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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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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市

﻿大宋嘉定四年（1211）春正月十五，绍兴府人潮如织，热闹无比。

    此时距高宗南渡已经有近百年时间，虽然先后有金海陵王南侵、宋隆兴北伐、宋开禧北伐、金宣宗南侵等一系列战事，但大体上天下承平，人口滋生，户口数比起高宗南渡之时已经增长了一成有余，特别是两浙东西二路，乃行在所处之地，人烟如织，民丰阜富，实是繁华之地。

    因为是元夕节（注1）的缘故，绍兴府城人流更是拥挤。每年此时，绍兴府开元寺前就会形成一座“灯市”，虽然名为“灯市”，除去元夕之夜里家家户户都要放的灯外，邻近十余州府的特产，甚至来自于海外的奇珍，都会汇聚于此，如史籍中所载：“玉帛、珠犀、名香、珍药、织绣、髹藤之器，山积云委，眩耀人目；法书、名画、钟鼎、彝器、玩好、奇物亦间出焉。”

    “南朝如此繁华，难怪海陵王为一曲望海潮，便起投鞭断流之心。”（注2）石抹广彦摇着马鞭，轻轻叹息道。

    石抹广彦这个姓原本是契丹后族姓氏述律，汉人称之为“萧”姓，大金灭辽之后，将这个高贵的姓氏改为带有贬意的“石抹”。石抹广彦家族便是这没落了的辽国贵胄，他们很早就进入幽燕之地，经过这一百余年的生息，更是迁到了潍州（今山东潍坊）。如今石抹家族早已不复当初的荣耀，虽然与大金的国仇也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但石抹广彦这一支却始终不曾出仕，因此他虽然读过书，却未曾参加大金国的科举考试，而是在大金与大宋之间往来贸易，做陶朱公曾做的活儿。

    “东家，这南朝的小吃极是有名的，你瞧，那里是水晶脍，绍兴的水晶脍虽是不如临安，但也是极佳的。”见石抹广彦若有所思，陪同他的掌柜殷切地说道：“还有滴酥鲍螺，这可是咱们北国少有的，东家要不要来些尝尝？”

    所谓水晶脍，其实就是鱼冻，但制做过程要精细得多，而滴酥鲍螺则是石抹广彦闻所未闻的，听了掌柜的殷切地推荐，石抹广彦不禁食指大动：“这些小吃价钱如何？”

    “便宜。”掌柜地拉长了声音说道：“不过一二文的价钱，便足够我们几个人吃了。”

    “果然便宜！”石抹广彦吃了一惊，他此次南来，目的不仅仅是开拓市场，更是在为石抹家今后的出路做打算，因此急需了解南朝的情形。身为商贾，南朝的市场价格也是他关注的重要内容。据他所知，此时南朝下层百姓每人日花费约是三十文（注3），而租用一头牛每日大约要花四十二文，这一二文钱便可买到够四五个人吃的小吃，不仅仅证明南朝物价便宜，更证明南朝的稳定。

    比起动荡不安的北国，这南朝果然是“西湖歌舞几时休”呢。

    众人都是奔波惯了的，就着卖小吃的摊子品尝了那极为鲜美的水晶脍，又包了些滴酥鲍螺，一边走一边继续逛着这灯市。

    随着天色渐午，街上的行人更多了，小商小贩的叫卖声，顾客行人的还价声，再夹杂着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就是他们几人之间的谈话，也都得抬高了声音不可。石抹广彦也禁不住被周围人过节的喜气沾染，眉头的那丝忧虑被抛得老远，脸上浮起了笑容。

    掌柜的见他笑了，心情才略略好过些，他久在南国，与这位少东家打交道得少，不知道他为何总是愁眉不展，据他所知，石抹家的生意虽然在遍布豪商的两浙路算不上什么，但帐目上还是挺宽裕的。这也是石抹广彦养气功夫不到的缘故，所以才会被他看出来。

    “这江南果然是太平之乡繁华之地！”石抹广彦大声对掌柜的说道：“郑掌柜这些年在江南真是辛苦了！”

    “那是老东家抬举，否则小人早就成了饿脬了。”掌柜的笑着道。

    这些年来，南方的大宋大体上还算安宁，特别是两浙路一带，既不虞北朝侵扰，又未逢水旱灾馑。可中原大金则不然，在外崛起于乾难河的蒙古可汗铁木真已经统一了蒙古诸部，正不断侵扰着大金边疆，原本臣伏于大金的西夏，在李安全（西夏襄宗）政变夺位之后，也屡屡发兵袭击大金边境；在内中原地带这两年灾变不断，如今的大金天子是继位已三年的完颜永济（卫绍王），其人懦弱少智昏聩无能。内忧外患之下，已经有过一次亡国之痛的石抹家对大金的未来实在是不太看好，这也是石抹广彦此次南下的根本原因。

    “父亲有意……”看了郑掌柜一眼，石抹广彦犹豫着正要说话，话到一半却被巨大的人声打断。

    虽然灯市里原本就是人声鼎沸，可这突然而来的声音仿佛天际响起的闷雷般，吓了石抹广彦一大跳。他循声望过去，只见一堆人发了疯般向街侧涌过去，每个人都在高声嚷嚷，似乎是在抢着购买什么东西一般。

    “这是何故？”石抹广彦把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来，向郑掌柜问道。

    “奇了……”郑掌柜也疑惑不解，绍兴府元夕的灯市极为有名，南北奇物海外珍宝都汇集于此，这里的人都见惯了，什么东西能如此吸引他们？见少东西问话，郑掌柜使了一个伙计上前打探。那伙计身强力壮，可也挤了好半会儿才挤进人群之中，又过了许久，才抓着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挤了出来。

    “怎么回事？”郑掌柜问道。

    “霜糖……不，是雪糖！”那伙计挤得气喘吁吁，将手中的小纸包递了过来。

    郑掌柜接过纸包，将之打开，那里面是一小包晶莹剔透的细砂般的东西。

    “霜糖有什么可抢的？”他惊讶地问道，但又否认：“不对，不对，霜糖哪有这般白法？”

    神州制糖之术有极长的历史，屈原在《招魂》一诗中便有“柘浆”这种液态糖，至汉时又有“石蜜”这种固态糖（注4），唐太宗甚至派人前往天竺学习熬糖之法，并在唐初出现了沙糖，也即那伙计与郑掌柜口中的霜糖。只不过那霜糖不仅色泽要比眼前的糖黯淡，就是颗粒也要细小得多，远不如这糖漂亮。

    郑掌柜沾了两粒放入口中，从舌尖传来的一丝甜意，让他不禁惊呼起来：“果然好糖！”

    石抹广彦也伸过头来打量那纸上的“雪糖”，只见它颗粒晶莹剔亮，银白如雪，几乎没有丝毫杂质，离得近了，还可以嗅到一股甜香。他也捻了小撮放入口中，那糖粒入口即化，甜味之强，是他从未尝到过的。

    “这雪糖是哪里来的？”郑掌柜皱着眉：“小人在临安、绍兴这一块儿呆了也有十余年了，可从未见到期这等好糖卖！”

    “小人打听过了，听说是一外来的海商托这家人卖的。”那伙计极为精明，听到郑掌柜问，他立刻回答道。

    “那倒难怪，海外多奇珍，有这等好糖……”郑掌柜闻言点了点头：“只是一向听闻海商于泉州贩糖去海外卖，却没想如今海外竟然有比大宋更好的糖了。”

    自唐时始，闽地便大量种植甘蔗，当地人以此熬糖，大宋的海商们将之贩运出洋，其中利润颇多，郑掌柜久居江南，平日又极用心的，因此对此有所耳闻。

    “这雪糖如何卖的？”石抹广彦问道。

    “十文一钱（注5），一贯五百文一斤。”

    “好贵！”石抹广彦惊道，十文一钱，也就意味着一人每天的生活费用全部花去，也不能换得半两雪糖。此时一户中等人家的全部家财，也不过是三千贯至一万贯。（注6）

    “如今正是元夕，江南百姓喜好甜食，元宵里少不得用糖。”郑掌柜摇了摇头：“便是普通糖，也要二文，何况这雪糖！”（注7）

    “他有多少雪糖？”石抹广彦又问道。

    “那人用独轮车推来了两车，说是有四百斤。”伙计说道：“他是正月十二灯市开始时来的，每日都是四百斤。”

    “两千四百贯……”石抹广彦与郑掌柜都无须细算，便大约算出这人的销售额，对于石抹广彦这样的商贾世家而言，两千四百贯不算是大数字，可短短的四天便有如此的钱财进出，他还是惊讶了一回。

    “若是将这雪糖贩至中都去，便是卖到二十文一钱，那些王公贵人也不会吝啬！”郑掌柜看着石抹广彦，眼中闪闪发光，虽然北方人不象南方人这般爱糖，但豪奢之风丝毫不亚于临安，二十文一钱的雪糖，卖到中都（今北京）去，利润何止一倍！

    “听那贩糖人说，他们的存货不多，每日只卖四百斤，不多不少。”那伙计又道。

    “可惜，可惜，不知那托卖雪糖的海商何时能再来……”郑掌柜顿足叹息道。

    石抹广彦皱着眉，贩卖雪糖的生意对他而言是可有可无，但那人每日只卖四百斤的手段却让他难以理解。商家贩卖，只恐卖出的货不多，哪有限制自己出货量的！

    “少东家何故停留？”叹息了几声后，郑掌柜要前行，却看到石抹广彦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便出声问道。

    “这贩糖人有意思……”石抹广彦向周围看了看，恰好见着一间茶肆，便对那伙计道：“我们在茶肆里候着，你盯着那个贩糖人，等他有闲了便请他来一会。”

    他们在茶肆里等了有半个时辰，伙计便领着两个男子走了进来，石抹广彦打量了他们一眼，他虽然年纪不大，眼光却很准，见这两男子的模样，都不象是商贩。

    “两位大叔、兄长请坐。”

    这两人中年长的约有五十岁，年轻的也有三十，长相有几分相似，想来应该是父子，因此，石抹广彦先向那年长的示意，请他们坐下来，又招呼茶博士送上热茶。

    “在下石抹广彦，还未请教大叔尊姓大名？”落座之后，石抹广彦道。

    “老朽姓赵，单名一个喜字，这是犬子赵勇，官人是契丹人？”

    “大叔见多识广，不过如今已没有什么契丹人了，我只能说汉话，契丹话却半点都不会了。”石抹广彦微笑着说道，事实上，他内心深处，也从未把自己当作契丹人看，说汉话用汉字穿汉服，他早就以为自己是汉人了。

    “多谢官人款待。”那两人也不拘礼，特别是年长的赵喜，举手投足间显得是颇有些见识的，他们尝了两块茶点，然后年长的问道：“不知官人邀我们来有何事？”

    “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要向大叔请教，不知大叔为何每日只卖四百斤糖？”石抹广彦见他说话直爽，便也直言相问。

    “这……”听得他问起这事，赵喜与赵勇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异样的神情来，赵勇挠了挠头，似乎想要说话，赵喜却抢在他之前说道：“实不相瞒，这是托我们卖糖的海商指点。”

    “哦？”石抹广彦捻着自己的八字胡，不解地问道：“还请大叔赐教。”

    “那海商说物多则价贱，物少则价贵。”赵喜微微一笑：“更何况若是我等一次卖的雪糖多了，这市中卖其余糖的便没了生意，得罪同行必生事端。”

    石抹广彦听了连连点头：“这位海商真乃高人，不知大叔可否引见？”

    “你这厮好生无礼！”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勇突然发起脾气道：“那位海商也是你这厮能见的？”

    石抹广彦话才出口便自觉失言，对方靠贩雪糖牟利，自己去要他引见雪糖来处，岂不是要挖人墙角！因此，赵勇虽然喝斥他，他也不着恼，只是起身拱手致歉：“在下失言了，还望二位恕罪，在下愿以每斤两贯的价格从贤父子处收这雪粮，数量不拘，不知道二位意下如何？”

    “每斤两贯？”赵喜与赵勇又交换了一个眼色，每斤两贯，他们一日贩卖的四百斤便可卖得八百贯，比如今要足足多出两百贯，而且还要省下沿街叫卖的劳累！

    “哪有这般好事，官人定是在拿我父子取乐。”赵喜试探着说道。

    “在下只有一个条件，请贤父子放心，绝不是引见那位海商。”石抹广彦笑嘻嘻地说道。

    注1，正月十五在宋时被称为元夕，即今日之元宵节。

    注2，海陵王即金废帝，据说他听人唱了柳永之词《望海潮&#8226;东南形胜》之后，便起南侵之心。

    注3，《宋人生活水平及币值考察》程民生史学月刊2008年第3期

    注4，在百度中搜中国古代制糖技术可见，刘歆《西京杂记》曾述及“闽越王献高帝石蜜五斛”，张衡著《七辨》，其中有“沙饴石蜜”的称谓。

    注5，宋代一斤约为今日0.598公斤，一两为十六分之一斤，而一钱为十分之一两。

    注6，《宋人生活水平及币值考察》程民生史学月刊2008年第3期

    注7，此为作者猜测之价，宋时糖价已难考，作者能找到的材料中载：在北宋后期的苏州1块饧(即糖)可卖1文，陆游也曾用1文钱买了1块名为“伥惶”的饴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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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谪仙（上）

﻿绍兴府山阴县（注1）虹桥里，别说在大宋国，便是在绍兴府，也是一处无名小镇，只有一百来户人家，比起府城的繁华，自然是差之甚远。但自太祖御宇以来，两浙之地便人口滋生，土地严重不足，户占耕地极少，即使是所谓的“大户”，也不过有田百余亩，大多数贫贱之家，田地不满十亩（注2）。这些无地可耕地百姓，便只有或开作坊或为商贾，以谋取衣食，他们聚落之处，就形成了“草市”，虹桥里便是如此，在绍兴府诸市之中，每年缴纳的商税不算多，也有一千二百余贯。

    故此，在这里百姓不以身为商贾为耻，便是官宦人家，也多有些产业，只不过由远房亲眷出面经营，避个嫌疑罢了。

    赵勇哼着小曲，跟在父亲的身后，去府城时独轮车上堆着两百斤雪糖，回来时换作数百贯铜钱，这让他不但觉得负担轻了，就连自己的脚步也轻松许多。

    “爹爹，夫人见了这钱，定然会极高兴。”想着今日的收获，赵勇忍不住说道：“咱们也不会被打发走了！”

    赵喜颔首捻须，脸上也同样是忍不住的喜色。

    赵勇又道：“大少爷果然非同寻常，难怪生有异相，竟然劳动吕祖下凡点拨……”

    “休得乱言！”赵喜经过的事情比赵勇多，自然知道这等事情不好在外头说，因此低声喝斥了一声，因为心情好的缘故，他喝斥得不是那么严厉，赵勇憨然一笑，小声嘀咕了句之后便不做声了。

    还在小镇门口，一个年轻的婢女略有些焦急地等着，见到两人近了，她才松了口气，埋怨道：“为何比昨日晚，夫人等急了，打发我来看看呢！”

    “回去再说，回去再说。”赵喜看了看镇民好奇的目光，阻止了赵勇说话。

    他们回到的是座前后两进的宅邸，虽然在普通人家来说，这宅邸不算小了，但从有些老旧的外表可以看出，这宅邸的主人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夫人，老奴不辱使命。”才进了门，赵喜就看到主母站在前后进之间，神情焦急地等待着，便慌忙上前行礼。

    “管家请起，管家请起！”夫人看了一眼独轮车上的袋子，脸上的焦急神情终于没有了，她松了口气：“回来就好，我这颗心总算中以放下了。”

    “夫人，这是今日赚来的钱。”

    赵喜将袋子打开，露出里面一缗缗的铜钱，更多的是一枚枚散落的。夫人叹了口气：“这几日天天都见着这么多钱，我都欢喜不起来了，倒是你们能安然回来，才叫我开心。”

    “夫人只管放心，如今天子圣明，府城里虽是有些游手，可老奴父子二人怎会吃他们的勾当！”赵喜宽慰道：“只是家中存着这许多钱，若是叫外人知晓了，总是不好，夫人何不扩建宅院，再收上几房家人？”

    “这事急切不得，总得禀告了我爹爹才好行事。”那夫人又叹了口气：“我一介妇人，能办什么事情，若不是莒儿……”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对着家时的仆人，因此闭说不再言语。本来她虽然不是出自书香世家，但家教还算严谨，本性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但今天久久横亘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她一时情不自禁才会失态。

    这夫人娘家姓全，父亲是这虹桥里的保长，她嫁给了宗室子弟赵希瓐。赵希瓐虽说是宗室，却算不得多高贵，他原本是太祖长子赵德昭后裔，传到如今早就失了爵位，赵希瓐的父亲、祖父都没有出仕，他自己为了生计当了个区区九品的县尉。但嘉定二年（1209）冬日，赵希瓐却得了暴病死去（注3），只留下这处宅院给全氏和两个儿子。

    长子赵与莒年方七岁，次子赵与芮年方五岁，全氏不过一普通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家中又只有二十余亩薄田，她便是昼夜织布不辍，也难以维系这个家。因此她有意遣散仆人自己回娘家托庇于父亲，可这时她的长子赵与莒却弄出了雪糖来。

    想到长子，全氏心中就满是欢喜，这个儿子出生之时便有吉兆，在他出生前一夜，赵希瓐曾梦到一个穿紫衣戴金帽的人来拜见。他诞生时室内五彩缤纷红光四射，就象正午时的太阳一般。他出生后三日，家中可以听到外边车马喧哗声，但开门出去时却一无所见。更让全氏心中既欢喜又担忧的是，赵与莒有次睡午觉时，阳光从窗子照射在他的身上，仆人见到他身上隐约有鳞片一般的花纹。邻里乡亲都说这个儿子是天上仙人谪凡，将来必成大器。

    “莒儿真是天下仙人谪凡？”

    这个念头困扰着全氏，特别是两个月前，当她为生计而担忧时，赵与莒不声不响地拿出一捧雪糖，让她不由得惊喜交加。

    她至今还记得赵与莒当时的神情：“儿虽年幼，亦不忍母亲夙夜忧叹，有此雪糖，虽不能富可敌国，亦可富甲一方！母亲何须为生计操心！”

    “莒儿，这是从何而来的？”当时她如此问道。

    “儿见母亲忧虑，心中不忍，前夜梦中遇见一仙人，赐儿此法，说是成全孩儿一片孝心。”赵与莒一脸严肃地回答，神情竟然与大人无二，但当时全氏完全被他的“孝心”所感动，根本没有细想，现在再回忆时，心中记着的仍然是儿子的“孝心”。

    她也记得赵喜赵勇父子见到那雪糖时惊讶的眼神，想到这，她便禁不住自豪起来，自己确实生了一个了不得的儿子。

    “多谢吕祖……还请吕祖保佑莒儿、芮儿平安。”（注4）

    她合起双手，对着天空默默祈祷。从儿子的描述中，她觉得那位在梦中授予制雪糖之法的仙人，就是纯阳子吕洞宾。

    “夫人，大少爷呢？”赵喜等她放下手后问道：“还有一事，小人要向夫人和大少爷禀报。”

    “在他屋中，翠儿，去把大少爷唤来。”全氏知道这个老仆最为忠心可靠，丈夫去世这两年，若不是他在，一点家产早就让那些心怀叵测的族人占去了，因此倒不把他当普通仆人看待。

    注1；今属绍兴，秦始皇始设县，南朝时分为山阴、会稽两县，县治便在绍兴。

    注2：南宋末年方逢辰诗：“大家有田仅百亩，三二十亩十八九。父母夫妻子妇孙，一奴一婢成九口。一口日啖米二升，茗醛醯酱菜与薪。共来费米二三斗，尚有输官七八分。小民有田不满十，镰方放兮有菜色。”

    注3：有关赵希瓐生卒时间，未找到相关资料，只知他是在两子幼时便病死了，因此这个时间未必与史实相符。下面赵与芮也是如此。

    注4：吕洞宾的传说，在宋时极盛，《武林旧事》中记载，某闽人在临安一座桥下题词，都被百姓附会为吕洞宾所做。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中，有吕祖自传，百度吕洞宾词条中载有此事，据说吕洞宾曾自言:“世言吾飞剑取人头，吾甚晒之。实有三剑，一断无明烦恼，二断无明嗔怒，三断无明贪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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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谪仙（下）

    名为翠儿的婢女穿过中门来到里面一进的厢房，她先是在屋前侧耳听了听，然后低声唤道：“大少爷！”

    “何事？”

    屋里传来的声音很稚嫩，但腔调却不象这年纪的孩童那般活泼，透着股大人才有的沉稳。翠儿眉眼微微弯了一下，想到这位大少爷年纪轻轻却学着大人般说话行事，她就想笑。但心中旋即又是一软，若不是老爷病逝，夫人无力支撑这个家，哪会需要大少爷一个七岁的孩童如此！

    即便他是天上仙人谪凡，也不该如此早慧……

    “翠儿姐，有何事？”里面的赵与莒好一会儿没听到她说话，便又问了一句。

    “管家回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夫人请大少爷前去呢。”翠儿回过神来，快速地说道。

    屋子里的赵与莒微微一笑，将桌上的纸笔都收了起来，那根由鹅毛做成的笔被他搭在砚台上，而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的纸则被他小心翼翼地吹干，放在一叠纸最下——这一叠纸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将撑开窗子的支窗先收后，关上窗子后再从椅子上爬下，站直了身躯，因为还没有发育的缘故，他的个头不过刚刚超过那张书桌。不紧不慢地来到了门前，拉开门，见翠儿还在候着，便笑了一下：“翠儿姐久等了。”

    “大少爷又说客气话了。”翠儿心直嘴快：“也不知你哪儿这么多客气，婢子侍候着少爷，那缘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赵与莒又是一笑，笑容颇有些古怪，翠儿并不知道他这笑容背后隐藏的心思，见他迈步走向前一进院子，便跟在他的身后。

    “少爷真是天上仙人谪凡么？”看到他走路的模样都象大人，而不是孩童一般雀跃前行，翠儿心中再次想。

    半年前的一日，赵与莒午睡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样，无论是脾气还是言行，都与往常不同，变得敏于行而讷于言。空闲之时，便是用鹅毛制的笔，在纸上乱写乱画，涂抹的东西，莫说不识字的翠儿不懂，就连识得几个字的夫人全氏，也看不大明白。最初时，翠儿还好生不适，但随着时间推移，她便习惯了这样的大少爷，反倒觉得这样的大少爷才是正常。

    比如说赵与莒不只一次交待，他在书房中时，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是有事，先得在外头唤上一声。起初的时候翠儿觉得这规矩有些莫明其妙，但现在她就会很自觉地在书房外呼唤，而不会自己闯进去——不仅她如此，就连赵与莒的母亲全氏，如今也如此。

    “大少爷可是天上谪仙，这样吩咐自然有他的道理，就连纯阳祖师都托梦助他，若是乱闯乱嚷的惊动了仙人，还不知道会惹来什么祸端！”翠儿是如此对自己解释的。

    宅邸并不大，因此没一会儿赵与莒便来到了前屋，先给母亲见礼，他转向赵喜：“管家，可是有人想要包下全部雪糖？”

    “正如大少爷所言，有人要包下全部雪糖。”赵喜已经习惯了这位大少爷的先见之明，他垂手肃立，就象赵与莒的父亲活着时一般：“是一个来自金国的客商，姓石抹的，愿以每斤两贯包购雪糖。”

    “这人可曾打听过那海商的消息？”赵与莒不动声色地问道：“两贯一斤如此价格……他可有其余条件？”

    “大少爷早先吩咐过应该如何应付，老奴与勇儿只需依言行事便可。”赵喜恭敬地回答，丝毫没有因为赵与莒的年纪而露出轻视的神情，事实上，这月余以来，这个家已经渐渐换了主事者，年方七岁的赵与莒不动声色地获取了几乎所有大事的决定权。

    “那金国客商只有一个条件，便是我家不得将雪糖在卖给其他商贩。”谈到这个条件时，赵喜有些期艾，一方面，他对于两贯的价钱极满意，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买卖是你情我愿的事情，独家包售未免不合情理，万一有人用更高的价格来收雪糖呢？

    “垄断啊……这金商客商倒是颇有头脑。”赵与莒微一沉吟，然后点头：“便应了他，他是金国人？”

    他后一个问纯属明知故问了，因此不等赵喜回答，他又扬眉道：“你且和他说，我家愿将雪糖交与他在金国独家贩卖，但在大宋疆土之内，仍由我家自行贩卖。”

    “明日老奴便对他说。”

    “还有一事……如今金国连年灾荒，你请他在北方为我买些无父无母的孤儿。”赵与莒看了看母亲：“请娘恕儿擅专，我家既有了产业，单凭管家父子和翠儿姐姐，在人手上便不足用，买些幼童来自小教养，过些年便可派上用场。”

    全氏只是不住点头，儿子处理这些事情井井有条，比起她要强得多了。

    “大少爷要买人，何不去寻府城的人伢子？”赵喜建议道：“岂不比托金国客商要好得多？”

    “我自有主意。”赵与莒对此没有多作解释：“让他给我先买三十人来吧，钱他先垫着，待我家把雪糖给他后再折抵价钱。”

    赵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倒是翠儿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家中就这么大的地方，大少爷买那许多人来，该住在哪儿？况且三十人吃喝，我一个人可照顾不过来！”

    “翠儿姐说得是，若是人带来了，家中是显小，不过此事我也有思量……娘亲，明日请外公过来，托他出面买上一处庄院，是不是良田都无所谓，只要偏僻些的，越大越好。”

    此时宋人风俗，家中有钱便购田置产，无论官商，皆是如此。两浙之地地狭人稠，又多富商，想在交通便利之地购得庄院，不出高价绝无可能。不过赵与莒制雪糖成本极低，他买来普通红糖不过一斤一百六十文，卖出雪粮却是一斤一缗五百文，虽然每斤红糖只能制出十二三两的雪糖（注5），获利也有八倍以上，因此，对于花钱去购田置产，全氏是打心里支持的。虽然有些奇怪为何赵与莒要偏僻处的，但想到家中暴富，免不了引起同宗子弟觎觑，搬到偏僻之处，正好让两个孩儿静心读书，便也同意了。

    “三十人个孩童，需得二十个男孩，十个萝莉……女孩。”见母亲同意了，赵与莒又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注5：作者猜的，有误请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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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规划（上）

    山阴县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位于会稽山之北（注1），它夹于钱塘江与会稽山之间，一边水网稠密，一边山峦连绵。两种不同的地貌完美地交集于此，再配上江南烟雨之色，正是一幅绝佳的泼墨山水。行人徜徉于其中，难免会有人在画里画在人前的感慨。

    骑在驴之上的赵与莒便被眼前这景致所陶醉了。

    因为有几丝早春细雨的缘故，他穿着蓑衣，头上还戴着顶斗笠，这情形让他想起前人的词：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那位写下这般名句的烟波钓徒张志和，似乎也是这两浙人呢（注2），难怪写得出如此景致。

    “大少爷当心，要过桥了，天雨桥滑。”为他牵驴的赵勇殷勤地说道：“要不大少爷下来我抱着过去？”

    赵与莒翻了他一眼，倒不是对这忠仆有什么意见，只是不满他将自己当作小孩看待。但旋即又哑然失笑，如今的自己，可不就是一个小孩子么。

    他的神思不禁恍惚，回顾这半年来自己的经历，只觉有若梦幻一般。

    前世——或者说后世的自己，发生的一点一滴小事，从幼时起蒙学“阿播吃的”，到研究生时论文被抽中盲审（注3），再到工作岗位时在平庸中消磨了壮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却又不想回忆起。因为每一次回忆，都会让他产生“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悲伤，那种浸透在骨子里的孤独感，比什么都让他害怕。

    陈子昂在登幽州台歌中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是穿越者，才会发出如此震撼的呐喊？

    “叭！”

    赵与莒正胡思乱想之间，驴蹄在几根碗口粗细的圆木扎成的桥上趔趄了一下，如果不是赵勇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肯定要掉到桥下小河中去了。

    此时已是二月初八，然而天气还有一丝凉意，以他的体质，落入水中即使没有大病，恐怕也要伤风感冒。

    “大少爷，小心，小心！”赵勇有些气愤地说道，这位大少爷总是心不在焉，虽然下凡人间的谪仙总是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可也不能这般让人提心吊胆啊，若是回去给翠儿知道了，自己免不了又要被臭骂一顿，而给老爹晓得了，更是少不了一顿好打。

    赵勇的唠叨，赵与莒充耳不闻，他的思绪又飘到自己书房中的那些写满了字迹的纸上了。

    在发觉自己加入穿越者的大军之后，他没有慌乱多久——另一个时空中的他，原本就是一个冷静而有条理的人，因此很快他就开始规划起来。

    对于自己如今的身份，他并不陌生，因为这位赵与莒是有宋一朝最后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来自于民间的天子，谥号为理宗。如果历史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产生蝴蝶效应，那么过十三年，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他将被迎立为皇帝，在他统治的前十年，权臣史弥远将把持朝政，中间二十年，他振作过一段时间，并与蒙古人联合灭了金国，最后十年，则由奸相贾似道操纵国政。在他死后十二年，蒙古人灭宋，他的尸体被一个叫杨琏真伽的西藏喇嘛刨出来，倒挂在树上以滤出保护尸体的水银，颅骨更是被制成骷髅碗。

    想起自己知道“未来”，赵与莒便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他个人的命运与这中国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崖山之后，再无中国，虽然明朝一度恢复，但终究还是没有延续煌煌华夏，被一群毫无廉耻礼义文明的化外蛮人所窃取。巍巍中华，竟然万马齐喑，再无奋勇之士，再无智慧哲人，竟然沦落至要去欧洲人那里学习救国之道。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注4）

    念及这首词来，赵与莒就觉得胸中烈血激荡，有如巨浪拍岸一般，让他脑中轰鸣不止。

    欲救中华，没有这激荡澎湃的热血不成，只有这激荡澎湃的热血也不成，强烈的情感会化作无与伦比的动力，但这动力又需要理智来引导。赵与莒不想因为鲁莽与冲动，成为后世人点评中的“爱国贼”，他个人落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骂名事小，误了抗击蛮虏延续华夏事大。

    因此，他书房中的那叠白纸中最上面的一张，首先便冷静地分析了他的优势与不足。

    第一优势自然是所有穿越者之共同点，对未来历史走向的把握，当今之世，再无人及得上他，除非还有第二穿越者存在。（注5）

    优势之二是他的记忆——虽然他穿越至一个瘦弱的孩子身上，但有一点却是值得庆贺的，那就是他对于穿越前所见所闻都记忆甚详——甚至详细到在小学上学路上偶然瞥见的轿车牌号00544都记得清清楚楚。（注6）这个优势让他可以一字不差地默出自己曾经精读过的课本，特别是那些基础科目，也让他能够回忆起在读研究生时用来打发时间的《剑桥科学史丛书》，以及自己在军事论坛上饶有兴趣地研读过的各种兵器知识。他能够制造出白糖来，便是得益于这种记忆，他曾经在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中看过这种比较古老的制糖方法（注7），并且在此基础上又采用了更为先进的活性碳过滤法。当然，这种记忆力强悍也有后遗症，那就是时不时的头疼，而原先赵与莒是没有这个毛病的。

    优势之三则是他的起点，赵宋宗室，如果没有大的变化，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天子。虽然现在他还只是一介平民，但比起那些穿成土匪的、锦衣卫的、恶少的，甚至比起那位穿越成学者的石越，在“前途”上要光明得多。

    注1：山之南水之北谓之阳，山之北水之南谓之阴，这是常识。

    注2：张志和是唐时金华人。

    注3：家中贤妻论文被抽中盲审，那几日焦头烂额让区区心有余悸，幸好过了，且成绩不错。

    注4：南宋陈亮《水调歌头&#8226;送章德茂大卿使虏》，陈亮1194年去世，距此故事发生之时只有17年。全词如下：“不见南师久，漫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藁街逢。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注5：本书是单穿，不会有别的穿越者存在。

    注6：资深龙空众对这个车牌号应该不会陌生，陌生的推荐去书店买一本由龙空代理海洋出版社发行的《都市妖奇谭》，支持压路机女王，支持龙空。当然，如果能顺便买一下《聚灵》和《彼岸之梦想》支持一下区区在下小可我，也是举双手欢迎的。

    注7：关于中国发明制白糖的相关资料，可见《十六世纪中至十七世纪初我国蔗糖生产技术的发展及其影响》（作者周正庆，收录于《中国农史》2005/1）一文，网上可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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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规划（下）

    与之相应，他也有几大劣势。第一是年幼，许多事情无法自决，这一点经过他假借吕祖点化而有所弥补；第二是时间紧迫，如今是西元一二一一年，虽然距离宋亡还有六十四年，但距离他成为皇帝却只有十三年。

    如果这十三年中他不做好准备，等成了皇帝之后，恐怕会更难，那个时候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千万臣子的注意，稍有逾越，恐怕就会骂声一片。赵与莒并不认为，凭借天子一人的意愿就可以改变历史的轨迹，当初神宗皇帝信重王安石，采取种种措施变法图强，可得到的结果却是悲剧，这便是一个实例。

    更何况，还有一个蒙古在北方虎视眈眈，不会给他太多的准备时间。

    蒙古骑兵，对于已经彻底失去了马场的宋国来说，那是野外无法对抗的梦魇。冷兵器时代最为灵活也最能吃苦的兵种，便是这些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蛮族，他们几乎可以不考虑战争中最为复杂的后勤问题，他们也不用考虑什么民心舆论之类的东西。冷兵器时代，赵与莒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削弱蒙古骑兵的战术优势，唯一的办法就是开金手指，利用自己超越这一时代的知识，将宋国带入热兵器时代。

    但热兵器需要庞大的生产力在背后支持，姑且不说制造近现代火枪火炮所需要的炼钢技术与及其余产业，单单是培养一批具备指挥热兵器作战理念与技巧的军官，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

    那种以为赚上无数白银，就可以打造并支持一支火器军队的想法，未免太儿戏了。

    这两大劣势，使得他必须抓紧时间。

    在他书房的第二页白纸上，写着如何应对这些局势。第一是人才，第二是人才，第三还是人才！

    他需要技术方面的人才来将他脑子里记着的东西变为现实的生产力，他需要管理方面的人才来将这些生产力整合并飞跃成财富，他需要政治方面的人才来贯彻今后他可能采取的改革措施，他需要军事方面的人才为他训练和指挥一支职业化正规化的有战斗力的军队——还必须保证这支军队的忠诚。

    这些人才，都不是这个时代拥有的，因此，他最迫切地需要为他培养这些人才的人才，也就是教育类的人才。

    这是他让石抹家买孤儿的原因，这一批孤儿将成为火种，延续华夏文明的希望，并为子孙后代开启新时代之门。

    “与莒，你在想什么？”他这次出来并不只有赵勇一人陪伴，还包括他的外祖父全保长。这位外祖父与赵与莒的关系向来极为亲近，虽然他为人有些贪名好利，但对自己的外孙还是挺疼惜的。正是因为与莒与芮两兄弟颇受全保长欢喜，所以全氏才会想到回去依附娘家。

    “未曾想什么……外公，还有多远呢？”

    “快了快了，你见这桥下的小河么，便是从那庄子过来的。”

    全保长捋着须，眉开眼笑地对着自己的小外孙，这个小外孙长得相貌堂堂，虽然还年纪幼小，可却聪明俐伶，比起他嫡亲的叔子，还要讨他欢喜。

    “那庄子虽然大，却没有几亩好地，路也偏了些，真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固执。”虽然赵与莒年少，但全保长知道，在赵家里说话主事的，隐隐已经是这位不过七岁的小外孙。若是放在千年之后，这自然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在古时，早慧少年的故事极多，什么甘罗十二岁为相、曹冲称象诸如此类的，便是在本朝，也有王荆公笔下金溪民方仲永的先例，全保长担心的倒不是自己外孙聪明的太早，而是怕年少早慧会折损赵与莒的福禄寿命。

    “大便是好，偏一些也好。”赵与莒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回答。

    顺着那小溪向上游行，大约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注8），一片翠竹香樟便出现在赵与莒的视线之中，从翠竹香樟之间，隐约可以看到庄院的模样。这座庄院处于山坡之上，背枕丘陵，前俯小溪，青山绿水环绕，倒是处风景绝佳的所在。

    不过若是从此时经营家产的角度来看，这附近只在缓坡处有三十余亩旱田，靠近溪流处有十余亩水田，实在不是置产的好地方。也只有那些衣食无忧的官宦人家，才会在此筑庐，吟风饮霞自得其乐。

    “不错。”

    赵与莒心中微微一喜，自少从外边来看，这是一处极清静的所在，适合他“闭门造车”，既不虑为外人注意而泄露了秘密，又不必担忧那些买来的孤儿会被外界所诱惑。

    他下了驴，牵着缰绳步行，脚下的土地因为春雨的缘故，显得极其泥泞，他的布鞋立刻弄脏了。赵与莒用力踩了踩地面，这种砖红壤性土极适合烧红砖，但窑温需达到一千度，在他还没有足够时间与金钱去弄煤来烧砖之前，也可以用土窑来烧些砖使用。

    “进庄子去看看。”全保长牵住他的手道。

    “外公，我们先去那看看。”赵与莒指了指庄子后边的一处高坡，这里是风化得极厉害的岩石，比庄子大约要高出十丈（注9）。虽然有些湿滑，但在赵勇的帮助下，赵与莒与全保长还是顺利地爬了上去。

    虽然只是一个小高坡罢了，但在这里便可以将庄子尽收眼底。这是一座大约有二十亩见方的小庄子，一座矮小的土墙将庄子围住，庄外还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想来应该是这处庄子主人的佃户。庄子后边的山不高，山势也不陡峭，数道清泉自几条山谷中流下，汇入庄前的溪流中。溪流对岸是一片水田，不过面积不大，也就只有十余亩的模样，再远则是缓坡，被人用乱石堆成坝子，平整成了旱田。

    “庄后的山林是谁家的？”赵与莒问道。

    “那山林里只有些杂木，便是开出来也种不了庄稼，不值什么钱。”全保长笑道：“固此，也算在这片庄院之中，直到山那头。”

    赵与莒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片山林实际上是无主之地，只要他将之开辟出来，便可以在官府中造册登记，属于他自己了。他又看了会儿道：“外公，我们进庄去看看吧。”

    注8：一柱香的功夫是经常在武侠文中看到的时间长度，但具体到分钟是多长，没有定论，这里取十五分钟的说法。

    注9：宋代一丈为十尺，一尺约为二十七点九厘米，百度收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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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孤儿（上）

    三月桃花红胜火，“郁樟山庄”迎来了新主人。

    郁樟山庄乃是赵与莒给新买的庄院取的名字，这座庄院前后四进，有近三十间屋子。它原本是一京官致仕后置的产业，因为其子受到韩侂胄的牵连，不是不离开山阴，这座庄院便闲置下来，直到赵与莒看中了此处，由全保长出面将之买下。

    庄院原先的主人急着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加之这处庄院用于附庸风雅尚可，而作为传家的产业则显得少了些水田，因此卖的价钱并不昂贵，即便是如此，也算了六千贯——赵与莒的母亲全氏夫人听到这个价钱时脸色都变了，但长子的坚持还是让她拿出了这六千贯。

    这是他们数月来贩卖雪糖所得的大半利润，虽然雪糖依然在源源不断地给他们带来财富，但已经不象最初时那般日进六百贯了。一来是因为两浙市面上雪糖逐渐饱和的缘故，毕竟糖不是盐，每日都非吃不可的东西；二来是因为他们大量购入红糖，致使红糖价格渐渐上涨。

    好在石抹广彦开通的金国销售渠道，仍然让赵与莒每日可以收到三百贯左右的利润。这笔钱已经相当多了，仁宗时一位宰相、枢密的月俸也不过三百贯而已，虽然历经一百余年，又内有王安石、吕惠卿、蔡京等人折腾，外有金国掳掠，物价腾贵，铜钱已经渐渐变得不那么值钱了，但三百贯也依旧是许多穷困人家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

    有这笔钱做底子，赵与莒觉得自己的规划终于可以开始。

    “果然是好地方，与莒，这么大的地方，便是买来的人口到了，也嫌空荡，何不多雇几户家人？”全氏心满意足地看着庄院各处，搬进来之后她就忙着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探视，她这一辈子也未住过如此大的庄院，现在传给后世子孙的家业已经有了，只要见到与莒与芮兄弟俩娶妻生子，她便觉得此生无憾了。

    “一切凭母亲作主便是。”在这点小事上，赵与莒还是尊重母亲的意见的。

    “这庄院倒不是十分破旧，那些孤儿来了，你待如何安置？”这个早慧的儿子买孤儿，定然有其深意，此前全氏总以为是那神仙吕祖的吩咐，故此不曾细问，现在终于忍耐不住了。

    “孩儿有意将最后一进院子隔开，一半住男孩，另一半住萝莉……女孩。”赵与莒知道这事情要由母亲出面去办，因此也不藏掖，照直说道：“母亲与芮弟住第二进，第三进给孩儿要着有用，过些时日在第四进外再围个院子。至于母亲雇来的家人，就安置在第一进厢房里。母亲看如此可好？”

    全氏是个没什么主意的，哪有不允之理。

    第二日赵喜便领着小翠去绍兴府买家人，此时大宋承平已久，又没甚么饥馑，好的奴仆少部分是人伢子拐骗而来的，或者是自小收养准备贩卖的丫环小厮，主要的来源则是犯官囚徒家的子女和家生子。赵喜瞧中了几个身体强健的汉子，原本是犯官家生子，而小翠则挑了四个粗使的丫环。至于那些婆子媳妇什么的，赵与莒早有交待，那些人往往在原先的主家里养成了许多不好的习惯，故此一个都不要。

    这些奴仆初到郁樟山庄时，见着这一家子母寡儿幼，难免有些轻视，但不到两日，便被赵与莒一通手段使了出来，镇得服服帖帖的。

    四个粗使丫环姿色都是一般，买她们的时候小翠留了心眼，没有买漂亮的狐媚子。因此赵与莒对她们没有多少调教的兴趣，打发给小翠，专做家中的缝补洗涮的活儿。那几个身体强健的汉子则被赵勇带着垦地开荒，这些活计他们原本就做惯了的，赵家又不少他们衣食，因此做得也格外卖力。

    有了壮劳力，郁樟山庄左近的变化就大了，先是将山坡下一处较平稳的地方平整出来，赵与莒又命赵喜去雇来筑屋的人（注1），在那里筑起一排土屋。本来春季并非筑屋的好时间，但建土屋只是安置庄丁的权宜之计，丫环可以随着主家住在大屋子里，这些健壮男丁则不成。

    筑屋的同时，赵勇与领着这些健壮男丁在溪流上挖堰筑坝，对于赵与莒的这个命令，赵喜也是不解，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不去询问原因了。

    嘉定四年五月初七，端阳节刚过，水坝尚未筑成，石抹广彦已经将赵与莒要的孩童送了过来，出面接收的依然是赵喜。这批孩童是石抹广彦在山东东、西二路（注2）买来再经大运河转送至江南，虽然大金、大宋之间商贸不易，可石抹家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渠道，因此运些孩童至绍兴府，并未引起什么怀疑。

    很不幸的是，这批孩童毕竟年幼，又营养不良，兼之北人南来水土不服的缘故，一路上病死了五个。石抹广彦对此早有准备，特意多买了十人，因此被赵喜接至郁樟山庄的倒比赵与莒要的三十个还多了五个。

    一共是二十一个男孩，十四个女孩，大的约是十二岁，小的只有九岁。站在台阶之上看着这些惊恐不安的孩童，赵与莒心中浮起一丝同情。但是，他很快就将这同情抹去，同情对这些孩童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任历史照他所知的发展下去，这三十五个孩童即使不贫病而死，恐怕也会在二十余年后蒙古人的大举入侵中丧命。

    那是一种文明屈服于野蛮、人性败于兽性的浩劫，再没有哪一场战争，能如同蒙古人的入侵一般给人类社会的发展带来如此巨大的改变。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手，嫉妒东方炎黄子孙的聪明才智，憎恨泱泱中华的文明，一而再再而三地释放出凶兽般的蛮族，给华夏制造灾难，打断这些黑眼黄肤的人自我发展的进程，而将主宰地球命运的机会夺去，交给了那些贪婪的白人。

    赵与莒深信，自己既是重生到这个时代，那便要肩负起将历史扳回它原本应该有的正常轨道上来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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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孤儿（下）

﻿孩童们低眉垂眼，在赵与莒的注视下，不敢抬起头与他对视。倒不是赵与莒身上散发出什么王霸之气，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位便是他们的主家大少爷，若是得了这位大少爷的欢喜，那么今后他们的日子便会好过，否则的话，虽说有宋一朝待奴婢宽厚，却也不是没有折磨奴婢至其身死的例子。

    “今日初见，我只交待你们一句，记着这一句，你们便可以留下来。”扫视良久之后，赵与莒淡淡地说道：“凡是我说的便都是对的，凡是我交待的便要坚决去做！”

    虽然今世才年方七岁，可这占据个小小身躯的却是拥有后世千年智慧的魂灵，因此赵与莒并未愚蠢到去对这些丁点大的孩子说要解放他们，更不会白痴到告诉他们人人都是平等的。以为一两句好言好语便可以将这些人感动得纳头便拜，那才是笨到极致的念头。

    说完话之后，他又扫视了众孩童一眼，这些孩童头垂得更低了。

    “现在我来认人，我叫到名字的应一声‘到’。”对于这些孩童，赵与莒并不是十分满意，这其中几个大些的男孩，脸上有些油滑的模样，明显很难管理。不过只要自己手段得当，他们的可朔性依然很强，应该能扳上自己给他们设定的轨道来。如果扳不上，那么也只能放他们自生自灭了。

    “陈任！”对着名单，赵与莒叫了第一个名字。

    “啊？”回应的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闻言后他抬了一下头，便将头垂得更低了。

    “说‘到’！”赵与莒不满地道。

    “是，到！”陈任低低地回应。

    “大声点！”赵与莒喝道。

    “到！”陈任终于大声说话了。

    对于这个男孩，赵与莒还算满意，虽然最初的反应不正确，但很快就教过来了，这证明这个男孩并不愚笨，而且见他的模样，应该是个愿听话的。虽然瘦小了些，赵与莒相信，足够的营养和适当的锻炼，可以将这先天不足弥补过来。

    “李邺！”赵与莒与去看第二个名字。

    “到！”应答的声音很响，赵与莒看了一眼，正是他觉得有些油滑的大孩子之一。这个男孩约是十一二岁，体格长得骨架粗大，站在孩童中要高出小半个头来。

    见赵与莒望向自己，李邺谄笑着低头哈腰，一脸的奴才模样。赵与莒眉头不为人知地轻挑了一下，对这个男孩的评价又低上两分。过于世故过于油滑，便会在自己今后对他们的训练中分心偷懒。

    没有理会李邺的谄笑，赵与莒又继续念了下去，连着九个名字都没有什么问题，但当他念到男孩中第十二个名字时却卡了壳。

    “聋……嗯？”

    这个名字很简单，就是一个“聋”字，赵与莒皱着眉，看了赵喜一眼，赵喜肯定地点点头，表示那孩着确实就叫这个。

    “少爷，他是个聋子，只得不太清楚，又没有姓名，我们都叫他聋子。”李邺觉得机会来了，正可以在这位年纪不大的少爷面前表现自己，因此点头哈腰地插嘴道。

    赵与莒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在办慈善院，石抹广彦怎么把这样的一个残疾人也送来了？

    “我不是聋子。”那个被李邺指着的男孩突然说了一句，然后就紧紧抿住唇，一个字也不说了。赵与莒看了一下石抹家提供的记录，这男孩十岁，祖籍是京东东路的青州。

    “那你叫什么名字？”赵与莒知道这些孩童卖身为奴，必然都背着一段辛酸，可他对此没有兴趣，因此他只是问道。

    “……”那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赵与莒，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一般。

    赵与莒没有时间跟他拖延，这男孩目光浑浊呆滞，看起来便不是个聪明的，对于赵与莒而言，每一刻时间都极为宝贵，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那么从今日起你就姓……龙，名……十二。龙十二！”

    本来赵与莒以为那孩子不会回应，却没料到那男孩脸上突然露出欢喜之色，用极大的声音应了一句“到”。

    赵与莒心中一动，但没有细想，便又接着去念下一个孩童的名字。念到女童时，这些女孩比男孩自然要腼腆得多，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的，和蚊子没有什么两样，他再三逼迫，也只不过让她们的声音从蚊子升级到苍蝇罢了。

    “翠儿姐，领着他们去洗浴，换上新衣后带到后院来见我。”

    念完名字，对这些孩童有一个初步的了解之后，赵与莒对小翠吩咐道。小翠掩着嘴微笑着应了声是，方才赵与莒那模样，看上去极为老气，让小翠禁不住发笑。

    此时民风尚未如后世明清之时那般保守，假道学的朱熹老夫子被贬官至死，他的那套理论也被钦定为“伪学”，因此男女大防倒不是十分严谨，更何况这些孩童不过是买来的僮仆丫环，因此被小翠打发到前院的两个屋子里洗浴，倒没有出什么问题。这些孩童初次来到郁樟山庄，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几个调皮的如李邺，这时也不敢胡闹惹事。

    “这位大少爷能识字，看他那副模样，必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匆匆洗完澡之后，李邺穿好衣衫，一颗心转来转去：“将他哄得开心了，自己捞个随身书僮什么的做做，岂不胜过被打发到哪个疙瘩里劳作受罪？这年纪的小孩儿，只管拿好吃好玩的哄就是了！”

    没多久，他见龙十二也洗了澡出来，心里便有些不快，这一路上众人与龙十二说话，他都不怎么搭理，故此李邺会将他当作聋子，却没有想到龙十二不但能说话，还被大少爷取了名字。想到这里，李邺心中就暗暗嫉妒，他横了龙十二一眼，龙十二却只作没有看见，根本不理睬他。

    “你这小厮……”李邺心中恼怒，握紧拳头就想去捶打，但转念又想到自己刚来便惹事，必然引起主家厌恶，到时被责打倒还罢了，若是被驱赶出去，便又要回到衣食无着的日子，他深深吸了口气，将怒火强忍了下来。

    注1：古时筑屋也如同今日一般有专门的建筑工人，多为乡间家贫少地者，自少在汉代就有人专门从事这一行业维持生计，《后汉书&#8226;酷吏列传&#8226;周纡传》中就记载，周纡被免官后家贫，靠给人筑房为生。

    注2：此处用的是金时行政区划，山东东西二路，大致是今日的山东省和河南省东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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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家规（上）

    赵与莒皱着眉，看了稀稀拉拉站在面前的孩童们一眼。

    洗浴足足花去了一个半时辰，换到后世，就是三个小时，虽然与人多洗浴之地较小有关，但也可以看出这些孩童的拖拉了。

    时间紧迫，他没有太多的闲暇等候这些人。

    “今日我交待你们的第二句话是，让你们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得又快又好。”赵与莒沉声吩咐道。

    “是。”孩童们拖泥带水地回应道。

    显然，纪律将是赵与莒要教这些孩子的第一件事情。赵与莒看了旁边的赵勇一眼，他事先早有交待，因此赵勇捏着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这个憨厚的家生子，也想在新人面前摆摆威风，好让这些孩童懂得尊敬前辈。

    “赵勇。”赵与莒向他点了点头。

    赵勇拿出一张纸，笑嘻嘻地向前一步，摊开纸开始念道：“大少爷吩咐，要我教你们规矩，咱们家乃朝庭宗室，先老爷曾任县尉，故此家教森严……”

    赵与莒听他摇头晃脑地唠叨个不停，心中不由得暗暗发笑，这段文字都是赵勇花了三天时间背下来的，他根本不识字，拿着那纸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但这些孩童却不知道，他们见着赵勇对纸念叨，心中不由得生出一分禁畏。

    有宋以来善待士大夫，读书人的地位被提到极高，能识字的在乡间都极受尊重。这些孩童虽然来自金国，但金国连着数代天子都推崇大宋文化，敬重读书人这点上与大宋如出一辙。

    三百余字的家规不算长，因此赵勇背得很干脆，几乎没有什么停顿。但这家规却将孩童们吓得噤若寒蝉，原因无它，唯其严苛罢了。

    家规第一条便是“主令不从者杖击二十并送官”，第二条是“为非作歹者杖击二十并送官”，其余的也不是鞭笞便是掌嘴，另处逐出家门。虽然有些富贵人家实际上家规也很严苛，但表面上还要一个宽厚的名声，象这般直截了当地宣示出来的极为少有。这些孩童都是吃过苦的，能有一个容身之地不再受饥寒之苦，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因此对杖击鞭笞倒不是很怕，可对送官、逐出，则是畏之若虎。

    “男女分为两列，按高矮顺序站好，矮的在前，高的在后。”赵勇念完之后，赵与莒停了会儿，给这些孩童思忖的时间，然后命令道。

    孩童中年纪大些的心中都是一凛，他们更懂些事，明白横眉竖眼的赵勇刚才念的家规可不是闹着玩的，因此立刻开始站队。那些小的见有人带头，便也跟着行事，两列纵队虽然站得歪歪扭扭，倒也很快排成了。

    这让赵与莒很满意，“纪律”与“服从”将是一切特训的基础，虽然他不指望靠念一遍家规就能镇住这些孩童，但这个开头已经很不错，他日后只要使出手腕，抓住两个典型狠狠整治一番，那么“纪律”将会深深烙在这批孩童心中。

    国人若无纪律约束，便会成一盘散沙，甚至勾心斗角内耗严重，若有严格的纪律，则能同心协力众志成城。百年前岳家军能令金人闻风丧胆，原因无它，岳飞军纪严明耳，“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故此才有凝聚力与战斗力。

    “今日已经晚了，还有一个时辰便吃晚饭。”赵与莒没有把心中的满意表现出来，他又说道：“这一个时辰之中，你们便跟着赵喜和翠儿姐姐背那家规，能背下的便有晚饭吃，背不下的便饿着！”

    说完之后，赵与莒便转身离开，他要忙的事情还很多，今天在这些孩童身上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了。

    李邺暗暗叫苦，让他记人脸色相貌，他绝对过目不忘，但要记那家规，可从未尝试过。他看了看周围，几乎所有孩童的脸色都一片灰暗，唯有第一个被赵与莒点到名的陈任，口中在喃喃自语。

    “你在说啥子？”李邺好奇地凑过去听，可陈任白了他一眼，向边上移了一步。这一路上，李邺年纪较大身体较壮，为人又滑头，没少欺负过别的孩童，故此陈任一点都不喜欢他。

    但李邺已经听到，陈任竟然是在背诵赵勇方才念的家规，虽然断断续续语句不通，但比起他连大致意思都记不得了总要好。

    想到这小子能背下家规吃到晚饭，李邺心中就是一阵嫉恨。但本想捣鬼，乘着赵勇不注意给李邺来一下，哪知才抬起头去看赵勇时，一根竹鞭就“啪”的一下抽在了他的脖子上。

    竹鞭韧性强，抽在人身上不但声音清脆响亮，而且还极为疼痛，李邺“啊”的大叫了一声，眼泪立刻涌了出来。他卟嗵一声跪了下来：“大叔饶我，大叔饶我！”

    赵勇哼了一声，他本是个憨厚的汉子，只是这些日子被赵与莒反复嘱咐，所以装出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可李邺极为奸滑，虽然年纪不大，心眼却多，目光又准，早看透了他，这一跪下去，赵勇接下来的鞭打就抽不出去了。

    “回到自己位置上去。”赵勇将竹鞭举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打下去，他干咳了声，大声喝斥道。

    李邺慌慌张张地回到了队列的后头，缩着脖子恨恨地瞪了陈任一眼。这下好了，陈任一个，还有方才的龙十二一个，李邺在孩童中又多了一个敌人。

    “我念一句，你们跟着念。”赵勇见这些孩童都静了下来，便按着赵与莒的吩咐喝道。

    虽然方才他只抽了李邺一下，可李邺装模作样的求饶却把孩童们都吓住了，因此对他的话不敢不听，他每念一句，下边的孩童们便跟着说一句。反复三遍之后，最初的新鲜感没了，赵勇便有些不耐烦，向诸童问道：“有谁能背了？”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谁应声，赵勇骂骂咧咧地唠叨了几句，小翠看不过眼，让他先去喝口水，自己来带孩童们背诵。

    显然，和颜悦色的小翠比起赵勇要受欢迎，特别是那些男童，卯足了力量高喊。又是三遍之后，小翠再问谁能背了，两个男童应声道：“我！”

    这其中，便有陈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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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家规（下）

﻿（首先要向赤虎大大致谢，感谢他对这本书的介绍和对我的支持，然后要向新书友旧书友致谢，在这大年三十的下午，祝诸位书友及家人身体健康家和业兴。）

    三十五个孩童中，只有两个在六遍之后能背诵的，毕竟，那种过目不忘的天才不是随处可以遇到。

    “陈任……陈子诚。”赵勇勉强叫得出陈任的名字，陈子诚则是在小翠的提醒下才认出的。陈子诚是个身材矮小瘦弱却有一双极大眼睛的男孩，长得非常平庸，话不太多，看人时总爱歪着头，仿佛是转着什么主意。

    这两个最聪明的孩子都姓陈，倒让赵勇心中有些嘀咕，难道说姓陈的就比别人记忆力好些不成。本来依着他的意思，这些孩童既然被赵家买了，成了赵家的僮仆丫环，那自然也应该跟着姓赵才对，但是赵与莒却不同意。如今在这赵家，赵与莒年纪虽幼，却是不折不扣的家主，因此，既是赵与莒不同意他们改名，也只能如此了。

    “背给我听听。”赵勇咳了声，他花了几日功夫才背下的东西，这两个孩童才一会儿就能背下来？

    陈任与陈子诚先后背了一遍，两个男孩的记忆力都不错，背得虽然有些磕巴，不过基本没有错的。赵勇向小翠做揖道：“这两个就麻烦翠儿妹妹带走吧。”

    翠儿抿着嘴笑了笑，招呼陈任和陈子诚跟着自己，在众孩童或羡或妒的目光中离开了这座院子。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院子的同时，孩童们嗅到了扑鼻而来的香味，不仅仅有米饭的香味，更有那油汪汪的红烧肉香味。有些孩童自出生以来，还未曾吃过红烧肉，但嗅到这香味，便知道那是好东西了。

    “嗅到没有，今晚吃红烧肉！”赵勇见所有孩童都忍不住向香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好生背家规，背过了的便有红烧肉吃，背不过的……便在这嗅香吧！”

    孩童们都是精神一振，起初赵与莒说背完的才有晚饭吃，他们虽然担心挨饿，却没有现在这种动力。一时间，孩童们都大声背诵起来，三十余人的声间，立刻就将这院子吵得鸡飞狗跳。

    就连李邺也全神贯注，再不去胡思乱想——红烧肉的威力，可比方才那一竹鞭强大得多！

    赵勇每念三遍便会停下一阵子让孩童们自己背诵，不断有孩童背完全部家规被小翠领走，仅半个时辰，院子里就只剩下两个孩童，这两个留在最后的正是李邺与龙十二，两人相互瞪视，都觉得对方面目可憎，似乎自己到现在也背不出来，是因为对方在视线中的缘故。

    “你们两个快些，到时若不成的话，我自己可要去吃饭了。”赵勇不耐烦地吼道，最初他来教这些孩童背家规，还有些扯着虎皮做大旗的威风，可现在新鲜劲早过了，他有的只是不耐烦。如果不是怕误了赵与莒的事情被老爹责骂，他早溜出去耍子。

    龙十二心里默念了几句，觉得自己能够背下了，便向赵勇伸手——这是赵与莒让赵勇教他们的规矩之一，要发言便得将手斜斜向上伸直，身体也得绷紧来。这种礼节可是大宋朝前所未有的，原是罗马帝国礼，九百年后的德意志第三帝国，纳粹又将之发扬光大了。

    “你背。”赵勇说道。

    龙十二背得断断续续极为吃力，但好歹背出了一半，李邺听了心中暗暗发怒，连这一向木讷的聋子也能背出，就自己一人背不出来，岂不丢人现眼！他见赵勇站在自己与龙十二之间，正背对着他，便悄悄移动了两步，冲着龙十二张牙舞爪，无声无息地做着鬼脸。

    龙十二本身背得就有些艰苦，被他这一闹，心中一慌，便将后半段家规忘了，吭噗了好半天也没有背出来。赵勇极失望地摇了摇头：“不成，不成，你得接着背！”

    李邺掩嘴偷笑，龙十二则愤愤地瞪着他，不过龙十二也是个倔脾气，倒没有在赵勇面前指责李邺捣鬼。

    “我能背了。”李邺在肚子里反复默诵了两遍之后，觉得自己可以勉强背出来了，立刻嚷嚷道。哪知赵勇只是翻了他一眼，却怎么也不理他，他这才省悟，又伸出右手：“报告，我能背了！”

    得到赵勇许可之后，李邺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为了防止龙十二用他那招对付他，他还特意闭上眼，眼不见为净。龙十二无法，只能眼见着他背完走人，然后院子里只剩余他一个了。

    这让龙十二心中更慌，时间已经到了，他伸出手请求再背一次，可是慌乱之中仍然是背了一半卡住了。赵勇不耐地说道：“今日别背了，你晚上就饿着吧。”

    说完这话，赵勇便快步出了院门，若大一个院子，只剩下龙十二一人，他手足无措地站了会儿，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

    无论他是多倔犟的一孩子，终究只有十岁。

    “你便是那唯一一个背不出家规的么？”不知过了多久，龙十二听得有人在身边说话，他抹了泪水看过去，发现赵与莒这位大少爷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心中一惊，垂下头不语，等待着接下来的嘲笑与责骂，可出乎他意料，赵与莒没有嘲笑他，而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不养无用之人，只是背个家规罢了，若是连这等小事都做不成，我还能把什么事情交付与你？”

    “……”龙十二沉默着把头垂得更低了。

    “大少爷，还是给他吃吧，这孩子挺可怜的。”跟在赵与莒身边的小翠轻声轻语地说道。

    赵与莒回头看了看小翠，小翠虽然早就习惯了他出人意料的言行举止，可仍然被他眼中与年龄不相称的凌厉所吓住了。

    “今日尚未正式开始，翠儿姐姐你为他说情，我便听你一回，明日起……便是再可怜他们，也不要为他们说情了，否则……”赵与莒冷淡地说道。

    并不是他厌恶小翠的同情心，而是他对这些孩童寄予厚望，百年大计，乃至千年大计，都要从这些孩童身上开始，怎么能让妇人女子的同情心干扰了！更何况，他要做的事情是前所未有的，因此他不希望开身边人说情的先河！

    小翠垂下头去，眼睛里有些泪光，被一个七岁的孩子训斥，即使是这家的丫环，也会觉得羞愧。

    “不要……不要说情，我自己能背出来！”

    龙十二这时突然打破了平静，他声音很低，也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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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立威（上）

    （牛年到了，祝大家牛年牛运，家庭幸福美满，身体健康，事业有成。）

    龙十二最终还是吃到了红烧肉，只不过是到了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才吃到的。

    依着孩童们的习惯，天色一晚便是睡觉之时，因为此时既没有油灯又没有电，许多人还营养不良缺少维生素，一到天黑便什么都看不见。可在这地方却不成，赵与莒在给孩童们教育上极舍得投入，油脂做的火把点了四个，照得第四进的正屋亮堂堂的。

    孩童们都极好奇地看着赵与莒，还有他身后的那一套行头。

    那是一块巨大的木板，黑漆刷得发亮，赵与莒手中拿着一块白色的东西，神情有些恍惚。

    他仿佛回到了近一千年后，就在他曾经支教的西部某个山沟沟里，用自制的简陋工具，传播现代文明的火种。

    黑板倒简单，那粉笔的制做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需用石膏、粘土按比例调配好。赵与莒只是知道配方，因此试制花了不少时间，最终制出来的也是他手中这不太规则的东西。

    但这就足够了。

    “今夜起，每晚你们都将在此学上一个半时辰。”赵与莒定了定神：“每月会有一考，考试不合格者饿一日并笞十下。”

    孩童们闻言都是大吃一惊，自古以来，未曾听闻主家在买来丫环僮仆的第一日就让他们读书的。

    僮仆家奴在此时地位极低，不唯自身不得参与科举，便是子孙也须改业削籍三代之后，能参与科举（注1），故此，读书对于他们这些已经卖身为奴仆的孩童几无意义可言。

    “今日要教你们的是数字。”赵与莒没有给这些孩童太多惊愕的时间，他顿了一下之后，举起了粉笔。

    虽然他自制的粉笔远没有后世那么光洁，但他写出的粉笔字却仍然漂亮，这几日他没少练习，为的便是这个小小身躯能如后世一般灵活掌握粉笔。他先是将从零至九这十个汉字写在黑板的上排，又在每一个汉字下标出相应的阿拉伯数字。这种由印度人发明的符号甚为简洁，对于智商不是很高的孩童而言，正适合数学启蒙所用。

    “无论是算帐还是丈量田亩，都少不了这些数字。”赵与莒在写时是习惯性地从左往右写，若是饱读诗书的大儒看了定然会不习惯，但这些孩童几乎都不识字，自然没有这个问题。

    选择数学作为对这些孩童进行基础教育的第一个内容，赵与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是因为赵与莒认为，数学乃所有学科之始，哲学为所有学科之终，特别是自然学科上没有数学基础，必然寸步难行；其次无论他如何保密，以他一人之力在这个时代里总难免有疏漏之处，教育僮仆算数不会引起那些执掌舆论的士大夫们猜忌，毕竟如他所言，数学可以用来算帐与丈量田亩；其三是因为这些孩童的年纪，正是开始学习基础数学的时候，若是到了小翠或者赵勇那年纪，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已经弱化，想要学好便困难了。

    中华古人对数学并非不重视，否则数学也不会成为儒家六艺之一（注2）。甚至在隋唐之后的科举中，数学也是考试的一项内容，唐时科举常科（注3）中，便有明算一科。事实上，以四书内容取士，还是蒙元开的先河，而朱明不过循蒙元之惯例罢了，而此前的科举中，内容远比僵化禁锢的四书取士要丰富得多。

    因此，教这些僮仆算数，既不用担心士大夫的清议，又不必担心乡民的怀疑，即使一二有心人得知此事，也只会赞叹赵家待下宽厚。

    龙十二看着黑板上那二十个符号，眼神一阵发直。

    他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才在背家规中落到了最后，这些扭来扭去的字符，实在是让他头大如斗。

    李邺同样如此，比龙十二要强些的是，他至少懂得扳着手指头比划一二三四，而且他还知道一只手不够用时换另一只手。

    赵与莒将十个数字教了三遍之后，便停了下来，几个丫环给每个孩童送上一个木头做的小黑板和一支粉笔、一块抹布，孩童们起初有些茫然，这一次倒是李邺最先反应过来，他兴致勃勃地抓着粉笔，在自己的小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横：“一。”

    其余孩童有样学样，陈子诚每一笔都是仔细端详了赵与莒在大黑板上留下的字迹后再写的，因此写得公公正正，看上去似乎比赵与莒本人写得都有要标准。陈任写汉字时也很顺利，但写到那些扭来扭去的数字时，却有些吃力，他偷偷瞧了陈子诚写的一眼，发觉对方写得极佳后心中更急了。

    就在赵与莒有意无意地挑动下，第一批孩童中已经产生了竞争意识，陈子诚与陈任，龙十二与李邺，他们此刻并不知道自己与对方命运会发生何等交集，只是隐约觉得对方不顺眼。

    一个半时辰相当于三个小时，这些孩童一路行来舟车劳顿，早就呵欠连天，但畏于新主人，谁都不敢把困顿表现出来。赵与莒看了非常满意，这一点应该就是回到古代的优势了。在他穿越来的那个时候，教育这个行业已经被铜臭与脑残的未成人法律搅成了泥潭，没有师德师才的老师与缺乏学习兴趣纪律的学生形成绝配，相互折磨并折腾着对方。而这里不同，他自己亲执教鞭，自然不会发生眼里只认识孔方兄的事情，他又是这些孩童的主人，若是这些孩童不思进取无心学习，自然有家规家法对付，鞭笞、绝食、禁闭，愿意用什么便用什么，根本不必担心有什么反对。

    赵与莒曾经在网上看过一段视频，这段来自北京某所学校的视频里，那侮辱教师的耳钉男同那忍气吞声的年迈教师一起，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这不仅仅是那个耳钉男个人的问题，那位年迈的教师，还有那个笑贫不笑贪的社会，都有问题。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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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立威（下）

﻿（要去拜年，提前更新）

    在这中间，每隔半时辰左右，赵与莒便会安排一柱香的时间给他们放松一下。十个数字加十个汉字，对于陈以诚和陈任这样聪明的孩童而言不是什么难题，在第一次休息之前，他们就已经认全了。第二次休息时，他们基本会写，只是偶尔还会弄错。就连龙十二与李邺，也在第三次休息也就是放学之前，认齐了所有数字和汉字。

    这一次，落到最后的是女童。一个才八岁的小女孩在所有女生中最为出众，她是第三个识全的，仅次于陈以诚和陈任，赵与莒记得她名叫耿婉，长得瘦瘦小小，泛黄的脸上一双眼睛倒显得分外清澈明亮。最后学会的女孩年纪最大，已经有十二岁，总爱低头红脸，名字叫韩妤，不过好歹也赶在完课之前能将汉字与数字描出来。

    “时间到了，你们且去洗漱休息，明早日出时分（注4）会有人叫醒你们，以后每日都是如此。”赵与莒拿起小木榔头，在一个磬上敲了一下，磬发出清脆的鸣声，这算是下课铃了。

    这些孩童早就按捺不住，听到吩咐禁不住欢呼出声。赵与莒眉头轻轻皱了下，旋即又放开，这才是孩童真性情，象他自己这样反倒是不正常的了。

    龙十二没有喧闹，他心中仍然在默默回忆着赵与莒教的汉字与数字，他自知笨拙，又自幼孤苦，难得有个给饱饭还不怎么做事的主人，自然格外珍惜。

    他无意喧闹，一直看他不顺眼的李邺却不想放过他，借着出门时赵与莒、赵勇还有翠儿未曾注意的机会，李邺从背后推了龙十二一把。龙十二正要过门槛，被他推得向前趔趄，又被门槛绊着，“啊”的一声，便伏倒在地上，头上当即被磕破了皮。

    龙十二虽然倔犟，却不过是十岁的孩子，这一痛之下，自然免不了流泪。赵与莒回头来看他时，看到他在抹血迹泪水，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这让赵与莒心中一动。

    一个人的才华学识可以通过后天努力来培养，而一个人的性格却不是后天努力就可以轻易改变的。这个龙十二坚毅刚强，日后应当注意发挥他这个特长才是。

    借着火把的光芒，小翠见到龙十二头上还在流血，慌得赶忙上去，用一块洁白的绢帕按住了龙十二的伤处。龙十二只觉得那绢帕上传来淡淡的香味，他的脸立刻红了起来，似乎额头也不那么痛了。

    “痛不痛？”小翠柔声问道。

    龙十二何曾遇到过如此待遇，他想伸手抓着那绢帕，可小翠的手按在绢帕上，他又不敢碰。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少语的人，因此涨红了脸，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不……不痛！”

    李邺躲在孩童之中，见小翠凑在龙十二身边，他心里没来由的生起一股嫉妒，觉得这个又聋又蠢的龙十二倒是傻人有傻福。他正盘算着，一道凌厉的目光让他心中一颤，在流浪的日子里，他也曾干过小偷小摸的勾当，对于别人的注视十分敏感，因此他垂下头，将自己脸上的表情藏了起来。

    “李邺。”他低头证实了赵与莒的猜测，因此赵与莒平静地喊了一声李邺的名字。

    “小人在……”李邺身体轻轻一抖：“大少爷有何吩咐？”

    “明日你没有午饭了。”赵与莒道：“翠儿姐姐，记住，这个叫李邺的今后三日都没有午饭。赵勇，记住，今后七日，每日早饭之前，先当众抽这个叫李邺的十鞭。”

    “大少爷饶我，大少爷饶我！”李邺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恶作剧会换来如此严厉的惩罚，他立刻跪了下去，哭哭啼啼地向赵与莒求饶。

    “我数三下，若是你还跪着对我聒噪，那么今夜就赶你出府。”赵与莒皱了一下眉，这个李邺身上的坏毛病极多，显然，石抹广彦在挑人的时候并不是十分上心的。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李邺知道，这位大少爷是说一不二的，他第一次吩咐的两个凡是中，便有凡是他所吩咐的便坚决去做之语。因此他吓得收声不语，只是跪在那磕头。

    “有错要承认，挨打要立正。”赵与莒说了一句让众人觉得莫明其妙的话，自己笑了笑，然后才道：“功必赏，过必罚，李邺，你还记得家规第五条么？”

    在下午孩童们背的家规中，第五条说得分明，同为赵府家人应友善互助，而不可构谄生事。李邺听了赵与莒这话，心中又是一凛，这才明白赵与莒的惩罚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小翠见李邺可怜兮兮的模样，原本想为他求情，但在开口之前，赵与莒的目光就扫了过来，不知为何，小翠觉得这目光严厉得近乎陌生，到嘴的求情话语也咽了回去。

    其余孩童听他平平淡淡地便惩治了李邺，心中都大生畏惧，李邺一次轻率之举，倒让自己成了赵与莒立威的工具。

    众人都散去之后，李邺仍旧跪在地上，心中暗暗后悔，赵与莒不曾让他起来，他根本不敢站起。

    “你起来吧。”他正又是后悔又是担忧的时候，突然听到有如天籁的声音，他抬头一看，见到的却是龙十二那臭臭的脸。再向旁边看去，小翠既关切又恼怒的目光映入眼中。

    “你起来吧。”小翠伸手拉他道：“大少爷是天仙谪凡，心地极善的，若不是你太过顽皮，也不会受到如此惩处，你以后记着了，千万不要胡闹！”

    这种说教，原本是李邺最为反感的，可是不知如何，小翠温言细语地说出来，让他心中暖洋洋的极是受用。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倒是龙十二，仍然在一旁板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顺着小翠的拉动，李邺站了起来，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这最后一进大院被一道横墙隔成前后两半，在前半的中曲又有一道竖墙隔开，孩童们便被分为男女安置在这竖墙的两边。每边各有六间屋子，赵与莒早就请木匠在屋子里放上chuang架，这种他仿造后世学生寝室上下铺制成的床，只需挤挤每间屋子里可以放上六张，也就意味着这些屋子可以住下男女各七十二人。现在到赵与莒手中的还只有半数，因此住房相当宽裕。这些孩童们不曾住过这种上下铺，进来后相当兴奋，就是龙十二和李邺，也觉得极是开心。

    但当二人得知他们被分在一间屋子里后，这种开心立刻淡了许多。

    注1：宋不允许工商之人参加科考，一些“贱民”如所谓皂隶、马快、禁卒、门子、弓兵、忤作、长随、奴仆等，只有改换职业，成为四民中的一分子，并报告地方官，在改业削籍三代之后，子孙方有参与科举的资格。

    注2：《周礼&#8226;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注3：唐代科举分常科与制科两种，每年分期举行的称为常科，皇帝下诏临时举行的称为制科。

    注4：汉代时将一天分为十二时，即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晡时、日入、黄昏、人定。对应的就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戍亥十二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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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机械（上）

    “卯时二刻起床，洗漱，三刻出门，绕山跑一周，辰时回宅，辰时二刻早餐，早餐内容为二两稀粥、两个馒头、一个鸡蛋。”

    “辰时三刻至午时二刻，先生教《千字文》（注1）。”

    “午时二刻起，有一刻时间午饭，午饭内容为三两干饭、两个馒头，每八人四碟素菜一盘鲤鱼，另一个荦汤，荦汤或为家禽，或为猪羊，或为禽畜内脏。”

    “午时三刻至未时两刻，午休时间，强制性午睡。”

    “未时二刻至酉时正，为木匠、石匠、佃农、铁匠、织工等帮手。”

    “酉时正至三刻，自由活动、洗漱。”

    “酉时三刻至戍时，晚餐，晚餐同中餐。”

    “戍时正至亥时二刻，算术。”

    看着手中这份行程安排表，赵与莒皱了皱眉，时间太紧，他恨不得把每一个时辰都分成两次来使用，但目前的条件与能力，让他不得不凑合着过。

    本来他的计划中并没有教孩童们文字的，但经过两天的实践之后，他意识到这些孩童们的基础太差，差到了根本无法看懂他在黑板上写的文字。因此，他不得不调整时间，重金请了位乡间落魄的儒生，来教孩童们识字。

    这样也让他解放出来，可以利用上午的时间去做些其余的事情。

    赵与莒请来的木匠、铁匠还有石匠，正在为赵与莒所提出的要求而日夜忙碌，他们并不明白赵家为何会要打造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因为出面与他们交涉的始终是老管家赵喜，所以他们只把跟在赵喜身后的赵与莒当作一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孩童，对于赵家请先生教僮仆识字却放任赵与莒在他们身边打转，他们颇有微辞。

    自然，那些孩童们在这些工匠们手中是学不到什么真手艺的，但赵与莒也不需要他们学到真手艺，他的目的有二，一是提高孩童们的动手能力，二是让孩童们拥有一定的手工技艺。至于如何让生铁变成熟铁甚至百锻成钢，赵与莒脑子里有的是比这些工匠们更先进的技巧。

    请这些工匠来，赵与莒是要制造一样以现今的技艺可以完成的东西，并以此来开始自己的原始积累。与这项发明相比，此前的白糖制造只是小打小闹，而且作为嗜好品乃至奢侈品的白糖，在销售范围上远不如这种发明。

    “大少爷，欧老根有一件事相求，昨日回来时他拉着小老儿说的。”见赵与莒放下了手中的纸，赵喜有些小心地说道：“他家那小子，名叫八马的，想送到咱们家来识字。”

    欧老根便是赵与莒请来的铁匠，他自称为欧冶子后人，有三个儿子，长子、次子都已长成，正跟着他打铁，唯有幼子欧八马年方十三岁，也在铺子里做个帮手。据说欧老根因为幼子出生时见有八匹马自家门前经过，这在极度缺乏马匹的宋时（注2）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被视为吉兆，故此得了这个名字。赵与莒每次想到“欧八马”时便想笑，原因无它，想到了后世某国当选的第一位黑人总统罢了。

    “他要来就来吧，不过得守着咱家家规，按着家中的孩童提供食宿，问欧老根可否舍得。”想到那个总有些愣愣的欧家小三，赵与莒应承了这件事情。

    “若是其余匠师都要将自家小子送来呢？”赵喜对此不是很赞同，那些孩童都是赵家未来的僮仆，也是他这个大管家今后的助手，因此他可不愿意有外人来坏了家规。

    “一并如此，不过是多几张嘴吃食，不过你得说明白了，既然来我家便要守着我家规矩，不守规矩又不舍得打骂，还是尽早请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赵与莒拍了拍手：“走吧，去看看欧老根他们的活儿做得如何了。”

    欧老根等工匠们与庄丁们住在一起，那一排土屋现在已经住满了人，天一亮便是叮叮当当地敲打声。此时两浙路一带工商繁盛，富户起屋造房添置家俱，多有请工匠住在家中制做的，加上赵喜许以重金，这些工匠对于住在这倒都挺乐意的。从庄院到这里，不过是一百五十丈（四百零五米左右），片刻间便走到了。赵与莒初搬来时，这路两边还都是荒草灌木，这些日子庄丁带着孩童们，将路两端都清理干净，还依着赵与莒的意思，用碎石粗砂铺在道路上，再在树两边种上香樟树，行走于其中，已经让赵与莒颇有些感觉了。

    这一路都是缓坡，赵与莒看到溪边的水田里稻子已经成熟，赵与莒问过家中的佃农，知道这些稻子便是大名鼎鼎的“占城稻”。赵与莒还记得，这种原产于越南中部的稻种有三大优点，一是耐旱，二是适应性强，三是生长期短。虽然从口感上来说，这种占城稻连后世的糟米都比不上，可在普遍饥饿缺粮的古代，产量与生长期才是王道（注3）。

    “若是有玉米、土豆和红薯的话就好了。”赵与莒嘀咕了一声，叹了口气，在短时间内，这些东西还是痴心妄想。

    “那片山坡荒着也是荒着，小老儿想让家丁去种上桑树，日后可以养些蚕，遇着灾荒年岁，桑叶也可以充作吃食……唉呀，瞧小老儿这老糊涂，有大少爷在，咱们家怎么会怕灾荒年岁？”赵喜没听清赵与莒的嘀咕，自顾自地指着道路另一端的山坡道。

    赵与莒点了点头，那片山坡地势稍陡，原本不适合种植桑树，但闲着也是闲着，让赵喜有些事情可以忙乎，也有助于维系这个老仆的忠诚。

    缺乏人手可用，是赵与莒目前最大的困难，虽然他已经在着手培养，但那批孩童不过三五年，还不能独当一面。

    “前两日淫雨连绵，方木匠来抱怨，说是他住的屋子已经漏水了，这几日是否乘着天晴，把屋顶再翻一翻？”赵喜又想到一件事，向赵与莒问道。

    “这些子小事，你决定便是。”赵与莒有些不耐烦：“老管家，你在家里可是老人，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注1：古时启蒙教育有“三、百、千”之说，即《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史载为南朝梁武帝时散骑侍郎给事中周兴嗣所编。

    注2：有宋一朝都缺马匹，这也是宋在与北方游牧民族野战时缺乏大规模骑兵的一个重要原因。南宋时虽然在江南设了牧监，但由于水土不服，马匹很难繁衍，战马主要来自于川、陕和广南这些边疆之地。

    注3：常看架空的书友对占城稻不会陌生，不过坦率地说，这种稻谷并不象想象中的那么好，至少在口感上，现代人恐怕吃不习惯。《关于占城稻若干问题探析》（黄桂）中说占城稻：米粒细小、粘性较差、硬而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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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机械（下）

    赵喜心花怒放，之所以事事向赵与莒请示，不过是因为他人老成精，知道这位大少爷不好胡弄罢了。听到大少爷放权，他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日后一些家务小事，便不再拿来麻烦赵与莒了。

    两人说话之间，终于到了工匠住处。他们先是去了铁匠欧老根的住处，这是一个黑壮的汉子，赤着上身露出生铁一般的腱子肉，虽然看上去高大威猛，却是个半晌说不出两句话的实诚人。见着赵与莒与老管家，也只是憨憨一笑，挥了下自己手中的锻锤算是打了招呼。

    “欧老根，你昨儿提的事情，夫人和大少爷都应允了，明早就可以让你家小三去。不过话可说到前头，去了那就得遵从我家家规，还要与家中的那些小子们同吃同住，你可舍得？”赵喜提着嗓子说道。

    “有何不舍的，能读书识字，是小三的福份！”欧老根瓮声瓮气地回答：“况且听闻那些小管家们的吃食，比俺这穷铁匠要好得多，一日能有三餐！”

    他是个实诚人，说这番话时也不避着赵与莒，赵与莒心中很是欢喜。

    “那此事就说定了，要你打的东西好了没有？”赵喜又问道。

    欧老根眯着眼笑了起来，提及打铁，他脸上立刻便有了光彩：“自然好了的，这样好的东家，俺老根怎敢耍奸偷懒儿！”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自己大儿子将东西拿出来。他的大儿子名为欧大锤，已经二十岁，因为家境的缘故，尚未娶妻，跟着父亲打铁。没一会儿，欧大锤抱出两个大箩筐，每个箩筐里都满满当当的，是一些铁制的东西，有扇叶状的，也有圆棍状的。

    “五日功夫才制成。”欧老根有些得意：“全部依着东家之意！”

    赵与莒一样一样地翻看那些铁器，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头。见他点了头，赵喜也笑了：“这几日辛苦了，这就给你结工钱，老根，今日你回去看看，明日再来这，还有事要你做。”

    “哎！”欧老根用力应了声，眼角因为笑意挤成一团***。

    “我先去方木匠那儿看看，你让你家老大老二把东西送到坝上去。”赵喜背着手，欧老根脸上的喜气也传到了他脸上，他喜欢这种被别人感激的感觉。

    方木匠名为有财，但实际上却与欧老根差不多，不过能糊个温饱罢了，他年纪比欧老根要小，看上去却比欧老根还要老，整日介愁眉苦脸的，见到赵喜，执礼倒是十分恭谨，招呼得也分外殷勤：“老管家，今日如何有空过来？”

    实际上赵喜每日都会到他们这转转，听他问侯便捻须点了点头，不过意识到今日赵与莒在身边，他立刻放下了架子：“方木匠，让你做的东西如何了？”

    “做好了做好了，请老管家……啊，还有大少爷过目。”见到缩在赵喜身后的赵与莒，方有财的神情更是恭谨。

    方木匠的手艺一般，但托他做的也不是什么精细的活计，因此赵与莒还是挺满意的。见两人都露出笑容，方木匠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老管家，这次活计完了，是否还有其它活计交给小人？”

    这件事情上赵喜却做不得主，他看了赵与莒一眼，得到赵与莒允许之后，他才点了点头：“方木匠，见你老实殷勤，我便替你到夫人面前说上几句好话。我知道你手头接的活计不多，家里又有儿有女的，不如这样，你若愿意，便投到我家，我家先老爷曾是县尉，又是太祖爷爷的血脉，待下人又是宽厚，这样的好主家，你去哪儿找？”

    他说着说着，话题便从答应给方有财活儿变成了要方有财卖身为仆上来了。赵与莒觉得有些好奇，在他想来，这方有财虽然家中清贫了些，可终究是自由身子，还有两亩薄田，怎么也不会答应卖身的。却没想到方有财脸上竟出了喜色：“小人早有此心，不过只恐东家不收留，故此不曾开口，老管家既是如此说，那还要有劳老管家，今夜小人请老管家和小管家吃酒，老管家休要推辞！”

    因为赵与莒年幼，所以他当着赵与莒面如此说也不怕。赵喜却知道赵与莒才是这个家里当家人，听了脸色微红，看了赵与莒一眼，见他没有怒意，只是隐约有些茫然，便含糊地将事情应了下来。

    石匠家不用去，因为石匠不在这，而在水坝之上。山上的水坝早已修好，利用夏季暴雨的机会，挖出的水塘里蓄满了水。石匠除了带着庄丁加固水坝外，还要不断地将打磨好的石器运送至水坝。

    两间高脚木屋立在水坝的放水口上，这两间木屋完全按照赵与莒的要求建成，木匠与石匠这些日子都源源不断地将制好的东西送来，虽然对这些东西的具体用法还不太了解，但大至能猜到它们的最终用途：一座水磨。

    中国借助水力来加工谷物的历史极长，最晚自汉代起，便已经有了水磨，因此，这算不得什么新鲜事物。但是赵与莒设计的却不是一件大宋风格的水磨，而是在大宋风格水磨基础之上，改进了水轮和驱动的齿轮，这东西也与明代时江西一带的水碓（注4）不同，而是比较近代的水轮机，甚至比起詹姆斯&#8226;布林德利发明的水磨还有先进——而这位詹姆斯&#8226;布林德林是英国运河网的先驱，他的这一发明也是英国工业革命的先驱！

    水磨的安装是次日上午开始的，已经签了契约的方木匠在现场，他技艺虽然一般，但好歹算是个技术人员了。而石匠和铁匠则未被允许靠近，原因不过是为了保密。那些零件，如果没有赵与莒在旁边指挥着安装，单靠自己摸索是很难弄清楚的，更何况为了保护这个秘密，赵与莒还让铁匠打了一些用不上的零件。

    在没有专利法的这个时代，赵与莒深知自己的原始积累只能依靠这种笨拙且短视的保密方法来保护。

    注4：明宋应星《天工开物&#8226;粹精》中记载的江西水碓，同时具有灌溉、脱粒、磨面三功能，而后面所说的詹姆斯&#8226;布林德利的水磨，也是工业革命前期新兴工业的第一台多用途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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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粮商（上）

    大宋嘉定四年秋七月，新粮上市。

    此时大宋地狭人稠，虽然推广了占城稻，但因为其口感不佳，在土地肥沃的两浙路推行不广，倒是在江南东路和江南西路、福建路等多山之地盛行。因此，包过行在临安在内的都城、府城，都需要大量的粮食。况且两江、两淮之地，多有靖康以来自中原南归者，他们喜食面食，故此面粉的需求极盛。

    此时临安城足有七十余里，城内有口八九十万，城外还住着四十余万人（注1），仅每日要消耗的粮食就近三万石。其中主要是米，也有部分是面粉，两浙、福建之地，一年两熟，一般是先收一季麦，再收一季稻，川西之地，甚至还可以在两熟之后再种一季蔬菜。因此，小麦的来源倒还算充足。

    临安城中有大大小小数百家粮店，因此，新开张的“保兴”并不引人注意。开业时虽然也曾大张旗鼓地热闹了一番，但掌柜的胡福郎算是这个圈子里的老人，他年纪虽轻，还不到三十，却把上上下下都打点得通透，故此同行们倒没有猜忌这家新店。

    但过得数日，其余粮店的掌柜就感觉到压力了，虽然店里的老客仍在，可一些原本在各家店之间摇来摆去的零散客人，几乎全都转到了保兴粮店，好在保兴粮店只卖面粉，不售稻米，给同行们留下了一条生路，否则免不了被同行们合伙打压。

    “保兴的面粉，真那么好？”

    临安“日盛庄”粮店的东家孟少堂卖了一辈子的稻米面粉，在他的执掌下，日盛庄也成了临安有数的大粮店，分店开了足足有六家，因此，当他得知“保兴”的崛起之后，怀着一腔疑问，亲自前往“保兴”打探看虚实。

    到了“保兴”门前，他便吃了一惊，如此众多的人潮出现在粮店前，往年都只是在灾荒时分才会有。“保兴”的大门被块门板从中间隔开，两个小厮在门前照应着，凡有顾客进来，其中一个小厮必然做揖微笑，还要说一声“欢迎光临”，而有顾客离开，另一个小厮则同样会做揖微笑，说上一声“多谢惠顾”。

    “就是凭着这小伎俩招徕客人？”孟少堂撇了一下嘴，他经营多年，认定不会如此简单。因此他未在门前多停留，而是径直走了过去。

    “客官，请自此门入内。”他还未跨近门，守门的小厮之一仿佛知道了他的用意，便上来做揖，然后虚虚一托，指向门的另一边。

    “为何不能从这边进去？”孟少堂有些惊奇地道。

    “这还不知，客人太多，右门进左门出，便可防止拥塞。”不待那小厮回应，旁边有一人抢着说道：“老先生，排队排队，排在我的身后！”

    孟少堂这才注意到，进门的那一队人确实排成了一队，每出一人，方有一人进门。他有些不解地捻着须，临安可不是小地方，达官显贵的家人奴仆和城里的泼皮游手都是横行惯了的，若是他们遇上这等规矩，立刻便会闹起来吧。

    自觉找到了这家店的一个短处，孟少堂捻须眯眼，然后来到队伍的最后，跟着排起队来。

    虽说店外排队的人有不少，不过推进的速度也很快，孟少堂数了数，自己原本是排在第十一个的，但不足半柱香的功夫，便轮到他进店了。店里也有一个伙计殷切地招呼，直接将他引到柜台处，里面的掌柜的一见他便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做揖道：“唉呀，这不是日盛庄的孟老东家么？”

    孟少堂心中一怔，没料到对方竟然认出了自己，望着这个掌柜，他也觉得有些眼熟，便也拱了拱手：“老朽眼拙，你是……”

    “晚辈自绍兴府来，曾随绍兴府宏运庄的孙掌柜拜会过孟老东家，那时晚辈还只是宏运庄的一个小伙计。”掌柜的自我介绍道：“晚辈姓胡，小字福郎，现今窃居这保兴厂的大掌柜。”

    就象这个年轻的掌柜所说，他原本是绍兴一家名为宏运庄的粮店伙计，不过为人聪明伶俐，善于交际，又颇有野心。因为是全氏娘家表亲的缘故，被全保长推荐给赵与莒。赵与莒许了他大掌柜之职，又给了他充足的支持，让他到临安城开粮店。响当当的铜钱流水介花了出去，这些前期投入赵与莒极为舍得，胡福郎又是有几分本事的，各方各面的关系自然被打通了。

    “原来如此。”听得胡福郎这样说，孟少堂捋须颔首，觉得自己又找到了这保兴的第二个弱点，绍兴府虽是靠近临安，可毕竟只是一府，胡福郎在绍兴也不过是一个伙计，却跑到临安来当大掌柜……这保兴的东家多少有些用人不当。

    他却不知，赵与莒是如何花了五日时间给胡福郎“洗脑”的。

    “孟老东家能莅临小店，实在是万分荣幸。”胡福郎的态度仍然恭谨，虽然明知道这位同行来此是来窥探虚实的，他还是伸手将他往里引：“请，请。”

    在胡福郎的引导下，孟少堂被带到店面后的一进小院，孟少堂发觉这院子倒有一半都放着木制的谷囤，谷囤里都是一包包的面粉，每个布包外边还绣着保兴两个字。他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奇怪，象这样的布包，势必会增加成本，保兴如此行事，哪有什么利润可言？

    恰好有人打开一包面粉，他过去抓了一把在手中轻轻捻动，胡福郎见他举动也不阻拦，只是笑吟吟在旁边看着。

    这面粉不唯细腻，而且色泽洁白，其中几乎没有任何杂质，便是石碾磨常沾上的砂石，也无法看到。孟少堂吃了一惊，卖相如此之好的面粉，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难怪那些顾客纷纷来此了。

    他又捻了一小摄面粉送入口中，觉得这滋味比起自家卖的面粉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他沉吟好一会儿，然后看着胡福郎道：“胡大掌柜，做的好买卖！”

    注1：可见于《制度变迁与宋朝小农供给行为研究》来源：中国宋代历史研究作者：张锦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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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粮商（下）

    “不过是同行赏脸，留了小店一口饭吃罢了。”

    “胡大掌柜……”孟少堂捻着须，心中千回百转，虽然时间很短，却生了无数主意。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试探着问道：“临安圣人脚下，居之不易啊，胡大掌柜虽是各方打点，可生意如此之好，总难免遭人嫉妒。”

    “多谢孟老东家指点。”胡福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笑道：“小店卖的面粉价格，绝不会低于各家同行，想来不会抢了同行生意。”

    他这番话说得就有些讨巧了，虽然保兴的面粉价格不低于同行，没有采取低价竞争的方式，但是同等价格下，他的面粉卖相更好，口感更佳，又不短斤缺两，如何不会抢了同行的生意！因此孟少堂心中微微有些不满，不过他人老成精，只是打了个哈哈，没有说出来。

    “若是孟老东家不嫌弃的话，小店倒有一笔生意要同日盛庄做。”胡福郎仿佛不知道孟少堂心中的不快，他笑道：“小店愿以这个价，将面粉卖给日盛庄。”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来，孟少堂心中又是一动，也是伸出手去。两人在袖子里笔划了一会儿之后，孟少堂脸色变了。

    胡福郎报出的价格，比起如今面粉的零售价低了一成五，也就是说，保兴愿意拿出一成五的利润，来与日盛庄合伙。

    此时人们都愿意置办良田，而良田一年的收益，也不过是一成五（注2）。虽然商人贩卖的利润远高于此，但这其间冒的风险也远大于此，保兴开这样的口子，只证明一件事，那便是他们让出一成五的利润，还有钱可赚。

    以如今磨坊出面的效率，孟少堂怎么也想不通，保兴哪里还有钱可赚。

    “孟老东家觉得合适，便可与保兴签下契约。”见他脸上惊疑不定，胡福郎乘热打铁：“若是保兴不能照约供货，愿五倍赔偿！”

    孟少堂脑子转了转，终于想明白了：“贵店可是有了新的磨面秘术？”

    他一问既出，便知失言，对于作坊和商贩而言，这些秘术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别人是探问不得的。

    胡福郎却不以为意，坦然承认道：“小店东家乃太祖苗裔，博览群书，在一卷先秦古册上看到的秘术，传闻为鲁班所留。”

    听得胡福郎有意无意强调了东家的宗室身份，孟少堂心中一凛，原本生起的贪欲立刻烟消云散了。虽然大宋传国已久，帝子王孙繁衍昌盛，一些宗室亲族早就与平民无异，但若是在宗正寺的牒籍图谱中有载，便有恩礼（注3），何况如今天子已不再是太宗一脉，而是太祖子孙中秦王（评书中的八王千岁赵德芳）房，对于太祖后裔更是恩厚。

    “原来如此，老朽倒是失敬了。”孟少堂含糊地说了一句，既是表达对鲁班秘法的失敬，也是表达对胡福郎东家的失敬。顿了一顿，他笑道：“既是胡大掌柜有此美意，我日盛庄岂能不识好歹，我愿以此价自保兴进面粉。”

    两人又是笼起袖子一阵笔划，孟少堂能将日盛庄带到如今的地步，眼光手段都是上佳的，他不唯没有压价，反而把价格提高了些，片刻之后，两人击掌微笑，算是敲定了这笔生意。

    “有一件事，老朽欲向胡大掌柜请教。”见胡福郎让人拿笔墨来书写约契，孟少堂捋须道：“贵店有此妙术，便可以此横扫行在粮店，却为何要让利与我？”

    “东家有言，和气生财。”胡福郎道：“行在之大，大宋之大，天下之大，生意哪是一家能做得尽的，不如与诸同行携手。实不相瞒，若不是小店声誉不显，难以获取诸位东家掌柜信任，小店便不做零卖，直接将麦粉交由诸位同行转卖了！”

    孟少堂点点头，明白胡福郎的意思，保兴看中的是批发这一块，而不是零售。虽然批发也会面临竞争，但此时做批发的尚不多，各家粮店也多是自产自销，因此竞争的压力便会少上一些。

    “贵东家目光独到，真奇才是也。”想了一会儿，孟少堂赞叹道，他心中一转，保兴有鲁班秘术，又有如此东家，显然是无法阻止它的崛起，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老朽不才，在行在各大粮店中还薄有人望，愿意为贵店帮上一个小忙，邀请行在诸东家掌柜的一晤。”

    “如此多谢孟老东家了！”听到他这样说，胡福郎大喜过望，心道自己这一年莫非是时来运转，竟然处处有贵人相助，先是成了大掌柜，现在又交上孟少堂这样的大粮商！

    第二日，赵与莒便得到了临安的消息，听到孟少堂如此相助，他也不由得有些庆幸。

    这个孟少堂，不是简单人物，行事干脆，为人四海，成为临安粮商之领袖，倒不是偶然。自然，他现在只是表达了善意，若是保兴出了什么问题，他对保兴下起手来也绝不会手软。

    想到这里，赵与莒摇了摇头，自己的“保兴”，不知能否和另一个时空中的保兴一般崛起壮大起来。

    另一个时空中的“保兴”，乃是著名的荣氏兄弟荣宗敬、荣德生的第一家面粉厂，这也是奠定了荣氏一族“面粉大王”身份的第一步。赵与莒希望，自己能象荣氏兄弟一般，以“保兴”为带动中华工业的第一步。

    “保兴”既是有了稳定的销售渠道，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大量收购小麦，这事情有胡福郎操持，用不着他过多关心，因此，他又把注意力转到对孩童的教育上来。

    这些孩童到郁樟山庄已经是二月有余，从最初的不熟悉，到如今的熟门熟路，发生了许多事情。而且，随着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长了，各人的性格、优缺，赵与莒已经越发地清楚了。

    “李邺。”在这个名字上用鹅毛笔画了一下，赵与莒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注2：此数据来自《略论宋代民间资本的流向》一文，作者李晓。

    注3：可见于《宋史》卷二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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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顽童（上）

﻿李邺叼着草茎，趴在溪流边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泉水。

    肚子咕咕地叫着，提醒着他已经有一夜没有进食了，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仰首向天，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当初在中原的时候，饿上两三日是常有的事情，那时不觉得，可现在，只是一夜没吃东西，就不愿意动弹了。

    之所以挨饿，是因为他从郁樟山庄中逃了出来。

    他是自愿卖身的，原本为的就是图个衣食，却没想到被大老远地从中原送到江南。送到江南便罢，可江南的这位主人也太难侍候了，自古以来，就未曾闻有强逼着僮仆读书习字的！

    他原本就是个浮浪性子，喜欢的是游手好闲，厌恶的是一本正经，因此呆了没多久，便责罚不断，几乎日日都被拉出来，作杀鸡骇猴的那只鸡。不是因为学业不成，便是因为调皮生事，赵勇在他身上，都抽断了三根竹鞭。挨骂挨打倒还罢了，李邺自记事起就没少挨过，最让他难堪的是，每次责罚都是当着全体孩童面前，而且还每次都被小翠姐看到。为了给他求情，小翠也被大少爷斥责过数次了。

    他最初是想哄得年幼的大少爷开心，自己便可以得个轻松的活计，却不料这位年幼的大少年比谁都难侍候。

    肚子再次传来咕咕的叫声，李邺骂了一声，有些怀念郁樟山庄的红烧肉来。

    郁樟山庄不但平时一日三餐，中午晚上都有荦菜，每月更是有一顿管饱的红烧肉，至今他吃过两次，那油汪汪的肉块咬到嘴里，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李邺在中原时也见过那些大户人家，却从未听说有哪家如此供给僮仆衣食的。若是不逼着他读书识数，那这种生活，几乎与仙境没有什么两样了。

    他虽然从庄子里逃出来，却没有逃远，一来是因为人生地不熟，不太敢乱跑，二来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想念庄子里的衣食，特别是想念小翠姐的关照。他母亲早逝，父亲又是个醉鬼，因此此前从未有人如此关怀过他。

    “若是小翠姐知道我逃了，不知是会伤心，还是会象其余人一般骂我。”

    想到这里，他的肚子越发地饿了。

    不过，他又不愿意厚着脸皮回去，象这般逃出来的逃奴，主家捉住后，十之八九是打了一顿后发卖。与其去受那个罪，倒不如想法子逃了，这江南富庶之地，便是做花子，也总有口饭吃。

    他紧了紧腰带，从石头上爬了起来，肚子又开始咕咕乱叫，现在要做的是弄点吃的先垫垫。

    李邺看看四周，没见到什么人影，只有远处有个棚子。隔着溪流的那一边，是一片瓜田，瓜田里种着消暑的寒瓜（注1），李邺曾吃过一回，因此见了不觉两颊生津。

    那棚子里应当是看瓜人，只要避开看瓜人的耳目，便可偷一个来。李邺在卖身前也做过小偷小摸的勾当，因此轻车熟入，伏在地上，一寸寸地向瓜田里爬去。

    猎物早已挑好，那是一个大瓜，足有成年人的头颅大小。李邺舔了舔唇，他似乎已经感觉到寒瓜的香甜了，当他的指头碰着那个大瓜的藤蔓时，他把郁樟山庄里的不快全部忘光了。

    就在这时，犬吠声响起。

    “小贼，敢偷我家寒瓜！”

    怒咤声也在这个时候响起，李邺噌地跳了起来，回头看了看，却发现一个少年带着两只大狗，正对他怒目而视。

    “这……老爷没偷，你这小厮哪只眼见着老爷偷瓜了？”李邺这不是第一次小偷小摸被人抓住，他早就有了一套应对之策，若抓住他的是个大人，他早就下跪求饶了，但这少年看上去比他还要小些，不过十一二岁左右，与他年纪相当，虽然带着两只大狗，可那有什么好害怕的！

    “小贼！”见他还敢狡辩，那少年立刻急了，他挥动拳头：“你是讨打对不？”

    “你来啊，试试小爷可曾怕你！”对于那两只大狗，李邺还有些担心，可对这个少年，他却一点都不怕。

    少年吼了一声，眼见就要冲来，突然又停住脚步：“抓住这小贼，狠狠地抽了送官！”

    李邺正奇怪，突然间见两个歪戴帽子赤着上身的大汉从瓜棚里冲了出来，他心知不妙，这少爷虽然一个人出头，却不是一个人在这！他转身就跑，逃时还没忘记踹上那大寒瓜一脚，心道我吃不得也要让你吃不得。

    “班定远，霍骠骁，上！”

    那少年在他身后喝道，然后两只大狗便狂吠奔来，它们训练得其实不是很得法，真正的经受训练的猛犬在奔袭的时候应该是不出声的，但它们却一路狂吠，唯恐声势不大。

    不过，这样的大狗吓唬李邺已经足够了，他怪叫着加速，这些日子营养跟上了，加之每日又要晨练，因此他跑的速度极快，那两只狗一时半会倒也追不上。两个赤着膀子的大汉虽然喊得震天响，却未曾真的追来，毕竟这只是偷瓜的小事，值不得为此惹上官司。

    李邺不知自己狂奔了有多久，听得身后犬吠声渐远，他才敢放慢脚步回过头来。那看瓜的少年和两只狗都停下了，没有继续追他，他从地上拾起一块泥巴，用力砸了回去，嘴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

    若不是腹中饥饿，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坏，至少比起在郁樟山庄里那严厉得近于苛刻的纪律要强。

    “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象那红日光……胆似铁打骨如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觉得无拘无束，偷瓜不成的不快，倾刻间便被李邺抛到脑后了，他背着手，唱起了曲子。这曲子是夜间学习算数时赵与莒教的，比起上午的识字，李邺更喜欢算数一些，他现在已经能顺利地数到一百，一百以内的加减也能够勉强算出，虽然比不上陈子诚和陈任，却也能与龙十二不相上下，并列男童中倒数第一。

    “大少爷除了教算术，偶尔还教唱曲子，这曲子好，我唱得最好，可大少爷从不让我去唱。”

    注1：即西瓜，原产于非洲，传入我国时间有汉时、五代时等说法，无论哪种说法，宋时中原和江南已经有西瓜，这是无庸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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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顽童（下）

﻿有的时候，赵与莒会给男童展示自己的时间，或是唱他教过的曲，或进说上两句话，这被当作他对孩童们的奖励。陈与诚与陈任是最常得到这奖励的，就连龙十二，因为前日在磨坊里干得专心，也得了一次，可那个聋子，站在被赵与莒称为讲台的地方，半晌也只哼哼了两声。在台下的李邺既是羡慕又是嫉妒，他早就想上去试试，而不是在这唱给竹子和野草听。

    “小翠姐定然喜欢我唱的曲子，大少爷懂的东西真多……他是富家之子，自然懂得许多东西，若是我出生在这家里，我懂得会比他更多！”

    对于自己的主人，李邺既是怕，又是敬，还有强烈的嫉妒。虽然在心底他也知道，自己便是生在富家，知道的东西恐怕也是远远比不上这位大少爷的。

    “他整日介愁眉苦脸，坐在书桌前写定画画，哪有老子现在逍遥自在，哼哼，两个月里就未曾见他笑过！”想到这里，李邺心中总算觉得赵与莒有一处比不上自己的，他心中得意，口里唱得便更响亮了。

    如果腹中不是如此饿的话。

    不合时宜的腹中饥鸣让他泄了气，左右看看，却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他定了定神，发觉前方竹林掩映之中有一处庄子，便加快了脚步。在庄子里讨些吃食，应当不成问题吧。

    庄子不大，不过住着二十余户人家，庄子正北是家大户，院落与郁樟山庄一般，都是前后四进的。见到这样的庄子，李邺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亲切，他凝神思忖，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是把这当作了郁樟山庄了。

    “老爷才不要想那个鬼庄子，老爷如今很是快活，很是快活，比在庄子里快活多了，便是大少爷也没有老爷快活！”

    带着这样的心思，李邺开始寻找目标，乞讨并不让他觉得羞愧，卖身之前这种事情他也没有少做。可是如今正是农忙时节，庄子里静悄悄的，便是小孩也未曾见着一个。

    “要不着老爷就自己拿！”李邺如此想。他见那大庄子院墙不高，便起了心思，找了棵靠着墙的柳树爬了上去。

    院墙里种着两棵枣树，此时正是枣子红时，望着树上的大枣，李邺再次觉得口齿生津，他左右瞧瞧，见没有人影，便顺着树枝向院墙攀去。

    “小贼，你竟跑到这儿来了！”

    眼见就要攀上院墙，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李邺凝神望去，发觉那带着狗的少年从一间厢房里出来，叉着腰瞪着他。

    心中大叫倒楣，李邺松开手从柳树上落了下来，撒腿就往庄外跑去。显然这庄子便是那带狗少年的家，他在路上绕来绕去，却被那少年抄近路赶在了前头。

    “小贼，你逃不掉的！”那少年在院墙内愤怒地吼着。

    “来捉老爷我呀！”李邺一边跑一边叫嚷，回头望了两眼，见那少年没有追出来，脚步便慢了些。

    拐过前面那棵树，便可以出了这庄子，到时往田里一钻，便是几十个大人，也未必能捉住自己，这些里子被大少爷逼着绕山跑，可真没有白跑！

    “砰！”

    拐过树时，李邺觉得自己象是撞到了一堵墙，不但眼冒金星，而且鼻梁处传来的酸痛让他涕泪横溢。他捂着鼻子好不容易才站直身子：“该死的，谁撞了老爷……啊？”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撞着他的是一个黑壮的汉子，这汉子赤着上身，脸上带着狞笑，那模样打扮，正是跟着看瓜少年的仆役。

    “小贼，却是自投罗网了！”

    汉子一把揪住李邺的脖领，李邺伸头就想咬他，那汉子眼明手快，一记巴掌抡了起来，李邺的耳边顿时开了个水陆道场，锣儿磬儿鼓儿什么的，都嗡嗡响个不停。

    “捉住了还不老实，小贼，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庄子！”

    李邺只觉得鼻子边上温漉漉的，这种感觉虽然有几个月不曾出现，但他还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流鼻血了。他“呜呜”地哭了起来，无论他有多顽皮，终究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小贼，你不是挺能跑的么？”没一会儿，他又听到那看瓜少年的声音。

    这次跟随在看瓜少年身边的除了两个光着膀子的庄丁，还有四条狗，虽然被庄丁拉住了脖套上的绳索，可那四条狗仍是狺狺狂吠，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

    “别咬我，别咬我！饶命！”

    曾经被恶狗咬过的李邺可是知道其中滋味的，他现在无比想念起郁樟山庄的竹鞭了，那玩意儿虽然打在身上更疼，但不会有什么后患，更不会有生命危险，若是遇到赵勇心情好，抽下的鞭子还不会很重。而这狗则不然，咬上一口，便要伤筋动骨，没个几十天别想养好。

    想到郁樟山庄，他心中一动，至少先混过眼前这关，因此又大声嚷嚷道：“我家主人是郁樟山庄的赵大少爷，他可是皇亲，皇亲！”

    他人小，不懂得皇亲与宗室的区别，只道抬出这个来，便可以护住他。果然，听到这话之后，那个拎着他的庄丁脸色呆了一下，然后又看向看瓜少年。

    看瓜少年撇了一下嘴：“什么郁樟山庄，少爷我没听说过……咦，你说的莫非是那边的庄子？”

    这个时候李邺为了逃脱皮肉之苦，也不管他指的是哪个方向，只是胡乱点头。看瓜少年见了嘿嘿一乐：“早听说那边庄子卖了，却不想是卖给你家主人，少爷我听欧老根说，你家主人养了一帮子僮仆，在教他们读书识字和什么算术！你这小贼，定然是从庄中逃出的，要不怎么不是在读书识字？哈哈，原来我抓到的不是一个小贼，而是一个逃奴！”

    看瓜少年年纪虽小，分析起事情来却是细致入微，就连李邺是从赵家逃走的事情也猜了出来。李邺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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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相识（上）

    （快超过五万字了，本周应该就可以进新书榜，向各位书友求推荐票，多谢！）

    “何事慌张？”

    外头的喧哗让赵与莒很是不快，李邺之出逃，使他意识到并非所有事情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对待这些孤儿，原本应是恩威并施才对，他威则威矣，恩却不够。这些孤儿毕竟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本来赵与莒以为，自己好吃好喝好睡的安置他们，他们便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却没有想到出现李邺这么一个异类。

    幸好只有李邺一个……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好头，若是这些孩童日后遇着不如意之事，便如他一般想着逃走，应当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困扰了赵与莒好一会儿，甚至影响到他下一步计划，总有一日，他教这些孩童的，将是超过这个时代的东西。他不希望自己培养出来的人，反而成为他的对手，那种“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的念头，至少在他立稳根基之前，是绝对不能存在的。

    这也是他在第一次见到孤儿们时，便提出“两个凡是”的目的。

    “大少爷，是附近庄子里的人来了，说是捉住了咱们家的逃奴。”小翠小心翼翼地看着赵与莒，从这个只有七岁大的少主人脸上，她很难看出喜怒哀乐来，他的脸上永远都是淡淡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从来看不到少年人应当有的那种明快活泼。

    “李邺被送回来了么？”赵与莒眉头皱了一下，这又是一个麻烦。

    “大少爷……”小翠低下眉，赵与莒这些时日里的手段，已经让她忘记他的年纪了，虽然他话语很平和，听不出愤怒的意思，可小翠还是感觉到一种寒意。但想到那家规中的种种，她还是壮着胆子求情道：“大少爷，他还小……”

    “他还小？”赵与莒有些诧异地看了小翠一眼，然后失笑道：“比我还小么？”

    这话问得小翠哑然，不过，见到赵与莒竟然笑了出来，小翠心中一松，今日里大少爷心情似乎不是那么糟，或许那李邺的结果不会太糟。

    自从家里增添了人口，郁樟山庄的前后门便都有了守门的。守前门的是赵喜买来的家仆，年纪倒也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原是一富贵人家的小厮，只因偷了家中少爷的纸学写字，被打了一顿后卖了出来。他自然也是改姓了赵，虽然是个执贱役的家仆，却喜好圣贤书，听得先生们子曰诗云便会跟着摇头晃脑，只道这“子曰”是极了不得的事情，否则为何先生们都时常挂在嘴边，便给自己取了个大名为“子曰”。到了郁樟山庄后，见到那些新买来的孩童都可以读书，自己却须得守门撒洒，早就满肚皮子的牢骚，不过做事倒是很用心，有空闲时也会追着请来的先生会孩童们问些字，赵与莒对他倒有几分同情，只是他已经过了最适合学习的年纪，否则赵与莒定然会将他收入这群孩童之中。

    “怎么回事，如此吵闹？”见赵子曰拦着一群人，赵与莒扫了一眼，然后沉声问道。

    这种事情原本应是赵喜或赵勇出面的，但今日特殊，这父子都不在，赵勇去了宿松（注1），而赵喜则去了磨坊——在这山溪之上，他们正在按阶梯建另外两座水坝，以增加磨坊的数量。

    “大少爷，他们说李邺在他们那偷瓜。”赵子曰恭恭敬敬地说道。

    对于自己的这位少主，赵子曰的心思与那些孩儿完全不同，他只恨自己未能早些遇上如此的主人，否则也不会为了读书识字而费尽心机。因此，他看着李邺的目光就颇有些不善：大少爷如此待他，他竟然不知珍惜，却要从郁樟山庄逃走，还在外边做下偷鸡摸狗的勾当，叫人家找上门来，折了主家的面皮。

    李邺鼻青脸肿，眼神里既有羞恼不愤，又有恐惧。逃奴偷盗被捉，又被送回主家，这可是大罪，想到赵与莒的家规中那些严苛的条例，李邺就不寒而栗，若真被打残送官，他便是死路一条！

    “大少爷。”因此，当赵与莒的眼神扫过来时，他便挤起笑容点头哈腰。虽然这两个月的相处，他发现奴颜婢膝在大少爷面前并不讨好，不过多年来养成的习性，要他立刻改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赵与莒没有用正眼瞧他，目光越过他，直接停在那个得意洋洋的看瓜少年身上。

    这少年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眼睛里竟是顽皮，盯着赵与莒看了会儿后，便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将这小贼交还与你。”

    看瓜少年乃是乡间富家子弟，是附近乡里出了名的顽皮，看瓜不过是闲得无聊去瓜田里耍子。他听得郁樟山庄大少爷的名头，原来便想来见识见识，正好李邺送上门来，在痛揍了李邺之后，便带着家中庄丁来。他本有些与赵与莒比试的心思，但见赵与莒只是七八岁的模样，自觉是以大欺小，便觉得无味。

    “何故气势汹汹而来，偃旗息鼓而去？”赵与莒却不肯放过他。

    赵与莒这话问得文绉绉的，看瓜少年听得不是很明白，只是猜着其中没有什么好话，他翻了赵与莒一眼：“你便是赵与莒？听乡里说你极聪明的，我想来看看，你这么聪明的人物，怎么家中养的僮仆却是小贼？”

    看瓜少年辞锋犀利，全然不象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赵与莒眼前亮了一下，这少年倒有些意思。

    “你口口声声说他是小贼，他偷了你家什么东西？”赵与莒问道。

    “偷了我家田里的寒瓜！”那少年将头一昂。

    “证据何在？若是没有证据，怎能说他偷了你家的寒瓜？”赵与莒又问道。

    “早知你会抵赖，所以我将寒瓜都带来了！”少年撇了撇嘴，这些日子他听得许多关于赵与莒的传闻，家中父母每每教训他时，便会将赵与莒的例子举出来，他心中不愤，也有意要折赵与莒的面子，因此他向庄丁们使了一个眼色。庄丁笑嘻嘻地拿来一个筐子，里面装着五个大寒瓜，看上去极是诱人。

    “我没偷，我没偷！”李邺这时慌了，他大声争辩道：“我只是摸了瓜一下，没有偷瓜！”

    注1：今安徽宿松县，属于安庆市，在南宋时是一个产铁的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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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相识（下）

﻿（关于书名之事解释一下，“金手指”不仅仅是说作者要开修改器，更是主角用来解释他那些奇思妙想的一个理由，正如李白诗中说“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吕洞宾在传说中有点石成金的金手指，故此主角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金指”。另外，因为与起点合同的缘故，书名很难更改，还请对书名有不同意见的朋友见谅。另外，多谢书友战斗的刑天指正，我将此后对主角的大少爷称呼全都改成“大郎”，以符合当时民俗。最后，继续向各位拜票，求收藏和推荐。）

    “闭嘴！”赵与莒厉喝了一声，两个月来主人的积威尤在，李邺想起那些鞭笞，立刻噤若寒蝉。

    “请教尊姓大名？”

    赵与莒避开了对方的锋芒，转而询问他的来历。看瓜少年并不觉得意外，人证物证俱在，他料想赵与莒也无法反转，便撇着嘴道：“我姓霍名重城，五里之外的霍家庄便是我家。”

    霍姓少年倒也聪明，虽然知道赵家不过是连个虚爵都没有的宗室旁支，却只敢在李邺面前自称小爷，到了赵与莒面前则不然。赵与莒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一笑，他这笑容看到李邺眼中极为诧异，因为在他印象之中，赵与莒仿佛不会笑一般。

    “他当时是用这个筐偷瓜么？”赵与莒再次问道。

    霍重城原本想点头，但眼睛瞥了那筐一眼，心中猛然大悟，暗道好险上当，他虽然识字不多，但自己的姓却是知道的，那装瓜的竹筐上写了一个霍字，分明是他霍家的，李邺怎么会先去偷这个筐再去偷瓜！这个赵与莒果然有些小聪明，先问清楚自己的姓，再提这个筐，免得自己抵赖。想明白这，霍重城的点头便变成了摇头：“这筐是我们家的，他偷时是空手。”

    “霍重城，他偷瓜是哪一位见着的？”赵与莒又问道。

    霍重城回头看了跟班一眼，一个庄丁会意，挺胸突肚地走了出来：“我看到的！”

    赵与莒点了点头：“我赵家家规森严，李邺，背家规第二条。”

    李邺全身抖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背道：“家规第二条，为非作歹者杖击二十并送官。”

    这两个月来，他们日日都背家规，因此早就烂熟在胸，赵与莒一问便能脱口答出。背完之后，他刚想出声哀求，却被赵与莒冰冰的目光一扫，到嘴的求饶话语又被堵了回去。

    “若是这叫李邺的偷了你家瓜，便属为非作歹，杖击二十并送官办，你看如何？”赵与莒又转向霍重城。

    “就应该这样。”霍重城用力点头道。

    “来人，将李邺绑起。”赵与莒又向自家庄丁喝道：“将执行家法的木杖也请出来。”

    赵子曰立刻将李邺拉了过来，他根本不用绑，因为霍家将李邺带来时便已经将他反绑住。另一个家丁回屋，没多久便拎出一根木杖，这刷着白漆的木杖足有手腕粗细，看得霍重城也是一愣：给这木杖杖击二十，只怕会当场毙命，根本没有必要送官了。

    他是来削赵与莒面子的，却不是来结生死仇的，但少年人面皮薄，虽然知道不好，却也无法说出软话来。

    “我还有一事想请这位庄丁大哥帮忙。”当赵子曰与另一庄丁将吓得魂飞魄散哭起来的李邺按倒时，赵与莒又喝住他们，转向那个自称见着李邺偷瓜的霍家庄丁：“为让这李邺心服口服，你可否将他当时是如何偷瓜的现场演示一番？”

    那庄丁看了霍重城一眼，见他没有出言反对，便学着小偷的模样去抱瓜，他学得倒是活灵活现，只不过在抱起瓜时却遇到麻烦。霍重城既说李邺是空手偷瓜，但瓜都是圆的，五个大瓜，抱起三个便是极限，第四个勉强，第五个无论如何也抱不起来了。

    “这位庄丁大哥是大人，尚且无法抱起五个瓜，我家这小厮手小臂短，如何能偷走这五个瓜？”赵与莒冷笑了一声，看了看霍重城：“霍重城，你还要说他偷了你家的瓜么？”

    霍重城面色难看了一会儿，他用力挠着头，没想到自己一时大意，却留下了这样一个大破绽。

    来兴师问罪的时候，他便想到没有实证难以服人，便让庄丁去摘瓜充作物证，若只是一个瓜，未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故此一连接了五个瓜，便是这五个瓜，成了他的最大漏洞。过了一会儿，他又哈哈笑了起来：“罢了罢了，这次算我输了，不过你家这小厮是个逃奴吧，今日我将他送还与你，还带着五个寒瓜，算是我冒犯的赔礼。”

    这个霍重城倒有意思，这般年纪的少年，少有如他这般拎得起放得下的。赵与莒微微颔首，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施礼：“既是如此，那便多谢了，霍兄好走。”

    霍重城撇了一下嘴，对于赵与莒这副小大人模样显得很是不屑，他翻身上了自己的小驴，然后对着跟随而来的庄丁们一挥手：“走吧走吧，今日倒也有趣，爹爹回来便有得说了！”

    见霍重城这般模样，赵与莒心中更是称奇，他向前迈了两步，降阶行礼道：“霍兄！”

    叫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孩童“霍兄”，赵与莒对此已经习惯了，正如他身边人渐渐习惯他与众不同之处一样，他也在习惯这个时代。

    霍重城回头道：“还有何事？”

    从赵与莒的称呼里，霍重城便判断出赵与莒没有敌意，因此他回话中也透着善意。除近同龄的少年里，没几个他看得上眼的，倒是这个让他铩羽而归的赵与莒，令他刮目相看。因此，他回应得也就很和缓，脸上还带着笑。

    “若是闲暇，不妨到这来玩。”微一踌躇之后，赵与莒又哑然失笑，自己竟然对这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起了结交之心，难道说自己习惯了这具七岁的躯壳，竟然也如同这年纪的孩童一般希望找到玩伴？

    “你这人好生闷气，有何可玩的，以后再说吧。”霍重城也不客气，他摆了摆手：“若是我闲得无聊了，便来找你耍子。”

    他带着一般人几条狗，一路喧闹地离开郁樟山庄。目送他们远去之后，赵与莒转过脸来，第一次正眼瞧着李邺。

    李邺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虽然赵与莒为他洗脱了偷盗的罪名，但他自己心中明白，事情不会就此结束。他逃走之事，赵与莒还未追究，更何况他还为主家引来了是非。

    他可以想象得到自己的结局，杖责、发卖。虽然此前他觉得离开郁樟山庄倒也有错，但经过这番事，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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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北顾（上）

    （五万字，可以进新书榜了，这五万字全是情节，只有少部分是注解，总之没有拿大量资料来凑数，诸位读者大大见俺比赵与莒还辛苦，就多推荐两次吧，争取将这书推上新书榜。）

    “李邺，今日感觉如何？”

    陈任每日晨跑归来时，都会对在门前蹒跚着扫地的李邺问上一句，别的几个男孩也是如此。

    每当此时，李邺便会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那日被霍重城送还之后，出乎人们意料，向来表现得冷静近乎冷酷的赵与莒，并没有将李邺送官。按照家规，李邺犯了第一条、第二条和第四条，应当杖六十并送官，赵与莒没有将他送官，除了杖六十外，还另加了六十杖，只是分三十日施行，每日四杖，都足以打得李邺哭天喊地，便便又造不成太大的伤害。不过这次赵与莒没有让当众施刑，只是每日晨起之后，将李邺拖入小柴房中杖责。

    除此之外，李邺还被从孩童之中驱逐出去，遣到门房，作为赵子曰的跟班，每日开门关门，做些洒扫清洗的活儿。他被从孩童中驱逐出去，自然也就没了孩童的待遇，不仅要操执家务，衣食上也比义学中的孩童差上一筹。

    而赵子曰因为应对霍重城得体，被赵与莒特允夜晚也与孩童们一起学算术。这对于一心向学的赵子曰可是极好的奖赏，虽说与这些比自己小六七岁乃至十岁的孩童在一起学，他多少有些尴尬，但能正儿八经地端坐受学，哪怕学的并不是他向往的子曰诗云，也让他极是感激。

    李邺在这群孩童之中几乎没有亲近之人，相反，在共处的日子里，他惹事生非，倒是欺负了不少同伴，因此，见他倒霉之后，象陈任这般的，免不了会来嘲笑，李邺只能充耳不闻——屁股上的杖伤还痛着，时刻提醒着他若是再犯家规会有何等惩罚。

    可每日都见着这些同伴们晨跑嬉戏，他心中的羡慕与嫉妒几乎难以掩饰，他原本也是其中一员，因为自己不珍惜，才会落到今日之结局。看到赵子曰能上个夜学就高兴得日夜合不拢嘴，他心里更是沮丧，他向来是瞧不起赵子曰的，这么大个人识的字却连自己也不如，还敢摇头晃脑说什么子曰诗云。

    最让他惭愧的，要数见着小翠了，比起严苛的主人赵与莒来，这位婢女几乎是所有孩童的女神。她既温婉又谨慎，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孩童们心中的母亲角色。至于这座庄子名义上的女主人全氏，每日里便是吃斋念经，为两个儿子祈求福祗，反倒在庄子里没有多少存在感。

    想到小翠，李邺心中便是酸痛酸痛的。

    陈任见问他没有反应，便也不理他，有他这个实例在，孩童们对那三百余字的家规更是畏惧，都不敢再有逾矩。他们回到如今被称为“义学”的院子之中，将李邺一人留在了门外，若非传唤，李邺根本不能进入院子了。

    偷偷抹了一把眼睛，李邺又开始蹒跚着扫地，逃过一次后，庄子的看守极紧，他已经没有逃走的机会了。

    院子里传来琅琅的识字声，那是请来的先生在教孩童们识字。这位先生是个不第的秀才，没有什么才学，但教千字文还不成问题。以往的时候，李邺都极其厌恶这个说起话来就摇晃着脑袋的先生，可现在，他觉得这位先生似乎也变得可爱起来。

    若是自己也坐在那被大郎称为“教室”的大屋子里，跟着先生一起摇头晃脑，那该多好。总不必象如今这般，不但每日劳作不休，而且还得受别人的嘲讽，无脸去见对他们关怀备至的小翠姐。

    “李邺，你又在偷懒么，你以为如今还是在义学里？”一个路过的下人见他在发呆，出声喝斥道：“快些扫，休要叫俺再看到偷懒了！”

    李邺慌忙舞动扫帚，加快了自己的进度，至于那个下人是谁，他懒得回头去看。

    地才扫了一半，他突然听到远处有蹄声，此时大宋缺马，因此民间养驴、骡之风极盛，驴骡虽不如马般善跑，但驼人代步总聊胜于无。李邺用手遮着阳光，向蹄声来处望去，没一会儿，便见到一匹阉马与一头骡子奔了过来。

    骑在马上的人他不认识，只知道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那骑骡子的却是郁樟山庄的大管家赵喜。

    前日赵喜去了临安，一则是去看看“保兴”的生意，查查大掌柜胡福郎的帐，二则是去见石抹家的郑掌柜，收上两个月的雪糖款项。此时已是七月，依着赵家与石抹家的约定，双方每两个月结一次钱。

    李邺见赵喜神色匆匆地来到门前，引那个满脸胡子的大汉进入门房，然后又急忙入内，没多久，便将满脸胡子的大汉引入二进偏院，那是赵与莒书房之所在。

    满脸胡子的大汉进了书房后见到赵与莒时一怔，他只道是来见赵家家主的，却不料在此见他的竟然只是一小小孩童。

    “未亡人寡居，不便见外客，故令小儿陪客，尚请见谅，不知尊客高姓大名？”

    从赵与莒背后的画屏后面，传来全氏的声音，这让满脸胡子的大汉脸上的疑色顿消，他拱手行礼，用有些卷舌的官话说道：“小人乃石抹家少东家遣来的使者，有要事禀报。”

    赵与莒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皱起了眉头。虽然郁樟山庄的三个水力机磨已经可以源源不断地向临安提供面粉，但他目前最主要的财源还是售往北方大金国的雪糖，每日的利润虽无最初的暴利，可也有近百贯之多。如今家业大了，花销上也更多，特别是这三十多个孩童的衣食吃穿，都要花上不少钱，若是石抹家有什么变故，那他便得另辟蹊径了。

    他默算了一下时间，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种剧烈的疼痛感让他眼前发花，冷汗爬上了额头。

    “有事便说吧。”他勉强地道。

    “少东家说，胡人（注1）大举南侵，兵锋直指东都……”那大汉看似粗豪，言语却不俗。

    他说的事情，正是赵与莒方才计算时间后推断的事情，也即是中华历史上一桩极大之事：铁木真第一次征金。因为地域遥远，石抹家虽是用快马将消息南递，可传到赵与莒这里时，也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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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北顾（下）

﻿金国大安三年，大宋嘉定四年，夏五月。金国恒州（今内蒙古正蓝旗东）、昌州（今内蒙古太仆寺旗九连城）、抚州（今河北张北）北的一带，无数的格儿（注2）如同朵朵白云，旌旗几乎要遮住蓝天，而各式各样的武器甲胄上闪烁着的寒光，更比阳光还要刺眼。

    在这漫无边际的大军之中，一个大汉最为尊贵，凡他所到之处，无论是多强壮的勇士，都如同绵羊般温顺，他目光触及的地方，仿佛随时会燃烧起火焰。

    他便是一代天骄，铁木真。

    时年四十九岁（实岁而非虚岁）的铁木真，正进入他一生中最为光辉的时期。这个时候的他，仿佛就是一头雄狮，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如果不是将之发泄在那些抢掠来的女子身上，那么就是将之发泄在他的仇敌身上。

    他的身材即使在蒙古人当中也算是高大的，额头宽阔而富有光泽，不象是年近半百的老人。他的面庞丰满，充足的肉类与奶类食物，使得他面色红润，一双类似于猫的眼睛闪闪发光，敏锐、智慧并且野心勃勃。他的胡须不是很浓密，但长度超过了脖子，几乎垂到了胸前，颜色随着时间的流逝，从乌黑变成了花白。（注3）

    他满意地看着各帐勇士，而勇士也以欢呼回应他的目光。

    这次南征，他准备已久，召集的勇士足有十五万之多，加上辅兵，数目超过了三十万，以至于留守大营的兵力只有区区二千。老于用兵如铁木真者，自然明白这虽是征金的第一战，却也是决定国运的一战。

    首战便是决战，铁木真心中却感不到紧张——原因无它，对于冒似庞然大物的大金国，他已经深知虚实。

    当如今的大金天子还只是卫王的时候，曾经作为大金国的特使去过净州（应是今内蒙古自治区四子王旗），接受蒙古诸部的进贡。这位卫王永济虽然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却懦弱无能，铁木真略一试探便知道了他的底细，心中老大地瞧不起，便“见永济不为礼”，即不肯以属国臣下的身份对卫王永济行大礼。到了三年之前，永济成为新的大金天子，命使者到蒙古下诏书，铁木真问新君是谁，在得知登上大金天子宝座的竟然就是被他所瞧不起的卫王永济之后，他当着使者的面向南方吐口水，并出言不逊地挑衅道：“我谓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此等庸懦亦为之耶，何以拜为！”说完之后，他便乘马扬长而去。

    回忆起这段往事，铁木真两边嘴角微微下弯，形成一道弧。

    “成吉思汗，儿郎们士气正旺，迫不及待要与金人决战了！”

    陪同在他身边的是耶律阿海，这是个契丹人，原本出仕于大金，曾被大金委派作为特使出使蒙古克烈部的大汗王罕，也就是铁木真的义父，并在那时结识了铁木真。因为钦佩铁木真的才志，他与弟弟耶律秃花便背金投蒙，为铁木真效力，并多次向铁木真建言南侵。因为他熟悉大金虚实，精通多种语言，又擅长交涉，故此铁木真这次南征时委任他为先锋。

    “阿海，你与田镇海多次劝我伐金，今日必叫你遂意。”铁木真哈哈大笑着说道。

    “不是叫我遂意，而是叫大汗遂意，真正拥有四海。”耶律阿海也笑道，心中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那个田镇海虽然用的是个汉名，实际上却是个唯利是图的畏兀尔商人，就象所有投靠铁木真的畏兀尔商人一样，贪婪、凶残还有目光短浅。耶律阿海自诩为国士，对于田镇海其实是瞧不太起的。但是铁木真所统一的蒙古诸部大都是些粗豪的牧民，要挑选力敌百人的勇士轻而易举，要挑出两个能算数懂民务的文官却难上加难，不得已之下，这些粗鄙而卑贱的商人也得到了重要，成为铁木真的左膀右臂。

    他们最擅长的并非生意买卖，而是抢掠打劫。

    “大汗，金国人驱使七十五万人，在边境上筑起长城，这些胆怯的懦夫，象个乌龟一样缩在长城的后面。”哲别说道：“我们虽然有汪古部的引导，绕过了长城，但金国人毕竟众多，就是站在那里给我们砍，要砍光他们的头颅，也会累垮我们的勇士，我们不能大意，让到手的兔子又钻回洞里。”

    哲别之勇猛，在铁木真的大帐下是出了名的，他说出这番话来，没有人会以为他是胆怯。铁木真也赞许地点了点头：“苍鹰因为大意而被羊羔逃脱，小心谨慎一万次也不打紧，粗心大意一次就过多。”

    他看了看身边，一个紧抿着唇的首领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扬了扬鞭问道：“安答忽答，你熟悉金国虚实，告诉我应该怎么去做？”

    被他称为“安答忽答”的人是汪古部主阿刺兀思，他原本替金国镇守长城一线抵御北方的部族，但早在几年前便暗中投靠了铁木真，为了笼络他，铁木真将自己第三个女儿阿刺合别姬嫁给了他的儿子为妻。故此，在铁木真大军抵达时，他不但将自己的防地拱手相让，使得大金失去了长城天险，而且还竭尽全力为蒙古大军筹措物资，掠夺金国边境的牛羊供给铁木真。

    “成吉思汗，金国人懦弱无能，他们只知道修筑堡垒壕堑，虽然大汗拒绝了他们的求和，他们仍然不思攻击。金主派来的独吉千家奴、完颜承裕都是无能之辈，只要我们的大军一至，他们必然土崩瓦解。”阿刺兀思说道：“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金国人，而是这炎热的天气，大军从漠北赶来，那里即使是夏天也要穿着毛皮，可到了这里，连牛羊都热得不愿吃草。伟大的成吉思汗，请将大军停留在我的牧场之上，等到凉爽的秋天来临，再去攻打金国也不迟。”

    阿刺兀思的话语很诚肯，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铁木真却听清了每一个字。他环视身边的将领，虽然还有人意欲说话求战，却都被他的目光所阻止。

    他的目光很明确地表示，阿刺兀思的建议便是他的决定，他已经下了决心，任何人的反对都只会引起他的不快。

    在先后杀死自己的义父王罕和义兄札木合之后，铁木真已经日渐多疑，他的权势一天天增大，他的疑心也一天天增多，以前敢于同他争执的部下将领，现在都学会了闭紧自己的嘴巴。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我们就在安答忽答的牧场上避暑。”铁木真很满意部下将领的肃静，他摇晃着马鞭：“中原有的是子女金帛，等到秋天收获之后，我们能够得到更多！”

    他纵目南望，那里在他的视线之外，是广阔而富饶的中原大地。

    注1：金人此时已以中原正统自居，故称蒙古人为胡人，金人史肃在《哀王旦》诗中说：八月风高胡马壮，胡儿弯弓向南望。

    注2：即蒙古包的蒙语。

    注3：对铁木真相貌的描写参照了故宫馆藏的《元帝象册》、南宋使臣赵珙和******史家留下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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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愈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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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与莒根本不用表演，他那木然的、颓废的模样，足以让石抹家派来的使者相信，他其实只是赵家推出来的一个幌子，躲在屏风之后的全氏，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家主。

    石抹家使者带来的消息并不意外，只不过当这件事情真正来临的时候，赵与莒还是感觉到面对历史狂流时的无力。蒙古人终于南下，对着中原露出其狰狞的獠牙，这支以苍狼为图腾的草原部落，他们将席卷中原，如洪水般扫除地面上的文明痕迹。

    当洪水退去之时，留下的只有断壁残垣。

    现在已经是大宋嘉定四年八月下旬，决定金国命运与历史走向的野狐岭之战应当已经结束了，因为路途遥远，石抹家的使者带来的只是两个月前的消息，更坏的消息他自己也不曾收到。

    “与莒，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在打发了赏钱送走石抹家派来的使者之后，全氏看到赵与莒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便出言探问道。

    “母亲，我无事。”在母亲目光注视下，赵与莒突然有种冲动，要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对母亲一吐为快，但理智还是阻止了他，他垂下头，向全氏行礼道：“有劳母亲了，若是母亲没有别的吩咐，孩儿这便要去书房。”

    “与莒。”全氏并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女子，她可以感觉到儿子有满腹心事，却无法说服这个年幼的儿子向她敞开心扉。她觉得赵与莒可能是担忧胡人侵扰金国致使石抹家无法如约给付雪糖货款之事，因此宽慰道：“钱之事你无须担忧，家中的水轮磨坊不是在出面粉么，虽是不如雪糖那般赚钱，但应付家用绰绰有余了。”

    赵与莒点了点头：“母亲说的是。”

    回到书房之后，赵与莒枯坐许久，心中激荡起伏，只觉得象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种极度消极的心情，比起头部的剧痛更让他痛苦，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无数铁骑突入江南，无尽人头落地，无边血海奔涌。他听到了孤儿的哀嚎，听到了女子的悲吟，听到壮士的痛哭，听到文人的怒吼。

    “大郎，大郎！”

    小翠在门外轻轻地敲击着，她已经如此敲了足足有一柱香的功夫了。

    她极为担忧，此前的赵与莒，给她的印象都是冷静得近乎冷漠，稳重得几乎沉重。可今日赵与莒见过石抹家的使者之后，便变得魂不守舍，走起路来也是轻飘飘的，险些被自己书房的门槛绊着。小翠虽然碍于赵与莒的规矩不能随意进入他的书房，但仍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她原本以为赵与莒是在想事情，可眼见着太阳爬到了天中，晌午时分都到了，赵与莒却仍紧关着房门不肯出来，关切之下，她不得不找了个借口壮着胆子去敲书房门。

    又敲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门“吱”一声响，赵与莒出现在她的面前。

    “小翠姐，有何事？”赵与莒的询问简单明了，神情也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稍有些红。

    “老管家问大郎如今有没有空。”小翠仔细打量了会儿，又不敢看太长时间，觉得赵与莒已经没有什么异样之后，她便如此说道。

    “请他进来吧。”

    对于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虽说他也有这个年代仆人的一些毛病，但赵与莒还是极为信任的。

    赵喜早等得有些焦急不安，听到小翠让他进来，他立刻小跑着进了赵与莒的书房。

    “大郎，胡掌柜给您的信。”

    因为方才石抹家的信使在，赵喜年老谨慎，故此未曾提起此事。事实上，若非事情紧急，赵喜也不会将石抹家的信使引到郁樟山庄来。

    “胡福郎可还有口信么？”接过信，赵与莒没有争着拆开，而是询问道。

    “胡掌柜只说，一切依大郎所言。”赵喜缩了一下脖子，心中稍稍有些不安，胡福郎与大郎之间，似乎有些秘密，他这个大管家却不知道。

    “辛苦老管家了。”赵与莒此时已经完全恢复沉静，他摆了摆手：“赵勇还未回来么？”

    提到赵勇，赵喜心中便有些不安，赵家能用的又可信赖的人并不多，那些孩童们远水救不了近火，因此赵勇才会被遣去宿松，他为人憨直又没什么耐心，也不知道大郎交待的事情是否办得妥当。

    “大郎莫要担心，勇儿虽然笨了些，办事倒还沉稳。”虽然自己心中不安，但赵喜还是竭力掩饰住，这是赵勇第一次独自出去独当一面，若是做得好，今后他在赵家的地位自然就有保障，否则的话，这个大管家的职业，恐怕就要落到别人的手中了。

    “还没有回来……第四座水坝修得如何了？”赵与莒终于拆开信封。

    “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再过两日便可建磨坊。”

    “这座水坝上不建磨坊。”赵与莒一边看信一边说道：“我另有用处，保兴的帐目你查看过了，可有什么出入？”

    “没瞧出什么问题，每日约么有四十余贯毛利。”赵喜扳着手指头：“除了人工，应当也有二十贯的进项。”

    “二十贯……”

    赵与莒叹了口气，二十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是一笔不少的数目，但对于他的大计来说，却只是杯水车薪。蒙金野狐岭战役已经开始，也就意味着他的时间越发地紧迫了。

    “要用钱的地方多着……”他沉吟了会儿，然后道：“让方有财明日辰时三刻来见我，还有，再去将欧老根请来，家里的织工也一并唤来。”

    方有财便是主动投身到赵家的那个木匠，他算不得能工巧匠，便是乡间的平常木匠活儿，他做得也不算出众，这与天赋有关，倒不是赵与莒能够改变的。欧老根则是附近最著名的铁匠，因为他的三子欧八马在赵家的学堂里学识字和算数，故此对赵家极为敬重。至于几个织工，在赵喜看来纯粹是养着好玩儿的，原本不指望他们能派上什么用场，最多只是让义学中的女孩子们有个“实习”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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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愈勇（下）

    （吐血了，给各位读者大大生生向前抬了两位，俺本以为能进一步便是不错了……俺说话算数，第一次加更，继续努力码字中，今晚还会有第二次加更，至于第三次是否有，乃在读者诸君手中。PS：继续求票，预定下周一推荐票！）

    赵喜应了一声，他以为赵与莒没有别的吩咐，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赵与莒又唤住他道：“老管家，备些礼物，明日让人给外祖父送去。”

    全氏与娘家往来甚密，赵与莒也与全保长甚为亲近，因此隔三岔五便会送些礼物过去。旁人只道他是祖孙情深，唯有他自己明白，这位庸碌虚荣的外祖父将在他的命运之中扮演一个关键性的角色。

    方有财将家都搬到了郁樟山庄外的土坯房中，加上几个雇来的织工，次日大早便在门房里恭候。赵与莒的名声，倒有小半是他们传出去的。

    他们来的时候是辰时，正值赵家义学里的孩童们晨跑回来，这些孩童都是千里奔波之后淘汰出来的，身体底子都不算弱，又经过数个月的调养，倒个个显得精神十足，便是那些原本不怎么样的女孩子，也因为营养和运动的缘故，一个个显得活泼可爱。方有财和织工们与这些孩童打交道惯了，倒也不回避，见着相熟的还调侃几句。不过这些孩童们把下巴昂得高高的，只以微笑回应，却没一个出声的，甚至个个目不斜视，排着整齐的两行进了院子。

    李邺没精打采地看着这些昔日的同伴，今日他故意避开了道路，因此陈子诚等只能用眼角瞄他一眼，倒无法出言挖苦。

    赵与莒是跑在队伍最后的，见到方有财，略微点了点头。方有财却不敢失礼，深深地一揖，那几个织工也肃然行礼。赵与莒与孩童们都进了院子，没一会儿，便有丫环端来热粥馒头，说是大郎见他们来得早，怕他们不曾吃早饭，特意交待厨房做的。

    “大郎体贴下人，俺方有财活了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仁义的主家。”方有财一边吃着粥一边对那几个织工道：“你们可曾听说过如此仁义的主家？”

    “哪里还会有第二个大郎？”一个织工大口嚼着馒头，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菩萨心肠，神仙手段，老方，你可是有福了，能寻着这般主家！”

    “你们也不差，被俺家雇来之后，也不是衣食无忧，隔三岔五便沾着荦腥？”方有财压低了声音：“就你们做的那些活计，能养活你们便不错了！”

    他们正说间，欧老根与他的长子次子扛着一大堆活计进了门房，见着众人做了个团揖：“俺来晚了，有劳诸位久候，大郎可曾唤过？”

    “好你个老根儿，儿子进了大郎办的义学，说起话来也文绉绉的，莫非是打算去考个秀才？”对于欧老根，方有财多少有些嫉妒，不唯他更得大郎重视，也因为他的小儿子竟然可以进赵家的义学。

    为了给自家开的学堂一个名义，不让乡邻传播些过分的流言蜚语，赵家一向只说家里开的是义学，那些孩童或是大郎的伴读，或是教下人识字管帐，请来的西席也是个关不住嘴巴的，只说赵家大郎不好圣贤之书，因此虽然有人骂赵与莒败家，却不曾有别的非议。

    其实赵与莒有些过于谨慎了，宋时对各种学问，还是较为宽松的，最大的*不过是苏轼的乌台诗案，虽然将苏轼治得很是凄惨，到底也没害了他的性命。比之后世明清两朝要宽厚得许多了。

    “你方有财若是不服，便也生个聪明儿子来！”欧老根同样瞧方有财不太上眼，手艺人，总有些老子天下第一的，虽是木工铁匠这两个不同的行当。

    方有财面色垮了下来，嘟哝了两声便没再说话。他家中有儿有女，羡慕欧家老三能进义学，也曾试着去求过老管家赵喜，只不过他儿女年纪都太大，儿子十八，女儿也十六，又学不上心，故此被赵喜驳了。

    “我家小三前日里在义学里‘月考’，算学可是第三，大郎亲自赏了一个册子给他。”欧家老大平日里闷不做声的，但说起自己的兄弟，也是眉飞色舞，他还特意重复了一次：“大郎亲自赏的！”

    欧家的老三欧八马，每次赵与莒见着他的名字都要觉得好笑的，却是极聪明的一个孩子，便是陈子诚和陈任，在算数方面的天赋也比不过他。虽是入义学的时间稍晚了些，但已经追赶上来，与二陈追了个首尾相接，而且他又是个好思好问好动手的脾气，赵与莒对他也是刮目相看，颇给他开了些小灶。

    “也不知道你老欧家的祖坟哪里冒了青烟，竟生出这般聪明的一个儿子。”一个织工顽笑道：“老根儿，你说你家三儿终究是不是你的种，就你一粗铁匠，也能生出如此精细的儿子来？”

    “我瞅着也不象。”方有财也起哄道。

    欧老根知道他们都是嫉妒，因此也不着恼，笑眯眯地拉住两个要发怒的儿子：“睁开你们的狗眼，瞅清楚这是在哪，休得胡闹，吵了大郎的清静，看老子不打烂你们的狗头！”

    听他提及大郎，方有财与织工都噤声不语，不敢再顽笑下去。这位大郎御下是最仁义不过的，但绝不是最宽厚，犯着他忌讳的，他也绝不容情。他的手段，众人便是不曾亲眼见过，也都听说了，更何况还有李邺这个典型就在大门口呆着，每日四杖的家法，他可是生生领了一个多月，而且还要继续领下去！

    在门房里坐着的赵子曰合起自己手中的小册子，笑了笑道：“老根你可是个明白人，明白人自然不会吃亏。”

    欧老根憨憨一笑，没再作声，方有财与织工们则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吃的上面，将丫环端来的吃食扫荡得干净。

    见他们都不出声了，赵子曰又打开那小册子，开始小声温习那小册子上的字，李邺一瘸一拐地也走进门房，闷不作声地立在他身后，目光始终不离开赵子曰手中的小册子。

    辰时三刻的时候，院子里有丫环出来传话，说是大郎让他们一起进去。一行人不敢怠慢，跟着那丫环进了赵与莒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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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缫车（上）

    （……感谢诸位，二次加更，还有一更二十三点左右……预定下周一的推荐票）

    “你们都是织工，对缫车熟悉与否？”

    在赵与莒面前，这些人当然没有座位，赵与莒也不曾蠢到要强行让他们坐下的地步——那不但不能获得他们的感激，反倒会使他们惴惴不安。不过，这若大的书房里，八个大人一本正经地站着，听他一个七岁孩童在说话，情形倒是有些怪异。

    “回大郎，小人等都熟悉缫车。”织工中年纪最长的一个被推出来回话，他恭敬地说道。

    缫车是大宋民间常见的机械，又与织工们的生计息息相关，故此他们对此极熟悉。名垂千古的苏轼在他的一曲《浣溪沙》中便有“簌簌衣襟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之语，这是苏轼外放徐州太守时于元封元年（1078）夏所写的，可见缫车在大宋之普及。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在《蚕书》中，便对缫车有比较详细的记载。此时的缫车多为脚踏式，主要分为传动、机架、集绪、捻鞘、卷绕五部分，一直沿用至明清。

    “方木匠，你会制缫车么？”赵与莒又问方有财道。

    方有财知道赵与莒又有大用，便抖擞起精神答道：“大郎，小人制过缫车。”

    方有财技术虽不是很出众，但这种乡间常用的机械，他还是能做得出来。听到他如此回答，赵与莒又点了点头。

    “欧铁匠，你带来的可是我吩咐做的东西？”

    欧老根咧着嘴笑道：“小人做好了，都放在门房里。”

    方有财心中便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自己投身至赵家，可总觉得倒不如欧老根这外人更受信用。他悄悄看了赵与莒一眼，却发现赵与莒握着一枝自制的炭笔，思忖了好半日也没有说话。

    众人不敢打扰赵与莒的沉思，便都闭口肃立，无论他们内心是否真的对这个七岁孩童服气，可面上至少不敢懈怠或是违忤。

    “我有一样东西……比如今的缫车更为好用。”许久之后，赵与莒忽然一笑：“也不欺瞒你们，这东西除了我家，别处无法寻到，我有心将之交与你们，只不过……”

    他说到这的时候，却突然抿紧嘴不再说话，他年纪虽幼，面上的神情却宛若成人，抿嘴之时，更显得老气横秋，可瞅在众人眼中，却没有人敢笑话他。

    被推举出来的织工机灵，他心中转了转，便跪了下来：“小人在绍兴府缺衣小食，一日两餐也难周济，到了大郎府中，方知温饱为何物，若是大郎不弃，小人愿签身契，为大郎驱使十年。”

    大宋与前朝不同，富贵之家乃至皇室贵戚，家中佣仆奴婢中相当一部分为雇请，而非世代家奴，主家与佣仆奴婢在雇请之前便说好价钱年限，期满自去。朝庭为此还专门有法令规定，此种雇佣期限至多为十年，实际上多有逾期者（注1），象方有财与赵家签的契约，便是终身的。这织工明白赵与莒的心意，便出此言，语声一落，另外两个织工也是随声附和。

    此时织工多为城市中无田无产者，靠着每日为雇主帮佣为生，不但生计极不稳定，而且到了年老之时便穷困无着。故此这几个织工不须细想，便愿意投靠。赵与莒目光在欧老根面上转了转，欧老根却垂首不语，赵与莒知道他心中不愿，也不强求：“既是如此，你们且与老管家一起去见官，立下契约文书。”

    织工们兴高采烈地出了门，欧老根父子与方有财未得赵与莒之命，还不曾离开。赵与莒对欧老根道：“欧铁匠，我令你打造之物，你切莫对别人提起。”

    “俺老根儿对着祖宗发誓，绝不泄露。”欧老根脸上有愧色：“若是俺老根儿只是一人，便为大郎牛马亦无不可，只是这三个儿子还未成家……”

    若是卖身为奴，便很难与良籍百姓结亲，欧老根的担忧自有其道理。赵与莒笑了笑：“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不知为何，他一个孩子说出这句话来，欧老根悬着的心不但没有放下，反而觉得背后一阵阴冷。思来想去，他也想不出哪儿不对，便只当这是自己的错觉了。

    将欧老根父子打发出去之后，书房里便只剩余方有财一人了，方有财偷偷瞄了赵与莒一眼，正转着念头是否乘着这机会说两句欧老根的坏话，赵与莒却将一张大白纸递了过来：“方木匠，你是自家人，我自然不与你客气。”

    方木匠嘴中一边说着感激的话，眼睛却一边往那张纸上瞄。大白纸上画的不是一幅图，而是有六幅图，方木匠一眼认出了第一幅，因为这与他此前造水轮磨坊时制的大水轮极相似。另外有四样东西，他也依稀能在缫车上见过类似的部件，唯独有一样是他不曾见过的。

    “依着我标好的尺寸，将这图中的物什都做出来。”赵与莒吩咐道：“方木匠，记着一定要合乎尺寸，切不可有一丝一毫偏差！”

    他这话说得极是严厉，偏偏方木匠就吃这一套，当即眉开眼笑起来：“请大郎放心，俺方有财办事牢靠！”

    赵与莒略一沉吟，又对方木匠道：“你家儿女叫什么名字，如今多大了？”

    方木匠喜动于颜色，赵与莒在这个家中的位置如何，他已经极为清楚，他问及自己的儿女，便是要对他们有个安置了。他恭声道：“大郎，小儿方德胜，今年已是十七，小女阿秀，也已经十五了。”

    “我听老管家说了，他们两个进不了义学。”赵与莒又拿出一张纸，随口说道：“不如这样，阿秀就让她来宅中跟着翠儿姐做事，德胜去保兴胡掌柜那做学徒，工钱上照定例领取，你看如何？”

    方木匠忙不迭地点头，这样安置，再合他心意不过了。翠儿几乎就是赵府的内管家，每月她拿的月钱便有二十贯，跟着她学做事，便比粗使的丫环高上一筹，月钱至少也是三贯了。至于德胜去做学徒，那更是意味着前途光明，待得保兴建分店，德胜没准也能得个掌柜，那可是月钱八十贯的差使！他方木匠如今一月的月钱，也不过是十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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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缫车（下）

    （今天第四更完成……累得象狗一样伸出舌头了，预定下周一的推荐票）

    大宋嘉定四年秋九月中的一日，赵勇乘着骡子，身后跟着五辆大车，归心似箭。

    此前他还从未走过如此远的路，自绍兴去宿松，足有好几百里，一路上换乘舟车的次数他都数不过来。单以路途来看，这原本不是很长的距离，可因为事情办得极不顺利，足足耗费了他近两个月的时光。

    因此，当远远望着郁樟山庄时，他便有种回到家的感觉。自觉外出一趟，多少见了些世面，不再是以往那般跟在父亲后头的毛躁小子，他便将这种感觉藏在心底深处，昂首挺胸地催动骡子。

    与他离开时比，郁樟山庄又有了变化，首先是半山腰缓坡处下人佃户住的泥坯房又多了两排，虽然还未上顶，不过再有几日就应当可以住人了。然后便是流经郁樟山庄外的山溪之上，又建起了新的磨坊——在赵勇离开时，才建好第二座磨坊。

    到了山庄门前，看门的却不是赵子曰与李邺，而是另外的家仆。赵勇有些惊讶，随口便问了一句：“赵子曰和李邺呢？”

    “跟着大郎呢。”新的门丁颇为嫉妒地说道：“赵子曰如今可是出人头地了，连带着那个李邺，也回到了义学里。”

    这两个月来赵子曰带着李邺不仅未曾误了看门洒扫，而且还废寝忘食地苦学。赵子曰虽然年纪较长，却能在最新一次的义学考试中得个中上，而李邺也被他带着跟学，没有拉下学业。

    他二人的努力都被小翠看在眼中，小翠寻机向赵与莒说了，赵与莒便亲自考校二人，在确认之后便将他们留在身边，赵子曰算是跟班，李邺则是书僮。

    “大郎可在家中？”赵勇心中有事，便没有细问那二人的情形，而是问起赵与莒来。

    “不在家里，去了山上。”看门的指了指后山笑道：“大郎又要装水轮机了，你若是着急，便去那里。”

    赵勇挠了一下头：“这可不成……你唤几个人出来，车上有大郎要我去买的铁，先给搬回院子里好生放着！”

    “大郎买这五大车的铁做甚么！”看门的吃了一惊，慌忙回去唤人。

    有宋一朝，不禁民间贩铁，故此大量收些铁料，倒不会引起官府的怀疑，只不过普通民家，哪里用得这许多的铁料，放在家中久了，锈蚀了也是浪费。

    下完铁料之后，赵与莒等仍未回来，赵勇打发走雇来的大车，看着时光尚早，便顺着山路向上寻去。

    当他赶到之时，恰好听到一连串的惊叹之声，他放眼看去，只见木匠方有才在人群簇拥之下，满脸红光眉飞色舞。

    在接过赵与莒的图纸之后连着数日，方木匠几乎未曾安眠，每日睁开眼便是在钻研赵与莒拿出的图纸，闭上眼脑子里想的也是图纸上画的物什。

    这图纸上的部件，都是这个时代所能造出的，以作为动力的水轮为例，事实上在一百多年后的元代，便出现在中华的江河溪流之上。元时王祯的《农书》之中，便对由这种水轮牵引的水转大纺车有详细记载，而欧洲人使用同类的东西却要到近四百年后——英国人托马斯&#8226;隆柏要到西元1719年才建立当时英国的第一个水力缫丝厂。只不过，赵与莒结合后世的物理学原理，将这个大水轮做了改进，使之能更好地利用水能，转速也更为均匀。

    至于其余部件，在历史上就更为有名，这四个部件，再加上欧老根父子铸出的铁部件，便是引发英国羊吃人运动的骡机改进型（注2）！但骡机适于纺织羊毛，经过后人改进之后才适于纺蚕丝。

    因为这机器事关重大，赵与莒在如何保密上是熬费苦心，他除了将主要部件分为铁器与木器，分别交由欧老根与方有财来制造外，还将其余一些部件秘密托付给了陶工——这便是胡福郎在给他的口信中所说之事。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太放心，依着他的观察，这三人中欧老根虽然与赵家关系最为疏远，倒是最可放心的一个，饶是如此，他还是注意欧老根三子欧八马的举动，从某种意义上说，在他办的义学里的欧八马成了人质。安置方有财儿女，也是如此，一方面以厚恩结纳方有财之心，另一方面也是将其子女置于自己掌控之中。只不过欧老根与方有财见识少，看不穿他心中深意，反倒对他的安置感激涕零。

    便是在这种感激心理之下，方有财以前所未有的热忱，投入到赵与莒交给的新任务之中。费了二十余日功夫，在数以十次计算的失败之后，他终于造出了完全符合赵与莒规定尺寸的东西来。报以赵与莒之后，恰好胡福郎也亲自运送赵与莒要的陶器回到郁樟山庄，赵与莒心急，便召集起人马来到第四处水坝。

    水坝早已搭成了一只有顶却没有四面墙的木棚子，花了两日时间，赵与莒才指挥着方木匠与那些个织工一起将所有部件拼接好。看到水轮带着缫车开始空转，众人都是喜形颜色，不过缫丝却不是磨面，成不成还要看这缫车能不能制出好的生丝来。因此，包括赵与莒在内，众人的心中多少还有些不安。

    得了赵与莒吩咐，一个织工开始升火，在这个由欧老根父子用生铁铸成的锅炉里，烈焰熊熊，将水煮成蒸汽，再通过一根陶管，将蒸汽传到另一端的陶釜之中。这陶釜便是丝釜，收来的蚕茧便在这其中煮熟，因为是蒸汽致热的缘故，所以温度可以恒定，不象旧式丝釜，因为温度不定而经常出现破坏蚕茧之事。

    另一个织工自煮好的茧上寻找丝口，搭上木制缫丝縆，再扳动缫车的开关，水轮便带动矩的轴心，使縆旋转，把丝滚上制为成品（注3）。当那生丝出来之时，众人都是屏息凝神，生怕大点的呼吸，就会将这丝线吹断。一时之间，只有缫车那吱吱呀呀的齿轮转动声，在这木棚子中响动。在卷了一段时间之后，织工又扳动缫车开关，水轮开始空转，缫车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丝，放到阳光之下细细察看。

    “粗细均匀、色泽洁净，是上等生丝！”仔细看了几眼，他便迫不及待地宣布道。

    然后，便是赵勇看到的那一幕了。

    注1：罗愿：《罗鄂州小集》卷五《鄂州到任五事札子》：“雇人为婢，限止十年，其限内转雇者，年限、价格各应通计。”

    注2：骡机是西元1779年克隆普顿将阿克莱水力纺纱机与哈格里夫斯发明的“珍妮”纺纱机加以改进并结合的产物，开创了英国纺织业的大机器时代。

    注3：相关机械，参考了近代陈启沅1873设计、广州陈联泰机器店加以改装的机器丝车，不过改人力动力为水动力。具体操作步骤，也参考了陈启沅所办继昌隆缫丝厂的相关记载。谨在此，向陈启沅等中华智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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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继昌隆（上）

﻿（今日前进一名，晚上会有加更一次，明日周一，预定推荐票，俺声嘶力竭地呦喝，若是各位读者大大能将金手指推前一名，俺便加更一次）

    赵勇在人群中看来看去，好不容易才见着了赵与莒。

    一来是因为赵与莒人小个矮，二来因为赵与莒身边还跟着二三十个孩童，一时半会要在这么大群人中找到赵与莒，并不件容易的事情。此刻的赵与莒，小脸涨得通红，正在展颜大笑，目光也变得极活泼，丝毫没有往日小大人般的暮气沉沉。

    赵勇踌躇了会儿，不知是否应当立即上前禀报，赵与莒这样的笑容，实在是太少见了。

    他未上前，赵与莒却向他招手：“赵勇，你可是回来了！”

    赵喜也见着赵勇，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将他拉到赵与莒面前：“如何花费这许多功夫，害大郎苦等，快禀报大郎，事情是否办妥了！”

    赵与莒摆了摆手，大笑变成了微笑：“人平安回来便好，至于差事，倒不急，回去再说吧。你一路奔波极是辛苦，先去歇息，午时再来禀报也不迟。”

    他这看似随口的一句话，却让赵喜赵勇父子心中舒坦，赵勇倒未细想，赵喜却是年老成精，对赵与莒更是敬畏：这等收揽人心的手段，怎的是一个七岁孩童能施展出来的！

    “大郎，这丝是上等生丝！”见赵勇退下，那织工又捧着那缕丝到赵与莒面前献宝。赵与莒见他脸色兴奋得通红，心中反倒平静下来。

    “诸位辛苦了。”赵与莒接过丝环顾四周，待众人静了些后道：“厨房里治办了酒席，这些日子多亏了诸位，就由老管家代我敬诸位两杯！”

    众人低低地欢呼了一声，赵与莒伸掌示意肃静，那些孩童立刻抿嘴挺胸，这是几个月来训练出的。见孩童都安静下来，大人也都情不自禁闭住嘴，静静等着赵与莒说话。

    “酒宴之后，每人去帐房里领赏钱。”赵与莒果然说出众人最想听的话语，这一次，他们无法压抑，再度欢呼出来。

    赵喜笑嘻嘻地领着众人离开，只留赵与莒、赵子曰二人还在。

    这座水坝位于高处，可以见着那些织工与欧老根、方有财等进了郁樟山庄。他们进去没多久，两个女子匆匆离开山庄，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这两个女子中一个是小翠，另一个则是家中买来的粗使婢女。赵与莒终究是信不太过那些织工，问得家中这婢女也善纺织，便让小翠带她过来。

    两女来了也不多说，赵与莒指点他们如何使用水动缫丝车，而赵子曰则负责给铁炉加炭，不一会儿，缫车再度转动起来，机械咯吱咯吱的有节奏的声响，听到赵与莒耳中，仿佛是最好的音乐。

    方才第一次试机，为的是看这水动缫丝车制成的生丝是否堪用，如今则是测试缫车的生产速度。赵与莒早就算好，这台水轮可以带动四架新式缫车，每架缫车由一人管着，需得四个女工，另外还需有一人烧火蒸茧。

    那婢女果然善于纺织，加上这水动缫车与手摇缫车有相似之处，只是稍加指点，她便能上手了。赵与莒人小个矮，爬到一个板凳之上，见她十指捻来拢去，有如蝴蝶绕花般，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小翠也满脸通红地望着那婢女的动作，赵与莒父亲去世之后，因为家境渐窘，全氏与小翠曾纺织以补贴家用，故此她对缫车也不陌生。那个婢女从煮熟的蚕茧中挑出的丝头越来越多，当超过十个丝口的时候，小翠便已经这个样子，当超过二十个丝口时，她更是眼睛瞪得老大。

    大宋此时使用的手摇式缫车，因为一只手必须摇动的缘故，再熟练的好把式，能看住十个便是极限了。

    那婢女也是满脸兴奋，手上的动作越发地快了，一直挑出三十二个丝口，她才显得手忙脚乱，无法再兼顾更多，不得不放弃了两个。

    保持兼顾三十个丝口的状态足有一柱香的功夫，就当小翠以为这是她的极限之时，那婢女又开始尝试增加丝口。这一次她增加的不快，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才增加到四十个丝口。

    “四倍……四倍！”

    跟着义学学了算数的小翠，在确认那个婢女短时间内无法再增加丝口数目之后，有些口齿不灵的喃喃道。

    普通的织女，第一次用这种水动缫车，便能四倍于一个极佳的缫纱好手，纺出来的生丝质地还更佳，这在小翠看来，几乎可以算是仙法神术了。

    “若是奴家能多熟悉这缫车，定然能看顾六十个丝口甚至更多！”在又操作了一柱香之后，接到赵与莒的示意，那婢女停了下来，她原本姿色平庸，但此刻脸上红扑扑的，倒有几分风韵。

    赵与莒点了点头，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笑容。他这缫丝机，与后世陈启沅（注1）所发明的缫丝机极为相似，他记得陈启沅曾说过：“旧器所缫之丝，用工开解，每工人一名可管丝口十条；新法所缫之丝，每工人一名可管丝口六十条，上等之妇可管至百口。”管六十条丝口，只不过是一般工人水准罢了。

    即便是以六十条丝口来算，这一条缫车也六倍于当今最出色的缫丝工，较之一般平均水平，更是胜过十倍。这木棚下的水轮可以带四架新式缫车，也即意味着这里用上四五个人，便可抵四十个缫丝工人了。（注2）

    “走吧，我们也回山庄。”

    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意，赵与莒从缫车上取下一个部件——没有这个，水轮机便无法带动缫车运转。他轻轻掂了两下那木制的部件，心中开始估算若是在这里开个缫丝作坊的话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收入。

    与水力磨坊几乎不需要人工不同，这里必须有五到六个人，考虑到保密，人数还要更多，故此人力成本会更高些。不过，生丝比起面粉利润要高得多，也无需担忧销售之事。绍兴和附近几个府都以蚕桑丝绸闻名，包括监安在内，有不少民家无地，专门购丝织绸为生，被官府称为“机户”、“机坊家”、“织罗户”，他们对于生丝的需求量极大。

    注1：陈启沅是我国近代的爱国华侨、著名的民族企业家，他创办了我国第一家民族资本经营的机器缫丝厂——继昌隆缫丝厂，继昌隆缫丝厂的创办和发展，标志着继缫丝工业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百度搜来的。

    注2：事实上远不只此数，宋时秦观作的《蚕书》里画了当时的缫车，一个人同时只能挑起两根丝，以此算来，用了新式缫丝车之后，一人可抵三十人，当然，这一人必须是熟练女工。作者对缫丝的了解都是来自于书本，或有不确之处，还望方家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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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继昌隆（下）

﻿（闲言少叙，加更在此，预定列位看官明日推荐票）

    开炉节（注3）来时，身为织罗户的王十三心中极为不安，因为被官府强征去织造盐袋的缘故，前两个月里，他家织出的四经绞罗（注4）只有寥寥数匹，而眼看着自泉州的客商便要来取货，他缴不出客商定好的货物，不唯声誉受损，而且也无钱来还那客商的定金，若是理论起来，除了破家别无它路可走。

    论起时间，若是没日没夜地赶工，他倒还来得及，只是此时已经天气转寒，桑叶败落秋蚕产卵，去哪儿能弄得到织罗所需的生丝？

    临安府有大大小小一百零六家与丝绸相关的店铺（淳佑年间数据），王十三几乎家家跑遍，虽然不少店铺的掌柜东家与他有几分交情，可这个时候却都爱莫能助。若只是一点半点的生丝，或许还可筹措出来，但象他家这般的织罗户都找上来，任谁也支撑不起。

    当他看到“继昌隆”的招牌时怔了一下，这招牌上除了店铺的名字，还画着一捆丝线，不必多想，他便走到这家店门前。

    或许是因为新开张的缘故，“继昌隆”前门可罗雀，过往的行人都没有谁停下的。

    “客人可是要买生丝？”见他驻足，店里正在发呆的伙计精神一振：“小号里有上好生丝！”

    “这条街俺每日里都来往，还是第一次见到贵号。”王十三撤步出门，看了看店铺的招牌：“继昌隆？”

    “小号今日新开，客人自是不曾见过了。”

    “贵号有多少生丝？”王十三慢吞吞地问道。

    “客倌要多少？”伙计极机灵，从王十三的口气中，听出了他似乎急用。

    王十三皱着眉，织四经绞罗要用上好的生丝，而此时还在市面上卖的生丝，大多是些边角下料，继昌隆的伙计虽是自夸有上等生丝，那不过是自卖自夸罢了。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他对伙计道：“将贵号的生丝拿出来给俺瞧瞧。”

    那伙计精神大振，临安城中丝绸行当自成一体，继昌隆是外来的，又不象保兴粮店那要有个熟悉行当的掌柜，故此未曾打开局面，现在这人上门来，正是瞌睡碰着枕头。那伙计小跑着进入柜台，不一会儿，便将一捆生丝提了出来，将之交到王十三手中。

    王十三初见那丝时，便是眼前一亮，将丝拿到门外，就着阳光细细察看，好一会儿，他揉了揉自己眼睛，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一般：“这等生丝，你们……你们从何收来？”

    如今市上的生丝，一般是蚕户自养自缫，也有收茧缫丝的。但开铺子售卖生丝，则大多是去乡间农户里收来，故此王十三有此问。

    “还入得您眼吧？”伙计问道。

    “入得，入得，当然入得！”王十三抚mo着光滑的生丝，脸涨得通红，这等生丝，饶是他家三代为罗织户，却也不曾见过。他原本有几分拿翘心思的，可这个时候全部忘了，用力咽了口口水之后，他情不自禁地对着那伙计点头哈腰道：“你这的生丝都是如此么？”

    伙计也不答话，进了店铺里内，没一会儿，又拎出两大捆生丝来。王十三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两大捆生丝，比起方才拿出来给他看的毫不逊色，也是材质极佳的上等生丝。

    “好丝，好丝！”

    王十三用力点头，又用力摇了摇头，这般好丝，价格恐怕也会贵得惊人，他默算了一下自己能拿出的银钱，好一会儿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店家，贵号这丝价钱如何？”

    “客倌觉得小号这丝如何？”伙计没有明说价钱，而是向王十三反问道。

    王十三有心贬低方便过会儿讨价还价，但摸着那丝，他心中又是不忍。织了半辈子的丝，象这样上等的生丝，还是前所未见。不唯光滑细顺，便是一般缫丝中时常会出现的断头也少了许多。

    吭噗了半晌，王十三才颇为愧疚地说道：“若说这丝不好，实是昧了良心，俺王十三说不出来。店家，你也莫绕弯子，这丝是何等价，直说便是。”

    伙计听他说得干脆，便报了个价格，王十三听了眼睛发直，拼命摇头道：“你这店家，不卖我便罢了，何必戏弄于我，这价钱……这价钱……”

    “小号说一不二童叟无欺。”伙计道。

    王十三用力咽了口口水，这上等生丝，伙计报的价钱却与它家店铺里一般生丝的价格一致。本来他估计着，这上等生丝的价格应该比一般生丝高出一半！

    “若是客倌觉得小号生丝好，不妨多为小号拉些生意。”伙计笑道：“小号感激不尽！”

    “那是应当的，那是应当的！”

    王十三口里说着客气的话，心中却有些狐疑，如今已是开炉节了，便是再晚的秋蚕也早已成茧，这店铺中的生丝分明是新丝，也不知他们还存有多少。若是自己真替他们找来生意，他们却供应不了，那折了信誉的却是自己了。

    他是一憨厚人，心中怀疑，便问了一句：“店家，俺是临安罗织户，左邻右舍也都是靠这勾当为生的，虽是有心替你招徕些生意，只是不知你这店中有多少新丝，若是陈丝，恐怕便不好卖了。”

    “客倌只管放心，小号若供应不出，甘愿赔偿！”伙计拍着胸脯打保票，王十三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念及左邻右舍也如同自己一般为生丝发愁，但应允了此事。

    当日下午，听得这继昌隆有大量生丝供应，又见了王十三带回的生丝，邻近的罗织户、机户和机坊家都是欢欣鼓舞，他们虽是居住于临安城中，却属“客户”（即无地之民），只靠着织罗纺绵为生，身负重税倒还罢了，每年都会因为被官府强征去织盐袋等误了工时，不少人家为此濒临破产。如今继昌隆能平价供应生丝，让他们在闲时也可赶工，不亚于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这些机户相互间多有交情，仅仅数日之间，临安城中出了个继昌隆之事便传遍同行，原本门可罗雀的继昌隆，也不得不多雇伙计以应对纷至沓来的客人了。

    注3：宋时以农历十月初一开始生火取暖，故命之为开炉节，可见于宋时周密撰写的《武林旧事》。

    注4：古时织罗技术的巅峰之作，工艺由于机器生产而失传，2006年方由南京云锦研究所丝绸文物复制小组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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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五、事端（上）

    （周一了，一早更新，努力求票！）

    凛冬来临，郁樟山庄因为有不少毛竹的缘故，倒还没有失去绿色。

    江南之冬，虽比不过北地那般凛冽，却也有北地所不能及的阴冷。因为湿气极重的缘故，早晨起来时，原野一片白茫茫的，象是下了雪。那是江南的霜冻，每每看到它，赵与莒便想念起温暖的被窝来。

    他想念的自然不是现在的被窝，虽然也算睡得暖和，可比起后世各种各样的床上用品要粗糙得多。此时不仅没有什么羽绒被，便是棉被也没有——在岭南福建一带，据说已经在种棉花纺棉布，却尚未推广。麻布、芦花、干草，仍是普通人家度过寒冷冬季的主要倚仗。

    因为天色亮得晚暗得早的缘故，义学里孩童们的作息时间也做了调整，午休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晚半个时辰起床和早半个时辰睡觉。故此，今日他们出门晨跑时，是辰时一刻。

    这等天气，田间又没了活，原本应该是猫冬之时。不过今日出门时，赵与莒却觉得有些怪异，在山庄之下，似乎有群人蜿蜒行来。

    天色还蒙蒙亮，那群人打着火把，想来是冲着郁樟山庄来的。赵与莒心中不知为何，掠过一丝不祥之感，他召来赵子曰：“把老管家唤醒，他年纪大醒得迟，他且应付一下山下来的人，约束好家中庄丁，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听他吩咐得慎重，赵子曰心中也是一凛，当下应了。

    跟着孩童们绕山跑了一周，因为心中有事的缘故，赵与莒跑的便有些急，回到庄前时，天色大亮，那群人仍围着庄前，虽是在小声议论，却未曾发生什么争执，这才让赵与莒略微安心。

    见着孩童们昂首正视而入，那些聚在庄门口的人都觉稀奇，免不了嘲笑指点几句。孩童听到了虽是愤怒，却依旧目不旁视，鱼贯进入院中。赵与莒依旧是走在最后，见这些人衣衫都是普通，在北风中瑟瑟发抖，便唤来赵子曰道：“升两炉炭火，再搬些长凳，寻个避风之处让他们坐下。”

    他说的时候使了个眼色，赵子曰会意，领着庄丁搬来八条长凳，在郁樟山庄远离大门的院墙下放下，又升起两炉炭火。聚在庄门口之人不自觉地便围着火炉坐下，混然不觉自己移到了墙角，而不再是堵住山庄大门。

    “小哥，方才说话的便是你们大郎？”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汉子扯住赵子曰问道：“倒是个体贴人的孩儿，如此明白事理，真是难得。”

    赵子曰听他虽是在赞赵与莒，口气却有些不逊，心中便有些不快。不过他这人经的事情多，没有那么大火气，只是笑眯眯地道：“俺家大郎乃太祖爷爷苗裔，自是仁厚重礼，大叔你且坐着烤火，如今风大，小心舌头。”

    他话中带刺，那山羊胡子自然也听得出来，不过听他又抬出宗室身份，山羊胡子多少有些畏缩，讪讪地笑了下，便顾左右而言它：“这庄子原是李老爷家的，当初李老爷养着十余条狗，俺来一趟，便被那狗追一回——闻说这庄院里是极出色的，可让俺进去见识一番么？”

    赵子曰心中不快，其余人等都老实坐着闲聊，唯有这山羊胡子东拉西扯的，当下便沉了脸：“俺家虽未养狗，家规却是极森严的，外人非请勿入，否则便会扭送见官。”

    山羊胡子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为之语塞。眼见赵子曰要走，他又拉住道：“你这小哥好生不明事理，你家大郎方才说话，分明是个极宽厚的，让俺见识见识庄院又有何妨？”

    赵子曰心中更是警惕，觉得这山羊胡子颇有些得寸进尺，他强自要进庄子，也不知打着什么主意——这倒是赵子曰多虑了，这山羊胡子向来手脚不干净的，见到方才进门的孩童都衣衫崭新整齐，以为郁樟山庄极有钱的，便想寻个由头进庄子混水摸鱼。

    赵子曰不知道他的毛病，与他同来的人却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都只作没听见，若是出了什么事情，量郁樟山庄的人也追究不到他们头上去。

    他们在这争执着，因为旁人都不帮腔，山羊胡子也没有多高的气焰，只是扯着赵子曰不放。若是换了庄子里其余人，或者早忍不住这口气发作了，可赵子曰则不然，他虽然也面色不豫语中带刺，却始终未曾动强。他不动强，那山羊胡子撒泼耍赖的手段便用不出来，两人便僵在这里。

    在赵子曰与那山羊胡子僵持时，郁樟山庄第一进的客厅里，赵喜也与另一个老人僵在那儿。

    “你这老汉好生无礼，这山上溪流原本为天生地长的，如何就成了你家族产！”赵喜愤愤然地说道：“俺家地契上写得分明，山庄后四座山头也随着山庄一起归了俺家！俺思量着尽是乡亲邻里，方才允了你绝不断水，你却要俺家拆了水坝，这分明是得寸进尺！”

    “俺们罗家世代于此，倒不知道这四座山头如何归了你们。”那老人火气同样不小：“俺知道你们是皇亲，可皇亲也得讲理！你们在山溪上修了水坝，害得俺们下游少水，今年收成比起往年足足少了两成，俺不要你赔，只要你拆了水坝，已经是极给你面子，若是你自个儿不愿拆，俺带了人，带了东西，俺帮你拆！”

    “你倒是拆拆看！”听得那老人如此说话，赵喜当即跳了起来，山谷中的水坝是小，水坝上的磨坊、缫车是大，他可是经过苦日子的，一年之前，他还是担心失去顶梁柱的赵家是否会破家，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盼头，这些磨坊、缫车便是赵家今后兴旺的根子，便是拼了性命，他也绝不让人动上分毫。

    老人嘿嘿冷笑了声，起来便要往外走，正这时，一直在门外听着的赵与莒推门走了进来。

    见赵与莒进来，那老人呆了呆，回头看了赵喜一眼，赵喜则站了起来，垂手道：“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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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五、事端（下）

    （今日第一次加更，列位看官，规则如旧，每被列位推得在新书榜上前进一名，俺便加一更）

    见赵与莒进来，那老人呆了呆，回头看了赵喜一眼，赵喜则站了起来，垂手道：“大郎。”

    “老管家，派个人去外祖父那里，便说有人欺上门了。”赵与莒瞧也不瞧那老人一眼，直截了当地对赵喜道：“我家岂是谁都能欺的？若是外祖父管不了，那我便去家庙哭去！”

    无论是赵喜，还是那个老人都是吓了一大跳，赵与莒外祖父只是个保长，虽是没有什么权势，却也与县吏差役们熟识，一般的争执讼事，倒也可以压得住。况且若是真惹得赵与莒去哭家庙，那事情便大了，闹将起来，便是绍兴知府也未必能好受。

    大宋自建朝以来便善待宗室，到高宗南渡以来，宗室甚至可以出任右丞相这样的高官（注1）。太祖一脉传下来有两房，即燕王房（赵德昭后裔）与秦王房（赵德芳后裔），孝宗皇帝便是出自秦王房，而赵与莒则是燕王房的远支。他这里说的家庙，自然不是指自家庄子里建的祖庙，而是宗室祖庙，若真被他去大哭一场，没准连天子都会惊动。

    赵与莒说这话时用眼角瞄着那老人，见那老人脸上颜色，心中便有数了。

    他在门外时便听得分明，来的人尽数姓罗，乃是同族。他们住在山溪下游的罗村，约有四十余户人家，因水的缘故，来郁樟山庄生事。赵与莒自然知晓，自家后山的山溪不过是流经罗村的小河的一个支流，他们今年收成少，原因根本不在自家修了水坝。

    若只是乡间的愚夫俗妇，听得他说要哭庙，定然不知深浅，可那老人如此变色，证明他们此来是打探清楚，知道自家只是宗室远支，早已没了爵位。饶是如此，若是背后没有人指使支撑，赵与莒才不相信他们会为了个莫须有的理由跑来生事。

    对方敢来，估计是欺负自家孤儿寡母主事，以为不敢闹大罢了。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果然，赵与莒如此果决，那个老人呆了会儿又满脸苦涩地坐了下去，口中喃喃说着，心中却反复盘算起来。

    他原本以为是有利可图，这才来郁樟山庄生事，可没料到这郁樟山庄的大郎虽是七岁孩儿，却极有胆气，一句话便逼得他不得不退缩。早就听人说这位大郎乃神童，极是聪明的，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神童。

    “罗老汉，你请走吧。”得了赵与莒眼色，赵喜腰立刻硬了起来，他也是人老成精的，看出罗老汉色厉而内荏，立刻顺竿向上道：“要拆俺家的水坝可以，日后官府追究起来，你罗老汉少不得吃板子！”

    罗老汉挤出笑容，将身体缩了缩：“都是乡里，同饮这一河之水，有事好商量，何至于此？”

    “俺先前说了，若是天旱要水时，俺们开闸放水便是。”赵喜指着他的鼻子，心中觉得极是畅快：“偏生你这老儿得寸进尺，如今你倒说说，还要俺家拆水坝么？”

    “不拆不拆，依你依你！”

    罗老汉这时除了应是之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也没有脸面再坐下去，便站起身，对着赵喜拱了拱手，便快步走了出去。

    “老管家，出去约束好庄里的，莫要与他们起了事端。”赵与莒低声对赵喜说道，赵喜会意，立刻跟在罗老汉身后。

    罗村人来闹事便如此不了了之，虽是雷声大雨点小，却让赵与莒警觉起来。罗村人若只是贪心想来讹上几贯那倒好办，若是背后有人支使，那么对方一计不成必有后计。他想不出有谁可能算计自己，便只是吩咐庄丁们小心谨慎，在他想来，无论如何，自己先不犯错，才能静候对手犯错。

    罗村人闹事后的第四天夜里，郁樟山庄的义学如同往常一般教着算术。从这些孩童来到郁樟山庄算起，已经过去了近半年，这些孩童们无论是识字还是算术上都有了些进步，识字上多的可以认得八百余字，少的也可认得五百余字，算术上彼此间的差距则更大些，好的如陈子诚、欧八马已经背得出九九乘法表，差的如龙十二、韩妤，却仍在做一千以内的加减。

    这使得赵与莒在教授时更为困难，既要考虑那些聪明孩童的进度，又要照顾后进孩童的接受水平，其中甘苦，唯他自知。到近一个月来，他变更了方法，让好的带差的，虽说放慢了整体进度，却也大大减轻了他的负担。

    好为人师乃人之天性，那些学得快的孩童也乐于带学得慢的，特别是陈子诚与陈任，两人从第一日起相互竞争，此刻得了赵与莒的命令，自己觉得来到郁樟山庄以来总算能替大郎做些事情，一个帮李邺一个助龙十二，竟生生将这两个拖大伙后腿的拉了上来，勉强可以跟上进度了。

    女孩中韩妤年纪最长，学得也最慢，无须赵与莒交待，耿婉便在细细带她。经过这半年饱食，营养与运动都跟上来了，耿婉已经不再象初见时那般面黄肌瘦，脸圆了起来，面色也晶莹红润，再配上一双大而清亮的眼，倒有几分美人胚子模样。

    姿色最出众的还是韩妤，她虽说在学业上弱了些，在手工上却极强，每每去缫车上做活儿，比起大人也毫不逊色。不过，她害羞不愿多说话的毛病仍未改去，赵与莒用了许多办法也都失败了。

    进度大体上还是让赵与莒满意，他甚至觉得，再有些时日，自己便可以委托石抹家自北方再带第二批孩童来了。

    他正在给几个进度最快的孩童讲除法时，外头忽然传来喝骂声。赵与莒眉头一皱，赵家家规森严，在授课时全家老少都知道不得喧闹，怎么还有人敢在外头喝骂？

    跟在他身边维持纪律的早已不是赵勇，而是换了赵子曰，无须赵与莒吩咐，他便快步推门出去，不一会儿，又满脸怪异地走了进来。

    他是个谨慎的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让孩童们知晓，因此向赵与莒做了个手式。赵与莒抿了抿嘴，见孩童们都有些心神不宁，知道这课很难再讲下去，便挥手让他们自习，自己却来到门前。

    “出什么事了？”他向赵子曰问道。

    注1：指赵汝愚，宋光宗时任吏部尚书，宁宗即位后曾任右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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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盗贼（上）

    （昨日是元夕，大郎特意到店里买了汤元，一嚼便觉味道不对，当下唤来伙计问道：“中原大旱，粮食减产，你这汤元份量少了我不怪，可我要的是推荐票馅的，你给的却是啥馅？”大早更新，求票支援。）

    “抓着了一个罗村的人？”

    听到这消息时，赵与莒吃惊地张开嘴巴，他虽是有所警觉，却只担心山上的磨坊与缫车，根本没想到这郁樟山庄也会惹来觊觎。

    “正是，小人前去认了，那一日这人扯着小的说了半日话，绝不会认错！”赵子曰低声回道。

    赵与莒背着手默站了会儿，忽地一笑：“既是如此，你便去审审他，试试能否从他嘴中掏出那罗老汉背后之人来。”

    赵子曰会意，立刻出了门。赵与莒背手默立了会儿，脸上忍不住再次浮现出笑意来。自那日罗村之人来后，赵与莒曾派人打探，并未查出什么来，今夜罗村的人送上门来，岂不由他摆布？

    被郁樟山庄抓住的，正是那日扯着赵子曰说个不停的山羊胡子。

    他那日见识了郁樟山庄的排场，当时就想着要进来顺手牵羊，不过族长罗大有却灰溜溜地自庄中出来，领着众人回了罗村，这让他心中极是失望。加之此时正是农闲时节，他在村中无事，便去绍兴府的勾栏瓦子关扑（一种赌博），连赌了数日，输得鼻青脸肿，便是过冬的衣衫也当了几件，这才得以脱身。回到家中之后，思来想去，便又打起了郁樟山庄的主意。

    他虽是见了那日孩童进庄的声势，但在他心中，只以为郁樟山庄母寡子幼，戒备上不会十分森严，又自赵子曰口中知晓，郁樟山庄未养狗，便乘夜来做那梁上君子。他进庄之时，听得四周一片寂静，只道是庄中人都睡熟了，哪知庄丁得了赵与莒的交待，这几日子尤其警慎，他才翻墙入内，便被巡夜的发觉，立刻揪住饱以老拳。这厮不够光棍，被抓后先是哀告求饶，接着哭泣叫骂，这才闹得庄子里喧哗不安，搅了赵与莒授课。

    “这不是罗村的乡邻么，原是熟人，为何如此相待？”赵子曰是个心思细密的，奉命来问他，想到方才自己来看时他不曾发觉，便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吩咐道：“快松绑快松绑，这位罗……怎么称呼？”

    “俺叫罗增寿，排行老五（注1）。”那山羊胡子被痛打了顿，气焰早被压了下去，现在见到一个认出他的，觉得赵子曰态度还算客气，立刻借梯下楼：“俺不过误入了你们庄子，为何就把俺当贼绑了起来？”

    “误入？翻墙进来也是误入？”旁边一家丁心里不愤，低声嘀咕道。

    赵子曰只作没听到，他年纪在这些买来的家丁中算小的，但为人却最沉稳谨慎，虽是深得赵与莒信任，做起事来却仍极是小心。他拉着那罗增寿的胳膊，半拖半请地带进西院一处空置的厢房里，点起火把招呼他坐下后笑嘻嘻地问道：“罗五哥，如今已是戍时，你不在家中高卧，来俺们郁樟山庄做甚？”

    罗增寿眼睛眨也不眨地道：“俺饮了些酒，乘着月色好，便四处走走，想起那日与你谈得投机，便来郁樟山庄寻你说话。”

    “罗五哥既是要见俺，让门房传声话儿便是，何苦翻那围墙！”赵子曰似笑非笑地道：“若是俺认出得晚了，罗五哥叫人送了官，即便未曾刺配流陡，也要吃一顿板子枷号示众吧？”

    罗增寿脸上没有惧色，干笑着正要搭腔，赵子曰又道：“加之天黑路滑，若是罗五哥在路上摔上一跤掉入河中，明日起来旁人只道罗五哥是被人推入河里，岂不又是一场破家的官司？”

    这话赵子曰说得阴森森的，让罗增寿打了个冷颤，他小心翼翼地瞄了赵子曰一眼，却发现赵子曰面上的笑容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冰冰瞅死人的神情，罗增寿心里突的一跳，强笑道：“小兄弟你也莫吓俺，俺罗五在这左近也是有名的好汉子，岂是吃你几句吓的？”

    赵子曰摇了摇头：“罗五哥，俺何曾吓过你，俺这不是为你着想么？”顿了顿，他又道：“俺知道你罗五哥是条汉子，只不过罗五哥却不当俺是条汉子，只当俺年轻好欺耍。”

    罗增寿捏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转了转眼珠道：“这可冤枉俺了，既是如此，俺也不敢高攀你做朋友，俺这就告辞了。”

    “路上小心，莫要失足跌入水中啊。”赵子曰端坐着没有站起来。

    这月余以来，他时时跟在赵与莒身后，在他心中，这位小主人比起那些教书先生都要聪明，不自觉中便开始学习赵与莒说话的腔调与行事的手段。赵与莒也有意识教他一些，他人不笨，又是肯揣摩的，知道赵与莒有意栽培自己，更是加倍用功，故此学得极快。这欲擒故纵的手段，赵与莒用来对付李邺的，现今被他用来对付这罗增寿，只算是牛刀小试罢了。

    果然，罗增寿行到门前，推开门便见着两个赵家的庄客，脚步不由一滞。停了会儿，他苦笑着又转回来：“小兄弟，究竟如何做你才肯放俺回去？”

    “俺们庄子可不曾拦你，你要回去便自回去，只不过离了庄子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也别赖到俺们头上。”赵子曰道。

    罗增寿垂头好一会儿，赵子曰话语中威胁之意他如何听不出来，若是直截了当地威胁，他倒没那么害怕，就是这种拐弯抹角的话，让他心中惴惴——这种阴狠的人才是真正的狠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有件事俺一直讷闷着。”见他这般神色，赵与莒知道时机到了，便笑着道：“那日你们来俺们庄子兴师问罪，想来郁樟山庄与你们罗村一向不曾往来，若真是为了水的缘故，修水坝时你们便会来了。”

    他话说到一半又闭嘴不语，只是含笑看着罗增寿，罗增寿低头寻思，反正这事他又未曾落着好处，族长虽是交待不得乱说，可若是为这事丢了性命未免太不值得。想明白这点，罗增寿干咳了声道：“俺来正是要与你说这事，俺们族长内侄在行在丰余堂当二掌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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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盗贼（下）

﻿（大郎吃罢汤元，方一出门，便遇着一双手伸来。他瞅了那双手的主人一眼，冷笑道：“如今金融危机，便是银行家家里也没了余票，你年青轻力壮身强体健的，还要冲着我伸手，没见着我也没要到多少推荐票，被从首页里挤下来了么？”诸位看官大大，俺加更求票……）

    丰余堂是临安城中一大粮店，与孟少堂的日盛庄齐名，时间比起日盛庄还要久远，据说靖康之变前，丰余堂原是开在汴梁的，若是从那时算起，足有百余年的时光了。

    如今丰余堂的东家名为黄绍斌，在临安粮行（注2）里是与孟少堂齐名的头面人物。只是两人一向不和，孟少堂瞧不惯黄绍斌倚仗祖荫，而黄绍斌同样瞧不上孟少堂小家子气。孟少堂将“保兴”的胡福郎引入临安粮行，黄绍斌起初是不屑，到后来发觉这“保兴”的面粉别有特色，他既是嫉妒孟少堂慧眼之明，又是觊觎“保兴”的“鲁班秘法”，在打探出“保兴”的东家之后，便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这秘法磨坊搬到自家去，恰好店中有一个伙计姨丈家与郁庄山庄邻近，他便升了那伙计为二掌柜，由其出面买通他姨丈，也就是罗村的族长与郁樟山庄为难。

    在黄绍斌想来，郁樟山庄里住的虽是宗室，但并非亲近皇族，而是连爵位都没有了几代的远支，加上又是孤儿寡母，吓唬一番便可成事。却不曾想那伙计去了不过十日便灰溜溜地回来，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保兴”的一封书信。

    书信里倒未曾说些什么，只是“保兴”大掌柜胡福郎替东家向黄绍斌问安，至于罗村之事，更是只字未提。黄绍斌能与孟少堂抗衡数十年，自然不是泛泛之辈，赏了送信人之后也只当啥事没发生，将那个伙计打发到丰余堂在镇江的分店去了。

    但无论是黄绍斌，还是赵与莒心中都明白，此事不会就此罢休。

    在黄绍斌收到胡福郎信件的当天夜里，孟少堂也收到一封信，他拆开看后，接连道了两声可惜。

    在一旁侍立的儿子孟正献听了觉得诧异，便出言问道：“爹爹为何可惜？”

    孟少堂将信件交与孟正献，孟正献粗粗一看，那是孟少堂安置在丰余堂里的人写的，不过是寥寥数语，将黄绍斌算计郁樟山庄不成之事交待清楚。孟正献见了也说了声“可惜”。

    “若是两败俱伤就好。”父子二人相视一笑。

    赵与莒虽是知道丰余堂之事不会就此罢休，但此时他也没有余力对付丰余堂，能做的唯有交待庄丁们仔细看护，别让人偷走了磨坊、缫车的秘密。他整日忙碌，便觉时间过得极快，转眼之际，冬至便到了。

    宋时冬至乃一重要节日，不仅朝庭有大朝会宴饮，民间也有诸多热闹。女子孩童，都身着华服彩饰上街游玩，东岳庙、城隍庙处香火极盛，一般店家甚至会连着三日罢市放假，让伙计宴饮游戏。（注3）

    对于赵家义学里的孩童们而言，这也是重要的一天。自从进入赵家义学起，他们每日就绕着郁樟山庄打转，就连相隔不远的绍兴府城也不曾进去过。虽说在郁樟山庄中日子也过得极充实，但这年纪的孩童，哪有不贪玩的。赵与莒也知道有张有弛的道理，故此早就宣告了的，待到冬至这一日，全体放假，最后一次考试前五名的和平日里表现优秀的另外三人一起，随他去绍兴城隍庙上香。

    因此，当冬至日来时，孩童们都是一脸期待。最后一次考试前五名众人都知晓了，但另外三人名单还未曾出来，须得当日晨跑之后才知道。考试前五名是陈任、陈子诚、耿婉、欧八马和一个叫孟希声的男孩。

    “韩妤。”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女孩子中年纪最大的韩妤，这并不让人意外，她虽然害羞腼腆，却极为自觉，在生活上颇为照顾那些年幼的女孩，况且她的女红织工是最好的，去缫车轮值时连那些熟练的缫丝女工都对她赞赏有加。

    “我点韩妤出去，可有谁有意见？”赵与莒环视众孩童，如他所料，无一人举手。

    “龙十二。”

    第二个被点名的是龙十二，这便有些让人吃惊了，龙十二自进这义学以来，考试一向是垫底的，他为人又沉默寡语，在众人之中极不起眼。

    “我点龙十二出去，可有谁有意见？”赵与莒再次问道。

    底下有些小的声音，过了会儿，便有一男孩举手问道：“大郎，龙十二考试向来垫底的，在磨坊、缫车上也不出众。”

    “你说得不错。”举手的正是李邺，他如今早不再欺负别的孩童，为人也稳重得多，只是胆大好言的脾气始终未改，赵与莒微微点头，然后道：“不过在你们之中，有谁自问努力超过龙十二者，不妨举手！”

    赵与莒这话一说，众孩童都是神色一凛。龙十二自知天资不高，无论是学业上还是手工上，都加倍努力，他们每日作息原本就排得满满的，嬉戏休息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半时辰，便是这点时间，龙十二也挤出来用在功课之上，可谓是废寝忘食。

    “我选龙十二，便是要告诉你们，苦心人，天不负，天若负，我不负！”赵与莒虽是年少声稚，但这番话听到孩童们耳中，却是钪锵有力：“天资不足，那便加倍努力以补之！”

    这些孩童都是经过事的，再年幼的，过了这个年也有九岁，比起后世还在父母面前撒娇承欢的宝贝自是不同，赵与莒这番话，他们不但听得懂，而且还牢牢记住了。

    “李邺！”

    第三个人选名字一出，立刻哗然，虽是义学里纪律严明，但选这李邺，仍然让许多人禁不住出声，就是李邺自己，也瞪大眼睛张开嘴巴，满脸的惊讶。

    “我点李邺出去，可有谁有意见？”赵与莒又问道。

    立刻有一大半孩童伸出手来。

    赵与莒没有点人出来问，而是示意他们放下手：“我知道你们都不服气，李邺学业垫底，既不象韩妤那般明晓事理，又不象龙十二那般努力刻苦，反倒给庄上惹了不少麻烦。”

    他每说一句，便有孩童点头，说完之后，他有意停了下，然后又道：“不过，你们可注意了，这两个月来，李邺可曾惹过一次事情？”

    众人皆摇头。

    “这两个月来，李邺可曾欺负过你们？”

    众人仍然摇头。

    “这两个月来，无论是学业或是做工，李邺可曾偷奸耍滑？”

    众人还是摇头。

    “那便是了，我选李邺，便是因为他在改，我要你们知晓，人非圣贤，岂能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孩童们静了下来，唯有低低的抽泣声还在响，众人向哭者望去，哭的人，正是李邺。

    注1：古人重宗族，往往按族中长幼排序，称呼时也常以此序称。

    注2：宋时已有比较成熟的工商业行会，行会首领称为行老。《庆元条法&#8226;为政第八》中载：茶坊、酒肆、妓馆、食店、柜坊、马牙、解库、银铺、旅店，各立行老。

    注3：宋周密《武林旧事》中所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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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冬至（上）

﻿（感谢《卡徒》作者方想大大推荐此文）

    冬至节在宋时是极重要的一个节日，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有载：京师最重此节。他说的虽是南渡之前的汴梁，但在现今的行在临安亦是如此，无论官民，对于这个节日极为重视，甚至有“冬至大似年”之说。

    这一日绍兴府，虽是店家关门歇业，却有的是游商小贩沿街叫卖，加上耍把式的摇货郎的牵猴儿的，在城隍庙一带极是热闹。

    霍重城拎着一串糖葫芦，大模大样地走在街上，背后还跟着两个庄丁闲汉。

    “大郎，这街上的热闹咱们都看厌了，前方有处柜房（注1），何不进去试试今日手气？”一闲汉走得无聊了说道。

    霍重城翻了那闲汉一眼，又看了看另一个闲汉：“你二人便是有三两个铜钱，也要留着奉养，柜房这等去处，旁人不知，你二人到我家久了，怎不知其中底细？若是钱多了烧手，便是施与乞儿也算是积了阴德，去那柜房做甚？”

    两闲汉被他这十二三岁的少年斥责，却都笑嘻嘻的，没一个尴尬的。霍重城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咬着牙道：“俺今日出来时应承过俺爹，不去柜房关扑的。”

    两闲汉只是跟在他身后，也不多说话，当他们走过那柜房时，一个闲汉将遮着门的布帘子挑了起来，顿时，柜房里特有的躁热和声浪冲了出来。霍重城身子一颤，两只耳朵动了动，鼻翼又抽了抽：“俺说不去柜房关扑，却不曾说不去柜房看热闹，罢罢，就依了你二人。”

    他虽是如此说，脚下的步子却是极快，转身便钻进了柜房中，两随从的闲汉忍着笑，跟着也进了去。

    过了半时辰，三人被人推了出来，霍重城则双目无神额头冒汗，就连鼻尖也腾腾地向上冒着白汽。

    “俺说了不进去不进去，就是听你两个混话！”霍重城埋怨了一声：“今日回去，若是被老爹知晓了，少不得又要禁足半月！”

    两闲汉也自是面色苍白垂头丧气：“小的只是想过过瘾，大郎却将口袋里的银钱全输了，还将小的身上的钱也都拿了去！”

    霍重城呆了呆，然后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是俺的错，若不是俺自己好赌，你二人又如何说得动俺？男子汉大丈夫，是自己的错便要认，怎能推托到旁人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你二人的钱，俺定会还……咦？”

    他见到一行人鱼贯而来，走在最后的，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赵与莒。

    自从那次押送李邺去郁樟山庄之后，霍重城便未再见过赵与莒，如今见到了，他心中一动，想起件事来，便笑嘻嘻地招手道：“赵大郎，赵与莒！”

    见过后世繁华的赵与莒，原本对小小绍兴府的热闹没有什么兴趣，只是随行的孩童们却都不曾经过，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赵与莒心中颇为高兴。他带这些孩童出来，便是让他们多经历些世面，多了解些这江南风情，唯有这般，他们才会真正对江南产生归属感。

    当听到有人叫他时，他怔了一下，不知怎的会有人认识自己。见到霍重城这才恍然，对这个少年，他也有结交之心，便含笑招手：“霍兄，你也在这里？”

    霍重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拱手：“赵大郎，难得在外头遇上你，听闻你极少出庄啊。”

    两人象大人一般寒喧，跟随着他们的真正大人都有些忍俊不禁。霍重城一面与赵与莒说说一面四处张望，看到赵与莒带着的随从也只有赵子曰这般的年轻，而没有老成持重的，心中更是欢喜。当看到李邺时，他还点了点头，似乎忘了当初与李邺的过节。

    “你是来城隍庙耍子的？”他拍了拍赵与莒的肩膀：“俺知道有处热闹好耍的地方，你可敢来？”

    赵与莒微微一笑，霍重城比起同龄的少年来自是聪慧早熟，这激将法都使得轻松自如了，但在他面前，却是讨不了好。被他的笑容弄得有些发毛的霍重城又道：“是了，你才这点大，那里不是你去的地方！”

    小孩子家，自懂事起就怕被人小瞧了，霍重城只道自己这样一说，赵与莒定然会生出逆反之心，偏要跟他去瞧瞧。却不料赵与莒只是拱了拱手：“既是如此，霍兄请便，我就不去了。”

    霍重城轻轻撩了下眉，又仔细看了看赵与莒，从赵与莒神情上看出对方识破了自己的用心，他颇有些沮丧：“罢了罢了，这等伎俩，对你果然无用。”

    赵与莒微微一笑：“且让我猜猜霍兄有何心事吧。”

    霍重城心中一动，与赵与莒目光相对，却听得赵与莒慢声细语地问道：“霍兄可是在柜房里输了钱？”

    霍重城脸色立刻变了。

    他自诩伶俐聪明，向来目高于顶，上回李邺偷瓜一事上在赵与莒面前栽过一回，心中还是不太服气，今日诱赵与莒去柜房失败，也只道是因为赵与莒家教森严的缘故。可是赵与莒一句话，便识破了他方才的行踪，隐约里，也点出了他的用意。

    如果是象他父亲那样的人物识破了，他倒不怎么惊奇，但识破他的是个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孩童，这让他既是惊讶又是好奇，还隐约有些妒忌。

    “你如何知晓的？”霍重城相信赵与莒并没有看到他从柜房里出来，因此问道。

    赵与莒笑而不应，霍重城心中痒痒的，又想起那件事，便道：“你若是告诉我，我便告诉你一事，这事可关系着你们郁樟山庄的安危！”

    最初，赵与莒只当他是虚张声势，过了会儿，却发觉他神情不象是在骇人，便解说道：“说破了也简单，你见着那两个人么？”

    顺着赵与莒示意，霍重城回过头去，见两个人被从柜房里推出来，面上的神情都是讪讪的，目光乱瞄，仿佛地上哪儿能捡着铜钱一般。赵与莒又道：“初见你们，你这两个随从便是这模样，想来是在柜房里输惨了的。”

    其实赵与莒还有话未说出来，他在后世见多了那些将钱都扔在网吧或游戏机厅里的学生，当他们身无分文地从网吧或游戏机厅里出来时，便都是这副模样。

    “原来如此……”霍重城眉头又挑了下，想起自己出来时也是这般狼狈模样，心中大惭：“俺再也不赌了，竟然如此狼狈！”

    赵与莒笑而不语，霍重城颇有些泄气，觉得自己在这个赵与莒面前总是束手束脚，似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神。他咽了口口水：“那事俺告诉你，若是你应付不了，尽管来找俺！”

    （大郎进了那柜坊，将后世诸般老千手段尽数施展出来，关扑连着胜了十七把，那柜坊主人输得面无人色，浑身上下只剩一条犊鼻短裤，见大郎收拢了银钱便要走，便扑上去扯着大郎脚，连声哀求道：“客官，这银钱你赢去便罢，唯有这推荐票，俺得给《大宋金手指》投票，你可不能也拿走啊！”大郎一愕，哈哈大笑，也不要银钱，带了推荐票便走了——列位看官，且看看自家书屋里，大郎是否将那些推荐票藏在尊驾书屋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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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冬至（下）

﻿在这绍兴府左近，霍家绝不是泛泛之辈，霍重城的父亲霍佐予为邻近有名的讼师，乃绍兴业嘴社（注2）最出名的讼师，传闻几乎可与当年名嘴张槐应相提并论。霍重城家学渊源，自幼就聪明过人，加之霍佐予又不是什么迂腐书生，将个儿子养得精灵古怪。

    只不过在赵与莒这后世穿来的人面前，霍重城的精灵古怪才施展不处来，几次都被堵了回去，让他胸中好生憋闷。他将事情告诉赵与莒，原本也有少年人争胜的意思，想见到赵与莒因为官司而惊惶失措的模样。

    “罗村的罗大有？”让霍重城再度失望了，赵与莒只是露出些微的惊讶，而且是一闪而过：“寻着了令尊？”

    “他原本是请俺爹爹的，听闻是要对付你，俺便让爹爹推了。”霍重城嘿嘿干笑着，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几分表功的意思在里：“那罗老儿不死心，又去寻了司绍宁。”

    司绍宁也是邻近著名的讼师，罗织罪状替人官司是把好手。赵与莒虽然不曾听过他的名头，却也知道，那罗大有既是去找他，便是肯定他能给郁樟山庄带来麻烦。

    罗大有应当就是罗村的那个族长，他背后是临安城大粮商丰余堂，上次罗村的人来生事被赵与莒顶回去，安稳了不过月余，他们便又来了。

    想到这，赵与莒有些烦躁，北边铁木真的大军正在蚕食鲸吞中原，自己还在为华夏培育元气，可那些醉生梦死的小人却在背后对自己施放冷箭。

    他不怪这些人，比起身为穿越者的他，这些人目光只能看到鼻尖前一点。正是因为这些人存在，所以才会有此前的宋金海上之盟，才会有此后的宋蒙联合攻金。他只是觉得有些疲累，有些悲怆，那种不为人所知的孤独感，让他几乎要落泪。

    可是他不能落泪，他要领着那些孩童们去力挽狂澜，就不能在那些孩童们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因此，他只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又展眉一笑：“多谢霍兄告知此事，若是……不知令尊明后日是否有暇？”

    霍重城微微一愣，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赵与莒第几回出乎他意料了。他原本以为赵与莒会说上两句话便扛起此事，绝对不会出言求助，可赵与莒询问他父亲何时有空，不就是委婉地向他求助么？

    霍重城虽是个聪明的少年，但毕竟还只是个少年，有些事情他并不真懂，因此心中未免就对赵与莒看轻了几分。不过他为人是极爽快的，一愣之后道：“这几日冬至，俺爹天天都在庄子里，今日回去之后，俺会跟他说。”

    在赵与莒想来，自己虽是有穿越者的优势，但论起对此时律令与官司之熟悉，远远比不过此时的讼师。既是如此，由专业人士来解决专业问题，才是真正用人之道。他虽然未曾听过霍重城父亲的威名，但也从霍重城口气中知晓，他父亲定是附近有名的讼师，加之又颇喜欢霍重城的性格，便生了招揽之心。

    “明日我便遣人前去拜见令尊。”赵与莒拱了拱手：“多谢了。”

    两人道别之后，那些孩童神情都有些惶惶，特别是两个女孩耿婉、韩妤，更是惊得面色苍白没了血色。

    “在咱们庄子过得好么？”赵与莒领着他们走了几步，发觉便是平日里话最多的李邺也静悄悄的没吭一声，他笑着唤住众人问道。

    “好。”经过这半年，孩童们都知道他不喜罗嗦，因此回答时简洁明了，就是一个字。

    “若是有歹人要夺走咱们庄子，不让咱们过自己的好日子，咱们让么？”

    “不让！”

    “和他们拼了！”

    大多孩童都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不让”，李邺则说“和他们拼了”，唯有龙十二捏着拳头一声不吭。众人都知道他不爱说话的，因此倒无人以为他是惧怕退缩。

    “既是如此，你们担心什么？”赵与莒再笑道。

    听得他这话，众人心中大安，方才的惶恐尽数抛开了。他们终究是少年心性，没多久，便将烦恼忘却，又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赵子曰在旁，见孩童们没有注意，便悄悄对赵与莒说道：“大郎，小人愿跑一趟，回去请老管家到霍家去。”

    赵子曰是赵与莒的近身长随，人也极聪明，知道这等事情向来是老管家赵喜出面的。赵与莒摇了摇头：“也不急在一时，回去与老管家商议过了，再去霍家不迟。”

    顿了一顿，他又道：“况且，他们难得出来一趟，我答应过让他们玩得尽兴的，怎能为了这一二小人扫了大伙兴致？”

    赵子曰过了冬至便算是十八岁了，比起那些孩童自然懂事得多，听了赵与莒之语，禁不住蠕动了两下唇，再看到赵与莒那明明幼稚却偏偏象个大人般神情的脸，他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大郎果真是受了吕祖指点，才会如此……”想到家中暗地里流传的传闻，赵子曰不由自主地呆了呆。

    这些孩童们除了欧八马外，都是北方中原一带买来的，若是家中活得适意，如何会被卖为僮仆！这半年来的日子，虽说是吃好穿好，终究是关在郁樟山庄那般闭塞之处，因此，他们大多未曾见过这么热闹的情形。一日嬉游，转瞬便过，到了未时，他们便依依不舍地踏上回程。

    回程途上，孩童们依旧在谈论今日在绍兴府城隍庙前见到的那些热闹，想到留在郁樟山庄中的同伴们没有见到，他们又有些遗憾。听得他们一路欢声，赵与莒觉得自己有些烦躁的心情也平静下来，有这些孩童在，便是没了那些磨坊缫车又打什么紧？

    “今日你们见识着了绍兴府的热闹，比之你们在故乡见到的要好么？”回庄之后，孩童们在赵与莒面前一字站开，赵与莒问道。

    “是！”在这里回答，孩童们比起在街上声音要大得多。

    “若是有人想来夺走咱们这热闹，咱们让么？”

    这个问题他在街上问过一次，只不过这次稍做了改动。

    “不让！”孩童们肃然回应。

    赵与莒微微一笑，他在这些最出众的孩童们心中，已经种下一颗种子，今后好生看护，这种子迟早会长成大树。

    到那时，当他面对要夺去华夏国运的凶徒暴虏时，他身边，将会有一队心如铁石的同伴！

    （大郎看着新书潜力榜，心中既是酸楚又是甜蜜，他指着那上面《大宋金手指》问道：“若是有人想来夺走咱们这位置，咱们让么？”孩童们异口同声喝道：“不让！”“既是如此。”大郎厉声道：“那还不速速将推荐票拿出来？”）

    注1：柜房即宋代赌场。

    注2：宋时讼棍们的结社，以包揽诉讼为己任，颇让地方官头痛，当时江西路、浙西路最盛。后面的张槐应便是其中侥侥者，写《梦溪笔谈》的沈括曾记下他的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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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八、志向（上）

﻿（大早更新，求推荐票）

    石抹广彦伏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地咒骂了一句。

    已经是冬至了，往年这个时候，他或者在中都（注1）拥着皮裘抱着火炉煨着酒，或者在密州听着东坡遗曲品着江南香茗，便是去年此时，他还身在大宋行在临安，准备家族南迁事宜。

    不过短短一年，情形便崩坏如此！

    石抹广彦是极有头脑的了，否则也不会看到大金朝的摇摇欲坠，更不会劝说父亲将生意转向宋国。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想到大金的崩塌会来得如此之快。

    冬至时分的中都郊外，天寒地冻，便是呵口气，也可以看到冰碴子向下掉。石抹广彦伏在地上，更是觉得寒冷彻骨，但他却不敢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

    就在离他不足百尺处，一队兵士懒洋洋地围着火堆，小声说着话儿。

    这队兵士是大金将士，但如今却是来追拿石抹广彦的。

    蒙古人此次南征，为先锋的是哲别和耶律阿海，耶律阿海原本是大金之臣，出使蒙古后为铁木真所折服，便投靠了蒙古。这次铁木真南征，金帝得知耶律阿海为先锋之后大怒，下令缉捕阿海家人。偏生石抹家在大都的生意，多仰仗于阿海家，那奉命缉拿的女真权贵，早就对石抹家的生意垂涎三尺，因此将石抹家也牵扯进来。石抹广彦之父已经被捕杀，全家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想到惨死的父亲家人，石抹广彦眼圈便红了。他定了定神，如今不是哭泣悲嚎的时候，若想报仇，先得脱身！

    他悄悄拔出短刀，一寸寸向外爬去。因为雪下尽是雪，人压在上面，便会有咯吱咯吱的声响，好在寒风呼啸，那些个金兵又都无精打采的，便是听到了声音，也只当是风刮着树枝的声音，没有谁起身。

    绕过两棵树后，石抹广彦向手上哈了哈气，刚哈的时候，手上还能觉得些暖意，但片刻之后，便只余刀割般的疼痛。

    比起这般疼痛，腹中的饥饿反倒可以忽略不计了。

    费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他才爬出几十丈，回头看了看，金兵围坐的火看上去是那般温暖，让他有种化身为蛾的冲动。还有酒的香味，更是让他馋虫大动——那种劣酒，以往他是瞧也不会瞧上一眼。

    咽了口口水，石抹广彦终于来到他的目标处，拴在一棵老槐树上的马。

    金兵不知为何把马拴在如此之远，这给了石抹广彦一线生机。他割断了一匹马的缰绳，想了想又将其余马的缰绳一并割断了。

    马不安地打着响鼻，用力踏着蹄子，似乎是在提醒主人。不过石抹广彦家中生意里常有用到马的地方，故此他对马性极是熟悉，小心安抚下，那些马未曾发出更大的声音。

    将马的缰绳都牵在手中，石抹广彦还不敢大意，拉着马又行了一段。他想离得远些再纵马疾驰，但正这时，一个金兵站起来活动手脚，恰好看到他，立刻狂怒着冲了过来。听得身后传来叫骂声，石抹广彦在马屁股上分别捅了一刀，只留有一匹自己骑乘，翻身上了马鞍后便纵马急驰。

    “兀那狗贼，敢偷爷爷的马，还不回来，爷爷杀你全家！”

    金兵在他身后狂吼着，石抹广彦头也不回，马蹄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这原本是追踪的最好痕迹，可金兵失了马，便是找回那几匹受惊的马，因为石抹广彦那一刀的缘故，也无法追上来了。

    隐约之中，金兵听到石抹广彦凄厉的笑声远远地传来。

    这些日子来，石抹广彦数次尝试，想要往北去投靠耶律阿海，但因起了战事的缘故，边关排查极严，而缉捕他的追兵又逼得甚急，他不但未能成功，反倒将身上的财物都丢了个精光。如今夺到了马，再摸了摸马鞍下，竟然还有个皮囊，这让石抹广彦心情终于舒畅了些。

    皮囊里正是那种劣质酒，打开塞子灌了一口之后，石抹广彦觉得自己的肚子里似乎着了火，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这种火辣的感觉可以让他忘了寒冷，忘了失去家人的悲痛，忘了这些日子奔波逃亡之苦。

    又一口劣酒灌了下去，然后是第三口，当他第四次举起皮囊时，手却突然停住了。他还在逃亡之中，又是空腹，饮一两口这种劣质烈酒尚可，若是饮多了，伤身倒是其次，误事可就糟糕。

    他原本就是个性子强的，经过这番大变，心志更为坚毅，想到便做到，将那酒收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水的东西，双腿夹了夹马，驱马折向南方。

    照着他最初的想法，要替家里报仇，投靠蒙古大汗铁木真是最好的出路。可试了几次都未成后，他脑子渐渐冷静下来，思虑也更为细致。如今蒙古兵强马壮，投靠铁木真的大金臣子将士多如牛毛，他便是去投靠，也未必能得重视。况且两国交战兵荒马乱的，要想逃到蒙古人那儿甚是不易，他冒然去投，即使不死在乱兵之中，恐怕也会被当作监细抓起。他家与耶律阿海家虽是关系密切，或许能托庇于耶律阿海，但若让他就此在蒙古人中做个小吏，他又心有不甘。

    既然北上不成，那便南下，这一年来，他将家中资财向宋国转移，虽是因为时间尚短，只转移了一小部分，不过也足以让他在大宋重振家业。

    有了钱，他或者是资助蒙古人，或者是买动大宋，或者干脆是自己拉起一支人马，都可以报仇雪恨！如今大金风雨飘摇，不正是混水摸鱼的时机么？

    石抹广彦心头渐渐发热了，只不过这与方才劣酒灼烧的热不同。石抹家在金国的财产虽然都难以保全，但人脉还在，有了这些人脉，他游走于大宋与金国之间，仍然可以重振家业，赚下数十万贯的家当，再用这钱，去埋葬那夺去他父亲和家人的金国！

    想到大宋，他又想到那个贩卖雪糖的海商，上个月家中使者传说来，说是海商托付的那户人家唯有孤儿寡母，若是能借着他们搭上那海商，自己又多了一条财路，离自己报仇之时，便又更近一些。

    注1：今北京。后面的密州是今日山东胶西县，当时为宋金之间唯一的沿海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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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八、志向（下）

﻿“赵与莒，你忘了杨琏真伽么？”

    “不曾忘！”

    “赵与莒，你忘了崖山了么？”

    “不曾忘！”

    “赵与莒，你忘了东亚病夫了么？”

    “不曾忘！”

    每日里，在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赵与莒都会如此自问自答。他早就不要丫环侍候，因此不必担心有谁会听到这话语——即便是有人听到，也只会当作孩童的梦呓。

    这般寒冷的冬天，即使是如此提醒自己，赵与莒也不愿意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

    “辛苦了这么些日子，解决了这么多麻烦，今日多睡一会半会，应当无妨吧？”他在心中问自己。

    然后，他听到龙十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郎，当起来了！”

    这个时候，赵与莒再也无法在床上赖下去，他翻身爬起，将衣衫一件件套在身上。

    推开门，一股寒意迎面扑来，赵与莒瑟缩了一下，然后看到龙十二冻得红扑扑的脸。

    是他单独吩咐龙十二，每日起床之后便来唤醒他。龙十二这人憨实忠诚，只要他吩咐的事情，便会一心一意去做，绝对不会打折扣。而且，别人来叫，赵与莒未必会听，唯有龙十二来叫时，他便会想起冬至那日自己对孩童们说的话来。

    “苦心人，天不负，天若负，我不负！”

    若是赖在床上不起来，他如何能不负这些孩童们，如何能逆转国运？

    “预备——跑！”

    稍稍洗漱之后，赵与莒便来到孩童们中间，这些人在十年二十年后将是实现他计划的骨干，他必须让他们习惯于他的命令，因此所有喊口令之类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随着他一声令下，孩童们分作两行，左行为男，右行为女，开始齐步前跑。

    绕山一周，若是按后世的长度来算，也有三公里。最初的时候，这些孩童们只能走完这段距离，不过如今已经习惯了，便是最幼的女童耿婉，也可以慢慢跑回来。

    除却买来的二十一个男孩、十四个女孩之外，还有赵子曰、欧八马和赵与莒，一共是三十八个人。这近四十个人跑起来，那脚步者便隆隆作响，加之赵与莒有令，要众人步履统一，故此这声音极为整齐。

    早起拾肥的老汉停下手中的活，注视着这队伍越跑越近，超过他，又向前跑去。老汉吸了吸被寒风冻得通红的鼻子，捏着自己的胡须，不解地摇了摇头。

    队伍很快便绕山转了一周，这条路原本是崎岖不平的土路，他们最初跑步时没少扭着脚。后来赵与莒领着这帮孩童，利用下午的功夫，挑来碎石将路铺平。虽然这路宽不过三尺，仅够两人并肩而行，却是他们挥汗费力铺出来的。

    这恐怕是赵与莒领着这些孩童们完成的第一件建设。

    一路奔跑，除去随着赵与莒喊左右左之外，这些孩童们都是肃静无声，偶尔有早起的樵夫或者乡民见了，他们都是高傲地昂起头来，仿佛不如此，便不能证明自己与众不同似的。

    这也是赵与莒对他们的要求，虽然现在他们还不怎么明白。

    孟希声跑在队伍的最前头，吸着清冷的气，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如今的生活，是半年前他被卖时想都不敢想的。与其余孩童不同，他出身是金国官宦人家，因为祖父获罪而破家，他只有十一岁，不曾被斩首，而是发卖为奴。

    当时他以为自己从此万劫不复了，被石抹家买走运往大宋的途中，他数次想跳水轻身，因为看守得紧才未得逞。他一直记得最初见到大郎时的情景，大郎那句“凡是我说的便都是对的，凡是我交待的便要坚决去做”，当时曾让他暗暗好笑，对于这个七岁的小主人，他并不如何服气，但如今却完全不同了。

    不仅是大郎对他们这些僮仆极宽厚，更是因为他所知所学。奇怪的数字、水轮磨坊、缫车，虽然说穿了都不稀奇，但为何唯有大郎才会这些，别人都想不到？

    “不过，大郎他买了我们，又教了这许多的本领，究竟是何用意？”在欢喜的同时，孟希声也有疑虑，他出身官宦，又遭逢大变，自然有些早熟，担忧的事情比之其余孩童也要多。

    在他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前，他们今日的晨跑便结束了。郁樟山庄的大门就在前边，赵与莒喝了声“立定”，所有孩童都收步站住。

    山庄门前又站着几个人，赵与莒皱了皱眉，当看到这几个人当中有霍重城时，他的眉头才放开。

    “进庄，齐步走！”他下令道。

    孩童们昂首挺胸迈步前行，赵与莒向赵子曰挥了挥手，赵子曰明白，立刻出列跑向霍重城，赵与莒自己则随着孩童们一起进入了庄子。

    霍重城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惊疑参半。这位郁樟山庄的神童，他早就见识过，也曾听人说起郁樟山庄的种种怪异之处——这早晨带着僮仆丫环跑步便是其中之一，只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霍重城真正亲眼见到了，心中的感受极为复杂。

    “这位赵大郎是极有见识的，目光长远，目光长远啊。”他身旁的男子捻须道：“阿城，你既与这赵大郎结交，便要多多来往才是。”

    “爹爹这话说得，不过是晨跑罢了，与目光长远有何关系？”

    “让你读书你不读，整日就知游手好闲。”霍重城的父亲霍佐予板起了脸：“回去请教授将任文公、陶侃（注2）之事说与你听，你便知道了！”

    正这时，赵子曰迎了过来，霍佐予微笑相对，乘着父亲不注意，霍重城撇了撇嘴，对着赵与莒做了个鬼脸。赵与莒却象没看到一般，神情平静地进了庄门，留下霍重城捏着自己的脸。

    “尊客可是霍学究？（注3）”赵子曰身为仆人，自然是做了个深揖。

    “正是霍四。”霍佐予笑道，倒没有瞧不起赵子曰，虽然他被尊一声学究，自家却明白身份，那讼师算不得德高望重。

    “小主人请学究和霍大郎入内一叙。”赵子曰侧身相让：“请。”

    （话说某日大郎问完那三大问之后，总觉得心中颇有失落，似乎尚忘了什么，思前想后，又翻了翻自己书桌上写满字迹的白纸，他才终于恍然：“列位看官，可曾忘了推荐票么？”话音刚落，便听得一片“不曾忘”之声，大郎心中喜极，再去看推荐票数，不由黯然长叹：原来除了作者会跳票，列位看官大大也会跳票，若不然，为何不见推荐票数涨呢？）

    注2：任文公为西汉末人，知天下将有变，令家人每日负重绕屋奔跑，后果遇战乱，别家人或被乱兵所杀，或因饥寒而死，唯有他家，兵至时负粮奔逃如飞，得以幸免，传在《后汉书&#8226;方士列传》。陶侃则有名得多，在广州时每天早上将百块砖搬到家外，晚上又搬回屋内，以防止自己因为过于悠闲而懈怠，后果都督荆襄位极人臣，传在《晋书&#8226;陶侃传》。

    注3：宋时称读书人或有学问的人为学究——读者战斗的刑天提供，在此再次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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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算帐（上）

    宋人喜讼，其时史料中载：“今人往往于荒山闲地，任其弃废。至于兄弟析产。或因一根荄之微，忿争失欢。比邻山地偶有竹木在两界之间，则兴讼连年。”（注1）

    两浙之地地狭人稠商旅如鲫，百姓之间的争端极多，因此讼师也便多了起来，他们组成业嘴社，传授技艺交游拉拢，凭此一技竟能生财乃至富甲一方，霍佐予便是其中佼佼者。

    能于百人之中称尊，必有其所长。霍佐予原本是个秀才，屡科不第便寻了这个行当谋生，他平生最自负者，便是自己的目光敏锐，往往能见人之所不能见。他早知道郁樟山庄有位神童，也从儿子霍重城口中听说过赵与莒智断偷瓜案之事，因此颇想来见见这个年方七岁的孩童。冬至节次日，赵与莒便令老管家赵喜奉重金来见，请他勾通罗村之事，他满口应允下来，原因无它，不过是觉得这位郁樟山庄的少主人行事老练，象是有高人在指点。

    今日一大早来郁樟山庄，他便是将自己了结此事的计策告知赵与莒，顺便也见见这位闻名已久的人物。之所以大早便来，也是因为从罗村人的口中听说了郁樟山庄晨跑之事，想来看个究竟罢了。

    “赵大郎深谋远虑，便是大人也远远不及啊。”被迎入正堂，霍佐予也不寒喧，直截了当地说道。

    赵与莒心中一颤，抬起脸看了霍佐予一眼，心中突然想起《三国演义》中那段情节，曹操冲着刘备说他“做得好大事”时，刘备心中所想，便与他此时颇有相类之处。

    霍佐予此时不过四十出头，因为劳心伤神，头发已经变白稀疏了，额头之上也有极深的纹路。看上去，这人其貌不扬，与他相处，并不觉得锋芒，可他言语之中，又隐有深意，此次前来，究竟是友是敌？

    想到自己将罗村之事托付给这个人，赵与莒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过于孟浪了。

    “我与令郎重城结交，霍四叔便是我长辈。”赵与莒没有用“小子”称自己，虽是尊对方为长辈，却未将自己视为孩童：“我年幼识浅，能做得甚么大事？”

    “呵呵……”

    霍佐予笑了笑，未曾就此深言下去，他此行前来是结交而非树敌，若是因失言而交恶，那便是愚蠢之极了。他看了看自己儿子霍重城，自己替人诉讼树敌过多，虽说这个儿子颇有些小聪明，却因为生性浮浪，日后恐怕会有大难，眼前这孩童绝非池中之物，能与之结交，或许能成为日后臂助。

    “赵大郎，今日前来是为罗村之事。”正是想到这一点，霍佐予才不遗余力为郁樟山庄奔波：“罗氏族长罗大有受了临安府丰余堂指使，要占贵庄磨坊，罗大有上次前来铩羽而归，心有不甘，便又寻了司绍宁。”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赵与莒，如果赵与莒露出惊慌或疑惑之色，他心中都会对赵与莒看轻几分。不过赵与莒始终只是凝神听他说话，脸上无惊无怒平静如昔，这让霍佐予心中不犹犹疑，为何这七岁孩童，竟然象那七十岁的老狐狸一般深沉？

    再仔细打量这孩童，霍佐予甚至怀疑，自己面前坐的孩童，是否得了面瘫，根本无法露出神情。

    “我与司绍宁谈了，他说此事不难了结，那罗大有在罗村之中虽有威信，却不能一手遮天，若是大郎愿意，他可说动罗村几个长老，令罗大有后院起火。”

    赵与莒轻轻扬了一下眉，这些讼师果然专业，在此事中上窜下跳最起劲的便是那个罗大有，逼得他无暇顾及此事，既不必得罪罗大有身后的丰余堂，又可完成自己的委托，还在事情上留了个尾巴，日后要是罗大有缓过劲来再欲生事，他们便可以再收一次钱。

    霍佐予紧紧盯着赵与莒，除了最初那一下扬眉之外，这孩童只是沉思，半晌之后才听得他道：“以霍四叔之见，我当如何？”

    “要看赵大郎舍不舍得钱财了。”霍佐予笑道。

    “霍四叔请直言。”虽是猜到霍佐予会说些什么，赵与莒还是出语相问，他甚至微微前倾身体，做出迫不及待要得知的神情。

    霍佐予心中稍稍缓了些，与这孩童说话，比起同那些业嘴社的同行对簿公堂时还要难难些，若是这孩童连他言下之意都猜得出来，那霍佐予真要怀疑，这孩童是否便是传闻中的野狐仙了（注2）。

    霍佐予的计策很简单，那便是邀名。

    “不过是些许钱财罢了，既可造福乡里，又可为我销灾，何乐而不为？”听了霍佐予之语后，赵与莒微笑道：“多谢指点，此事还需霍四叔多多相助。”

    霍佐予听他答得爽快，心中禁不住再度一跳，他提出的邀名手段，包括挖渠修路建庙设义仓，每一样都是须花不少钱的，他将要花多少钱也一一说给赵与莒听，但赵与莒却毫不在意——若他不是真的视钱财如粪土，那便是他有家财百万不在乎。

    “这些义举花费颇多，赵大郎手头可是宽裕？”虽是知道赵家在临安卖面粉，但不过几座磨坊，能有多少收益，霍佐予也曾细细算过，觉得与其花这么多钱，倒不如拆了那些磨坊水坝。

    “钱财之事，我是不知晓的，老管家会与你说。”赵与莒笑了笑，将事情推给赵喜，他身旁侍候着的赵喜早是满面怒容，听得他发话，愤愤地道：“俺们家虽是有些钱财，却也不是如此花用的，小主人，不如拆了那些磨坊，看谁还能奈何俺们！”

    赵与莒皱起眉头来：“既是如此，那便拆了三个，留一座自家用的便是。”

    他们主仆二人这番对话，让霍佐予颇为尴尬，他虽是怀着与赵与莒结交之心而来，但若是说在这勾当中不曾中饱私囊，未免也太过抬举他了。那些所谓义举花销，倒有一半会拐弯抹角地流入他的口袋之中，只是他自觉做得隐秘，赵与莒再是聪明，在人情事故上终究有所欠缺，应当发现不了才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赵喜，这位老管家年老成精，却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且说霍佐予私心为赵与莒、老管家一唱一和所破，未免有些不尴不尬，迟疑着是否要告辞。却见大郎展眉笑道：“要依着霍四叔倒也不难，只须霍四叔一事相助。”霍佐予大喜，若是全依了他所言，他从中经手，不知能落得多少好处，便问道：“何事？”大郎微笑道：“还有何事，自是推荐票了，若是有票，何所不依，若是无票，提也休提！”）

    注1：南宋时人袁采《袁氏世范》。

    注2：狐仙之说，非聊斋蒲氏方有，宋时话本中便有许多狐仙逸事，宋人编之《太平广记》中有十二卷记载狐仙，便是文人之间，也多有以狐仙喻人聪明的，如苏轼读了王安石词《桂枝香》后赞之：此老真野狐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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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算帐（下）

﻿“霍四叔一片好意，我不能不领情。”赵与莒又抬眼看了看霍佐予：“修桥修路之事，我家愿牵头，至于建庙做佛事，我家实是力有未逮。”

    “既是如此，俺便去寻司绍宁再问一问。”霍佐予有些坐不下去了，赵家主仆一唱一和，不过是给他留几分颜面，未将他用心直接说破，他按捺住心中的失望：“过些日子，俺遣人来与大郎分说。”

    “老管家，送霍四叔出庄。”赵与莒也不挽留，他站了起来，做了个揖：“霍四叔，我与令郎极是投契，日后少不得上门叨扰。”

    “大郎愿来俺庄子，那是极欢迎的。”霍佐予听出他言下之意，心中尴尬稍缓，赵与莒有意与霍重城结交，他此行目的也算达到一半。

    离开郁樟山庄之后，霍重城在驴上忍不住道：“爹爹既是要俺与那赵与莒结交，为何还要诓他钱财？”

    “你小孩儿家，胡说些甚么？”

    “俺过了冬至便是十三，那赵与莒比俺还小上四五岁，他都看得明白，俺还看不明白么？”霍重城撇了一下嘴，心中颇不以为然：“俺日后少不得子承父业，爹爹何必瞒俺？”

    霍佐予老脸微红，将脸偏向一边，他仅此一子，宠爱非凡，倒未曾因为霍重城出言逊而发怒，只是羞惭总还是免不了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为父起初只是试探，却不曾想他会如此，竟然拼着鱼死网破，也不叫人占了便宜，这脾性……怕不是好相与的。”

    “俺见他对家中买来的僮仆倒是极优厚的，冬至节时还带着他们逛绍兴府，原不是个小器的。”霍重城也觉得奇怪，想来想去，他问父亲道：“爹爹，他真会拆了那些磨坊么？”

    “那个赵与莒行事……”霍佐予话到嘴边，终于咽下不说，他虽是豁达，可要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料事不如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长远，终究是件丢面子的事情。

    他们不知，在送二人出庄之后，赵喜踟蹰了会儿，终究又转到了赵与莒书房前。

    以他对赵与莒的了解，这个时候赵与莒应该又回到书房，拿着他自制的鹅毛笔，写一些谁也不懂的东西。

    轻轻敲了敲书房门，里面传来赵与莒平静的声音：“老管家么，进来吧。”

    推开门后，赵喜在看到赵与莒的那一刻微微愣了会儿，因为赵与莒叼着鹅毛笔，以手支着下巴，侧着脸望向窗外。一道阳光从撑起的纸窗外射了进来，正照在赵与莒的脸上，让他的脸色有如琥珀般。这冬日清晨的阳光，并不十分强烈，却给赵与莒脸上套了层让人难以直视的金光。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赵喜屏住了呼吸。

    “老管家，有事情么？”

    因为一团金光的缘故，赵喜看不清赵与莒此刻的神情，虽然赵与莒声音还如以往一般没有什么变化，可赵喜却觉得，他正紧皱着眉头，似乎极度孤独。赵喜有些不解，自家小主人怎么会觉得孤独，家中养着三十余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孩童，难道其中没有一人能和他说上话的么？

    细细想来，赵喜还真发觉，赵与莒无论是与谁，似乎都没有太多的话说。每十****会在孩童们面前滔滔不绝说上一柱香的功夫，奖勤罚懒评点众人近来得失，那时他会容光焕发，可说完之后，他又会恢复到原先那种满是孤独的平静之中。

    有时候赵喜觉得，自家小主人在演说之时和演说之外，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老管家，有事情么？”赵与莒又问了一句。

    赵喜这才从自己的恍惚中醒来，他阖上门，垂下手臂：“大郎，真的要拆掉那些磨坊么？”

    “自是不拆。”赵与莒终于转过脸来，赵喜看到他面上有笑容：“罗大有要告官，不过是丰余堂指使罢了，丰余堂要害我，不过是觊觎咱们家的水轮磨坊罢了，断了他们的想念，丰余堂自然会收手，没了丰余堂支撑，我们再依霍佐予之言，兴义举以结民心，罗大有宵小之辈，岂能奈我何？”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道：“若不是没有时间与他们纠缠……呵呵，老管家，咱们继昌隆生意如何？”

    听到赵与莒提起继昌隆，赵喜精神一振，与当初“保兴”高调不同，继昌隆自开张起便极低调，也不曾请外人，让赵勇在那看着铺子，调货收帐，都是他一人行事，因此，到今日还无人知晓继昌隆是郁樟山庄的产业。虽是出货量不大，但生丝之利却远胜于面粉，加之那位罗织户王十三感激继昌隆解了他燃眉之急，介绍了一位自泉州来的收丝海客，继昌隆如今每月只做三五日的生意，获利却高达千贯之多，仅仅是开张两个余月，便有如此成就，赵喜一想起便觉心花怒放。

    自然，最让他心花怒放的，还是自己的儿子掌管着这事情。

    如今郁樟山庄的收入主要是三部分，其一为雪糖，虽说不象年初那般暴利，每月也能带来八百余贯，其二为“保兴”，薄利多销，庄子后边的三处磨坊几乎是昼夜不停，每月能赚得六百余贯，其三便是“继昌隆”，这也是目前最赚钱的。

    全部加起来，山庄月入两千四百贯有余，放在一年之前，赵喜想都不敢想。不过钱赚得多，花得也多，家中雇请的人手，一个月的月钱便要花销掉两百余贯，赵与莒又总有些奇思妙想，需要买大量的古怪物什，象上回自宿松买来的铁，一次便花掉了两千余贯。与之相比，孩童们的饮食衣着，虽是比起有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也不差，可近四十号人，每月花销也不过两百余贯（注3）。

    无论如何算，郁樟山庄每月仍能节余千五百贯左右。

    “大郎，当如何断了他们的想念？”虽然算起帐来赵喜就眉开眼笑，但丰余堂之事不解决，这些钱便都不牢靠，因此他问道。

    “我自有办法。”赵与莒目光闪了闪。

    ——————————我是厚道的分割线——————————

    （且说老管家思前想后，也不知赵与莒会用何种方法，便寻了个时机问道：“计将安出？”“此有何难，便请诸位看官大大用推荐票砸晕那些鼠辈便是！”赵与莒微笑道：“得了看官大大之票，何惧之有？”）

    注3：此数字为作者依据《宋会要&#8226;职官》中记载估算出来，当时临安官营作坊里和雇的工匠，每日收入是钱一百七十文，米二升。他们要以这钱养活家小，自是赚不足，但若只是养一人，当应可以较宽裕，以日二百文养一人计，孩童们日花费应是200乘35，即7000文，七贯钱，一月三十天，二百余贯。自然，这种估算并不科学，小说家言，姑妄信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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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胡福郎（上）

﻿因为临安城中至少有一二十万人口粮要到粮市购买，故此每日足有两到三千石的粮食船运入城，又由肩驼脚夫送至各处米市。临安城新开门外草桥下南街乃是行在粮店最为集中之处，不足一里的街市里，聚集了三四十家粮店（注1），丰余堂与日盛庄的总店都位于此处。

    脚夫鲁慈每日大早便至码头等着粮船到来，然后将整袋整袋的米面肩扛至草桥下南街，赚得几十文以供自己一日吃嚼。他光棍一个，并未娶妻，家中没有老幼，日子虽苦了些，却也清静自在。

    肩上扛着巨大的粮袋，鲁慈吭噗吭噗地走着，这条街道，他走了也不知多少回，便是闭着眼，也能走到目的地。

    这一袋米是日盛庄的，日盛庄老东家孟少堂对他这样的脚夫也是和颜悦色，从不大声喝斥，夏日里甚至会备上一壶茶水，因此，鲁慈对孟老东家极是佩服。传闻他早年也只是这日盛庄的一个伙计，因勤奋有为而娶了东家的独女，入赘做了女婿，自丈人那得到这日盛庄。不过那时日盛庄在临安还排不上号，孟老东家花了三十年时光，才有今日之地位。

    他扛着粮袋一进门，便有伙计引着向店铺后院行去，正当鲁慈跟在后头要踏入后院时，突的听到一声脆响。

    那是瓷器被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鲁慈又听到孟少堂厉声喝斥道：“他保兴怎能如此？胡福郎真是如此说的？”

    鲁慈心中讷闷，孟老东家已经年近六旬，自他相识起，就未曾见过这位老东家如此大发雷霆。保兴和胡福郎他也略有耳闻，保兴是新近于城南开的一家只卖麦粉的铺子，胡福郎则是铺子掌柜。

    “爹爹何事发怒？”孟少堂之子孟正献跟在鲁慈身后，听得父亲摔杯子，神情也不安起来，他抢了两步，从鲁慈身边钻过，来到后进。

    “胡福郎说，他东家要关了保兴。”孟少堂余怒未销，说话时硬梆梆的，全然不象平日那般和颜悦色。

    “这是好事，爹爹为何反怒？”孟正献奇怪地问道。

    孟少堂看了看刚放下粮袋的鲁慈一眼，摇了摇头，让伙计将鲁慈打发走。

    见不相干的外人不在了，孟正献又道：“那绍兴府的孤儿寡母想必是叫丰余堂弄得撑不住了，他要将保兴关门，爹爹正好可盘下来，连着他们的鲁班秘术，叫那丰余堂与保兴鹬蚌相争，俺们日盛庄渔翁得利！”

    “渔翁倒是得利了，不过那获利的不是咱！”听儿子这样说，孟少堂气又上来，他能有今日，绝非侥幸所致，自是清楚自己算计失败的后果。原本他是想与保兴交好的，但又放不下胡福郎所说的鲁班秘术，便有意将保兴东家的情形漏给丰余堂，他深知丰余堂黄绍斌之为人，知道必定会*，无论成与不成，他孟少堂都可从中渔利。却不曾想到，“保兴”竟然会来一招釜底抽薪，让他既讨得好处又卖了乖巧的如意算盘落了个空。

    “那是怎么回事？”孟正献奇道。

    “你再说一遍给少东家听。”孟少堂向静立在一旁的伙计呶了呶嘴。

    “保兴的胡福郎让小的禀报东家，他们东家已将保兴折价卖给了米行行老彭十一，保兴与各家粮铺的生意，待他们交接之后便由彭十一接手。”那伙计知道自己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脸上的神情便有些讪然：“又说那彭十一以高价买了他家鲁班秘术，若是咱们想要，也可折价五百贯卖给咱们。”

    “五百贯？”

    孟正献吃了一惊，倒不是这个价钱高了，而是他觉得这个价实在不高，但转念一想，若是这鲁班秘术为一家垄断，那么便是五千贯了也值，可别家若是也知道，便值不了这许多了。

    “咱家买不买？”孟正献转向老父。

    “买，自然要买。”孟少堂叹了口气，心中暗自懊恼，不过想到丰余堂，又禁不住好笑。对方来上这一手壮士断腕，卖了保兴和鲁班秘技，虽是吃了个亏，可也让算计他的丰余堂没吃着羊反惹一身臊。

    “他将这秘法卖与数家，那便值不当五百贯了。”孟正献不解地道：“爹爹为何还要买？”

    “别家买了，咱家未买，日后这面粉定价之权便再无咱家之份了。”孟少堂苦笑道：“不买不行啊。”

    此时米面价钱，却不是一家一户铺子能定下的，以米为例，先得由米行依据品质定级，再行议价。当初“保兴”不敢随意降价出售，便是因此缘故。

    顿了一顿，孟少堂摇了摇头，心中的怒意虽仍未消褪，却总算能控制住了：“那绍兴赵家不过是孤儿寡母，哪能有这等手段，这必是保兴大掌柜胡福郎之计，我与他谈过几回，此人不可轻视。”

    他这一点便自以为是了，因为总觉得胡福郎与年轻时自己极相似的缘故，他未免高看了胡福郎一筹。“保兴”的壮士断腕，胡福郎只是依计而行，真正出谋划策的，还是赵与莒自己。

    在孟少堂父子讨论“保兴”和胡福郎之时，胡福郎却恋恋不舍地站在“保兴”门前，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舍不得挪动脚步。

    店里的伙计也知道东家换了，神情也有些惶然，他们都是胡福郎请来的，而胡福郎则是赵家所聘，现在东家换了姓彭的，那么胡福郎自然是要离开，他们这些伙计，只怕也过不了多久便会被取代。

    对于这些伙计而言，“保兴”的规矩虽是较之其余店铺要多，但酬劳也高些，失去这份工作，他们都是极度不舍。

    胡福郎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虽然极理解东家为何会卖了保兴，却仍是觉得不舍。毕竟，这家铺子耗了他不少心血，现在已经在临安站住了脚，只须好生经营，成为象丰余堂、日盛庄那般大店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大掌柜……”

    见胡福郎在店口站着，一个伙计喊了他声，胡福郎怔了怔，这才回过神来，看到这些伙计都眼巴巴望着自己，他明白他们所想，只是赵与莒再三交待，这里又多口杂，因此他只是抱了抱拳：“诸位兄弟若是信得过俺胡福郎，便先在此呆着，待俺有了安身之处，再来寻诸位兄弟相聚。”

    ——————————人品分割线————————————

    （有一个伙计向来与胡福郎交好，凑得上来低声道：“大掌柜此去，且替俺捎上几张推荐票回去。”）

    注1：此为史实，可见于《略论宋代城市消费》，作者吴晓亮。这些米市类似于今天的二级批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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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胡福郎（下）

    说完之后，他紧了紧身上背着的包袱，摆了摆袖子，便离开了“保兴”。

    从临安到绍兴，不过是一日功夫，但是，因为要留在临安处理善后的缘故，胡福郎在十日之后才骑着匹驽马，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回到绍兴府城。

    绍兴府城其实就在山阴县城与会稽县城，这两座县城之间只隔一水。胡福郎琢磨着时间尚宽裕，便不急于去郁樟山庄，而是到了街上，看看能给家里带些什么年货。

    因为靠近临安的缘故，往来的商旅颇多，加之又近年关，瓦子里人来人往。小唱、嘌唱、般杂剧、傀儡、讲史、小说、影戏、散乐、诸宫调、商谜、杂班、弄虫蚁、合声、说诨话、叫果子的（注2），一个个声嘶力竭，将整个瓦子都弄得喧闹无比。胡福郎一路行来，也不知买了多少小吃，听了几首小曲。欢娱之际，不觉时光，又值冬日，阴云密布，天色暗得有如黄昏。瓦子里各家都是张灯点火，各式各样的灯笼打了出来，为这原本便极热闹之处平添了几分喜庆。

    正高兴间，突然“砰”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巨响，恰似滚雷一般。胡福郎吃了一惊，这声音应是爆仗（注3），倒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但是如此响亮的爆仗，他还从未听过。

    他原本就无事，因此便随着人潮向那爆仗声传来处行去。爆仗声来处并不远，便在瓦子外的一条街上，胡福郎没走多远，便听到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胡福郎心中大惊，今冬偏旱，又是年关之前，若是真走水了，那将是大祸事。他急急向喊声出处跑去，不过片刻，便到了跟前，却未曾见到火焰，只看到一家铺子有些熏黑，而铺子跟前，一男子正手执竹鞭抽打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你这只知吃的泼贱货，没了爹娘的短命鬼！”那男子不到四十岁，一边打还一边骂个不停。胡福郎见那少年被抽得满地乱爬，鬼哭狼嚎一般，心中有些奇怪，左邻右舍见着那男子打人，竟是无一人出来劝的。

    他心中好奇，便问旁边店铺里的伙计，伙计听他口音是本地人，便也不隐瞒：“官人有所不知，这打人的姓李，家中排行老二，原是做些小本生意，会做些烟花爆仗。挨打的是他侄儿，早没了爹娘的，便由李二养着。这小子生性好耍，跟着李二学做爆仗，却总也定不下性子，不肯老老实实照着李二所说去做，隔三岔五便要闯出些祸事来。您瞅着，方才他点了一串他自己做的爆仗，险些将李二的铺子烧掉半边。”

    听他言语中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口气，胡福郎也摇了摇头，这少年看来真是个不着人待见的，否则左邻右舍怎会见着他挨打而不劝。

    “救命，救命！”

    那少年被打得挨不过了，从地上连滚带爬的扑向看热闹的人，李二见了更是大怒，拎着竹鞭在后紧追不舍。看热闹的纷纷避让，那少年跌跌撞撞，竟向胡福郎扑了过来，跌倒在胡福郎脚下。胡福郎闪避不及，被他紧紧抱住了腿，见他昂首向自己乞求，脖子上被竹鞭抽过的血痕一道又是一道，手上也因为冻疮而肿得象是包子，身上的衣衫轻薄如纸，胡福郎心中有些不忍。他也是经过苦日子的，见着这少年不由得想起自己被送去米店做学徒时的情形，当下便伸手拦住追过来的李二。

    “教训一番即可，何必把令侄打成这番模样？”胡福郎好生劝慰道：“他年幼无知，又无父无母，你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你这人好生没道理，俺自家管教自家侄儿，要你这外人狗拿耗子？”那李二说话极冲：“俺给他吃给他穿，又是他亲叔叔，可他却三番五次给俺添乱，今日险些烧了俺铺子，俺便是将他打死，官府也不会追究！”

    “你这人……”胡福郎却不知道，这个李二是个人来疯的性子，若是无人理睬，他打个半晌也便消停了，胡福郎一劝，他更有劲了，不顾胡福郎的阻挡，抡起竹鞭又抽了下去。那少年慌不迭地躲到胡福郎身后，哭声嘶哑，他这一闪，弄得胡福郎倒替他挨了一鞭。

    “让开让开，休要多管闲事，否则打了白挨。”打着胡福郎，李二却一点歉意都没有，嘴中这般说，手里又去抓那少年。

    “你这人好生无礼！”胡福郎怒从心起，捋着袖子，再次拦住李二：“俺今日非管此事了！”

    “你要管？那好，拿钱来，俺把这小子卖与你，你来供他吃喝，俺自然就不打了！”李二听了冷笑道。

    “你！”胡福郎没想到这个李二竟然是如此无赖，心中总算明白，为何左邻右舍竟然无一人相劝的了。他苦笑了一下，虽是有心管这闲事，可遇着如此鬼憎人厌的人物，只能退避三舍了。

    他向旁一退，便将那少年露了出来，那少年呆呆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绝望悲怆。胡福郎只觉得浑身一激淋，退开的那只脚不由自主地又迈了回来。

    “你说的，俺给钱给你，便把这小子卖给俺？”胡福郎抓住李二执竹鞭的手，沉声问道。

    李二上下打量了胡福郎一番，这几个月来胡福郎当了大掌柜，与临安城不少大粮商有往来，言谈举止便不是当初小店伙计的模样。李二却是个不识人的，只觉得这人虽是有些钱财的模样，却不象是个大方人，因此冷笑道：“五十贯，只需五十贯，我便将他卖与你！”

    胡福郎吸了口气，他当了大掌柜，虽说手头宽裕些，但拿出五十贯来却不是那么容易。

    见他有些退缩，李二哼了声：“拿不出钱便闪开！”

    “我出了！”胡福郎还在犹豫，却看见围观者中有一人向他做了个手式，他手中大喜，用力地说道。

    ——————————————厚道分割线————————————

    （“我出这五十贯了！”胡福郎一边说一边掏钱，那李二见他掏出的是一把会子，撇了撇嘴道：“俺要现钱，不要会子，若是折做会子也可，不过得加上添头！”胡福郎冷笑了声：“要多少添头？”那李二舔着唇目露贪意：“自然是要推荐票了，三张两张俺只嫌少，一百八十，俺却不嫌多！”胡福郎一把扯住他衣襟，劈头盖脑地便是一顿好捶：“要钱钞我就不二话，你这厮却好生狗胆，竟敢打俺推荐票的主意！”那李二被打得嗷嗷直叫唤，口中却依旧说道：“那票留在手中也是浪费，不如与俺，都投与那《大宋金手指》吧！”）

    注2：皆是南宋时娱乐活动，可见于《东京梦华录》（宋时孟元老著）

    注3：两宋鞭炮流行，《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皆有载，后者如此：两湖有少年竞放爆仗。岁除爆仗有如果子、人等，内藏药线，一燃连百余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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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积善（上）

﻿给胡福郎做出手式的不是旁人，正是郁樟山庄的老管家赵喜。

    除了赵喜之外，赵与莒也在，他站在赵喜身边，神情冷竣。

    与胡福郎一样，赵与莒让赵喜去问左右邻里事情起因，但与胡福郎不同的是，他看到了更多更远的东西。

    那李姓少年所谓的“定不下性子”，在这些人眼中是他顽皮的象征，可在赵与莒看来，不过是他好奇心重罢了。他总惹祸，那是因为他总想着改爆仗的配方制法，这原本是探索未知世界奥秘的不二方法，可在这些人眼中，却是不老实！

    赵与莒叹了口气，不怪这些庸人，他们目光，只能看到眉眼前三五寸。

    那边胡福郎与李二签了文书，画好押之后，他便给了钱，牵着李姓少年向赵与莒这边走来。但赵喜做了个手式，胡福郎会意，便从二人身边走过，却不曾打招呼。

    到了无人之处，李姓少年——如今胡福郎已经知晓他的名字，叫做李一挝的，扑嗵一声给胡福郎跪了下来：“多谢老爷救命之恩！”

    胡福郎笑了笑，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却不是俺救的你，是俺东家令俺救你，若只是俺，还拿不出那五十贯来。”

    李一挝闻言一呆：“东家？”

    “明日便领你去见东家，今夜且去我那歇上一宿吧。”胡福郎说道。

    他心中也有些疑惑，据他所知，赵与莒每天都是在义学里与孩童们一起相处，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示意他收下这孩童？

    “是了，他在家中养着三十余个买来的僮仆，多加这一个也无妨……”

    胡福郎毕竟不是赵与莒，在看待问题上与赵与莒相差甚远。买来李一挝，赵与莒并非简单的大发慈悲，还有其余目的。

    李一挝心中惶恐不安，虽是吃得饱饱的睡得暖暖的，却翻来覆去了一夜。在李二家中，他虽是挨打挨骂，究终是习惯了，可如今要被这个看起来极和善的人带到某个陌生的东家那儿去，他总觉得有些稀里糊涂，不知是凶是吉。

    因此，次日被胡福郎唤醒后，他满眼血丝，倒是吓了胡福郎一大吓：“你可是病了？”

    “没，没，只是一夜……睡不着。”李一挝看了看胡福郎，小心翼翼地问道：“恩人大哥，那位东家……”

    胡福郎不到三十的年纪，又了张圆圆胖胖的脸，因此被李一挝叫成了大哥。听得他探问东家，胡福郎笑了笑：“你见到便知了，东家是什么样的人……俺也说不上来。”

    说完话，胡福郎呆了呆，对于自己那位年幼的东家，他确实无法用言语来描述。不过幼龄的孩童，不但聪明多智，行事也深谋远虑，仿佛是个经过无数故事的老人。他曾与在郁樟山庄住过段时日，那些天与赵与莒几乎是朝夕相处，很少见到赵与莒开怀大笑的，偶尔笑的时候，也是那种淡淡的浅浅的。

    李一挝既是无恙，两人便同乘一马赶往郁樟山庄。郁樟山庄不在官道旁，胡福郎记得离开官道之后，大约还要走二十余里。既是乡间道路，自然是崎岖弯曲的，况且江南多水，每经行里许便要过桥。有些桥是乡绅名流捐钱修了的，走起来极为方便，但更多的是那种三五根松木扎在一起的简陋木桥。离郁樟山庄大约还有五六里的地方，便有这样一座木桥，当胡福郎经过时，却见着桥边有许多人在那搬着石料。

    “请问大哥，这是要修桥么？”胡福郎停下马来问道。

    “郁樟山庄的全孺人（注1）行善积德呢。”那石匠嗓门挺大：“全孺人许下大愿，要为乡里修十座桥，这还只是第一座！”

    胡福郎点了点头，应和道：“果然是积善人家，多谢了。”

    两人继续前行，李一挝原本在马上打着瞌睡的，听了胡福郎与那石匠的对话，瞌睡也没了。他原本便是个胆大的少年，否则也不至于屡教不改，觉得胡福郎和善，便大着胆着说道：“主人救了俺，也是这般积善人家。”

    “你这小子也奸滑！”胡福郎笑骂了声，李一挝明地里是在赞主人，实际上是在问他东家人品，这点小伎俩，如何能瞒住他。想了想，胡福郎正色道：“东家待下是极仁义的，但若是忤逆了他，他的手段……不是你二叔那两下子竹鞭可比的。”

    李一挝心中一凛，在他看来，二叔便是这世上最凶恶之人了，听胡福郎口气，买下自己的主人却要比二叔更狠，这让他更是惴惴不安。

    “休要胡思乱想了，你打个盹，到了俺叫你。”他正想着，胡福郎推了他一把道。

    李一挝确实困倦，便靠在胡福郎怀中打着盹儿，驽马虽是不快，却行得极稳，没多久，他便在一摇一晃中进入梦乡。梦中他来到一处极大的宅院里，宅院的主人是个白头发的老人，见人都是笑眯眯的，极是和善，胡恩公说他便是东家。但没多久，又一个瘦瘦的汉子出现在梦里，争着说他才是东家，责骂自己见他不行礼，还拿着竹鞭追打。李一挝拼命跑，见到自己已经死去的父亲便逃向他，可当被他揽住时，李一挝才发现，那竟然是二叔！

    然后他便被胡福郎摇醒了。

    “这便是东家的庄子。”指着眼前的一片庄院，胡福郎笑着道。

    这片庄院给李一挝最初的印象，便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在樟树之间，还种着些毛竹，虽是严冬，可竹叶仍旧苍翠，使得整座庄子都被绿荫所环绕。

    庄门并不大，上面的漆看上去有些陈旧，门口没有横眉竖眼的恶奴。李一挝心中更加紧张，从马上下来时一个没站稳，险些摔了一跤。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从门房处探出头来，向他们看了一眼，见到胡福郎时，那人笑了笑：“大掌柜来了，大郎说了，您来了便请去书房。”

    胡福郎点了点头，向那人吩咐道：“这小子是大郎昨日让俺买的，你让他在门房里烤烤火，拿些茶水点心与他。”

    ——————————————休息，休息一会儿————————————

    （李一挝来到新鲜地方，眼里瞧着啥东西都觉得稀奇，见那门房在翻着东西，便悄悄凑上去一看，只看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他从未见过。他好奇心起，也忘了拘谨，巴巴地问道：“门房大哥，这是何物？”那门房睨了他一眼，神情里透出几分不屑：“连推荐票都不认识么？一望便知是只看书不投票的！”李一挝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道：“俺投票，俺投票，俺这就去投！”）

    注1、低级官员的夫人称孺人，感谢书友战斗的刑天提供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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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积善（下）

﻿因为胡福郎是赵与莒外祖父家亲戚的缘故，他又深得赵与莒信重，故此山庄仆役对他的吩咐不敢怠慢，立刻招呼李一挝进了门房。

    胡福郎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对李一挝道：“你且在这候着，过会儿我会叫你。”

    李一挝怯怯地点点头，看了看门房里的那个仆役，却发现他拿着一个木盘，木盘里盛着沙，他拿着一根芦杆在沙盘上划来划去，似乎是在写字。

    “连看门的都会写字么？”李一挝心中对未见过的主人更加好奇了。

    胡福郎安顿好李一挝，便一个人穿过前院来到赵与莒的书房。众人都知道赵与莒喜好清静，在书房中的时候，不允许有人随意打扰，因此，他在赵与莒书房外停了下来，敲了敲门道：“大郎，俺来了。”

    “请进吧。”赵与莒略带着些疲倦的声音传出来。

    胡福郎推开门，赵与莒与往常一样，坐在那张大书桌前，书桌上堆满了纸。胡福郎见赵与莒用手在揉搓着额头，心中微微一惊：“大郎可是不舒服？”

    “无妨，只是有些倦了。”赵与莒示意胡福郎坐下，虽然胡福郎在他面前相当谦恭，但赵与莒觉得他与家中的僮仆还是有所不同，一则他算是自己远亲，二则赵与莒相当看中他的能力。

    古人有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内，必有忠信。见着胡福郎，赵与莒便觉得这话绝非虚言，象胡福郎的能力，若不是自己发现并点拨，最终也不过是一小小粮店的掌柜罢了。

    “九哥，你上回的书信中说，丰余堂也找上你要买鲁班秘术？”单独情形下，赵与莒会按照胡福郎的排行喊他九哥，两人辈份相当，又有着拐弯抹角的远亲关系，这样叫可以更亲近些。

    “正是。”胡福郎听他提起这事，脸上便露出笑意：“他们送上门来，俺自然不会客气，两千贯，足足是别家的四倍。”

    “他们真买了？”赵与莒有些吃惊。

    “买了，不过我瞅着那黄某人的意思，倒是有些想破财消仇的意思。”胡福郎说道。

    那个所谓的鲁班秘术，无非就是赵与莒从后世抄来的水轮铁磨图纸，临安城里规模大的米行粮店，几乎都买了张去。丰余堂若是不愿到胡福郎这买，也有其它渠道可以得到，但他们宁肯出高价自胡福郎这购得，其中必定另有深意。

    “懒得与它们计较。”赵与莒淡淡地说了句，他不准备再插足这粮食行当，因此不愿意再为这些粮商而伤脑筋。

    “连着盘掉保兴，一共得了一万五千贯。”胡福郎将总帐算给赵与莒听后，颇为惋惜地道：“只是可惜了保兴。”

    赵与莒淡淡笑了笑：“舍得舍得，不舍不得。”

    两人细细对了一会帐目，这过程废心耗时，赵与莒其实很不情愿。但他知道，任何信任都是有限度的，就算是老管家赵喜那般忠心耿耿，也怀有自己私心，若是信任得失去了约束，信任便变成纵容，最终必定是伤人伤己。不过，再过个年月，那些孩童们当中算数最好的几个，便可以在这算帐上帮上忙了，那时他便能抽出更多的时间来。

    对完帐之后，胡福郎见赵与莒满脸疲惫，便要告辞离开，赵与莒却唤住他：“九哥，年关之后，你替我跑一趟泉州行么？”

    “你真要做海客？”虽然早就知道赵与莒的打算，但胡福郎还是忍不住追问了句。

    “不错。”

    “海客虽是获利极大，可风险也极大，与其如此，倒不如将保兴开下去。”胡福郎劝道。

    赵与莒摇了摇头，胡福郎说的是一般人求稳之理，可他虽是有心求稳，时间却不给他求稳！

    海外贸易获利极大，无论是向北前往高丽、东瀛，还是向南往交趾、占城、三佛齐，获利都是十倍乃至数十倍。但其中风险，也大得惊人，不但需要大量的投资，还要靠天行事，运气不好，那便是船毁人亡，更别提财货。

    见他心意已定，胡福郎也不再劝，他迟疑着如何开口拒绝，却听赵与莒道：“九哥，我知道你担心海上风浪，我们本钱又小，若是有个闪失，便会元气大伤。”

    与大海商相比，郁樟山庄只能说是本钱小。胡福郎点了点头，听得赵与莒继续说道：“我请九哥去泉州，倒不是要九哥出海，上回继昌隆那边结识了一个泉州来的海商，九哥去泉州盘下家铺子，然后再去拜会他，咱们将生丝直接卖与海商，免得又惹来和保兴一般的麻烦。”

    听了这话，胡福郎恍然大悟，保兴卖了不过半年的面粉，便被临安城的粮行使绊子，继昌隆的生丝也是远超同侪，难免会遭到嫉妒。赵与莒遣他去泉州，倒是深谋远虑之举，既是没有海上风浪之苦，他家中又没有什么牵挂，去泉州也未尝不可。

    “九哥，你去泉州后有几件事情要替我做好。”见胡福郎脸上的拒绝之色消失了，赵与莒算是安下心来。

    “大郎尽管说吧。”胡福郎回应道。

    两人一谈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午饭之时才结束，胡福郎想起还在门房里等候的李一挝，便笑着问赵与莒道：“昨日在绍兴府买下的那个小子，今日俺带来了，大郎要如何发落他？”

    赵与莒抿了抿嘴：“先在义学试试，若是不成，便打发出去。”

    “他来得晚了，只怕是跟不上其余孩童。”胡福郎想起李一挝昨日那可怜兮兮的模样，颇有些同情地道。

    “无妨，过些时日，我将再买些孩童来，这个小子可与他们在一起。”赵与莒思忖着回答，然后微微一笑：“我倒是想看看，这小子是否会将我这郁樟山庄也烧着。”

    听得他说笑话，胡福郎觉得极是奇怪，又看了看他，原本想问他昨日为何去绍兴府的，但不知为何没有问出口。停了会儿，胡福郎道：“既是如此，我便将那小子唤来拜见大郎？”

    ——————————————自我介绍，我是分割线——————————

    （李一挝听得主人唤他，心中战战兢兢，只担心这主人是难侍候的。待见得主人不过是一孩童，年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可主人第一句话便将他吓了一跳：“看书投票的么？”他有了门房经历，自不敢怠慢：“投，投，自然是投的。”“此言果真？”主人盯着他追问道。李一挝悄悄抹了把冷汗：“小的不敢隐瞒，虽不是日日都投，却也隔三岔五总得投上一次。”主人极是失望地叹了口气，沉吟好一会儿方道：“留你下来倒无不可，只是有一句话你得记着，记得住便可留下，记不住嘛……”“小人必是记得的！”李一挝大声道：“请大郎吩咐就是！”“那便好，你记着：做人要厚道，看书要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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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秀才（上）

﻿韩妤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指尖，随着她柔嫩的指点捻动，细竹篾子象是风吹过的狗尾草般摆来摆去，她的手指极是灵活，无论是缫丝、女红还是编织，都能轻而易举地学好。反倒是那只鹅毛笔，在她的手中仿佛有几百斤重，便是龙十二与李邺这两人，也比她要强上一些。

    在所有女童之中，韩妤是年纪最大的，过了年，便是十三岁了。若按《礼记》中说，男女七岁便不同席不同食，但在郁樟山庄之中却没有这许多许究。因为年纪最大的缘故，韩妤也最为懂事，虽是生性腼腆，可照看那些年幼的女童时却极为麻利。

    因为屋子里烧着炭火的缘故，韩妤脱了外头的大袄，穿着件夹衣，饶是如此，她红扑扑的脸蛋也渗出细密的汗珠。赵与莒坐在她对面，最初还是在写写画画，但无意中抬头看着她的模样，不觉放下手中的笔，呆呆看着她出神。

    倒不是赵与莒动了什么心思——过完年他也才八岁，便是有心也无力——而是因为韩妤这模样，让赵与莒想起一些事情。

    大半年前，韩妤初到郁樟山庄的时候，不过是豆芽菜般的小童，面黄肌瘦的，如今则完全不同，她不仅脸上丰腴起来，就连头发，也变得油黑发亮，不再是那个因营养不良造成的黄毛丫头了。她现在神情，象极了赵与莒在后世的一位女同学，那位曾经是他初恋的女孩，在初中时与他同桌，学习做题的时候便也是这般模样。

    看着她，一种久违了的温馨浮上了赵与莒心底，就连一贯的头痛，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他不愿破坏这难得的气氛，便一直歪着头看着韩妤，韩妤终于完成了手中的活儿，才抬起头来看了赵与莒一眼。

    虽说觉得小主人的眼神有些怪异，韩妤却未曾去细想，腼腆地笑了笑，将手中做好的东西举了起来：“大郎，做好了。”

    “哦……多谢……”赵与莒微一愣神，象后世的习惯一样，将谢字说了出来。但他立刻反应过来，韩妤挥了挥手：“你去吧。”

    韩妤起身行了一礼，将编好的框子放在赵与莒的书桌之上，然后退出了书房。随手掩上房门之后，韩妤在门口处微微呆了会儿，觉得今日小主人似乎有些怪异。

    她马上就是十三岁了，多少也懂些事情，只不过因为赵与莒才只是八岁，故此没有细想。只是呆了呆，然后便小跑着离开了这座院子，准备去山上的缫丝作坊。今日下午被赵与莒唤来织东西，原本是可以不去那儿的，但韩妤是个闲不下手的性子，又极懂事，总想多为小主人做些事情。

    韩妤离开之后，赵与莒将她编好的架子拿起来，左右看看，觉得极是满意。他唤来家中仆役，让厨房里煮上一锅粥，等粥送来后，又令人将之搅成浆糊。

    “大郎在做孔明灯？”见他兴致勃勃，身为长随的赵子曰凑趣问道。

    “是啊。”赵与莒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糊着纸：“过了年便是元夕，我想放个大灯……”（注1）

    “何须大郎亲自动手，让小的来吧。”赵子曰道：“大郎只须说要如何去做便成。”

    赵与莒没有应他，仍是自己专心致志地糊着纸。他动手能力并不强，韩妤做得挺好的架子，却被他糊得乱七八糟，到后来，他很是沮丧地将丑陋无比的孔明灯放到一边：“我果然没有动手的天赋。”

    赵子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肃立在一边。

    自冬至之后，赵与莒与让李邺回到孩童中去，因此始终跟在他身边的，便只有赵子曰一人。赵子曰话不多，又善眼色，跟在赵与莒身边久了，便明白他方才只是让自己松缓一下罢了。每日从起床开始，赵与莒便如同那水坝之上的磨坊一般，始终转个不停，也确实需要松缓。

    过了会儿，赵与莒又拿起枝笔，就着自制的木尺，在纸上画起图来。没多久，他画好了图，将那张纸折起塞入怀中。

    “随我去方有财那儿吧。”赵与莒活动了一下手脚，将厚衣穿了起来：“有些事情要找他做。”

    “外头天冷，大郎何不唤他来？”赵子曰又问道，他觉得今日赵与莒神情似乎有些怪异。

    “我想走走。”赵与莒给自己戴上帽子，呵了口气：“走吧。”

    赵子曰小跑着给他开了门，打开门之后，一股冷气便灌了进来，让赵与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已经阴了好几日的天空，开始向下飘落有如玉屑一般的雪花。赵子曰觉得赵与莒神情有些不对，出门的时候便向两个庄客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庄客便跟了上来。

    方有财住的那处缓坡，已经建起了四排房子，还被道矮矮的土墙围住，方有财住在最东头，如今的屋子也早已不是刚来时那般，虽仍是土坯，却绝无漏水之虑。

    方有财如今最重要的差使，便是为郁樟山庄做些桌椅板凳，还有替磨坊、缫车制些替换的部件。因为比较闲的缘故，他又得了赵与莒指点，也替乡里农家做些水车犁辕，只收些材料，算是替郁樟山庄邀名。

    赵与莒进了他家院子，隐约听到里头有人声，赵与莒不以为意，只道是哪家农人来求方有财做件东西，便推开门进去。屋子里自然比外头要暖和，只是烟味重了，方有财抬头见是赵与莒，立刻向赵与莒行礼。赵与莒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转到与他说话的人身上，微微怔了一下。

    这人不过二十余岁，穿着打扮上看倒象是个读书人，见着赵与莒，他眉眼动也不动，仍自顾自说道：“你这木匠好生不晓事理，我不过是想见识一下你的手艺，为何反复推辞？”

    方有财给赵与莒搬了个椅子来，没有理会那人，赵与莒看了看他：“他是何人，为何在此吵闹？”

    “你这娃儿……”那人听得赵与莒口气不善，倒也没生气，只是说了声之后又转向方有财：“你先忙，呆会我再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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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来此为何？”赵与莒低声向方有财问道。“大郎，此人好生无礼，竟然要问俺要推荐票，俺说了俺推荐票投了，他却是不信！”赵与莒心一沉，无怪乎今日换榜，《大宋金手指》一退再退，原是有人来撬票了，他看向那人，哼了一声：“竟敢挖俺之票，来人，关门，放小强！”）

    注1：至近代客家人犹有元夕放孔明灯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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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秀才（下）

﻿方有财显然也是拿这人没有办法，凑到赵与莒面前道：“大郎，这位萧秀才是邻村的，想要看咱们的磨坊。”

    赵家磨坊之事，因为与罗村的争执，已经是弄得左近皆知了。

    听到方有财这样说，那位萧秀才“咦”了声：“原来这位小哥便是郁樟山庄少主人，听闻你家有天竺来的算数法，不知可否指点于我？”

    赵与莒听了一愣，方有财既称这人为萧秀才，那他定是一个读书人了，且不说身为读说人说起话来如此没有礼仪，他怎么会对天竺算数法感兴趣？

    “我也不占你便宜，你教我天竺算数法，我便教你……教你……”萧秀才想了半天，又看了看赵与莒，有些懊恼地道：“我能教你的，你都学不会，我给你做个好玩的风筝，或者……有了，年关之后便是元夕，我亲手给你做个大孔明灯如何？”

    他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却说得赵与莒眼前一亮。大宋尚文治，读书人遍地都是，可会做风筝、大孔明灯的读书人却是不多。

    “风筝孔明灯用不着你做。”赵与莒抬了一下下巴：“我这便有新式孔明灯的图纸。”

    “新式孔明灯？”萧秀才听了又把天竺算数法抛到九霄云外，凑上来便想拿走赵与莒手中的白纸。赵子曰伸手拦住他，他还对自己的失仪浑然不觉：“给我看看，只看一眼，我倒要看看新式孔明灯究竟是何物！”

    赵与莒示意赵子曰放开他，那萧秀才从赵与莒手中接过图纸一看，然后哈哈大笑道：“这有何新奇的……咦？”

    他的笑声只出了一半便中断了，然后狐疑地看着赵与莒：“这纸上的画是用何种笔画的？”

    赵与莒笑着拿出一枝纸筒卷着的笔来：“这枝笔。”

    这是赵与莒自制的笔，笔芯是研得极细的墨粉与粘土混合后制成的，笔身则是在笔芯外用厚纸卷紧，写出来的字迹虽是不如后世石墨制成的铅笔那般清楚，却勉强可用。不过这笔制起来极麻烦，字迹也不是很清楚，赵与莒只是用来画图，写字时还是直接用鹅毛笔沾墨汁。

    “这笔是何物制成的？”萧秀才又从赵与莒手中接过那枝笔，从怀里掏出本册子来写写画画，一边写一边摇头：“不好用，极是不好用！”

    看他用抓毛笔的姿势抓铅笔，赵与莒也学着他摇头：“不会用，极是不会用。”

    那萧秀才倒是个好脾气的，听得赵与莒嘲笑自己也不着恼，将笔又还给赵与莒道：“你教我用吧。”

    赵与莒握着笔，毫不犹豫地在他递来的纸上写下“大衍求一”四个字。萧秀才先是对着他抓笔的姿势发呆，接着又对纸上的四个字发呆，良久之后，才又惊又疑地盯着赵与莒：“你也知道大衍求一？”

    大衍求一即是后世数学天才高斯所建立的同余理论，在中国最初出现于《孙子算经》，此书成书于西元四世纪，赵与莒记得几十年后秦九韶在《数学九章》一书中对此有极深入的研究，较之高斯要早近六百年。方才那位萧秀才的言谈举止，让赵与莒觉得其人虽被称为“秀才”，恐怕对圣贤之书远不如这些被称为“旁门左道”的杂学更有兴趣，便写下这四字试探他。

    听得他问话，赵与莒微微一笑，却不作答，将那图纸交给方有财：“按这个图样做个大孔明灯，再在孔明灯之下，拴上一个筐子。”

    “是。”方有财看了看那图，然后吃惊地道：“如此之大，比一般灯要大上数倍，能飞得上天么？”

    萧秀才看不懂图纸上标着的长度单位，方有财常替赵与莒做东西，却是明白的，按这长度去做孔明灯，较之普通孔明灯要大上数倍，单凭着蜡烛之热气，怕是带不上天去。

    “你照做便是。”赵与莒淡淡地道。

    “不可能，孔明灯不过是靠热气带上天，若是自身过重，那气便带不上去了。”那位萧秀才在一旁插嘴道。

    赵与莒没有理他，倒是刚才提出疑问的方有财驳斥道：“俺们小主人是最聪明不过的了，他说能上，那一定能上！”

    “这如何可能？”萧秀才自言自语道。

    赵与莒仍是不与他搭话，只是一一指着那图纸向方有财说明，说完之后，他悠悠道：“送个大灯上天算得了甚么，便是大活人，也是能送上天的。”

    说完这话，他便向赵子曰使了个眼色：“咱们走，方木匠，三五日里须得将这个做好送进庄子。”

    他不理睬萧秀才，那萧秀才却急得抓耳挠腮，若不是赵子曰拦着，只怕要冲上前抓住赵与莒问话了。见赵与莒出了门，他也不求着方有财要看磨坊了，而是跟在赵与莒后边出门：“小哥，小哥，如何能将人送上天去？”

    赵与莒回头看了看他，淡淡一笑：“你这书生，不去读圣贤书，追着我一孩童做什么？”

    萧秀才眼睛瞪得老大，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话，自顾自问道：“小哥，求你，如何能将人送上天去？”

    外头的雪下得极大了，赵子曰将件毛皮斗篷给赵与莒披上，然后再次挡开萧秀才：“休得纠缠，俺家小主人要回庄了。”

    “小哥，小哥，你要如何才肯告诉我，如何将人送上天去？”萧秀才仍然跟在后头嚷道。

    “你这秀才，也不怕我是吹牛么？”赵与莒回过头来笑道，他这话让萧秀才呆住了，但接着，赵与莒又道：“你又想看我家磨坊，又想知道我家笔是如何制成的，又想知道我如何做大衍求一，又想知道如何将人送上天去。你我非亲非故，这本是我家绝学，我为何要教你？”

    萧秀才闻言愣住了，想到自己与这孩童相遇之后，竟是不停地在问他，他所说也有道理，两人非亲非故，他为何要教自己？

    况且，这孩童不过八九岁的模样，怎会懂得这许多，便是生而知之的天才，也不可能知晓自己的疑问才是。或许真如这孩童所言，他真是在吹牛？

    他在这发呆，那厢赵与莒和赵子曰却渐渐走远了，过了会儿，萧秀才听得赵与莒远远地喊道：“元夕午后，你可来我郁樟山庄，见我放大孔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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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大年（上）

﻿眨眼之间，便是大年。

    郁樟山庄早早地便贴了桃符（注1），上面写的字，李一挝现在还认不得，只听到陈子诚卖弄过，说是什么“喜雨无声润万物，春风有情绿江南”，李一挝不识字，只觉得这桃符写得文绉绉的，浸着股淡淡的喜意。

    来到郁樟山庄已是十余日了，这十余日里，他觉得自己过得有如做梦一般。

    周围的孩童们都是挺胸昂首，便是平日里最为腼腆的韩妤姐姐，这时也高昂着头，所有人都一脸傲气地立着，将手背在背后。

    这一幕让李一挝百看不厌。

    在他们面前站着的是小主人赵与莒。对这位小主人，以李一挝那脑子，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个话并不多眼神却极凌厉的小主人，深得庄子里老少敬重，便是老管家赵喜那样年近六十的老人，在他面前也是唯唯若若。

    李一挝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在他这边，只有他一个人。不知不觉中，他也学着那边的孩童，挺直身子背着手站着，目光紧紧盯在小主人身上。

    赵与莒刚刚结束了自己的演讲，他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光，那是激动之后的余韵。他站在高处，因此能居高临下看这些孩童们，当他的目光从李一挝身上扫过时，略略做了一下停留。

    这是他在学习那些后世的演说家们，后世美国总统选战，那些政客能在数万数十万人中掀起气氛，演说技巧功不可没。他这短暂的一下停留，李一挝便不由自主地站直身躯挺起胸膛昂起脸，模仿着那些孩童的模样。

    赵与莒对这个李一挝很是满意，至少来的这十余日里，他没有露出多少恶习，做事也勤快。跟着其余孩童上课，他虽是听不大懂，倒也老老实实地坐着。只要没有惹他，他是个极安份的少年。

    不过，他对于爆仗火yao之类的，似乎有着天生的兴趣，因为临近年关，总有好事者燃放爆仗，每当这时，李一挝便有些坐不住，扭来扭去的似乎想去看看。

    他既是如此喜欢放爆仗，不如年夜饭之前的爆仗就由他来放吧。

    赵与莒原本想这般吩咐的，但心念一转，觉得让他一个新人来放爆仗，必然惹得其余孩童嫉妒，这放爆仗之事，还是交给老管家赵喜才是稳妥。

    “解散！”

    随着赵与莒一声令下，原本肃立的孩童立刻散开，他们终究是孩童天性，虽被赵与莒训练得已经初具纪律，但若是这约束放开，天性便会露出来。

    此时距晚饭时间还有些距离，赵与莒转过身，准备回书房里再坐会儿，却见着看门房的家仆神情古怪地走了过来。

    “大郎，有客求见。”来以赵与莒身边，他低声道。

    赵与莒吃了一惊，这正值除夕守岁之际，哪里来的客人？看了看门房庄客，门房家仆凑到耳边道：“那人自称叫石抹广彦。”

    听到这个名字，赵与莒眉头挑了一下，上次石抹家的使者来过之后，郁樟山庄便减少了给石抹家的雪糖供应，但石抹家仍占了雪糖收入的大头，此时石抹广彦找上门来，不知是何用意。

    “请母亲来……先让老管家去招呼他。”略一思忖，他对门房家仆道。

    坐在郁樟山庄的门房里，石抹广彦心中焦躁，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这除夕之日，原本就不是拜客访友的时机，自己此时前来，郁樟山庄的主人自然不会立刻迎见。

    看门房的家仆进去已经有一会儿了，他无心安坐，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终于听到脚步声。

    老管家赵喜听说石抹广彦来了，也很吃惊，匆匆便赶到门房来，才一进门，便惊呼了声。

    一年之前，他在绍兴府见着这位石抹广彦的时候，他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再见到他，却看到他满头花白头发，人枯瘦得有如干柴，背也有些佝偻。

    石抹广彦苦笑着对赵喜做了个揖：“大叔许久不见了。”

    石抹家与郁樟山庄的钱糖交割，向来是在临安做的，故此石抹广彦还是第一次到这郁樟山庄来，听上回遣来的使者说过郁樟山庄的情形，故此对赵喜在郁樟山庄的地位还是很清楚的。他并未因为赵喜是管家仆人而有轻视，言谈举止，仍如既往。

    “石抹少东家，如何成了这副模样！”最初时，赵喜还不管认，听得他的声音，才确定这的确是石抹广彦，立刻上前行礼。

    “一言难尽……”除了长叹一声外，石抹广彦无言相对。他摇了摇头，心中满是苦涩：“大叔，晚辈此来，是向贵主人求助，还望大叔能向贵主人美言几句！”

    赵喜神色一变，他只是来确认是否是石抹广彦，象这种大事，他做不了主，因此没有满口应承，而是打了个呵呵：“石抹少东家这一路辛苦，先烤烤火，将事情说与俺听，若是俺能为少东家效劳，那自是绝不推辞的。”

    石抹广彦心知只是三言两语无法得到对方信任，只得再次一声长叹，将自家在金国的遭遇说了出来。听得石抹家已经破家，赵喜脸色大变，石抹家尚欠着郁樟山村两个月的雪糖钱，总价钱也有千贯呢。

    石抹广彦知道他心中所想，不免有些难过，接着又将自己自中都逃出南下的经历说了出来，一路上既要逃避追捕又要闯过关卡，昼伏夜出之际，山贼、猛兽、强人、悍匪，几乎所有的凶险都曾遇上。好在他家百余年经营，人脉尚在，那些亲故纵然不敢收容，倒也行了不少方便，偶或遇上有心将他献出请赏的，也被他一一逃开，花了一个月，总算逃过淮河，来到了大宋。这一路艰险，自非他三言两语能讲完的，许多经历，他都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饶是如此，赵喜听了仍嗟叹不止，石抹广彦能逃出来，靠的便是志坚心忍。他出言安慰了几句，然后又问道：“石抹少东家说要俺家主人相助，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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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不相瞒，俺来便是向贵庄求票的。”石抹广彦倒不遮掩，直截了当地道。赵喜听了脸立刻沉下来，若是要些钱钞倒不是甚么大事，可要的却是票，如今这世道，一票难求胜过春运之车票了！见赵喜面有不虞，石抹广彦拱拱手：“请老管家放心，俺这票也是投给《大宋金手指》的，不过是贿赂作者，请他大开金指，让俺早日报了这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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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大年（下）

    石抹广彦仍是苦笑，又将他逃至宋境后的经历说了出来。石抹家破家的消息也传至他家在宋国开的店子，那些先前搬至宋国的旁支亲族，见他这个嫡脉家主来了，竟然个个变了颜色，将他视为乞丐一般，他当机立刻，也不与一路上石抹家亲族通声气，直接乘船到了临安，寻着在临安的郑掌柜。这郑掌柜受过他父子两代大恩，倒是极重情谊的，未曾翻脸不认人，不唯接纳了他，还将库房钥匙帐簿明细之类的都交了出来。

    听到此处，赵喜唯有摇头，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世间多的是锦上添花的好人，少的却是雪中送炭的善行。

    “晚辈明知如今是除夕，仍旧厚颜来访，只求一件事情，便是……”说完自己的经历之后，石抹广彦诚恳地道：“石抹家欠贵主人两个月的款项，能请贵主人暂且缓上一缓。”

    他原本是想让郁樟山庄做个中人，介绍那海商与他认识的，但到了大宋之后，发觉情形有变，比他想的最坏的还要凶险，若郁樟山庄催还糖钱，他倒不是筹措不出来，只是还了之后，他赖以复仇的资本周转起来便会不灵。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还想能从郁樟山庄赊欠些雪糖。

    “此事老汉做不了主。”赵喜心中盘算了下，见着赵子曰在门前晃了晃，便伸手道：“还请石抹少东家见过家主人。”

    赵与莒见石抹广彦仍如见他家使者一般，还是在堂屋之中，全氏夫人坐在屏风之后，而赵与莒则坐在屏风之前。石抹广彦因为听到使者说过，倒也不惊讶，对着屏风做了个长揖，又冲着赵与莒拱了拱手：“石抹广彦见过夫人、少君。”

    赵与莒的父亲赵希瓐做过县尉，故此称他一声少君也不算唐突。赵与莒学着大人模样还了礼，又端坐回椅子之上，默不做声看着石抹广彦。

    “石抹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屏风之后，全氏也回了礼问候了一声便转入正题：“不知石抹先生此行为何而来？”

    “实不相瞒，广彦是来厚颜相求的。”石抹广彦将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最后道：“广彦虽是破家，好歹金国尚有些人脉，只须用心打点，倒也不难挽回，还请贵府仍将雪糖赊与广彦打理，如承恩惠……”

    说到这的时候，石抹广彦喉咙里颤了颤，终究觉得羞愧，不由自主地垂下头来。但没多久，他又抬头正视赵与莒：“如承孺人与少君信重，广彦知恩图报，来日必然十倍偿之！”

    听得他情形凄惨，屏风后的全氏心肠软，禁不住替他抹了把眼泪。这近一年来，家中越发宽裕，论起因果来，实在是有赖于当初石抹广彦包销雪糖。她虽是不管家的，但自忖阿莒至孝，当不会违逆她的心意，因此便在屏风后颔首道：“石抹先生放心，不过是些银钱之事，奴家便答应你。”

    一直端坐的赵与莒这时也道：“这位石抹先生遭逢大难，母亲时常教阿莒，见人危难须得援手，孩儿倒有些零花，可否给这位石抹先生？”

    全氏虽不知赵与莒用意，但母子俩早已说好，当下便顺着说道：“有何不可，一并事宜，你自与石抹先生说吧。”

    石抹广彦心中大是感动，他原本准备好了许多说辞，却不料还没用上，便得了赵家母子的慨然允诺。比起逃至宋国后那些亲族的冷遇，实在是让他心生感激，只不过，让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同情自己，也多少让他有些惭愧。因此他婉拒道：“广彦多谢小少君好意，只是贵府应允赊欠，已是给了广彦极大恩情，再收少君零花，实在是惭愧……”

    “我也不白给钱与你。”赵与莒笑了笑：“我家中那些孩童，皆是石抹先生送来的，我给钱与你，石抹先生再替我带六十个孩童来吧。”

    见石抹广彦神情愕然，赵与莒又道：“听石抹先生说胡人暴虐，北国有不少百姓都家破人亡，大人倒还罢了，那些孩童无衣无食甚是可怜，石抹先生将他们送到这来，也算是救了他们性命。”

    听了赵与莒之言，石抹广彦只道这孩童家教极好，因此心地极善，因此赞叹道：“少君宅心仁厚，必有阴德，既是如此，我便承少君情了。”

    在他想来，赵与莒不过是一个孩童，便是有几个零花钱，也不会太多。

    赵与莒微笑着道：“石抹先生是大人，可不能诓骗我这孩童，咱们立下字据。”

    石抹广彦只道他是孩童心性，学着大人一本正经做事，便也应诺了。赵子曰奉上纸笔，赵与莒口诉，石抹广彦动手，真的写下一份字据，大意便是赵与莒资助石抹广彦，而石抹广彦则替他自金国收买孤儿。

    签完字据，那边全氏已经自堂后离开，赵与莒又问道：“石抹先生如今落足何处，我让人将钱给你送去。”

    “我带去便可。”石抹广彦此行目的达到，心情好了许多，竟然露出微笑来。

    “一万贯钱，可不易带。”赵与莒同样报与微笑。

    “一……一万贯？”

    若是放在未破家之前，一万贯对于石抹广彦来说，倒也不是什么大数字，可现在则不然，听得这孩童说出万贯钱财，石抹广彦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零花钱便有万贯之多？

    赵与莒见他变了颜色，指了指被赵子曰捧在手中的那字据：“石抹先生可勿反悔，那可是欺负我这孩童，说将出去，可就坏了石抹先生的名声。”

    石抹广彦目光复杂地看着赵与莒，然后拱手长揖，态度却不象最初时行礼那般。他也未曾多说什么，因为他明白，自己一切言语都无法回报眼前孩童之情谊。他不太相信这是赵与莒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能想出的，总觉得在这赵家背后还有高人指点，但赵与莒一片真心，他还是感受得到，因此这一揖也就做得极其诚挚。

    “如今天色已晚，这些日子下了雪，路上并不好走，石抹先生不妨在我家小宿一晚，明早再行。”赵与莒也不还礼，言语虽然温和，却有着不容石抹广彦拒绝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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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石抹广彦带了万贯出了郁樟山庄，还没走上几里路程，便听得一声暴吼，接着一群眼睛发红横眉怒目的汉子大姐冲将出来，石抹广彦吓了一跳，那些人中有人“呔”一声吼：“作者何其蠢也，却让你这狗才带了万贯离开，兀那厮鸟，将万贯留下，饶你不死！”石抹广彦手下伴当发了声喊，便欲四散，石抹广彦却镇定自若，向拦路者施礼道：“列位想必是看官大大吧，须知俺为了这一万贯，可是预先贿赂了作者小辈若干推荐票方才得手！”那拦路者听了一愕，有人便嚷嚷道：“既是有票，便是十万贯也要想法子给了，何况万贯，散去散去，且去寻那作者小辈麻烦，何必拦这不相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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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一年之计（上）

    年夜饭吃得很是爽利，有赵喜赵勇父子相陪，中间赵与莒替全氏出来敬了一杯，加之心事放下了，石抹广彦喝得微熏进了客房。他经过这么许多事情，即便是到了临安郑掌柜处，也是觉得心惊胆战眠不安寝，倒是在这郁樟山庄里，一躺下去便进入梦乡。

    他自然不知道，在给他的酒菜中，加了安神宁脑的药草，他又放下了心事，故此容易入睡了。

    这夜雪停了下来，到后半夜，天空更是放晴，因此，大宋嘉定五年正月初一，是个极好的晴天。红日透过窗纸，照在石抹广彦的床上，他才悠悠醒来。

    然后他便听到后院孩童们齐声读书，他推开门，院子里早有丫环守着，见他出来，立刻给他打来热水。郁樟山庄待下人极厚，但规矩也极森严，因此这丫环没有与石抹广彦说什么话。石抹广彦察觉到这一点，他只道这是全氏管教有方，心中更是钦佩。

    洗了脸之后，赵喜闻讯过来，向他拱了拱手：“石抹东家，恭喜恭喜。”

    石抹广彦先是一愣，接着醒悟这是大年初一，当下也拱手还礼：“老管家同喜。”

    两人寒喧了几句，赵喜陪着他吃饭，因为赵与莒喜欢的缘故，这正月初一的早餐，全部吃的是“燥肉双下角子”（注1）。这原本是北人习俗，石抹广彦自是吃得习惯，两大碗角子下肚之后，他放下碗筷向赵喜问道：“晚辈听得庄子里有孩童在读书，莫非庄子里办了义学？”

    “石抹东家想得不错，家中请了先生，教孩童们识几个字，将来也好管帐。”

    赵喜不知赵与莒的打算，只是按着自己所想解释道，在他想来，赵与莒才七八岁便赚下若大的家当，日后大了定是富可敌国的，不多备些忠心的管家，到时便是整日数钱也数不过来。

    “原来如此……”石抹广彦也未起疑，随意问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赵喜得了赵与莒的吩咐，也不挽留，只是叫了赵勇与两个庄客，将赵与莒的“零花钱”用大车装了随石抹广彦去临安。

    一路无话，到了临安府石抹广彦的住所，他给了赵勇和庄客赏钱，三人也未推辞。那郑掌柜见他整夜未回，原本等得心焦，现在见他不但安然返回，而且还有人送来这么多钱，惊得目瞪口呆合不拢嘴。

    “那郁樟山庄果然有高人在。”对于郑掌柜，石抹广彦是十足地推心置腹，将此行经过说了一遍后道：“我见他庄子上下肃穆内外有序，显是规矩极严的，方才我给那几个管家赏钱给得重，他们也不觉惊异，想来庄子里给他们的钱米也是极优厚，这位高人，能赚钱倒是其次，知晓花钱，才是让人钦佩。”

    郑掌柜早就听得啧啧称奇，此时更是不住地点头：“东家所言极是，当初小人便知道赵家不简单，小人曾经遣人问过，传闻说赵家小主人是极聪明的神童呢。”

    想起自己与赵与莒立下的字据，石抹广彦微微点头，那孩童虽只有七八岁的模样，行事却极有条理，确实是极聪明的。

    “不过，东家，有句话，小的不知当不当讲。”赞完赵与莒之后，郑掌柜语气放缓，试探着问道。

    “郑掌柜，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当讲的？”石抹广彦闻言有些懊恼：“我如今孓然一身，你便如同我父兄一般，有何不能讲的？”

    郑掌柜笑了笑，石抹广彦虽是说得客气，但他却是个知轻重的人，不敢有丝毫逾越：“东家，如今这世上，浑水摸鱼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赵家赊我们雪糖，已是极大的恩情了，平白又送东家一万贯钱，这其中……”

    他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石抹广彦知道他的意思，是在怀疑赵家别有用意。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郑掌柜如此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石抹广彦苦笑着道：“我如今这番模样，若不是你，连衣食都难以周全，他们还图我什么？就是拿了我这个人送去大金，也换不得几个赏钱，哪里用得着一万贯？”

    顿了一顿，他又道：“家中无故遭难，我几乎是一无所有，我算是想开了，只要能助我报仇，便是要我这一身血肉，也没有不舍得的。”

    石抹广彦与郑掌柜却不知道，赵与莒看上的正是石抹广彦这个人。

    石抹广彦年纪轻轻而能执掌家业，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颇有能力，他能见到金国风雨飘摇而决心将家族南迁，也可以看出他目光敏锐。再加上石抹家虽是破家，不过是受了耶律阿海的迁累，百余年生意的人脉尚在，正如石抹广彦自己所言，只须用心打点，倒也不难挽回。

    况且，在赵与莒将来大计之中，有许多都需要借助熟悉金国之人，石抹广彦此时家破人亡，又一心复仇，正是收揽的大好时机。因此，赵与莒将家中积存之万贯交给石抹广彦，希望他能及时恢复金国的通商渠道。

    “东家下一步当如何去做？”两人商议了会儿，也想不出赵家究竟有何用意，便换了话题，郑掌柜道：“铺子里原先有两千余贯，赵家又送了一万贯，有这许多本钱，咱们便可将生意做得更大些。”

    石抹广彦点了点头：“咱们家在胶西榷场里安置了人手，只须与钱他，他便会放行。以往咱们总是小心翼翼，如今也没甚么牵挂，你收拢些绢帛，咱们送至胶西，再从那贩些军马来！”

    郑掌柜吃了一惊，金国向来禁止向宋输入马匹，而无论是军国还是民用，大宋又急需马匹，只得用川马或是自大理购滇马，无论是川马和滇马，比之北国骏马，都差上一些。故此，若是能自金国将马贩至大宋，倒是个暴利的行当。

    “胡人南下，大金乱作一团，多少军马提控（注2）都想乘乱发财。”石抹广彦咬着牙：“多自金国贩一匹马来，金国便弱上一分，事不宜迟，我明日便去打通关节，你在这准备好货物，得了我的消息，便上船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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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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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一年之计（下）

﻿与此同时，赵喜也呆在赵与莒的书房之中，询问这一年的安排。

    对于给石抹广彦一万贯，赵喜当时没说，但心里却是极不高兴的。这一年来，数钱数得多了，看钱也就看得淡，可一次将家中存钱的四分之一给个交情并不如何亲厚的外人，他心中无论如何想不通。

    正是因此，在赵与莒书房中时，他的神情就不怎么好看。

    见老管家不开心，赵与莒有些奇怪，便问道：“老管家，可是哪个孩童又顽皮了？”

    “没有，便是新来的那个叫李一挝的，也老实得紧。”赵喜脸上的不满微微散去，他年纪大了，儿子赵勇却还未娶亲，因此见着别家的孩童，他心里便会欢喜的紧。

    “那可是邻近乡里又有人来扰事？”

    “自咱家修桥铺路之后，邻近乡里哪户不赞咱们是积善行德的好人家，全员外又来过，怎会有人来扰事？”赵喜挺着胸：“大郎，小老只是不知为何要给那石抹广彦一万贯之多，咱们买下这郁樟山庄，也不曾花去万贯！”

    赵与莒先是一怔，然后大笑起来。这个老管家，忠心有余，终究是见识不足，上回关了保兴之事，便让他闷闷不乐了好几日，如今又为给了石抹广彦一万贯而不快。上回自己曾对他说过，“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看来他是未曾听进心里啊。

    “老管家，与石抹家打交道的一向是你，你说曾打听过石抹家底细，他所说的话是否为真？”

    “小老在临安打听过他家的店铺，他所言非虚，不过他昨日所说，小老儿却不知是真是假了。”赵喜谨慎地道。

    “自然是真的，他最初来不过是为了赊欠一事罢了，犯不着为了千余贯钱，撒那样一个弥天大谎，损了自家信誉。”赵与莒摇了摇头：“若是只凭这千余贯钱和一些雪糖，他要翻身，没有三年五载绝无可能，但若有了我与他的一万贯，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他石抹家便又会起来。”

    “那与咱家有何益处？”赵喜问道。

    “你呀你……那石抹广彦当初肯高价收咱家的雪糖，显然是个极义气诚实的，若是得了咱们大助而翻身，岂会不对咱们感恩戴德？”赵与莒笑道：“老管家放心，仙人抚我顶，授我金手指，区区万贯罢了，赚回来无须花上多少功夫。”

    他这话倒不是吹嘘，赵喜想到去年此时，他将雪糖交与自己与赵勇，不过月余时光，便赚得了万贯，也不觉笑了。觉得小主人心情好，他终于将心中积着久了的一个疑问问了出来：“大郎，那位仙人……真的是吕祖么？”

    赵与莒看着自己手指，笑而不答。

    赵喜也嘿嘿笑了笑，自觉得了赵与莒的证实，传闻之中，吕祖有点石成金的手指，小主人那盯着手指的动作，还有方才那句“授我金手指”（注3），不就是证明么。不过这种事情，切不可外传的，小主人相信自己，自己更应闭紧嘴巴才是。

    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既是正月初一，赵与莒少不得要盘算一下自己在嘉定五年该如何行事了。

    论起赚钱来，他有“继昌隆”，虽关了“保兴”，雪糖这一块收入也少了，但待到春茧上市之后，他的继昌隆便可卖出更多生丝，而且他的生丝大头是卖给海客商人，无须担心象“保兴”一般为同行所嫉。

    若不是在“保兴”上吃了亏，赵与莒原是想将织绸机也改进出来，但现在改了主意，在他真正有能力自保之前，这种新技术是不能随意拿出来的了。

    故此，嘉定五年他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给自己寻一个安全的可以掌控的基地。

    他用笔在白纸上写下“基地”两字。

    郁樟山庄显然不行，且不说距离临安过近，官府随时可以前来查问，单是周边乡村的宗族势力，便足以给他惹来麻烦。罗村之事，便是前车，赵与莒深知自己做用修桥铺路邀名，可保不住有人不会因嫉生恨铤而走险。

    自然，这地方又不能离山庄太远，离得太远，控制得便弱了，保不住又生出别的事端。如今赵与莒手中能用的人仍是不多，家中大小事务离不开赵喜，赵勇守着个继昌隆便是能力极限了，胡福郎去了泉州，赵子曰倒是个人才，不过还需得在自己身边多呆上些时日，一则可以考验其忠诚，二则也能多授他些东西。

    想来想去，赵与莒也没有解决办法，只得将这件事情先放下，又在白纸上写下“人才”两字。

    寻基地倒不是很难，绍兴与庆元府（注4）极近，自庆元府出海，用不了多远便是舟山群岛，在其中找个有淡水的无人小岛，并非什么难事。但关键是替他去岛上看着的人难寻，他过了年也不过八岁，在家中主持家务无妨，可是远离家门，母亲全氏是绝不会放的。

    因此，人才方是关键，但有才者见他一介孩童，不轻视就算是瞧得起了，怎会安心投靠？除非他能虎躯一振再振三振，振出无限王霸之气来！

    故此，在他十五岁之前，人才只能自亲眷中寻得，或者自己培养。

    于是赵与莒又在纸上写下“教育”二字。郁樟山庄作为生产基地，着实有这般那般的不便，但作为教育基地，却是无妨的。过完元夕，他便要在山庄后靠近缫车再辟出一片庄子，用围墙围着，将缫车也围进去，然后将山庄里的孩童和新来的孩童都迁过去。因为地势的缘故，这新庄子不会很大，不过建起二三十间屋子应是不成问题。

    以庄中如今财力，这并非一件难事，因为修桥铺路的缘故，家中与那些石匠泥匠都是极好的，到时只需多开工钱，便可在短时间内将新庄子建成。

    赵与莒一边想一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个样子来，画好之后偏着头看了半晌，这样子倒象是后世的学校，只不过如今，却是不适宜拿出来的。

    注1：即饺子

    注2：金国马政方面的资料很难查走的，只是查到当时管理军马的官有会有军马提控印信，故以此代官职。

    注3：实是作者恶搞李白巨巨之诗，原诗句应是“仙人抚我底，结发授长生”，源自于《经乱离後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如此天才诗人，为我中华所有，实是幸有荣焉。

    注4：即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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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孔明灯（上）

    元夕这日一大早，萧伯朗便有些坐立不安，心里仿佛有一百只小猫在挠着般，痒痒得浑身难受。

    他家住得距郁樟山庄不过数里，家中小有资财，原本指望着他读书能得个功名，早些年他也上紧，十九岁时便过了取解试（注1）。但那一年他遇着丁忧，不得不呆在家中，因而误了省试，待过了三年，再次丁忧，功名心便淡了。加之他向来喜好杂学，对机关奇巧要比春秋大义更有兴趣，两次丁忧之后没了长辈约束，家中又衣食无忧，便将一门心思全放在这些旁门左道之上。

    郁樟山庄因磨坊与罗村发生争执之事，现今已经是四邻皆知了，罗大有又是把不住嘴巴的，便将丰余堂看上了赵家磨坊传了出去。萧伯朗听了极有兴趣，又得知赵家的木匠方有财做的东西精巧，便得空来看看，却不想正巧遇上赵与莒。

    赵与莒那一番卖弄，专是为他这种人设的，故此这些日子里，他寝食难安，满脑子尽是如何将人送到天上去。想来想去也没有办法，到了元夕这一日，再也无法忍耐，记起赵与莒曾邀他元夕来看灯，因此，吃过午饭便骑了头小驴出门。

    俗语云“年小月半大”，行在附近对这元夕，倒比除夕还要讲究几分，集市县府里的庙会且不去说了，便是乡里也少不得兴起草市。故此，这一路上见着行人不少，萧伯郎若是专心诗书的，少不得做上两首“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这类的诗句。

    “萧秀才果然来了。”

    到得郁樟山庄脚下，有人便向他招呼，他见是方木匠，便想起那磨坊来：“方木匠，今日带我去见见你那磨坊如何？”

    “好你个萧秀才，今日是来看灯的，还是来看磨坊的？”方有财未得赵与莒应允，哪敢私自带人去看磨坊，当下只是拿他打趣：“萧秀才，若不是俺家小主人有吩咐，俺才懒得与你聒噪。”

    方木匠言语无礼，但萧伯郎也不着恼，他下了驴，将缰绳牵在手里，与方木匠并肩而行，反唇相讥道：“方木匠，你便是器量太小，故此手艺不精，若我是你家主人，早把你赶出家门了。”

    他终究是读过书的，看人还是极准，一语正中方木匠心事。方木匠吭噗了好一会儿，原本是想发怒的，但念头一起便打消了，姑且不论萧秀才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较起真来自己讨不了好，便是给自家小主人知道，恐怕方木匠真是一语成谶。

    想到这里，方木匠便有些闷闷不乐。

    他投靠郁樟山庄，原本是想吃口安稳饭，到了庄子后，儿女都有了安置，庄子给的钱米又足，他总算吃上了安稳饭，心中反倒越发地发起慌来。自家有多少斤两，他自家心知肚明，无论是哪个方面，自家都称不上能工巧匠，偏生小主人有的是奇思妙想，自己手底的功夫，怕是跟不着小主人的要求了。

    “给我说中了？”萧伯朗见他半晌不说话，瞄了一眼后笑道：“若是你带我去看看那磨坊，我便教你当如何应付。”

    “俺手艺不精，主人还会赏口饭吃，若是带了你去看磨坊，那便是立刻就没了饭吃。”方木匠冷笑了声：“萧秀才，便是死了那心吧！”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到了山庄门口，方木匠虽是庄客，可进庄子仍得到门房报备，萧伯朗心中暗暗好奇，这郁樟山庄规矩如此严谨，倒是左近少有的。

    “大郎早有吩咐，请萧秀才在书房里用茶。”

    一个丫环自后面进来，向萧秀才福了福，然后将他引入庄内。萧伯朗有些不耐，但客随主便，自己既是来了，若不见到赵家小主人，实在不甘心回去。

    庄子里的布置极是雅致，虽说都不是甚么名贵之物，但假山草木，曲径通幽，即便是萧秀才这样无心功名的人物，也不禁心旷神怡，不由得忘了不快，出言赞道：“你家主人真是雅人，这些布置，可都是匠心独运，不知你家主人是请的谁修的院子？”

    这郁樟山庄的前任主人虽是官宦人家，但萧伯朗记忆中，却不是什么器量高雅的人物，因此料想这些布置都是换了主人后重建的。他这猜想倒也不错，只不过布置这些的并非什么能工巧匠，而是赵与莒自己。他也未曾多花什么心思，只是将记忆里后世苏州的园林模样搬了几处来罢了。

    那丫环姿色平庸，口风却甚紧，听到萧伯朗的试探，只是笑答：“奴是下人，还请萧秀才询问主人。”

    萧伯朗讨了个没趣，当下也不再说话，没多久，便被引到二进东厢的书房中。进了书房，里头却没有一人，那丫环又福了福：“请萧秀才小坐片刻，主人过会便来。”

    那丫环端来茶点，便退出门外，萧伯朗坐了会儿，觉得有些无聊，站起身来到屋子里的书桌前，却见到一叠白纸被订在一起，纸上还画着许多图纹。他一时好奇，将那纸拿起，仔细察看，发觉上面画的是类似于纸鸢的东西。

    “用纸鸢将人送上天去？”萧伯朗心里始终挂着的是这件事情，因此立刻想到这上面来，他看着这怪模怪样的纸鸢，心中反复盘算，却觉得这似乎不太可能将一个人托起来，口中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虽有几分意思，但恐是不切实际。”

    他翻过那一页，开始看下面一页。这一页又是件奇物，看起来有些象鱼，上面写着三个字，萧伯朗轻声念道：“潜水艇。”（注2）

    如果没有这三个字，萧伯朗一时半会还看不明白这图，但有了这三个字，顾名思义，他便知道这是能在水下航行的舟艇。他心中一动，江南水网密布，绍兴又靠近庆元府（今宁波），故此，他多少知晓些舟船之事。自古以来，船便是行于水上的，象这般潜入水中航行的，前所未有。

    “妙，妙！”想到这里，他不禁点头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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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注1：相当于明清时的乡试。

    注2：最早的潜水艇图纸，应是达&#8226;芬奇所画，达&#8226;芬奇画得，大郎自然也是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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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孔明灯（下）

﻿再翻开下一页，画的又有不同，却是一个类似于孔明灯模样的东西。萧伯朗心中大喜，正要细看，突然听得门响。未经主人允许，私翻主人东西，这原本是极失礼的，故此萧伯朗放下那叠纸，转身向门处望去，却看见那日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赵家大郎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萧伯朗脸色微红，干咳了一声：“一个人坐着无聊……”

    赵与莒点了点头，象个大人似地拱手做揖：“赵与莒见过萧学究。”

    萧伯朗再度脸红，自己还不如一个孩童知礼，略一想，他还了个深揖：“不敢当不敢当，应是区区拜见赵少君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情形有些怪异，赵与莒道：“罢了，又没有旁人，用不着这么拘束，萧学究，你看了我画的图纸？”

    “正是，这纸上的东西，虽是荒诞不经，却也有异想天开之趣。”萧伯朗也不客气。

    “荒诞不经？异想天开？”赵与莒失声笑道：“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荒诞不经异想天开？”

    “莫非此物能成真？”萧伯朗仍是不信。

    赵与莒懒得与他解释，这位萧秀才就算喜欢些旁门左道，可毕竟受见闻学识所限，自然是想不到将来的事情。他转了话题：“萧学究此来，不是要看大号孔明灯的么，且随我来吧。”

    萧伯朗心中有着百十个疑问，想要求他解答，可他总是避而不谈，将萧伯朗的胃口吊了起来，让他坐立不安。听得说大号孔明灯，萧伯朗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便跟在赵与莒身后出了书房。

    临出门前，他还回头望了书桌上放着的小册子一眼，心中思忖，这些纸上画的玩意，真的不是虚妄么？

    因为怕走水的缘故，赵与莒选了家中的水田为放灯之所在，一则冬日里地方空旷，二来靠近溪流，若有意外，便于取水。当庄客们将那特大号的孔明灯搬出为时，萧伯朗吃了一惊，因为这孔明灯却不是纸糊的，而是由上好的绸缎蒙着。

    除了这孔明灯，庄客还抬起另一样东西，也被绸缎罩着，故此看不出究竟是何物。萧伯朗心中讷闷，想要问赵与莒，可见他那一板正经的大人模样，就知道从他那得不到加答，只得按捺住好奇心，看着赵与莒究竟会弄出什么惊奇事物来。

    一般的孔明灯，在灯下端都会点燃松脂和蜡烛，这个大号孔明灯则不然，便是用十根蜡烛，恐怕也无法使之浮起。萧伯朗见一个庄客将浸满了油脂的破布放在原本是放蜡烛的地方，待另两个庄客扶稳之后，用火石点燃那破布。

    火焰熊熊而起，热气将蒙着孔明灯的绸缎吹得向外鼓起，那两个庄客随之松手，这比平常孔明灯要大上数部的家伙，竟然真的浮了起来，缓缓向空中升去。萧伯朗听得身边一片喝彩声，心中却有些失望，本以为郁樟山庄的这位小主人会拿出些未曾见过的东西来，若只是如此，那也不算什么稀奇。

    “若是将这孔明灯做得再大些，你说能带个人上天么？”

    他正失望间，赵与莒悠悠然地耳畔说道。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萧伯朗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倒未必。”

    赵与莒微笑着说道，然后向庄客们挥了挥手：“把东西都搬来。”

    庄客们兴致匆匆地又跑回去搬东西，萧伯朗心中狐疑，目光停在另一样被绸缎罩着的东西上。他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那绸缎，发觉上面似乎涂了一层什么东西，原本透气极佳的丝绸，变得并不怎么通风了。

    “涂了杜仲胶。（注3）”赵与莒看着他的动作，微微笑着道。

    “杜仲胶？”萧伯朗闻弦歌而知雅意：“为了不使这绸缎透气？”

    “正是，今日你将见到真正的热气球。”赵与莒轻轻拍了一下那些绸缎。

    涂在绸缎上的杜仲胶，便是那日胡福郎在绍兴见到他时带回的东西，两个月前，他便托药商自荆湖南北二路收购杜仲胶，年后十余日里，带着孩童将之煮化再涂到这丝绸之上。

    不一会儿，庄客搬来一个竹筐和一些木架，赵与莒指挥着他们将木架架起，又将那涂了杜仲胶的绸子摊开搭在木架上，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雨棚一般。萧伯朗估算了一下，这块的绸缎极大，足有十五丈见方，仅做这个东西耗费的绸缎，花费便是不匪。

    “点火吧！”赵与莒又下令道。

    有人在绸子下边升起火来，火势起初不大，旁边有数人看着，因此不须担心会烧着上面的绸子。随着热气上升，萧伯朗这才发觉，原来这大块的绸子不是平的，而是缝成一个球状。

    热气越来越多，这大球也渐渐被热气托了起来，如同那孔明灯一般腾空飞起。过了小半个时辰，萧伯朗这才看出这东西的全貌。这个被赵与莒称作“真正的热气球”的东西，最上方是那涂着杜仲胶的绸缎缝成的大球，球下端是用竹片扎成的口子，热气从这口子里不断地灌进去，托起球浮起来。

    产生热气的，是口子正下方被牛筋、麻绳缚住了的一个铁皮锅子。这由敲得极薄的铁皮搭在木架子里，因为四周都被薄铁皮护着，倒不虞会被风将里面的火吹出来。

    铁皮锅子再下，则是庄客最后般来的那个竹筐，竹筐一丈见方，足够两三个人活动。萧伯朗此时已经明白，他手足发颤，忍不住就想往那竹筐里爬，却被赵与莒一把抓住。

    “我也是试试看，还不知能成与否，若是草率将人上去，出了事故却是不好。”赵与莒笑着道。

    “大郎，是否还要加火？”

    正在加火的是方有财，他回头向赵与莒喊道，赵与莒摆了摆手：“且慢，先将东西装上去。”

    被装进筐子里的是数袋沙土，萧白朗估算了一下，这几袋沙土重量，与两个大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他屏住呼吸，浑身颤抖地看着这一幕。

    随着赵与莒一声令下，方有财将一堆燃料塞进那铁锅之中，火势立刻又大了起来。方有财慌慌张张地自竹筐里跳出，这边扯着绳索的庄客一齐松手，那大气球带着竹筐，又开始缓慢上升起来。（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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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不编段子，下周可能可以上三江，到时争取能加更，也请列位看官大大支持）

    注3：杜仲胶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替代橡胶，不过需要进行硫化处理。冷战时苏联曾大规模种植，防止战争爆发无法购买橡胶。

    注4：有关热气球之事，作者参考了历史上第一次热气球试验：1783年6月4日，在法国昂纳内，发明家蒙哥尔费与弟弟一起，以燃烧湿稻草、碎羊毛和腐肉产生的热空气，充满了用麻布和纸制成的一个直径达10米的热气球。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他们总算让这个笨拙无比的家伙慢悠悠地升上了天空。大家都很奇怪这个冒烟的破布袋子竟然可以飞起来。有趣的是，蒙哥尔费兄弟一直以为烟雾是气球上升的动力。据说，他们是从开水的蒸汽能升上屋顶，炉火上的烟雾也能上升中得到的灵感。当时的人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发明的伟大，而是把它作为一种娱乐表演。1783年9月19日，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和法兰西学院邀请蒙哥尔费兄弟前往巴黎凡尔赛宫作秀。这一次，兄弟俩别出心裁地在气球下面吊一个笼子，在里面放入一只母鸭、一只公鸡和一只小绵羊，气球在空中飞行8分钟，距离为1．6千米——无论如何，世界上第一个热气球就这样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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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拜师（上）

﻿巨大的热气球升了起来，萧伯朗站在汽球下面的竹筐子里向下张望，山河大地，尽收眼底。家人亲友，邻近乡里，都在他身下呼喊鹊跃，他向众人挥手，众人也热切地向他招起手来。

    渐渐的，人变得如同蚂蚁一般大小，萧伯朗抬起头来，仰望天空，日月星辰，从未如此近过。热汽球带着他腾云驾雾，穿过这些星辰，那光照映在脸上，仿佛春雨般轻柔。

    上空传来美妙至极的仙乐，萧伯朗抬起头来，乐声来自一团霞光之后。热气球载着他穿过这霞光，然后，他便见着栉比鳞次的琼楼玉宇。

    这些金碧辉煌的建筑被云雾所缭绕，假山草木布置于其间，萧伯朗隐约有些熟悉，觉得自己似乎曾在哪见过这种布置。热气球停在一处平地上，萧伯朗下来迈步前行，不一会儿，便穿过这片宫殿，来到那仙乐传出的所在。

    这是一处大殿，脚下都是赤金地砖，支撑起大殿的尽是白玉雕柱，便是那台阶之上，也嵌满了珠玉。萧伯朗呆了片刻，就听到有人召呼道：“天帝召萧伯朗觐见！”

    萧伯朗只觉得恍恍惚惚中，自己迈步上了台阶，进了那大殿，入眼处，全是神人仙子，最高处的宝座之上，有一人背对着他，待他走近之后，那人忽地转过身来：“如何？”

    这人的脸怎么如此象郁樟山庄的小主人赵与莒？

    萧伯朗心中念头一起，眼前一切便变了，所有的神人仙人，都大声问他“如何”，语气腔调，却都与那个赵与莒问他时一般。萧伯朗苦笑着摇头，再仔细向四周看去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映入眼中的，是一片黑暗。

    借着窗纸透过来的月光，他隐约可以看见妻子熟睡的脸。萧伯朗叹了口气，嘟囔了声：“原是一梦……”

    从梦中醒来，他便再也无法入眠，躺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呆呆望着屋顶。昨夜所见，实在是让他又喜又惊，喜的是果然真有法子将人送上天去，惊的是那个赵与莒，不过是七岁的孩童，是从哪儿得知这些的！

    “莫非这世上真有人生而知之？”他在心中嘀咕了声，又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一些浸了油脂的碎布烂纸，一个绸缎缝成的球，一只蹩脚木匠做的筐子，那个赵与莒，竟然仅凭这些东西，便可以将人送上天去……

    神人神技啊，他书房里的纸上，还有那被他称为潜水艇的东西，那类似于纸鸢的东西，还有厚厚的一叠自己未来得及看到的东西。这些东西，真能制出来么？

    还有他也懂大衍求一之术，他会做那种炭笔……这不过七岁的孩童，真的无所不知么？

    越是深想，萧伯朗就越是觉得好奇，心中又象是养了一群耗子般，被挠得痒痒的。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被窝里的一些热气全放了出来，他旁边的妻子迷迷糊糊之中将他一把按住：“好生睡觉，翻来覆去做什么？”

    萧伯朗呆了呆，将妻子的手抓住：“你醒了么？”

    妻子回应他的只是几声呢喃，萧伯朗哑然一笑，为妻子掖好被子，不再动弹了。

    他虽然不再辗转反辙，但其实也未曾睡着，心中总是觉得挂着件事。

    雄鸡三唱之后，他便起身穿衣，稍稍洗漱便出了门。他妻子早习惯了他这般神魂颠倒，知道他不会是为了别的女子这般，因此倒不怎么担心，只是跟在后面喊他吃些东西，他远远地不知回了句什么便离开了。

    当萧伯朗再度出现在郁樟山庄的大门前时，恰好遇着赵与莒和孩童们晨跑回来，远远见着他，赵与莒也不搭话，只是笑了笑，便进了庄门。

    萧伯朗牵着驴，惊讶地看着这些孩童们。昨日升起那热气球的时候，这些孩童般也都在，其中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子，还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叫。萧伯朗也曾听乡邻说起郁樟山庄的这个怪毛病，每日早上一群孩童在外跑步，几乎是风雨无阻，可当他自己亲眼见着，才深深感觉得其中的异样。

    这群孩童，一个个目不斜视，昂首挺胸地从他身前走过，无一人左盼右顾，无一人交头接耳。萧伯朗多少见过些世面，便是大宋禁军精锐，也未曾有这般纪律严明。

    这些孩童若是再大上十岁……

    萧伯朗突然有些不敢往下想，他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过就是二三十个孩童，赵家小主人聪慧，寻来打发时间用的，哪里会有什么不轨之心？

    想到赵与莒那些奇思妙想，萧伯朗心中又热切起来，他来到门房前，见自己认识的那个赵子曰在，别微微拱了拱手：“小哥儿请了。”

    赵子曰见他一板正经的模样，便也同样肃着脸回礼：“不敢，萧秀才有何吩咐。”

    “请小哥儿替我通禀一声，本乡学生萧伯朗萧省身求见。”

    省身是他的字，因为他是正式求见，故此将自己字也报了出来。赵子曰听得微微一愣，方才赵与莒吩咐过他，因此便为萧伯朗引路：“大朗有吩咐，若是萧秀才求见，请随小的来。”

    萧伯朗再度被引到赵与莒的书房，这一次，赵与莒端坐其中，见他来了，微笑着道：“萧学究来得早，想必尚空着肚子，何不与我共进早餐？”

    萧伯朗脸微红，忙不迭地道：“吃饭事小，学生此次来，却是有一事相求。”

    他这口气腔调，让赵与莒也不由怔了怔：“萧学究有何事，可是要看我家磨坊？”

    “非也……”萧伯朗略一踌躇，终于鼓足了勇气：“实不相瞒，昨日见了大郎手段，学生惊为神技，今日是专为拜师而来！”

    他这话说得，赵子曰虽是谨小慎微，却也忍不住惊呼了声，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萧伯朗年纪虽是不大，但也近三旬，赵与莒却只是八岁，三十岁的秀才要拜八岁孩童为师，传到哪儿都是一个笑话。

    可萧伯朗自己却不当是笑话，他整了整衣袖，竟然真给赵与莒跪了下来，行三叩首之礼。行完礼之后，他又从怀中掏出拜师帖和红包，高高举起，捧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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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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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拜师（下）

    此时拜师是大事，有一全套礼仪，不过萧伯朗急于拜师，加上多上也有些羞惭，故此简略了许多，但大至的礼仪都在，特别是那三叩首之后，赵与莒若是接过他的拜师帖，那便算是正式收下他这个弟子了。

    赵子曰目瞪口呆地盯着萧伯朗的动作，又看了看端坐不动的赵与莒，他原以为赵与莒会起身躲闪的，却未曾想赵与莒竟然没有丝毫避让之意。

    “难道说小主人真要收下这个弟子？”赵子曰心中暗想。

    赵与莒起初也是想避开，但还未起身，另一个念头便替代了他原先的想法。

    这个时代，与后世不同，师道尊严是极其慎重的。天地君亲师，对于读书人而言，背叛老师几乎是不可赦免的罪行，他想用这个萧伯朗，收他为弟子，倒是保持他一定程度上忠诚的方法。

    赵与莒并不以为自己有让人一见便拜自此忠心耿耿的能力，无论是对家中收养的孩童、使用的下人，还是对胡福郎、欧老根这样请来的得力人手，他都是用上许多手段，才让他们衷心服从。对他们说上几句好话，瞎扯几句人人平等，胡吹一段民主自由，便可将这些古人变成自己的忠犬，这种想法结果不是被视为疯子，便是看作大逆不道。

    “我不过是八龄稚童，如何能当得你的老师？”他心中虽然允了，嘴上却还要试探一番：“萧学究，你起来吧，我不能收你这个学生。”

    “学无长幼，达者为师。”既是跪了下去，萧伯朗也没多少顾忌的，他大声道：“学生昨日见了那热气球，回去后便一夜难寝，下定决心要学这些机巧，还请大郎收纳！”

    见他确实至诚，赵与莒向赵子曰使了个眼色，赵子曰从萧伯朗手中接过拜师帖与红包，将之呈到赵与莒的书桌之上。赵与莒这才道：“既是你言出至诚，那我便收下你这个弟子，不过，你拜八龄稚童为师，传出去颇为惊世骇俗，你也不必称为恩师，只须唤作大郎。”

    “谢恩师。”萧伯朗喜出望外，他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得了赵与莒应允，这才站了起来。

    “省身……”赵与莒看了看他的拜师帖，那上面写着萧伯朗的字，这个字倒与后世一位著名的数学家同名，赵与莒微微一笑：“算学为百工之始，要学机巧之学，你先得学算学。你既是知道大衍求一，那算学便是有些功底的，不过我所知的与你以往所学不同……每夜里你可有空？”

    萧伯朗听他这样说，知道是要夜里传自己算学，面露喜色，忙不迭地道：“有空，有空！”

    “你家有数里之远，若是遇着风雨，也是不适的……不如这样吧，你家中有几人？”

    萧伯朗听得糊涂，这位小先生问起话来都是跳跃的，他将自家情形说了出来，不过是家有一妻罢了。

    “你将家中收拾收拾，搬到庄子里来，我让人给你寻个小院，尊夫人可以陪家母说说话，你嘛，白日里就在家中义学里教那些孩童识字，夜里与他们一起学算学。”

    赵与莒的安排让萧伯朗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搬过来倒没有什么问题，教那些孩童识字也算不得为难之事，只是和孩童们一起学算学，终究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既是连我这个老师都认了，又怕什么羞？”赵与莒笑道：“若非如此，我却没有时间单独与你授课。”

    这话一出萧伯朗立刻投降。

    “陪我去吃早饭吧，我饿了。”赵与莒看了看沙漏，轻轻皱了下眉，这种计时器并不准确，若是能造出钟表来……

    想到这，他露出微笑，以现在的技术，非常精确的钟表自然是制造不出的，但用于一般日常作息安排的，似乎还可以做得出来。

    赵与莒的早餐向来是与义学里的孩童们一起吃的，他们当作教室的第四进堂屋，同时也是他们的食堂。经过这大半年时光，这里与最初时有了些变化，那些拼凑出来的桌椅，被统一的长条书桌板凳所代替，在黑板上写的粉笔，也要漂亮得多——这些都是孩童们下午手工时自己做出来的。赵与莒进来之时，原本坐在位子上低声说话的孩童们都是起身肃立，倒是让未曾经过的萧伯朗吓了一跳。

    赵子曰替萧伯朗搬来一个马扎，放在一张空着的桌前，又给他放上两个碗，虽然对萧伯朗的出现很奇怪，可是没有一个孩童回头看的。

    “坐下吧。”赵与莒到了讲台上之后，两手虚按道。

    孩童们又齐刷刷地坐下，接着，门外传来铃声，有八个男孩抬着两个木桶进来，另有两个女孩用勺子给摆放在每个孩童面前的碗里盛饭舀菜。萧伯朗坐在最后，因此最先是给他盛，看到馒头、稀饭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萧伯朗只觉食指大动，肚子里似乎也咕咕叫了起来。

    “铃声响了再吃。”他旁边的赵子曰见他如此模样，悄悄说了一声。

    萧伯朗这才注意到，虽然不少孩童面前也有了饭食，却没有谁动手吃的。待得每个孩童面前都有了饭食，赵与莒才动碗筷，而随着他动碗筷的动作，一个分饭的孩童摇响铃铛，其余的孩童才开始进食。

    进食时孩童们低声谈笑，说的事情大多也与昨日那热气球有关，但没有一人大声喧哗的，也没有谁浪费粮食。

    萧伯朗暗暗称奇，显然，这些孩童虽是赵家买来的僮仆，却极有教养，与中等人家的子女相比，也丝毫不差。

    稀粥很浓，树根筷子进去不会倒下，馒头里也是咸菜和肉馅。萧伯朗暗暗计算，发现馒头与鸡蛋是定数，稀饭却不是，不少男孩都连吃了两三碗。他暗暗咂舌，这赵家给僮仆的早餐，便要花去不少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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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媒子（上）

    江南春来早，才过了元夕，绍兴府便是暖风拂面芳草萋萋了。

    因是佳节已过的缘故，在家中歇了一冬的人们纷纷出门，一年之计在于春，绍兴府虽是行在附近，讨生活却也是不易，若不赶早，便只有被村子里的顽童指着骂懒汉的份了。

    欧老根慢吞吞地给炉子升起火，抬天看了看天色，晃了晃脑袋。

    “老大老二，若是再不起床，老子就用榔头去砸你们的屁股蛋子！”

    在自己家中，他全然没有在郁樟山庄那般小心谨慎，特别是在这铁炉之前，他更是说一不二。听得他的吼声，他家的长子次子，立刻从屋子里奔了出来。

    两人都是棒小伙儿，正是渴睡的年纪，被他喊起来，都有些睡眼惺忪。老大是个极老实的，自小便被欧老根管得服服帖帖，故此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匆匆跑来，老二则不然，要滑头一些，他东张西望漫不经心地晃着，嘴里还嘟囔道：“旁人这时辰里，还搂着媳妇赖在床头，老爹你偏生勤快，咱们今年宽裕了许多，何必如此操劳？”

    “搂着媳妇？”欧老根听到这句话倒没生气，象是雕过一般的脸上倒挤起了一团花：“老二，你可是想媳妇了？”

    欧家老二脸腾的红了，但却没有否认，梗着脖子道：“想便是想了，去年咱们家赶上好光景，多少积下些铜钱，也该给屋里头寻个女人了！”

    “便是寻个女人，也应是你哥先，你嘛，等着下半年吧！”欧老根笑骂了声，儿子想媳妇了，这是好事，他欧老根辛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传宗结代么，不过现在，他心里又多了点盼点，那就是能光宗耀祖。

    老大老二是不成的了，这一辈子也就和他一般，在两亩薄田里刨吃食，闲下来再帮乡邻打打铁器。欧老根心中算计好了，今年再发一年狠，给老大老二都说上媳妇，明年再看看能否为他们置上两亩旱地。全部希望都在老三身上，他在赵家义学里倒也争气，几乎次次月考都能得到大郎赞许。

    “老爹又在想老三了。”老二撇了下嘴，心中多少对自己的兄弟有些嫉妒：“老三算是有福的，在赵家能写能算不说，一日还有三餐——咱每日从早到晚的，一年有几天能吃到三餐的？”

    “闭嘴干活，干完活之后，跟俺去山庄去。”欧老根横了他一眼：“咱们虽不是山庄下人，却指着山庄的活计吃饭，赶早去给孺人和小少君问安，顺便也瞧瞧老三。”

    让欧老根唯一有些介怀的是，即便是年节，山庄也不肯放假，要欧八马与其余孩童一起过。只是每隔三五日子，欧老根父子才能去山庄寻空与小三说上几句话。他虽然觉得这有些不近人情，但想到自家儿子回到家中无论吃穿都比不上在山庄里，这思念之心便会淡上些。

    父子三人做起活来都是闷不做声的性子，不过一个时辰，手中的活计便做完了。欧老根收拾收拾，换了身衣服，正准备出门时，却被人唤住：“欧老根，欧铁匠，恭喜你老了。”

    这声音虽不是极熟，却也依稀听过，欧老根向那人望去，却看到一个涂脂抹粉的半老婆子。这老婆子四十余岁年近半百，束着半黑半白的头发，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隔着老远，便嗅到香风乱窜。被这香气一熏，欧老根父子三人齐齐地打了个喷嚏，都停住了脚步。

    这老婆子脸上挂笑，一双眼睛左盼右顾，倒似想偷鸡的黄大仙一般。欧老根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老婆子是谁：“原是卖花的段十七娘，十七娘向来少会，怎有闲功夫来俺这穷铁匠处？”

    欧老根不是个牙尖舌利的人，之所以会言语中带刺，因为他曾与这位段十七娘打过交道，却弄得灰头土脸。三年之前，他长子十八岁时，便曾托这位段十七娘做媒，想为老大讨房媳妇。结果段十七娘收了他的谢礼，却未办成事，当他找上门去时，反倒被段十七娘数落了一番。

    欧老根不是个心眼小的人，但当时段十七娘那话说得刻毒，让他这铁打的汉子也躲在屋里哭了一宿，故此至今还记得。

    “哟，瞧瞧咱老根如今说话这气派，发达了果然就是不同，想当初你可是见了奴家就喊段妈妈的。”段十七娘面皮比她脸上敷的粉还要厚上一倍，欧老根话语里的刺，根本就没伤着她，她扭着水桶腰，媚眼儿乱瞟：“老根啊，奴家今日，可是为向你道贺来的。”

    “俺有何可贺？”欧老根拧着眉道。

    “有姑娘家瞧中了你家大郎，托我传一声话，意欲与你家结亲，你说当贺不当贺？”段十七娘一边说一边向欧家老大抛了个媚眼，欧家老大一哆嗦，脸刹那间便红了起来。

    “俺家一穷铁匠，如何会有人瞧得上。”欧老根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道：“十七娘何必一大早来打趣俺家。”

    “你个老根儿，倒在老娘面前装穷，你家过年可是称了二十余斤肉，这左邻左舍的，哪家有你富实？”段十七娘“妩媚”一笑，不但没有迷倒欧铁匠，却是惊出欧家父子无数头皮屑。

    “此言怎讲？”欧老根沉默了会儿道。

    “奴家特来报喜，你老根儿也不赏杯淡酒与我喝喝？”段十七娘眼睛早瞄着欧家大儿手中夹着的兽皮：“这倒春寒极是伤人的，奴家老寒腿也犯了，正需这样一块皮毛裹裹，欧家大郎，将这皮毛给俺——这是狐狸皮吧？”

    这狐狸皮却是欧铁匠自邻近一猎户处换来的，准备献与郁樟山庄。他虽不算是山庄庄客，去年却多亏了山庄，故此在礼仪上不敢怠慢。见那段十七娘伸手便要夺狐狸皮，欧老根哼了声，他家大儿子立刻退了几步，闪开段十七娘那肥肥胖胖的如个癞蛤蟆的手。

    “俺家小子，却不敢烦劳十七娘大驾。”欧老根淡淡地说道：“今日俺们有事，还得赶时间，十七娘好意，只能心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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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媒子（下）

﻿段十七娘心中暗骂，脸上却笑得更甜。她伸开手臂拦住欧老根：“老根，你这话可就失礼了，乡里乡亲，无论事成与不成，你便是水，也总要请奴家喝上一碗的。”

    欧老根瞧了瞧天色，觉得如今尚不算晚，他也想知道这段十七娘此次来究竟打的是何等主意，便让开道：“既是如此，就请十七娘在院子里小坐，俺家没有女人，便不请十七娘进屋了。”

    “没想到你个粗铁匠却是个细心人儿。”段十七娘赞了句，心知这已是对方让步极限，也不强求要进屋。进了院子，她看了看周围，因为欧家没有女人的缘故，这家中自然不算干净，东西摆放得有些乱糟糟的，不过比起她以前来见的，似乎有些不同。

    欧家老二搬了个马扎来让她坐了，欧老根则是蹲在门口，一副随时要走人的模样。

    段十七娘一屁股坐下，歪着身子笑道：“老根，奴家可不是来拿你做耍子的，是真有人家瞧中了你家大郎，他今年二十一了吧，早该找媳妇了，你这做爹的若连这事都不上心，奴家可都为他焦急。”

    欧家老大老二都不自觉地点点头，到他们这般年纪，但凡家境好些的，都已经娶妻生子了。

    “托我来说的姑娘家里，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年方十六，长得那真是千娇百媚，大胸脯******的好生养……”

    段十七娘说得口沫横飞，欧家老大老二听得如痴似醉，欧老根则稳如泰山。待段十七娘身前的地面被她喷出的口水沾湿了一大块之后，欧老根慢吞吞地道：“十七娘，俺今日真有事，还请长话短说，莫担误了俺办正经事的时辰。”

    “奴说的不就是正经事么？”段十七娘一脸惊讶：“这般时候，还有比你家老大的婚事更要紧的么？”

    欧家老大老二都不由自主地点头，和父亲一样，他们也对家中三弟寄以厚望，但同时也对父亲如此偏向老三多少有些吃味。两人年纪渐长，也都有了自己的打算，特别是这一年来替郁樟山庄做了不少新鲜玩意，赚下此前十年都没赚到的家当，他们心思更是活络了。

    “十七娘，咱们是老相识了，你打着什么主意，快些说吧。”欧老根见她隐隐有挑得自己两个儿子“造反”的心思，心中怒火翻涌，也不与她罗嗦：“俺还记得你说俺这穷铁匠的儿子想娶个好媳妇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才不相信你段十七娘会有如此好心肠！”

    这话一说，欧家老大老二便都知道老爹真发怒了，多年积威尤在，因此都垂下头，不敢再挤眉弄眼。段十七娘却是不动如山，嘿嘿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三年前你欧老根儿是穷铁匠，如今傍上了高枝抱到了粗腿，还有谁敢说你是穷铁匠？”

    欧老根心中一动，眉头竖了起来：“此是何意？”

    “谁不知道你欧老根儿替郁樟山庄办上事了？”段十七娘脸如ju花：“便是你家小三，也在郁樟山庄的义学里呆着，听闻那儿有吃有穿的，便是一个小管家，也比起咱们这些苦哈哈的要好上数十倍！”

    欧老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俺虽是替郁樟山庄打造些铁器，不过赚两个铜钿补贴些家用罢了，小三在山庄的义学呆着，也不过是打打杂混个吃食，这算哪门子傍上高枝？”

    段十七娘左边脸上写着“不”，右边脸上写着“信”，嘴巴上却虚虚地应了声，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老根儿既是替郁樟山庄做事，小三又住在庄子里，当知道这庄子的底细。奴家闻说庄子里极是有钱，便是那些仆役小厮一个月的月钱，也当得上他府一个大管家？”

    “哪个说的？”欧老根冷笑了声，正了颜色道：“十七娘，俺老根儿不知是谁让你到俺这打听山庄的事情，不过俺老根是啥样的人你也知道，可是背后爱嚼舌头的？”

    段十七娘见他板着脸说话，心中多少有些畏惧，讪讪地笑了笑：“倒不是奴家要打听，是想与你结亲的孙家托俺问的。”

    “孙家？”欧老根问道：“哪个孙家？”

    “这十里八乡，还有哪个孙家有好女儿？”段十七娘见他问了，精神一振，孙家许她的谢礼不少，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将事情办成，故此她又鼓起如簧之舌：“三柳桥的孙五郎，他家二娘今年十六，正当妙龄……”

    “十七娘，出去！”欧老根霍地站了起来，向外头一指：“俺家不待见你这客人！”

    “哟哟哟，你是吃了爆仗不成，为何如此变脸？”段十七娘还待说话，却见原本被她说得晕头转向的欧家老大老二兄弟俩一人拾起扫帚一人拎起扁担便向她轰了过来，她虽腰似水桶，身手倒还敏捷，蹭一下便蹦起，三两步蹿出了欧家。

    见她被赶出了家门，欧老根也不追，只是吩咐两个儿子：“看紧门户，收拾好东西，担搁得太久，咱们路上得赶紧些了。”

    欧家两个儿子放下家伙，将院子里原挂着的腊肉咸鱼都收进屋子，又关紧了门窗，这才给院门上锁，跟着欧老根离了庄子。他们前脚离开，后脚段十七娘便蹑手蹑脚地又转到他家院门前，贴着门缝向里打量。

    “咳咳！”

    突然来的咳嗽声让段十七娘吓一大跳，她回头一看，却是这村子里的一个老婆子横眉竖眼地瞪着她。

    “哼哼，老娘好心为他家说媳妇，他却拿扁担扫帚赶老娘，活该他一家全打光棍。”段十七娘倒也不惧，从地上拾了块土疙瘩，隔着墙扔进欧老根家院子。

    “十七娘，你为他家说的可是那孙家，这是老根儿老实，若是换了俺家，必定是拿着老大的耳光抽你。”那老婆子冷笑道：“孙家哪有正经女儿，谁不知道那都是些半掩门的狐媚货！”

    “便是你这老货，孙家如何会看上你？”段十七娘叉着腰叫骂了声，见那老婆子抡起根晾衣衫的竹篙子，立刻撒腿便跑，她虽是肥胖，跑起来却不慢，两只粗腿之下有如生风一般，片刻间便出了村子，只掀起一路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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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无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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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郎，有一件事情……”

    对着赵与莒时，欧老根说话总是有些吞吐，他虽然话不多，却是个极敏感的，总觉得这个刚八岁的富家子弟，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但这异样又不是乡里传闻中常提到的“邪气”，倒有几分象春风拂面，让人觉得舒坦。

    然则这位大郎却并不常笑。

    “哦，欧铁匠只管说来。”赵与莒饶有兴趣地盯着欧老根，比起那个方有财，他更看好欧老根的技艺，只是这黝黑的汉子为子孙计，却不肯投到他家来。

    “孙家托人打听山庄的事情，小人虽不曾说什么，但是……庄上人多嘴杂，难免有人胡说八道。”

    在说这番话时，欧老根垂着头，却不看着赵与莒，赵与莒轻轻挑了一下眉：“这孙家又是哪路高人？”

    “三柳桥孙家孙五郎，大郎找老管家问问便知晓。”欧老根却不多说，只是提醒了赵与莒一声：“家中尚有事，若是大郎没别的吩咐，小人便要告退了。”

    他不愿细说，赵与莒也没追问，只是记下此事，唤人拿来赏钱，便打发他父子出去，再让人将赵喜找来。

    “大郎，人手已说好了，明日一早便可动工。”赵喜刚被叫来时，还以为赵与莒是问他起新院子的事情，兴致冲冲地说道：“砖瓦之类也已经说妥，今日下午便雇车去拖来。”

    在赵与莒的新年规划之中，为了扩大家中义学，也为了保护自家缫车秘密，在山庄后边靠近水坝处，要再起一片院子。新院子虽然不如老院子大，却是赵家自家建的第一处宅子，故此赵喜极是高兴。在他看来，日后赵与莒、赵与芮兄弟都成人了，若是要分家的话，多一处庄子总要好些。

    听他说起这事，赵与莒便暂时将欧老根说的孙五郎之事暂且放下，细细询问起新庄子的工程来。虽然他画的未来学校的图纸如今还用不上，但这新庄子还是严格按他的要求来建的。首先便是材料，因为义学将放在新庄子里，里面住的多是孩童，故此防火是第一位的，这些孩童每一个都是赵与莒寄与厚望的种子，他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因为可以防备的灾祸而夭折，故此，他不曾听赵喜以木为主的建议，而是选择以砖石为主。如此花费比起普通的木屋花费自是更多，也不符合此时人们的审美观，但如今赵与莒在家中权威已树，他定下的事情，赵喜也无法反对。

    其次便是择址，依着赵喜的说法，当请阴阳师来卜地择吉，方能建屋。对此赵与莒倒不反对，此乃时风，若是处处都与众不同，那未免也太惹人注目了些。不过请的阴阳师得了赏钱，自是将赵与莒挑中的地方吹得天花乱坠，破土的时间也挑得不能再早。

    然后才是请人，赵喜人老成精，这数月来为了修桥铺路之事，又多方与邻近村子的石匠泥工打交道，请人自是不在话下。邻近村子的石匠泥工都知道郁樟山庄给的工钱较一般人家优厚，主事的老管家虽是精明，待人也算和气，故此也愿意乘这田里还没多少活计的时候来赚两个铜钿。

    在元夕之后第三日，先期工程便已经展开，水坝边上加高了围堤，选好的屋址平整出来，做地基的石条也被埋了下去。为了保密，也是因为家中存放的秋茧已经用尽，缫车被拆下，放置在山庄之中。

    因为这也是赵与莒自己真正开始基建的缘故，加之他对于这个年代里起屋建宅并不是很熟悉，故此问得极细，当赵喜把详情都一一说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赵与莒想起自己唤赵喜来的目的，便问道：“老管家，三柳桥的孙五郎，你可知道这个人物么？”

    赵喜听得一愣：“大郎是听何人说起这个孙五郎的？”

    “欧铁匠说这孙五郎在打听我家的消息，听他的口气，这个孙五郎似乎不太好惹？”

    “这泼皮！”赵喜咒骂了一声。

    原来这孙五郎本名孙德庆，族中排行第五，早年便是这四里八乡有名的游手无赖，曾在行在浪荡过一些时日，后来又去了泉州，在那结识一帮臭味相投之人，靠着美人局之类的骗术（注1），诈到一笔钱财，不到三十岁时便回乡置了些田宅。

    孙德庆性子浮浪，在外头过惯了逍遥日子，哪里耐得住乡间寂寞，好人家女儿没人愿嫁他的，他自外带了个回来，吹嘘是临安官宦人家女儿，也有相识的说是个半掩门的私娼。夫妇两都是一样的性子，孙德庆又搜罗四乡无赖，整日里吃喝嫖赌，却是这附近一大祸害。

    “他这伙人行事，心狠手辣干净利落，便是官府也抓不着他们的把柄。曾经有苦主告到官府去，结果却不了了之，那苦主没多久便醉酒溺死。”赵喜知道赵与莒不是普通孩童，这般事也直说不讳：“大郎，他是一伙亡命，若是打起咱们家的主意，当如何应付？”

    赵与莒哑然一笑，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古代泼皮所盯上，他记得《水浒传》中杨志卖刀的情节，那泼皮牛二便是孙五这般人物。这等小人，既是起了觊觎之心，不得志便不会罢休。俗语云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郁樟山庄里颇有些密事，是他不欲为外人所知的，若只是坐等这孙五上门，恐怕会另生不测。

    “这般宵小，与讼棍必有关联，老管家，你送份礼去霍四叔庄上，问问他可知此事。”

    当初丰余堂唆使罗村之人算计郁樟山庄时，霍佐予之计虽未完全被赵与莒所纳，他过手揩油未能得逞，但两家关系倒未曾因此疏远，赵与莒专门去霍家庄上拜访过霍佐予，得了父亲吩咐的霍重城也隔三岔五便来郁樟山庄玩耍。这霍重城是个好耍子的，原本与赵与莒并不十分相契，但他性子极好，人又好奇心重，渐渐被赵与莒来自后世的诸多新奇玩法所吸引，因此两人成了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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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无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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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赵与莒第一个朋友，其余的孩童，至少名义上都是他买来的僮仆，在他面前，就远没有霍重城那般随意。

    “若是霍家与孙五也有瓜葛？”赵喜有些担忧。

    赵与莒却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想着心事，自穿越以来，他便立下大志要逆转气数，改我中华四百年胡虏蹂躏百五十载洋夷掳掠的国运，他原先的目标，本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这般人物，可一年以来，那些乡村宗族、市井行会却成了他的绊脚石。如今连这些黑社会都算不上的流氓无赖也打起他的主意，这让他如何不愤怒。

    “三年，再给我三年！”他在心中暗自发誓，三年之后，他便是十一岁，在这个年代里，便有了许多自由。那个时候，若他还被这些莫明其妙的人或事束缚，那也用不着铁木真及其儿孙，他自己便了结自己。

    “大郎，大郎？”

    半晌未曾得到赵与莒回复，却见到他在咬牙切齿，赵喜担忧地问道。

    赵与莒微一沉默，然后笑道：“我料霍佐予必不会如此愚昧，他虽是贪财，却不是个蠢人，与那地痞合起来算计我，得不偿失，倒不如与我合作……”

    说到这，他停了停，猛然想起一事来。

    自他穿越起，之所以一直麻烦不断，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郁樟山庄实力太弱而掌握的利益却足以让人眼红。无论是丰余堂或者是罗家，还有如今的孙五都是如此。既是自身实力太弱，为何不拉拢一批盟友，只要利益一致，自有这些盟友去帮自己挡风遮雨。

    至于盟友会不会反噬——他又不需要这些盟友能帮助太久，只需撑过三年时光便可。

    要寻盟友，自然是要寻可靠的，这个时代里，亲族比外人总是要可靠些。他父亲这边一族极是不堪，故此他父亲死后，母亲守不住家产。可母亲那边亲族则不然，至少他的外祖父全保长……

    方想到外祖父，赵与莒立刻在心中否认了这个人选。据他所知，权相史弥远之所以将他选为皇子，与他父母两方亲族都无甚财势有关。他现今有了座庄子，这已经是不打消史弥远念头的极限了，若是母家亲族过于醒目，史弥远必生忌惮之心。

    那么霍佐予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贪财而有眼光，做事应不会过于莽撞。

    “我自己去拜见霍四叔。”赵与莒改变了主意：“老管家，为我准备好礼物便成了。”

    赵与莒的到访让霍佐予颇为意外，据他所知，赵与莒轻易是不离开郁樟山庄的。倒是霍重城，见着赵与莒之后极是欢喜，最初见到他坦率的笑容，赵与莒心中隐隐还有些不适，总觉得是自己利用了他，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日后要实现他的目的，还有诸多手段要施展出来，莫说是利用朋友，便是一些极其肮脏的事情，总也要有人去做。

    “贤侄来得正好，我听得一个消息，正要给你送去。”霍佐予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是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三柳桥的孙五，正在四处寻人打听郁樟山庄的消息。”

    赵与莒非常配合地做出吃惊的模样：“这孙五是何许人也，打听小侄家的消息又是何故？”

    “这个愚叔就不知了。”因为霍重城既与赵与莒正式论交，霍佐予便在赵与莒面前摆出了长辈姿态，自称也变成了“愚叔”。他捻须微微一笑：“不过这位孙五倒不是好人家，贤侄休要理会他，免得吃了他诓骗。”

    赵与莒点了点头：“既是霍四叔如此说，小侄记下了。小侄此次来，是想问四叔，霍四叔见多识广，可知这绍兴府有什么能工巧匠么？”

    “能工巧匠？”霍佐予眼前猛然一亮，他自然知道当初罗村与郁樟山庄起争执，原因便是郁樟山庄有新的磨坊，据说是郁樟山庄得了鲁班的秘法。他身体微微前倾：“愚叔倒是知道几位巧匠，不知贤侄有何事情？”

    赵与莒做出思忖的模样，霍佐予也不焦急，过了好一会儿，赵与莒才道：“霍四叔可曾听过水运仪象台么？”

    “水运仪象台？那是何物？”这个名字，霍佐予确实未曾听过。

    “哲宗元佑绍圣年间，苏正简公（注2）所造之观星测时之器。”赵与莒道：“当时奉苏正简公之命主持制造此物者乃韩公廉，小侄近日为家中义学所请的教授萧伯朗，他手中便有这位韩公廉所书一卷《九章勾股测验浑天书》和苏正简公所著《新仪象法要》（注3）一卷，萧教授只是好机巧，小侄却是好财货。”

    霍佐予虽然不曾听说过水运仪象台，却是知道苏颂这位神宗、哲宗时名臣的。他与萧伯朗虽不相识，却也知道附近有这么一位喜好奇技淫巧旁门左道的书生，心中也不生疑：“既是被作台，便是极大之物，怎能生出财货来？”

    “小侄见时下以刻漏沙漏计时，每每常有出入，而萧教授说这水运仪象台计时甚准，小侄便起了心思，若是能将之改小，富贵人家必会趋之若骛。小侄年幼，见识短浅，却不知这左近有哪位能工巧匠能将之改小的。”赵与莒笑着道：“小侄想起四叔交游广阔，必是知晓的，便来问四叔了。”

    霍佐予制止霍重城的好奇发问，皱着眉思忖了会儿：“贤侄可是成竹在胸？”

    “成竹在胸不敢说，总须试上一试。”赵与莒慢慢地道。

    对于赵与莒所说之物可能会带来多少利益，霍佐予此时还未有清醒认识，但在他想来，他只不过是帮忙替赵与莒寻个人，又用不着他投入太多，自然不会有什么损失，因此便道：“此事愚叔放在心上，这几日恰好有空，替贤侄留意便是。”

    “如若得成，小侄无以为抱，愿将这计时器物之利分为十份，取其三与重城兄。”话说到这里，赵与莒便开始利诱：“兄弟有通财之谊，我与重城兄情同手足，还请四叔万勿推辞。”

    霍佐予听得一愣，然后微笑道：“你二人至交，愚叔虽是长辈，却不便干涉。”

    赵与莒目的达到，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送走他之后，霍佐予禁不住大笑道：“重臣，这赵大郎画得好大一个饼。”

    霍重臣有些不豫：“与莒倒是有些小瞧俺了，要请爹爹帮忙应付那孙五，直说便是，何须画出这个大饼？”

    “倒未必是个假饼。”霍佐予又思忖了会儿，否定了自己方才的判断：“这位赵大郎，你不是说他言语不多却每发必中么，且看来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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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编段子，直接要票，三江期间，拜托诸位。）

    注1：周密《南宋市肆纪》中有这类骗术记载。

    注2：即苏颂，谥号正简，曾任宰相。

    注3：两书皆为史实，这个水运仪象台擒纵结构原理，与后来欧洲钟表匠制做的钟表如出一辙，却比之要早二百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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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巧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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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听说郁樟山庄收容了不少孩童，寻思着俺正好有位泉州的挚友，他可是个善人，养着不少孩童，想问问这郁樟山庄要不要，却没料想惊动了霍学究。”

    正如赵与莒所想，流氓与讼棍，实乃一丘之貉。霍佐予与这位孙五便相熟，虽说谈不上什么极深的交情，却也能说得上话。故此，当霍佐予在孙五家开的酒肆里与孙五见面时，两人未曾寒喧便直奔正题。

    “郁樟山庄的老管家与学生有几分交情，他家小主人又与重城交好，故此学生来问一问。”霍佐予淡淡笑道，与在郁樟山庄时不同，在这市井游手面前，他颇摆出几分读书人的风范。

    “既是相熟那便再好不过。”孙五脸上的笑更深了：“请霍学究为俺分说一番，一个小子俺只要一百五十贯，一个丫头俺只要一百二十贯。得了好处，俺自不会亏待了霍学究。”

    霍佐予眉头跳了一跳，这孙五可真是狮子开大口！他收敛了笑容：“孙五哥可是欺我？”

    “哈哈，那哪能，既是霍学究开口，俺多少也得卖上几分面子。”见霍佐予认了真，孙五便往回缩了缩：“只是霍学究也知道规矩，断人财路可是大忌，霍学究实说了吧，那郁樟山庄许了你多少好处，你到俺这来说合？”

    “孙五哥，此事要多少方可了结？”对于孙五的询问，霍佐予避而不答，板着脸又追问道。

    “非是俺不通人情，霍学究，俺实话实说，人俺已经从泉州带来了，就在俺家庄子里，十男四女。”孙五笑了笑：“俺这人最是义气，看在霍学究面上，便不开大口，无论男女，一百贯一个，让郁樟山庄领去，半月之内若是不来领人，那么每日便有一孩童尸首进他山庄院子。”

    “一千四百贯？”霍佐予皱了皱眉，对他而言，这绝非小数字，他不知道郁樟山庄究竟有多少底细，但想来这也是为数不少的一笔钱钞了。

    “他们出得起。”孙五敲着手指头，得意洋洋地道：“俺听闻他们修路铺桥，便花出两千余贯，既是如此，拿些钱钞与俺应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霍佐予轻轻抚着自己的手掌，叹了口气：“孙五哥，正是花了两千余贯修路铺桥，故此才拿不出这笔钱来，孙五哥既是给学生面子，何不免了此次，也算是交上一个朋友？”

    “霍学究，俺当你是朋友，方才给你面子，你如此说，却是不当俺是朋友了。”孙五冷笑了声：“莫要欺俺，俺知道那郁樟山庄年前关了在临安的粮店，卖了什么磨坊秘法，收得好大一笔钱钞，区区两千贯算得甚，便是一万贯，他们也拿得起！”

    霍佐予心中一动，郁樟山庄卖了保兴之事，他自是知晓，可这孙五又是从何而知的？

    “竟有此事，若非孙五哥说起，学生竟是不知！”霍佐予佯怒：“若他家真拿得出万贯来，莫说孙五哥，便是学生也少不得要寻他周济周济。不过，有一事好叫五哥知晓，他家虽只是孤儿寡母，却是宗室远支，太祖苗裔，宗正府里入了牒的……”

    “呸！”孙五吐了口唾沫，向手边一泼皮使了个眼色，那泼皮将上衣解开，露出长满黑毛的胸口，嚷嚷着道：“霍学究且看俺！”

    霍佐予向那泼皮胸口望去，只见上边刺着两行字，左胸是“生不惧赵官家”，右胸是“死不畏阎罗王”（注1）。此时文身之风极盛，莫道是游手泼皮，便是官宦人家男儿，也都好文身，甚至有将柳永之词文于身上者，故此霍佐予倒也不惊讶，只是这两行字，却让他心中一动。

    见霍佐予凝神注目，那泼皮甚是得意，左摇右摆来回晃了晃，方穿上了衣衫。

    “不过是自称宗室罢了，一无官号二无爵位，算得了甚么皇亲。”孙五冷笑道：“郁樟山庄这幌子，也就唬得乡野愚民，象俺这般见过世面的，怎会惧他？”

    霍佐予向那泼皮挑了挑大拇指：“果然好汉，孙五哥既是如此说，学生少不得寻那郁樟山庄问上一问，若他真有万贯，学生自会见机行事，不让五哥短了收益。”

    听他这番说话，孙五嘿嘿笑道：“霍学究俺自是信得过的，若是有霍学究相助，便是让他破家，也不过是多做些功夫。”

    “破家之事，还须从长计议，他家外祖父是保长，终有些不便。”霍佐予皱眉思忖了会儿道。

    “何不设局？”孙五眼睛发亮：“令郎既是与他交好，诱他家小主人出来关扑便是。”

    霍佐予微微一笑，心中却老大不快，他虽也没少做过算计别人的勾当，却不象孙五这般赤膊上阵，孙五此计，却是要他往死里得罪郁樟山庄，实在是居心叵测。他一泼皮闲汉，便是有家有小也没甚迁挂的，自己则不然。

    “此事从长计议，先得了眼前好处再说。”见孙五还要凑来说话，霍佐予摆了摆手：“五哥，郁樟山庄年前入了万贯，你却是从何得知的？”

    “俺自临安打听来的。”孙五未曾实话实说，但也没有说谎，他确实是自临安证实之后，才想要布个局让郁樟山庄出血。

    霍佐予点了点头，又与孙五闲聊了会便起身告辞。送走霍佐予之后，孙五向地上吐了口口水：“呸，人模狗样的东西，也在俺眼前学生学生地，俺岂是不知你底细！”

    那个身上文字的泼皮道：“五爷，你与这霍四交了底，若是他去郁樟山庄卖了咱们当如何是好？”

    “蠢，你当这厮是甚么好鸟？”孙五又吐了口口水：“俺是最义气的，若是收了钱，便完了事，与这满肚子坏水的酸丁不同。他可是两头收钱，没事要撩三分事来的讼棍！眼中只有铜钱，哪有什么道义，俺许了他好处，他不将那郁樟山庄卖给俺才怪！”

    停了一会，他又冷笑道：“况且俺们兄弟又不曾做下什么勾当，无凭无据的，他便是想卖俺们，也得有个由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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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此典故出自唐时，长安有一叫张干的无赖，在胳膊上刺“生不怕京兆尹”、“死不畏阎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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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巧取（下）

    （列位看官催更，俺说书人要票，皆是天经地义之事，且去三江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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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按下孙五的算计不提，霍佐予自三柳桥出来，便直接去了郁樟山庄，将自己与孙五的交涉说与赵与莒听，说完之后道：“贤侄御下甚厚，待人又是极宽的，修桥铺路虽是好事，却也没由头给那么多工钱。小人见贤侄手脚大方，必起觊觎之心，日后贤侄还应更为谨慎才是。”

    赵与莒家中，母亲全氏是不太知晓外事的，老管家赵喜一则身份所束，二则极是信服赵与莒，故此无人如此教训他的。听得霍佐予这般说，他先是有些不适，但转念便知道对方确实是一片好心，当下行礼称谢。

    霍佐予微微一笑：“愚叔知道你目光长远，不过能见千里者往往不见眼前，一些细小之处，你还须多磨砺才是。”

    赵与莒再次道谢，然后问道：“现今知道孙五用心，霍四叔可有计教我？”

    “这便要看贤侄之意了，若是息事宁人，便给他一千四百贯，可保一时平安。若欲根除隐患……”说到这，霍佐予语气中带着一股森然，盯着赵与莒看着，便不再说话。

    赵与莒低头思忖了会儿，断然说道：“欲壑难填，我给他一千四百贯，或得一夜安枕，可次日睁眼，他便又来了。霍四叔，你且说说，若是想根除隐患便当如何？”

    霍佐予捋须点头，哈哈一笑：“贤侄，若是想根除隐患，自是以毒攻毒，以泼皮对付泼皮了！”

    当日，霍佐予离了郁樟山庄，便连夜赶往临安。在临安城呆了两日，他才施施然回到绍兴府，得知他去了临安，孙五遣人来问事，被他三言两语打发回去。

    初时孙五还未怀疑，只道霍佐予是去了临安查证郁樟山庄收入之事，又过了十日，霍佐予再度来到孙五酒肆，摆下数桌酒席，只说是郁樟山庄应了次日便给两千贯，特来庆贺。孙五听他说得心花怒放，又是在自己家中，便放开肚皮吃嚼，他手下也呼喝酣饮，吃得酩酊大醉。可到了次日，霍佐予却未带钱来，等到午时仍不见人影，又不曾派人来报信，孙五心中不免有些沉不住气，便亲自来霍佐予庄上询问，到得庄上才知，霍佐予再次去了临安，这让他觉得不妙。

    霍佐予去临安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算计郁樟山庄之事败落，霍佐予去临安躲风声了；另一则可能是霍佐予从此事抽身，有意避他。孙五虽是不惧，却对耽搁了时间极在意，骂骂咧咧地自霍佐予庄上回来，心中盘算着如何报复——霍佐予是极精明的，除非用强，否则他不能奈何，但霍佐予儿子却是个好玩的性子，今年才十三岁，若是诱出来做上两件案子，不愁霍佐予日后再阳奉阴违。

    “五爷，我看这霍四也没甚本领，便是事有不济，至多不过闭门谢客罢了，哪有躲到临安去的道理？”那个胸前文字的汉子与他同行，见他一肚子怒气，便劝慰道：“五爷莫要为这没担当的厮混货生气，没了他这霍酸丁，俺就不信吃不了大羊牯。”

    “正是，少他霍四一份，俺们兄弟还可多分得一些。”另一个闲汉道：“五爷，事不宜迟，俺今日便将院子里的雏儿宰上一个，扔进郁樟山庄里去！”

    他们且行且议，回到三柳桥孙五开的酒肆前，平日里孙五都在酒肆后院子里聚赌，由他家娘子在前店照应，可今日到了门前，却发觉酒旗也被人扯了，门板被人砸了，便是柜台里放着的大酒缸，也被人砸破了一个大洞，渗了水的酒流得四处皆是。

    “反了反了，这是……”

    那身上文字的汉子最是忠心不过，他大叫着便冲了进去，才一入门，迎面便是明晃晃的钢刀，将他骂人的脏话逼了回去。接着，四处喝骂声齐起，数十名捕快衙役围将上来，不由分说便将孙五等搂翻按倒，绑得个结结实实。

    “何故抓我，何故抓我？”最初时孙五还反复喝问，被一个眼生的捕快抡起巴掌扇了十几个大耳光之后，口吐血沫这才改口，他不愧是一混迹多年的老光棍，这般模样嘴上却仍是不软：“抓得好，打得好，抓得好，打得好！”

    “孙五，你在行在做下的事犯了！”有人冷笑着说道。

    孙五回头一看，却是山阴县捕头，两人算是老相识了，孙五倒是不惧他：“俺是良民，犯下何事，尔等贪赃枉法，待俺……”

    他正大声叫嚷着，突然见有捕快自他家酒肆后的院子里抬出具尸首来，那尸首是个孩童，依稀便是他弄来准备讹诈郁樟山庄的，他不禁一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可识得此人？”捕快之中走出人，看服饰象是府城的刑曹掾，他指着那尸体对孙五道。

    “这……这……”这些孩童，虽是孙五搜罗来的，可他哪曾注意过他们的模样，况且这死尸显然是从泥中挖出的，早已有些腐烂，孙五一时间哪能分辨？

    “苦主告到绍兴府，你于元夕之时，伙遣同党潜入行在，乘观灯之际拐来这孩童。”那刑曹掾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此次看你孙五还能如何抵赖，带走！”

    “冤枉！”孙五这时如梦初醒，想到仍在临安府的霍佐予，心中隐约觉得这事与他必有干系。他叫了两声冤枉，却被一个捕快拾了块土疙瘩塞进嘴中，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那些伴当同伙心知不妙，可对着明晃晃的刀子，却无人敢挣扎。只得任由捕快将推搡，用一根粗麻绳串上，一路踢打押回府城。孙五一伙在左近臭名昭著，见他们如此狼狈，少不得有人拍手称快的，更有胆大的顽童，一路跟在身后，拾起石头砸他们的。

    孙五此时已经恍然大悟，霍佐予果然设了一局，他想不明白的是那苦主与死者是他如何寻来的。他深知霍佐予为业嘴社名讼师，既是算计他，便不会给他留下后路，当下心灰意冷，便是喊冤也没了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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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巧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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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五猜对了一半，霍佐予确实利用十天功夫为他设了一个局，正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用他想要讹诈赵与莒的方法反击他。

    那十日时间里，霍佐予先是在临安城寻了个惯设“水功德局”的相熟游手，许了他两百贯，又将孙五家财大大吹嘘了番。那游手觉得无甚风险，便去寻了个合适人家——这人家男人也是泼皮，自城外义庄里刨了具新埋的童尸，乘着霍佐予宴请孙五一伙之际，将童尸埋入孙五院后，因为孙五一伙都酩酊大睡，竟无人知晓。

    这厢埋尸，那厢却在报官，只道是元夕看灯时被拐了孩子，有人识得拐人者是绍兴府山阴县三柳桥孙五，霍佐予早就打通了关节的，这边公文一至绍兴府，那边刑曹掾便领着捕快来三柳桥。捕快中虽说也有与孙五相善的，但因事发突然，哪里来得及通风报信，更何况孙五结交的不过是肉朋酒友，有肉有酒才是兄弟，如今看他事发难以扳回，谁还念着与他的交情。

    孙五被塞进狱中，没两日便“畏罪自尽”，一干同党，尽数流徒。那些自他庄中搜出的孩童，则由官府妥善发落，至于孙五的家当，一部分罚没赔给了“苦主”，另一部分则归了官府，至于其中落入公库者有几何，却只有老天才知晓了。

    媒子段十七妹安分了好些时日，再不敢往欧铁匠家走，欧铁匠依旧是闷闷着不吭声，只是偶尔见着赵与莒时，眼神里透着股敬畏。他家大儿子寻了左近一户人家女儿定下亲事，赵与莒得知后还送了一份厚礼。

    孙五不知道的是，霍佐予布置好一切之后，便不怕他能脱身，那****去寻霍佐予不着，倒不是霍佐予有意避开他，而真是去行在办事。

    他是去请京城的首饰匠人费沸来郁樟山庄的。

    赵与莒说的那种新奇的计时器，霍佐予并未当作虚言，极是放在心上，布置好对付孙五之事后，他便去京城寻能工巧匠。费沸倒不是他的首选，只是连碰着几次壁之后，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在孙五“自尽”当日，他与费沸一起回到绍兴府，同行的还有费沸的两个徒弟。

    在家中稍做停留，霍佐予便赶往郁樟山庄，霍重城自然也是跟着的。

    “爹爹，有一事孩儿想不明白。”背着费沸师徒，霍重城对他父亲道：“听爹爹说那日孙五许下爹爹重利，阿莒说的干股还不见踪影，孙五说的重利却近在眼前，当时爹爹真一点也不动心？”

    霍佐予瞪了他一眼：“哪有你这般说老子的？”

    “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爹爹岂是无利早起的蠢汉？”霍重城嘿嘿笑着，他与父亲极是随便，倒是宋人中的异类。

    “若说不动心确是诓人的。”霍佐予摇了摇头：“不过我瞧那孙五飞扬跋扈，这些年来人人怕他，他做事已是不如早年精细，迟早会出纰漏。阿莒则不然，我问他是忍隐一时还是斩草除根，他没多思索便选了斩草除根——他心思慎密果决，若是真得罪了他，定然会被他记恨一辈子。宁欺白头莫欺少，为父自然是选了阿莒这一边。何况他还与你是挚友，若不是他，你如今只怕还要隔三岔五溜进柜房里关扑！”

    霍重城有些尴尬地笑笑：“若非阿莒点醒，我自家都不知自己是何等狼狈。”

    “正是如此。”霍佐予看了自家独子一眼，心中叹息了声，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未曾说出，那孙五为设局，竟然想将霍重城也牵连进去，霍佐予自家虽算不得好人，却不想独子也走上这条路，更不希望霍重城成为孙五那般的游手。

    “这位费匠人手艺如何？”见父亲果真不愿意提起那件事情，霍重城是个俐伶性子，便转了话题，向费沸呶了呶嘴。

    霍佐予瞪了他一眼，这个儿子虽是聪明，却让他觉得轻佻，当不得赵与莒那般老成稳重。

    闻说霍佐予、霍重城父子领着匠人来了，赵与莒喜出望外，与老管一起亲自到门前迎接。见到这位巧匠时，他微微一怔。

    “这便是郁樟山庄的小主人和老管家，这便是行在名匠费先生（注1）。”对于赵与莒的神情，霍佐予父子甚至那费沸本人都不觉惊讶，原因无它，这位名匠费沸生的模样着实让人吃惊。他不唯生得手长过膝，而且微微佝偻，眼睛总是似醒非醒的模样，颧骨高耸嘴部尖出，走起路来一只脚还有些瘸拐。无论如何看，都不象是一位精明的巧匠，却象是一只大马猴儿。

    “失礼了，请进，请进。”赵与莒不是以貌取人的轻薄儿，他向老管家施了个眼色，当着外人，总是老管家出面招呼，故此老管家在一愣之后，伸手将众人向院子里引。

    “费先生是行在第一流的首饰匠，多少金铺都等着他的活儿，却是被愚叔给拐来的。”因为费沸外貌过于特殊，霍佐予免不了为其宣扬了几句。

    “不敢。”费沸只是慢吞吞地说了两个字，他神情木讷，瞧不出究竟是真心不敢还是倨傲使然。赵与莒与老管家交换了一个眼色，费沸的手艺差些倒无妨，最要紧的还是他是否可靠。

    “愚叔帮过费先生一个忙，故此与费先生有了交情。”霍佐予明白他的心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救命之恩。”费沸这次说了四个字，眼睛睁开了些，不再象是眯着眼打瞌睡了。

    霍佐予既是这般说，那自然是绝对信得过这位费沸了。赵与莒点了点头，又向老管家使了个眼色，老管家起身告罪，匆匆走向后院，不一会儿，便陪着萧伯朗行出来。

    “这位便是俺家义学先生萧学究。”赵喜介绍道。

    众人再次见礼，萧伯朗早得了赵与莒交待，他自己对这新的计时之器也是极有兴趣的，自古以来，喜好杂学者无一不爱天文，而喜爱天文者又无一不对星相计时有兴趣。众人落座之后，只是略一客套，萧伯朗便直奔主题：“费先生可知水运仪象台？”

    “不知。”费沸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注1：用先生这个称呼工匠，参考了《水浒传》中对金大坚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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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巧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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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为大宋最为繁华的港口之一，放在好的时光里，往来此处的海商巨舶如雨如云，每日自港口出入的船舶极众，其中有不少为深目隆鼻的异国番商，时人称之为“海獠”（注2）。

    胡福郎并非未见过世面的，但初到泉州时，却仍被这些番人惊到。

    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些番人说起话来，却是地道的大宋官话，比起他来丝毫不逊。

    不过他在此却未曾见着众帆云集之景，开禧年间以来，大宋和买之策令海商不敢入港，市舶使的收入也因之锐减。

    “胡掌柜，且请往这边。”

    引着胡福郎走路的便是一个海獠，此人姓蒲，双名开宗，先祖原是大食商人，随船至广州后定居于华夏，至今已有百余年，其家曾富甲一方，到得他父祖时逐渐败落，在广州无法立足，便迁至泉州。

    这人虽在大宋生长，但尤留有其祖相貌，鹰鼻深目黄眉，声音嘶呕沙哑，若是依相术而言，却是所谓“鹰顾豺声”，奸恶凶险之徒。不过胡福郎却听说其人忠厚，喜好儒学，言谈举止也颇为风雅，做起生意来更是诚信。

    蒲家做的是香料生意，来自三佛齐（今苏门答腊）一带，故此蒲家拥有十余艘海船，与泉州船坞船场多有往来。胡福郎来此，便是托他引见，来拜访泉州某处船场主人。（注3）

    船场主人早得了下人通禀，闻迅迎出门来。船场主人姓毛，先前也曾是海商，后因海上风大浪急多有凶险，便专心开了家船场。他这船场在泉州不甚有名，也就蒲开宗这般小海商会于他处买船。

    “毛东家，久闻大名，失敬失敬。”见到这位船场主人，胡福郎深施一礼道。他这话说得倒不是客套，船场主人先辈与毛旭同族，曾多次南下阇婆（注4）。

    “不敢。”船场主人不敢倨傲，原因不过是胡福郎带来的生丝。他们都是做惯了丝绸、瓷器生意的，自是明白这等品质的生丝，若是运至海外，获利将是何等惊人。故此，胡福郎虽是年轻，无论是船场主人还是蒲开宗，都不敢轻视。

    一番寒喧之后，众人方言归正题。船场主人问道：“胡掌柜，俺见识了贵号生丝，实是难得上品，贵号真欲购得海船？”

    胡福郎微微一笑：“便是未购得海船，能结识毛东家这般人物，也算是值了。”

    他这话说得婉转，那毛东家也是个精明人，当下会意：“生意不成仁义在，胡掌柜不妨直说。”

    “俺听闻泉州福船极佳，便有意见识一番。”胡福郎得了赵与莒指点，慢慢说道：“俺寻思着庆元府也是海商云集之所，却未曾见得造福船的……”

    他话说到一半，便闭嘴不语，但蒲开宗与毛东家却以为猜到了他的用意。宋时海贸繁盛，连带着造船业也兴盛起来，海船之中以“福船”为其翘楚，能造福船者，又以泉州最为有名。

    “胡掌柜倒是好心思，若是在庆元府也开上一家造福船的船场，哪有不财源广进的道理？”蒲开宗因是介绍的中人，此刻免不了插言调和：“毛东家可有意去庆元府也开上一家？”

    毛东家笑着摇头：“俺家基业人脉尽在泉州，却那庆元府做甚，便是过江强龙，也压不过庆元府地头蛇！”

    原本胡福郎说对造船有兴趣，毛东家多少有些不快，毕竟同行是冤家，现在听他说要在庆元府造船，毛东家心便放了下来，说起话也风趣了些。顿了顿，他看着胡福郎笑道：“只是胡掌柜，造船不易，不是随意拉扯上几个人便可凑数的。”

    “俺知道，故此来向毛东家请教。”胡福郎道。

    毛东家笑了笑，恰巧此时有仆妇送上茶点，他招呼胡福郎与蒲开宗吃，却避而不答胡福郎的问题。胡福郎也不着急，赵与莒给他的交待，原本就说不要急于求成，一年之内能将事情办妥，便是极好的了。

    众人又天南海北地说了一番话，胡福郎便起身告辞，毛东家笑着将他送了出来。

    “我和毛东家尚有事要说，胡掌柜不妨先走。”见胡福郎望向自己，蒲开宗拱手道。他虽是背了个主簿的官衔，却依旧保有商贾本色，言语之间丝毫不显倨傲。

    等胡福郎离开之后，蒲开宗对毛东家道：“这位胡掌柜虽是年轻，倒是个精细人，他方才所说，你是相信与否？”

    “自是将信将疑。”毛东家摆了摆手：“老蒲，你倒是给俺找来的事端。”

    “他家生丝是极好的，你是行家，可曾见过比这更好的么？”

    毛东家除了造船，也做些替海商收丝的活儿，故此蒲开宗有此说。他捻着须，沉吟了半晌，摇了摇头道：“实在是不曾见过，俺经手的丝中，以他的最为上品。”

    “那便是了，若是能从他手中得到那生丝，岂不胜过你每年卖几艘船儿？”蒲开宗抚掌道：“休说是你，便是我，也对那生丝动了心。”

    “要不你也不会巴巴地拉上俺了。”毛东家打趣道：“不过这胡掌柜甚是精明，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老蒲，你可莫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蒲开宗是出了名的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好生和他回易，哪用得着糊弄？”蒲开宗摇了摇头：“倒是你，我听闻你与胡家又闹了一场？”

    毛东家嘿嘿冷笑了声，却不接过话题，蒲开宗见他如此谨慎，也便转了话头，二人又谈了会儿生意，毛东家欲留蒲开宗吃饭，蒲开宗婉言拒绝，便也出了毛家船场。

    送蒲开宗离去之后，毛东家却见一个心腹在旁似乎有话要说，便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甚？”

    “老爷，那个胡家的小子……方才在咱们船场门前见到那位胡掌柜，两人说了会儿话便一起离开了。”那个心腹迟疑着道：“他们都姓胡，莫非是同一族人，来赚老爷的？”

    毛东家脸色立刻就变了，他迟疑了会儿：“你可看清楚了，真是胡家的小子？”

    “便是烧成灰，小的也认得他，如何会看错？”那心腹用力咽了口口水：“老爷，姓胡的对咱们衔恨已久，要不……”

    “不过是一伙匠人罢了，有甚打紧！”毛场主摇了摇头：“就他们老的老少的少，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注2：岳珂（岳飞之孙）著《桯史》有“番禹海獠”之载。

    注3：蒲开宗便是蒲寿庚之父，约是西元1204年前至泉州，为安溪主簿，此时尚未发家。

    注4：毛旭事迹载于《宋史&#8226;阇婆传》，为宋时海上巨商，具体时间不察，此为小说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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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春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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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所庄子！”

    方木匠袖子捋得老高，脸上也尽是汗水，虽说有掩饰不住的倦意，但更多的却是喜悦。

    自正月里动工至今，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庄子便已然建成。这其中，方木匠出力甚多。

    赵与莒在他身旁点了点头，心中极是满意，不仅在此时条件下能有此速度，更重要的是庄子与他设想的几乎如出一辙。

    “大郎，一切就绪，只需择个吉日，便可迁人入住了。”见向来不甚喜怒的赵与莒也展露出欢颜，方木匠在旁边说道。

    赵与莒又点了点头，以前他对这个方木匠并不是很满意，手艺粗糙不说，为人也有些虚浮，偶尔会说些怪话儿。不过这次建庄子，却多多有赖于他，他虽然不甚聪明，却有一个好处，便是不会自作主张，赵与莒规定的事情，在别人眼中或许有不尽情理之处，但他却丝毫不改。况且，方木匠自家也知道自家分量，难得赵与莒将事情交与他办，他便兢兢业业不敢怠慢，赵与莒听说他这两个月来，每日里自鸡鸣起便在工地上转悠，一砖一石都唯恐处置不周，这也让赵与莒对他刮目相看。

    他不是个好木匠，却是个好包工头。

    新建的庄子离郁樟山庄不过千余尺，换算做后世的长度单位，大约就是三百余米，相距不是很远。庄子占地大约有十余亩，被泥土夯实的墙围了起来，庄子因为是依着山势建起的缘故，围墙也是高低起伏，极不规则。庄中主要建筑是南北朝向的两进院子，厢房正房算起来共有十八间屋，赵与莒估摸着平均下来每间屋子约合后世二十余平米。在这两进院子西侧，又有一排土夯的屋子，共是六间。在两进院子的东侧靠着山溪处，又有一排四间，其中两间是极大的，倒有些象是正堂。赵与莒设计时借了山势，故此屋子虽不太符合此时的规则，但看上去也别有风致。

    对于新庄子的使用，他早有安排，两进院子一进住男孩一进住女孩，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无论是从何种考虑，都得将他们分开来。西侧那土夯的六间土夯屋子，四间是留与侍候的下人，赵与莒有心自家中庄客中挑那诚实嘴紧的夫妻住进来，另两间则打通了做厨房用。东侧山溪处，两间极大的给孩童们充做教室，而两间小的则做试验室用——萧伯朗对此是举双手赞成的。

    这两间小的屋子都贴着围墙，墙外便是溪水，只须装上水轮，便可给一般的实验提供动力了。

    缫车所在的那处小水坝也被围在院子之中，不过较为偏远，离主建筑区足有数百步，中间移栽了不少树木，倒不虞缫车运行时的噪声。

    老庄子里空出的屋子也有安排，象老管家赵喜、义学西席萧伯郎这般的，都得分一处小院子，便是赵子曰，也应当有自己一间屋子，不与其余下人混居，也表明赵与莒赏罚分明。

    在自家人中，必须有一定的等级，唯有这般，才可奖掖上进而鞭笞落后。

    “方木匠辛苦了。”心中细细盘算一番之后，赵与莒对方有财道：“回老庄后，去帐房处支十贯，算是与你的赏钱。”

    方有财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心中有如嚼了块蜜一般甜津津的。因着保兴转手的缘故，他儿子被安置到缫车处做个管事，月钱不降反升，如今也与他相差无几，方有财已经在盘算着下半年为儿子也寻门亲事了。

    赵与莒明白如何让方有财这样的人保持忠诚，他又不忘敲打一句：“家中之事，莫要乱说，免得惹人嫉妒！”

    方有财心中一凛，想起那个倒了楣的孙五，头点得更如鸡啄米一般。赵与莒打发他离开之后，一个人在这新庄子里转了转，长长地叹息了声。

    因为是在半山之上的缘故，庄子的地下尽砂石，种不得庄稼，便是灌木也不怎么生长，最主要的植物是马尾松。赵与莒在最高的一棵马尾松下停留良久，庄中的下人知道他在静思，也没人来打扰。

    修成这座庄子，又花销了赵与莒五千余贯，对着那些来做工的外人，受了赵与莒叮嘱的方木匠只说是卖了临安城中店铺得来的钱，故此倒未惹起什么疑心。这两个月里，庄子可谓入不敷出，雪糖赚来的钱只够维持家用，而继昌隆的存丝也早已售空，只能等春茧上市时再开工了。

    可庄子用钱之处却增多了，除去日常开销，新请来的费沸师徒又是一处花钱大的主儿。

    最初时赵与莒还没有这种心理准备，但真正开始做起来，才知道钟表不是那么容易能成的。与此前他的几项发明不同，这钟表算得上精密仪器了，费沸虽是巧匠，却也不能一蹴而就。他们的伙食工钱倒不算什么，可那些材料的费用，却极不便宜。

    加之胡福郎、石抹广彦离去后都未曾有消息传来，赵与莒嘴中虽是不说，心中究竟有几分担忧。他给了胡福郎一万五千贯，给了石抹广彦一万贯，原意倒不指望他们能带回多少收益，但若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这些钱，都是他逆转国运的资本，每一文都是极宝贵的！

    庄子建成，也就意味着手头上花销能省下一些了。

    他正思忖之间，却听得萧伯朗远远地唤他：“大郎，大郎！”

    若只有两人独处时，萧伯朗会称他恩师，当着外人之面，为了避免过于惊世骇俗，萧伯朗会喊他大郎。赵与莒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向声音传来处望去。

    果然，萧伯朗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见他望过来，口中便嚷嚷道：“成了，成了，大郎，果然成了！”

    赵与莒也禁不住跑了起来，起初几步步子很小，但后来便是倾力狂奔，这可是他近来听到的最好消息，与庄子建成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钟，不仅能为他之大计带来巨大收益，也具有极重要的战略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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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春好（下）

﻿费沸制出的第一座时钟，在赵与莒看来仍是粗大笨重，足有一人高的木壳钟身，便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来抱也觉得困难。里面的各种齿轮走动之时发出的声音，几乎可以与缫车相提并论，是不折不扣的噪声。比成人拇指还要粗的时针，看起来更象是只匕首，而那锐利得过分的分针则是鱼肠短剑了。位于时钟之后带动整个时钟运转的，是一个拴在链子上的重锤，一个类似于老式拖拉机的启动器的旋臂，可以升提高重锤的位置，当运行之时，重锤的重力通过链轮驱动钟的运行。出于方便使用的目的，时钟里还加有棘轮装置，可以让链轮自由地反向运动，而链轮正向运动时，则会带动时钟的指针旋转。（注1）

    为了控制时钟的走速，在座钟正面下部，挂着一个来回摆动不止的生铁葫芦，这个便是钟摆了。

    当赵与莒看到这东西的时候，虽然它丑陋之至，但赵与莒却想抱着它亲吻。这东西不仅可以方便人类生活，对于航海、军事、科研，都有极为重要的作用。虽然目前它还很简陋，但赵与莒仿佛看到，它将为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力量，而这力量，将帮助他实现自己的计划。

    长长吁了口气，赵与莒这才注意到蹲在门槛上的费沸。这位巧匠端着个粗大的海碗，正慢吞吞地喝着水，虽然成功地做出了座钟，他也没现出喜悦之色，仍是那副木讷的模样。

    “有劳费先生了。”赵与莒此时顾不得掩饰自己，以往他都是借着萧伯郎或者老管家来隐藏自己，可这一次他终于按捺不住，上去一把抓住费沸的手。老匠人的手粗糙得紧，被他的小手握着，竟然也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而只是疑惑地看了赵与莒一眼。

    “不知准不准。”

    好一会儿之后，费沸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又偏过头向屋子里的刻漏。

    “能动起来便能调准！”赵与莒对此倒是极有信心的，他绕着巨大的座钟转了两圈：“若是能再小些就好了。”

    “再小些也不难。”费沸说的话，似乎永远就是那么简短，见赵与莒望过来，他的一个徒弟说道：“俺师傅之意是，第一回做，总要留下些余地，待下一回，便可做得精巧些。”

    与费沸的不动如山不同，他的这个徒弟却是满脸兴奋，他知道的虽是不多，却也明白这东西是个了不得的发明。

    “子曰，子曰！”赵与莒向外头喊道。

    赵子曰匆匆进来，他极知分寸，向来离着赵与莒不远，既能随唤随到，又不至于影响到赵与莒思忖。

    “遣人去请霍四叔和重城来，就说成了。”赵与莒大声说道。

    赵子曰极少见到赵与莒这般情感外露，心中有些诧异，他瞅了还在动的座钟一眼，立刻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便出去唤人了。

    赵与莒看了看费沸，老匠人依着端着那只碗，又开始慢慢喝水，见他望来，也只是略略点了点头。

    霍佐予来得极快，自然也少不了霍重城，才一进庄子，他就嚷嚷道：“阿莒，阿莒，你说的东西在哪呢？”

    赵与莒将他领到那座钟处，霍重城最初只是见到葫芦状钟摆来回摆动，觉得极是有趣，到后来发觉那短剑一般的分钟也在缓缓转动，惊得绕着座钟转来转去，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做一个要花费多少，时间多少？”因为过去两个月都没做出的缘故，霍佐予对成功的希望已经不大，可这时却亲眼见着这东西转了起来，也不由得喜形于色。不过，与赵与莒还有着一丝丝孩子气不同，他在高兴之后，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东西是否能卖出去。若是做一个这东西得花费数百乃至上千贯，或是要花去两三个月时光，那么便是能卖出去，也赚不上多少钱。

    “九十贯。”费沸迟疑地回答，过了会儿又补充了句：“小了可更少。”

    “做一个的时间呢？”霍佐予了大喜，百余贯的东西，又是这般实用的，富贵人家少不得买上一个。

    费沸看了看赵与莒，又看了看霍佐予：“我做，十五日可得一个。”

    这让霍佐予有些失望，以费沸之能，尚须十五日才得一个，一年不过二十余座，每座能赚百贯，也不过二千贯，比之于投入，实是有些嫌少。若是多雇人手，一则未必有费沸那般手艺的工匠，二来也怕这东西的工艺外传，这让霍佐予极是迟疑。

    赵与莒觉得自己期待已久的机会到了。

    “我有一法，可缩短工期。”赵与莒提了一句，又看了看费沸，老工匠终于露出狐疑的神情，赵与莒笑了笑：“此事日后再说，霍四叔，依你之见，此物能否大卖？”

    “若价钱不是极贵，自是不虞销路。”霍佐予扳着手指头道：“世人多用刻漏、沙漏计时，不仅计时不便，也不精准，听贤侄说以此物计时，便是一年，偏差也不到半个时辰，远较刻漏沙漏好使。况且此物只须定期拧紧那个……发条，无须专人看顾，若是能做得再漂亮些，放置于家中，不仅可计时，尚可为装饰，富贵之家，必然趋之若鹜！”

    说到此处，霍佐予闭住嘴，心中暗忖，仅行在一地，便有家资万贯之上的富户不下十万，若是能将这东西卖个百贯，这些富户只怕都会蜂拥而来。一年万贯，绝非难事，赵与莒答应将其中三成给自家儿子的，便是三千贯——比他这做爹的一年辛苦还要多上数倍了！

    他与赵与莒都是精于心算的，两人对视一眼，觉得心有戚戚，正要说话之时，突然听得“轰”一声响。

    那个做好的钟应声倒地，一片碎木飞铁之中，霍重城灰头土脸地站着：“这里面竟然未藏人，它却是如何转动不停的？”

    原来霍重城见这东西极大，只道是有人藏于其中，将那铁葫芦不停摆动，又慢慢转着正面的指针。他便想掀开后盖将里头藏着的人揪出来，却失手将之推dao，弄得一地狼籍。

    霍佐予与赵与莒都是哈哈大笑，霍佐予笑罢之后问道：“这东西贤侄可取了名字？”

    赵与莒微微一笑：“霍四叔既问，想必是胸有成竹的了，还请霍四叔为之取名。”

    “此物既似刻漏，又似铜钟，便唤作刻钟吧。”霍佐予也不推辞。

    注1：时钟工艺由发条钟改为了重锤钟，感谢书友quetzalcoatl和一异_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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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船场（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念及这句古话，赵与莒微微一笑，拿起手中鹅毛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个“船”字。

    近来他得到的消息，与这句古训却大相径亭，可以说，这几日里，他可谓喜事不断。先是新庄子建好，接着又是刻钟制成，还没来日，胡福郎便带着七八个人回到郁樟山庄，如今，便坐在他面前。

    他带来的人中老的老少的少，年纪最大的已经超过七十，虽说看起来还是耳聪目明，腿脚上却极是不便。若不是一路乘船而来，赵与莒很怀疑这位老人是否能平安自泉州出来。

    来的人尽数姓胡，这倒与胡福郎颇有些缘份，想到这里，赵与莒又在纸上写下一个“胡”字。

    那日胡福郎至毛家船场出来，迎面便遇着一个半大的小子，约是十四五岁的模样，指着他破口大骂。胡福郎极是惊讶，自忖与这小子从不相识，无缘无故地他如何敢骂自己。

    他来泉州也不是孤身一人，带了两个本家的伴当，当下便有一个去揪住那小子，拉扯之间，那小子才明白胡福郎不是毛家船场的人，原是他骂错了。那小子虽说是莽撞，倒不是个死皮赖脸的货色，当下便要与胡福郎磕头陪罪。胡福郎不为己甚，只是多问了几句才知事情原委。

    这小子也是姓胡，家中百余年来都在泉州造船，倒是船工世家，他父兄原本皆在毛家船场里做活，因前些时日一起事故不幸遇难，毛场主见他家只剩老弱，竟给了几贯钱钞便将他家自船场赶了出来。胡家有老有小，唯独少了中间的顶梁柱，自是不肯依从，他家虽说只是船工，却也有些亲朋故友，少不得去找毛场主分辩。

    可此时规矩便是如此，毛场主将他家打发出来，最多也只能算是个刻薄寡恩，却无碍于国法。闹得后来，便是胡家的亲朋故友也没了耐性，只有这半大的小子每日还去毛家船场厮闹。

    他要的也不多，只是求毛家船场收容他为船匠，好赚几个铜钱养活家中老弱。可先前双方便已破了脸，加上他又只是个半大的小子，做不得啥事，故此被毛场主所拒。

    再一细问，胡福郎得知这小子叫胡幽，这名字险些让胡福郎笑了起来，胡幽胡幽，可不是个“忽悠”么？

    他原本想给两贯铜钱打发了这小子，但他一句话却又让胡福郎改了心思。

    “俺家个个都是好船匠，俺家阿翁当年在他毛家船场里便是这个。”胡幽说时还竖起大拇指：“他若不是病了双脚行动不便，毛家早就哭着喊着要他老人家来了。”

    “哦？”真正所谓瞌睡遇着枕头，胡福郎原本便是奉赵与莒之命在泉州寻能造福船的船匠。虽说开个铺子，专销继昌隆之丝，但因新茧未出存货已尽的缘故，近来也很得空闲，才出来找寻船匠。他便是听说毛场主因为不景气的缘故，船场中有意裁撤人手，故此来寻他。不过这些日子他也知晓，各家船场对自家熟练匠人都是极看重的，轻易间难以拉走，毛场主便是要裁，也只会裁那些学徒，因此，象胡幽祖父这般有经验的老船匠，即使是腿脚不便，也值得拉拢一番。

    接下来之事便简单了，胡福郎跟着胡幽去了他家，拜会胡幽祖父胡柯，说动他离开泉州这伤心之地，举家乘船北上至庆元府，再自庆元府乘大车来到郁樟山庄。

    “大郎，为将他们带来，在如何安置上俺可是擅做主张了。”胡福郎见赵与莒高兴，心中也是欢喜，他在赵与莒筹办“保兴”时便被折服，故此说话时也是极客气的：“俺在泉州见识一番，总觉得泉州虽好，却非故土，离咱们山庄又远。来时自应元府上岸，便觉得这庆元府海客虽较泉州要少，却也极是繁华，不如……”

    “九哥所言极是，是俺当初想差了。”赵与莒对自己的错误一口应承下来，他虽是心思缜密，可偶尔仍会用后世眼光看待事情，让胡福郎去泉州开铺子便是如此，现今泉州海运虽是极通畅的，可陆路却不如后世便利，将郁庄山庄的生丝运去，还是得走水路。

    因此，赵与莒又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字：“庆元”。

    “既是这般，俺便关了泉州的铺子，在庆元府另开一家。”胡福郎精神一振，赵与莒从善如流，没有旁人那般倔犟固执，让他觉着为郁樟山庄做事，颇能一展所长。

    “听闻九哥认了那位胡老船匠为义父？”赵与莒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胡福郎的提议，然后笑着道：“既是九哥义父，那便也是我长辈了，今日我见他劳累不堪，便未曾多谈，明日还得与他老人家说说造船之事。”

    胡福郎嘿嘿笑了笑，却未答话，他原本父母早逝，靠着亲族拉扯才活到十三四岁，又靠着自家努力，才在小米店里当上了学徒。自被赵与莒所用后，生计上已经是不愁，见到那胡幽，不免想起当年的自己。

    “在庆元府建船场，先做些渔船罢。”赵与莒轻轻敲了两下桌子，沉吟着道：“请胡老伯多带些徒弟，九哥在庆元船场里也寻寻，看看能否招着其余船匠，哪怕是在船场里干过一些时日的学徒也成。”

    “大郎急着造船出海？”胡福郎一惊，这与当初他从赵与莒嘴中听说的却不太相同。

    赵与莒点了点头，然后微笑道：“九哥放心，自是不会让九哥出洋冒险的。”

    胡福郎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两人商议了会儿在庆元府建船场之事，赵与莒又提道招募工匠之事：“若是也有胡老伯这般船匠，九哥只管募来，钱钿上的事情不必担心。”

    “俺见着后边的庄子了，今年春茧上来，咱们庄子便可大干一场，俺自然不会替你省钱的。”胡福郎开了个玩笑，突然想起一事来：“去庆元府，倒须与沿海制置司打交道，大郎还须定个章程。”

    “沿海制置司？”赵与莒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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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船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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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这是他赵家祖上之耻，靖康之难后，高宗自家吹嘘着泥马渡江来到江南，实际上却是被人赶得抛家舍业。便是逃到江南，也不得安全，曾有次金军大举南来，高宗不得不乘船避入海中。有过此次之后，高宗便将入海当做最后的退路，为防金人舟辑断了这最后的保命之路，他用臣下之计，设沿海制置司，率领水军驻于定海（今舟山）。经过这许多年来变迁，如今沿海制置司下辖数千水军，大小战船过百，扼庆元府之门户。

    “九哥先在庆元府安定下来，若是寻着门路，不防结交一下沿海制置司的将官。”赵与莒轻轻拍了拍桌子，自己如何把这事情给忘了：“制置司自有船场，若是有合适的门路，不妨于其中请些船匠来……九哥，咱们的船场，设在昌国县（今定海）吧，寻个有淡水的小岛，便是离岸远些也不打紧，若是上头无人那是最好，若是有人，想法子让他们搬出来。”

    既是胡福郎抽得出身来，赵与莒便有心将基地之事也一起办了，在舟山群岛中寻一个有淡水的小岛，虽说比起陆上不方便些，但一来便于保守机密，二来可以做前站中转。

    这个基地还有一处作用，便是掩人耳目。赵与莒知道自家这一年来家业兴旺，已经引起不少人关注，而且郁樟山庄可用之地几乎都被占了，已无多大前景，若是在定海置一小岛，一则远近适宜，便于遥控，二则足以掩人耳目，不至为邻近所知。

    自然，出面去做这件事情的，最合适不过的是老管家赵喜，当他把事情办好之后，再让胡福郎、赵子曰轮流前去监管。自家船场，少不得用些后世的造船技艺，放在岛上，虽说运输材料稍嫌麻烦，却不虞那些技艺为他人所知。

    赵与莒希望能将造船工艺保持三至五年左右，待三五年后，这座小岛便将成为跳板。

    “此事不难，唯有海中风大须得谨慎。”胡福郎不知道这一刹那间赵与莒已经想到很远，只是按自己的思路说道。

    “唔……”台风确实是舟山群岛一大隐忧，每年里至少要来上几回，不过若是选址得当，建房时注意材料，则可以减少些损失。这些事情便无须告诉胡福郎了，到时告诉给老管家，由他带着方木匠方有财前去营造，先是造一小港，能供近海小船进出即可，再建船坞，待得自家实力壮大了，便可慢慢扩建。

    两人商议良久，都觉得弃泉州而选庆元，确实为正确之举。赵与莒心中也暗暗嘲笑自己，看多了后世之书，只知道泉州为宋元时最重要海港，却把身边另一个良港给忘了。

    他们正商议之间，门外却传来小翠的声音：“大郎，萧学究求见。”

    自从赵与莒发觉小翠多有替孩童求情之举后，渐渐将她打发去母亲院子里服侍，她原本就是服侍全氏的，加之内管家之权未削，因此也不以为意，只是每日里总还要往赵与莒院子转转。赵与莒听得她的声音，向胡福郎笑了笑：“这位萧学究是庄子里新请的西席，九哥先坐会儿，我看他又有何事。”

    萧伯朗自搬到郁樟山庄之后可谓如鱼得水，他是大人，又有基础，虽说只是短短几个月，却早已超过了那些孩童们的进度，如今算学已经做到解析几何了。不唯如此，他对被如今仕人称为旁门左道的机关技巧之术极感兴趣，那个刻钟也提醒了他，让他利用擒纵器原理，做出许多小玩意来。

    这些小玩意，很多都是后世的玩具，象小鸡啄米之类的。他这些日子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有了便会来问，将赵与莒弄得难以应付，故此有些避着他。

    “恩……大郎。”萧伯朗并不知胡福郎在，因此兴致冲冲地进来，开口便要叫恩师，见到胡福郎，这才改了口。

    “萧学究请坐。”给二人介绍一番之后，赵与莒招呼萧伯朗坐下道：“学究今日有何事？”

    “大郎，我想到了！”萧伯朗只是匆匆向胡福郎行了一礼，然后叫道：“木牛流马，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便是如同刻钟一般！”

    赵与莒苦笑起来，萧伯朗其余都好，能捡着这样一个醉心于旁门左道的读书人，实在是他的幸运，但他这惊惊咋咋的脾气，特别是在科技发明方面每有所得，便恨不得嚷得全庄皆知的性子，让他颇有些不适。

    或许正是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才让他能不顾面子，拜自己一个孩童为师。

    “或许如此，我还道你又有新奇主意了呢。”赵与莒半是调侃地道：“便是知道武侯以此制出木牛流马，难道说你也想造个？”

    萧伯朗呆了一呆，然后摇了摇头：“造木牛流马倒不如造那热气球，大郎，何时再放一回热气球吧！”

    这又是一个让赵与莒苦笑的提议，自元夕节傍晚放过一回热气球之后，萧伯朗隔上几日便要提上一回，赵与莒却从未应允。原因无它，便是不想过于惊世骇俗，那日元夕，人们都在看灯，在场的又都是家中庄客，热气球也只放了不过三五丈高便收了回来，故此未曾惊动旁人。便是有嘴不牢的庄客去外头吹嘘，也只道郁樟山庄放了一个特大的孔明灯，未曾引起什么怀疑。但事后赵与莒自己想想已经有些后悔，验证杜仲胶功效的方法多得是，自己不知是因为孩子气了或是其它，却选了个最惹人注意的，虽是换来了萧伯朗这个臂助，多少也有些危险。

    “不放热气球？”见赵与莒一昧摇头，萧伯朗颇为失望，刻钟制出后，他便觉得有些无所事事，顿了顿，他又说道：“说起热气球，那个欧八马，跟学生说过一件极有趣的事情。”

    “哦？”赵与莒心中一动，欧八马是欧老根之子，当初被送到家中义学后不久便显出过人聪明来，而且这少年喜好动脑，算学学得极佳，是少数几个已经掌握了四则运算的孩童之一。他与萧伯朗脾气相投，早已结成忘年之交。

    “他说热气既是可以推起气球，又可以推动蒸茧锅之铁盖，或许可替代水轮来带动缫车。”萧伯朗轻轻拍着自己的手，说出让赵与莒目瞪口呆的话来。（注1）

    注1：自然没有那么早能发明蒸汽机的，无论是科学还是工艺积累，目前都是不够的。1688年，法国物理学家德尼斯&#8226;帕潘，曾用一个圆筒和活塞制造出第一台简单的蒸汽机。此时欧八马，也只是进行一些前期的探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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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史弥远（上）

﻿临安乃行在驻所，因天子志图光复，自高宗至今，并未如何扩建。中间御街虽说也极宽敞，可比之中原汴梁时，毕竟要显得落魄些。

    两个轿夫抬着一顶暖轿，缓缓穿过御街，因此时轿子极为寻常，这顶轿子装饰不算华美，轿边跟着的也只有十余个人，故此倒没有什么人注意。

    轿窗处被拉开一条缝隙，两只眼珠正透过这缝隙向外张望，若是有认识的人见着这位向外张望的，定是会被吓上一跳的。

    这人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面皮白净，五官也算端正，只是眉毛特浓密了些，显出此人心志刚毅。他留着长须，向外观望时手一只手撩起布帘，另一只手则捻着胡须，仿佛是在咬牙切齿一般。

    他便是大宋如今的右丞相兼枢密使史弥远。

    自开禧三年十一月，他与杨皇后等密谋，杀死了当时的丞相韩侂胄至今，他已经大权在握五年。久居上位，使得已经有了不怒自威的风范，处理起政务来，也不再象最初时那般手忙脚乱。

    但此时，这位权倾天下的丞相大人，却多少显得有些鬼祟。就连向御街两旁观望，也都得小心再小心，生怕为人所发觉。

    之所以至此，是因为三年前的那场刺杀。嘉定二年五月，一位叫罗日愿的军官，曾密谋杀他。虽然因为事情不机密而失败，罗日愿也被他处以磔刑，但自此以后，史弥远便不大敢便服出门，即使是上朝之时，也都前呼后拥多置护卫。

    偶尔，他也会轻车简从，出来透透气，察看一番民间景致。只不过每次都会象现今这般，几乎不露出脸面，免得被临安城中百姓认出。他虽不常外出，外间的消息却从不间断地传到他耳中，他知道因为他强力要给秦桧恢复官职谥号之事，临安城的百姓已有人将他与秦桧相提并论了。

    “这些子愚氓蠢妇，哪知道庙堂之策！”想到这里，他冷冷哼了声。

    近些日子，又一个极不好流言在临安城中传播，北方的大金与胡人交战失利，意欲自大宋弥补损失。这个消息让史弥远极是不安，他对金国失利之事也有所耳闻，但心中却有些将信将疑，自开禧北伐失利之后，史弥远便认定，大金兵强马壮，实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国，怎么还会输与那些胡人？

    他正犹豫之间，突然听到御街之旁传来一声嗡响，仿佛古寺晨钟一般，让人心静神宁。他吃了一惊，御街他是极熟悉的，却不曾知道这里也有寺院，难道说是新近建成的？

    他再度撩起帘子向外看，发觉自己置身于御街中断，周围都是金店银店的。其中一处金店之前，围着百余名百姓，那钟声，正是从金店中传来。

    史弥远沉下脸，他是个崇信浮图之人，民间甚至有流言，说他原本是天童和尚崇智正觉转世，至于这流言是谁传出去的，唯有史弥远自己才知晓了。故此，他不愿看到这充满铜臭味的金店，却用佛钟来招徕顾客。

    “响了，果然响了！”那些围观的百姓轰然喝采叫好，这声音盖过了铜钟声。

    史弥远用脚踩了踩轿底，两个轿夫都是家养的，早熟悉了他的意思，知道这是驻轿的暗号，便停了轿子。几个随从立刻分为两伙，一伙挤开轿前围观的百姓，另一伙则护在轿边。

    被挤开的人回头看了看，只道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倒也不以为意。便是心存不满者也只是小声叫骂两句，这临安乃天子脚下，多的是普通百姓得罪不起的达官贵人，为争一时闲气吃了板子，实在是不值。

    被围在正中的，却是石抹广彦与金店的掌柜。

    “如何，俺说了这刻钟是上好之物吧。”那金店掌柜用手拍着张方桌，方桌之上摆着刻钟，不过这刻钟较之赵与莒见到的第一座刻钟要精细得多了，高不过半人，长宽也各只有尺许。

    石抹广彦好奇地歪着头，这东西确实是稀奇，至少此前他在大宋与金国都未曾见过。

    “你且说说，此物有何用处？”虽听得刻钟能发出钟声，石抹广彦还是有些不明白，抱着双臂向金店掌柜问道。

    “此物名为刻钟，乃计时之器，你见这三根针，短粗者为时针，专指十二时辰，细长者为秒针，专掌白驹过隙，这中间的便是分针了。秒钟转一圈为一分，分钟转一圈为半个时辰。”金店掌柜手舞足蹈地道：“比之沙漏刻漏，此物简便易识，放在家中堂屋里，既可计时，又可装饰！”

    石抹广彦不觉心动，他看了看那刻钟三根指针的指向，很快便认出时间：未时两刻

    “瞧那秒针，一直在转，那分针也在转，只是转得稍慢。”

    “还要下方那铁葫芦，一直在摆，竟然未曾停过！”

    “莫非这木盒之中有人操纵机关？”

    “休得胡言，那木盒才多大，便是一个小儿，也不可能躲在其中！”

    周围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史弥远心头的怒意散了，若这真是一上好计时之器，自家里倒是要买上几个。

    石抹广彦绕着那刻钟转了几圈，若是真象这金店掌柜吹嘘的那般神奇，这倒是一件极好的礼物。他轻轻拍了拍刻钟，金店掌柜立刻拦住他的手：“客官，此物虽好，价钱却是不便宜，若是不买，还请勿动。”

    “我倒是想买一个，只是不知这个……呃，刻钟，果真能永动不止么？”石抹广彦问道。

    “客官说笑了，世上岂有永动不止的机关，这刻钟自然也会停，伙计，摆上桌子，将那个停下的搬出来！”那掌柜笑了笑，然后向店里喊道，店中有个伙计又搬出张方桌，又小心翼翼地抱出另一座刻钟，这座刻钟与先前那座一模一样，只是秒钟与铁葫芦未见其动。

    “诸位请看，这座刻钟是停的，俺这便让它动起来。”听得围观百姓有些噪动，那掌柜的得意洋洋地来到刻钟之后，将手塞进后部的一个圆孔中，也不知他是如何做的，那秒钟与铁葫芦便又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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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史弥远（下）

﻿“果然动了，果然动了！”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躁动。

    那金器店的掌柜收回手，张开自己的巴掌给众人看，证明他手中并无什么东西。听到众人的惊呼，他脸上的得意又多了几分，然后大声道：“买一个回去，每日只需动一动机关，便可让这刻钟走上一整日！”

    “可否让俺也动一动机关？”石抹广彦心中还有些怀疑：“若是果如你说言，俺便买一个回去！”

    围观者里有好事之徒便开始起哄：“让他试试，让他试！”

    掌柜的看了看周围，令伙计将一座刻钟搬了回去，又重新搬了座停下的出来，对着石抹广彦耳语了一句，还做了个向右扯动的手式。石抹广彦点了点头，将手伸入新搬出的刻钟后孔中，果然摸着一个铁制的锁链，他用力向右扯动那锁链，只听得咯吱咯吱的机关声响，然后，刻钟的钟摆与秒针竟然真的开动活动了。

    “果然如此！”石抹广彦大喜：“世上竟有如此精巧之物！”

    “这用的可是诸葛武侯木牛流马之故伎！天下独一无二！”金店掌柜捋袖拍胸：“俺在这御家开店也有十数年了，左邻右舍作证，俺可有虚言诓骗之事？”

    “这刻钟多少钱？”石抹广彦懒得听他吹嘘，直截了当地问道。

    “俺这有三种刻钟，若是客官有意，还请入店赏玩。”听得石抹广彦真有意买，那掌柜地脸笑得有如花一般：“请，请，小二，给客官泡茶！”

    史弥远放下轿帘，捻着须微微沉吟，这刻钟果然是稀奇实用之物，他家中宅院广大，放上两三座也不嫌多。

    他原本不是个物欲强的人，最爱的是权，至于财色则要淡得许多，他也算不得风雅，大宋历代丞相几乎都善诗，他却是例外。他自家也知道这一点，故此尽可能藏拙。只不过这刻钟却是极方便实用，让他这般人物，也不禁动了心思。

    “去打听一下价钱。”史弥远轻轻敲了敲轿壁，一个管家会意，立刻凑到窗前，听他吩咐之后，便穿过人群，向那金店中走去。

    史弥远放下帘子，闭目养神，过了片刻，听得外边围观者又是一片呼声，他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向外窥探过去，发觉是两个金店的伙计，抬着个木盒出来，看这木盒便是极华美的，其中装着的刻钟，想必更是美伦美奂。

    石抹广彦自带了伴当，在街市上租了辆马车来，将那木盒放置于车中。周围百姓都嚷嚷着要他打开木盒瞧瞧，石抹广彦却是满脸喜气地拱手婉拒。

    史弥远心中也是好奇，不知那盒中装的是何种式样的刻钟，瞧那买者的神情，总不与店家摆出来的一样吧。

    又过了会儿，他派去问价的管家走了过来，贴着轿子低声道：“回禀相公，他这有三种座钟，最贵的要一千贯，最便宜的要二百贯，中等的要五百贯。”

    “好贵的价格！”史弥远吸了口气，即便是在两浙，三十余贯便可买到一亩水田（注1），一千贯，那可是三十亩水田的价钱了。

    不过，对于史弥远来说，钱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家世代仕宦，父亲史浩和他自己都曾任高官，不仅公俸优厚，家中广置田产，而且还有些旁支子弟经商。这东西若是精巧经用，能体现他丞相气派，倒也当得一千贯。

    “让他每样送一座去府中，我要细细把玩。”史弥远又吩咐道。

    他是大宋丞相，自然与普通富贵之家不同，那管家得了吩咐，便又进了店铺。史弥远踏了一下轿底，轿夫得了暗示，立刻起轿，抬着他离开。

    “也不知此物自何处来，倒是个赚钱的买卖。”史弥远心中如此想，然后摇了摇头，将这事抛到脑后。

    与前朝国都中宫城多居城北不同，临安因是临时行在之故，宫城居于城北，独揽凤凰山，史弥远自家府邸在庆元府，那是当今天子赐地建的，名为“大观文府”，但因为他常年居于临安的缘故，在临安城中，也有他的丞相府邸（注2）。暖轿一路行来，史弥远心中长长吁了口气，觉得这些日子令他烦恼伤神的事情，似乎消失了许多。

    “古人忘情于山水，我却是忘情于市井。”下得轿子，他对迎来恭候的家中西席余天锡道。

    余天锡不过三十出头，微微有须，他字纯父，家中与史家是世交，他的父亲余涤曾被史弥远之父史浩聘为家塾塾师，到得他这一代，又被史弥远聘为西席。他为人稳重少语，故此虽来史府不久，却深得史弥远信重。他闻言微笑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如相公这般，便只能隐于庙堂之上了。”

    “纯父此言……”史弥远笑着摇了摇头，用手轻轻拍着余天锡肩：“若非本相相知甚深，便要说你胡吹乱捧了。”

    “学生可不是丁谓之，相公也远胜寇莱公（注3）。”余天锡虚引道。

    两人相视一笑，待进屋落坐之后，史弥远道：“今日在御街上倒见着一样新奇之物，本相觉得颇为有用，便让人送来，纯父且与本相一起把玩一番。”

    “能入相公法眼，此物定是不俗。”余天锡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看来学生今日得以大开眼界了。”

    二人闲聊了会儿，那个管家走了进来，在门口时便深深施礼：“启禀相公，那店家掌柜来了。”

    史弥远收住脸上笑容，整了整衣冠，摆出当相丞相的气派来：“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那个掌柜点头哈腰地进了门，也不敢正眼瞧史弥远，只顾得翻身拜倒，接二连三地磕头：“小人拜见相公！”

    “听闻贵号在卖一个叫刻钟的物什，据说是了不得的宝物，用的是诸葛武侯木牛流马之机关？”史弥远慢慢地说道：“不知可曾带来，本相意欲见识一番。”

    “能得相公青眼，实是小号之福。”没听到史弥远让自己站起来，那掌柜便一直跪在地上回话：“带来了带来了，相公府里管家有吩咐，小人带了三座来！”

    注1：史弥远的亲信程覃在嘉定年间为整治湖泊，一次用官钱三万二千贯买田一千亩，此为史实。

    注2：宁波大观文府为史实，其部分后来并入著名的“天一阁”，但史弥远在临安城的居所，却未能找到相关史料。

    注3：指丁谓与寇准，丁谓为寇准一手提拔起来，两人宴饮时，丁谓见寇准胡须上沾有汤水，便为之抹尽，结果被寇准教训说“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宰相溜须耶。”二人自此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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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新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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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家若是早几日来，还可看到端午龙舟赛，那几日，行在极是热闹。”

    见着石抹广彦，郑掌柜脸上便露出安心的笑来，石抹家在大金与大宋都是经营良久，但如同他这般忠心的却是绝无仅有。他仔细端详了石抹广彦，发觉东家比过年时反倒壮实了些，显然，这几个月里他虽是吃了些苦头，但生活得还是不错。

    “方才去了一趟御街，这才到你这来。”石抹广彦也不与他客气，对待郑掌柜，他就如同对待家人一般：“小半年未来，临安更是繁华了。”

    郑掌柜为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可不是如此，便是这几日里，咱们这里仁坊新开了六家铺子，北面武林坊（注1）又多开了好几家作坊。”

    “铺子生意如何？”石抹广彦随口问了一句，他倒不是真的关心自家北货铺子的生意。

    “这小半年生意好做些，会子虽是越发不值钱了，不过咱们铺子收的多是铜钱。”郑掌柜拿出帐本，正要给石抹广彦查看，却被石抹广彦虚推开。

    “我还信不过你么！”石抹广彦笑道：“算起时间来，明日此时会有咱们两艘船到临安，你且准备准备，找几间大屋子，安置一下船上的孩童，让他们在这住上一夜，后日咱们再雇车将他们送至绍兴去！”

    郑掌柜听得面露喜色：“如此一来，多少还了些赵家的人情！”

    “如何还得尽！”石抹广彦叹息了声：“若不是郁樟山庄，只怕如今我还守着这小铺子为一日三餐发愁！”

    他这话并非虚假，若不是赵与莒赠他万贯，他即便是翻身，也不可能如此之快。他是极有眼光之人，越是如此，便越觉得赵与莒当日之举了不得，便是一个大人，举手间将万贯家私赠与旁人，也已是了不得的豪客了，何况一介八岁孩童！

    “郁樟山庄那位小主人，绝非池中之物。”想到那日里郁樟山庄的交待，石抹广彦便不再多语。

    有了石抹广彦的吩咐，郑掌柜自是忙不迭地寻屋找车，他在临安住得久了，做起这些事情轻车熟路，倒不曾花费太多时间。次日，他便去了盐桥河码头，快到午时，将一帮子孩童领了回来。

    这些孩童都是石抹广彦自两河两京路寻来的，见着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模样，郑掌柜心中不免有些不忍。那郁樟山庄要这许多僮仆做甚，去年三十余个，今年这次又是七八十个，莫非是转卖与他人？

    “休得喧哗，此为大宋行在，不可随意乱闯！”对于郁樟山庄为何要买这许多的孩童，石抹广彦同样也是一头雾水，不过，想到赵与莒能一掷万贯，弄些孩童养着玩儿，也未尝不可能。他家原本是契丹贵族，虽汉化得久了，可总还保有些北方异族遗韵，少有仁慈之心，对这些孩童，便有几分苛厉。不过总算还记得赵与莒的嘱托，一路过来倒不曾凌虐，饶是如此，自胶西上船的近百孩童，也有二十余名沉尸大海，不能活着抵达江南了。

    故此，那些孩童对他既敬又畏，听得他喝斥，立刻静了下来。

    “东家，这许多孩童，要花却不少铜钱吧？”郑掌柜问道。

    “分文不花，尽是白捡来的。你是不知，两河两京之地，如今尽是狼烟，这些孩童，或父母死于兵火，或家人失散于战乱，能被我拾来，实是他们之大幸。”听得郑掌柜如此问，石抹广彦眉宇间闪过一丝狠厉：“大金上有昏君下有佞臣，却害得这些平民百姓遭殃！”

    “胡人竟如此暴虐？”郑掌柜目瞪口呆，上回石抹广彦来时还说，胡人还在中都一带与大金僵持，可仅仅数月功夫，战火竟然已烧到黄河岸边了！

    石抹广彦摇了摇头，家逢剧变之后，他的心变硬了。因此冷笑道：“我看倒不是胡人厉害，是大金太过无能。不过，胡人打到黄河也是好事，否则我也难借机行事。”

    自石抹广彦回来，郑掌柜便想问他此行是否顺利，但又怕触着他伤心之事，一直没有提起，现在听他自己言及此事，便问道：“东家，此行可是顺利？”

    “极是顺利，远超我料。”石抹广彦笑道。

    他这话倒不是虚言，原本他是想乘着蒙人南下之际，去金国一两个马场，买通监管的军官，带个一两百匹战马南下。但金国局势崩坏，几乎举国都如无头苍蝇一般，人心惶惶之中，不小金国马场官吏都弃职而逃。他发觉此事之后，冒险乘船自黄河上溯，直至大金河东路。因为防着胡人与大夏的缘故，大金在此有数个马场，其中有两个已经被蒙古人攻破，石抹广彦来得正是时候，买通了一个意欲弃职而逃的马场主官，从这马场中赶了六百余匹好马出来，寻了船顺汉水南下直入荆湖。此时大宋便是一匹驽马，也可卖得两百贯，何况是可充作战马的良驹！这批中大部都卖与大宋朝庭，虽说经手之时免不了送出份子钱，可石抹广彦究竟还是打了大金马贩的幌子唬人，大头还是他自家得了。仅此一趟，他便获利十五万贯，赵与莒给他的一万贯，生生翻了十五倍出来！（注2）

    他是有心之人，贩马之时便遣人于大金各路搜集孩童，待贩完马后，他便又马不停蹄赶往胶西，在那接应这些被送来的孩童，然后乘海船南下。

    这段经历，说起来是极轻松，但其中凶险，却是常人难以想象。且不说他四处打探马场时险些被金兵捕获，也不说他赶往马场时遇着蒙古人游骑，便是赶那六百余匹好马南下，一路上山贼水匪便遇上不下五六起，若不是石抹广彦本身谙熟骑射，带的伴当又是忠心能战的，他的尸骨早就不知扔到哪里被野狗所啃噬了。

    “唉呀！”

    石抹广彦正回忆自己一路艰辛时，一个孩童突然在他面前跌倒，他冷冷看了一眼，也不去扶他，而是喝斥道：“起来，快起来！”

    注1：南宋临安的官营手工业作坊集中于武林坊、招贤坊一带，私营则遍布全城。

    注2：此为小说家言，其时贩马获利虽是极丰，却没有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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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新血（下）

    那孩童挣扎着要爬起，但不知是在船上呆久了的缘故，还是身体过于虚弱，挣了两下也没能起来。郑掌柜刚要去扶他，石抹广彦却伸手拦住：“自己爬不起，你扶他一次，能扶他一世么？”

    郑掌柜看了他一眼，有些讪然地退开了。

    那孩童身后一男孩原本想要扶起他的，听得石抹广彦之语，便也停住手，只是在后边叫道：“起来，起来，云睿快些起来！”

    在这一批孩童中，跌倒的是最瘦小的一个，旁边的孩童们都默不作声，唯有他身后那个不停地在叫唤。

    “快走，快走！”石抹广彦再次喝道：“休要停下，快走！”

    其余孩童们蹰躇着迈步，那个在叫喊的孩童急得眼泪都要出来，地上摔倒的也在不停地抽泣，可他越是急，脚下便越是不听使唤，好容易才站起，膝盖一软又趴在地上。

    石抹广彦神情冷竣，目光之中丝毫没有同情。他自一个伴当手中拿过鞭子，挥手便抽在那个叫喊的孩童脖子上，那孩童一缩脖子，鼻泣眼泪挂了一脸，却不得不迈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个跌倒的孩童：“云睿爬起来，你快爬起来啊！”

    “我要爬起来！”被唤作云睿的男童尖声叫着，终于再度爬起，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两步，可又再度摔倒在地上。不过这回，他倒是很快就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跟上队伍，到得孩童中间又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好在被开始叫他的那个男孩扶住了。

    发觉石抹广彦冰冷的目光扫过来，那个男孩大声道：“他能走，他在走，不要丢下他！”

    这个男孩给石抹广彦留下极深的印象，他哼了一声：“秋爽，你倒是好心肠。”

    秋爽倔犟地昂起头来，与石抹广彦对视，石抹广彦挥动着手中的鞭子，甩了几下，却最终没有打下去。

    这些孩童从北国战乱之地，来到这江南最繁华之所，看得街上人潮如织，两边店铺栉比鳞次，听到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大车的轳辘声、船桨的破水声皑乃应和，都是看得呆了，脚步不免有些慢，石抹广彦最初还发声催促，甚至挥动鞭子抽了几鞭，但后来想想也罢，他们历经艰难才到得这繁华之地，去了郁樟山庄还不知会是何种光景，要看便让他们多看一眼。

    这数十个孩童行在临安街道之上，倒不特别引人注目。临安繁华，富户贵室多有购买僮仆者，官府虽是三番两次颁出禁令，然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乃我中华数千年惯例，故此人伢奴贩，在临安城中也不少见。石抹广彦经过剧变之后，面容枯槁瘦削，加之目光冷厉，倒与那些人伢奴贩如出一辄。一路之上，便不断有人拦着询问，这些孩童价钱几何，都被他一一打发了。

    也有在临安贩人的人伢行首前来探问的，待得知这些孩童并不在临安发卖，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石抹广彦如今手头阔绰，乘着中原大乱之机，招揽故旧，随行的伴当便有一二十个，故此一般的游手倒不敢轻易上前招惹。

    石抹广彦心中也有些顾忌，不敢在临安城多做担搁，次日一早，便命人套车将这些孩童送往郁樟山庄。待收拢人口时，却发觉秋爽与昨日摔倒的那孩童仍在屋中未曾出来。

    起初石抹广彦只道两人是乘夜逃走，还不以为意，不过片刻之后，前去察看的伴当回来道：“东家，那两小子一个病了，一个在照看他。”

    石抹广彦皱起眉，北人南来，多有因水土不服而病倒者，不过，他们这一路行来，那些体弱的早已被扔入海中，到得临安，竟然还有生病者。他略一踌躇道：“叫那个好的出来，那病的先留在此歇着。”

    “叫过，抽了两鞭子，可那好的就是不出来。”伴当苦笑着道。

    石抹广彦哼了声，不必问，他便知那个好的是谁了，必是秋爽。他转头看了看，郑掌柜正低声念佛，石抹广彦知道他是吃斋信菩萨的，心中微微一软。若不是这个郑掌柜一心向善，自己家破人亡逃至江南来，便只有残躯一具，若不是郁樟山庄那小主人仁慈仗义，自己失了家中产业便只有空手两只，便是瞧在他们的份上，自己也该有份善心才是。

    算是为他们积些阴德，以报他们恩情吧，至于自己，只要能替父亲家人报得血海深仇，便是堕入阿鼻地狱也是在所不惜！

    他快步进了孩童们住的屋子，这屋子本是临时找来的，虽是够大，却极为粗陋，好在江南五月天气暖和，孩童们都是打地铺，相互堆挤也不怕冷着。石抹广彦一进屋子便嗅到股臊臭味，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

    “他怎么了？”见到秋爽端着个不知哪来的破瓷碗儿正在给那个病倒的小子喂水，石抹广彦问道。

    “他病了，烧得厉害，大爷，求您了，给他请个郎中吧！”秋爽眼中含着泪，放下碗合起双手给石抹广彦跪了下来：“大爷，如今是在城里，不是在海中，求大爷不要抛了他！”

    石抹广彦嘴角抽动了一下，在船上之时，因为将那些重病濒死的孩童扔入海中，他在这些买来的孩童心中，与凶神恶煞只怕没啥两样了。

    见他不语，秋爽连着磕头道：“大爷求您，请来郎中将他治好了，小的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达大爷恩情……”

    “嗯，你有牛力大？还是有马跑得快？”石抹广彦冷哼了声：“俺要你做什么牛马！”

    “大爷！”秋爽抬起头来一脸哀求。

    “你这小子虽生得丑陋如鬼，却是有一副菩萨心肠……”石抹广彦低声喝斥了一句：“昨日瞪着俺时不是还挺倔的么，今日就这模样，你陪着他一起，这小子……是叫李云睿吧，既是到了这里才病倒，便算他命大。郑掌柜，替他寻个郎中来！”

    跟在他身后的郑掌柜干净利落地应了一声，立刻出了门去派人寻郎中。那秋爽一边磕头一边千恩万谢，石抹广彦哼了声，不再理他，转身出了门。

    隐约之中，秋爽似乎听得石抹广彦说了一句：“但愿这两小子，日后也有这般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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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迎新（上）

    得知石抹广彦来了，赵与莒心中甚为欢喜，自除夕一别，已经五个多月过去了，石抹家在临安的铺子，虽然每月都会遣人来通声气，但对于这位东家的行踪去向，却也总是说不清楚。赵喜在赵与莒面前已是不只一次抱怨，说那一万贯恐怕是打了水漂。

    初时赵与莒还为石抹广彦辩解几分，一个能在如此凶险境遇中脱身逃出者，必是心志坚定之辈，应当不会有意诓骗，况且那一万贯原本就不打算有何收益，纯粹是赵与莒有意助石抹广彦一臂之力罢了。但到后来，赵喜说得多了，赵与莒干脆找些事让老管家去跑，将他从自己眼前支开，免得总听他唠叨。

    “这位石抹东家果真是信人，小老儿虽是年纪大了，眼睛却还好使，早就知道他不会诓骗俺家。”将这消息说给赵与莒听的，正是赵喜，只不过此时他早将自己先前的怀疑忘得干净。

    “老管家年纪虽是大了，可无论是身子骨还是眼睛可都不老。”对于这位忠心的世仆，赵与莒在某些方面还是极为优容，赵喜也极明白，虽是偶尔有倚老卖老之处，可对家中孩童的管束方面，他从不置言，这一点，他便比小翠要聪明得多了。

    “那信使说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到，大郎，小老儿出去迎接？”

    赵与莒沉吟了会儿，他自觉有些了解石抹广彦的性子，他既是亲自来，必然是准备还上那一万贯了。否则，他便会遣人送孩童来，而不是亲自出马。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赚回本钱，石抹广彦的本领倒不容小窥，赵与莒原本准备自己出外迎接，转念一想，如今自己不过是孩童之身，便是迎出十里，也未必能得石抹广彦尊敬，反倒让他小瞧了。

    “将义学孩童们叫齐，整好衣裳，迎接新人！”心念一转之间，赵与莒便有了主意。

    加上一个李一挝，一共是三十六名孩童，清一色的衣衫，清一色的打扮，清一色的神情，当他们分两边站着的时候，赵与莒心中突然有些激动。一年之后，这些孩童，总算有些模样了，无论是他们的学问还是他们的姿态，都让他看到了希望。

    石抹广彦看到这分两列站着的孩童时，也很是吓了一跳。

    这些孩童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既无人交头接耳，也无人动手动脚，就连呼吸时胸部的起伏，仿佛都是如同一辙。

    若是霍佐予见了这一幕，定然会又教训霍重城，当初孙武子为吴王练兵，以宫女为阵也不过如此。

    “石抹东家，一路辛苦。”直到赵与莒笑吟吟的声音传来，石抹广彦才将目光转到郁樟山庄的小主人身上，他身材高大，看着赵与莒时须垂头低眉，本来有些居高临下的优势，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这倒象是在垂眉顺目聆听教诲了。

    “这……这些便是去年的孩童？”石抹广彦心中怦怦直跳，向赵与莒问道。

    “石抹东家带来的，难道说自家不认识么？”赵与莒仍是淡淡一笑。

    “少君……倒是小可失礼了。”石抹广彦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未与赵与莒见礼，他恭恭敬敬抱拳，向赵与莒深深做了一揖。

    赵与莒还了礼之后，向石抹广彦身后望去，那后头的八辆大车之上，坐满了孩童，男孩坐了六辆，女孩也坐了两辆，一双双目光望过来，都是怯生生的，偶尔还有胆小的发出抽泣声。石抹广彦顺着他目光也向后看，再看看郁樟山庄前这两排孩童，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来。

    若是让他来训这些孩童，练得他们站直无声倒是没有问题，但象这般气质，却不是他能教出来的。郁樟山庄之中，果然隐有高人，也不知道那位高人究竟是何种身份，训这些孩童只是为了陪这位小主人读书玩乐么？

    若是能让这位高人助自己……

    想到这里，石抹广彦心中不由得有些热切，他所谋甚大，若是有个卧龙凤雏般的人物相助，必是如鱼得水。

    石抹广彦心中盘算着如何自郁樟山庄中将那人请出，郁樟山庄虽是对他有恩，但让那人在此训练一帮孩童，未免太过大材小用，只须好生说服山庄主人，应当能借他一用。

    他正盘算着，突地听闻孩童中一人怒喝：“行礼！”

    随着这一声怒喝，三十六名孩童，无论男女，双目眨也不眨，盯在赵与莒身上。石抹广彦先是大惊，接着面色灰白，摇了摇头，他虽是不知这是后世的注目礼，但那自郁樟山庄挖人的心思消了。

    这些孩童盯着赵与莒时那目光，分明是死心塌地地敬仰忠诚，能将这些孩童训成此番模样，那人自己也定然是对郁樟山庄忠贞不二的，自己请他帮忙筹划一二或有可能，但要将之挖走，恐怕无此可能。

    虽是如此，石抹广彦心中还是有些为那人叫屈，有如此本领，当在庙堂之上安邦定国，或是于两军之间运筹帷幄，却不应陪这些孩童们玩过家家的把戏。

    与他同样被惊得面色灰白的还有那些新来的孩童，望着这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他们手足无措，就连迈步似乎都不会了。

    穿过这三十六个孩童，赵与莒转过身来：“立正，领他们去后庄，陈任，龙十二，陈子诚，韩妤，李邺，孟希声你们六个负责，解散！”

    随着赵与莒一声令下，这三十六个孩童终于散了队伍，迎向那些新来的。随着石抹广彦来的伴当也未曾见过这等事情，个个目瞪口呆，待得回过神来，这些孩童竟然都被带走了。

    “子曰，招呼好石抹东家的伴当。”赵与莒又命令道。

    赵子曰垂手肃立，应了一声“是”，便开始招呼石抹广彦的随从。

    “请！”赵与莒又转向石抹广彦，笑吟吟地摆手。他虽是长了一岁，可也不过八岁，这年余来营养加锻炼的缘故，身高大约长了两寸，却还是个小孩儿模样，可他做出这如同大人般的手式，石抹广彦不但未觉异样，反倒以为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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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迎新（下）

    （继续求票，修改了此前一些BUG，包括部分雷人的情节，作者的恶趣味啊……）

    “少君……”石抹广彦直愣愣地盯着赵与莒，觉得自己又须对这位郁樟山庄的小主人刮目相看了。

    “石抹东家，中原情形如何了？”

    这次赵与莒是在书房中与石抹广彦谈话，全氏自然不曾出现，起初石抹广彦还有些愕然，但听得赵与莒出言询问，他立刻跳起来，极是失礼地指着赵与莒道：“你，竟然是你？”

    他心中郁樟山庄应另有高人，全氏不过一介寡妇，自然不是这位高人，而赵与莒年方八岁，被他自动忽略。他与赵喜打交道次数最多，故此也将赵喜排除在外。可方才赵与莒开口询问中原情形，却让他恍然大悟。

    屋子里除了他与赵与莒，便只有两个郁樟山庄的仆人，这二人怎么也不象是有心机的，故此赵与莒如此发问，绝非问给旁人听，而是他自己想知道。若是普通孩童，便是再聪明，最多也不过知晓左近之事，哪有询问千里之外的中原情的！

    他如此大惊，赵与莒却神情坦然，石抹广彦得了他万贯，不但没有卷款跑掉，而是依他所言送孩童来，证明这人是可堪信任的，让他知晓些郁樟山庄之事，一来坦诚相待以结其心，二来也是进一步试探此人。

    即便是石抹广彦仍有异心，知晓了这些事情，也于郁樟山庄毫无伤害，毕竟操训些壮丁有可能是谋反，可操训些孩童谁会以为有违国法？

    石抹广彦盯着赵与莒望了好半日，正容做揖，一躬到地：“少君瞒得小可好苦！”

    赵与莒微微一笑，石抹广彦是聪明人，聪明人多自负，而自负之人觉得被戏耍之后，难免会有几句怨气。

    “少君不知师从何人？”石抹广彦终究还有些疑窦，在他看来，能教出赵与莒这般聪明者，应是更了不起之人，便出言试探道。

    “石抹东家何必多此一问，还是与我说说中原情形吧。”

    虽然自后世历史书中赵与莒知道此刻中原正一片狼烟，但终究要自石抹广彦嘴中证实了才好，他毕竟有过不少举动，没准便引起什么蝴蝶效应了。

    “中原板荡，狼烟四起，生灵涂炭，大厦将倾！”石抹广彦听他问得慎重，便不再纠缠自己心中的疑惑，用了十六字形容如今中原情形。

    原来去年八月之后，铁木真避暑完毕，乘着秋意直逼中都，在野狐岭一战击破金国三十万大军。此后金国便困守坚城，而铁木真则分兵掳掠，到得年底，铁木真带得抢掠来的财物子女北归。可吃了猪肉的豺狼如何甘心放走卖肉的屠夫，将抢掠来的运回之后，铁木真再度卷土重来，北路攻入辽阳，南路进逼黄河，金国虽说仗着城池之险坚守，可城池之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盗匪横行，便是山东一带，也成了蒙古人出没的场所。

    “胡人所到之处，几乎斩尽杀绝，男女老幼，几无幸免。凡是可携之物，便是一钟一鼎，他们也不放过。”石抹广彦虽是痛恨金国，可说到中原惨状时，脸上也不禁惨然：“金国那帮昏君佞臣，御侮抗敌不成，祸害起百姓来却是一个顶两，他们所作所为，与胡人也相差无几！”

    赵与莒紧紧抿住嘴，这一切他都知道，虽是在他穿来的那个时代里，教科书中讳而不言，可如斑斑血痕，又岂是一两代人能抹杀的！史笔如刀，刀下尽数载着化不干的血腥与散不去的悲鸣！

    “大金当日伐宋，也是如此……”石抹广彦说得后来，自家也黯然神伤，只是撇下这一句，便闭嘴不言。他还算是为祖先避讳，他祖先大辽取幽燕攻澶渊，年年打草谷，所作所为也是如此。

    北方那野火烧不尽的大片原野，有一只饥饿的幽灵徘徊于其上空，随时窥探着南方，只待中原黯弱，它便会扑将上来，茹毛饮血杀人如麻。自汉之匈奴至晋之五胡，自唐之突厥回纥至五代之契丹女真，概莫能外。赵与莒咬着牙，点了点头，他既是穿越而来，便要力挽狂澜改变将来之恐怖！

    见赵与莒咬牙切齿，石抹广彦只道他忆起靖康之耻，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多谢石抹东家将中原情形告之于我。”赵与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知石抹东家此次带回多少孩童？”

    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只粗粗估算了一下，约是七八十人之多，因此这才出口问道。石抹广彦笑着递来一折小册，册上却是用端正的小楷写着的姓名籍贯。为了方便，石抹广彦还在每个名字之前编了号，共是七十四名，五十八个男孩，十六个女孩。

    “这名册上尚有两个男童留在临安。”石抹广彦指着其中两个名字道：“秋爽、李云睿这二人。”

    赵与莒有些好奇，其余人都送来了，为何这两个却留在临安，当下便随口一问。石抹广彦也有心抬举一下这二人，便将二人倔犟义气之处说了，赵与莒听了不置可否，只是道：“待那李云睿病好之后，还请石抹东家遣人将他们送来。”

    “那是自然的，小可如今也顾不上他们。”石抹广彦眼中寒光一闪：“回临安之后，小可便要再度北上。”

    “石抹东家若是想给大金找些麻烦，我倒有一个主意。”赵与莒知道他此次北上，可能是去联络铁木真，心中颇为忌惮。石抹广彦深知金国大宋虚实，又善敛财，若是为铁木真所用，恐怕日后会成为自己的麻烦。因此，他说道：“石抹东家可是有意去投胡人？”

    他一语道破石抹广彦用心，石抹广彦倒不惊讶，此次来郁樟山庄，让他惊讶之事已经够多了。因此，闻言之后石抹广彦只是点头道：“少君所料不差，小可正欲去投成吉思汗。”

    “此非上策。”赵与莒笑着摇头：“胡人重武功，石抹东家可是能上阵破敌，还是能临兵机断？若是不得胡人信重，只做个刀笔吏，石抹东家再欲脱身离开，怕是不易。”

    “依着少君之意……小可当如何是好？”石抹广彦自己也明白如此，便又问道。

    “我听闻金国青、潍、密、莒诸州，有叫杨安儿的起兵反金，石抹东家何不去联络他？”赵与莒微笑道：“何必舍近而求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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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结纳（上）

    （最后一次召唤三江周最喜欢票，投票方式见作者公告。）

    李邺盯着眼前这几个孩童，觉得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惶恐不安，陌生好奇，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去年此时，自己初至郁樟山庄时，也是这般的心思。时间真快，转眼间便是一年了，回想起一年前的情形，恍如梦幻一般。

    “秦大石？”他定了定神，瞧着自己手中的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念道。

    一个黑矮的孩童慢吞吞向前走了一步，李邺翻了他一眼，大声道：“秦大石！”

    “俺是秦大石。”那个孩童说话的声音很沉闷，语速也很慢，看到他，李邺就想到龙十二，不由得撇了一下嘴。

    他如今和陈任、陈子诚关系都变好了，唯独与龙十二，两人依旧是互不说话。倒不是李邺还记恨着龙十二，却是龙十二不理睬他，李邺虽是立志改过，却终究是少年习性，别人不理睬，自是不会巴巴地跑去拿热脸贴冷屁股。故此，李邺对龙十二也不怎么看得上眼，总觉得那人是个石头脑袋。

    眼前这又是一个石头脑袋，连名字里都有石头。

    “从今往后，你便是咱们郁樟山庄的人了。”心中虽是有些腹诽，不过交到他身上的活儿，李邺还是做得极认真，他始终记得赵与莒冬至日里将他从孩童当中挑出时的言语，那时让他激动得甚至当众失声。在他记忆之中，除了挨打时哭过外，那似乎是他唯一次当众痛哭了。

    想到此处，李邺将胸脯又挺得高了些，他这般年纪见识，还不知“人主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的道理，只觉得大郎既是如此看得起自家，那自家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丢了面子——自然，那接连两个月的杖责，也让他明白自家小主人并非下不了手的庸懦之人。

    “我叫李邺，你们要叫我学兄。”他不自觉中，学着赵与莒与他们说话时的模样道：“那些女的，你们要叫学姐！”

    “看上去俺年纪还小的，俺也要叫学兄学姐么？”有人混在人群之中问道。

    “今日你们是第一次到，故此俺不怪你们不知规矩。”李邺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道：“过会儿咱家小主人要来说话，你们须得站齐肃静，不得交头接耳，也不得吐痰放屁，更不得大声喧哗，不经请示，不得发言，不得离位，不得蹲下！”

    他是个搞怪的性子，原本交待的只是须静立，他却一口气说了七个不得，那些孩童先是一阵躁动，接着被他挥动手中竹鞭一吓唬，安静了下来。

    其中自然是有不服气的，只不过初来乍到，众人多少都有些眼色，又在大门前时为郁樟山庄那派头所震慑，故此不知李邺底细之前，越是顽皮的越不敢轻举妄动。见自己面前的十个孩童都老老实实地听了话，李邺心中很是欢喜：“先站成一排，过会便跟俺走，莫要弄乱了位置。”

    和他一般正在整队的还有龙十二、陈任、陈子诚、孟希声、韩妤，若是单论成绩，欧八马原是也有资格在此带队的，不过因为他并非郁樟山庄买来的僮仆，故此赵与莒挑人时还是跳开了他。李邺看到自己是最先整好队伍的，免不了有些得意洋洋，领着他这队人便从龙十二眼前晃过去。龙十二是个闷闷的性子，说起话来自然不如他利索，见他晃过去也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跟着龙十二的十个孩童眼巴巴地瞅着他，这让龙十二更加有些慌张，他只觉口中发干耳边嗡嗡作响，依着大郎所教，深呼吸了三次，才定下神来。

    “过会小主人来说话，你们要肃静站直。现在列队！”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将话说了出来，然后便见着这些孩童们乱七八糟地你挤我我挤你，不知当如何站好，他看不过了，伸手将个头最矮的那个拉住，放在第一位，又将第二个拉过来，放在第二位。他虽不象李邺那般能说会道，可这些孩童过了石抹广彦一道手，自然不是蠢得到家的，也都明白他动作的意思。当下便等着他来拉，一个接着一个，站好了自家位子。

    待他这边收拾完之后，龙十二回头去看，发觉其余五个队都已整好入场了，他脸立刻涨得通红，闷闷不乐地喝了一声“走”，便领着自己这队也进了场。

    他们所站之地，便是新庄子东边，赵与莒拿来做教室的那排屋子之前。龙十二等人早就搬进来了，他们自己挑来粗砂，将教室前地面填平，故此有这个场子。场子不大，不过一亩左右，但站着这七十余个孩童，还显得有些宽敞。在场子正东，与充做教室的那排屋子之间，石匠砌了一座石台，那是赵与莒专有的位置，孩童们便是戏耍时，也不会跑到那上边去。

    秦大石有些木木地瞅着李邺，这个自称为学兄的家伙，背手站在那儿，挺胸收腹腰杆笔直，看模样倒有那么几分气势，不过在秦大石眼中却是个花架子。

    他虽是木讷，名字也土气，不过家世却非同一般。他原是凤翔（注1）人士，所谓关东出相关西出将，他家原本便是凤翔将种，便是父祖，也在大金当了武官，不过胡人大举南侵，他父祖尽数战死，兵荒马乱中他独自逃生，途中为石抹广彦所收纳。家学渊源，他虽不过十一岁，却也有一身好拳脚，只是为人谨慎，未曾表露出来罢了。

    他原本不怎么将李邺放在心上，可看到他保持站姿好一会儿，仍是那挺胸收腹双目平视的模样，心中也暗暗有些佩服。再看其余几位负责收拢他们的学兄学姐，也一个个肃立不动，便是韩妤这女孩，也是英姿飒爽，他心中的佩服便更增添了几分。

    “方才在庄门口见到的那个，便是庄子小主人么，便是他要来说话，为何还不出来？”这群孩童中有人已经站不住，眼看着摇摇晃晃，不时地换只脚歇歇，秦大石心中暗想。他们这一路长途奔波，虽然不是乘车便是坐船，可终究旅途劳累，这般站着时间长了，确实也支撑不住。

    注1：金之凤翔路，大至与宋之秦凤路相重，辖境今陕西秦岭以北、麟游、扶风、周至以西，甘肃葫芦河以东，崇信、平凉以西，和宁夏部分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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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结纳（下）

    他心中在想庄子的小主人何时出来，而赵与莒此时也在想着该见这批孩童了，便向石抹广彦道：“石抹东家若是不急，不妨在此住上一宿，我还要去见那些孩童，就先失陪了。”

    “且慢。”得了赵与莒指点，石抹广彦心情大畅，听得赵与莒这番言辞，忙起身又拱了拱手：“少君，我自临安来，倒是在城里见着件稀罕物什，便买了带了过来，现今应搁在门房，少君让贵府管家搬来吧。”

    赵与莒一愕，听石抹广彦说来，这应当是特意送给自家的礼物，只是不知他所说的稀罕物什，究竟是何种东西。便点了点头，命人去将东西搬来，不一会儿，赵子曰神情古怪地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扛着木盒子的庄客。

    只一看到这木盒子，赵与莒便知道其中何物，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物名为刻钟……少君何故发笑？”石抹广彦正要介绍自己送来的礼物，却看到赵与莒的笑容有些异样，再看到赵子曰也是一脸古怪的笑容，心中一动，出言问道。

    “实不相瞒，这刻钟……却是我家做的。”赵与莒终于未能憋住，哈哈大笑起来。

    石抹广彦先是一愣，接着也哈哈大笑起来，他买了别家的东西再送给别家，虽说有些尴尬，却也是无心之中的巧合。

    “少君竟有如此神机……”石抹广彦笑过之后赞道：“听那金店掌柜说这用的是诸葛武侯木牛流马之技，我原先只道是商家自吹，如今倒信以为真了。”

    “家中新请的西席极善机巧之物，此物是他与几名巧匠，费了老大的力气，方制得出来。”赵与莒微笑摇头：“他倒未曾说这是木牛流马之技，只是他家中清贫，我见了以为此中有生意可做，便将图纸买了过来，又与左近一富户协力，制这刻钟补贴些家用，倒是让石抹东家笑话了。”

    “少君，我有一不情之请。”石抹广彦此时已经没了自赵与莒处挖人的心思，他顿了顿，颇有些难为情地道：“我身受少君厚恩，又得了少君指点，原应结草衔环以报，只是家中尚有血仇，不可于少君身前长久侍奉，只能以此聊表寸心。”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叠会子来，虽然不知是多少，但赵与莒猜想不会少于两万贯。此时会子两贯只值现钱一贯（注2），但这一叠，至少将赵与莒借他的还了回来。

    “石抹东家，此为何意？”赵与莒淡淡地瞄了那叠会子一眼，然后直视石抹广彦：“上次东家来时立的字据尚在，莫非要我拿出来？”

    想起那近乎儿戏的字据，石抹广彦哑然，他立字据原本是附应赵与莒之举，没料想赵与莒竟以此拒绝收纳他归还的钱款。他看着赵与莒好一会儿，摇头苦笑道：“小可欠少君的，看来是还不清了。”

    赵与莒微微一笑，起身拱了拱手：“石抹东家信、智、勇，又是为父报仇的一片孝心，我是极为敬佩的，故此略助绵薄之力。我心中当石抹东家如自家兄长，还望石抹东家莫要见外。”

    听出他言语中之意，石抹广彦只是略一踌躇，便抱拳长揖：“愿拜见令堂。”

    以古人之礼，正式以晚辈之礼拜见他人之母，便是结为挚交了。石抹广彦自思若是两人结义，那自己年纪远大于赵与莒，应是大哥，只是如此定下长幼尊卑，莫说赵与莒未必同意，便是他自家心中也觉不妥。既是如此，只是以晚辈之礼拜见赵与莒母亲，与赵与莒结成忘年之交，便是最好选择了。

    赵与莒闻言点头道：“敢不从命？”

    “我字彦士。”石抹广彦指了指自己，却未曾问赵与莒之字，以赵与莒此时年纪，也确实没有字。

    安排好石抹广彦拜见母亲之后，赵与莒轻轻吁了口气，为收揽这个石抹广彦，他投入不少时间精力，如今总算正式定交。自现在开始，他便可在大多数事情之上信任这位契丹后裔了。

    石抹广彦并未多做停留，拜见过全氏便告辞离开，那座刻钟却依然留了下来，虽说郁樟山庄已经有了大大小小五六座刻钟，可总不能让石抹广彦又将之带回去。临别之时，赵与莒自然婉转地提醒石抹广彦，莫将在郁樟山庄见闻传出去，石抹广彦虽是不知为何如此，但赵与莒既是说了，他自然满口应承。

    送走石抹广彦之后，赵与莒终于有空去见见新来的孩童了。此时这些孩童足足候了一个时辰，早已站得东倒西歪，有人甚至不顾禁令在窃窃私语，见赵与莒未出来，龙十二等人也未喝斥，只是远远见着赵与莒的身影之后，他们立刻喝道：“起身，肃立！”

    秦大石极是佩服这几个与自己年纪相差不多的学兄学姐，他们六个人却是从始至终都挺直站着，只是过段时间换只脚休息。听得喝斥后，孩童们乱糟糟地站了起来，队列有些歪歪斜斜，加之他们衣衫褴褛，看上去倒象是一群小叫化子。

    赵与莒阴郁着脸，眉头微微皱着，快步走上了那石台。他向下望了望，七十余双眼睛都盯着他，有些人与他目光相对时，便不自觉地移开他视，只有两三个人与他对视。

    这其中便有秦大石。

    赵与莒暗暗记下这几个敢与他对视之人，这些人，若不是极为质朴，那便是胆量极大。他抿了抿嘴，目光便得更加冷竣，孩童们想起学兄学姐们的交待，虽说还是那乱糟糟的队伍，不过倒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声音。

    “今日初见，记住一句话，你们便可留下。”赵与莒给予这些孩童的见面礼，仍是他的两个凡是：“凡是我说的便都是对的，凡是我交待的便要坚决去做！”

    孩童们原本以为他会唠叨好一会儿，没料想他就只说了这一句，便转向陈任等人：“教他们背家规，背完有晚饭，背不完便饿着！”

    陈任等人凛然应诺，他们都想起自己初来时的情形，李邺与龙十二难得地对望了一眼，又相互翻了翻眼睛，无声无息地哼了一下。

    注2：南宋滥发会子是一严重问题，孝宗时曾大力整治过，到了史弥远手中又故态复萌，两贯会子值现钱一贯，实际上已经是比较好的兑换价格了，至于此时（1212年）是否是这个价格，因为史料搜集不易的缘故，作者尚不能肯定。小说家言，读者姑且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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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亲人（上）

    秦大石大口大口地嚼着红烧肉，这么油汪汪的肉，他已经有许久未曾吃到了。

    因为防止吃得太撑而出事故，每个孩童都是小半碗红烧肉，有些孩童甚至记忆中从未吃过红烧肉，迫不及待地便狼吞虎咽下去，也有些孩童细嚼慢咽，恨不得让那红烧肉的滋味在嘴中停上一整日。

    对于自战火与饥饿中的中原逃出来的他们而言，这一餐永生难忘，他们当中绝大多数，自此都养成爱吃红烧肉的习惯。

    陈任慢慢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眼睛偶尔会在自己这组人身上瞄一下，他好胜心强，赵与莒既说从今以后他要管着自己这组人，他便放在心上，只怕比陈子诚差了，至于龙十二与李邺那两组，根本不放在他心上。

    见自己这组人有吃得眼睛直翻的，他早有准备，立刻起身给他倒水，那人喝着水，将塞着喉咙的食物好不容易咽下去，只是呜呜地说了声“谢”，便又开始飞快地扒拉着碗中的饭菜，仿佛有人要与他抢一般。

    “慢些吃，慢些吃，管饱！”

    韩妤也在照顾自己小队的孩童，她这一队全是女孩，这般兵荒马乱中活下来的女孩，自是说不上啥好看，都是些瘦小干瘪的黄毛丫头，一个个眼神里透着惶恐。看着她们吃饭的模样，韩妤眼前酸酸的，不知不觉便落了泪。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与耿婉不同，她早先家里便极穷困的，父母日夜操劳，一年到头却仍旧没有几天饱饭可吃，她自四岁起便学做家务，养小鸡儿带小娃儿，上山拾柴下地捡菜，凡是能做的她都做过。可到得后来，因大旱的缘故，父母还是不得不把她卖了，换得几斗粟米苟延残喘。她一点都不怪自家父母，因为她始终记得父亲将她卖掉时突然失声痛哭，母亲更是一步三回头。况且，父母毕竟把她卖到了个好人家，石抹家将她买来送到大宋，她如今不唯三餐不愁，还学着了许多本领。

    也不知父母是否还活着，不知他们如今能否吃饱饭。

    “阿妤！”

    她神情恍惚之间，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虽是不大，却让她心中一凛。她回过头来，却见赵与莒微微皱眉看着她，她忙抹了眼角两下，低下头去扒自己的饭食。

    赵与莒抿了抿嘴，韩妤在所有孩童之中，算是年纪大的，如今已是十三岁，因她细心能干的缘故，赵与莒待她与其余孩童略有不同。如果说第一批孩童便是后世学校的一个班级，那韩妤便是这个班级的班长了，只是她今日神情恍惚，让赵与莒有些奇怪。

    “或许得找她谈谈……”

    按下这个心思，赵与莒开始清点人数，这批孩童倒不曾出现龙十二与李邺那般人物，都将那三百余字的家规背得顺畅，这让赵与莒极是满意。

    安置之事，赵与莒早有安排，他将这些孩童分为六组，交由韩妤等六人带着，平均算来，除去韩妤要带着十六个女孩，其余每人带十个左右。他们六人的任务，便是在最短时间之内教会这些新到的孩童如何遵守规矩，带得他们融入到郁樟山庄中来。

    赵与莒深知“一傅十咻”的可怕之处，自从收容这些孩童以来，便尽可能不让他们与外人接触，便是家中下人仆妇，不是诚实稳重的也不许进入义学。他担忧的便是这些孩童与外人接触得多，沾染上时下的一些毛病，将他苦心立起的规矩尽数坏了。因此，也特别小心这批新来的孩童，若是有些有难改的毛病，自然要打发走的。

    故此，韩妤等人吃住皆与新来的孩童在一起，赵与莒花了足足五日功夫，一来听韩妤等人的汇报，二来自己仔细观察，最终只留下六十一人，其余十二人则被送往霍佐予庄上，倒也不叫他们吃甚么大苦，男的恰好给费沸做学徒，专门制造刻钟，女的则侍候生活。这些孩童自家并不知是被淘汰出去了，到霍家倒没有郁樟山庄那么多规矩，除去不准出庄外，比起郁樟山庄要自由得多，故此他们自己倒以为是得了便宜。

    只有前一批孩童才明白，赵与莒是将这十二个人变相地赶走了。李邺心中也是凛然，去年若不是大郎放他一马，如今他只怕不知沦落到哪儿去了。

    在教会这些孩童规矩之后，赵与莒才算是正式收纳了他们，新教室足够大，庄子上也早准备好了足够多的桌椅，只不过夜间上课时，为了让后边的孩童也能看得清楚，教室里点着的火把多达十二个。好在这些火把都是上好的松油制成，烟并不是很大，又举得够高，所以才未曾熏出百十个近视眼来。在还没有眼镜的当下，成了近视眼可无法矫正。

    秦大石满心都是惊讶，被买为僮仆，对于出身将种的他而言实是奇耻大辱，但如今受到的待遇，却不象是僮仆，倒有些象是中等人家的孩儿——即便是中等人家，也不曾如此好吃好穿地哄着的。虽然每日下午都得干活，但活儿都不算累，有些还挺有趣。这般情形，是秦大石闻所未闻的，他不知郁樟山庄究竟为何会如此善待他们，故此心中总是有些不安。他想寻个人说出自己的不安，可山庄的规矩极严的，那些学兄学姐们又盯他们盯得极紧，便是一路上要好的几个伙伴，如今也忙得话都说不了几句。

    这让秦大石更为惊慌，不知自己是该如何是好。

    别的孩童心中也或多或少有些惊慌，只不过山庄里不愁衣食的生活让他们很快就融入进来。打骂自然还是有的，有些孩童总有些坏毛病，故此每日早上晨跑之后，总有四五个人被拉出来打。赵子曰如今担当了去年赵勇的角色，因他整日跟着赵与莒，背地里便有孩童说他是媚上欺下的狗腿子，而说这话的几个大些的孩童，在第二日便成了他木杖下哭嚎的靶子。

    一边是红烧肉，另一边是肉烧红，如此手段之下，这些孩童们学得极快，只有十日功夫，他们便适应了郁樟山庄的一切。

    而这时，因病来迟的秋爽与李云睿也被送到了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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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亲人（下）

    因为石抹广彦交待过的缘故，赵与莒对这两个孩童颇感兴趣，特别是叫秋爽的，竟然能如此维护同伴，这在赵与莒眼中，是一个好品质。

    不过，他也没有因此揠描助长，相反，他将这两人都放在龙十二的小队之中——因为龙十二的缘故，他的小队几乎就是进度最慢的小队。

    此时，赵与莒已经开始给新来的孩童上了两日课了。

    与去年不同，孩童们的文具是人手两个空白的小册子，两枝自制的炭笔，一个练字用的沙盘。每日赵与莒在黑板上写下的东西，都要他们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在没有统一印制教材的此时，这便是他们复习的工具。

    上课时是大班上课，一共一百名孩童，三十七是曾学过一年的，每日里赵与莒先给他们讲些新内容，再布置上五到六题作业，让他们在下计算。六十三名是新来的，赵与莒又要从头开始，一点一滴地教他们。他反复交待，若是新来的孩童有不明之处，可以向学兄学姐请教，学兄学姐应尽己所能倾力相助。而新来孩童的作业，也是打乱了让学兄学姐们批改，赵与莒自己只批改原先三十七人的，故此工作量虽然有所增加，不过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这种大班教学，在后世赵与莒穿越来时，还在某些偏远山区存在，偶尔想起那些仍然采用这种方式教学、全年薪水不过是几袋大米的民办教师，赵与莒便有些唏嘘。

    秋爽与李云睿倒是让赵与莒刮目相看，这两个孩童都极聪明，性子也很坚韧，又很是乖巧听话，虽然李云睿性子有些倔犟沉闷，却不是个撩事的人。他们原本比同一批的孩童晚到几天，可七日之后，他们便赶上了这些孩童的进度，又过十日，他们便在这批孩童之中脱颖而出了。这让赵与莒有些庆幸，这两个孩童都是好坯子，若是被石抹广彦扔了，那就太过可惜。

    倒是一向是好孩子榜样的韩妤，最近神不守舍，让赵与莒有些恼火。她学习上原本就是弱项，几乎在所有孩童中垫底，这一来更是落了下来。

    “阿妤，你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这日午后，赵与莒将她叫到书房问道：“究竟是有何心事？”

    韩妤涨红了脸，她原本就是个腼腆之人，被赵与莒这般说，几乎要将头垂到胸脯下去。

    等了好一会儿，也未曾听到她回应，赵与莒皱起眉，他觉得有些失望。人各有所长，他对韩妤的要求并不高，不是要她成为顶尖聪明的才女，只是希望她能当一个合格的班长，料理好孩童们的一些日常事务，但若是她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以她的学业，迟早要被淘汰出去。

    “大郎，奴……奴……”

    感觉到赵与莒的不快，韩妤偷偷瞧了他一眼，又将头垂了下去，这才声若蚊蝇地开了口。可只说了三四个字，她又迟疑起来，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奴是想爹娘和家中的弟妹了……听得新来的学弟学妹说起，中原……中原四处都在打仗，奴担心他们……”

    起初的时候，赵与莒还担心韩妤是与家中仆人有了私情，在他穿越来的那个年代里，十三四岁的女孩恋爱已经多得让人麻木，听得她这般说，才知道是错怪了她。赵与莒坐正了身躯，沉默不语，思念父母亲人，原本是人之常情，怎能怪罪于她？

    “夫人和大郎待奴恩重如山，便是再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奴原本不该胡思乱想的……只是……只是不知为何……”说道这里，韩妤再也忍不住，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她原本长得眉目娇好，这一哭，更是楚楚可怜，赵与莒比她要矮上半个头，又坐在椅子上，正看着豆大的泪珠一滴滴落下。

    抿了抿唇，赵与莒向后一靠，将目光从韩妤身上移开。思忖了一会儿，赵与莒才道：“阿妤，你思念父母亲人，原本是好的，你念着父母养育之恩，便也会念着咱们庄子的恩情，你念着姐妹手足之情，便也会念着咱们庄子的兄弟姐妹们。”

    顿了顿，他又说道：“阿妤，你比其余孩童要多懂几分事情，应知道分寸，既是思念亲人，何不将庄子里的人都当作亲人？”

    “奴……奴……知错了。”韩妤垂着头，仍然在落泪。

    淡淡地笑了笑，赵与莒挥手让韩妤离开，韩妤关上门之后，赵与莒将自己的身体完全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瘫坐许久。

    他也在哭泣，无声无息地哭泣。

    韩妤思念她的亲人，这让赵与莒也思念起自己的亲人——自然不是在老庄子里住着的全氏与弟弟赵与芮，而是穿越来时的亲人。韩妤只要亲人不死，终有相会之时，而赵与莒却是与后世的亲人永无见面之日了。

    他虽是励志要扭转国运，可终究还是个人，而不是无情无欲的圣人。当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时，他立刻坐正身躯，抹尽脸上的泪水，拿起一本书，做出在看的模样，却将脸偏向窗子。

    “兄长！”

    随着这一声喊，门被推开，赵与芮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整个郁樟山庄，敢这样走进他书房里的，也只有赵与芮了。他自出世便与兄长亲近，年纪又小，故此颇有些随便。赵与莒虽是不喜，却总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况且这个兄弟还算乖巧可爱。

    “阿芮有事么？我不是说过，我在书房里的时候不许随意闯进来？”赵与莒没回头，只是用埋怨地语气道。

    “呵呵，我忘了，兄长，兄长，我有一事要求你。”赵与芮拉着赵与莒的手不停摇晃道。

    “是要纸鸢还是要公鸡展翅？”赵与莒不以为然地问道。萧伯朗用那刻钟原理，做了许多小玩意，都被赵与芮收刮去了充作玩具，象小鸡啄米公鸡展翅之类的，有段时间让赵与芮极是欢喜。

    “我才不要那些，兄长，我如今也大了，我也要跟着兄长读书，日后好给兄长做帮手！”赵与芮抬起头道。

    他这话让赵与莒一怔，然后心中一暖，将他揽了揽，又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赵与芮并不明白兄长这一连串动作的意思，只是盯着兄长，生怕他不应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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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悬山（上）

﻿庆元府即是明州，前些年才改的名，原本就是极佳海港，自唐时起便是万商云集之所。高宗南渡之后，设沿海制置使，在此驻有大军，最多时战辅兵力全部相加，足足有万余人，后经裁撤，孝宗乾道年间仍留有二千余人。

    名义上掌控沿海制置使的时常是庆元府知府，不过日常里真正指挥这数千水军的，却是统制官。

    林夕便是沿海制置使统制官下属一水军引战教头，整个军营之中，象他这般的引战教头足有二十二个，由此可见，这不过是比旗头略大些的微末小官罢了（注1）。自嘉定议和以来，宋金之间便兵戎不兴，但这沿海制置使毕竟是紧要所在，水军操演倒不敢怠慢，象林夕，每隔五日便要领着艘海鹘战船出海，绕着临近大小岛屿转上几圈。

    不过，他们日常巡视用的却不是秦世辅所造的铁甲海鹘，故此较为轻便灵活，乘风破浪敏捷如飞。

    这日便又轮着林夕巡海，因为他巡视的地方不向北，而在定海东南的缘故，这一带除去些不知深浅的海贼闯入外，多是些渔民，或是往来商船。这附近数岛，都属于大宋昌国县安期乡，因为离着大陆较远的缘故，除了些渔船在此打渔避风之外，向来少有人住。

    可当海鹘船经过悬山岛东端时，林夕却发现了异样之处。

    悬山岛原本就是一个狭长的小岛，东端被渔民呼为铜锣甩，除去海贼之外，少有人在此驻留。但林夕发觉原本荒凉的水湾处，不知是谁在此建了座简易的码头，三四艘船停在码头之上，有数十人正从船上御货。林夕心中一惊，此处离定海极近，正是他们沿海制置使巡视之处，当着他们的面，竟有海贼胆敢登岛筑巢？

    他命人将船向岛上靠了过去，那岸边的人也见着他们，不过只是略微慌乱，待看清楚船上的大宋旗号之后，便又恢复平静，还有几人向他们招手示意。

    “林教头，是否靠上去？”眼见这些人已经是弓弩射程之内，一个水手问道。

    “靠上去，多加小心，若是海贼，大伙便听我令下！”林夕握着弓，将自己的红缨枪放在乘手之处。

    海鹘战船在水手划动下开始靠岸，岸上的人仍是不慌不忙，一个约有六十岁的老人走了出来，隔着还有数十丈便大喊道：“来的是哪位统制？”

    “沿海制置使司下引战教头林夕在此，尔等何方人士？”有个嗓门大的旗头高喊道。

    “小老儿姓赵，单名一个喜字，乃是绍兴府人，到此买岛置产，还请林教头与诸位军校上来一会。”那老人声音不小，虽是有海风，却依然听得清楚。

    “绍兴府人来此买岛置产？”林夕听得一愣，大宋虽是有遥田户，即不在原籍买田之人，可却不曾听闻有遥岛户，这远离大陆的一处小岛，买来有何用处？

    他吩咐水手将船靠拢，又低声招呼军士小心戒备，待船靠岸时，搭了块巴掌宽的木板上岸，踏在那木板上如履平地。那自称赵喜的老人挑出大拇指赞道：“好身手，官人可是林教头？”

    “是俺。”林夕盯着赵喜看了会儿，又看了看那些正忙着自船上下货的人：“那是在做甚么？”

    “建码头，方便船只停靠。”赵喜殷切地点点头，他来时赵与莒早有交待，要与沿海制置使的人结交，如今这位叫林夕的教头送上门来，他如何不努力巴结：“林教头可是福建路人士？”

    “你如何得知？”林夕吃了一惊。

    “小老儿去过福建路收糖，听得林教头口音象是那边人士。”赵喜又叉手行了个礼：“林教头这般年纪便做了教头，让小老儿好生敬佩。”

    俗话说礼多人不怪，虽是明知这老头是在恭维自己，林夕心中还是有些欢喜。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当这教头虽是托了些父荫，主要还是靠着自家本领。沿海制置使的二十余位教头之中，便是数他最为年轻。

    “这悬岛荒僻，土地又是极贫脊的，在此处买地……”林夕摇了摇头：“你莫非老糊涂了？”

    “小老儿买地倒不是为耕种，却是想在此做个船场。”赵喜实话实说，指了指那边忙碌的人：“小老儿伴当中，便有林教头同乡，自泉州请来的船匠，会造福船的。”

    “哦？”林夕听了心中一动，原本紧绷着的脸松了下来：“我也是泉州人，既是同乡，理当结识，且带我去看看。”

    赵喜闻言便向那几个人处喊道：“胡船匠，胡义辰，这位林教头是你家同乡，且来拜见。”

    胡义辰便是与胡福郎一起来的胡家人之一，他原本是胡幽族兄，在别家船场干活，胡福郎带胡幽祖孙北上时，他们几人便也跟了来。听得赵喜叫，他放下手中的木板，三步两步跑了过来：“小人拜见林教头！”

    听得他口音果然是泉州人士，林夕觉得极是亲切，心中怀疑便消了大半。他上下打量着胡义辰：“泉州姓胡的船匠中，胡柯技艺最为出众，你也姓胡，不知是否认识他？”

    “正是族伯。”胡义辰惊道：“林教头也知道俺家族伯之名？”

    “既是如此，倒不是外人，先父曾在胡公处做过学徒，你我倒有通家之谊。”林夕抱拳微施一礼：“胡公如今还好吧，他仍在毛家船场么？”

    “族伯已经离了泉州，如今正在绍兴府养病。”胡义辰却不曾听胡柯说过有个当了军官的学徒，颇有些惊疑地道：“林教头之父……”

    “先父讳砾，跟着胡公时日不长便应募进了水军，颇立了些军功。”林夕随意应了一句：“先父在时，常说当年若不是胡公，他早就饿死，只恨军务繁忙，一直无暇去泉州看望，我离开泉州时尚年幼，倒是见过胡公一面。”

    停了一会儿，他又奇道：“胡公为何去了绍兴府？”

    听得他是与自家有交情的，胡义辰也不隐瞒，便将胡柯一家在毛家船场上的遭遇说了一遍，林夕听得双眉倒竖，他父亲受过胡柯之恩，虽因相隔太远又军务缠身，两家断了往来，可在世时还总是与他说起有机会要报答胡柯。当听得是胡福郎伸出援手，将胡柯祖孙接到了绍兴，准备在此建一制造福船的船坞时，林夕正容向赵喜行了一礼：“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老丈恕罪。”

    注1：可见于宋人所编撰的《宝庆四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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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悬山（下）

    赵喜不敢受他的礼，忙不迭地避开。林夕也不勉强，指着那简易码头道：“老丈既是要建船场，何不去定海，却要到此处。这悬山孤悬海外，往来多有不便，在此建船场，能有多少生意？”

    “实不相瞒，俺家主人有些造船秘术，却不想让旁人瞧着学去。”赵喜笑了笑，想得到这位水军教头信任，不揭些底出来是不成的：“况且此地扼条帚门，到庆元府来的海船，多要经过此处，若是得知此地可以修补船只，定是会拐过来的。”

    林夕听他说得坚决，毕竟没有甚么交情，故此也不再劝，只是点了点头，便又转向胡义辰：“这位胡兄，若是胡公来了此处，还请遣人往定海支会一声，我在沿海制置使司下任引战教头，名叫林夕的。”

    “敢不从命？”胡义辰忙不迭地拱手，能与一位水军教头攀上交情，当然是件好事。虽是现在掌柜的胡福郎待他们一家极厚，但毕竟当家的却是姓赵的，谁知道他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他这番心思，对年老成精的赵喜来说算不得秘密，赵喜也无意去计较，与沿海制置使结交，原本就是赵与莒给他的任务之一。

    “教头既是驻在定海，小老儿若是过去，定然要请教头喝酒的。”赵喜道。

    “好说好说。”林夕客套了一句，便又踏着舷板回了海鹘战船，只片刻功夫，那船便破开风浪，调头离开悬山。

    “这位林教头倒是位爽利人。”赵喜目送海鹘战船离去，回过头对胡义辰道：“义辰，俺们明日里便要回定海，到时将这位林教头请出来喝酒。”

    胡义辰微微一怔，他这般新近投靠之人，自然比不上赵喜这般心腹，而且赵喜多少有些倚老卖老，对他们向来是不太客气的，如今却前倨后恭，想必就是为了那位林教头的缘故。胡义辰虽是不大明白赵喜为何要结交那位林教头，但能抬高自家身价的事情，他还是乐于去做的。

    “老管家，明日里也带上俺吧。”方有财涎着脸凑了上来，他虽说不是一个手艺出色的木匠，但却是个不错的工地监督，赵喜年纪毕竟大了，而且有些木匠活儿也不是太懂，故此赵与莒打发他来帮衬赵喜。

    “带上你倒也没问题，不过这儿怎么办，谁看着？”赵喜原本不太喜欢这个方木匠，可架不住他整日里老管家长老管家短的，也渐渐地给他好脸色看了，只是听到他这没轻没重的话语，赵喜心中仍有些恼怒：“若是误了小主人的事情，你方木匠回去继续拉你的锯子吧。”

    方有财听了一缩脖子，虽是离着郁樟山庄远了，可他对于赵与莒的畏惧却丝毫未减。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赵与莒赏识，不再整日里与锯子刨子斧子钻子打交道，在平日里常一起的几个庄客面前也吹嘘过了，若是因为事情办得不牢靠，又发回去做木匠，只是那些庄客的嘲讽便能让他买块豆腐撞死。他转了转眼珠，赵喜回定海，那这边便是他为首，指使着数十号人干活，倒是风光得紧。

    “老管家教训得是，大郎交待的事情最为重要，至于酒么，回庄之后再喝也不迟。”方有财回过头来：“你们几个别干站着，去将那边的板子钉好，不过是转眼功夫不曾看着你们，便给俺叉手叉脚地歇了起来，莫非是不要工钱了么？”

    这些人都是自庆元府雇来的帮手，自是不如庄子自家的人手勤勉，听得他喝斥，都笑嘻嘻地去干活儿。方有财觉着若非自己，大郎交待的事情确实难以完成，心中更是得意，便跑了过去指手划脚。他虽说不是巧匠，但终究有木匠功底，那些人做事时是否偷奸耍滑，他大致能看出来。

    胡义辰听得他喝斥那些人，自家也不好意思站着与赵喜聊天，便也上去干活。赵喜在旁边转悠，不时也说上两声，一时之间，这临时码头上干得热火朝天。

    无意之中，赵喜抬起头看向外观望，却又看到一艘船正在这靠近，看模样这是艘商船，船不是很大，只能在近海转转，不是那种能出远洋的。

    那船到了岸边，也不靠上来，只是在离岸约有十余丈处下了锚。船上一人大声问道：“尔等何人，在此做甚？”

    “今日倒是奇了，接二连三有人来，这些人看上去不是沿海制置司的官兵，只不过是寻常海商罢了，怎的也来探问？”赵喜心中嘀咕，不慌不忙地向那边做了个揖：“俺家自昌国县买了这半边岛，要在此做船场，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原是做船场的，俺还道是海贼，正准备报官。”那人尖声道，然后一船水手都笑了起来。过了片刻，那人又道：“你这老儿倒是胆大，此处孤悬海外，在此建船场，也不怕海上的好汉们来光顾生意么？”

    “只怕海上的好汉们看不上俺家这苦哈哈的家当。”赵喜又拱了拱手，不知道这伙人的底细，礼多总不惹人厌。

    “能开船场还苦哈哈，那俺们这些在海上搏命的，岂不是穷得只有一条裤衩了！”那人又尖声道。

    “若不是苦哈哈的，怎会到此开船场，早在定海那边置地了。”赵喜也笑道。

    “你这老儿伶牙利齿的，倒要请教一下贵姓。”

    “俺姓赵，单名一个喜字，乃绍兴府人士。”赵喜道。

    “绍兴府，俺们正是去绍兴府，若是有缘，没准还能在那遇上。”那人又尖声道：“走了走了，赵老儿，好生营建，他日俺不愿在船上呆了，或许来你这岛上。”

    那船打了旋儿，乘着海浪便离了岛，赵喜皱了皱眉，这伙人有几分古怪，也不知他们去绍兴府做甚么。

    “老管家，方才那船上有个结巴是倭人。”一直在干活的胡义辰突然对赵喜说道。

    “倭人？”赵喜先是一愣，在他眼中，最熟悉的自然是宋人金人大理人西夏人，过了片刻才想起来：“你如何知道是倭人？”

    “俺在泉州时与倭人没少打交道，听得出他们说官话的腔调。”胡义辰道。

    赵喜不以为意，倭人来宋之事，他也略有耳闻，便是到这庆元府，也听说过有倭人往来。（注2）

    注2：此时为日本镰仓幕府时期，宋与倭国往来虽不如唐时密切，却也有不少记载，例如《佛祖统记》卷四十七记载倭国僧人来明州（也即宁波）问法之事，再有日本《东大寺续要录造佛篇》中载明州巧匠营造师陈和卿、陈佛寿、伊行末、六郎等人赴日修奈良东大寺，甚至镰仓幕府第三代将军源实朝听闻自己是明州阿育王寺长老转世，便要督造大船赴宋朝拜，在他被杀之后，他的遗骨被携至宁波安葬。呜呼，宋时倭国将军宁愿死葬中国，而如今某些中国女孩宁愿生嫁日本，前后对比，不甚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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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暗眼（上）

    霍佐予这些日子便是做梦也能笑醒。

    他呆在临安行在，每日里便是在算帐，自第一日便卖出六座，此后每日都有五至八座被卖出。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价格最贵的千贯刻钟，反倒卖得最好，五百贯的也是不错，倒是二百贯的卖得最少。这让他更为钦佩赵与莒的先见之明，造第一批刻钟时，赵与莒便提前说了，要多做最精美的，一般的少做。

    一座二百贯的刻钟，全部人工加材料，不过是九十贯，五百贯的刻钟成本则为一百五十贯，千贯刻钟成本仅为二百五十贯。再刨去中间店铺的利钱，这一个月里，平均下来刻钟每日都能有两千五百贯的收入，总共加起来便是七万五千贯，其中三成是他儿子霍重城的，也即是说，他年方十三的儿子，每月里可以赚得两万两千五百贯，比起他这个父亲，可是要多得多。

    自然，大头还是被赵与莒得去了，不过，霍佐予此时却全无嫉妒之心。赵与莒让他吃惊的不仅仅是能将萧伯郎这不务正业的秀才的奇思妙想变为钱财，更重要的是让费沸这般的能工巧匠心服口服。他那套分拆制造的办法，不仅让普通工匠也能如同费沸般制造精细的刻钟，而且还将制造的速度提高了近一倍，最重要的是，这些工匠便是离开了，因为只懂得刻钟制造每一道工序的缘故，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刻钟来。

    若是日后这刻钟为人所破解，霍佐予也不恼怒生气，到得那时，自家早就赚得盆溢钵满，几乎没有什么投入，便获得如此多的回报，让霍佐予禁不住又想到一个典故：吕不韦。

    想到此处，霍佐予便禁不住摇头晃脑，对自己慧眼果决极为满意，对儿子霍重城能交上赵与莒这个朋友，也极为满意。

    “大官人，离着咱们家不远了，可要歇上一歇？”见他满脸喜色，随行的伴当凑趣地问了句。

    霍佐予看了看左近，他在临安呆了一个多月，今日要返回山阴，因为携着大量现钱的缘故，身边跟着五六个伴当。此处离他家确实不远，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便可到了，路上倒是不曾遇到什么麻烦。

    “大官人，前方便是一家酒铺，咱们打个尖，歇上一歇吧。”那伴当又说道。

    “不过是酒虫儿爬了，待得回了庄子，要多少便可喝多少。”霍佐予摇了摇头：“让庄子备上一腔猪，大碗的肥肉尽管吃，今夜里不将你们尽数灌醉，我霍四便是小娘养的！”

    他虽是读书人出央，但在业嘴社里混惯了的，自然是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与这些伴当，尽是说些粗言俗语，这些伴当不会说他没了身份，只会赞他为人爽快豪气。听得他许下酒肉，伴当们都是精神一振，到嘴边的酒虫儿便又回到肚子里，取而代之的却是馋虫。

    那酒铺却是在一处三岔路口边，高高挑起的酒旗隔着老远便能看到，霍佐予也曾进去过两回，知道它这铺子里的卤菜是极好的，便令伴当们在酒铺前停了下来。众伴当起初都以为他改了心意，脸上露出笑来，他却说道：“这的驴肉是极香的，我去称上十斤，回了庄子与诸位下酒。”

    他这般一说，那些伴当多少有些失望，霍佐予下了马，与一个伴当一起进了酒铺，却见着酒铺里坐着十多条汉子，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其中不少都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黑黝黝的健子肉来。

    “店家，将你这的酱驴肉称上十斤，我要带走。”霍佐予只是扫了他们一眼，见着眼生，便也不理会，只顾向店家招呼道。

    那小二认得他，忙不迭地行礼：“原是霍秀才，秀才官人这一向少来。”

    那群人听得一个霍字，便有人相互交换眼色，霍佐予背对着他们，未曾注意到。待霍佐予拿了酱驴肉离开，那些人当中一个开口道：“店家，方才那人气度不凡，还请店家……”

    那人一边说一边排出十几枚制钱来，小二却是摇头，待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制钱已经有半吊，他便立刻点起头来：“客官好眼光，那位官人姓霍，双名佐予，乃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讼师，业嘴社的行首，为人也是极豪爽仗义的，端的是了不得的人物。”

    “如此人物，竟未能结识，实在可惜。”那人有些惋惜地抚着手：“俺们有要事，否则定要赶上去结交一番。”

    “也只有客官这般人物，方能与霍大官人结交。”得了那人的制钱，小二自是满口奉承，那人又坐了会儿，便推开椅子起身。他这一起身，十多条汉子也都站了起来，倒将小二吓得一跳，好在这伙人不曾赖帐，除了酒菜钱外，还多加了些赏钱。

    出了店门，那问话者便跑到一人面前道：“大哥，俺们如何行事？”

    “那……那霍某人……带着……带着伴当，不……不好下手，且……且盯着吧！”被称为大哥的五短身材，小鼻子小眼，若是为胡义辰见了，定然能认出来，这便是他在悬山遇着那艘船上的倭人。

    放下这伙人不提，且说霍佐予夹着驴肉又上了马，因他许下酒肉的缘故，伴当们脚下也都加了紧，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回了自家庄子。见到父亲回来，霍重城极是欢喜，这些日子他盯着家中的作坊，年纪虽小，有费沸的帮拂，倒也将庄中大小事务管得井井有条。霍佐予命人杀猪备酒，听得儿子将这一个月来的事情一一汇报，大乐之下便开口赞道：“我儿近来极有长进，下回我再出远门，便无须担忧家中事情了。”

    “不是儿子有长进，而是爹爹一向小瞧了孩儿。”霍重城昂着下巴，颇为自得地道：“俺比与莒还要大上许多，他能管家，俺自然也能管得！”

    听得他提起赵与莒，霍佐予心中更是欢喜，这个赵与莒果然是自家福星，那每月两万贯的进项，实在是让他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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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暗眼（下）

    “爹爹从临安来，事情办得如何？”霍重城也极关心那刻钟卖得如何，乘着身边没人问道：“每隔十天就收到爹爹催货的信件，想来情形是极好的。”

    “极好，极好！”霍佐予用力点头道：“我儿，你如今也是月进万贯了，为父正想着如何给你娶个媳妇！”

    听他取笑自己，霍重城撇了撇嘴：“娶媳妇有啥好的，俺不要，俺倒是想如与莒般，置一个庄子，再买上几十个孩童，与莒教他们识字算数，俺就教他们拳脚棍棒，日后俺带着这些孩童，打得与莒庄上的孩童落花流水！”

    听得他话语中有与赵与莒争强的意思，霍佐予哈哈一笑，也不责备。父子两人这一嘻哈，霍重城便将一件事情忘了。

    这一夜自是大酒大肉地送上宴席，霍佐予养的庄客佃户都喝得酩酊大醉，他自己也是微醺，送走那些伴当之后，他摇摇晃晃来到自家屋子里，虽说酒劲上来了，却不想着瞌睡，只想将今日自临安带回的现钱再点上一点。

    在临安城中，赵喜之子赵勇便与他分好了钱的，这个月霍重城那三成干股可分得二万五千贯，一半被他换作金银，另一半则是现钱，都拉了回来。他在卧室里数得极是开心，想到那个死鬼孙五还要和他一起算计赵与莒，心中不由得冷笑，便是算计了赵与莒，大头只怕还是会被官府拿去，自己怎能如此时这般心安理得地算着家中进项！

    霍重城早耐不住渴睡去睡了，家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僮仆们呼噜之声。霍佐予一边算着钱，一边想着今后的打算，正这时，忽地听到家中狗叫声响了起来。

    霍家庄子里养着大小七八条狗，平日里都跟着霍重城四处乱逛的，虽说不是经过特别训练，却也极通人性，不会轻易吠叫。听得这声音，霍佐予皱了皱眉，家中刚进了这许多的现钱，夜里便有狗叫，莫非是有贼？

    他平日里极为谨慎的，但今日喝得多了些，又自忖就在家中，便拿了个灯笼推开门。那狗叫声只持续了片刻便静了下来，霍佐予拿着灯笼循声照去，却看到一条大狗直挺挺地躺着，似乎已经被药死了。霍佐予心中一惊，开口便要唤人，突然身边几个人影冲了过来，他还未说话，便觉得脖子处先是冰冷，接着剧痛，血和气泡自创处汩汩出来。

    一个人影自他手中抢过灯笼，端到他面前照了照，然后那人道：“便是他了。”

    这是霍佐予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接下来，他被放倒在地上，那些人影正待进屋，却又听得有人起床说话的声音，他们便改了主意，从墙上翻了出去。

    “重城……”霍佐予此时还未断气，他在地上抽搐挣扎，全力想喊出声来，可气管被割断，他发出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呜咽，他想着自己的孩儿，但意识渐渐地离他远去，终于，他在揪断了院子里的一丛花木之后，再也不动弹了。

    那起床说话的却是一个家仆，他因喝得多了，故此出来夜尿。朦胧之中，他听得院子里似乎有声音，却只当是家中养的狗在院子里转悠，便不曾出门查看。

    待得天明时分，霍重城是在一片惊叫声里起来的，他还未曾醒过神，便被家仆连拖带拉地弄到了院子里。

    “爹爹！”见到父亲的尸体，他瞪大了眼睛，先以为是梦，然后用力顿足，哭嚎着扑入父亲的怀中。只是如今父亲却再也不能抱起他，将他托起来了。

    霍家没有女主人，只有霍佐予与霍重城父子，虽说邻近有些同族亲戚，平日里往来得也勤，只不过家中事情他们向来是插不上手的。如今突然出现这般事情，那些闻讯而来的亲族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劝霍重城。

    霍重城哭得伤心欲绝，与父亲分别月余，昨日才得相会，可不过是一夜之间，便是天人永隔。他起初是伤心，只恨不得也随着父亲而去，直到县里的差役杵作闻讯赶来，他才被从霍佐予尸身上拉起。

    “利刃割喉而死，下手者必是老手。”杵作只看了一眼尸体便如此道。

    接着那狗的尸体也被发觉，狗口吐白沫舌头发青，显然是中了剧毒。当差役与杵作进了霍佐予卧室时，那里堆放的铜钱金银让众人大吃一惊。

    无论是县里的衙役，还是霍家亲族，都知道霍佐予这些年来靠替人兴讼赚下了不小的家当，却不曾想到他家中仅现钱便有如此之多，一时之间，人人眼里都闪着贪婪之色。

    见到这些钱时，霍重城有如雷击般，他又想起父亲昨晚取笑他的话来：“我儿，你如今也是月进万贯了，为父正想着如何给你娶个媳妇！”

    “这许多钱财都在，未曾被人翻动过，杀人者不是为财而来，想必是仇杀。”因是关系人命之案，山阴县令也赶了来，见到此情此景时如此道。

    听得县令之话，霍重城又想起一事，这些日子里，有几个外乡人到了他们这儿打听他父亲，虽未找到他家来，却有人告诉过他。本来昨天见着父亲后，他原想将此事告知父亲的，只是一时忘记，却不曾想会留下如此遗憾。

    “大人，必是那伙外乡人做的！”念及此处，霍重城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几个外乡人碎尸万段，他向吴阴县令检举道。

    “那伙外乡人确实可疑，不可不察。”县令听了之后立刻给衙役下了命令，将那些外乡人带到县衙。至于霍家，自然是准备办丧事了。

    此时霍重城已经完全清醒，他如今最迫切的是两件事，一是将父亲好生安葬，二是为父报仇。为父报仇因为一时半会寻不着凶手，只能稍后再说，而父亲的安葬，却不能久候，如今天气燥热，尸首放不了多久便要烂了。

    他这一个多月来原本就管着家，在送走县令差役之后，便一一布置起父亲后事。先是严密门户，不准家人随意进出，然后请了同族的叔伯去买来白布寿材，又请来地理师卜地择吉，诸如此类，原本极是繁琐的事情，但给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让有心人便是想要插手，也寻不着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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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吊唁（上）

﻿“霍四叔被杀了？”

    到郁樟山庄来报信的是个小厮，时常跟在霍重城身边来郁樟山庄耍子，此时眼泪汪汪的，再也没有平日里的活泼。赵与莒听了他的话，还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得到证实之后，他将拳头捏得紧紧的，牙齿也咬出轻微咯吱声。

    霍佐予是他选定的一个重要盟友，平日里郁樟山庄有了什么麻烦，都是由霍佐予出面解决，同时借着他的讼师名头，一些可能影响声誉之事，也是他来处理。然而，他正值壮年，却突然被人杀死，对于赵与莒而言，这却是沉重一击。

    自他开始布局以来，此为最大挫折。

    “且将详情说与我听！”

    那小厮将霍佐予昨日归来当夜便遇刺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所知不多，故此也没能说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末了，他又道：“俺家小主人来时对俺说，此事非赵大郎不可，还请大郎念在与俺家小主人交情分上，助他一臂之力！”

    赵与莒点了点头：“理当如此，便是重城不说，我也要去帮着参详。”

    打发走那小厮之后，赵与莒思忖了好一会儿，若是赵喜在身边，以他的经验，倒是能帮上不少忙，但如今赵喜、胡福郎这两个极有办事经验的都打发了出去，家中萧伯朗是个不大通世事的，而赵子曰虽是沉稳，却终究年轻了些。

    “子曰，准备些礼物，莫怠慢了。”想到这里，赵与莒又为自己手下缺人而有些懊恼。

    赵与莒领着自家庄客来到霍家时，霍家正一片愁云惨淡之中，请来的和尚道士，念经的念经打钹的打钹，再加上拜祭哭嚎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让人心情压抑烦躁。

    那个小厮一直在门前候着，见到赵与莒来，他使了个眼色，赵与莒点点头，便跟在他身后，自庄子的侧门进去。按理说，象他这般来吊唁的，又是晚辈，应当自正门进去，在霍佐予灵堂前叩头才是。不过，霍重城既是如此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

    被那小厮引到一间屋子里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全身孝服的霍重城才匆匆赶来，他见到赵与莒，立刻目含泪水，说了一句多此一举的话：“我爹爹死了！”

    赵与莒抿嘴颔首，低低拍了拍他的肩膀，赵与莒只有八岁，身高刚好到霍重城的肩膀，故此他这个动作有些不伦不类，不过看到的人却没有谁觉得不妥的。此时他的神情，却象是一个哀痛的成年人，安慰着另一个更加哀痛的孩子。

    “我要报仇！”这是霍重城第二句话。

    “我帮你！”赵与莒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家中亲族，只想着葬了我爹爹，然后瓜分我家家产。”霍重城听得赵与莒之语，双目赤红：“与莒，只有你还想着帮我报仇！”

    “你派去的小厮说得不甚明白，你再将经过说与我听。”赵与莒叹了口气，自听得说霍佐予死了，他便知道会有这般情形出来，如今大宋，乡间宗族势力极强，同宗族的为谋夺家产而争讼之事屡见不鲜。不过，这是霍重城家事，自己不好直接插手，只能替他出谋划策。倒是替霍佐予报仇之事，倒是刻不容缓，得在那凶手远扬高飞之前，将他挖出来。

    霍重城将那日之事一一说了出来，又说前些日子有陌生人在庄子里打听霍佐予消息，说完这个，他满眼含泪地自怨自艾：“若是我早些将有人打探的消息说与爹爹，便不会……便不会如此了！”

    “那些人若真是有心而来，你便是告诉了霍四叔，恐怕也是无济于事。”赵与莒冷静地说道。

    他越是愤怒，便越冷静。

    见霍重城仍是满面自责泫然泣下，赵与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城，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自怨自艾，是为霍四叔报仇。你切莫伤心，还是先将庄子里上下排查一番。”

    霍重城抹了抹眼泪，正待要说话，忽然门外传来他随身小厮的声音：“六爷，小主人正在会客……”

    “会客？连吊唁的长辈都不顾了，俺倒要看看他会的是何方贵客！”随着这沙哑的声音，一个人闯了进来，挡在门前的小厮被他推得跌跌撞撞，赵与莒皱了皱眉，赵子曰立刻挡在他身前。

    “不过是个屁孩儿……”那人原是满脸不耐之色，进来见到赵与莒之后，极是失礼地说了声，然后板着脸转向霍重城：“重城，如今家中大丧，你怎么还有心与别家孩童嬉戏？你如此不晓事理，让俺这做叔的如何放心？”

    霍重城撇了一下嘴，似乎要与他顶嘴，赵与莒却咳了一声，他回头来看了看赵与莒，见赵与莒微微摇头，他便垂下头去，低声道：“知道了。”

    “那还不快出去？你是孝子，来了吊唁的客人，须得行大礼！”自称是叔的那个汉子喝了声，又转向赵与莒：“你这小厮，且去自家玩耍，俺们庄子有事，快走快走！”

    赵与莒拱了拱手：“我便是替家母来吊唁的。”

    听得这话，那自称是叔的汉子一怔，然后道：“既是吊唁，何不去灵堂，呆在这厢房里做甚？”

    “重城，引我去灵堂。”赵与莒向霍重城施了个眼色，霍重城会意，便伸手拉着他，二人向外走去，那个自称是霍重城叔的汉子想跟上来，却被赵子曰一挤，险些撞在门上。他刚要发作，赵子曰立刻做揖行礼：“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见赵子曰神情不似作伪，又值这特殊之时，也不好发作，只是瞪了一眼。

    跟着霍重城到了灵堂，早有人奉上冠冕，问清赵与莒是晚辈之后，给他套上白色小帽。赵与莒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霍佐予虽然算计过郁樟山庄，但帮了更多的忙，加之又是霍重城父亲，这几个头磕得倒也不过。霍重城在他磕头时也跪着还礼，赵与莒还有蒲团，他却得实打实地跪在地上。

    “请节哀。”行完礼之后，赵与莒将霍重城拉了起来，那自称为叔的在后头看了想要上来，却被一妇人拦住，扯到一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人转过头去瞪着另一个汉子，两人怒目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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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吊唁（下）

    “那是族中六叔，与他对视的是三伯，他们两个是最热切的，想谋我这个庄子……见着咱们刻钟卖的钱了，更是无所顾忌。”霍重城乘着这机会低声在赵与莒耳边说道。

    “先不管他们，为四叔报仇要紧，你让可靠的庄户家人将上下都看紧了，莫让人随意进出，此事不宜惊动太多，就咱们两人便可。”赵与莒也低声道：“让个忠心的小厮带我去看看四叔遇难之处，或许另有发现。”

    他二人低声说话，因为年纪都不大的缘故，倒未引起疑心，霍重城唤了个小厮来，又低声吩咐了两句，那小厮领着赵与莒与赵子曰，穿过灵堂，又回到了里院。

    有些亲近客人要在此吃丧宴的，三三两两在前院里打着转儿，因为后边门紧锁，又有忠仆守着，故此虽然有些人在探头探脑，却无人能进得去。见着那小厮引着赵与莒、赵子曰进去了，便有人也要跟进，却被拦了下人，那人有些不服：“为何那小厮能进去，俺不能进去？俺也是至亲，没来由外人能入的地方，俺却不能入！”

    “那是小主人的吩咐，尊客若是要进，只需去得了小主人吩咐便可。”

    领着赵与莒的小厮软中带刺，那个客人便有些讪讪。虽然霍家只剩一个孤儿，可他家亲族众多，相互掣肘之下，谁都不好先下手。

    霍佐予遇害之处是后院，除了正屋、左右两侧的厢房之外，墙角处还有间养着狗的屋子。只不过屋子里的狗尽数被毒死，如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小厮指着地上一角道：“俺家官人便是躺在此处。”

    赵与莒蹲下身去，仔细察看那周围，虽说掩了一层浮土，可是赵与莒还是觉得隐约有血腥味儿。这般被破坏得极严重的现场，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他摇了摇头，又起身来到后院门前。门上了锁，极是厚实的，他轻轻拍了拍，然后问那小厮道：“那天夜里，这门可是锁着的？”

    “锁着的。”小厮肯定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极是狐疑，他随着霍重城到过郁樟山庄许多次，也知道这位郁樟山庄的小主人有些意思，可他如今举动言语，却与县里来的办案差役如出一辙，莫非这位郁樟山庄的小主人，竟然也懂得勾疑断案不成？

    赵与莒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停在一段围墙边上，这段围墙是用土坯夯起来的，并未刷上石灰，因此显得有些脏。门既是锁着的，那凶手必然是翻墙而入，这一点他想到了，想必那位县令也想到了。

    “凶徒是从这段墙上翻进来。”那小厮果然在旁边说道：“差役在此发现了血迹。”

    赵与莒微微颔首，他也看到那些血迹了，想必是凶手杀了霍佐予之后利刃上滴下来的。这些人翻墙而过，毒死家中的狗，再杀了霍佐予，又翻墙出去，他们身手想来是极敏捷的。

    “子曰，将我扛起来。”他人矮手短，爬不上围墙，便向赵子曰招手。赵子曰将他顶起，他半个脑袋这才从围墙上探了出去，发觉围墙顶端有几处有被踏过的痕迹。

    “不只一人……”暗暗算了一下痕迹数目，赵也莒心中暗想，这与霍重城得知的有数人在打探他家消息之事相吻合。

    一伙人，经过精心准备，潜入霍家，杀了霍佐予，然后立刻逃走，却未曾动霍佐予卧室之中钱财分毫……

    想到那些被毒死的狗，赵与莒渐渐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当时发生的事情。定是那些人毒狗时发出声响，霍佐予闻声出外察看，被他们杀死在院中。他们还未来得及进屋，否则那屋子里的金银钱缗，他们如何会放过！

    “或许……”赵与莒眉头挤在一起。

    “放我下来。”过了会儿，赵与莒对赵子曰道。

    赵子曰将他放下来，却看见他目光闪闪，这般神情赵子曰并不陌生，当他所思忖之事有所得时，便会如此。赵子曰心中一喜，低声问道：“大郎可是知道那凶徒是谁了？”

    “暂时还不知晓。”赵与莒摇了摇头。

    赵与莒又令小厮带他去霍佐予卧房看看，因为得了霍重城吩咐，那小厮便依言行事，在霍佐予书房转了转，赵与莒摇了摇头，这里边果然没有任何线索。

    他在后院转了几圈，前头霍重城终于寻着机会，悄悄跑到后院来，见到他便问道：“阿莒，你发现了什么？”

    “那些凶徒是老手，做得干净利落，不曾留下甚么线索。”赵与莒摇了摇头：“重城，这几日可有人见到那些打探你家消息之人？”

    “不曾。”霍重城失望地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赵与莒说道：“霍四叔前些时日都在临安，并不曾在庄子里，可他一回到庄子，那凶手便找了上来。若不是庄中有他们的耳目，那便是他们在半路上瞧见了霍四叔，你且问问那日同霍四叔同来的伴当，路上可曾遇上什么可疑人物。”

    霍重城只觉眼前一亮，正是柳暗花明，他对小厮吩咐了声，那小厮立刻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带着两个庄客进来。

    “确实有，在三岔口那的酒店里，俺们见着一伙人，倒不象是本地的。”听了霍重城问话，一个伴当道：“俺与大官人进去买驴肉，因此瞧见了，他们在外边，都未曾见到。”

    霍重城听得咬牙切齿，正要对赵与莒说什么，赵与莒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将那庄客打发走后，霍重城问道：“阿莒，你说我当如何去做？”

    “前边如何了？”赵与莒却不曾正面回应，而是问起他族中之事来：“你族中之人，是否争了起来？”

    “正是，三伯和六叔正在灵堂前大闹，说是谁能搬进庄子来照看我……”霍重城冷笑了声：“我要他们照看？只怕他们搬进来过个一年半载，我便暴病身亡，这份家当便尽数归了他们！阿莒你是不知他们说起家里那些金银时的嘴脸，便是那些差役，见到我家金银时，也是一般心思！”

    “重城，你先休怒，且去敷衍一番，只是放出话去，说家中价值万贯的金钱，都是四叔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如今霍四叔不幸遇难，你这当儿子的不忍心用这钱，只要谁能替你找出杀父仇人来，那这些钱便归了谁！”赵与莒抿了一下嘴，目光闪闪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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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夜盗（上）

    霍家孤儿悬出重赏替父报仇之事，很快便被好事者传得到处都是。四里八乡除了赞叹这霍家孤儿孝顺之外，人人都满眼热切，那可是价值万贯的金银，却不是小数目，若是自家得了，便是水田也可买得三百亩！

    若说有人心中不快，那自然是霍家其余族人，其中尤其以霍三、霍六二人最甚。他二人原本是堂兄弟，他们祖父与霍佐予祖父则是亲兄弟，故此两人算是霍家与霍重城最亲近之人。霍佐予在世时，三家时常走动，他们二人不和，是霍佐予居间调停，如今霍佐予不在了，又牵涉到万贯家财，两人明里暗里不知争过多少回。现如今听得霍重城如此发话，他们心中虽是不乐意，可那日当着前来吊唁的亲朋，他们又不能说霍重城一片孝心有错，便只能忍了下来。

    霍六心中最是不快，他性子急，比起霍三也要莽撞，故此在这庄子里，隐隐已经摆出半个主人架子，便是对着霍重城，也是呼叫喝斥，倒是他媳妇还劝他收敛些，免得将霍重城推到霍三那边去。

    “便是你不知轻重，如今倒好，非但未曾落得好处，反倒叫外人笑话！”这日晚饭之后，两人才上chuang，他媳妇忍不住抱怨起来：“你那大侄儿可不是一般孩童，打小时便是聪明的，又跟着你那死鬼四哥打混多年，前些日子都开始当家，岂是你这莽汉能应付的？”

    “闭嘴，休得聒噪！”霍六喝了声。

    他媳妇闭上嘴，可安静了没片刻，又唠叨了起来：“那是万贯，万贯……那日叫奴见着，一桌的金银，光闪闪的，晃得奴眼睛都花了，你说要是俺们有了这许多钱，奴必定要打上两副珠翠头面，家中这破烂床儿也要换的，庆元府的木床远近有名（注1），跟着你这穷汉子，奴……”

    “啪！”

    霍六给了她一个耳光，终于将她的抱怨堵了回去，她翻转身子，对着墙哀哀哭泣，哭得霍六心烦意乱，起身披起衣衫，大步出了门。

    月影绰绰，凉风习习，若霍六是个诗人骚客，此时没准便会吟上句“床前明月光”或者“晚风过长街”来，不过他却只是勉强识得自家名字，脑子里也没那么多诗情画意，尽是些黄灿灿白闪闪的阿堵物在转着。

    那日县官进霍佐予卧室时，他也在场，亲眼见着堆在桌上的金银和铜钱。霍佐予虽是替人诉讼发了家，但霍六却不相信这些金银钱财是官司之中过手来的，他总觉得，这些银钱有些来路不明。不过他对这些钱财从哪来的都无所谓，最关心的还是它们会往何处去。

    方才他媳妇说有了这钱财要添珠翠头面，要换红漆木床，他可是连小妾都想好了。但霍重城一个主意，便将媳妇的珠翠木床和他的小妾都惊飞了，这让他心中如何不憋屈。

    “四哥家的小子，竟能有这番心思，果真是他的种，和他一般弯曲心肠。”想到自己那香喷喷软绵绵的小妾，霍六暗暗骂了声，突然心中一动：“如今庄院里都是一片乱糟糟的，我何不去瞧瞧那些金银会摆放在何处，若是顺手，夹带几样回来……这又不是外人家的，四哥姓霍，我也姓霍，他家的金银，我自然也有一份子！”

    既是这般想了，他在门前听了听，左近都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息。他悄悄开了门，猫着腰向霍重城的庄院摸了过去。

    两家住得倒不是十分远，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来到霍重城的庄院。以往的时候，庄院里养着好几条狗，不过上次凶徒来时，将之尽数毒死了，这倒方便了他。他左右瞧瞧，借着旁边一棵树，费了老大的力气，才爬上了院墙。

    月光之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霍六蹦了下去，嗵的一声，将他自己吓了一大跳，赶忙寻了个树丛钻进去，半晌不敢出来。

    这时他心中已经有些后悔，只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冒了这般大的风险，如何能空手而归，他想了好一会儿，咬牙正欲站起，忽然听得外头有悉悉缩缩的声音，他立刻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他见着有个人在墙上探头探脑，霍六暗暗咬牙，他早当这是自家，这来探头探脑的，岂不是在觊觎自家钱财！那人笨手笨脚地爬了进来，待他落地之后，霍六猛然扑了过去就是一拳，那人闷哼了声，却不敢大声叫，转过脸来，两人一对面，都是呆住了。

    “是你！”

    来的正是霍三，他与霍六一般心思，在低声说了句后，两人也都明白过来，双方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厮打不休，虽说都挨了几下狠的，但怕惊动了庄子里的人，却是没有一人吭声。

    打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了力气，霍三想到霍重城已经将那万贯金银许了别人，自家却在此与堂弟争斗，心中便觉不值，正欲与霍六商量，两人一起行事之时，又听到外头隐约有脚步声。

    霍六也听到了这声音，而且这次不是一人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都面露惊恐之色。

    他们都想起那杀死霍佐予之人。

    二人屏息又缩入树丛之中，这新来的人可比他们身手要敏捷得多，不一会儿，便听得嗖嗖数声响，七八个汉子自墙上跳了下来。两人见到他们手中拎着明晃晃的刀子，都大气也不敢喘，原本是相互纠缠厮斗的，现在却变成了相互搂抱在一起。

    这些人中有人做了个手式，其余人都点点头，除了那做手式的和另一个汉子留在墙边外，其余人等向屋子里摸了过去。

    霍六想要叫，却被霍三紧紧按住了嘴巴，两人相互对视，又看了看这些汉子手中的刀，霍六软了下来。

    他们眼见那几个汉子进了霍佐予卧室，心中都在为那天的金银可惜。但不过是眨眼功夫，卧室里传出一连串的惊呼声，紧接着，十多个火把被点了起来，两边厢门砰地被推开，四处一片喊打喊杀之声。

    注1：庆元府的木床，便是鲁迅先生笔下阿Q君念念不忘的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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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夜盗（下）

﻿（更一节大的……三千字，呵呵，偶尔我也不是2K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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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六听得卧室里的惊呼声已经变成了惨叫，那摸进去的几人，想来凶多吉少。他盯着墙边守着的那两人，其中一个身材较矮的尖声叫了句，蹭一下跳了起来，伸手便勾住墙头，另一个汉子反应慢了些，转身要走时，却被人一棍子砸落了刀，又一棍子敲在头上，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休走了一人，休走了一人！”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正是变声时的嗓音，极是刺耳的，霍三和霍六都听得分明，正是自家族侄霍重城的声音。然后，他们便看到霍重城在数人护卫之下，手中也拎着柄柴刀，杀气腾腾地走了出来。

    庄院外头早就闹腾起来，呼喝声，鸡鸣犬吠声，还有奔跑的脚步声连成一片。霍三霍六眼见着霍重城走到那个被打翻的汉子跟前，那汉子还想挣扎，却被数人用棍棒压住。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人自外头跑进来，见着霍重城便道：“小主人，跑了一个，其余尽数捉住了。”

    霍三霍六这才知晓，这伙子强人在院墙外还留有人手。他们这般布置，不能说不谨慎了，可没料想庄子里早有埋伏，猝不及防之下，自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怎的跑了一人？”若是赵与莒在此，第一件事定是先问自家伤亡如何，霍重城虽是聪明，却没有他这般收揽人心的本领，先是埋怨了声，然后道：“且将备好的酒肉端上来，今日多亏了诸位，为防贼人再来，酒不可多饮，肉却只管吃够！”

    周围都是一片欢呼，虽说绍兴府靠着临安，算是富庶之地，可吃肉对普通庄客佃户来说，也不是时常有的事情。

    “咱们可有伤亡？”这时霍重城才想起此事，向那人问道。

    “贼人极是凶蛮，好在咱们人多，外头伤了五个，却都不碍事。”

    “请人给他们包扎，好生安顿一下。将外头抓住的几个都绑了带来，今夜之事，个个有赏！”霍重城一一安排，倒也是井井有条，那人出去之后，他来到被按住的那贼人跟前，将柴刀笔住他脖子：“说，你们是何人，为何要杀我爹？”

    那人闭着嘴，却是一言不发。霍重臣哼了声，其余人或是在墙外放风，或是去屋内冒险，只有那人和那个翻墙出去的矮子呆在此处，想来他们就是头目。他猛地一刀背砍了下去，劈在那人肩骨上，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已经有些力气，这一刀背砸得喀一下，那人不由得闷哼出来。

    “说是不说？”霍重城又问道。

    那人兀自硬扛，就是不出一言。霍重城心中焦躁，那人既不分辩，分明是默认了杀霍佐予之事是他们干的，他下狠手又砸了两下，那人虽是痛呼出声，却只是一味骂骂咧咧。

    正这时，外头十余个庄客绑着三个汉子推了进来，四处火把通明，霍三霍六看到那三个汉子都是步履踉跄，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你再是不说，我便砍了你……”霍重城扫了那些人一眼，兀自抓着脚下这人不放。

    借着光，霍六看到那日吊唁时撞了自己一下的汉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凑到霍重城耳边说了几句，霍重城听得连连点头。霍六心中纳闷，这汉子应是那日来吊唁的孩童的伴当，他怎的此时还呆在霍家的庄子里。

    “将这三个弄到那边去——等一会儿，这个留下来。”霍重城指着那三人中的一个，那人被庄客押着，浑身不能动弹，只是狠狠地瞪着霍重城。霍重城冷笑了声：“将他裤子扒了！”

    他这一声既出，周围先是一静，然后便有庄客哄笑出来。立刻有人扒了那汉子裤子，露出赤条条的下身，霍重城从身旁一庄客手中接过棍棒，也不多说，一棍子捣了过去，刹那间那汉子如杀猪般嚎叫起来，便是两个庄客，也按不住他弯下身，将身体缩成虾米。

    透着人缝，霍三霍六见着那汉子下身已是稀烂一团，显然便是能活下来，也只有去宫里做个阁长了。霍三霍六对望了一眼，都觉得尾椎发凉浑身冷汗，自家这个族侄，下手竟是如此阴毒！

    “将他们拖过去，我去问他们，若是不答，便是一般模样。”霍重城丝毫不以为意，瞧了瞧地上那嘴硬的汉子一眼：“将地上这个裤子也给扒了！”

    那嘴硬的汉子眼睁睁看着同伴成了内宦，如何不心惊胆战，见着霍重城要在自家身上也施展这般手段，他嚎叫着挣扎，险些给他挣脱了。又有几个庄客上来，才将他死死按住，他只觉得自己腰带被解开，接着双腿一凉，他立刻惨叫起来：“给俺一个痛快，给俺一个痛快，俺做鬼也感激你！”

    “你既是死都不怕，为何还怕做了内宦？”霍重城蹲在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脸：“放心，我下手极快的，痛也就是痛一下，据说奸相韩侂胄便是如此被杀死（注2），你能与他一般，也算是造化！”

    那人见着霍重城站起身来，又高高举起那根木棍，如同玉兔捣药一般，便要冲着自家要物捅来，哇哇大叫着道：“俺说，俺说，俺尽数说了！”

    木棍抵着他胯间，却停了下来，那人浑身是汗，长叹道：“你这小厮，手段竟是如此阴毒，俺自知必死，只求你给个痛快。”

    “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必然给你一个痛快。”霍重城道。

    “俺们一伙是原是泉州人，偶尔在海上做些没本钱的买卖。那跑了的是个倭人，叫丁宫什么的，俺们因他是个结巴，都呼他丁宫艾（注3）。他与你们这的孙五郎孙德庆却是挚交，年前送了些孩童来的，原是要与孙德庆做笔大买卖，却不料孙德庆死了，那些孩童也由官府发落。他打听得是霍佐予设计陷害的，便欲为孙德庆报仇，故此领着俺们来乘夜杀人。”

    那人既是开口，便不再保留，可说出的这番话来，却让霍重城身边的赵子曰大吃一惊，脸上不禁有些讪然。霍佐予对付孙五，原是受郁樟山庄之托出头，这些人为孙五报仇，却是郁樟山庄害了霍佐予。

    霍重城也是一呆，他看了赵子曰一眼，又看了看那人：“便是因此？”

    “千真万确！”那人点头道。

    霍重城站起身来，想要叫骂，又忍了下来，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与郁樟山庄结交，却是自家主动的，而助郁樟山庄对付孙五，也是父亲的主意，若是因此怪罪赵与莒，未免太过不通人情，况且若非赵与莒以计策和人手相助，自己还无法抓着凶徒，要怪便只能怪这帮子泉州来的海贼了。

    他心中郁闷，眼睛转了转，见着墙边树丛在动，忽的一个念头上来，他冷笑着对那边道：“三伯六叔，可看够了么？”

    霍三霍六这才知晓，自己行踪早被他所发觉，当下讪讪地走了出来。他们见了方才霍重城的手段，又见这许多庄客家丁，有些都是自己不相识的，未免都有些害怕。

    “三伯六叔，这么晚了，不在家中睡觉，却跑到我家院子里来，莫非是来帮我捉贼的么？”

    听他如此一问，霍三霍六只道他也不欲破脸，霍六心粗些，霍三则是个机灵人，立刻点头道：“正是正是，俺料这些贼人必然会再来的，故此早早蹲守在此处！”

    “两位叔伯一身尘土，连衣衫都被撕烂了，想是这些贼人干的？”霍重城又问道。

    “极是极是，这些贼人下手极狠，俺腰上被踹了一脚，如今还痛着。”霍六瞪了霍三一眼，摸着腰上方才被霍三用膝盖撞着的地方道。

    “两位叔伯受了伤，定是恨这些贼人入骨的。”霍重城又道。

    虽说隐约觉得不对，可这个时候，霍三霍六却不得不顺着霍重城言语，若是不然，霍重城给他们栽个勾通海贼杀害族兄的罪名，他们便是不死，也得脱上一层皮。以霍重城这番手段来看，倒未必做不出这种事来。

    “既是如此，给我三伯六叔棍棒。”霍重城冷冰冰地道：“这几人就交由你们打杀吧。”

    “什……什么？”霍三霍六都惊呆了。

    “三伯六叔可是下不了手？莫非这几人是三伯六叔故旧挚交？”霍重城问道。

    霍三霍六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苦笑来，这个侄儿果然非同一般，无论是否照他所言去做，从今往后他们都是没有脸面对着这个侄儿了。

    “打吧。”霍六要比霍三狠些，他一咬牙，打杀几个海贼，便是有麻烦也是以后的事情，如果不做，却是立刻就要有大麻烦了。

    见到二人将那几个失去抵抗之力的贼人尽数打死，霍重城笑了笑：“二位叔伯且随我来。”

    不知他是何用意，霍三霍六跟着他进了霍佐予生前卧室。进去之后点起火把，二人都是大吃一惊，这屋子不知何时挖出个大坑来，坑里尽数是削尖了的竹子，六七条汉子尽数被穿在上边，难怪这帮子人进来后就惨叫起来。

    霍三霍六又是对望一眼，心里冷嗖嗖的，若是他们先摸进这屋子，黑灯瞎火之下，串在那竹尖上的，就是他们二人了。

    注2：开禧北伐失利之后，杨皇后、史弥远还有当时的太子勾结起来，在上朝的途中矫诏诛杀丞相韩侂胄，死状极惨。

    注3：结巴取名为艾，可见《三国演义》中邓艾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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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余波（上）

    霍家小儿设计擒杀江洋大盗替父报仇之事，象是长了翅膀一般，两三日内便传遍了整个绍兴府。十个来自泉州的海贼，九个被当场杀死，唯有一人得以逃脱，闻者无有不惊讶的。

    “此事如何可能？”那三岔口的酒铺子里，一个过路的书生听了之后忍不住拍案：“闻说这附近人喜好生讼，惯说大话的，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你这位学究好生无礼，此事有何不可？”小二听了不敢置喙，掌柜却不乐意了：“岂不闻秦舞阳十三岁杀人？那霍小官人今年也是十三，又是替父报仇，杀些子江洋大盗，有何不可？”

    因着自家乡里出了如此英雄少年的缘故，掌柜的颇觉幸有荣焉，听得这外乡口音的书生竟然出言不逊，他自是要反驳的。

    “秦舞阳杀的只是一人，这霍家小儿杀的却是九人……不可同日而语，不可同日而语，不信，学生不信！”

    “你这学生不会读书，想必文章作得是极差的。”酒铺子里的另一个酒客，看模样也是读书人，他慢吞吞地道：“柳河东文集可曾读了？”

    “柳河东？”那年轻书生愣了愣：“学生读的是圣贤之书，学的是程朱之道，柳河东可是理学大家么？”

    当今丞相史公弥远，却是靠着打倒前相韩侂胄起家的，初就相位时，不过四十出头，施政并无头绪，便只抓两个凡是，凡是前相韩侂胄支持的，他便一并反对，凡是前相侂胄施行的，他便一并破坏。韩侂胄贬秦桧，改其谥号为“缪丑”，他便赞秦桧，复其谥号为“忠献”。韩侂胄罢朱熹，斥朱子之学为伪学，他便将朱熹再传弟子真德秀拉入朝堂，大力提倡理学。于是乎，理学之风大盛，上所好，下所效，年轻些的读书人，便纷纷专研起朱熹之说。

    “连柳河东之书都不甚读……”那个酒客闻言一笑：“那自是不知晓《童区寄传》的了，兀那书生，我劝你回去再苦读十载，再出来行万里路罢！”（注1）

    那书生昂着头还待说，早有个瞧他不顺眼的汉子赤着上身跳将起来，劈手自案板上夺过切驴肉的剔骨刀，指着那书生喝道：“你这贼厮鸟，休在老子耳边聒噪，那夜里俺便在霍家庄上帮手，亲手打杀了两三个贼人的，瞅你这厮贼眉鼠眼，分明有几分象那逃走的江洋大盗，且吃俺一刀！”

    那书生一肚子道学，怎见过这般泼皮行径，唬得以袖子遮了面，撒腿便跑出了酒铺，只听得身后一片鼓噪之声，他心下害怕，脚底越发地急了，偏生袖子挡住了眼睛，未曾瞧见脚下的一个坑，狠狠跌了一个跟头，好容易爬了起来，见身后无人追赶，才一瘸一拐地爬上了自家的叫驴。

    “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也。”他在驴上向着酒铺子大喝了两声，低头又瞅着自家身上的尘土，恨恨地说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酒铺子里的哄笑声却越发地响了，这秀才也是个执拗的脾气，偏着头想了半日，那叫驴见着头前一草驴（注2）在走，兴子立刻发了，又无人约束，便三步两步跟了上去。

    “我李之政便是不信，这世上真有此事！”那书生被颠了两下，这才醒过神来，他用力扯着缰绳，可那叫驴追得兴起，哪里肯停下来，书生这才发觉驴子使了性子，直慌了神，搜肠刮肚了老半日，却也想不起圣人言语之中有甚么可以对付这不听话的驴儿的方法。

    待得他稳住驴后，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看了看天色，寻了个田里的庄客问道：“这附近可有一个霍家庄？”

    那庄客昂起头来：“学究问的可是那为父报仇的霍家小郎？”

    “正是正是，还请指点途径！”书生连连点头，心中却是嘀咕，这田间地头的愚夫愚妇，都知道这个霍家小郎，莫非他为父报仇之事竟然是真的？只是不知这些乡野之民，是否知晓自家老师的大名，待会儿倒要问上一问。

    “学究，俺看你不是恶人，故此为你指路。”那庄客上下打量了书生几眼，瞅见他那比女人还要细上几分的胳膊，然后摇了摇头：“换了旁人，俺先拉下绑了再说，前些日子打听霍家的，可都是些江洋大盗，霍家说了，那逃走的大盗可换万贯！”

    听他唠唠叨叨，半晌却不曾指路，书生急了：“你倒是说，那霍家庄子该如何去呀！”

    庄客原本是想讨些奖钱的，见这书生不通事情，便胡乱一指：“往那边去便是，学究只管走，十里之后再问。”

    书生拱了拱手，也不道谢，走了几步后他又停住，那庄客见他转了回来，只道他发觉自家说谎了，脸上便有些慌色。书生却未注意，又问道：“你可知真公讳德秀？”

    “俺哪里知晓甚么真公讳德秀假公讳德秀的，俺倒是知晓这田亩之事。”庄客听得他不是兴师问罪，咧开嘴笑道。

    书生直摇头：“真公文章道德天下垂范，你这愚氓竟不知晓，却在那胡言乱语。‘小人哉，樊须也’，‘小人哉，樊须也’！”（注3）

    待得书生走了，那庄客向地上吐了口唾沫，冷笑了两声：“竟敢说俺小人，莫怪俺指错方向，让你这贼厮多走十里！”

    直到日头西垂，那书生才一瘸一拐地来到霍家庄前，他灰头土脑，便是一身衣袍也早肮脏不堪，到了庄前问得明白，这才来敲霍家大门。

    开门的庄丁见他这番模样很是好奇：“学究可是有事？为何这般狼狈？”

    书生整了整衣冠，让自家尽可能象样一些，然后不慌不忙地道：“学生听得乡里流言，说是你家小主人年方十三，便设计擒杀了杀父仇人，学生却是不信，故此来问上一问。”

    庄丁闻言勃然变色：“俺只道你是远道来的贵客，却不知竟是不晓世事的酸丁！俺家小主人岂是你这厮能问得的，快滚快滚，要不吃了俺砂钵大的拳头，莫道是俺们庄子欺了外乡人！”

    “学生不过来问上一问，你这庄丁，好生无礼！”那书生甩了甩袖子：“你只须请你家小主人出来……”

    注1：柳宗元在《童区寄传》中说了一个六岁孩童智杀两个匪徒的故事。宋儒其实大多数并不如此迂腐，但经过元朝大力畅导所谓四书五经，到了明朝，读书人的阅读面真的变窄了，《儒林外史》之中颇多例子可证。

    注2：叫驴为公，草驴为母。

    注3：樊迟问孔子如何种菜，孔子当面说自己不如菜农，背后评价说樊迟是小人。典出《论语&#8226;子路篇&#8226;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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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余波（下）

    “小主人不在！”

    “砰”的一声，随着那句回应，门板在书生鼻前合拢，险些将他的鼻子都夹了住，那书生呆呆地望着紧闭的庄门，好半晌才说了句：“小人难养，小人难养！”

    庄丁所说倒非虚假，霍重城确实不在家中。若是按着礼仪，此时他还应在父亲坟前筑庐守孝，不过他如今是一家之主，族中叔伯见了他的手段，无人敢管他，故此他此时到了郁樟山庄，正与赵与莒在书房之中对坐。

    “竟是我家连累了四叔，此事……”赵与莒苦笑着摇了摇头。

    “阿莒，此事怪不得你。”霍重城倒是看得极开：“那孙五既与海贼勾结，我爹爹与他打交道，迟早必会出事，要怪只能怪我，明知有人打探家中情形，却不早做提防。”

    见赵与莒神情仍有些郁郁，霍重城只道他仍是在为自己你亲遇害之事自责，便又道：“咱们情同手足，我爹爹助你是理所当然，况且你为我设下妙计，几乎将那些海贼一网打尽，让我得报父仇，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那几日夜里埋伏人手之策，是赵与莒设的，为了防止走漏消息，他还从自家庄子里拨了十多个人给霍重城使唤，不过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冒险，这可是十个亡命之徒，若不是陷坑一举伤了六个，二三十个普通庄客，未必能胜得过他们。

    “有一事我想问你。”霍重城盯着赵与莒道：“这埋伏之计分明是你说的，为何你不肯居功，非要说是我自家想出来的？”

    赵与莒仍然只有苦笑，自己要掩人耳目低调行事，这一年多以来所作所为已经有违本意，若是再给人知晓了自己设下这计策，只怕史弥远绝对不会再挑自己为皇子了。史弥远要的是一个无依无靠听话懦弱的小皇帝，却不是个年少聪明英武果决的圣天子。

    “重城，你十三岁，做出这番事情旁人只会说你是天才。”虽然有足够的理由，可此时却是不能对霍重城解释的，赵与莒只能道：“我七岁，出了这般计策，若是旁人知晓了，却会被视作妖孽。”

    霍重城倒不是一般孩童，想想这几日乡里对自家的传闻，再看了看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赵与莒，不由自主地点头：“确实如此，有时连我也以为你是妖孽了。”

    赵与莒心中暗暗有些愧疚，其实霍重城有了天才之名，对他还有另一个好处。此前他有些大异于常人之处，乡间偶有风言风语，今后则未必了，因为有霍重城这惊世骇俗的行径在前，他那些小动作自然不起眼。白日里天上没有星光，那是太阳光太强烈的缘故，霍重城如今的天才光环，便是他遮挡自身韬光养晦的掩护。

    “你族中情形如何，那些人还敢觊觎你的庄子么？”赵与莒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便转开话题问道。

    “三伯六叔两个都做了缩头乌龟，其余人又有哪个是没有眼色的？”霍重城冷笑了声：“即便是他们还想要我庄中的万贯金银，也须思量一下，我家屋子里是否还挖了陷阱！”

    那日陷阱里串着一串活人的情形极是恐怖，在场见到之人无不惊骇，便是霍重城，在快意之余，也觉着害怕。至于后来他对付那几个活抓的海贼的手段，更是让他三伯六叔之流夹紧了屁股，看着自家侄儿的眼神，都是那种带飘儿的。

    “你家中可有可靠之人？”赵与莒又问道：“行在的刻钟生意，还需做下去，你得放个人去那边看着。”

    听得他提起此事，霍重城皱了皱眉：“阿莒，我正欲与你说此事，家中钱已够用了，我现在一心便是为父报仇，不将逃走的那个海贼揪出来，我……”

    “你错了。”赵与莒打断了他。

    “我哪里错了？”霍重城惊讶地道。

    “你为父复仇是对，却不应舍下家业，这刻钟之名，可是霍四叔所取，你抛下不管，便是弃他遗愿而不顾。”赵与莒紧紧盯着霍重城，霍重城与他关系亲密，加之此次为父报仇之事，又使得他名声鹊起，正是他借来遮掩自己的最好对象。这样说虽是有些功利，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霍重城会离开他的控制。

    他的话让霍重城想起那样里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我儿，你如今也是月进万贯了，为父正想着如何给你娶个媳妇！”父亲这样说虽是玩笑，但其中只怕也有几分真的。

    “霍四叔之事，其实另有原因。”赵与莒轻轻拍了拍霍重城肩膀：“若是我们先知道那孙五是与海贼勾结在一起，区区十个凶徒，如何能害了霍四叔性命！”

    霍重城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看着赵与莒。

    “况且，你只知道那逃走的海贼是个倭人，来自泉州，名叫丁宫艾，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如何能抓出他来？”赵与莒又道：“他如今是丧家之犬，定然远遁，甚至会扬帆海外，你去哪儿抓他？你即便是知晓他藏身之处，若是在这左近，自有乡邻庄客帮你，若是在外地，谁又能去帮你？”

    这番话说得霍重城神情沮丧，他原本聪明，只是为仇恨所蒙蔽罢了。如今被赵与莒点醒，便知道自己放弃家业前去追凶之事实在愚不可及，但若让他就此放过那个丁宫艾，他又心有不甘：“难道就此放过那个贼首了么？”

    “自然不会！”赵与莒坐回位子上：“重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只需悬赏，还怕没人送那贼首来？”

    “财帛动人心，我以万贯为饵，那贼首便寸步难行。”霍重城连连点头。

    见劝得他回心转意，赵与莒便又与他商议如何处置刻钟生意事宜。赵与莒自家是绝对不肯出头，霍重城便自族中挑了一个远房堂兄前往临安打理，这位堂兄是少数不曾觊觎他家产的，故此还算能信得过。至于他自己，有了此次教训，家中又有钱，便有意招揽些教头武师，在家中操练那些庄客闲汉。赵与莒对此极是赞同，只要霍重城起了这头，那么四里八乡便会有富户跟进，到那时郁樟山庄也请上几个可靠的武师教头，便不会惹人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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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毒蛇（上）

    “老赵，你这做得不错，再有个三五日晴天，便能收工了吧？”林夕拍着自己的肚子，居高临下，看着脚下的铜锣甩：“以后若是俺巡海在此遇着风浪，也有个地方可以停靠了。”

    “林教头来了，自是好酒好肉招待。”赵喜笑着道。

    自相识以来，赵喜每隔上几日便要回定海一次，每次必会带着胡义辰，再将林夕自军营中邀出来。他是有心之人，选的都是林夕不当值的时候，这连接着五六次酒席，林夕如今已是用“老赵”来称呼他了。

    “俺爹是造船的，俺娘是捕鱼的，俺生在海里长在海里，如今又是在海里讨生活。”林夕打了个嗝，他有些好酒，方才几杯黄汤下肚，如今便有些飘飘然：“俺日后，一定要死在海里，这才是俺海中男儿本色！”

    “林教头何出此言！”赵喜点了点自家的鼻子：“俺这老胳膊老腿的，都想再多活个几十年，林教头年轻力壮，少说也得活过八十吧！”

    “活得上不了船出不了海，那算是甚么日子！”林夕也不顾肮脏，一屁股坐在块岩石上：“俺总想，若是有朝一日俺不做这贼厮鸟的水军了，便要弄艘大船，乘着船向那日出之处飘去，看看蓬莱仙岛究竟在何处，看看东海之中真否有蛟龙！”

    听得他说醉话，赵喜摇了摇头，旁边的胡义辰却笑了。林夕醉眼惺忪，见着胡义辰的笑便问道：“义辰，何故发笑，莫非觉得俺说的有错？”

    “不敢，不敢，林教头说的让俺想起俺堂弟，便是如今跟在赵管家主人身边的胡幽，他也总是说家里世世代代造船，却不曾出过一个船主，若是有朝一日他有了钱，定是要买艘大船去寻一寻海外仙境的！”

    “是条汉子，他多大了，让他来陪我喝酒！”林夕打了个嗝儿道。

    “今年十四了，等咱们这船场一建好，他便会和俺族伯一起来。”胡义辰看了看赵喜：“老管家，是不是这般？”

    “那是自然，俺家主人办这船场，就指望着胡老掌舵，他若不来谁来？”赵喜道。

    三人又聊了会儿，林夕瞅了瞅那快要完工的船场：“此处地方选得甚好，山可遮风，湾可为港，只是偏了些，得多留些人看顾。”

    赵喜正待答话，林夕忽然站了起来，指着山脚下那些干活的人道：“那个黑矮的汉子又在偷奸耍懒了，这般赖汉，须得好生整治才是。”

    赵喜人老眼花，顺着林夕所指望去，却是那日里遇着的倭人，他本与一伙伴当去了绍兴，不知何故单独一人跑回庆元府，恰巧遇上赵喜，便哀求要在岛上帮工，赵喜见他可怜，又闻说他精于海事，便允了他，不曾想这厮是个只能说不能做的嘴巴把式，便是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那一口带着倭腔的语音，听了便让人不爽。赵喜几次想要赶走他，却都被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嚎改了性子，最后也只能由着他了。

    “那个赖汉，不带坏俺们的人就不错了。”赵喜摇了摇头：“他耍奸偷懒，回回都要挨揍，却总不悔改。”

    “这厮倒是能挨揍，前两日被吴老七打得鼻青脸肿的，没两日便又活蹦乱跳了。”胡义辰附合道。

    他们一边说一边下了山，那偷懒的倭人见着他们下来，立刻从别人手中抢过块板子，做出极吃力的模样，吭噗吭噗地将板子扛走。见他装模作样，赵喜咳了声，心中极是恼怒：“俺说那厮，过两日俺们家会有管事的自绍兴府来，你若还是这般模样，还是早些离了岛，免得俺被管事的责骂！”

    赵喜这番话本是虚言恐吓，在赵家，除了几个主人，他便是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大管家了，即便是赵子曰这般大郎跟前的心腹，见着他也是毕恭毕敬的。不过，那倭人听了神色一快，脸上竟然露出几分惶恐来，赵喜见了心中略有些高兴，这倭人怕他受责骂，可见还是有几分良心的。

    他却不知，这倭人变色却不是为了怕他受责骂，而是怕自绍兴府来的人。

    他们这伙人杀了霍佐予便准备远避的，可走之前却听说霍家有万贯金银，一个个都后悔不迭，那夜行事时只须不那么小心，这万贯金银岂不都跟了他们！人贪念一起，行事便胆大妄为，他们又打听得霍家只剩一个儿子，便乘了月夜再次夜入霍家。

    结果却是落入陷阱，九个当场被打死，唯有丁宫艾见机得快，拼了命冲杀出去，当夜也不敢歇息，借着月光远遁。他自倭国远渡重洋来到大宋，本是个能吃苦的，昼夜兼程之下，竟然赶在海捕文书之前到了定海。此时他身无分文，恰恰遇着赵喜，记得他在一孤岛上建船场，便哀求着跟了来，一是寻个躲避风头的所在，二是能混个饱暖。在这悬岛之上，虽是闭塞，却也安稳。

    可是听赵喜之言，绍兴府即将来人，霍家庄之事如此惊世骇俗，来人岂有不知之理！丁宫艾自知有几个同伴落入霍家手中，他可不敢保证这些同伴不会说出自己来，故此，他心中此时如同有条蛇在爬动般狂躁不安，只想着如何脱身。

    “休在此碍眼，赶紧干活去！”方木匠自后头踹了丁宫艾一脚，丁宫艾趔趄了一下，慌忙向他点头鞠躬：“是，是，方管家踢得是！”

    “便是贱骨，宁愿挨打，也不愿识相些。”方有财也被他这德性弄得没了脾气，骂了一声便向赵喜道：“老管家，过两日真有人来？”

    “嗯，今日去定海接了信，胡掌柜说的，明后日便有人来。”赵喜道：“俺思量着，这船场快好了，住的屋子也建了起来，胡船匠一家子总得搬入。”

    “不知不觉，便做了近三个月！”方木匠点了点头，颇有些成就感地看着这四周，他们初来时，这里只是一片荒滩，如今不仅建了码头船坞，山脚下岩石边也建起了七八间屋子。这些屋子尽数用砖砌起，比之木屋可要牢得多，屋顶也压上了石块，为的便是起风时不至将屋顶掀起。方有财有些留恋在这里的时光，赵喜倒有一半时间是呆在定海，他便是这工地上的主管，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倒也威风凛凛。

    离了这岛上，他去哪儿寻这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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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毒蛇（下）

    接下来的半日时光，丁宫艾便有些魂不守舍，这悬岛虽说不算极荒僻，时常会看到商船或渔船往来，只是这些商船和渔船，如何肯搭他这样一个人走。他想离岛，只能打码头上那艘船的主意。这艘船倒是不大，他一人勉强可以划走，原本是为赵喜往来备着的，因为只有这一艘的缘故，看得极紧，只能在夜深之时盗走。

    他盘算来盘算去，却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既是拿定了主意，他瞅了瞅众人，心中便有些不甘起来。这些时日他躲在悬岛，没少被人责骂殴打，他从来不是什么大肚量的人，因此才会为了孙五而去杀霍佐予，如今既准备离岛，他便又开始盘算，如何杀人泄愤了。

    “那方管事是必杀的了，这些日子他共骂了我一百七十次倭鬼，踢了我四十一次，甩了我十六个耳光。那吴老七是必杀的了，他伙同那几个贼厮鸟，打了我二十一次。那郑五也是必杀的，吴老七打我，他必是帮手……”

    “胡管事也是要杀的，那些人骂我打我，他非但不劝阻，反倒怪我耍奸偷懒活该被打。便是赵管家，他也是当死的，他整日里但是唠叨，昨日我要他带只鸡来给我，他却是推三阻四，还骂我好吃懒做！”

    思量了好半日，丁宫艾发觉，这岛上之人竟是全部和自己有仇的，便是那个水军的教头林夕，若是留在岛上也该杀掉，谁让他是官兵自家是贼呢！

    他这般人，只想着受人欺辱的不如意之事，却从不想这是咎由自取。

    只不过要杀之人太多，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到该如何个杀法。他这边分心，办起事来便更加不得劲儿，少不了又被方有财和几个管事教训。待得吃晚饭之时，他又凑上去抢鱼抢肉的，被吴老七伙同郑五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连饭也只吃了半碗。

    当天夜里，他没深睡，待得子时两刻左右便醒了过来，听得屋子里一片鼾声，他悄悄爬了起来，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喝水用的竹筒，好在只有一人惊觉，半梦半醒之中以为他是起来夜尿，骂了声“贼倭鬼”便又翻过身入睡了。

    丁宫艾心里怦怦直跳，为了混上岛来，他早就将自己的刀扔了，若要杀人，无刀却是不成，还得去工棚里拿柴刀。他是个谨慎之人，每每都给自家留条后路，故此在霍家庄里众伴当都失陷了，唯有他逃了出来。拿了刀之后，他想着若是自己一时不慎惊动了人，只怕难以脱身，得先备好退路才可，因此又转向码头，想去看看那船。

    船系在码头之上，丁宫艾心中盘算，这么长时间，那海捕公文便是爬也爬到了庆元府，杀尽了这些人之后，庆元府是不能去了。若是伴当吐露了他的消息，那么泉州也不能去，他要么只能向北去大金沿海，要么就只有南下流求了。

    流求他也是不愿去的，那里几乎没什么人烟，极是荒凉，他只有想法子北上去金国，若是运气好，还可以去高丽。不过，要跑那么远，不多准备粮食饮水却是不行，在杀人之前，他还得去厨房里偷些粮食。

    他将所有事情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背着粮食上船时，恰好赵喜起来夜尿。

    赵喜已经年近花甲，正是夜尿多的时候，冬日里少不得要用夜壶，可如今还是燥热的八月，他不愿弄得屋子里一股臊臭味儿，还是出门解决的。他老眼昏花，只看得一个人影背着个袋子摸上了码头，立刻大喊起来：“有贼，有贼！”

    丁宫艾脚下一滑，半边身子落到了水中，背上背的粮食也扔进了海里。他手忙脚乱地爬上码头，象只猴子般蹿进了船，挥刀便砍了缆绳。

    听得赵喜呼喊，各屋子里的人纷纷冲了出来，叫骂声不绝，但谁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待得他们自赵喜口中知道缘由，再冲到码头察看时，那船已经离得远了，又是夜晚，虽说有半轮弯月，海面上看得也是看不真切。

    这一折腾便是半夜，待得天明，众人才发觉丁宫艾不见了，这倭人谁都不知晓他的名字，也无人喜欢他，起初众人还道他是被贼人害了，但见着他的随身之物尽数不见，便有人怀疑他就是那偷船贼。

    不过此时船早就不知去了何处，待得众人发觉少了粮食和刀时，更是心中庆幸，若是那偷船贼动手杀人，在熟睡之中也不知有几人会倒楣。

    他们还有些粮食，加上隔三岔五的沿海制置使的船便会过来，附近偶尔也有渔船与商船经过，故此倒不甚惊慌。赵喜见过的事情多了，吩咐众人按着原先安排继续干活，自己还回到屋子里补了个觉。见他这般镇定，方有财也不甘落后，他在赵与莒那见过不少新奇之事，又见了赵与莒训练那些孩童，自觉也是有见识的人了，便呦喝着驱赶众人继续劳作。

    有老管家与方有财这两个样子，其余人也觉得心中渐安，反正在岛上既有淡水又有粮食，倒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只是夜里须得留人值守，免得又被贼人摸了上来。

    连着两日无话，第三天天气极好，他们的粮食见底，心中便有些慌了，正这时，见着一艘大船远远地驶了来，这是艘千料的明船（即明州造的船），用于远洋虽是不足，可在这近海航行却是绰绰有余。方有财见了大喜，站在码头上便是大喊大叫挥舞着手臂，生怕那船上人瞧不着。

    那船借着风力，缓缓靠了过来，还隔着有百余丈，方有财突然咦了一句：“老管家，那是谁？”

    赵喜吃力地看了好一会儿，虽说看不清楚，但那人的身形却是极熟悉的，他猛然顿足，破口大骂道：“赵子曰这混小子，做事没有轻重，怎能让小主人涉险，跑到这大海上来！”

    那个他熟悉的身影，正是赵与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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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江南制造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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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郎，你如何来了，这海上风高浪急的，你千金之躯，怎能涉险？”

    虽是知道免不了被赵喜一番唠叨，可是当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船舷板上拉了下来，又拉着他的手护着他走过码头时，他心中还是感觉到一阵温暖。

    人皆有私心，老管家也一般，他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不过对于赵与莒，对于郁樟山庄，他确实是忠心耿耿的。

    “老管家，胡掌柜说你这几日都未去定海，还担心岛上出了什么事情。”赵与莒看了看周围，他没有意识到原本该泊在码头供赵喜出入的船不见了：“这一切都安好么？”

    赵喜有些讪然，他刚才还在教训赵与莒不应以千金之躯轻涉险地，这边自己就要漏馅了。

    方有财觉得这似乎是个机会，他倒不敢挑战赵喜在郁樟山庄的地位，不过表现一下自己总成，因此插嘴道：“大郎有所不知，一个倭鬼偷了岛上的船，俺们都被困在岛上了。那倭鬼，俺们都看着不顺眼的，好吃懒做……”

    “倭鬼？”赵与莒眉头微微竖了起来，他看了看身后，霍重城也与他一起来了，听得这话，同样皱紧了眉。

    “怎样一个倭鬼？”赵与莒问道。

    方有财正欲说话，赵喜干咳了声，他讪笑着闭了嘴。赵喜犹豫着是否要搪塞一下，但想到方有财这张大嘴必定是不会为他保密的，便将自己在定海看着那倭鬼可怜，故此收容了他，没料想他却偷船逃跑之事说了一遍，其中自然有轻有重，象自家准备将他赶走之事细细说了，而收容之事则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那厮在岛上呆了多久？”霍重城对那些细节并不关心，他急切地问道。

    “两个月左右吧……”赵喜不太确定地道。

    “是他！”赵与莒与霍重城对望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瞧到了怒色。

    那个丁宫艾，无怪乎他们在绍兴和周边几个府都寻不着人影，原是躲到了这岛上！

    “大郎，怎么了？”赵喜有些奇怪。

    因为霍重城就在身边的缘故，赵与莒只是简单地说了一遍霍佐予之死，当得知那倭鬼可能便是杀害霍佐予的元凶主谋时，无论是赵喜还是方有财，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难怪俺觉着那倭鬼眼神阴森森的，竟是穷凶极恶之徒！”方有财嚷嚷道：“若是再见着了，必将他拿了报官！”

    “若是拿着了不必报官，交给重城便是。”赵与莒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大郎，这次怎乘了大船来？”赵喜极是尴尬，自己竟收容了一条毒蛇，幸好他还来不及反噬，他望着自船上不断下来的人，当见着费沸时更是一怔：“为何费先生也来了？”

    费沸等人来到岛上，原因仍是霍佐予之死。霍佐予在时，因他的关系，无论是官府还是地方，对霍家庄皆有几分照顾。如今霍佐予死了，旁人虽是畏于霍重城的手段，不敢算计他的家产，却总想着法子自霍家庄的作坊里挖人——旁人只道如今大卖的刻钟是霍家的产业，却不知霍家只是赵与莒推至前台的遮拦。

    掌握了刻钟核心技艺的是费沸和几个徒弟，他们倒是对霍家忠心，但这忠心是须得看护的，故此，霍重城在与赵与莒商量之后，便准备将作坊搬到这悬岛上来，对外只说作坊散了，工匠都回了原籍。这虽说增加了些麻烦，却也少了些事端，只是在这岛上，原先建的几间屋子便不够用了。

    赵与莒有一种后世玩及时战略类电脑游戏时开分基地的感觉，故此找了由头，好说歹说终于得到全氏夫人首肯，与霍重城偷偷摸摸地溜了来。邻近人家只道霍家小主人在闭门守孝，而赵家的大郎则在苦读，却不知两个少年跑到了庆元府。

    “这地方挑得极好。”

    见到码头船坞所在处依山背风，又靠着个水深超过十丈的海湾，赵与莒极是满意。

    山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削弱台风造成的威胁，而且这岛上因为少有人烟的缘故，还长着茂密的树木，部分材料便可就地解决。因为是无人荒岛又倨处海外的缘故，这里虽是归属昌国县管辖，却几乎便是白送——此时人们还认识不到这等有着良港的小岛有何用处。

    赵与莒估计了一下，在这山脚下，足以开出一大片平地，虽然不是良田，却可以建座大庄子。另外，有着那丁宫艾之事，赵与莒也觉得，靠着这海边的几间屋子，实在没有什么自保之力，无论是海贼或者是其余什么势力，都可轻易将岛子一锅端下。

    故此，这岛上的规模必须扩大。

    如今他有足够的金钱支持，刻钟的利润短短三个月间便为他积聚了近十万贯的财富，自春茧上市以来，继昌隆的生丝获利也有五万贯——绍兴和邻近几个州府，已经有织户人家抱怨今年不知为何收不到蚕茧了。有了这些钱，自然可以上下打点，将这个不受重视的小岛收归私有，再在这岛上建起坞堡。

    不过这却是一个大工程了，莫说数月，便是一年也未必能完成。

    赵与莒一边观察着地势一边盘算着，看到方有财跟在身边，他指着对面的山头道：“在那山顶之上，须得建座灯塔，若是船只晚归，便可以借着灯塔判别方位。”

    方有财飞快地用炭笔记了下来，他这一年多在郁樟山庄厮混，虽说不甚努力，却也识得了几百个字。半猜半编的，倒也够他自家使用。

    灯塔除去指示方位之外，还有一个功能，那便是了望，只不过赵与莒将之隐去不提罢了。

    “山下平地都开出来，找些人将地平平，咱们在此再建一个庄子……方有财。”

    听得小主人唤自己名字，方有财本能地挺直了腰，险些学着庄中的孩童一般应了声“到”。

    “这建庄子之事便交给你了，老管家不能时常留在这儿，有什么事情，你便与胡掌柜商量着去做。”赵与莒对方有财这反应极是满意，他最怕的是庄子上人将些不良习惯传给那些孩童，对于他们从孩童身上学着东西倒是极欢喜的。庄中上下，如今也都明白他这分心思，便是守门的扫地的，也会端着沙盘学写几个字。

    听得自己又被委以大任，方有财得意地挺胸收腹，他虽是个蹩脚的木匠，却在郁樟山庄今年接连两次工程中寻着乐趣，见着那原本只是图纸上的东西，在自家指挥下慢慢变成现实的庄院，他极有成就感。更何况在这建设的过程之中，他可以指挥着几十号人，受着别人的敬畏。

    “此事你要好好做，这海岛上建庄子，防风是第一要务，我和你说的那些，你都记着吧？”赵与莒见他得意洋洋，便要敲打他一下。

    “大郎尽管放心，俺方有财做事极是牢靠的。”方有财拍着胸脯担保道。

    赵喜听得心中有些不快，瞪了方有财一眼，方有财嘿嘿笑了笑，又补充道：“若是有老管家把着关，那就更好不过了。”

    他们两人的小心思赵与莒看在眼中，却根本不在意，赵喜是亲信，方有财如今也算是半个亲信，他们都不敢将自己当作普通孩童来看，故此才会如此。

    吩咐完这边之后，他又去见胡柯，老船匠腿脚不变，无人掺扶便只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不过他执意不肯休息，却要到建好的船坞去看，赵与莒也只能由他。

    “还好，义辰办得不错。”听得赵与莒询问，胡柯满脸都是笑容：“大郎，这船坞已经建成了的，如今只须人手，若是能找来足够人手，明日便可开始建福船了！”

    “先自小船建起，如今我们往来，都是租的别家之船，这千料之船，先建个两艘吧。”赵与莒点头对此表示认同。

    日后这悬岛之上，至少也会住着数百人，岛上土层轻薄，种粮食有些困难，只能种些蔬菜，那么岛子的粮食便要自陆上运来。加之要在此建堡坞，木材虽是可以就地解决部分，砖石却都得自陆上运。故此，两艘千料左右的中型船是必须的。

    “哪里开始便能建千料的船！”胡柯是个直性子，并未因为赵与莒是东家而有所收敛：“大郎这话便是外行了，以着咱们人手，先能造三五艘几百料的船不进水，那便要谢天谢地了。”

    “此事胡老做主，我不过问，我只是希望能早些见着咱们的船。”赵与莒微微一笑，这种技术上的事情，还是由专业人士来解决的好，他可不想犯那种外行领导内行的错误。

    “咱们这赵家船场须得雇请人手，因为在海中的缘故，这雇请的工钱恐怕要高些。”胡柯又道。

    “银钱之事胡公就莫放在心上……倒有一事，还请胡公出面才成。”赵与莒道：“那位水军的林教头，胡公须得请他多多来此照看，此处远离陆地，我有些担心海贼。”

    “那是自然的了。”他们在定海时，已经见过林夕，胡柯见着昔日徒弟的儿子如今却成了水军教头，心中也极是唏嘘的。

    “在定海时我听说，沿海置制使有些军中子弟，未能补上军籍的，生计颇为艰难。还要请胡公与那林教头说项，我家愿自其中招募些人手，或为船场伙计，或为作坊学徒，也算是条出路。”赵与莒又说道。

    此时大宋行的是募兵制，禁军厢军，皆来自招募，也有些是强征的壮丁或发配的囚徒。一入军籍之后，不到六十岁是不许退出的，故此军士家属往往随军居住。若是待遇较好的上等禁军，或许可以凭着军俸和赏赐养活一家老少，而大多数则只能另寻营生补贴家用。故此，赵与莒这个计策，正是急其所需，那些未曾应募入军的次子、幼子，能来此做个船匠工匠的，正合了他们心意。

    “此是善行，大郎果然宅心仁厚。”胡柯也知晓一些军户困苦，闻言连连点头。

    赵与莒却是微微一笑，他招徕这些人却是有自己用意。首先这些人可争决悬岛上人手不足之虞，他招募时自然会吩咐下去，只招十四岁至二十四岁之间的，这样招来的不是立即可以派上用场的壮劳力，便是稍加培训便可掌握习技能的学徒工。其次这些水军子弟上了悬岛，那么悬岛安危这沿海置制使司下的水军便要关注，比着如今靠林夕一人究竟是要牢靠些。第三这些人上得岛来，按着他定好的规矩行事，若是岛上有什么意外，也多了些自保之力。第四则是不人对人言的了，悬岛上原本会聚着霍家和胡家之人，若是两家联合，那么便可以摆脱他赵与莒的控制，他既不能时刻在此盯着，便在中间再掺入一伙水军子弟，这种平衡牵制之术，虽说不算光彩，却是成就大事必不可少的。

    自然，除此之外还有一利，有了沿海制置使子弟在岛上，他今后想要面向大洋，无论是东进还是北上或是南下，都会方便得许多。这些子弟之中，不少便常年在战船上摸爬滚打，日后他的大船造起来了，这水手便是现成的。

    “有了人手，咱们这赵家船场日后必然能造出大海船来，便是六千料的巨舰，也算不得什么难事！”胡柯又笑道，他在这船场中可不是普通的船匠，赵与莒与胡福郎早对他说了，船场之中，他得三成干股，也即是说，这船场有三分一归他。他造了一辈子的船，如今终于有了自家的船场，心中自是无限欢喜。

    “赵家船场这个名字不好。”赵与莒听得他第二次提起这名字，摇了摇头道：“对外咱们不用这个名字。”

    “那叫什么名字？”胡柯有些诧异：“胡家船场？那可是万万使不得的！”

    赵与莒沉吟了片刻便有了主意，他那关了的磨坊粮铺叫作“保兴”，缫丝作坊叫作“续昌隆”，那么这悬岛之上又是造船又是造刻钟的，自然也应有一个相类似的名字。

    “江南制造局。”想到这里，他笑着说道。（注1）

    注1：熟悉近代史的都应对此不陌生，李鸿章办的中国第一个近代军工企业，即目前的江南造船厂。大郎以此为之命名，正意味着他将走出求田问舍的田舍郎界域，开始向更广处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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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天下

﻿大宋嘉定五年八月秋。

    林夕晃着自己的手指，脚步踉跄地行在定海街道上，嘴里哼着小曲儿。他身旁，五六个水军军士子弟眼巴巴地跟着，见他下盘不稳，有活络些的便要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本教头虽是多喝了两杯，却还没醉到要人扶的地步！”他晃了晃脑袋，冲着几个人直笑：“你们的那些个心思，我自是知晓，放心放心，便包在我身上！”

    他今年二十七岁，年岁不大，在沿海制置司水军引战教头中算是小的，因为官卑年幼的缘故，平日里没少被支使。他父亲开禧北伐时战死，母亲早亡，家里便只有他一人，除了喝上两杯酒外，也没有其余嗜好。今日则不然，同僚们合起来在定海最好的酒楼观海楼里设宴请他，虽然这几个月来他没少来观海楼，可今日却是吃是最为尽兴的。不为他，只为往日里那些同僚如今的眼神，让他大大地出了口闷气。

    “还须林叔多多扶持。”那个乖巧能说话的嘻笑着道。

    往日里他们好些的便叫声林教头，亲近些的便叫声林大哥，如今竟然升了一辈，变成了林叔了。林夕笑着点了那小子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呀，若是去了悬岛，依旧只会耍这嘴皮子，那可要折我的面子。”

    虽是斥责，却没有多少怒气在里头，他心中反而有些美滋滋的。想起岛上那位好客的赵老管家，他心中便暗暗庆幸，自己是遇着贵人了。

    因为腿脚不便的缘故，陪着赵喜来见他的不是胡柯本人，而是他们孙子胡幽。这少年有些老神哉哉的，名字也有些古怪，不过林夕听胡义辰说过，他与自己一般是想乘舟远游重洋的，故此颇有些亲近。待得知赵喜此来用意之后，他更是欢喜，他们这些禁军，除了象他这般有些小官职又没有什么负担的之外，其余没有谁家不是苦哈哈地过着日子。家中有子女者，更是要做些商贾贩卖的勾当，如今有人愿招用他们，便是给军中众多同僚寻着一个出路，便是于他自家前程也有极大助力。故此，他一口应允下来，回营与几个平日里相得的同僚说起，那些同僚的神情便让他想笑，险些就要管他叫林爷爷了。

    便是与他不相投的，如今见了他也得笑脸相迎。

    “我这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去悬岛自是无妨，只是到了那须得听从人家吩咐。”想到赵喜的交待，他又对着身边的几个少年道：“那边管你们吃住，工钱是极优厚的，又直接给了你们父母，若是有谁因为顽劣被赶了回来，就等着你们老爹用老大的耳刮子招呼！”

    “林叔尽管放心，便是丢了我爹娘的颜面，也不能丢了林叔的人情！”那少年将胸脯拍得砰砰响，目光中满是渴望：听林叔说的，岛上每七日便管吃一次肉，海边上每日都有鱼虾，米饭更是管饱，工钱虽说自家看不到，但父母总能见着的，这般的好事，若不是林叔与那船场的场主相熟，哪轮得到他们！

    “若是想你爹娘了，每三月便有两日假呢。”林夕打了个嗝，拍了拍身边一少年的肩：“平日里你老爹巡察，也会向悬岛转转！”

    “我又不是没断奶的小子，怎会想爹娘！”被他拍肩的小子立刻脸红脖子粗了：“林叔小瞧人！”

    “傻小子，想爹娘是常理，有何羞窘的，还不敢承认！若是象你林叔这般，便是想爹娘，也见不着了……”林夕声音低了些，然后自嘲地笑了笑，自家还说未曾醉，可嘴巴却憋不住，尽说些什么话呢：“你们瞧着了，总有一日，你们林叔要乘着大船远渡东海，去寻那仙人居住之所在！”

    “到那一日咱们便上了林叔的船，给林叔做水手去！”那极乖巧的少年笑着凑趣道。

    大金崇庆元年八月，蒙古成吉思汗七年，大金西京（注1）城，秋风瑟瑟，草木枯黄。

    虽然只是八月，中秋刚过，可这靠近漠北之地，仍是寒意逼人。城头上的大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吵得人心中慌慌的，难以平静下来。

    大金左副元帅兼西京留守抹捻尽忠在城头上转来转去，他虽然知道自己这番行动，不但于事无补，反而让帐下将士更加慌乱，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

    “元帅，城头风大，还是回府吧！”亲兵在旁边劝说道。

    “回府……不，还是在城上吧……”抹捻尽忠心中并无主见，刚要答应又想起，自己才登上城头不足半个时辰。他恨恨地向远方望了望，依旧未曾见到他想见的东西。

    “该死！”他大声咒骂了句，想以此来让自己心中平静一些，但却没有任何效果。见着左近的将士也都是神情不安，他想要斥骂，但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如今却不是作威作福的时候，将士们这些日来也极是辛苦，况且自家身为副元帅兼西京留守，尚且这般慌乱，何况他们这些小卒。

    抹捻尽忠自认是个忠直之臣，也一向勤政，向来喜慕汉人文采典章，对那匡扶司马氏的名相谢安，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极想学他面对强敌不动声色的风范。然则这等名士风liu，却不是想学便能学得的，将自己如今这惶恐不安的模样与史籍中载的谢安一比，他便觉得自家面目可憎了。

    “拿……拿棋来！”想到这，他努力定了定神，对着一个侍卫道。

    那侍卫明显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何会提出这个要求，见他须发皆张似乎要发作，这才慌忙跑下城。围棋被拿来之后，抹捻尽忠坐了下来，叫来一个双腿战战的汉人幕僚手谈。两人心思都不在棋盘之上，故此下得都是漏招百出，抹捻尽忠执白，更是连着放了几脚棋，他自家都没发觉。

    和谢安一样，他在等着胜利的消息。

    胡人再度南侵已经数月，一直在西京附近侵扰，前些时日听闻大金元帅左都监奥屯襄率师来援，西京周围的胡人便失去了踪影。抹捻尽忠知道胡人必是去攻袭奥屯襄了，还特意遣使去报警，只望着奥屯襄能击败胡人，解开西京之围。可一直到现在，他没有等到任何回信。

    他虽是无心下棋，只是这番动作，多少安了将士之心。守城的将士以为他胸有成竹，那惶惶不安之色也消了。

    “元帅，来了，来了！”一局棋未下完，有士卒惊呼道。

    “那是……那是……”抹捻尽忠闻声站起，完全忘了名士风范，当见着那滚滚尘土时，他心中狂跳，只盼是奥屯襄的援军。

    然而，他失望了，来的是蒙古人。

    在抹捻尽忠想明白奥屯襄大军下场之前，蒙古人便开始攻击了。为蒙古人打头阵的，是抛石器抛入城中的头颅，这些刚割下不久、还流着血的头颅，将恐怖散布入城中。一颗头颅就落在抹捻尽忠身前不远，这位副元帅两股战战，险些就要转身逃走。

    “是奥屯襄元帅的人……奥屯襄元帅败了，我没有再无援军了！”

    便是反应再迟钝之人，也知道这些头颅原本属谁，流言如同插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西京，西京城墙依旧坚固，可这人心却已经溃散了。

    铁木真立于己方阵中，他眯着眼，盯视着城墙上的变化。为了这座坚城，他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中途先后击败了两次金国援军，现在，这座城池象是宰杀并烹制好了的羔羊，正等待他伸出刀来。

    多年的征战，使得他在战场上有种异乎寻常的敏锐嗅觉，从城头的旗帜、垛口后摇晃的人影，他便能判断出，这座城池已经失去了战意。

    铁木真并没有因为对手失去了抵抗意志而觉得无趣，恰恰相反，他对于屠戳抢掳没有抵抗能力的对手更为热切。他甩了一下马鞭，回头看了看知己的勇士，每一个勇士都在等待他的命令，从勇士们的目光里，他看到了鲜血、金银还有美女。

    “长生天！”他大喊了一声，然后将马鞭一指。

    “长生天！”他帐下所有的勇士，无论他们曾是契丹人还是女真人，或者是回鹘人，如今都象蒙古人一样呐喊。

    铁木真猛然一抖马鞭：“那个城里有的是金银，有的是丝绸，有的是女人——她们的皮肤比最精致的瓷器还要细腻，比最精美的缎子还要柔软！”

    他的勇士被这番话说得气喘如牛，目光尽赤。铁木真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声音更大了：“守护着她们的，却是一群懦夫，他们骑不上马拿不动刀，弓箭连麻雀也射不死。这样的懦夫，他们能拥有财富与女人吗？”

    “不能，不能，不能！”呼声惊天动地。

    “去吧，把他们的财富与女人都夺来！”铁木真的马鞭终于落了下来，他的话声音不大，但他的勇士仿佛每个人都听到了。财富与女人刺激得这些人变成了猛兽，他们嗬嗬怪叫，向着西京城冲了过去。

    铁木真也夹杂在这群猛兽之中，无论他是否愿意，他和他的亲卫也加入到这因为抢掠而躁动不安的狂潮中，他成功地激起了这狂潮，却也让自己迷失于这狂潮。

    西京城上，抹捻尽忠正在考虑如何脱身。

    学着谢安不动声色间力挽狂澜的心思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现在唯一想的事情，便是如何活下去。不过他总算还有理智，知道这种情形之下开城逃跑便是死路一条，唯有坚守，借着坚城，才有一线生机。打退了蒙古人的这一次进攻之后，他才能寻机离开。

    “放箭，放箭！”他疯狂地咆哮着，催动自己能看到的每一个金国士兵，恨不得将城中积存的箭枝全部射出去。虽然这种漫无目的散射，根本不能对蒙古人的进攻造成什么阻碍，但至少可以为他壮胆。

    一个惊惶失措的士兵，将弓拉得最圆，也没有瞄准什么的，冲着半空便射出了一箭。他力气倒大，挽的也是强弓，那枝箭比起其余的箭要飞得高，俯冲而下也更远。

    夹杂在人群中的铁木真纵声大笑，城上射下来的箭，不是轻飘飘软绵绵的，便是没有准头乱七八糟的，这样的射法，根本不可能阻挡住他帐下的勇士！

    然而这个时候，那只飞得最远的箭俯冲下来，狡猾地避开了他的甲胄，自他盔甲的缝隙钉了进去，穿入他的体内。铁木真的笑声嘎然而止，不敢相信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箭，又看了看城头。

    身边传来亲卫的惊呼，七八只手向他伸了过来，铁木真推开这些手，想要命令继续攻击，但剧痛让他头昏眼花，几乎失去了知觉。

    “可惜……只要一口气便可拿下西京……如今却只有等下一次了！”他心中想，然后失去了知觉。

    一枝不经意间射出的箭，拖延了一座城市灭亡的命运（注2）。

    西元1212年秋，埃及，开罗。

    邓肯&#8226;波罗得意洋洋地看着眼前这些异教徒，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看到没有，都是最上等的货色，每一个女孩都是处女，每一个男孩都聪明可爱，只要你给钱，那么他们就都是你的了！”

    “你们的圣经中说，富人想上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困难。”面色难看的异教徒摇了摇头：“难道说黄金是这么美妙，竟然能让你抛弃自己的信仰？”

    “首先抛弃信仰的不是我，而是把他们骗来的那些贵人们！”邓肯&#8226;波罗耸了耸肩，向身后一指，在他后面，跟着几十个瑟瑟发抖的孩童。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用惊恐不安的神情盯着面前，当发现那几个异教徒瞪着自己时，他们又畏惧地移开了目光。

    他们幼小的心灵之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就是你们的十字军……真主保佑，我们虽然没有了萨拉丁，你们也没有了狮心理查！”异教徒中的一个念念有辞。

    “理查都死了十年了，现在英格兰的统治者是无地王约翰，那个抢夺了侄子王位的懦夫！”身为一个来自威尼斯的商人，邓肯对于自己的消息灵通而自傲，因此大肆嘲笑着对方：“你们这些蠢货，当然不知道他在忙着干什么……”

    当异教徒们把他围住夹了起来，他才意识到不对：“等等，你这是要干什么？”

    “就象你欺骗了这些可怜的儿童十字军一样，我也欺骗了你。”那个和他打交道地异教徒狞笑着：“你将他们卖给我为奴隶，可是我有一个不付钱的更好方法，我会把你卖到遥远的东方去，比如说，东方的中国？”

    注1：金国政权稳定后有五京建制：上京会宁府、北京大定府、西京大同府、东京辽阳府、南京开封府——多谢书友3838338a

    注2：铁木真在大同城下中箭退军，此为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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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沧海云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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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结束

﻿第二卷沧海云帆扬结束了。

    开始第二卷以来，我每天以八千字以上的速度更新，叫苦叫累的话不说了，只希望列位看官能觉得欢喜。

    我喜欢种田，玩帝国时代科技不攀到最高绝不出兵，玩文明要把每块田每种资源都占住，玩苍狼与白鹿要把十字路口修得到处都是，玩三国志九（或者十？）加强版时，最喜欢就是培养那些无名之将。所以我游戏玩得都不怎么样，原因就是不激烈地攻击。

    我喜欢探险，大航海时代系列，始终在我的电脑硬盘之中，时不时就翻出来，约翰法雷尔和李画梅，是我最常用的角色。发现一座座港口，再用金币将每座港口都投资到满，出现一种种新的特产品，这是我的习惯。

    我喜欢这种不断地投入、不断见到成果的种田感觉。故此我厌恶只破坏不建设，我对那些将人类文明摧毁的蛮族深恶痛绝，无论那些遗老遗少与犬儒们如何用“天骄”、“大帝”来替这些蛮酋歌功颂德，可在我眼中，他们无非就是一些杀人杀得多、抢劫抢得大的强盗集团首领。

    他们是******的，是反文明的，他们的盛世，是人类的不幸，文明的不幸。

    他们又是强大的，他们有狼一般的生存方式与生存能力，文明在他们面前，显得纤弱而无力。

    我一直很喜欢九把刀在《功夫》中的一句话：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正义，维护正义需要高强的功夫。

    磨刀不误砍柴功，我们今天的种田，便是为了来日维护那纤弱的文明而磨砺刀剑。

    我们自己不能做强盗，不能成为匪徒，不能只破坏而无建设，象我们所鄙夷的那些蛮酋一般。所以，我在这本书的简介中，说是在中华文明的基础上建立世界秩序，这其实不是一种简单的建立以宋为霸主的世界格局，而是如何让华夏的文明之光成为世界价值体系的核心。

    这恐怕不是我个人能力能够完成的工程，但我还是愿意去尝试一下，原因无它，我喜欢这种种田过程中的快乐。

    写完一卷，一些散碎的想法，无法完整地穿连起来，所以放在这里，多谢诸位看官耐心看我的个人唠叨。

    预告一下下一卷的名称：暮登天子堂。

    显然，本书一个转折点要到了，隐于野的主角，终于要步入堂了。在这一卷中，种田、开拓、培养和吸纳人才仍是主流，只不过会增加一些庙堂上的内容，同时也渐渐拉开军事的序幕。说实话，我自己有些兴奋，当初是靠写冷兵器时代战争起家的，我写古代战争的时候，敢说起点一半读者还没有开始看古代战争的网络小说，但时间过去这么久，我又再作冯妇，不知道笔力是否依旧呢。

    最后，按照惯例，继续求票。有些看官希望我能写到二百万字……这需要支持，物质的精神的都需要，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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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沧海云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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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天下英雄出我辈

﻿    第四十六章  天下英雄出我辈

    大宋嘉定九年（西元1216年），悬岛外海。

    小小的帆船在海中航行，有时象掠过浪尖的海燕，有时象垂附在海面上的白云，这种帆船初看上去与近海渔船没有什么两样，但仔细观看，便会发觉船帆与其余船只的帆不同，竟是活动的，可以随意调整方向。正是因此，这船比之一般帆船要灵活得多，在海浪之中穿梭自如。

    若是更近一些，便可看到这船上控帆的，却只是四个少年。他们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还略带着几分稚气，身材却长得如成年人那般高大健壮。因为是赤着上身的缘故，一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之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显示他们与此时其余同龄人不同，营养与锻炼都是极佳的。

    “胡幽，离得太远了吧？”一个少年抬起脸对着同伴喊道：“该回头了！”

    “再远些，只须再远些便回头！”胡幽爬在桅杆之上，他在这四个少年中年纪最长，也是最熟悉大海的一个。

    两艘渔船被他们从后边追过，渔船上的渔民惊讶地盯着这艘帆船，当看清楚之后他们便释然而笑：“悬岛上的船，便是那个叫什么江南制造局造的！”

    “这船倒是极好的，若不是太贵，我也想买艘，捕鱼出海，方便得多！”

    “呸，江南制造局如今只为沿海置制使的官军造船，你也想买到他们的！”另一个渔民啐了口。

    “悬岛啊，我也想去那做学徒！”渔民中一个少年道。

    “那也是你去得的，每七日有一顿大肉，平日里少不得鱼虾，那日子……啧啧，便是咱们那的财主，也过不上！”方才那个啐了一口的渔民摇了摇头：“只可惜江南制造局却不要我们，只有沿海制置使子弟方能入内。”

    他们说的却是错了，江南制造局里的少年，除了来自沿海制置使辖下水军子弟外，倒有大半是来自绍兴府郁樟山庄。只不过这些来自郁樟山庄的被称作“义学少年”的少年，无一例外都是嘴极紧的，对于自家的来历都是闭嘴不言，他们口音又极杂，无法判断出来自何处。只有一些人在传言，他们尽数来自绍兴府某个富贵人家，原本是其中的僮仆。但这等传言却无人相信，因为他们个个能写能算，多少都担任了些职务，每隔三月便有一次长达一月的轮休，这让沿海制置使子弟极是羡慕。也有人托林夕向江南制造局的管事说情的，不过总揽事务的胡掌柜说了，想如同这些来自郁樟山庄的少年一般有月休待遇也不是不可，只须能写能算就行。

    这让水军子弟哑口无言，他们哪识得什么字算得什么数，能数几缗铜钱，便算是出色的了。不过胡掌柜有办法，他报给远在绍兴府的东家之后，这些日子，东家便令那些能写能算的少年办了叫什么“夜校”的，每晚有人来教水军子弟识字算数，见着人家能写能算便能拿比自家更多的钱，加之岛上夜里又没有什么去处，无一不踊跃报名的。

    自然，并非所有人都能学得进，只是数日时间，便陆续有人退出，这些被称为“义学少年”的少年也不勉强，只不过这退出之人再要去找林夕说项，等待他们的便是林夕喷出来的唾沫了。

    “教你识字算数，你竟然偷懒不学，还有脸面来再找我说情？你不怕羞，我林夕却是要面皮的，你若是觉得江南制造局待你不好，那也简单，这几年来你们也赚了不少，足够你爹娘给你娶个媳妇了，你离岛回军营坐吃等死吧！”

    离岛是绝无可能的，对于那位从不露面的东家，这些军中子弟极是感激，若不是他，他们哪来的衣食温饱，让他们离了岛重过上那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比要他们命还要难过。

    当这些“义学少年”初到悬岛来时，也有顽皮的瞧着他们不顺眼，想要揍他们一顿出气的。不过很快他们便知道了厉害，这些“义学少年”个个身强体健，打起架来又一向是一群一群上的，便是平日里见面总是互不说话的龙十二与李邺，见了对方挨打，也必定会嗷嗷叫着冲过来相助。水军子弟虽然也习了些拳脚，可在他们手下却占不到便宜，打了三回都是以惨败告终。而且但凡带头惹事的，轻则被罚了一个月的工钱，重的被送回家中管教三月，最重的两个是意图用船场的工具刀砍人的，都被赶出了悬岛，任其父母如何找林教头说情，都无济于事。

    想找胡掌柜说理，胡掌柜也说得极干脆：“十六七岁的小子打架原是正常的，训斥两句惩戒一番便罢了，但是动了刀子却不一样，那便是光天化日持械杀人了，本应交送官办的，幸好未曾出人命，义学少年又为他求了情，故此只是赶出了事，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但来吵，那便是无理取闹了。江南制造局招用水军子弟，原是为了林夕林教头的人情，若是水军如此不识抬举，那么最多便是一拍两散，江南制造局去另雇伙计，水军子弟都发放回营。”

    这话让有心纠集同僚来闹的收了心思，再闹下去可是断了官长同僚的盼头，莫说官长同僚不会相助，不被他们怪罪便已是上上大吉了。经过这番教训，水军子弟都得了家中告诫，对于这些“义学少年”都是打心眼里敬着，不敢再有挑衅之举。

    好在这些“义学少年”也自律甚严，便是几人外出，也一定是站成一条直线，而不会勾肩搭背的。他们平日里除了在作坊船场里帮手，便是在船上戏水，一个个都练出了好水性，操弄小些的舟船，也都不在话下。

    胡幽与他们较熟，他这几年来也多是在郁樟山庄呆着，早与李邺结成挚交，李邺是个能说会道的，在原先那批孩童中不太受众人待见，倒是和后来的李一挝、胡幽关系较好。三人都是曾在市井中混过，虽然在郁樟山庄将当年的坏习气改了过来，但彼此之间总是能看得更顺眼些。

    此时在这艘帆船之上的，便是胡幽、李邺、李一挝与另一个少年孟希声。孟希声在郁樟山庄第一批孩童之中算是出众的，仅次于陈任和陈子诚、欧八马、耿婉，他与李邺关系一般，但同胡幽、李一挝还算亲密，而且生性喜欢乘船航海，故此跟着他们出来。

    四个少年，便是胡幽也是壮得象小牛犊子一般。方才劝胡幽回头的，并不是孟希声这个好学生，倒是李邺，有过一次教训之后，李邺极是谨慎，只怕自己一不小心故态复萌，又为大郎惹下麻烦。

    “希声，你听得大郎说么，这大地竟是圆着，顺着海航行一周，便能转回悬岛！”胡幽攀在桅杆之上极目眺望：“大郎之语可是真的？”

    “大郎之语自然是真的！”孟希声未曾发话，倒是李邺接了口：“他何时说错过！”

    比起李邺，李一挝就要谨慎得多了：“我虽是相信大郎之说，却有一个疑问。若是这大地是圆的，那以另一端的海水会不会倾泻而下，咱们这边的海水为何不见减少？另一端的人头朝着下方如何生活？”

    “一挝便是疑问多，和欧八马有得一拼！”李邺哈哈大笑起来：“欧八马见了缫丝作坊的那蒸茧的生铁锅，说热气能将铁盖都顶起来，能不能借着这热气带动缫车，如此便是离了水坝，缫车也能运转。他都琢磨了四年，越是琢磨疑问越多，每日里就和萧学究两个闷在试验室里，便是他老爹让他回去考功名也不听！”

    众人都笑了起来，胡幽摇了摇头：“也是大郎宽厚，才允他呆在庄中，他又不是庄里的人……”

    胡幽却是与欧八马有些不和的，看不惯这人老神哉哉的模样，整日里就是愁眉苦脸，好似旁人欠了他几百贯未还一般。听他这般说，其余三人神情各异，倒都是未曾发话。

    胡幽也自知失言，严格说起来，他虽是郁樟山庄请来的船匠，却也不似这三人一般身属山庄。他笑了笑又道：“听方管事说了，咱们江南制造局又要拓地，大郎要在此建织坊呢。”

    “方管事便是嘴大。”李一挝撇了撇嘴道，方管事便是方有财方木匠，因为这几年督造江南制造局立了功劳，已经被提了管事。

    “若是建织坊，将咱们家的生丝运到此处织成绸子，再直接装船出海，贩至高丽、倭国，倒是一笔好生意。”孟希声盘算着道：“只可惜咱们如今尚无大海船。”

    “海船之事不必担心，我爷爷说了，咱们自己的大海船过些日子就可开造，咱们缺的倒不是船，是靠得住的水手。”胡幽哈哈一笑：“我倒是想做个水手，可是爷爷不放！”

    “我倒想做个将军。”李邺拍着船舷，忽然一笑：“倒是那个秋爽，他的志向竟是做个郎中，大郎得知后便让他用小刀去杀那些鸡呀兔呀的，他初次去时，吓得竟然哭了！”

    秋爽则是第二批孩童了，经过三年，他们的进度追上了第一批孩童，其中一些也与第一批一起送至悬岛实习。这一来是为这些少年们增添实践经验，另一来也是削减郁樟山庄人口，免得惹人生疑——这四年来，每年石抹广彦都会送来数十孩童，虽说赵与莒想方设法挖掘郁樟山庄的潜力，可到了嘉定八年，郁樟山庄还是人满为患。加之养上一二百个僮仆算是奢侈，算上三四百个那可就是别有用心，赵与莒便将第一第二和第三期的孩童分批轮流来这悬岛，他们的基础教育基本上完成了的。

    “一挝，你将来想做什么？”众人笑完之后，胡幽又问李一挝道。

    “我？我说了你们可不许笑我。”李一挝略一迟疑才说话，得了众人点头首肯之后，他才继续说道：“在进庄子之前，我想的是开个大大的爆仗铺子，每日里自己做些爆仗。”

    他话还未说完，同伴们便憋红了脸，他有些恼怒地道：“你们都说过不笑的。”

    “不笑不笑，你接着说。”李邺催促道。

    “后来进了咱们庄子，吃着便是我爹娘活着时我也没吃过的饭菜，跟着你们学走路说话，莫笑，初次见到你们模样时，你们不知道我心里是如何羡慕，只觉得个个都比那些富贵人家的大少爷还要神气！后来又跟着大郎学了算术识字，我便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此前我过的，混混噩噩连猪狗都不如。我爹娘虽是生了我，可他们死得早，我那二叔整日里除了打骂便不把我当人看……是大郎让我过上人的日子，我又卖身做了僮仆，那我这辈子便是跟着大郎的了。大郎要我做啥，我便专心做啥，知恩图报，也不枉我为人一世！”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赤诚，说得后来，眼睛都有些红了，众人先是默然，然后李邺点头道：“是极，是我想差了，若不是大郎，我如今便还活着，也必是个叫人戮着脊梁骨的游手无赖，哪有今日这般自在……跟着大郎，便是拿个元帅我也不换，何况是个将军！”

    “希声你呢？”胡幽听了抿了抿嘴，他对赵与莒虽是打心眼中敬爱，却还未到如同这两人般的地步，故此又问孟希声。

    “我？大郎养着我们花销可不少，这几年来我算是看明白了，大郎哪里是将我们当作僮仆来养……他分明是菩萨心肠，怜惜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如今庄子里孩童一年多过一年，瞧着大郎的心思，只恐收留的少了，中原如今又是战乱不停的，有的是如同我们一般失了父母亲人的孩童，大郎虽是能赚钱的，可他一人精力总是有限。”孟希声绕了好一会儿，突地腼腆一笑：“我只想将这些年学到的东西用出来，能替庄子赚些钱财，好替大郎分忧。”

    “无怪乎你整日里就在算计着将东边的米搬到西边卖，再将西边的柴送到东边来。”李邺听了心中一抖，更是觉得有些自责，李一挝、孟希声想到的都是能替赵与莒做些什么，自己同样身受大恩，首先想到的却是当将军，这未免太过忘恩负义了，他叹了口气：“往日里我总有些瞧你不起，只道你钻到钱眼里了，却不知是想替大郎分忧，倒是我……”

    “我虽是不常与你说话，却知道你心里是惦着大郎恩情的，若非如此，你哪有这般自律？”孟希声笑了笑：“你倒无须自责，若是你当了大将军，更好报达大郎恩情！”

    胡幽听得心中有些烦躁，他也算是受了赵与莒恩情的，但又不象这三人一般的僮仆身份，处境便有些尴尬。有过郁樟山庄上学的经历，再与义学之外的人谈论，他便觉得无趣，在他内心中，也想如同李邺他们一般彻底融入山庄。他抬起头，却见着数艘海船正迅速向他们接近，他看得清楚之后，失声叫道：“海贼，快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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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孽风凌岛岛欲摧

﻿    第四十七章  孽风凌岛岛欲摧

    丁宫艾叼着短刀，用力抽动着鼻子，然后打了个哈欠。

    自打逃离悬岛，眨眼间便是四年了。他这四年来南海、金国、大辽、高丽转了一圈，再回头来时，却不再是孤身一个。看着自家身后挤得满当当的数十条汉子，他嘴巴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来。

    他是来复仇的，同时也是来寻个落脚之处的。

    “大哥，闻说这附近却是沿海制置使水军的地盘，咱们来这里讨生活，只怕有凶险。”他身边的枯瘦汉子涩声对他说道。

    虽说丁宫艾这人在老实人中让人瞧不顺眼，可在那些游手浮浪眼中，他这人既大方又义气，做事又够狠辣，故此他走到哪儿，总能纠集一帮子臭味相投的同党。这四年打拼下来，他又有了几艘大船，二十余个心腹弟兄，再加上近两百个金国、高丽水手。只是前些时日在高丽失了一次手，折损了近半人手，风声紧了，便又逃到大宋来。他想在这庆元府海外寻个落脚点，然后再折转向泉州，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曾经呆过两个多月的悬岛。

    悬岛离着陆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虽说隔个三五日便有沿海置制使水军巡视，可这个岛较大，沿海置制使的水军不过是远远打个转儿，最多也只是在铜锣甩那儿停停，丁宫艾是个胆子极大的，觉得自己将家安在沿海置制使眼皮底下反而更为安全。

    不过悬岛上那个船场不知还在不在，那些建船场的人若是仍然呆着，正好乘机杀了复仇。还有，既是到了庆元府，绍兴府也少不得要走一遭，霍家庄的那个小儿，也须杀了才好。

    正在这时，他也望着了胡幽等人驾着的船。

    “这船倒是有趣，靠上去，夺过来！”见着那借着风势行得极快的船，虽说不大，但丁宫艾还是起了贪心。

    这些海贼，没事便将刀剑弄在手中晃动，太阳底下反着寒光，远远地便被胡幽望着了。一群拿着刀剑又不是大宋禁军打扮的人，那自然是海贼了，故此胡幽第一时间发出了警报。

    双方此时虽相隔尚远，可帆船海上调头，岂是那般容易的。依着丁宫艾的想法，对方便是发觉自己是海贼，也应当先落帆，再掉头，接着升帆才能脱逃，到那时，自己已经靠了上去。然而，让他惊讶的是，那小船极为灵活，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漂亮地弧，帆斜了过来，便又被风力吹得鼓鼓的。

    “逆风……逆风扬帆？”

    此时刮的是北风，小帆船掉过头后是驶向西北，算得上是逆风航行了，但因为小帆船上挂的是可移动的三角帆，而不是一般中国海船的那种不可动的大帆，故此借着些微的侧风，帆还是能推动船破浪前行。

    这帆不是用芦苇织就的席子，也不是普通的麻布，用的却是棉麻混织之布，再涂上一层杜仲胶。当初赵与莒做热气球，可不仅仅是为了慑服萧伯朗，更重要的是寻找上好的船帆。

    “划桨，划桨，追上去，这船好，我要定了！”丁宫艾舔了一下唇，对着手下下令道。

    海贼们自是知道，一艘可逆风上行的帆船，对于他们这种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将是多么宝贵！故此，无须丁宫艾多作催促，他们便全力划桨，想要赶上胡幽四人。

    不过让他们失望的是，任他们如何努力，与那帆船之间的距离都不曾缩近分毫。

    最初胡幽等人还有些慌乱，毕竟这是第一次遇上此事，当他们见着对方赶不上来时，少年顽皮之心又上了。

    “快划快划，莫要偷懒！”那是胡幽在大喊。

    “只可惜我不曾带火药来，否则抛个霹雳炮过去，管叫他们吃一嘴石灰！（注1）”李一挝极惋惜地说道。

    孟希声脸色发白，却是不出一语，众人中他胆子最小，故此有些畏惧。不过此时众人注意都在海贼之船上，倒没有谁注意到。

    李邺最是顽皮，他见海贼仍是紧追不舍，便解开裤子，对着海贼之船撒起尿来：“且让你这该死的海贼吃爷爷的尿水！”

    见他如此，胡幽哈哈大笑，他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主儿，否则当初也不敢一人去找毛家船场生事，便也解了裤子朝着海贼方向撒尿。便是孟希声，见着三人都如此，也不甘示弱，撒了一泡尿。

    海贼们眼睛自是极尖的，瞧着这帆船上不过四个半大的小子，又瞧着他们肆无忌惮地冲着自己撒尿，那个怒火几乎能从脑门子上窜出三丈。丁宫艾极是善水的，劈手推开掌舵的海贼，自己亲自操舵，总算借着股水流，船速快了起来。

    “他们近了，他们近了！”孟希声惊呼道。

    “无妨，还远着。”李邺却是大模大样，丝毫没有惧色。李一挝则默不作声地寻了把刀，放在乘手的位置，眯着眼睛盯着海贼。

    借着水流，海贼之船与帆船之间距离越来越近，孟希声趴在船板之上，心中越发地焦急。胡幽也有些慌张，他们四人便是浑身本领，也无法挡得住两船的海贼。眼见着海贼们愈发近了，不仅他们口中的污言秽语清晰可闻，便是他们的眉眼须发，都可以瞧得一清二楚，胡幽灵机一动，迅速调转帆向，向负责掌舵的孟希声大喊道：“转向，转向！”

    孟希声先是一怔，此时转舵调帆，岂不是自投罗网，但旋即明白了胡幽之意。他心中极为不安，觉着如此过于冒险，便未曾动手，李邺见了大急，忙抢过来抓住舵，拼了命给船转舵。

    帆船掉了个头，从向西北转向正南，海贼的大船距他们此时不过数丈，有性急的已经踏上船舷准备跳过来，正在此时，胡幽将帆向调好，北风呼的将帆鼓得满满的，帆船象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该死！”

    丁宫艾破口大骂，到嘴的美味，竟然这样便溜了。他们之船要大得多，想要转向却没有那般容易，况且他是借着一股水流才追上来的，若是转向离了那股水流，以他们的船速，根本无法赶上满帆破浪的小帆船。

    帆船上四个少年都是一身臭汗，方才那一刻，实在是让他们惊恐。无论赵与莒如何训练他们，他们终究还是少年，面临这种情形，能有如此反应，已经是不错了。

    “希声，你方才怎么了！”胡幽怒斥道：“险些害死我们了！”

    “不怪他，不怪他，方才那情形，是人都会怕。”为孟希声说话的却是李邺，他也觉得身上粘乎乎湿漉漉的：“况且那时转向，着实冒险！”

    胡幽讪讪一笑，自知方才责骂孟希声有些过了，他回过头瞪着离得越来越远的那两艘海贼船：“这些贼子，倒也狗胆包天，沿海制置使在此，他们也敢来……”

    话说到此处，他突然闭口不语，向着李邺看了眼，李邺也抿着唇，脸色极是难看。

    沿海制置使固然在此，可离这片海域更近的却是江南制造局。这些海贼便是再亡命，也不会去寻沿海制置使的霉头，倒是江南制造局……若海贼是冲着江南制造局来的，那他们几人又当如何？

    “绕弯子赶回去报信，咱们船快，没准还能赶上！”李一挝道。

    “便是赶不上也得回去！”李邺握紧了拳头：“大郎……大郎就在悬岛！”

    赵与莒此时确实正在悬岛。

    已经十二岁的他，因为营养与锻炼的缘故，个头已经与普通十四五岁的少年相差无几。脸上的稚气几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所特有的那种活泼，虽然他是个极为冷静的人，却也无法改变自身生理上的特性。

    他双眉修长，目光深邃，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依着全氏请回家的相面先生之言，这是大富大贵之相。他自己倒是对此不在意，整日对着镜子摆来扭去的，岂是男儿！

    这四年来，他在山阴县可谓默默无闻，除去多养僮仆开办义学这两点之外，他与普通的富家子弟几乎没有区别。相反，霍重城倒是声名远扬，他为父报仇的悬赏已经提高到四万贯，家中庄院扩大了数倍，蓄养的武师教头、打手帮闲足有五六十号，又勾通官府吏卒，比之他父亲在世时更为威风。自然这背后少不得赵与莒的点播，他也知道赵与莒是借着他遮掩自己，虽不知赵与莒究竟为何，但想着两人情谊，而且又不是害他，他也乐得如此。

    因为已经有十二岁的缘故，他较之以前要自由得多，母亲见他这数年来操持家业极是稳当，如今几乎就不管他了，便是弟弟与芮，自从跟着家中的孩童一起进了义学，也不再如以往那般粘他。

    此次来悬岛，是为了织坊之事，续昌隆的生丝固然能赚钱，不过若是能织成锦绸再拿出去卖就更佳，况且他接到船场胡柯的消息，说是江南制造局已经可以制造海船，他便有些想在岛上再建个织坊。有缫车之前鉴，加之这四年来的技术储备，制造出比起这个时代远为先进的纺车，对他而言并不是件难事，萧伯朗与欧八马已经在他指导下做出了图纸。

    “此处虽是平坦，却不在山崖之后，若是台风来袭，只怕损失巨大，织坊不能放在这里。”

    站在山顶灯塔之上，赵与莒否定了方有财的建议，他向四周望去，码头附近合适的地方，不是被刻钟作坊和船场占据，便是被居住的房屋占据，确实挤不出足够的空间来。

    而且，若是织坊的话，主要用的应是女工，无论是从安全还是其余角度来考虑，女工的生活、工作区域，都必须与这些男人分开才行。

    他正犹豫间，方有财指着远处道：“大郎，那有些不对。”

    方有财木匠出身，眼力是极好的，赵与莒顺着他所指望去，却看见自家船场造的那艘小帆船绕着个大弯，自北边转了过来，在小帆船与悬山之间，是两艘较大之船，不知什么缘故，小帆船始终不曾靠岸。赵与莒对航海不是很明白，便问方有财：“哪里不对了？”

    方有财在悬港呆久了，乘船的次数极多，加上他又是个见着根木桩也能说上两句话的人，倒也对航海有些心得，又有意在赵与莒面前卖弄，便指着船道：“他们是追着那两艘船来的，却又远远绕过那两艘船，好象怕靠近那两艘船一般。”

    赵与莒皱了皱眉，他知道胡幽等人在那艘帆船之上，为何他们会要避开那两艘大船？

    突然间，小帆船上的帆布上亮光闪了闪，接着，帆布燃烧起来。

    这种情形之下，怎么也不象是失火，倒象是有意点燃。这几个小子为何会点燃帆布？

    赵与莒紧紧抿住嘴，自从霍佐予被杀之后，他的警惕性大为提高，虽然过了四年，这一点却依然没变。他迈开脚便向山下跑，同时大叫道：“方有财，敲钟！”

    为了预警，在这小山顶的灯塔上，还架着一口钟，若是有急事，灯塔上了望之人便会敲钟。得了赵与莒的吩咐，了望手不待方有财动手，便奋力推动撞槌，猛地撞在铁钟之上，那铁钟声音虽是浑浊，却能传很远，无论是船场还是刻钟作坊里的人都愕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出来观看。

    为了防备海贼，江南制造局除了建有石墙、角楼之外，还有二十余个护卫。他们是学不成工匠技艺的水军子弟，便只有把子力气。平日里也颇多训练，发觉小帆船上的不对，他们也意识到远处的两艘船可能有问题，立刻按着平日演练，将码头与船场所有人都撤入围墙之内。

    依着大宋之律，百姓禁止执有刀剑之外的武器，违者将服一年半的苦役，不过悬岛之上却是水军子弟，水军交锋，弓箭为先，虽然他们弄不来弩，弓箭却还有五副，都被人带上了角楼。

    此时小帆船上帆布早已烧尽，幸好为了避免意外，船上都带着一块备用帆的，胡幽等人手忙脚乱地将备用帆升起，而两艘船上的海贼们见岛上有了防备，也不急着登岸，落下锚来远远地观望。

    “我们当如何是好？”胡幽松了口气，向众人问道。

    “在外头等着，若是海贼攻岛，咱们寻机杀进去！”李邺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说道。

    注1：此时虽然宋金都大量装备了火药武器，但其最大的作用不是杀伤敌人，而是干扰、放火、恐吓敌人。著名的采石矶之战中，宋军用的霹雳炮，靠的便是其中石灰来炙伤金军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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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冷对枪尖掀血浪

﻿    第四十八章  冷对枪尖掀血浪

    丁宫艾瞪着悬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中既是疑惑又是担忧。

    住在悬岛之上的人不曾发觉岛上的变化，而丁宫艾离了四年，猛地再看到岛上情形，心中就犯了嘀咕。四年前他离开时，此处除了一个简易的船场、码头，便是几间屋子，还是个荒凉所在。可现在他再看，竟有大小数十间房屋，仿佛成了一个村寨。

    这些房屋都被围墙护着，围墙不高，不过二丈，对于他们这些身手敏捷的海贼而言算不得什么麻烦。下对着码头的方向，开着一处门，如紧已经紧紧闭着。门两边立着角楼刁斗，上头有人正在向他们这边张望。

    不过四年功夫，悬岛便成了一座村寨，这让丁宫艾有些犹豫。有过霍家庄中伏的经历，他更为小心谨慎，不敢轻易行动，故此才会令海贼们下锚观望。

    “一个村子，大哥，抢了吧！”

    其余海贼没他这么多小心，见这不过是个村子模样，又不将那围墙刁斗放在眼中，反倒更加高兴。是个村子才好，才有铜钱财帛可抢，才有妇人女子可用。故此，他们纷纷催促道。

    丁宫艾回头看了看众人，见他们满脸兴奋，心中一动：“且试探一番，免得空手而归。”

    “邓肯，你去喊话，让他们开门降伏！”丁宫艾向另一艘船上喊道：“若是不肯，便杀个鸡犬不留！”

    被他称作邓肯的，正是曾经将儿童十字军骗到开罗贩卖结果自家被当作奴隶卖了的邓肯波罗。他被那些阿拉伯奴隶贩子贩卖之后，几经辗转，竟然真的被带到了大宋，不过在去泉州中途，被丁宫艾打劫。他是个心思活络之人，根本谈不上甚么气节，立刻投靠了丁宫艾。这几年来随着丁宫艾四处流浪，虽是始终不得重用，但好歹混了个脸熟。

    “又是我……”他用罗马语嘀咕了声，前去喊话的却不是什么好活儿，若是对方不肯降服，他这个上去喊话的定是被往死里打的目标。

    他所乘之船上的海贼哄笑着推搡着他，船起锚前划，因为码头无人的缘故，他们轻易便登上了岸。在半山之上见着这一幕的赵与莒皱了下眉，这便显出悬岛防御的不足之处了，一有事情便龟缩起来，原本敌方登陆时也是有效杀伤的时机才对。

    当邓肯波罗出现在悬岛众人视线之中时，岛上人多少都有些惊愕。这个金发隆鼻深目瘦削的大胡子，看上去有些象是西域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宋人服饰，极是不伦不类。

    “里面的人听着，开门，投降，一个不杀，闭门，抵抗，一个不留！”

    邓肯波罗最为自傲的便是语言天赋，他还在欧洲时便已经学会阿拉伯语，到了丁宫艾手下，只花了半年时光，便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汉人话语。虽说腔调还有些乱跑，不过众人听懂不成问题了。

    “海贼里竟然还有海獠？”有人嘀咕了一声。

    “射他一箭，休叫他再放厥词！”又有人道。

    这些上得刁斗的都是水军子弟，自是习过射术的，瞄着邓肯便是一箭。邓肯缩头缩脑，早有防备，但那箭来得极快，他才想躲闪，已经来到了头前。

    丁宫艾见刁斗上射来箭，“嗯”了声，心里有些沮丧，还不等他说话，就见邓肯大叫着仰首倒下，看他倒下前的情形，那枝箭贯入了他的头顶。

    “该死！”丁宫艾心中虽是有着退意，可邓肯那艘船上的海贼却不管这一套，这些海贼原本就是乌合之众，哪有什么纪律，他们嗷叫着跃下船，也不去查看邓肯的伤势蜂拥冲向大门处。

    “蠢货！”丁宫艾骂了一声，此时却不能再观望了，他指着码头：“我们也上去！”

    赵与莒此时已经跑到山脚下，见着刁斗开始放箭，他心里稍安，但看到那围墙之上只是稀稀拉拉站着几人时，不由顿足。

    这些人终究不是真正的士兵，他们无论有弓无弓，大多挤上刁斗看热闹，可围墙上却只站着数人。方才赵与莒在山上看得真切，海贼有两大船，几乎近百人，围墙又远算不上高大，若是这些海贼翻过围墙闯了进来，那后果便不堪设想。赵与莒原以为这些人既是军中子弟，多少懂些战阵之道，如今却发现，自这也太高看这些人了。

    果然，不待他跑到刁斗那边喝斥，便有海贼自墙上探出头来，这围墙依着地势建起，原本就不宽，当站在上着的几个水军子弟发觉海贼人数竟然比自己还多时，发了声喊便弃墙而逃了。

    “该死！”赵与莒愤愤地想。

    刁斗之上虽说仍在不停射箭，不过才五张弓，又不是军中专门的射手，射出的十箭倒有七八箭落空，便是中了，也只是皮毛之伤。海贼最初还要闪避，或是拿着个木板护身，到后来刚脆不再理会这些箭了。

    丁宫艾大喜，原本见着这里有弓箭，他便有了退意，如今来看，这弓箭不过是摆设，也该着邓肯倒楣，才会中上一箭。想着破了寨子之后，便可以大肆抢掠，没准还能找到两个女人，丁宫艾身上便觉得一阵躁热。

    “杀，杀，杀光！”他嚎叫着从船上跳了下来，跑了两步又停下，一把扯住身边一个海贼头目：“你，带着你的人看着船！”

    这可是他多年来得的经验，便是最得意之时，也得留下一条后路。

    那海贼头目极是不情愿，丁宫艾吼了声“不少你的财帛女人”，他才懒洋洋地转了回去。

    护卫的水军子弟乱糟糟的，海贼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强就强在人多而且悍不畏死之上，冲进围墙之后，先做的不是消灭尚在抵抗的人，而是破门闯入屋子，想要抢掳财物。

    这个时候，尖锐的竹笛声响了起来。

    这种竹笛是郁樟山庄特制的，按着赵与莒的要求，当这竹笛声响起时，只要听到了这声音的郁樟山庄孩童，便要放下手中一切事情，向竹笛声传来处集中。故此，这竹笛声让那些惶惶不安的义学少年们有了主意，他们这时因为慌乱而不知所措，而竹笛声让他们明白自己如今该如何去做。

    “大郎也在岛上！”龙十二浑身一颤，他原本躲进了一处厨房中。

    “大郎！”李云睿从隐蔽着自己身体的大树上跳了下来。

    “我不能呆在这！”秦大石挥动着手中的腰刀，这是一个水军子弟抛下的武器，却被他捡了起来。

    第一期第二期还有第三期孩童中，在岛上的有近六十人，他们抓着一切能使用的武器，甚至就是赤手空拳，从寨子里的不同角落飞奔出来。

    于是，那些原本在四处寻找躲藏之地的水军子弟，惊讶地看到，原本和他们一般慌乱的同伴，劈手从他们那夺来刀剑，向着那竹笛声传来处狂奔而去。有些胆子大的，也跟着他们奔了过来，更多的是停下脚步回头观望。

    在寨子中间，赵与莒铁青着脸，拼命吹动竹笛。

    这处寨子是他的心血之所在，这几年来，为了建成这寨子，他投入极大的人力物力，而他自己，更是在此时来此查看。他这六年来精心培养、费了无数精力心血的少年，也被当作义学少年送到了这里。

    若是连一群乌合之众的海贼都收拾不了，自己还培养一批孩童做什么？自己还想去与权奸史弥远斗？自己还想掀翻一代天骄铁木真？自己还想挽回这中华国运？

    第一个跑到他面前的是赵子曰，他原本就应跟在赵与莒身边，只不过方才离开了会儿，再回来时，也不知他从哪寻来一把柴刀，双目赤红地站在赵与莒面前。

    然后是龙十二，他咬着下唇，赤着手，直挺挺地站着。

    第三个便是秦大石，在第二期的孩童们中间，论起识字算数，他不算侥侥者，但论及身体，他却是出类拔萃的。赵与莒在发觉他是关西将门后裔、又使得一手好拳脚之后，便让他教孩童们拳脚。

    第四个是李云睿，他抿着嘴，脸色也是铁青。他最是敬服赵与莒，在郁樟山庄之时，处处都学着赵与莒的模样，便是说话，也总是先想想大郎会不会如此说。

    除了赵子曰外，其余孩童都是十五岁左右，因为这四年来营养的原故，个头上倒未必比那些海贼逊色。

    望着这些站在自己面前按着不同批次站着的少年，赵与莒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记得我曾经对你们说的么，我们的东西，如果有贼人来抢，我们让还是不让？”他问道。

    “不让！”少年们异口同声，因为激动、恐惧与愤怒，他们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们的手都捏得紧紧的，身子也绷得笔直。

    “怎么不让法？”赵与莒冷冷扫了那些茫然失措的水军子弟与船场船匠，他们个个惶恐不安，有的人手中还有武器，却没有谁想到去阻止那些海贼。

    “杀光他们！”秦大石的声音仿佛是从牙齿缝里嘶吼出来的，身为将种，身为曾经历过蛮族杀掠的军人后裔，他身上不缺少这种烈性。

    “杀光他们！”众少年起初声音还很乱，但叫到第二遍时，却整齐划一，仿佛是一个人喊出来的。

    赵与莒从旁边拾起一根毛竹，这岛上有的是这种竹子。他挥动柴刀，将那竹子一端斜劈下，竹尖虽说没有枪尖锋锐，但若是扎中了，也足以要人性命。他扔下柴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紧紧抓着那根竹枪，大步向门口走了过去。

    赵子曰立刻也抓起根竹子，削了竹尖，小跑着追了上去。赵与莒刚迈出步子时满心愤怒，走了数步之后便冷静下来，知道自己这样端着竹枪亲自上阵，实在算不得什么聪明的主意，不过既是逼到这一步，那便无法回头。就这样冲上去，未必会死，若是转身逃走，却是必死无疑！

    当他迈到第十步时，便听到了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很快赵子曰便站在他左边。

    这四年来赵子曰也未曾闲着，跟在霍重城家请来的武师身后，练了两年把式，虽说算不上武艺娴熟，但比起赵与莒可是不知要强到哪去，他走的时候有意比赵与莒快一步，无论遇着的第一个海贼是谁，先对上的都应是他。

    接着秦大石也追了上来，与赵子曰不同，他直接便走在赵与莒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遮住赵与莒。他双目血红，可手中竹枪却丝毫不动，笔直地指向前方。

    龙十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赵与莒右边，与赵子曰、秦大石一起，将赵与莒紧紧裹住，赵与莒手的中竹枪只能从秦大石肩膀上探过去。

    越来越多的少年跟了上来，他们这一队人都是铁青着脸，有些人害怕得手足发抖，却是没有一人停留。数十根竹枪向前举着，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刺猬阵，一步步向前推进。

    一个从空屋子里失望而出的海贼成了第一个倒霉鬼，他还没回过神来，五六只竹枪便伸了过来，这样多的竹枪，他根本不可能左右躲闪，待要退后，身后的同伴未曾看到外边情形，却在背后挤他。“噗噗”的声音连着不断，至少有四支竹子刺入他的身体。竹枪自然不甚锐利，扎着硬骨头之处都不可能进去，不过对于胸腹柔软之处，却是极轻易的。偏生这些海贼，整日里在海面上讨生活，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防护，这一扎下去，那海贼没有立刻死去，而是痛得大呼不止。

    他的惨呼与自伤口处汹涌而出的血让少年们更为慌张，有人手中的竹枪不由自主地垂下，但赵与莒平静得象古井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继续！”

    这声音里，仿佛不带有任何情感，虽说少年们见惯了赵与莒平静的神态，可这种对生命与死亡没有任何情感的平静，却是少年们从未见过的。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已经没了思考能力，只想着一个人在他们面前惨叫着流血、死去，赵与莒这时的话语，反而让他们平静下来。

    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就任它们去，至于身体，依着自家小主人所说，继续便行。

    被刺得惨叫不止的海贼身体还未倒下去，他身后的海贼撑住了他，当发现同伴受了重伤，那海贼大叫了声挥刀要冲出屋子，却被秦大石一竹枪自口中刺入，将满嘴的污言秽语都堵了回去。

    在秦大石之后，又是几枝竹枪刺中那海贼，他整个身体都被撑了起来，将身后第三个海贼撞倒。这个海贼有些高血压，自他身上喷出的血标得老高，若不是少年手中的竹枪够长，站在排头的几人便会染上一身。

    “继续！”赵与莒平静地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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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怒向海隅弃贼尸

﻿    第四十九章  怒向海隅弃贼尸

    海贼皆是亡命之徒，便是手底下没有几条人命的，也少不得与人舞刀弄枪。他们原本都是极善厮杀的汉子，但遇着赵与莒周围的这些少年，却只能算是倒楣。

    这些少年中任何一人，便是足脚娴熟的秦大石拿出来，因为力气经验的缘故，也未必是海贼中最弱一人的对手。但当这些少年紧紧聚拢，如同他们在郁樟山庄受训时一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向同一个方向推进时，海贼们再高明的本领也发挥不出，身手敏捷的还可以迅速后退，反应迟缓的，便只有被扎出几个窟窿。运气好的中了要害立刻身死倒也干脆，运气若是差了，便是要躺在那儿流干身上的血了。

    海贼们也试图结阵反击，但这数十根竹竿伸过来，海贼们心又不如少年一般齐，结果便是丢下几具尸体后逃散。

    破这枪阵的方法原本极简单，便是用弓，远远地放箭，射倒数人之后，任这些少年如何心志坚定，也必然会动援。但海贼之中弓也不多，都在丁宫艾亲信手中，此时正在围墙外与刁斗上的水军子弟对射。双方射术都是惨不忍睹，对射了半晌，却只出现些皮毛伤，也正是因此，海贼中执弓者并未翻墙入内。

    这只能说是赵与莒的幸运，他的初阵，面对的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海贼，而不是经过训练的士兵。

    竹枪阵所到之处，必是血光迸射，最初这些海贼还追着寨子里的护卫砍杀，但很快情形便倒了过来，变成他们被竹枪阵追着刺杀了。他们也想将枪阵引散，可无论他们施出何种手段，这象个大刺猬般般的枪阵依旧紧紧拢在一起。

    组成竹枪阵的少年此时已经没了最初的紧张，他们都麻木了，倒在竹枪之下的海贼，至少有二十余个，每个人手中的竹尖，都被血染红了。他们只是机械地护住中间的赵与莒，跟着众人前进、转向、刺杀。

    只有秦大石，这时才想到，在郁樟山庄的数年之中，他们无论是识字算数，还是晨跑午练，始终贯于其中的，其实都是一件事情，那便是对赵与莒命令的绝对一致服从。

    赵与莒命令他们前进，哪怕前方是刀是火，他们也会挺胸向前，赵与莒命令他们停步驻足，哪怕前方是金是银，他们也会巍然不动。这种服从，已经深深种入了他们骨子里，故此，在赵与莒吹响竹哨之时，他们中每一个人，哪怕再是胆怯畏惧，也都迅速聚拢过来。

    这四年来，那些不服从的都已经被淘汰了，他们自郁樟山庄之中离开，或者成了作坊里的学徒，或者成了船场里的帮工，方才他们都是惊慌失措的，根本没有丝毫抵抗之力，秦大石就亲眼见着一个同他一起被石抹广彦送到郁樟山庄的少年，只不过如今他已是一具被海贼砍死的尸体，张着嘴，瞪着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之死。

    秦大石并不同情他，只是为他觉得悲哀，这少年并不笨，可受不得约束，故此才会被淘汰。他想起赵与莒在带着他们跑步时曾说过的话：“跟着我跑，慢一些不要紧，但若是停了下来，或者跑错了道路，不用指望我会停下来等你，或者去寻你回来。”

    倒是他们这些拿着竹枪挺击的少年，虽有两人不小心扭着了脚，一人被海贼扔来的刀划伤了胳膊，可都被护进了队伍，没有一个人倒下。

    赵与莒此时已经没有丝毫紧张，他处于这个刺猬般的竹枪阵最中间，海贼在缺乏有效远程攻击武器的情形下，除非把护在他周围的义学少年尽数杀死，否则根本不可能靠近他。

    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就要结束了。

    丁宫艾并未急着翻墙进寨，他是个谨慎之人，如今又有这许多手下可用，根本用不着他自家亲自去，若是运气不好，象那个邓肯一般被射中一箭，反倒不美了。起初他听得寨子里杀声一片哭爹喊娘的，知道自家占了绝对上风，便等着寨子里开门。但门未打开，却听到寨子里声音渐渐小了，他有些发怒：这些没见过黄白之物的畜牲，定是只顾自家掳掠，却忘了打开寨子大门。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不对，一具具尸体被从围墙那边抛了出来，都是他的海贼同伴，当他发觉抛出来的足有二十余具时，立刻明白闯进寨了的五六十人怕是凶多吉少。

    事实上此时寨子里的海贼还有大半活着，躲在竹枪不易施展的角落疙瘩里负隅顽抗，赵与莒也不去管他们，只是让少年把刺死的海贼挑起来抛出围墙。这其实是在虚张声势，若是寨外数十个海贼此时也翻墙进来，双方只能算是势均力敌，即便是胜了，寨子里的死伤也绝不只这些，便是组成竹枪阵的少年，也未必能幸免。

    “放火，放火！”

    丁宫艾却不知道赵与莒的打算，他中过一次伏，早就被吓得如惊弓之鸟，加上又是逃惯了的，见机不妙，立刻下令，然后调头便跑。

    他一带头，其余海贼立刻作鸟兽散。不过这些家伙杀人放火惯了的，对于放火这项活儿极是精擅，虽是逃跑，却也没有忘记点着几处火来，这码头船坞又有的是木材，顷刻之间便是浓烟滚滚。

    在小帆船上的李邺咬牙切齿，他实在是无法忍耐了：“我不管你们，我要上去，若是大郎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他话未说完，只觉得船身一震，然后帆鼓了起来，却是胡幽铁青着脸，操着船向岸边冲了过去。他们不敢入港，便随意寻了处沙滩，帆船搁浅之后，李邺第一个从船上跳了下来，接着便是孟希声和胡幽，李一挝发觉自己竟然成了最后一个，发了声喊便狂追了过去。

    虽说早就发觉这艘小帆船在后边徘徊，最初海贼们并未放在心上，船上不过是四个少年罢了，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如今却不同，海贼们都在逃跑，却发现这四人斜里冲来，只道是来截自家后路，心中更是慌张，逃命之时慌不择路，甚至你推我搡的，将同伴推落海里。

    海贼们逃跑的速度比他们进攻的速度还要快，丁宫艾根本不敢停留，才上了船便吩咐起锚。他这艘船上上了二十余人便自码头上离开，其余的海贼便只有去挤另一艘船。不过丁宫艾好歹还没忘了义气，船划开十余丈后便泊住，等着还在岸上的同伙游过来。

    至于闯进寨子里的同伴，丁宫艾实在是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抛下绳索，正手忙脚乱将水里游来的同伙拉起，忽然有人绝望地喊道：“官军，官军！”

    在远处，一艘官军的大船正扬帆而来，船上的旗帜，分明是沿海制置使的战船。

    这海贼船只是由商船改成，虽说也加了些拍杆之类的物件，可与真正战船比起来，却象是剥了壳的鸡蛋一般。故此，海贼绝不敢与正规水军在海上接战，看到水军来了，丁宫艾第一反应便是跑。

    留在墙外的海贼差不多都逃上了船，他在逃跑时与在抢劫时一般，是不甘人后的。丁宫艾顾不得墙里还在发出的格斗嘶叫声，下令道：“快，升帆，升帆！”

    林夕站在船头，神情肃然地盯着悬岛。

    自从水军子弟进了悬岛作坊，沿海制置使的巡船来这附近的次数便明显多了起来，几乎每两日便会来转上一圈。林夕亲眼见着悬岛如何从一个除了草木竹子便什么都没有的荒岛，变成如今住着几百号人的村寨，也亲自送了百余名水军子弟进入悬岛。故此，当他发觉岛上在冒烟时，心中便登的一跳，起初还以为是失火，可见着那两艘慌慌张张开走的海贼船，他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海贼劫掠了悬岛！

    以那种大船规模，可以装载多达两三百名海贼，而悬岛之上虽有护卫，却不过只有二十余人，如何是这两三百名海贼的对手！

    林夕几乎可以想到，当自己踏上悬岛时会是怎样一番模样。他恨恨地瞪着升起帆的海贼船，如今想追剿它们，倒未必追不上，但是这船上水军中有不少家子弟便在悬岛，还是先登岛看看损伤如何再做他计。

    此时寨门之内的海贼终于被清剿完毕，他们终究没有义学少年这般熟悉寨子里的情形，加之反应过来的水军子弟从旁相助，海贼虽说都是亡命之徒，可被分割之后，便是垂死反抗，也造不成多大的伤害了。

    刁斗之上的护卫早就在大声欢呼，因此赵与莒知道寨外的海贼已经退了，他松了口气，喝令少年们停下。经过这一番突刺，饶是这些少年都经过锻炼，却也大汗淋漓。若不是有严格纪律约束，他们只怕立刻会扔下竹枪瘫坐下来。

    赵与莒环视周围，大声问道：“尚害怕否？”

    “不！”所有的少年都大声怒吼。

    “若是跟着我，便无须害怕。”赵与莒露出牙，微微一笑：“没有什么值得你们害怕的。”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护卫极是兴奋地正在收拾海贼的尸体，赵与莒轻轻抿了一下嘴，他亲眼见着一个看上去死透了的海贼又爬起来踢翻护卫夺路而逃，幸好那海贼失了兵刃，否则来搜他的护卫必死无疑。赵与莒不希望自己的义学少年在这种情形下送死，故此断了让他们打扫战场的心思。

    “今日我觉得骄傲。”赵与莒又扫了众少年一眼，因为有着许多外人在，他也没多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又露齿笑了笑。

    对于一向只见着他不苟言笑的实习少年而言，连着笑了两次，这却是了不得的奖励了，这证明大郎对他们的英勇极是满意。少则四年多则五六年的不停灌输，已经成功将忠诚深深烙在这些少年心里，能受着赵与莒的夸赞，于他们而言，便是极大的荣耀。

    “解散，回到各自岗位去！”

    在其余人回过神来之前，赵与莒命令道，这群少年今日的表现太过显眼，若说不会引起怀疑那是自欺其人，不过这并不打紧，悬岛离着绍兴府不远不近，消息传不到山阴去。

    “子曰，将海贼尸体全抛入海，悬岛上的死伤，凡是正面受创者加倍抚恤，背后受创者减半。”待众少年散去之后，赵与莒对赵子曰吩咐道。

    赵子曰略一迟疑，赵与莒道：“正面受创者乃英勇战伤，背后受创乃逃跑受伤，二者不可同语。”

    赵子曰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赵与莒还要说话，忽然听到有人大叫着“大郎”，他举目一看，却是李邺四人夹着一人跑了过来。赵与莒吃了一惊，只道是哪个义学少年受了伤，再一看，那人的服饰虽与宋人无二，却是个白人。

    “大郎可曾……可曾受伤？”李邺冲到他面前，伸手便想抓着赵与莒的胳膊，但被赵与莒一瞪，他缩了回手，颤声问道。

    “我无事，你们做得不错。”赵与莒想到他们在船上点燃帆布报警，心中极是欢喜，在当时情形之下，若是海贼不急于攻寨，那么暂时失去船帆的四人，便会成为海贼的泄愤目标。

    得了他的夸奖，无论是李邺还是孟希声、李一挝，脸上都浮出了笑，孟希声又问道：“大郎，岛上的兄弟姐妹如何了？”

    “有人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他们也做得很好。”赵与莒微微一笑。

    “无事便好……”就连李邺听得这一句后，也悄悄松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人，便笑着道：“大郎，我们上岸时抓着一个怪物！”

    泉州时常能见着白人的，可在郁樟山庄与悬岛之中，却不是经常见到，故此，李邺称被他们抓来的邓肯波罗为怪物。这金发碧眼白肤隆鼻的模样，可不就是一个怪物般。

    赵与莒见着这人虽是穿着宋人服饰，却分明是个白人，也学着宋人模样，在头上挽了个发髻，一枝箭贴着头皮插在发髻里，至今未曾拔下，而这白人脸色更是苍白如鬼，口中不停喃喃自语，也不知用的是什么语言。赵与莒初时不以为意，毕竟大宋海贸繁盛，海贼中混入几个阿拉伯人也是极正常的，故此有些不耐地说道：“这厮便是来喊话的海贼吧，留他做甚，砍了扔海里，凡是海贼尸首，尽数扔海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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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拂净征衣问疆外

﻿    第五十章  拂净征衣问疆外

    “别……别杀，饶命，饶命！”

    邓肯听得懂汉话，虽说赵与莒说话之时带着绍兴腔，但连听带猜的，他便明白自家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他能自万里之外的开罗流窜至此，别的长处没有，求饶保命的口才却是一流的。他大喊道：“我是官员……我是贵族，我有领地，我可以用赎金换性命！”

    他汉话说得荒腔走调，赵与莒皱着眉，本不欲在他身上多花时间，突然听到他又喊了一句：“我是使臣，我是大秦派来的使臣！”

    大秦却是汉时对罗马帝国的称呼，此时按西元而论，已是十三世纪，西罗马帝国早被只会抡斧头的蛮族摧毁，东罗马帝国也在内忧外患之中摇摇欲坠，哪来的甚么大秦。无非是邓肯到了泉州之后，自某位好读史书的儒士嘴中得知，自已故土原来曾经被称为大秦。他见方才喊赎金没有任何用处，便又自称是使臣，此时大宋虽不象定都汴梁时那般善待周边使臣，可在他想来，对方不过是些少年，得知自己使臣身份之后定然不敢轻下杀手，至少暂时能保住性命。

    “且等一下，你不是阿拉伯人……大食人？”赵与莒止住了李邺等人，向邓肯问道。

    “感谢上帝，终于……”邓肯用赵与莒听不懂的话语喃喃说了声，然后在脸上堆起媚笑：“我不是大食人，我来自比大食更远的大秦，是我们皇帝派往大宋的使臣，被这群万恶的该死的海贼抓住了，多谢你们把我救出来，如果我禀报你们的皇帝，他必然会重重赏赐你们……”

    “骗子，邓肯波罗，你这个骗子！”

    一个受伤被擒的海贼恰好被从邓肯身边押过去，他一拐一瘸地冲着邓肯大喊：“你这贼厮鸟，算得什么海上好汉，俺早就该和大哥说，将你扔在海里！”

    听得那人大叫，邓肯却是不动声色，只作什么事情也未发生。赵与莒看着他，心中一阵激荡，这厮虽说是在撒谎，不过看来他真不是阿拉伯人，而是来自于欧洲，此时的欧洲，会是如何一副光景？

    “将他关起来，小心看着，若是他要逃跑，格杀勿论！”

    打定主意留这厮一条性命，赵与莒向李邺吩咐道。李邺踹了邓肯一脚，四人将他赶往寨子深处，寻了间茅房，便将他关在里面。

    当他们回过头来时，发觉那个水军引战教头林夕正一脸讪然地与赵子曰站在一起。

    林夕并不知晓赵与莒才是这悬岛之上真正主人，毕竟他还只是十二岁，一向与他打交道的以前是老管家赵喜，如今在定海是胡福郎，在悬岛则是赵子曰。故此，他上岛之后，立刻寻找赵子曰，待见着赵子曰之后，还不曾开口，却被赵与莒迎头一句话堵了回去：“林教头，你帮我们找来的好护卫！”

    岛中模样，林夕自是看在眼里，虽说抬出去堆在一块的多是海贼尸体，可零零散散的也有悬岛护卫与工匠的尸体在，而且四处都有哭声，码头船坞那边更是起了火头。故此，赵子曰的埋怨也就在情理之中，毕竟这么多死伤与损失，他都得向主人有所交待。林夕心中也有些惭愧，当初将那些水军子弟荐入悬岛时，他没少跟胡福郎吹嘘，这些子弟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这些护卫真不愧是军中子弟。”赵子曰见他不做声，又道：“若不是他们，我家这一次便要损失惨重了！”

    林夕听得他这般说法，这才明白他不是为护卫的失职而发怒，竟是在夸赞这些水军子弟组成的护卫。本来看到寨中惨象，加上他对这些子弟的了解，林夕以为他们能不弃械逃走便是不错了，现在听来似乎赵子曰还对他们赞赏有加。

    他忙向赵子曰细问，得了赵与莒吩咐，赵子曰将方才海贼入侵之事一一说来，对义学少年的抵抗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反倒是重重夸奖了那些水军子弟一番。躲在刁斗上只知乱射箭的被他赞成挡住了海贼主力，在围墙里弃墙不顾逃走的，被他赞为善于利用地利，便是那些吓得全身发抖连动都动不了的，也被赵子曰称赞是英勇无畏以身作饵。

    这番话说得，林夕听了都脸红，可赵子曰却说得极其诚挚，仿佛那便是真相一般。

    “这……这……”

    赵子曰不待他说话，又接着道：“虽是我家小主人在岛上，但家主人早有吩咐，这岛上的事情由我做主，此次海贼突袭，林教头请来的水军子弟颇有死伤，凡正面受创而死者，我家给钱一百贯，家中可再纳两人入岛做工，背后受创而死者，我家给钱五十贯，正面受伤者，我家给钱五十贯，且安置于作坊之中，家中可再纳一人入岛做工，背后受伤者，我家给钱三十贯。”

    他这番话一说，林夕的脸立刻就更红了。赵子曰这番话虽未点明，意思却是清清楚楚，他找来的水军子弟当中，若是与贼奋勇相搏而致死伤，那江南制造局便会从优抚恤，而若是胆怯逃跑，却没那么多好处了。

    “我家给的抚恤，已经是极丰厚的了，林教头，那些死伤者亲眷，还请你多多安抚，请他们节哀顺便。”赵子曰末了又补充道。

    此时江南地少人多，人命并不值钱，百贯虽是不多，却也不少，况且这些人平日里吃用都是岛上的，海贼来袭拼命护岛原本就是理所当然，故此，林夕对赵子曰所说抚恤是极满意的了。

    “赵管家放心，水军中人，自有我来安抚，必叫不给贵府惹上麻烦。”林夕是个心眼通透之人，加之江南制造局一向没少了他的好处，他自觉与江南制造局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便拍了胸脯应承下来。

    说完之后，另一个水军教头突然跑了来，将林夕叫到一边说话，林夕瞅了瞅赵子曰，脸上露出羞惭之色，但那水军教头催促了几句，他无法，迟迟疑疑地走了过来。

    “林教头有何事尽管说，若只是些小事，小人倒是可以做主。”赵子曰见他难以开口，便问道。

    “贵岛此次杀伤了六十余名海贼，他们……呃，他们……”

    赵子曰在赵与莒身边已经有六年之久，他如今已经很能够替赵与莒处理些事情，这一年来，因为赵喜年纪大的缘故，管着岛的一直是赵子曰，故此，他很快就明白了林夕之意。

    “林教头是看上了这些首绩？”

    大宋将士以斩首为功，剿灭山贼海匪，对于承平已久的沿海制置使水军而言，确实是莫大的诱惑。若这些海贼都是水军子弟杀死，那事情便简单了，都是自家父兄，只管拿去便是。但如今很显然，杀死海贼的主力并不是江南制造局请来保护悬岛的水军子弟，而是江南制造局自家的工匠管事，他们想要将功劳拿去，多少有些羞愧。

    “这虽是不情之请，还望……呃还请赵管家相助！”林夕有些吃力地把话说出来，末了补充道。

    “林教头！”赵子曰果然发火了。

    林夕有些难为情，他如今尚年轻，还未到那种逼贤为盗杀良冒功而面不改色的年纪，他身边的另一个教头也一脸讪然，这事情被拒绝是再正常不过的，毕竟斩杀如此之众的海贼，官府肯定要予以奖赏。

    赵子曰嘿嘿冷笑了两声，又上下打量着林夕：“林教头打的好算盘！”

    林夕头垂了下去，正想开口说话，他身后那教头却扯了他一把，他回过头看，随着自己来的弟兄们都眼巴巴地盯着他。他叹了口气：“赵管家，就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忙，沿海制置使的水军弟兄们都承你的情了。”

    “此事并无不可。”赵子曰道。谁都没有注意到他方才看了站在一旁默不做声的赵与莒一眼，赵与莒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旁人都不明白，他却明白这是赵与莒应允了。但赵与莒同时又做了个摆手指头的手式，这是在提醒他，不要那么轻易让对方得手。

    若是毫无条件地将这份功劳送给对方，对方不唯不会感激，只怕会以为怕了他。

    “如此多谢赵管家了！”听得事情峰回路转，林夕精神一振，这有六十余具海贼尸首，便是一船水军平分了，每人也能领着不少赏钱，象他这般的教头，更是有可能因此而升职——前提是沿海制置使中有位置给他空出来。

    “且慢，我虽是答应了，却不曾……”赵子曰近乎失礼地打断他，若是换了旁人，林夕只怕立刻叫他吃老大的耳括子，不过念及军中众多子弟都得靠着这悬岛维持生计，他咽下心中的不快，强笑着道：“赵管家尽管说，只消是我们这些穷军汉能办得到的，无有不从之理！”

    “此事也简单，今日海贼来袭，岛上只有五张弓，实是不够用，还请林教头向上通融，多拨几张弓至岛上才行。”赵子曰笑道。

    这个要求让林夕稍有些为难，大宋不禁百姓携有刀剑，却是严禁百姓持弓的。虽说权贵豪族往往违禁，可若是沿海制置使将弓拨到悬岛上来，便要承担其责任。另一个教头却等不及，与这些贼首代表的功劳相比，十来张弓算得了什么，当下拍着胸脯应承道：“小事一桩，此事好办得紧！”

    “既是如此，首绩便全由你们拿去，尸身也就带远了扔入海中。”赵子曰道。

    沿海制置使的水军欢天喜地带着死尸离开且不提，到了夜里，岛上一切皆安置好了，赵与莒这才想起那个被抓着的白人，听海贼说他的名字似乎是叫邓肯波罗，莫非他与数十年之后那位马可波罗是一家子？

    按着后世马可波罗记载，他是西元1271开始与父亲、叔父一起远赴东方，这位邓肯波罗，便是他一家子，恐怕也是曾祖父级别的人物了。他自然不会知晓自己后代中能出现这么一位人物，不过，赵与莒还是很想从他口中证实一些消息，只要他真的来自欧洲。

    很快邓肯便被带上赵与莒面前，对于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邓肯丝毫不觉奇怪，他极是傲慢地整理服饰，还瞪了推搡他的李邺一眼，然后向赵与莒行了个鞠躬礼：“很高兴能为您服务，尊贵的主人，如果您愿意赏赐一位来自异国的使臣一些酒肉食物，那么您的慷慨之名便将随着我一起传播到大地的尽头！”

    以邓肯对宋人的认识，无论贵贱贤愚，宋人皆好名声，故此，他早就精心准备好了见赵与莒时该如何说话。

    “你是大秦使臣？”赵与莒微微一笑，端坐着问道。

    邓肯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一欠身：“是，我是大秦使臣，带了极丰厚的贡品，前来朝拜东方的中国皇帝！”

    “你有领地？领地叫什么名字？”

    “我有领地，我的领地叫威尼斯，那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就如同泉州一样！”

    在说到“威尼斯”时，邓肯用的是他故乡的语言，不过赵与莒还是从音中猜出了他所说何处。赵与莒默默算了会时间，据他所知，此时欧洲虽还未产生格列高利历，不过已经开始有了以耶稣诞生之时为公元之法（注1）。

    “据我所知，大秦分裂成了东西二国，其中西边那个，已经灭亡七百余年。”赵与莒有些漫不经心地道：“至于你方才所说之地，叫甚么威尼斯来着，却是一座名城，只是从未听闻它属于某个贵族……”

    “卟！”

    邓肯二话不说便跪了下来，他从未想过，在这遥远的极东之处，竟然还有人知晓东西罗马帝国与威尼斯！

    “有些大食商人与我相熟，他们告诉我许多事情。”赵与莒冲着他微微抽动了一下唇角，仿佛是在微笑：“狮心理查和萨拉丁都死了吧，你们的教皇还在鼓动十字军东征么……等一下，我记得前些年便有一次儿童十字军……”

    虽然邓肯学的汉话还不足以令他完全听懂赵与莒之语，不过连猜带蒙，他却也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听得赵与莒如此熟悉欧洲，甚至提到儿童十字军，他全身颤抖：“上帝啊，这一定是你给我的惩罚！”

    能够将儿童十字军拐卖作奴隶的人，第一次在心中对上帝产生了敬畏，只不过，他的上帝如今却无能为力，保佑不了他了。他脑子里急转，若是拿不出什么可以打动眼前这鞑靼少年（注2），且不说方才冒充异国使臣之事，便是与海盗同伙便足以令他丧命。

    “我知道海贼为何要袭击悬岛，我知道丁宫艾的最大秘密，我愿意成为您的仆人，象一只忠犬般死心塌地！”邓肯学着东方人的模样，深深将头磕在地上：“我知道那个大岛！”

    注1：百度词条：公元525年，一个叫狄奥尼西的僧侣，为了预先推算七年后(即公元532年)“复活节”的日期，提出了所谓耶稣诞生在古罗马的狄奥克列颠纪元之前284年 的说法，并且主张以耶稣诞生之年作为起算点的纪元，这个主张得到了教会的大力支持。公元532年，教会把狄奥克列颠纪年之前的284年作为公元元年，并将此纪年法在教会中使用。

    注2：此时欧洲人无法区分远东汉人、女真、蒙古等诸多民族，往往笼统地称之为鞑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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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收拾宝剑看红妆

﻿    ﻿    （此段文字为修改加入：嗯现事隔几年之后再来先冷兵器时代的战场，竟然明显手生了，想当初我可是靠这个起家的……笑，不服老不行，我会多向其他作者学习的。//。0m//继续向各位求票，月票、推荐票，另外，更新有效票大伙要是投的话请投六千吧，因为我白天上班，只有利用早晨、午后和晚上才有时间来填坑，每天赶出两节八千字，已经是极限了……）

    “这便是明州？”

    说话的是个女子，她十岁的模样，体态婀娜，长着一张鹅蛋脸，修眉妙目，皮肤虽说微微有些黑红，却让她更显刚健。她身材极高，足有七尺，便是男儿，也多有不及者，但她的声音却极是好听，宛若空谷鹂鸣。这般女子，在庆元府极是少见，故此她行在街上，路人多有回头者。她一身大红的衣衫，只是在额角簪着朵白绒花儿，显是家中有至亲去世了。

    “此时却叫庆元府了。”随行之人甚是粗豪，约是四十余岁，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女子一边四顾一边道：“确实是个好去处，比起咱们山东东路要繁华得紧呢。”

    “那是自然，大宋官家与那金国鞑子其可同日而语？”四十余岁的汉子回道。

    他们二人在一处小铺子前停住，这铺子卖的是饰，最好的也不过是几枝银耳环银手琢的，那女子在铺子前看来看去，自己手也在身上搓来搓去。店家见了立刻来招呼，将自己的东西吹嘘得天花乱坠，可那女子在门口站了许久，却始终不肯进去。

    “四娘子，若是想要便进去买了吧，今后咱们……唉！”

    她身边汉子劝了句，又叹了口气。这反倒让那女子下定了决心：“奴只是看看，却不曾想买，舅父，咱们走吧。”

    二人来到车马行。原是想雇辆车子去绍兴府的，一问价钱，却都是苦笑。他们离得匆忙，身边带的钱钞早用得精光，便是女子身上的饰，也都当了个干净。去绍兴府的车钱原不是极贵的，但车马行的掌柜欺他二人口音来自外地。便将价格翻了三倍，令他们不得不退缩。

    二人在车马行前徘徊良久，终究是寻不着门路，那女子渐渐没了耐性，秀眉一挑道：“奴在山东东路驰骋，却不曾听闻过如此贵地车钱，想必是这店家欺人，舅父，何不做上他一票？”

    “此处却非大金，乃是大宋。四娘子须得谨慎。”汉子出言劝道：“便是不为自家考虑，也得为你兄长手下考虑，替他们谋个出路！”

    四娘子轻轻抿嘴，她垂下头，不再言语。^^  君  子      ^^

    “实在不行，便走路过去吧，买些干粮的钱咱们还是有的，从此处去绍兴府。也不过是三四日行程。”那汉子又叹了口气：“只是苦了你。”

    “奴可不是不能吃苦的，随着兄长转战南北，哪次不是刀头饮血！”四娘子扬起眉，每当她做出这动作时，便显得刚烈。有不让于须眉地豪气。她这动作恰恰被一个坐在大车里的少年见着，那少年眼前一亮，微微“咦”了声。

    那少年便是赵与莒。

    处置完悬岛善后事宜，他便准备回郁樟山庄，虽说他现在比起几年前要更过自由，但每年当中大多数时间还是呆在山庄之中，或者是住在他外祖父全保长家里。四年时光足以让人忘记许多事情。加之这四年来霍家庄大兴土木。霍重城广招门客，完全将赵与莒的风头压了过去。而在霍重城带动之下，绍兴府一些富家少年纷纷攀比，彼此间呼朋唤友品评名声，与他们相比，早年曾有“神童”之称的赵与莒反而默默无闻了。

    这一切自然是赵与莒借着霍重城之手推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鹤立鸡群会显突兀，可是立于鹤群就难以分辨了。

    方才那女子那神态极是豪迈，看上去倒颇有些近似后世的女子，赵与莒自穿越以来，见着的都是那种温吞吞软绵绵的，自家培养出地韩妤、耿婉等虽是好些，却也好不到哪儿去，至于那些泼辣大胆的，多是些粗鄙不堪的妇人，象这般姑娘打扮的女子能有这么豪迈神情，绝无仅有。

    “希声，去问问那两人可是有了麻烦。”见到女子身边的男子愁眉不展的模样，赵与莒吩咐孟希声道。

    赵子曰被他派到了悬岛上主持大局，他身边便缺了得力人手，第一批孩童中不少人眼巴巴地正瞧着这个位置，当得知被选中的是孟希声众人既有些失望又不觉意外。孟希声在第一批孩童之中，样样都是较为出色的，却样样都不拔尖，不过做人沉稳，便是李邺、龙十二这般的人，他都能说得上话来，在赵与莒看来，他正是一个独当一面的角色，不过还需得在自己身边历练一番。

    听得赵与莒吩咐，孟希声快步跑到那两人面前，虽然他也看到那女子艳光动人，却不曾同那女子搭讪，而是对那汉子说道：“这位大叔请了。”

    这便是他小心谨慎之处了，若是和那女子搭讪，没来由地引起误会，被认为是浮浪子弟便易误事。

    那汉子见他拱手，便也拱了拱手：“小哥可是有事？”

    孟希声笑了笑：“我见大叔愁眉不展，想是遇着什么麻烦，何不说来听听，或许我可助大叔一臂之力。^^君    子        ^^”

    那汉子心中一动，上下打量孟希声，此时孟希声不过十六岁，身高刚过七尺，经过郁樟山庄五年，他言语气质都不象是僮仆之流，在与外人交往时颇有些气宇轩昂，故此那汉子不敢小瞧了他。顿了顿才道：“俺们是去绍兴府投靠亲友地，却在这庆元府失了盘缠，雇不得车马。”

    “原来如此。”孟希声抱了抱拳，神情恳切地道：“出门在外，谁都有个头痛脑热不太周全之处，还请大叔允许小可助上一臂之力。”

    孟希声外表极是斯文，说起这番话来又面带诚恳。看上去倒是他在求那汉子接受帮助一般。那汉子原本是粗人，哪经得住他这般客气，看了身后女子一眼道：“既是如此，刘某便不客气了！”

    孟希声拿出两贯钱。将之交到那汉子手中，然后拱拱手，转身便要离开。那汉子原本以为他是借着这机会对自家外甥女搭讪的，可他却连问都没问，不由地呆了。

    “且住，小哥，请问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俺杨四娘子必有后报。”那女子唤住孟希声，如同男子般拱手行礼道。

    “奉家主人之命，助二位一臂之力，无须二位谢意。”孟希声再次拱手，见着赵与莒的大车已经前行，便快步上了自家骑的马，紧跟着后面离去了。

    “只道这南方人物只会做些锦绣文章，却不曾想也有这般豪迈人物。”姓刘的汉子见他真的头也不回，笑着对杨四娘子道：“四娘子。你且等着，我雇了车便来接你。”

    杨四娘子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向孟希声消失之处望了一眼，那少年说是奉他家主人之命赠钱，不知他家主人又是何许人也。

    听得孟希声回报之后，赵与莒也没有细问，他虽是对那女子的豪气有好感，却不会为此便要贴上去。一则他自觉肩负重担。这等儿女情长之事，恐怕自家做不了主。二来他如今虽说自由了许多，却也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便是想要个女人，恐怕也得再过些时日。

    庆元府至绍兴也不过是两百余里。自从与石抹广彦定交之后，他给郁樟山庄送了几匹好马来，故此郁樟山庄地少年，人人皆会骑马，赵与莒也不例外。不过为了遮人耳目，他进出山庄多是穿着与家中少年一般的衣衫坐着大车，免得被人觉他不呆在庄子里。

    他们是早上离开庆元府的。到了夜间。便进了绍兴府治下上虞县县治丰惠城。他们往来惯了的，便住在城中“鸿运客栈”。自有孟希声与那客栈掌柜交涉。此时天气尚暖，流了一身汗后少不得沐浴更衣，待赵与莒洗完出来，却现孟希声被一汉子捉住手臂正在说话。

    为着不惹人生疑地缘故，每次赵与莒去悬岛随身带地人都不多，此次也是一般，不过时孟希声与秦大石、龙十二三人。因此，见到那人拉着孟希声，赵与莒原本想叫秦大石的，仔细一瞧，那人却正是在庆元府见着的汉子。

    “是了，他们也是赶往绍兴府，也住在此处。”赵与莒不想上去惹人注意，便回了自家屋子，没一会儿，孟希声却一脸异样地进来：“大郎，这两人……却是来寻咱们庄子的。”

    赵与莒听了一怔，这两人分明是北地口音，又都不认识，怎么会来找自家庄子？

    “我小心探问的，他们说来投靠亲友，投的正是咱们郁樟山庄。”孟希声又道。

    “这倒奇了，竟是我们亲友？”赵与莒想了想：“他们可知咱们身份了？”

    “小人不敢泄露，只是说咱们是绍兴府人士，却不曾听说过什么郁樟山庄。”孟希声道。

    赵与莒寻思来寻思去，无论是他父族还是母族，都没有这般北地地亲眷，这人为何会来投郁樟山庄？若是山庄前主人亲友，他们便不会知道山庄如今地名字！

    “他们未曾说与郁樟山庄是何关系么？”赵与莒又问道。

    “这两人口风甚紧，除了说要投郁樟山庄外，便什么都不曾提起。”孟希声也皱了皱眉：“不如让十二连夜赶回庄子，多带人手中途迎接大郎？”

    “这倒不必，他们不过两人，想来不会有什么敌意。”赵与莒摇了摇头：“这路上人烟稠密，他们能做出什么！”

    提到这里，孟希声脸色却有些白，他这人谨慎厚重，就是胆量稍小了些：“大郎，小人想让十二连夜回去，倒不仅是为这两人，听得店家说了，近几日这条道上却不是极安宁地。”

    赵与莒吃了一惊，这条路他时常行走，从未听说过什么不安宁的事情，便问了一句。

    “却与朝庭**子有关，百姓手中交子无人敢要，过不下去，只得做些打家劫舍地勾当。”孟希声在赵与莒面前没有什么保留的，将自己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后道，原来这几日通往山阴县的路上竟然多了伙强人，已经袭击了几个商旅，虽说未曾闹出人命，却也弄得人心惶惶。

    “只敢袭击零散的商旅，我们有四个，他们未必敢来呢。”赵与莒放下心来道。

    然而赵与莒却想错了，为了不与那两人同路，他们一行赶早便出了店，行到日中时分正欲停下来歇息片刻，却听到路旁一声呐喊，二十余个包着脸的人冲了出来。这些人手中各式家伙都有，不过以扁担、挑冲和柴刀为主，虽说用衣裳包着脸，看模样却不过是群乡民罢了。

    “只要钱，不要命！”为地那个倒是有柄腰刀，只是看他那胡乱舞动的模样，怎么也不象是老手。赵与莒自车中看了便想笑，秦大石更是哼了一声，这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只要砍翻一两个，只怕立刻会作鸟兽散了。

    唯有龙十二还一脸警惕的模样，靠得赵与莒更近了些。

    孟希声有些害怕，但此时他不得不出去与对方交涉，他拱了拱手道：“诸位大叔兄长，同是乡里乡亲，不过是些铜钱罢了，此处有两贯，请诸位让路行个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自褡袋里掏出两吊钱来，远远地抛了过去，那为者接过钱，默不做地想要让路，可他身旁一人却叫道：“将所有钱财和马匹都留下，放你们人过去！”

    那人这一叫嚷，其余原本想散开的人便又停住了。孟希声额角微微冒汗，若是只有他一人，那他都不会如此紧张，可赵与莒也在，这令他极是担忧，若是自己处置不当致使小主人遇险，那便是百死莫赎的错误了。

    “你们……”他正要继续说话，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喊道：“哪来的蠢贼，竟然将买卖做到本姑娘面前来了！”

    随着这话声，一辆大车自后头赶了过来，车顶上站着一女子，大红的衣衫在风中烈烈飞舞，宛若一团红色的火焰。这女子手中抓着一杆竹子，看模样，正是那位杨四娘子。

    无论是孟希声，还是这群拦路打劫地强人，都不禁有些失神，那马车跑得虽然不快，可这道路也算不得平整，那女子竟然就是如此一路站来，连趔趄都没有一下！

    等得那大车近了，众人才见着那驾车的车夫愁眉苦脸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在他旁边，那个四十余岁的汉子正用刀架着他的脖子，似乎是逼着他将车赶过来。那车停下之后，车上女子一个跟头从车上翻下，动作极是敏捷，一双妙目，扫了扫那些强人，脸上挂起不屑地冷笑。

    赵与莒向后望了望，眉头突然展开，他知道这女子是谁了。

    “好极，好极！”他的心中刹那间充满了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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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莫道巾帼逊须眉

﻿    第五十二章  莫道巾帼逊须眉

    杨四娘子横执着竹子，扫了这些拦路强人一眼，当她发觉他们不过是些村夫穷汉，裹着脸面来充盗贼，不由得冷笑了声。

    “你们这帮蠢汉，也敢来学人劫道，见过血杀过人么？”她轻轻一抖手，手中的竹竿头象是被劲风吹动般，闪出五个头来，恰似一朵梨花。她嫣然一笑，又问道：“知道被杀是什么滋味么？”

    “杀了这贱人！”

    强人中一人大喊道，接着几人便向杨四娘子逼来，秦大石正欲上去相助，却被赵与莒拉住。

    “她应付得来。”赵与莒微微一笑：“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岂是一些游手无赖能胜得过的！”

    秦大石听得一怔，听小主人这番话，似乎他认得这位杨四娘子，他还没想明白，那边已经分出了胜负，只听得杨四娘子一声娇咤，逼向她的几个胡人便如滚地葫芦一般。秦大石目瞪口呆，他自信也能击倒这几人，只不过得周旋好一会儿，根本不会象这位杨四娘子一般干净利落。

    被击倒的几人一个个哀叫连连，他们的同伙与秦大石一般目瞪口呆，看这女子，虽说身高体健，但瞧上去还是个娇滴滴的姑娘，怎的一眨眼功夫便放倒了数人！

    “还不快滚！”杨四娘子一振手中长竹，那竹子在几个强人脸上点过，将他们包着脸的衣裳都挑落下来。若是内行便会明白，她手中用的是竹竿，使的却是枪法，若她手中用的是真枪，这几个强人便已经被破喉了。

    这些强人不过是左近的游手与穷汉，来此劫两个外地商旅，觅些小钱吃嚼，哪里见过这般威风，听她一声喝，又见着那姓刘的汉子手中明晃晃的腰刀，发一声喊便待散去。

    杨四娘子却向前抢了两步，追着那首领便是一竹竿，正扎在那首领腿弯处，那首领在地上摔了个跟头，大叫“饶命”，杨四娘子也不为难他，用竹竿穿起那两贯铜钱的，将竹竿头挑了起来，铜钱顺着竹竿便滑到了她手中，她笑吟吟地过来，将钱还给孟希声：“小哥儿，且收回去。”

    孟希声道了声谢，将钱接了回来，杨四娘子向大车里瞄了一眼，见着赵与莒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眼中露出惊讶的光芒。

    她记得孟希声说是受主人交待给她们钱的，却未曾想到，这位主人竟然如此年轻。

    赵与莒微微与她点头，瞧了瞧自家车子，然后对孟希声道：“去将那辆大车买来，打发那车夫回去，便说我们感激这二位救命之恩，特买车相赠。”

    他说这话没有避着杨四娘子，那杨四娘子刚要推辞，却听他一摆手说道：“打发走了那车夫好说话。”

    赶车的车夫见着姓刘的汉子手中明晃晃的刀，早就吓得魂不附体，现今听得这伙人要买他的车，他虽是不情愿，也不敢说出来。若是赵子曰办这事，必是二话不说扔出价值一二百贯的会子与他，孟希声却是个更精打细算的，拉着那车夫在路旁一阵嘀咕，最后以九十贯的价钱买下了他的车。

    “若不是赶时间，我还可把价钱再给他杀杀！”秦大石嘲笑他时，他如此回应道：“你不当家可不知柴米贵，大郎赚钱养活我们，可不是件易事！”

    龙十二在任何时候，都站在赵与莒身边，便是那个车夫被打发走了，他也不肯离开半步。杨四娘子见他那盯着自己象是防着自行刺这少年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这人忠心倒是有余，只是未免有些不知变通了。

    “我便是郁樟山庄赵与莒。”没了闲杂人等，赵与莒还有些不放心，示意孟希声与秦大石注意四周之后，向二人抱了抱拳：“这位老伯与杨大姐，可是来找我的？”

    听得眼前这少年便是自己要寻找之人，姓刘的汉子与杨四娘子都是眼前一亮，他们如今走投无路，这才想到一直资助杨安儿的石抹广彦曾带来的一封信，这才历经千难万险来到江南，不曾料想没到绍兴府山阴县，便见到了要找之人。

    只不过这人也未免太年轻了些。

    虽然二人同时浮现出如此念头，却不曾因此而小瞧了赵与莒，无论是现今赵与莒行事之沉稳，还是在庆元府时他赠钱之爽快，都让他们觉得，抛开年纪，眼前这少年是个值得结交之人。

    “老朽刘全，这是老朽外甥女……”

    “四娘子杨妙真。”不等他介绍完，赵与莒便接口道。

    “你知道我？”杨妙真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半是好奇半是妩媚地盯着赵与莒，樱唇微张，一脸惊讶的模样，她如今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别的女人在她这番年纪，早就说了婆家甚至于相父教子，她却随着兄长杨安儿奔波于战场。

    想到她在原本历史上的经历，赵与莒心中微微一酸，她是个极深明大义的女子，可惜却是嫁了个目光短浅丈夫，又适逢史弥远之流昏聩无能，故此才有日后两淮的亲痛仇快。不过，自己那封信，似乎改变了她的命运，若非那封信，她今年应该遇着李全，两人比武之后结为夫妇。

    “喂，问你话呢！”见赵与莒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杨妙真嗔道。她见惯了男人用发直的目光盯着她，只不过被这个才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盯着，多少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并不知少年目光中夹杂着同情、敬重还有别的她不能理解的东西，这让她有些惋惜：虽说这少年是个豪气之人，再过几年必定成为了不得的好汉，只不过似乎有些好色，否则为何用这般目光盯着自己。

    “才十二三岁便如此好色，日后还得了？”她心中暗想。

    “若不知道你，怎能托人给你那封信？”赵与莒被她追问了两句才回过神来，不再去想那不可能再发生的历史：“四娘子梨花枪横扫山东无敌手，我虽是地处江南，却也有耳闻。”

    杨妙真半信半疑，刘全却是一个字也不相信。杨安儿在金国山东东路闹得虽大，可在大宋却丝毫没有名声，他之妹妹自然更是无名小卒，这少年才十二三岁，哪里知道什么横扫山东无敌手了，只怕连山东东路是在南在北，他都不清楚罢。

    只不过心中不信，刘全却不说出来，这是他做人谨慎之处了。

    对于这两人，赵与莒之所以敢坦诚相见，无非是因为二人别人去处罢了。

    杨妙真乃山东“红袄军”领袖杨安儿之妹，杨安儿起兵抗金，转战山东各州县，杨妙真正当妙龄却毅然相从，这兄妹二人都是祖传的杨家枪法，勇猛过人，不过去年杨安儿兵败，逃亡中为舟人所害，杨妙真率其旧部躲入深山，靠着石抹广彦的关系，这才悄悄渡海南来。这原本是赵与莒托石抹广彦带给杨安儿一封信的功劳，此信极是机密，故此除了杨安儿、杨妙真兄妹，便只有他们的舅舅刘全才知道。

    “横扫山东无敌手不敢，别人不说，俺兄长与李全大哥便不逊于我。”赵与莒正在为自己终于改变了这命运多舛的奇女子人生轨迹而自得时，却听到她如此说道。

    当她提到“李全大哥”时，一脸都是倾慕，这一点，稍有些心便能发觉。

    “你……你已经见过李全了？”赵与莒忍不住问了一句。

    “自是见过了，我来之时，还在胶西与他会过一面。”杨妙真道。

    赵与莒哑口无言，若按照原先历史，杨妙真应是今年与李全在莒州磨旗山相会，自己让石抹广彦设法将她劝来江南，反倒让她提前与李全相遇了。

    “此处不是说话所在，且回到我庄子再说。”将心中的苦涩压了下去，赵与莒说道。

    他倒不是对这位杨妙真有了什么想法，只是可惜象她这般武艺高超又深明大义的巾帼女杰，应当能为中华做出更多事情。他也有些不忍心她今后结局，故此有意拉她一把，可让他觉得难堪的是，看似拉她一把的举动，反倒推了她一把。历史之惯性，似乎并不因为他的介入而有所改变。

    “那就有劳小兄弟了。”杨妙真道。

    一路之上，刘全与杨妙真有意无意都逗着赵与莒说话，可赵与莒总是三言两语，倒是孟希声与他们谈个不停。不过孟希声喜欢问的，是山东东路的盐价如何粮价又如何，这可不是杨妙真所长，故此总是刘全在应答。渐渐杨妙真便觉无聊，回到自己车中闷声不响去也。

    她是个爽利的姑娘，却不意味着她便缺了心眼，这群少年怪异之处，她都瞧在眼中。这些年来，石抹广彦一直资助着她兄长的义军，故此她对石抹广彦是极信任的，兄长兵败之后，石抹广彦说去大宋绍兴府山阴县，寻着那信的主人便可以为义军兄弟寻个退路，起初她满怀希望，但如今多少有些怀疑。

    若这个自称赵与莒的少年便是郁樟山庄的主人，才十二三岁的他，有什么能耐为义军的弟兄谋条生路？

    赵与莒同样也是沉默，杨妙真此时来寻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准备了足足四年，可事到临头时，才发觉自己准备得还远远不够。

    若不是那个丁宫艾领着海贼袭击悬岛，制使江南制造局船坞受损，他或许还不会如此伤神。

    就在赵与莒与杨妙真的沉默之中，他们终于到了郁樟山庄。

    为掩人耳目，他们有意计算行程，是在夜幕降临之后入庄的。此时距赵与莒离开山庄有二十余日，进庄之后，赵勇立刻来见他：“大郎，这一路可还顺利？”

    对于悬岛遇袭之事，赵与莒不准备告诉庄子里的人，主要便是怕母亲全氏担忧。故此，他轻描淡写地道：“顺利，老管家身体还好么？”

    两年前，老管家赵喜大病了一场，在床上熬了一个月，虽说是救过来了，却有些轻微中风。为此，赵与莒不得不将赵勇自临安召回来，由方有财的儿子接管继昌隆在临安的店铺。赵勇接了他父亲的大管家位子，在外历练数年，虽说还不如赵喜那般人老成精，却足以处置日常事务了。听得赵与莒回来之后立刻询问父亲身体，赵勇心中一阵感激，这位小主人面上虽冷，心中却是热的，对于自己父子，那是十足十的信任。

    “爹爹还好，正念叨着大郎，说是有些时日示曾向大郎请安了。”

    “家中事务，多说与老管家听听，他如今脚下不便，听些事情解闷也好，明日我再去看他。”赵与莒吩咐了一句：“来的两位客人，却要好生安置，莫要慢待了，让妤姐去服侍那位姑娘。”

    韩妤今年已经十八，依着年岁，早就可以许配人家了。只是随着赵与莒年纪渐长，赵勇又不如赵喜可以倚老卖老，对于这些当年的孩童如何安置之上，他还不敢提及。听得赵与莒要韩妤去服侍那位杨姑娘，赵勇心中一动，虽然天色晚了，可方才他还是看到那位杨姑娘端的是美艳动人。

    家中义学出来的孩童，都是管事级别的，向来不轻易出去服侍别人，韩妤更是如此，自小翠嫁人之后，便是她服侍赵与莒起居，若不是极重视那位杨姑娘，大郎不可能让韩妤去服侍她。

    杨妙真初来郁樟山庄，因为是夜晚，只觉得这是好大一座庄子，其余什么都没看清。进了庄后，赵与莒便进了内宅，而孟希声则陪着他们二人在正堂坐着，瞧着这家中摆设家具，除了觉得一切都井井有条外，杨妙真倒不曾有别的想法。

    没过多久，有一男一女上来行礼道：“小主人说一路劳累，今日先且休息，明日再请二位叙话。”

    这也是正理，毕竟都近亥时二刻，故此刘全与杨妙真也不觉得奇怪。他们自山东东路涉海而来，更是一路疲惫，也不巴得能好好睡上一觉，便跟着这两人去客房休息。

    进了客房，杨妙真才发觉，这家中的摆设并不只是井井有条那么简单，无论是衣架胡床，都摆在最顺手之处，家中床榻，更是松软宜人。见着那侍女忙前忙后，又是送来夜宵，又是端来热水，虽是忙得团团转，却没有丝毫慌乱之处，言语举止，也不象普通大户人家侍女那般卑颜屈膝，杨妙真便暗暗生奇。

    “或许可从这侍女身上套得这郁樟山庄底细。”她心中暗想，却不知这位侍女，便是赵与莒专门挑来的韩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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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敢笑田横不丈夫

﻿    第五十三章  敢笑田横不丈夫

    东方破晓，鸡鸣已止，杨妙真已经很久未曾睡得如此安心，故此直到听得隐约的读书声，她才醒了过来。

    听得她的动静，早就起来在外间屋子里的韩妤立刻进来问道：“姑娘可是要洗漱？”

    杨妙真伸了个懒腰，有些迷糊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忙从床上跳了下来：“俺自己来，告诉俺井在哪便行。”

    “哪能让姑娘自己来！”韩妤柔柔一笑，转身便出去了。杨妙真愣了一下，这侍女无论如何也不象是仆役之流，昨夜与她说话时，也听得出她谈吐是极有修养的。

    她出了里屋，到得外头韩妤住的屋子，发觉两本书被放在桌上，其中一本还被翻开了。杨妙真心中又是一动，这个服侍自己的侍女竟然还识字，方才她大约就是在此看书吧。她凑上去看了看，又将书放下，颇有些赧然，那书上不知用何处笔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迹，她一个都不认识。事实上，她本来便不识字，对于那些识字之人，有种本能的敬佩。

    在她心中，能识字的，便是有学问，这郁樟山庄连个侍女都能读书识字，那主人学问之大可想而知。可想到那位小主人赵与莒昨日直愣愣瞅着自家的目光，杨妙真又不忍不住想唾上一口：人小鬼大。

    不一会儿，韩妤端着一盆清水回到屋来，见杨妙真在瞧着自己的书，颇有些害羞地道：“奴人笨，若是一日不用功，便会被那些晚几年入学的妹妹们超过了。”

    杨妙真听得一怔：“你家办了义学，便是僮仆丫环也能入学？”

    “却是专门为我们办的呢。”这些事情，原本不须避讳的，故此韩妤也不加隐瞒：“家中僮仆使女，凡是十七岁以下的，都在义学里上过学。”

    “那位孟希声……”想到那位同样谈吐不俗的孟希声，杨妙真试探着问道。

    “希声自然也是的，他人聪明，却不象我这般鲁钝。”韩妤道。

    “你家中这般出来的有多少人？”杨妙真忍不住问道，若是家中僮仆尽数如此，那这座郁樟山庄，倒真的藏龙卧虎！

    这个问题却是须要遮掩的，故此韩妤笑笑道：“姑娘饿了么，厨房里准备好了早点，有七色烧饼、玲珑双条、划子、糕糜、馒头、松脯，粥有七宝素粥、五味粥、绿豆粥（注2），姑娘要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奴好往厨房里要。”

    杨妙真家中不过兄妹二人，兄长又是个粗疏性子，何曾讲究过吃喝！这一连串的吃食名称报了下来，偏生韩妤连气都不喘一下，杨妙真早听得眼眼变成了冒陀螺，将自家先前的问题抛到了脑后。沉吟了会儿，她有些羞赧地道：“听起来都是极好吃的，你替俺挑两三样，俺食量大，当不得你们这些江南娇滴滴的妹子。”

    韩妤抿嘴笑了笑，又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另两个年纪大些的仆妇端了食篮来，打开篮子后，却是一小盆子绿豆粥和两盘子的松脯、馒头。韩妤一边收拾先前洗漱的盆子一边道：“这南边的气候要比北边热些，故此为姑娘要了消暑的绿豆粥。奴听得希声说，姑娘是习武之人，那必定是爱吃荦腥的，故此要了松脯。姑娘自山东东路来，南边的稻米饭儿恐怕是吃不大惯的，奴便又要了馒头——姑娘可是满意？”

    杨妙真何止满意，简直是极为满意，这般娇滴滴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美人儿，便是她也觉得我见犹怜，可在郁樟山庄里，却只是一个侍候人的使女。杨妙真心中不免要为韩妤有些不平，郁樟山庄主人让这般美女来操持贱役，显然是知人不明用人不当了。

    若是赵与莒知道自己有心安排被杨妙真如此误会，心中不知会如何懊恼。他虽是冷静自持，也极善揣摩人心，却对杨妙真这番小儿女之心半通不通，才会引起这般误会来。

    “韩姐姐……你这般人物，怎能以奴仆视之，俺瞧着你比俺大些，便叫你姐姐罢！”杨妙真想到做到，她昨日里便问了韩妤姓名，故此说道。

    “这却是不敢呢，姑娘是大郎请来的客人，大郎再三交待不能怠慢的，奴随着大郎也有六年了，却从未见到他对哪位客人如此看重，若是给他知晓奴没有尊卑可就坏了。”韩妤笑着拒绝了杨妙真的好意。

    杨妙真是那种真脾气的，若是她看着一人觉得好，那这人便有万般不是也都是好的了，若是她觉着一人差，那人便是千好万好也是差的了。故此，她听了韩妤之话后，不但没有因为赵与莒的另眼相待而欢喜，反倒又是心中一凛：那小鬼，果然是别有用心，否则为何无事献殷勤！此次南来，未必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杨妙真便把一肚子气都撒在面前的食物上，一边吃一边恨恨地在心中嘀咕：“既是如此，便要多吃些，让那小鬼多破费，若是翻了脸，俺也更有力气收拾那小鬼！”

    待韩妤收拾好杨妙真洗脸的盆子毛巾回来，便见着食篮里只剩余空空的盆子碗筷，不由怔了怔。杨妙真一边抚着自己肚子，脸上挂起了笑，只觉占了那眼神极可恶的小鬼一个大便宜，见着韩妤才想起，她一直在侍候自己起居，似乎也不曾进食，便有些歉意地道：“俺吃得太快，把你的也吃了，韩姐姐休要怪俺。”

    “姑娘这是哪里的话，厨房里还有，奴自会去吃，不知姑娘可否吃饱了？”

    杨妙真有些再吃些让赵与莒多破费，可那撑得圆滚滚的肚皮却让她不得不放弃了这般打算。见她这般模样，韩妤又是忍不住抿嘴一笑：“姑娘可要在园子里走走？如今正是大郎习字的时候，再过……再过半个时辰，他便会见姑娘了。若是姑娘想与昨日同来的那位大爷见面，奴也可带姑娘去。”

    “还是在院子走走。”杨妙真脸上微微一红。

    她虽说心思较单纯，却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蠢材，只是因着赵与莒昨日瞧她的目光异样，而对赵与莒有些看法罢了，倒还不至于真将赵与莒当作恶人。走在院子之中，见着假山、小桥、清泉、古松，样样都是极精致的，她虽不懂什么是诗情画意，可行走于这般景色之中，院外是青山翠岭，院内是小桥流水，也让她禁不住心旷神怡。

    “这家主人却是为享受的，便是客房院子，也收拾得如此别致……”杨妙真心中想。

    她这想法却是没错的，赵与莒身为一个穿越者，对于生活起居的环境要求极高，虽说还谈不上耽于享乐，却总是尽可能让自家住得更为舒适些。

    在院中活动了片刻，一个娇小的少女出现在她视线中，那少女对她微微一福：“杨姑娘，刘大爷请你出去一见。”

    这边是女眷客房，刘全自是不好随意闯入，故此叫了在门外守着的耿婉来通禀一声。杨妙真跟着耿婉出了门，见刘全背着手，眉间时常挂着的隐忧似乎已经不见了。

    “舅父。”杨妙真道：“唤俺出来可是有事？”

    “有些事情想与你商议一番。”刘全看了看耿婉一眼，耿婉会意，立刻退开，见这院子附近无人，刘全低声道：“这郁樟山庄绝非等闲所在。”

    “俺理会得，便是僮仆使女，也尽是读书识字的，岂是一般所在？”杨妙真道。

    她这话却是对绍兴府有所不知了，此地文风原本就是极盛的，自四年之前，霍家庄的小主人有天才之称的霍重城大张旗鼓地招募塾师教头起，凡是家中有些钱财的都纷纷效仿，一时之间，绍兴府山阴、会稽二县，几乎所有富贵之家都请了先生教僮仆识字算数，依着霍重城之语，便是若是识不得几个字算不得几笔帐，便不是个好管家。有着霍重城这般高调，反倒遮过了最先教家中僮仆识字的郁樟山庄的风头，周围人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自然也是赵与莒与霍重城联手玩出的花样，为的便是让郁樟山庄不再特殊。

    “这位小主人极是聪明的，也不知是谁人教出来。妙真，若是那人肯援手，山里的弟兄们便有望了，或者还可以替你兄长报仇！”

    听到舅父提到自家兄长，杨妙真抿着嘴，制止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舅父，为兄长报仇，自有俺亲自去，那舟人曲成算得了什么，不是在水中，俺一枪便可要了他的性命。倒是山里的弟兄，如今还可采些野菜酸果为生，若是熬到冬日……俺兄长既是将他们拉了起来，俺便要给他们一个交待！”

    “却是苦了你这一个姑娘家……”刘全叹息了声，自家这个外甥女性子便是男人也比不上，最是重义气的。

    “俺不怕苦，若是这郁樟山庄主人想不出法子，俺便去寻李全大哥，俺们两家兵合一处，必定要再搅得大金皇帝无法安身！”

    “这倒也是条路子，不过……将那些老弟兄又带到这血雨腥风中去，你认为确实是好主意么？”刘全盯着杨妙真问道。

    杨妙真有些哑然。

    “妙真，若是为了众兄弟着想，能将他们送至大宋来过这太平安生的日子，那是最上上之策了。”刘全摇了摇头：“便是英雄如你兄长，也不过是兵败身死，凭着咱们，怕奈何不了大金了。”

    杨妙真仍然无语，眼角渐渐有些泪光，正这时，孟希声走了过来道：“刘老伯，杨姑娘，我家小主人有请。”

    “你家小主人？”刘全有些诧异地问道：“你家主人不在么？”

    “这郁樟山庄之中，一切都是我家小主人做主。”孟希声微笑道。

    “那小鬼竟然……”虽是见识过了赵与莒之年少聪慧，但对于他能主持这个家，杨妙真还是极惊讶，险些将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二人跟着孟希声来到赵与莒的书房，虽说如今赵与莒在老庄新庄都有书房，但他见客人时依旧只在老庄的书房中。见到二人到来，他知道对方豪迈，也没过多礼节，只是招呼二人坐下。

    见着满屋子的线装书籍，杨妙真心中便有些发虚，以赵与莒小小年纪，若真把这书房里的书都看过了，那该是多大的学问！

    “刘大叔，四娘子，虽说是我用信请你们来，不过……”赵与莒说话时略有些沉吟，似乎在思忖什么，杨妙真一双妙目与他眼光一触，觉得这少年在聚精会神思忖时，别有一番气质，倒不象他直愣愣盯着自家时那般讨厌了。

    略一停顿之后，赵与莒接着道：“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们此行为何而来？”

    刘全与杨妙真对望一眼，赵与莒此问让他们觉得极为不解，而且多少有些失礼。

    “杨安儿大哥之事，石抹大哥遣人送来的信中都说了，我是想问，你们今后有何打算，若是留在江南，我别的不敢说，便请二位充当我家义学先生，专教家中子弟武艺。若是还有其它打算，也请二位早些相告，我或许能助一臂之力。”

    听赵与莒这般说，刘全与杨妙真才明白过来，杨妙真心中有些不快：“这小鬼学问虽是有的，却一肚子弯弯心肠，说句话都不直截了当，让人好生闷气！”

    她却不知，这是赵与莒在得知她与李全已经相会之后，才有此迟疑。

    “大郎既是如此相问，那俺就直说了。”心中嘀咕了两句，杨妙真说道：“俺来非是为了自家衣食富贵，石抹东家说郁樟山庄中有高人，可为俺兄长手下的弟兄们寻条活路，俺只求大郎请那位高人相助，救那些弟兄家小，至于俺自己，是要再回山东，与李全大哥一起闹个天翻地覆！”

    赵与莒听她说话时原本神情极专注，但听得她还是要北上去寻李全，心中便是一沉。

    莫非自己真的无法改变历史，她还要去与李全结为夫妻，最终一个败亡一个失踪么？

    若是连这位巾帼命运都不能改变，如何去改变大宋国运，改变中华命运？

    “四娘子，据说义军之中都称你为姑姑？”赵与莒问道。

    “那是弟兄们抬举俺呢。”杨妙真心直口快。

    “若是换了别人，义军中的弟兄们是否心服？”赵与莒又问道：“我家便是有法子安置这些人口，却如何让他们听从？”

    这倒是问到点子上，除了杨妙真，便是刘全也得不着义军心服，杨妙真不由有些迟疑，刘全却是大喜，他年纪长见识多，知道赵与莒如此说，便是要杨妙真留下帮助安置义军了。

    就他的本意，也是希望自家这外甥女能留在江南，不要再回那血淋淋的杀场，免得与她兄长一般不幸。

    注1：田横于秦末称王，因为耻于称臣于刘邦而自尽，他麾下五百壮士皆自杀以殉。此标题用此典，一则因为杨安儿、杨妙真与田横一般是齐人，二来田横不曾安置好部下便自尽，而杨妙真却是为部下南下谋出路。

    注2：皆是载于《武林旧事》中的宋时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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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抱丝贸皮何所求

﻿    第五十四章  抱丝贸皮何所求

    胡幽攀在高高的桅杆之上，极目南望，然后又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是艘大海船，样式与在大宋海域中航行的其余海船差异极大，船身长约是十丈（约是三十一点六米），宽是二丈（约是六点三米），船身稍圆，船首和船尾向上翘起，分为上中下三层。最下层是密封舱，中层为货舱，也有水手住处。最上层则是驾驶舱与尾舱。船上立有四根桅杆，其中三根装着的是在大宋海域中极少出现的三角帆，此帆可助船在非顺风之时行驶。另一根桅杆上装着横帆，这是为船顺风行驶时增加更多动力。（注2）

    这些帆布都是涂了杜仲胶的，使得它们的兜风性能更好。

    这是“致远号”的首航，作为致远号的设计助手，胡幽也以了望手的身份登上了这艘巨船。

    “致远”自然是赵与莒为江南制造局造出的第一艘海船所取的名字，船身制造上既运用了大宋此时领先于世界的水密隔舱、主副升降舵（轮舵），同时又吸纳了赵与莒自后世造船法中“结构法”。因为准备充分的缘故，在前期试验的小帆船制成之后，赵与莒离开悬岛的当日便开始制造，仅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便造出了这艘船。

    船上还配有二十四向罗盘针、四爪铁锚、两艘小型帆桨两用舢板（注3），以及一样最为重要的东西：六分仪。

    此次航行，船上水手多是自沿海制置使借来的老水军，外加江南制造局的船匠、自庆元府招募而来的渔民和家中义学头三届的二十名少年，共是一百二十二人。若只是操纵此船，原本无须这许多人，但赵与莒希望能借着首航机会，多锻炼一下自家少年。

    “致远号”载重约是三千斛（一百五十吨），装着这八十二人是绰绰有余，虽说甲板上空间较狭，可众人还是不觉得拥挤（注4）。

    论是有充足的人力物力与时间，赵与莒完全有信心造出后世郑和下西洋时所乘的大宝船，现在这艘令胡柯这般老船匠都啧啧称奇的大船与之相比，不过是个侏儒罢了。

    “可曾望见什么？”

    在甲板上仰头向胡幽喊话的，却是邓肯，他如今已是郁樟山庄家奴，依着大宋规矩，“自愿”签了卖身契的那种。虽说当时是有两把柴刀逼着他，但在他内心之中，只怕对自家能投靠着这样一位主人是极满意的，至少与那有一顿没一顿的海贼相比，他如今日子过得安稳。

    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女人。

    邓肯用来保命的机密，便是丁宫艾的巢穴在某个大岛之上，当他向赵与莒描述那个岛的方位时，赵与莒一句话便让他近乎绝望：“此岛名为流求，又名为夷州，泉州海客，多有途经者，有何秘密可言？”

    “邓肯，你这个骗子，若是主人知道你在欺骗我们，你必将被剁成肉酱！”

    胡幽冲着他怒吼，胡幽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白人，因为他的海贼同伙在悬岛上大肆烧杀，悬岛损失了一批人手和木料，致使“致远号”工期拖延了十余日才完成。

    邓肯耸了耸肩，这种话语，无论他是在阿拉伯人那儿，还是在海贼群里，都听过无数遍，自然知道这是不当真的。

    “致远号”离开悬山已经是三日三夜，此时已经是嘉定九年的九月，刮的是西北风，故此致远号顺风而行速度极快。按着邓肯所说，他们已经是接近流求了

    “让我瞧瞧……”对着邓肯吼了一句之后，胡幽自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一边看一边笔划，算了好一会儿。

    他这些年来每隔段时日便要去郁樟山庄住上一两个月，这一两个月中，赵与莒少不得对他进行专门指导，除去教他识字算数与后世的一些造船技巧外，还有重要一项，便是海上如何用六分仪进行定位。胡幽此时还算不上熟悉，不过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还是能借着天上的太阳星辰，来大致推算出自己的位置。

    而且，此行之前，赵与莒还专门给了张图予他，说是自古籍中翻出的三国时卫温的夷州海图。胡幽推算了一下自己位置，判断船并未偏离方向，若是按着这三日航速来看，致远号离得那个“流求”岛确实极近了。

    “为何还未看到那岛？大郎给的海图，自然是不会错的……”一边收起海图，胡幽一边抬起头来，然后他指着南边大叫道：“陆地，陆地！”

    他看到的确实便是流求，后世的台湾。

    在赵与莒穿越来的那个时代，这个岛被称为中国的“睾丸”，为着这个，两边同根同源的中国人，要将无数自家辛苦赚来的血汗钱，交给俄美两个军火商，为的便是能用最先进的武器对着自家同胞。

    如今这个时候，流求远离大陆，不在大宋官府管辖之列，岛上土著高山族人口不多，虽有部族酋长，却仍处于氏族公社末期，莫说与大宋，便是岛上各部之间，也是少有往来。

    这也是赵与莒这些年来辛苦布局的第一个目标，在流求岛上为自家真正建一个基地。早几年他自家人幼，又没有安全便利的海船，最重要的是缺乏忠心可靠的人才，自是无法实现这个目标。如今则不同，他自身十二岁，再过几月便是十三，在一些人家中甚至可以娶妻了，有胡柯的经验与沿海制置使的相助，这海船也造了出来，再加上头三批近两百少年已经培养出来，虽说不都是顶尖的人才，但放到最基层去管着百十个此时的农夫工匠，绝对不成问题。故此，赵与莒做了至今为止最大一次冒险，一次将二十名少年派上了“致远号”，若是初航失利，一艘船还算不得什么，可这些少年就极可惜了。

    胡幽虽是看到了陆地，可船真正靠上去却还需要时间，在一番减速之后，“致远号”开始缓缓接近流求岛。胡幽既是了望手，又是领航员，在赵与莒给他的地图之上，早标明了何处便于泊船上岸，故此，又花了超过半日时间，直到太阳西垂，他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处宽阔的河口。

    这便是后世的淡水河口，而现在这处还是密林丛生的地方。致远号落了锚，将舢板放下，二十余个人乘着舢板逆流而上，这些人都是告假出来的沿海制置使水军，头领正是林夕。他们受了江南制造局的重金，故此告了假前来效力，船上象他们这般的水军士卒，足有八十余人。

    在赵与莒得知率海贼攻岛的正是四年前逃走的丁宫艾后，便下定决心，要彻底消灭这个隐患。邓肯说他将老巢安置在流求北部，赵与莒便让赵子曰与林夕交涉，请他们派遣精锐士卒来清剿。在上次袭击之中，水军子弟死伤也有二三十人，故此沿海制置使对这伙海贼也是恨之入骨，赵子曰又许下重赏，林夕哪有不应允之理。

    “赵管家，这岛上原是有土人居住的。”站在“致远号”上，看着舢板顺着河口向岸边靠拢，林夕指着两岸林间露出的房屋边角道。

    此时居住于此的乃是“平埔人”，他们住着木板高脚屋，过着游耕生活。青壮男子聚住于“福寮”公廨之中（注5），一则便利，二则也是为了部族防护。阿茅便是此处平埔人部族的一少年战士，当他见着海面上的大船之时，惊惶失措地吹响了号角，整个部落的青壮，全部执着竹矛木棒冲了出来。

    “那个大船是什么人的？”阿茅向族长问道。

    “不象是宋人！”族长是个年长的女子，她挥动竹矛，宋人偶尔也有流落至岛上，因此她对于远方的大宋还有些印象，只知那是一个极大极大的部族。

    过了片刻，两艘舢板靠了岸，见着船上的人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武器，族长面有忧色。那是铁制武器，她自然认得，显然，这些来自异地的人，并非没有武备。

    林夕远远地向平埔人的木屋望了一眼，向身旁的赵子曰道：“赵管家，真要如此么？”

    “我家主人最是仁厚不过的，虽说这岛上土人愚顽，我家主人也不欲占他们便宜。”赵子曰笑了笑，然后挥手道：“将东西抬上来！”

    被抬上来的是些布帛绸缎，这些精美的丝绸，却是在悬岛上新建的织坊产物。赵与莒令人将其中一匹抱着，随他一起前行，自己则拿着一根竹竿，渐渐靠近平埔人的村落，在离之尚有五十丈处停了下来。

    从此处，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小村落之中平埔人的不安，他们人数倒不算多，站在最外围的男子只有不到五十人，再往后便是些妇人、孩童，都是衣不遮体的。赵子曰向着他们笑了笑，将那竹竿插入土中，示意同伴将那匹绸缎放下，然后两人又缓缓退了下去。

    阿茅奇怪地看着这些人的动作，又看了看族长。

    “他们是想将那东西送给我们……”无论是何种女子，对这些闪闪发光的美丽织物，都缺乏抵抗之力，族长咽了咽口水，命令道：“阿茅，拿我们的鹿皮，去把那东西换来！”

    阿茅快步跑回屋子，他动作灵敏身手矫健，片刻间便抱着一块完整的鹿皮来。他一步步接近那匹绸缎，眼睛紧紧盯着赵子曰，赵子曰依着赵与莒的吩咐，脸上始终微笑，却没有其余动作。

    阿茅将鹿皮换在那匹绸缎边上，又抱起那匹绸缎，此物手触之处既滑又软，让他禁不住多摩挲了两下。他眼睛始终盯着赵子曰，见赵子曰没有做出任何敌意举动，便又缓缓退回了原位。

    赵子曰吩咐陪他来的李一挝回去再抱匹绸缎来，然后自己夹着这匹绸缎，到了竹竿下，又将那匹绸缎放下，这次他不曾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阿茅并向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再拿块鹿皮……还有鹿角来，这东西……”族长反复摩挲着阿茅带回的绸缎，无论是精美的图纹，还是那闪烁的光泽，或者是柔软的手感，都让她觉得，便是拿出部族所有的鹿皮换这个都值得。她向船边望了过来，那里至少还有十匹，她有些失望，自己部族的鹿皮全部拿来，怕也换不了这许多。

    阿茅将第二块鹿皮与一对巨大的鹿角拿了过来，仍是那小心翼翼地模样，慢慢接近赵子曰。赵子曰身后约是三十丈处，李一挝屏住呼吸，虽说这土人看上去没有恶意，他手中也没有什么利器，可李一挝还是觉得紧张。

    倒是赵子曰自己，始终是自信而稳定，他此时的模样，很有几分象是赵与莒面对着当初孩童们时。

    在赵子曰身前，阿茅放下了手中的鹿皮与鹿角，却不肯再接近。赵子曰笑了笑，向前迈出一步，阿茅吓了一跳，全神戒备起来，但赵子曰却径直走到他身边，将鹿皮、鹿角抱了起来。

    这一举动让这个小小的部落彻底放松下来，换得如此精美的东西，部落男女老少都是极高兴，甚至载歌载舞。那些好奇心重的孩童，也大着胆子凑上来摸那绸缎一把，然后快步跑开。

    赵子曰向身后招了招手，得了他示意，随船而下的水军将一匹匹绸缎尽数搬了过来，又自舢板上搬下两筐瓷器，将之都放在竹竿之下。阿茅见着那银白如玉的瓷器，眼睛都直了，他看了看赵子曰，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部落，却发现族长竟然也走了过来。

    族长用颤抖的手摸着一匹匹绸缎和一个个瓷器，嘴中用赵子曰听不明白的话语嘟囔着，声音短促节奏极快。良久之后，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将东西放下。

    她见过这来自陆地的瓷器，在这岛上，这是极珍贵的东西，只有最大的部落才有几个。

    赵子曰对她拱手行礼，然后做了个将所有东西都推给她的动作，又转身指了指河对岸。族长最初之时还极是不解，赵子曰见了之后，便抱了一匹绸缎，又抱了一块鹿皮，将两者位置交换了一下，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将所有东西推给族长，再指了指河对岸的动作。

    “他是要和我们交换，拿河对岸和我们交换！”阿茅最先反应过来，对着族长叫道：“他们是傻的，他们用这些极好的东西换那没有主人的土地！”

    “抱走，现在这些都是我们的了！”族长大喜，拼命向赵子曰点头。

    就这样，赵子曰用十二匹绸缎、一百只瓷器，换得了后世淡水河北岸的土地。

    注1：《诗经》：“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注2：此段文字是对哥仑布发现美洲时所乘旗舰圣玛丽亚号的描写，略有改动。

    注3：这些配置是元明时福船所有，对于此时的技术绝对不成问题。

    注4：宋时便是不开金手指，所造的大船也有二千斛至五千斛，相当于一百至五百吨，而二百多年后哥仑布发现美洲时的旗舰圣玛丽亚号，不过是一百三四十吨。

    注5：此为台湾平埔人民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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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白刃短兵不敢接

﻿    第五十五章  白刃短兵不敢接

    丁宫艾一伙海贼的据点，便在流求岛最北端，后世所谓富贵角者。此处原本也有个平埔人小部落，却与丁宫艾争斗不过，不得不内迁，丁宫艾便占了他们的屋子。

    若不是平埔人实在穷困，丁宫艾都懒得去大宋沿海掳掠，便在这些平埔人部落中称王称霸了。

    上次悬岛失利之后，他如今有若惊弓之鸟，缩在流求老巢中数月也不敢外出，虽说在此处食物无忧，但对于这些游手惯了的海贼而言，这种如同囚禁般的日子极为难熬。这几日来，已经打了十余起架，虽说还未曾动上刀子，可谁也不敢保证下次便不会用了。

    丁宫艾知道必须出去打劫，一则振奋一下士气，二则也让这些憋闷坏了的海贼有所渲泻。只是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心神不灵，右眼皮跳个不停，仿佛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一般，故此丁宫艾始终下不了决心。

    悬岛之战，他折损了一半人手，如今还跟在他身边的，就只有四十余号人了。

    他有些想自土人中抓些来当手下，只是这些土人在河里划划小船还行，却死活不敢入海。这日他依旧在为是否去做上一票而犯愁，直到同伴惊惶失措地跑来唤他：“大哥，大哥，船，大船！”

    “叫……叫什么！”丁宫艾骂了一句，心中猛然一喜，若是艘失了航线的船流落至此，岂不是送上门的买卖！

    “召集……召集好人、人手，做、做上一大票！”丁宫艾吩咐道。

    海贼们被聚拢起来，听说有买卖上门，一个个都兴奋得嗷嗷直叫。他们飞快跑上那两艘海船，升帆起锚划桨，冲着远处之船便拦了过来。

    待那船近了些后，丁宫艾发觉不对了，这船帆与他此前见过的船帆都不一样，便是那些大食人，也没有这般古怪的海船。

    倒是有些象数月之前在悬岛见着的那小帆船。

    想到那小帆船，丁宫艾便觉得头皮发麻，心里那种不祥之感更为强烈，他咽了口口水，果断地道：“停、停桨，且、且、且再看看！”

    那帆船船速极快，初看时还只是海天之际的一个影子，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能看得清全貌，再过了片刻，丁宫艾便看清了那船头挺出的撞角与船两侧树起的拍杆，这可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商船，而是实打实的战船！

    “跑……快跑！”丁宫艾大喊道。

    只是另一艘船与他相隔较远，他这船已经开始调头，另一艘船上的海贼才反应过来。他们正手忙脚乱地转向调帆，那帆船上已经传来一声轰响，一个大陶罐子模样的东西被抛了过来，虽说这玩意扔得不准，落到距海贼船足有二十丈外的地方，可还是将海贼们吓了一跳。

    这可是大宋禁军水战利器霹雳炮，这艘大船，难道说便是大宋水军战舰？

    不待丁宫艾想明白，那船上又是一声轰响，第二个陶罐发了过来，接着是第三、第四个，等到第五个时，这由固定在船首处的小型抛石机抛出的陶罐总算砸中了目标。丁宫艾眼睁眼看着那艘被砸中的海贼船上腾起一团白灰，紧接着火蛇狂舞，浓烟也升了起来。

    那些海贼一面要闭着眼躲石灰，另一面要浇水灭火，忙成一团糟。丁宫艾情知无可挽回了，也不顾它，只是对着自己这艘船上的海贼大叫：“快划，快划，快走！”

    别人是越急越口吃，他倒是越急说得越利索，被他催促着，这艘海贼船终于完成转向升帆加速，因值着顺风，船上又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载重，故此船速极快，瞬间便远扬而去。

    站在船尾，丁宫艾面色苍白地看着大船一头扎在后面那艘海贼船上，锋利的撞角几乎将那艘被抛下的海贼船粉碎，不待海贼们抹去眼前的石灰粉末，弓弦声大作，十余枝箭居高临下射了出来，将另一艘船上的海贼纷纷钉死。

    海贼们甚至连象样的逃遁都没来得及，便在倾刻间成了尸体。

    “快，快划！”

    若不是那艘大船与海贼船纠缠在一起，丁宫艾可以肯定，他用不了多久便会追上来。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乞求上天来得风力更大些，让他好在对方摆脱之前脱离对方的视线。幸好这是大海，对方无法循迹追踪，否则以那艘船的速度，丁宫艾毫不怀疑，自己就是先出出两三个时辰，对方也能追得上来。

    他的乞求似乎灵验了，一阵疾风呼啸而来，夹杂着零星的雨点。丁宫艾大喜，虽说看天色可能会有风暴，可是他在风暴中未必送命，若是被那大船追上，却是必定会丢了性命。

    这种喜悦，甚至令他忘了还扔在老巢里的财物，这是数年来他积攒下的财货，原本是备着今后回到倭国大用的。

    “致远号”上的水手毕竟是新近操纵这等型号的海船，驶驭之时还不能做到得心应手，进退尚不自如，故此会与海贼船纠缠在一起，好半晌才摆脱开来。见另一艘海贼船已是逃之夭夭，水军都是顿足捶胸：这等轻易的厮杀，无须冒着性命之险，那些逃走的海贼，可不是会走路的铜钱么！

    “那些屋子就是海贼巢穴，他们逃得匆忙，打劫来的财货定然还在。我家主人说了，凡有缴获，一半归诸位，一半归上回死伤的弟兄。”此时正是收揽人心之时，赵子曰不失时机地道：“我家主人最是豪爽仁义的，诸位若是不愿在军中呆了，我家主人愿重金相迎！”

    听得他当着自家面挖起沿海制置使的墙脚来，林夕唯有苦笑，如今大宋滥发交钞，禁军日子也是难过，象他们沿海制置使，若不自家寻些路子，就连家中衣食也难以周全。那些水军士卒听了赵子曰的话都是大声应诺，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去了军籍，悬岛上的生意众人都见着，若能真的投到江南制造局去，比如今当个穷军汉可要强上数十倍！

    船靠岸之后，在邓肯指引下，众人于那些高脚木屋中大肆抽索，倒也寻出不少财物，仅是金银铜钱，便值六千余贯，再加上些绸缎绢帛与珠宝首饰，足共约值万贯。计算出数目后，船上水军更是欢声雷动，赵子曰方才应承过其中一半归他们的，他们八十人分五千贯，每人能得六十贯以上，这可是实打实的金银铜钱，而不是不值钱的交子！

    “这些海贼也是穷的，不过万贯……”赵子曰却在心里嘀咕了句，然后看着邓肯：“他们还有巢穴么？”

    “丁宫艾出手大方，这几年他做得谨慎，因此没落下多少钱财。”邓肯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便烧了，免得此处又成了海贼巢穴！”赵子曰下令道。

    清剿完丁宫艾一伙，虽然首恶再次逃走，不过众人满载而归，也不觉得失望。回到被赵子曰称为“淡水”的地方，众人歇息了两日，在淡水河北岸也建起了三座高脚木屋，留下十余人看守后启程回悬山。

    回程逆风，没有来时那般迅速，花了足足十一日，才到了悬岛。当灯塔上了望的李邺见着这船时，高兴得几乎要从灯塔上跳下来。他飞奔而下，跑进寨子中间的屋子，这本是赵子曰的住处，如今赵与莒正呆在其中。

    当李邺进来时，赵与莒仍如他常见的那般，撑着下巴靠着书桌，仿佛是在想什么心事。在旁边，杨妙真嘟着嘴，一双妙目瞄来瞄去，见着李邺进来，立刻一亮：“可是有什么事情？”

    李邺不喜欢这个女子，虽然在杨妙真手下吃过两回亏后，他对杨妙真的身手极是钦佩，但总觉得她跟在赵与莒身边，性子过于毛躁，与赵与莒的沉稳冷静格格不入。

    他没有理睬杨妙真，而是向赵一莒施礼道：“大郎，致远号回来了！”

    赵与莒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头痛之中，那种头痛欲裂的痛苦，近来极为频繁的出现，让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否得了脑瘤。这个时代，可没有后世的医疗手段，若真是脑瘤的话，几乎是无药可治了。

    因此，李邺说话时他觉得很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李邺说的是什么。由衷的喜悦自心底涌了出来，让他觉得头痛减轻了，他腾地站了起来，快步来到李邺面前：“致远号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我在灯塔上望着，一切如常！”李邺用力点头道。

    赵与莒一路小跑地出了门，将李邺与杨妙真都扔在了身后，二人对望了一眼，李邺在心里哼了声，觉得这女子满脸惊诧的神情让他反感，杨妙真却是直脾气，心里想了什么便问了出来：“你家主人一向是不动声色的，和我们山里的老道人一般模样，怎么听得那致远号的消息会如此失态？”

    李邺仍未理睬她，转身跟在赵与莒的身后。杨妙真跺了跺脚，愤愤地念叨道：“主仆都是一个德性！”

    赵与莒奔了足有五十丈，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不由得哑然一笑，接近青春期了，身体各方面都开始起反应，就连自己的性子，也比以往要冲动些，那些激素对人的影响，果然是大呢。

    他收住步子，不一会儿，李邺赶了上来，见着小主人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心中也有些嘀咕。他见着赵与莒激动的次数也是不多，象上次海贼来袭，虽说熟悉赵与莒的义学少年们都能体会到他的愤怒，可那时还没有怎么表露出来，今天致远号归来，赵与莒却激动得近乎失控了。

    “大郎为何会如此高兴，虽说赵子曰、李一挝他们平安归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高兴成这般模样……”

    李邺此时尚不知致远号平安归来对赵与莒意味着什么，故此才会有这种疑问，多年之后再想起此事，他就不觉得奇怪了。

    “致远号”靠岸，前来观看的人不少，除了那些在作坊中抽不开身的外，船场的船匠、码头的肩夫、寨子的护卫，几乎都聚拢了过来。第一个下船的是林夕，他今年也已经三十，虽说不曾娶亲，但比起几年前要沉稳得多了。在他之后是赵子曰，他脸上挂着笑，老远看到自家小主人，悄悄行了礼，做了一个万事顺利的手式。

    这个手式让赵与莒心中最后的担心也放了下来，一丝浅笑浮现在他唇际，虽然时间很短，恰好被赶上来的杨妙真看到了。杨妙真极是好奇，在她心中，这位高深莫测、自称能为她兄长数万部下安排生路的少年，一向不会笑的。

    回到屋中之后，赵子曰将流求岛上事情一一禀过，然后对赵与莒道：“我瞧那淡水河边的土地，都是极肥沃的，若能开垦出来，不知可以养活多少人。那地方又有河有港，正适合大郎所需，如今我们有了新船，往来不过半月功夫，也算是便利。”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这些年跟着赵与莒，早让他明白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比起有时倚老卖老而多嘴的赵喜，更要合赵与莒心意。

    “那里气候也是很好的，几乎没有冬天，种上水稻一年两熟轻而易举，濒海可以捕鱼，除了最初一年外，此后的食物都不须自外运入。”赵与莒自己补充道。

    他说这话时，看的是杨妙真，杨妙真先是发愣，然后终于明白，瞪大了一双妙目：“你、你、你是说……”

    “我要将你兄长的部曲尽数运到那去，那里叫淡水，他们日后在那里生息。”赵与莒抿了一下嘴：“四娘子，明日就请你与你舅父北上，联络你兄长旧部，我想办法将他们接下船，先送来悬岛，再从此处转送淡水。”

    “你方才那般高兴，竟然是为了我？”

    让赵与莒想不明白的是，杨妙真此时完全没把他的计划听进去，脱口问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赵与莒、赵子曰与李邺都是呆了，当赵与莒回过神来时，赵子曰偏过脸去装作什么也没听到，李邺却觉得嗓子痒痒的想要咳嗽。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兄长数万部曲。”赵与莒平静地说道。

    女孩的心思是最怪异的，赵与莒越是否认，杨妙真却越觉得他是为了自己。如果不是为了她，那数千人与赵与莒又无亲无故，他何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救援，还专门寻了个大岛安置他们！

    她心中极为感动，以往她只是觉得，象她兄长那样勇武过人慷慨豪迈才是英雄人物，所以见着李全就有些钦佩，现在想来，跟眼前这少年比起，她兄长和李全都只能算是一勇之夫了。

    “金国水军……”赵子曰有些担忧：“大宋水军那里也不好过……”

    “大宋水军无防，沿海制置使上下，我都让九哥去打点了。”赵与莒笑了笑：“若是顺利，到时他们随我们北上，接着人后护送南下。有他们在，金国水军那两三只破船，想必是不敢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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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艾杀蓬蒿来此土

﻿    第五十六章  艾杀蓬蒿来此土

    阿茅将自己挂在树梢上，借着枝叶的掩护，远远地观察着那群人。

    虽说明白他们无恶意，也觉得他们有些傻，可阿茅还是很谨慎，这些人手中的刀剑斧头都是极锋利的，阿茅亲眼见着他们用两个人拉着的铁器，将一人也抱不过来的大树伐倒（注2）。虽说自家部落也有铁器，可做得象这些人一般精巧的却少。

    那艘大船将那群人中的大部分都载走了，只留下了十余个，可是这十余个人都有锋利的武器，每日值守森严，阿茅便是有心去偷他们一样工具来，也寻不着机会。更何况土人淳朴，根本没有偷窃的概念，让阿茅时时关注这些人的原因，无非是好奇罢了。

    这日大船又驶了回来，载来了数十个人，他们先是在河湾水缓处寻了个地方，开始往水中打桩。阿茅并不知道他们是在建码头，只是为着这些被族长称为“宋人”的外来者手中的各式各样的工具着迷。

    若是自家部落有这些工具，那该有多好。

    不过阿茅也知道，这些工具不是那些绸缎、瓷器，仅用鹿皮鹿角，是无法换来的。

    胡义辰用手按了按钉好的木板，觉得还不错，便大声道：“诸位再加把劲，在日落前便将码头建起来，致远号能泊住下货，咱们今晚便大酒大肉管吃个够！”

    “胡管事不用多说，咱们自会效死力，都是自己人。”来的都是江南制造局的工匠，受了江南制造局重金的，因此很是上心。

    一个简易码头，又有几十号人一齐上阵，因此进度比胡义辰想得还要快，在刻钟时间下午三时，这码头便建成了。“致远号”靠上码头，又是几十号人下来，众人也不歇息，直接从船上下货。

    “致远号”此次来是满载了货物的，既有用于食用的米面咸肉，也有一些锯好了的木板，还有各种工具。所有人都下了船之后，便开始用斧、锯开路，按照方有财留下的标记，在第一次留守人暂居的林间辟出块空地，又在空地周围树起了木栅栏。

    这工程完成一半，夜幕便垂了下来。阿茅见着这些人，还有前期留下的人，都纷纷上船，他乘着夜色大着胆子过河，来到这些宋人的营地边，不过他才接近，宋人又纷纷从船上下来。

    “这饭后汤水可真难喝，也不知为何，那位秋郎中非得逼着咱们喝下。”一个工匠抱怨道：“还要眼睁睁瞅着咱们咽下，不咽便要扣工钱，哪有这般道理！”

    “你就不知吧，这地方蚊虫肆虐，秋郎中说了，这些蚊虫都是极毒的，喝了他配的汤药，便可解毒。”另一人是先前留守的，拍着工匠的肩膀道：“咱们远渡重洋来赚这苦力钱，若是毒死在此，岂不怨哉！”

    “不过是拿黄花蒿汁兑生水，这也算是汤药？”那工匠仍然抱怨道：“俺险些把晚饭都吐了出来！”

    “休再聒噪，若是不想吃也简单，明日跟着船回悬岛！”方有财自己当初是个爱说怪话的，知道这些怪话最易挫伤士气，瞪了那人一眼：“局里给这么高的工钱，可是请你来此唠叨的么？”

    这些人不知道，方有财却是明白的，所谓秋郎中的药汤，实际上是赵与莒弄出来的。在他们之中就有郁樟山庄义学里出来的孩童，若是他们回庄子告上一状，自己这个负责的管事就有难了。

    那工匠被他一喝，果然闭上嘴，和什么过意不去，也不能和钱过意不去。他眼睛转来转去，恰好看到阿茅缩在一棵树后，“咦”了一声道：“那有一个土人！”

    “休去理会他们，咱们有百十号人在此，还怕一个土人？”方有财一边说，自己一边往人群中躲了躲。

    阿茅见这些宋人虽然看到自己却仍然不理会，胆子又大了些，跟着众人来到那辟出的地方。这其实是处缓坡，背靠着座山，山不高，上面林深树密。宋人在中间点燃了篝火，借着火光，又开始工作起来。此时阿茅才注意到，下来的宋人并非全部，大约是上去的四分之一。

    伐木，锯板，宋人不停顿地干着这样的事情，阿茅在外头看了好半日，仍然津津有味。那个好唠叨的工匠见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心中忽的起了个念头，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将伐倒的一根圆木扛走，阿茅先是有些慌张，身外逃了几步，见那工匠只是大笑起来，仿佛是在嘲笑他胆小，阿茅愤怒地转了回来，将那根倒下的圆木扛起，放在了一堆木头中间。

    他的个头虽说比宋人矮，力气却一点也不小。

    对于多了这样一个劳力，宋人最初没有注意，只有那个偷懒的工匠一个人偷着乐儿，但很快宋人们就发现了这一点。方有财过去踢了那工匠一脚，想要把阿茅赶走，但看他那模样又不大敢靠近，最后也装着没见到，任他跟着搬木头。

    “夜十一点，方管事，夜宵送来了，让大伙歇歇再做。”

    阿茅正做得起劲的时候，听得有人喊道，接着扑鼻的浓香传来，那些正在干活的宋人都停了手，彼此间说笑着聚到了一起。阿茅扔了自己扛着的木头，刚想躲开，却听到看起来是头目的人对那个工匠说了句话。

    那工匠与阿茅处了会儿，胆子是极大的，向阿茅又招了招手，然后，阿茅看到那工匠拿了个陶盆子，将之递了过来。阿茅不解地接过，看到宋人纷纷接过陶盆，然后掀开盖，那扑鼻的浓香再度传来。

    “吃饭！”那工匠对阿茅说道。

    “吃饭！”阿茅立刻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他学着那工匠的腔调说了一句，然后用手去抓陶盆里的食物。

    周围又是一片笑声，阿茅抬起头，发现宋人都是用两根细竹片夹着陶盆里的食物吃，他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脸禁不住红了。

    他用手抓食物近二十年，这是第一次觉得这种方式不对。

    “这土人还只是个半大的小子呢。”那工匠见他这模样，笑着对方有财说道：“倒是个有力气的，方管事，不如就留他在咱们这吧。”

    “由着他自家，反正不过是多个人吃嚼。”方有财挠了挠头，赵与莒再三交待，他们要注意与土人的关系，他们初来乍到，人数又不多，如果与土人关系弄僵了，三天两头来捣乱，那什么都建不成。

    阿茅并不知道这两个宋人在谈论自己，他在吃着有生以来最好的食物，那滋味让他几乎将自己的舌头都咽了下去。

    吃完之后，阿茅悄悄过河，回到了公廨，半个晚上的辛苦，让他觉得很累，故此躺下便睡着了。在他的梦里，他穿着如同宋人一般的衣服，拿着他们的工具，象他们一般用两根竹条夹着食物。

    “吃饭！”在梦里，他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字。

    第二日起来时，他迫不及待地跑到了河边，向着对岸望过去，对岸的篝火还燃着，工地上也有人在继续劳作。昨夜他去睡时，那里还只是打下了十余根木桩，今天再看，已经出现了一条木栅栏。阿茅迟疑着自己是否该继续过去，恰好那个工匠又从船上下来，见着他哈哈笑了笑，向他招了招手。阿茅立刻跳了起来，将自己藏在岸边的独木舟划出。

    “这土人倒是食髓知味了。”方有财摇了摇头，忽然灵机一动，他们在此虽说是昼夜不停地赶工，可人手上的短缺还是制约了进程，这些土人虽说干不了精细活儿，但总能做些苦力。

    只不过，他虽有此心，却无法与土人勾通，眼前这个土人半大小子虽是跑了过来，却不会说汉话。

    方有财只能打消掉这个念头。

    他们避出的这块地方，大约有十亩见方，他们昨夜已经砍下了所有树木，今日又放了一把火烧去杂草灌木。然后便开始建房子。建房子所用的梁架木柱，都是自船上运来的，早就算好了大小，凿好了榫眼，只需拼接即可，因此进度也是极快（注3）。只是一日功夫，便搭起了一座大棚屋、六座高脚楼的框架。他们建的高脚楼自然不象土人那般简陋，剩余的就是把木板钉上即可。

    大棚屋是最先钉好的，众人甚至给它铺上了半边瓦，这也是随船运来的。在木棚屋已经能够暂避风雨之后，“致远号”上装着的货物被全部运了下来，送进了大棚屋中，然后，致远号便再度扬帆出海，向着悬岛北返。

    对于大船的离开，阿茅几乎没有发觉，他已经喜欢上了在这群宋人之间干活，虽说比起在部落里要累些，但他们的食物是极好的，他们的工具也极便利。他现在有个想法，自家部落里辛苦不休，也只是弄得些许食物，和宋人的食物相比，味道上天差地别，倒不如将部落里的人都喊来，帮助这些宋人干活，换取他们的衣食。

    只是想到族长威严，阿茅又不太敢提起此事。

    他每日都是上午、夜里溜来相助，下午则在部落中干活，故此部落里虽是对他总爱往宋人当中凑有些不满，却没有人怀疑什么。

    南方雨水总是多的，为了避免淋雨，留下的六十余人都停下了其余工作，全力开始给木屋加顶。这里多的是木头，故此木屋顶部先是钉了一层木板之后，再在木板上铺上厚厚的茅草。他们才建成六间屋子，便来了一场暴雨，连着数日，众人都只能呆在大棚屋中，将原先伐下的木头锯成木板。

    这几日阿茅没有过河，他缩在公廨中有些坐卧不安，时不时地就会向外张望，看看雨水是否停了下来。当云终于散去，他立刻冲到河边，划着独木舟来到宋人的营地。

    他跟着宋人学，知道那个营地被称为“淡水”。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出现在营地外时，宋人已经开始干活了，有些人在收拾那几间建好了的木屋，大多数人则在挖掘沟渠，将积在营地之中的水排出去。

    这是赵与莒没有预先想到的地方，方有财经过这一次倒是学了乖，若建的不是高脚木屋，他们只怕要被自山坡上流下的水泡上几天。

    因为众人皆忙碌的缘故，暂时没有人招呼他，阿茅在旁边晃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寻他最熟的那工匠要活儿干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喝声：“阿茅！”

    阿茅回过头去，却是族长领着族中青壮，全副武装地跟在他身后。

    若是以宋人装备而言，这些土人手中的标枪，未免过于寒酸了，但阿茅却吓了一大跳，这是在他们与邻近部落械斗时才会出现的阵仗，莫非族长眼红宋人的财物，想要和宋人开战？

    阿茅不敢想象，这些有着极精巧工具又乘着巨船来的宋人，还会拿出什么武器来。

    “族长，别，别！”他向族长大叫，快步跑了过去。族长一脸狐疑地瞪着他，等他跑到面前，才问道：“宋人是不是向你施了什么妖术，将你迷得这几日都坐立不安？”

    “不是，不是……”阿茅这才明白，族长是来救自己的，他脸红了红，低下头，用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我来帮他们，他们给我吃的。”

    “帮他们？”族长隔着栅栏看着里面，因为他们全副武装跑来的缘故，寨子里也开始戒备了，大多数工匠都拿着机弩、刀剑，聚拢在门口，还有几个人手中甚至推出一台小型床弩来。

    “没事，没事！”阿茅向着宋人挥手，然后又对族长说道：“回去，我们回去。”

    见这些杀气腾腾的土人又退了回去，方有财松了口气，埋怨那个惹来阿茅的工匠道：“偏你多事，瞧着，险些惹了麻烦！”

    那工匠梗了下脖子要反驳，但想起那响当当的铜钱，又换了笑脸：“方管事说笑了，那几日可是你吩咐，给那个土人小子吃喝，才将他引来的。”

    “去去，赶紧干活！”方有财也不着恼，笑眯眯地训斥道。能免了一番事端，让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天又晴了，心情自然就好。

    看了那群土人离开处一眼，他心中暗暗思忖：“那土人小子不会再来了吧——可惜了一个不要钱的劳力！”

    然而，刻钟一个钟点（半时辰）之后，阿茅气喘吁吁地又跑了过来，他鼓足勇气来到方有财面前，伸手比划着道：“干活，干活！”

    这也是他学到的宋人话语之一，“淡水”、“吃饭”、“干活”，这是阿茅目前掌握的全部宋人话语。方有财见他去而复返，想来他应是说服了其余土人，因此也不以为意，挥手把那个好事的工匠叫来：“老陈，这小子还是你的！”

    阿茅跺了跺脚，对着寨子外边又喊了几句，只不过他的土语谁也听不懂，不一会儿，另外四个土人少年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神情拘谨，阿茅跑去拉住他们，他们才走了过来。阿土指了指自己和同伴，对着方有财说了声“干活”，又指了指方有财说了声“吃饭”，方有财明白过来，先是一愣，然后接连点头。

    以干活换吃饭，这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么！

    注1：出自近代黄遵宪《台湾行》，诗成于甲午战败割让台湾之后，至今读之，犹让人怒发冲冠。全诗如下：“城头逢逢擂大鼓，苍天苍地泪如雨。倭人竟割台湾去，当初版图入天府，天威远及日出处。我高我曾我祖父，艾杀蓬蒿来此土。糖霜茗雪千亿树，岁课金钱无万数！天胡弃我天何怒，取我脂膏供仇虏。眈眈无厌彼硕鼠，民则何辜罹此苦？亡秦者谁三户楚，何况闽粤百万户！成败利钝非所睹，人人效死誓死拒，万众一心谁敢侮？一声拔剑起击柱，今日之事无他语，有不从者手刃汝。堂堂蓝旗立黄虎，倾城拥观空巷舞。黄金斗大印系组，直将总统呼巡抚。今日之政民为主，台南台北固吾圉，不许雷池越一步。 海城五月风怒号，飞来金翅三百艘，追逐巨舰来如潮。前者上岸雄虎彪，后者夺关飞猿猱。村田之铳备前刀，当辄披靡血杵漂。神焦鬼烂城门烧，谁与战守谁能逃？一轮红日当空高，千家白旗随风飘。缙绅耆老相招邀，夹跪道旁俯折腰。红缨竹冠盘锦条，青丝辫发垂云髾。跪捧银盘茶与糕，绿沈之瓜紫蒲桃，将军远来无乃劳？降民敬为将军犒。将军曰来呼汝曹，汝我黄种原同胞。延平郡王人中豪，实辟此土来分茅，今日还我天所教。国家仁圣如唐尧，抚汝育汝殊黎苗，安汝家室毋谣谣。将军徐行尘不嚣，万马入城风萧萧。呜呼将军非天骄，王师威德无不包。我辈生死将军操，敢不归依明圣朝？ 噫吁！悲乎哉！汝全台，昨何忠勇今何怯，万事反覆随转睫。 平时战守无豫备，曰忠曰义何所恃！”

    注2：台湾原著民其实是有铁器的。我此前搜集的资料中说台湾原著民到了公元七世纪还处于铁器与石器并用时期，便想当然地以为铁器在当时不普遍，实际上当时原著民已经普遍使用铁器狩猎。

    注3：日本战国时所谓墨俣一夜城，便是用这个方式弄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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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缪岂为富贵计

﻿    第五十七章   绸缪岂为富贵计

    “大郎，你为何要以身涉险！”

    当方有财见着赵与莒时，脸色都变了，算着时日，致远号是要回到淡水了，但他绝对没有想到，赵与莒也会乘着这艘船来。

    六年时间，不仅那些孩童被赵与莒灌输得忠心耿耿，方有财这总有着自家小算盘的人物，也有了足够的忠诚。方有财儿子在继昌隆任掌柜，女儿放出嫁人，但女婿在悬岛上做个小管事，一家子的衣食富贵，都与郁樟山庄紧紧联在一起。方有财知道这十二岁的少年是山庄的顶梁柱定海针，还指望着第三代也能在庄子里继续做活，因此对赵与莒的安危是极关切地。

    “你们来得，我自然也来得。”赵与莒淡淡地说了一句。

    竹哨声响，在淡水的义学少年迅速聚拢起来，当看到赵与莒来了时，他们也都是瞪大眼睛，忍不住一阵激动。这些年来，即使是到了悬岛，每隔两三个月也总能见着赵与莒一回，听赵与莒说教上几日，来到淡水后，他们最想念的便是赵与莒了。

    赵与莒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知道忠诚须得维护，那种一旦效忠便终身不逾的念头是想也不要想。

    “辛苦了，你们做得极好。”赵与莒顺着少年们的肩膀向后看，然后又停在他们脸上，经过一个多月的海风与日晒，他们无一例外都变得黝黑瘦削，但每个人都是神采奕奕。赵与莒目光停在其中一个身上，微笑了一下道：“秋爽，诸位兄弟身体都好么？”

    秋爽是第二批孩童中的一个，他性子倔犟，可心地极善，与李云睿关系最近，不过与李邺、龙十二这样的人也不差。他家中世代学医，自己小时的志向也是当个郎中，到了郁樟山庄，赵与莒发觉这一点后，更是有意栽培，打小就让他解剖些小动物，察看血管、内脏，又延请名师带他。到了现在，他已经有了些底子，至少简单的正骨、外伤切除还有日常病症，他都能处理。

    因为流求此时尚未开发，又多蚊虫毒物，所以赵与莒专门将他派了出来，在此照顾众人的身体。

    “回大郎，这七十日来，众兄弟身体都平安，我每日都测过脉搏心跳，没有任何异常。”秋爽站直回复道。

    赵与莒虽然问的只是秋爽一人，可义学少年们都觉得，这是在关注着自己身体，心中更是暖暖的。赵与莒自他们面前经过，每个人都点了下头，这才命令道：“解散！”

    少年们散去之后，方有财又凑了上来，小声埋怨道：“大郎，小人是没啥学问的，可也听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海上风大浪急的，大郎为何亲自前来！”

    赵与莒指着面前的地方：“方管事，我在陆上，心里却想着此处，这也算得我家一处别业，若不亲自来瞧瞧，心中终究有些不安。”

    方有财嘿嘿陪笑了一声，心里仍是有些不以为然，隔着大海，冒着这奇险，只是为了来瞧瞧，这位小主人心中的念头，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周边的情形都打探过么？”赵与莒见没有旁人在，便向方有财问道。

    “稍稍打探了一下，顺河而上，是老大一片湖沼平地，土人称之为‘大加蚋’，住着不少部族，以渔猎为生。”方有财向后瞅了瞅，然后指着阿茅道：“那个土人小子，大郎见到没有，带着他们部族青壮，全到咱们这里干活，如今已经会说几句官话了。”

    赵与莒有些吃惊，也有些欢喜，所谓“大加蚋”，他记得就是后世的台北盆地，方有财胆小谨慎，这些消息定然是从土人那儿辗转得来的。他能与土人相处融洽，而且还引得土人来干活，这才是真正让赵与莒惊喜之处。

    流求如此之大，仅靠着他招募来的这些人手，根本开发不过来，而杨妙真兄长的部曲，又远水解不了近渴，能得到附近土人相助，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们部族人少，青壮男子全部过来，也不到百人，加之言语不通，只能做些粗使活儿。”方有财又道：“大郎，小人想让他们将周围部族也请来，不知是否妥当。”

    “先不急，过两个月再说。”赵与莒抿着嘴，再过两个月，他在中原布的局应当开始了。

    当初方有财挑选的驻地，与后世淡水镇相差无几，这是淡水河入海口北岸的一处高地，离着码头有里许。这两个月来，他们除了建成可容纳几百人居住的木屋之外，还修了一条通往码头的简易道路，用细砂碎石铺垫了一下，虽然还是坎坷不平，但已经可以过板车了。道路直通到寨子门口，寨子占地也就是六十余亩，被木头栅栏护着，最中间是那座大木棚，里面堆满了这些日子伐下的木材与粮食、工具。围着这木棚，一排排的高脚屋整齐分布，这些木匠们用刨子、凿子与锯子搭起来的屋子，大多还只是框架，上面没有盖顶，四周没有钉墙，但只要人手充足，数日功夫就可以把它们彻底完工。赵与莒算了一下，共有六排高脚屋，六十余间，挤一挤暂时可以容纳五六百人。高脚屋的地基，是深深埋入地下的圆木，看上去还算牢固，这让赵与莒放下心来，如果真运上两船人来，这里还可以收纳。各排高脚屋之间，都挖有方便泄水的沟渠，由木板桥连着，显得别有风味。

    “做得极好，方管事，后续之事还要麻烦你了。”赵与莒在心中盘算，努力回忆后世城市规划时的那些情形，然后问道：“可曾发觉哪里土质适合烧砖么？”

    “寻过了，那边山后便行。”方有财笑道：“小人正寻思着将路修过去。”

    “嗯，过些时日，庄子会遣几个窑匠来教烧砖，这些高脚屋供一时应急尚可，长久居住……”说到这里，赵与莒摇了摇头，想到每年都会肆虐的台风。如今并没有天气预报之类的东西，台风根本无法预警，好在现在是下半年，台风相对较少。

    “人手却是不足，大郎，若是再要分人出去烧砖，怕是有些难。”方有财抱怨道：“这地方又总是下雨，难得见着两天日头。”

    “人手你放心，总会有的。”赵与莒淡淡地道。

    “若是有人手，这里要多少田地便有多少田地！”方有财满脸渴望地道：“子孙后代，富贵无穷！”

    赵与莒微微一笑，方有财看到的只有子孙富贵这一点，他苦心布局，岂是为了子孙富贵而来的！

    在此同时，大金莒州（今山东莒南）磨旗山下，杨妙真极目南望，脸上犹豫不决。

    在她身后，站着的是李全。

    李全年纪不到三十，身材高大锐头蜂目仪表不凡，他自幼喜武，善使铁枪，因此有个绰号“李铁枪”。大金至宁元年，胡人掳掠山东东路，他母亲长兄尽数为乱军所害，为了报仇，他便聚众近千杀官造反。这三年来，他转战南北，部众越聚越多，名声也越来越大，又年少英气，实在是山东义军中了不得的人物。

    他看着杨妙真的目光，有几分炽热，又有几分敬佩。他对杨妙真，是既爱且敬，不仅因为杨妙真武艺高强巾帼不让须眉，也因她长得明艳动人。

    “四娘子，若是你我兵合一处，便能重振天顺王之威名，替你兄长复仇，比之躲到江南大宋去，岂不更为爽快？”见着杨妙真仍在犹豫，他在身后恳切地道：“况且江南偏远，那位郁樟山庄的主人又是不知根底的外人，如何值得为他舍了这大好情形？”

    杨妙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更加动摇。因为得了赵与莒吩咐，杨妙真回来并没有说他还是一个少年，她敬佩李全，这才将郁樟山庄之事透露与他，可是李全竭力反对南归，这几日反复劝说她。

    “先退了这伙金兵再说。”见李全还待劝说，杨妙真摆手制止了他。

    在他们眼前，是金将张惠派来的先锋。张惠虽为金国猛将，但手下军士却远比不上“花帽军”精锐，故此杨妙真见了并不畏惧。她翻身上了马，举起自己手中的亮银枪，身后义军都发出欢呼声。

    李全无法，也只能跟着上马，他心中有些急躁，经过此前屡败，他部下将士已经只剩余三千余人，只凭这些许人马，怕是做不出什么事绩来，故此，对于杨妙真辖下的近五千人马，他是志在必得。

    “这伙不开眼的金兵！”他将怒意尽数发泄在眼前的金兵身上，也不等杨妙真发令，便匹马当先，挺枪冲了出去。

    义军将士见他勇猛，又是一阵欢呼，跟着冲了出来。杨妙真跟在他身后，二人双枪，纵马突击，在他们身后，红袄军将士有如瀑流般，自上倾泻下来。

    “杀！杀！杀！”

    虽然不是初阵，但每当此时，杨妙真仍然觉得浑身血液沸腾，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让她忍不住大声呐喊。

    李全则全神贯注，目光死死盯着敌军中最前一人。这人脸色青白，瞪大了眼睛，手在颤抖，显然胆怯动摇了。不等这人做出反应，李全长枪便刺了出去，穿过这人咽喉，李全手臂加力，借着马势，将这人尸体挑起，连着撞数他身后数人。

    旁边一个金兵借着李全枪未收回的时机，挥刀便砍向他大腿，然而动作只做出一半，便觉得脖子处一冷，身上力气迅速消失，举刀的手便软了下去。

    杨妙真刺死此人之后，手轻轻一抖动，枪上红缨被振得散开来，将此人脖子处喷出的鲜血尽数挡住。饱饮鲜水之后，那枪缨更是殷红欲滴，杨妙真咤了声，长枪闪电般再次刺出，穿入另一个金兵心口。

    她与李全两人联手，片刻之间，便在金兵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在他们身后，红袄军义军狂卷而来，顺着他们撕开的裂口杀了出去。

    窦博便是义军之一，他年方十七，正是血热心野的年纪，向来钦佩杨妙真的，李全与杨妙真一起突击，他便紧紧跟在二人身后，虽说起步晚了些，可这不过是数十步的距离，在李全与杨妙真突开血路之后，他立刻便跟了上来。

    他用的也是枪，只不过比起杨妙真那凌厉轻巧的枪法，他的枪威力就要小得多，大半时间里是被他当作棍棒在施展。他用枪头砸烂了一个被杨妙真纵马撞倒的金兵脑袋，又给另一个被刺中腰部而栽倒的金兵补上一枪。

    杨妙真拨开一根伸来的狼牙棒，枪尖顺势滑出，刺入那金兵的口中。借着眼前没有敌人的机会，她回头看了一眼，见着窦博紧跟在身后，便大叫道：“窦博，跟紧俺！”

    “姑姑（注1）只管放心，背后有俺！”窦博也喊了声。

    被李全、杨妙真气势所压的金兵，在将官的催促之下开始合拢，要将这股义军围住。窦博听到有人在大喊“自背后杀了四娘子”，心中更是热血沸腾，只要自己有一口气在，必定要守住四娘子身后，不叫这些肮脏货儿得手。

    他枪术虽是不精，但跟在李全与杨妙真这两人身后，一时间倒也勇不可挡。

    这队金兵前锋只是来试探虚实的，虽然将官竭力催促，可仍然无法挡住李全与杨妙真的突击，当他们穿透敌阵调转马头回来时，却发觉窦博不知何时被一个金兵扑下马来，如今正陷入重围之中。

    杨妙真怒咤了一声，窦博与她年纪相近，又是同乡，自她兄长起兵时便跟着了，她不能眼睁睁见他死在金兵手中，故此也不向李全招呼，催马再次冲入金兵阵中。李全也绰枪跟上，两人如破竹一般，所到之处，金兵纷纷避让，躲闪不及的，不是当场身死，便是重伤仆地。

    “窦博！”杨妙真将一员金将刺死，夺过他的马，将窦博周遭的金兵尽数杀散，然后大叫道：“还能战么？”

    “能战！”窦博大约是受了惊吓，脸色惨白，但仍然大声喝道。

    杨妙真将马缰绳甩给他，喝道：“上马！”

    窦博咬牙踹蹬，翻身上了那马，杨妙真又叫道：“护住我身后！”

    “姑姑只管放心！”窦博回答一如最初。

    此时他们与李全已经被乱兵分割开来，杨妙真知道他武艺高强，也不替他担心，只是催马提枪，朝金兵最密处又杀了过去。经过他们反复冲杀，这队金兵早已胆寒，不过片刻功夫便散了去，只留下一地狼籍。

    李全浑身浴血，笑吟吟地催马过来：“四娘子，你且看，俺们两家有五千将士，尽数是身经百战的忠勇精锐，即便是要南投，也应投与大宋官家，你我不失忠义之名富贵之身，何苦去寻那个区区土财主？”

    杨妙真刚要答话，忽然听得身后嗵一声响，回过头来，却发现窦博自马上栽了下去。杨妙真惊呼了声，急忙下马将他扶起，这才发觉，他背后有老长一道刀痕，创口附近已经被血沾得湿透。

    “姑姑……俺不能护……护着你背后了。”窦博喃喃地说道，眼珠微微转动，似乎是在寻找杨妙真，而杨妙真其实就在他面前。听得他如此说，杨妙真几乎要放声痛哭，可又须强忍着道：“窦博，俺们胜了，这就让郎中给你瞧伤，你会活的，你还得替俺护着背后！”

    注1：红袄军将士尊称杨妙真为姑姑，此为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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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百战劫余剩残骨

﻿    第五十八章  百战劫余剩残骨

    杨妙真将脸深深埋进右掌中，只以左手托着窦博。虽然她出声安慰这个少年，但从那伤口来看，他的生命无法挽回了。伤口都不再流血，证明他身体内的血都流尽了。

    李全有些讪讪地将枪插进地里，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杨妙真。在他与杨妙真认识以来，这个少年便一直跟在杨妙真身后，为她在战场上护住最易受到攻击的背后，故此，李全能理解杨妙真的悲痛。

    “窦博！”

    手中的身体已经彻底僵直，并且迅速冷下去了，杨妙真喊了一声，凝视着他已经失了血色的脸庞，蓦然中发觉，他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若不是这丝稚气，他与自己在大宋遇着的那个孟希声倒有几分相象。

    两人年纪相若，便是脸形也都是圆脸，不同的是，孟希声有着浓浓的书卷气，而窦博则带着草莽气息。可当窦博死去之后，他脸上那种草莽气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般年纪的人都带着的一丝稚气。

    杨妙真咬住自己的手，将哭声堵了回去。

    周围的义军将士也都默然，他们虽是胜了，可躺倒在这地上的除了金兵，也有他们的兄弟父伯。

    李全有些烦躁，这种沉郁之气，却不象是刚打了一场胜仗。他叹了口气，劝慰道：“四娘子，事已至……”

    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听得金鼓声大作，原本四散溃逃的金兵又倒卷了回来，一个个狂呼大啸，丝毫没有方才的颓色。李全心中一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一战根本就是个陷阱。

    “四娘子，上马，中计了！”

    他大呼一声，拔出铁枪，死死盯着倒卷回来的金兵。在这些散乱的金兵之后，大队精锐人马正在逼近，李全认出了他们的旗帜，那上面绣着的“张”字，证明这些人是张惠的部众。

    原先派出的前锋只是为了将义军从山里引出来的诱饵，而主力却跟随在诱饵之后。李全一瞬间明白了张惠的计策，心中极是懊恼，对方有备而来，今日必是一场苦战了。

    偏偏此时杨妙真心神不定，正在抚尸痛哭！

    李全自家部下，自然是听他的，但杨妙真的部下，却不是他能指挥得动的，因此他振枪呐喊道：“四娘子，事急矣，若想为他报仇，此时就不要再哭！”

    这话惊醒了杨妙真，她抹了把眼泪，放下窦博，翻身上了马。李全心中略安，再看金军，距离他们已不足三百步。

    与那被充作诱饵的前锋不同，这金军大队不仅衣甲鲜明，还有弓弩手。而且如今主客易位，方才是义军突袭金军，如今却是金军突袭义军，双方士气呈急转之态。李全望了望杨妙真，见她神情冷肃，脸上虽说还挂着泪，却不再是方才那般孱弱，便赞了一句道：“拿得起放得下，四娘子不愧是巾帼须眉。”

    杨妙真没有理睬他的夸赞，眼波流转，低声问道：“金兵势众，我当如何？”

    “见着金军中军大旗么？”李全早有准备，挺枪向着金军正中一指：“那便是敌将张惠，只须击杀他，金军必溃，我军便转危为安了！”

    杨妙真轻轻咬住银牙，手中亮银枪向上一举，然后指向敌军中军。李全不待她下令，一马当先又冲了出去，口中大叫道：“张惠，拿命来！”

    他当先冲出，立刻成了敌军弓弩手攒射目标，不过他武艺高超马术娴熟，连着十余箭，不是偏了就是被他拨挡开来。他手中铁枪重达三十余斤，原本是幼时在河边玩耍时拾到的，当他全力突击时，人、枪宛若一体。

    杨妙真知道此时确实如他所言，唯一的胜机便是能阵斩敌将张惠，故此紧跟着李全冲了过来。两人一前一后，相差约有三十余步，在杨妙真身后又三十余步，则是跟随而来的义军将士。

    “直娘贼，这伙反贼胆子倒大！”张惠冷笑着撇了撇嘴，他用的是狼牙棒，这原本是女真人最常用的武器。周围的部属听得他笑，便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他们都不知有何好笑的。

    “对着人多之处给俺射，杀不尽的反贼！”张惠下令道。

    原本稀稀拉拉的箭矢突然间密集起来，金军中所有弓弩手都开始发射，弓弦那凄厉的嗡嗡声仿佛成了阎罗王的拘魂令，一片又一片地收割着义军将士性命。杨妙真听得身后传来的惨叫声，知道此时不是回头查看的时候，义军战马少，若不能迅速突入敌阵，这些弓箭手会给义军造成更大的杀伤。

    在金军第三轮箭矢发出的同时，李全闯入了敌阵，战马嘶鸣声中，两个拦着他的金兵被撞飞，他手中铁枪如蛟龙出海般，将一个正准备后退的弓箭手刺手。

    “杀！”他怒吼着舞动大铁枪，在周身划出一道血肉之界，凡进入这界线之中的金兵，不是被刺中要害，便是被砸烂骨头。仅仅是片刻之间，便有至少十名以上金兵为他所伤，他所到之处，最勇敢的金兵也纷纷走避。

    “张惠，拿命来吧！”

    终于杀开血路，李全看到那在大旗之下的敌将，心中微微一喜，催动战马再度加速，挥枪便直刺对手咽喉。

    张惠不屑地吼了声，狼牙棒向上架开，李全的大铁枪与他狼牙棒一交，便觉得一股奇大的力量传来，让他全身震动，险些被掀下马来。

    “好大力气！”李全心中一惊，两人战马交错而过，他回肘撤枪，枪尾冲着张惠后心攒了过去，但又是“铛”一声，张惠动作也不迟缓，将他的铁枪再度崩开。

    “不过如此！”张惠叫了一声，拨转马头，却见着李全借着他狼牙棒的反震之力，一枪又刺死了一个金兵，张惠气得哇哇大叫：“反贼，休走！”

    李全也不打算就此罢休，金兵势众，如果不能击杀张惠，义军今日便只有败亡一途。他转了半圈，再次正对着张惠，手中紧握住铁枪，用力抿了抿嘴。

    乱战之中，两将相遇的机率并不大，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击杀张惠的机会了。

    大铁枪被他紧紧握住，枪尖沉稳有如井水，他的枪法与杨妙真师出同门，都是后世所称的“六合枪”，讲究心定、气沉、胆壮，越是关键时分，便越发沉稳。两匹马再次接近，不过是那一瞬间的功夫，李全拧枪一抖，枪缨在空中完全展开，有如奇花突放。

    这是六合枪攻三字中的“扎”字诀，这种刺法目标尽是敌人要害，要求一击必中。李全对自家这枪极有信心，凭着这电光火石般迅捷的进攻，他杀死了无数金国将士，其中不乏所谓的勇将。

    然而，张惠却冷笑了声，抡足了狼牙棒猛地砸过来，枪棒再次相碰，李全没料到这看似笨重的兵器在张惠手中竟然如此灵活，“啊”的一声，拼尽全力才未让铁枪脱手，但那反震之力也让他完全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从马上栽下。

    张惠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时机，又是一棒，李全仰躺在马背之上，眼睁着这棒向自己砸来，只能甩镫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狼牙棒砸在他的马鞍上，那匹健马竟然承受不起，一声惨嘶摔倒在地。

    “捉住这小子，我要……”张惠一指地面上的李全，话还未说完，突然听到霹雳般一声响，围上来的金兵嚷嚷着向两边分开，接着杨妙真出现在他视线之中。

    “张惠！”杨妙真大叫了一声，看到李全从地上爬起，她立刻明白，这个张惠极是厉害，连李全都不是对手！但她心中不但不惧，反倒更为兴奋，她吸了口气，亮银枪猛地朝张惠脸上刺来。

    张惠认出这女子便是红袄军首领，脸上露出狞笑，横着狼牙棒向外封去。然后，杨妙真这一枪却是虚招，她的亮银枪插着狼牙棒而过，变刺为劈，将一个扑来搂住李全的金兵颈骨击断。

    李全挣脱了那金兵之后，横枪在腰，拼尽全力连转了两圈，将逼上来的金兵尽数迫退。因为杨妙真的缘故，张惠暂时放开他，而是催马去追杨妙真。李全得了这机会，挺枪刺下一名金将，夺了他的战马，瞅准时机再度上去。

    他此时已经失了胆气，加之方才落地被围攻，身上也挂着好几处伤痕，不敢再去与张惠接战，而是瞅准机会冲向张惠帅旗。那护旗官远不是他对手，周围保护帅旗的骑兵被他一通猛杀纷纷逃散，当他将张惠帅旗夺到，立刻将之放倒。

    众军混战，帅旗便是将令，张惠的帅旗一倒，原本居于下风的义军立时大叫起来：“张惠死了，张惠被杀了！”

    远处的金兵瞧不真切，见自家帅旗倒下，好一会儿也未曾再竖起来，只道张惠真的被杀，士气不由一沮。乘着这机会，义军大举进袭，双方战局再度逆转。

    回到自家军阵之中，李全才想起杨妙真为救自己还在与张惠苦战，他领着自家亲兵再度突入金军中军，双方苦战良久，都是精疲力竭，金兵稍稍退后，李全才见着杨妙真自敌阵中又杀了出来。

    双方都已经是精疲力竭，金军因为失了帅旗，不得不后撤重整，而义军也无力追击，只能缓缓后退。

    回到山上营寨，杨妙真神情有些恍惚，不一会儿，部将郑德衍来报，这一日交战，死伤五百余人，其中也包括窦博。

    “我知道了……”

    杨妙真的反应让郑德衍惊讶，她神情木然，眼泪不断地涌出，全然没有往日的豪气。以往，便是她兄长杨安儿死讯传来之时，她也不曾如此伤心过。

    “姑姑……”郑德衍正待劝说，李全却一脸忧色地进来，对杨妙真道：“四娘子，如今情形可不太妙，张惠在山下立了营寨，看情形是不灭了俺们他就不走了。”

    杨妙真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李全大哥，窦博死了！”

    李全也面露戚容，安慰道：“四娘子，我知道，那般重的伤势，便是华陀再世也无力回天。如今最要紧的是如何甩脱这张惠，此人智勇双全，不可力敌！”

    “李全大哥，窦博才十七岁……咱们军中，有多少兄弟姐妹尚不到十七八岁，还有老弱妇孺……”杨妙真自顾自地说道：“大哥，让他们就这般死去，俺心里……心里觉得慌闷！”

    “他们不随着我们，也没了生路。”李全先是一怔，接着暗暗着恼，男子汉大丈夫，既是做了这刀头舔血的勾当，就不必婆婆妈妈。然后他又惊觉，杨妙真虽说一向爽直，却并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只不过自家一向以男子视之，才会有此错觉。

    “四娘子毕竟还是个女人，这些弟兄，还得一个男人来带着才好。”他心中如此想，然后又是一动，自己未娶，妙真未嫁，两人又都是英雄了得的人物，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若是能娶了杨妙真，那她兄长遗下的部曲自然就成了嫁妆，自己有了如此实力，天下大可去得，还怕没有富贵？

    “四娘子！”他越想心中越美，示意郑德衍离开后，自己拖来条凳子坐在杨妙真身前：“如今却不是哭的时候，死者已逝，俺们得为生者打算才是！”

    “说的是！”杨妙真点了点头：“俺不哭……俺不哭！”

    “张惠军众，今日虽受挫而退，来日必定再来，我们必须早作打算，这磨旗山，怕是呆不得了。”李全又道。

    “磨旗山是呆不得了，这般耗损下去，再多人马也不够填的。”对李全这一说，杨妙真打心眼里同意。

    “如今俺们分则力弱，合则势众，你我二家真正合二为一方能共度难关。”李全听得心喜，又说道。

    “李全大哥说得是！”杨妙真再次点头。

    “俺有一策，俺们退往东海（注1），南接大宋，东临大海，进可攻，退可守。”李全又道：“从此过去，一路之上都有俺们红袄军被打散的弟兄，不愁没有接应！”

    听得东海二字，杨妙真眼前便是一亮，更加用力的点头。

    “妙真妹子。”李全心中极喜，决定乘热打铁，首先便改了称呼：“俺与你一见相投，又是两军阵中同仇敌忾的交情，俺为人如何，你是知晓的了，若是你觉得俺还中意，俺便托人寻你舅舅刘老叔说媒，你看如何？”

    “啊？”杨妙真不曾想他绕了好一会儿，竟然是这番用意，惊叫了声，脸腾的红了起来。

    象是有火在烧一般。

    注1：在今天江苏连云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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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万丈高台起垒土

﻿    第五十九章  万丈高台起垒土

    阿茅推着车，飞快地跑在沙路上，跟在他身后的方有财笑骂了声，却也禁不住加紧了脚步。

    大郎乘“致远号”离开已经有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致远号又来了两次，每次都带来大批工匠和工具。这些工匠都是胡福郎自邻近几个州府招募而来，因为贪图厚赏的缘故，才会远渡大海来到此处。到大宋嘉定九年十一月时，淡水已经有来自大宋的工匠三百一十七名。

    虽说天气已经过了深秋，可淡水气候仍是温暖如春，山花烂漫绿叶成荫，这些新来的工匠发觉只穿着单衣便可以此过活，都很是欢喜。依着赵与莒的安排，三百一十七名工匠被分作十五组，每组由一个义学少年为组正，再由一年长的工匠为组副，组正负责记工、鼓舞与协动，具体技术由组负责。各组之间以进度、质量为标准，每日结算发放工钱，因此之故，这些工匠干起活来都是极卖力。

    最重要的当然是义学少年们的协动，最初时，这些工匠们对嘴上没毛的义学少年还颇为不屑，但后来发觉他们除了能写能算，还能亲自动手干活，那不屑立刻变成了钦佩——对于这些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工匠们而言，能写能算的便是极有学问的人，如此有学问的人与他们这些老粗整日混在一起，着实将他们吓了一跳。

    他们也曾私下打探过这些义学少年的底细，不过义学少年口风都是极紧，只说是临安城中某位仕途失意的大员家，因为厌倦了宦海沉浮，故此在海外辟地隐居。至于这位大员究竟是谁，义学少年与方有财都是闭口不语，工匠们也不敢多问。

    在他们想来，能有那么大海船又可请来沿海制置使水军相助的，定然是了不得的高官，这几年丞相史弥远擅权，朝中忠直大员多有致仕求去者，有一二移居海外，倒也不是不可能。

    除去这些工匠之外，阿茅部落男女青壮，如今也都在跟着宋人做活，每日除了给他们吃喝外，再给他们些黄酒、绸缎和咸肉、稻米。与他们所干的活相比，这些报酬几乎算不得什么，不仅是阿茅部落的七八十号男女，邻近另两个部落也有一百余人前来相助，他们只能卖些力气，做些搬运挖掘的活儿。

    对于宋人与土人的关系，义学少年们控制得极紧，一方面不允许那些工匠调戏土人女子、欺凌土人，另一方面也注意与土人保持距离，除了上工之时外，工具绝不交到土人手中。因为他们盯得极紧的缘故，这段时间来，虽然宋人与土人也起过小纠纷，却很快便被平息。那些土人淳朴，畏惧宋人弓弩利器，又贪爱宋人衣物饮食，只要不将他们欺得退无可退，自然不会主动来找麻烦。

    “大郎这番规划，可不是一小村庄山寨的气度，看模样，大郎是想在此建座城呢！”方有财一边走一边想道。

    若只是在这淡水建个村寨，最初建起的那些木屋便足够居住了，可是赵与莒却要他们辟出更多地方。想到这里方有财忍不住有些兴奋，这可是天高皇帝远的海外，若是大郎在此建城，他方有财岂不也可以混个财主当当。

    大郎赏赐向来厚重，自己尽心尽力为他做事，他必然不会小器。

    除了开辟更多的平地之外，赵与莒还要他们建一个巨大的专门用来烧砖的窑场，窑场准备建成三口窑，因为运来的青砖有限，现今还只有一口。与普通砖窑不同，这种被大郎称为“八卦窑”的砖窑（注1），是按照大郎提供的图纸，由五个义学少年同十多个请来的老窑工一起，动用了数十劳力，花了十日时间才建成的。那些老窑工对这个窑也是极好奇，不知道这是哪来的方子，故此窑才建成，便迫不及待地准备木柴来开窑。淡水这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木柴，按着那五个义学少年的安排，这些日来时时有人在窑上看着，不停地加柴添火，到了今日，终于是出窑的日子了。

    方有财是最后一个赶到窑场的，因为这是淡水第一窑砖的缘故，有事没事的人都聚拢过来。土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见宋人围着，便也跟在此处。方有财也不赶他们走，若是砖出来了，他们都是些极好的劳力。

    一个老窑工用手按住窑门，推测其中热度，觉得差不多了，便点头道：“开吧！”

    立刻有人用榔头、镐子将窑工敲开，才挖出一个小沿，里面腾地冒出的热气，炙得那人须眉尽焦，哇哇叫着退了开来。方有财先是一惊，察看发觉他并未受伤，这才放下心，骂了句冒失鬼之后，命其余人继续。

    这是一窑红砖，大宋之时，红砖极少，一般烧出的都是青砖，故此，那些窑工都啧啧称奇，他们都是内行，这些日子又在窑里摸爬，很轻易便能估算出，这种“八卦窑”比起老式砖窑出砖要多、快，不过所耗的柴火、人力也是极大的。有心思活络的，便想自家回到大宋之后，也如此一般建个砖窑来。

    这口窑第一次出砖便有五千余块，若是装满了，一窑出个两三万块不成问题。方有财吸了口气，大郎准备建上三座窑场，莫非是想用此来砌城墙？

    这些砖还有余热，便被装上板车，拖到另一个砖窑处，两个窑工带着人，开始建第二座砖窑。而另外三个则轮流在建成的窑上值守，继续烧砖。有现成的模子，还有义学少年耐心教导，那些土人女子很快学会了制造泥砖，虽说还不是很熟悉，但每日造出三千余块泥砖不成问题。这些造好的泥砖被放在太阳下爆晒风干，若是下雨，则用木板盖上防止淋坏。风干之后，才会被送入窑中，烧制成一块块红砖。

    在三座窑都建好后，窑场出的砖又被送往码头，利用黄泥为粘合，在码头上砌起了平台，将一些原先用木板搭建的部位取代。

    就在这个时候，“致远号”再度来到淡水，同来的还有江南制造局新造出的第二艘海船“经远号”。

    随船而来的是三十个义学少年，李云睿、陈任、陈子诚等都在其中，他们要将原先在此的义学少年替换回去，明里面，赵与莒的理由是想念他们了，实际上，这却是控制这些少年的一种手段。致远号与经远号计划在淡水停泊五天，一来是要下货，二来则是给这些义学少年有交接熟悉的时间。

    同船抵达的还有十五头牛、十二户庄户。方有财见到这些庄户时便是一惊，这些庄户中只有一家是他熟悉的，其余都不认识，他忍不住拉着随船而来的赵子曰的手抱怨道：“子曰，大郎怎的让外人来岛上了，外人口风不紧，若是叫人知晓了这岛上有如此大的地方，都跑来抢占，当如何是好？”

    “你倒是忠心。”赵子曰似笑非笑地说了他一句：“你想得到的，大郎如何想不到？赵恩一家子来，便是管着这十一户庄户的，咱们不能总是用船运米面来，得在淡水辟地种粮才对。大郎上回让你烧的荒地烧过没有？”

    “烧过，烧过！”方有财忙不迭地道：“好大一片，足有好几千亩。”

    “你老方这些年来做事倒是越发的牢靠了，这是大郎给你的书信。”听得方有财这样说，赵子曰笑着夸了一句，又递过一封信来。

    方有财接过信，看着信封上“方管事”三个字便笑了，这三个字他是认得的，这些年跟着义学少年在一起，便是再蠢，也能认得几百个字了。不过要读赵与莒的书信还有些困难，因此他将信拆了之后又交给赵子曰：“我识得几个字你都是知道的，还是念与我听吧。”

    赵子曰也不推辞，将信摊开念给方有财听。赵与莒信中少不得一些关切问候，要方有财小心湿气，常叫秋爽为他把脉。然后才是说起庄户安排，自郁樟山庄来的赵恩一家子，便是这些庄户的头目，也被升了执事，要方有财先用砖给他们这十二户人家盖好屋子。

    “赵恩自是不必说了，家中的老人，那些招来的人家……”方有财还是有些不放心，悄声问道：“究竟是否可靠？”

    赵与莒家原本只有赵喜一房家仆，到了郁樟山庄之后，陆陆续续又收了十余户投靠的，有几户原本就是他家家仆，后来因为家道中落而不得不放出的。赵恩家便是其中之一，这家人夫妻两个都算实诚，方有财想起往日对他们的印象，猛地想到，赵恩家的两个儿子大的似乎十一岁了，小的也有六岁，却没有随他们一起搬来。

    那些搬来的庄客，通通只有青壮，没一个孩童老弱的。

    方有财不是笨人，自然猜到这些庄客家的老弱孩童，十之八九是被安置在郁樟山庄或悬岛了，他不但不觉得这样做是猜忌，反倒以为这才稳妥。

    “这十一户庄户都是胡掌柜和我自淮南招来的，不是一处人家，签了卖身契，都是断了回乡想念的。”赵子曰低声道：“今后陆续还有人来，你预先做好准备，若是赵恩管不过来，还要烦劳你帮衬帮衬。”

    “那是自然！”方有财拍着胸脯道：“我方有财办事，你尽管放心。”

    论起职司来，郁樟山庄里普通庄客仆役之上便是执事，执事之上是管事，管事之上是管家，赵子曰深得赵与莒信重，故此方有财在他面前不敢怠慢。

    “大郎还有一句话，不曾写在信上，却是要我转告于你。”赵子曰一笑：“这淡水开出的良，日后至少也有千亩会随着你姓方。”

    这话是方有财最爱听的了，他虽是投身在赵与莒家中，签了卖身契约，可随着家中存钱日增，子女也都有了职司，他难免有些想念。赵与莒许他千亩良田，放到两浙去便是个大财主，而且明显是有意允他日后自立。方有财拼了命地点头，只恨赵与莒不在面前，无法直接向他表示感激：“赵管家放心，大郎对我方有财恩重如山，若不是大郎，我现今还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穷木匠，我虽说是个粗人，却也知恩图报，定然不会误了大郎吩咐。”

    “口头紧些，如今在此做活的工匠，你也想法子招揽，能让他们将家人搬到淡水来最好。”赵子曰又道：“大郎信里交待的，你可要记着了。”

    “说起此事，恰好有件事还要请子曰管家回禀大郎。”方有财指着远处建起的村寨，“咱们这有两个工匠，前些日子问我，能否让他们也开些荒地，他们想迁居于此。”

    “不可让他们开荒，否则他们哪里还会有心给我们家做事？”赵子曰断然否决，但想了想又道：“此事我做主了，这淡水是我们家自土人手中换来的，他们要想定居，可以做我们家佃户，租息只收一分。”

    “这……妥当么？”方有财听了一怔，租息一分，那便是十中纳一了，在淡水耕种，又无须担忧皇粮国税，那与白白送与佃户耕种几无差别。以着赵与莒给赵子曰的权力，这样的主他倒是做得的。

    “妥当，自然妥当！”赵子曰毕竟跟着义学呆了四五年，平日里又是个深沉好思的性子，想事情比方有财更深：“田地是我们家的，我们何时发与他们耕种，岂不是我们说得算？如此便不怕他们只念着耕种误了我们家的大事，这些微子租息，又让他们看到甜头。如今我们家缺的又不是地，而是人！”

    “子曰管说得的是！”方有财暗暗佩服，只恨自家没有第二个女儿，否则嫁给赵子曰，今后必然得到大郎信重。他算是想明白了，这淡水天高皇帝远的，大郎便是这一切的主人，可要将这地方开出来，却需要大量的人力。

    “大郎上回从淡水回去还对我夸赞你了，说你挖水渠是极对的。”赵子曰轻轻拍了一下方有财：“我有数月未来了，还不曾见到你建的寨子究竟是怎番模样，且带我去见识见识，看看大郎夸赞的水渠是何物吧。”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向寨子，阿茅如今成了方有财的跟班，他也穿着件宋人的旧衣衫，学着宋人的模样，一摇一摆地跟在二人身后。赵子曰见了哑然失笑，他想起一个成语“沐猴而冠”，阿茅如今的神情，便也与那猴儿差不多了。

    注1：既轮窑，具有连续性生产，产量较高，可以采用各种燃料，建造费用低等优点，但与隧道窑，辊道窑等现代窑炉相比较，其机械化程度低，作业环境差，劳动强度高——百度搜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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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人情练达皆学问

﻿    第六十章  人情练达皆学问

    如今的郁樟山庄，若只算规模，在十里八乡之中不算大的，但据说因为只有孤儿寡母的缘故，特意修起了高墙。

    赵与莒在书房之中，拆开手中的信件，专心致志地读了起来。

    这是石抹广彦寄来的信件，这几年来，石抹广彦在中原一带行走，联络山东义军，收买金国官吏，借着胡人接二连三南侵的时机，自金国向大宋贩运足有五千匹良马，这对于骑兵孱弱的大宋，实在是一笔大财富。因为这个的缘故，石抹广彦在大宋也结识了不少军中将领与官吏。他原本可以在江南荣养，却因为矢志报仇，始终留在江北，干那些让撬动大金根基的勾当。

    信中说的是他冒险前往大京中都（今北京）之见闻，去年胡人攻克中都，石抹广彦原本是想去看看，能否与铁木真搭上关系——因为杨安儿兵败身死的缘故，他又动了借助胡人之力报仇的心思，赵与莒虽说去信劝止，告诉他这不异于“与虎谋皮”，可他终究是不大相信。

    然而，在石抹广彦这封信中，却坦承自家错了。他在信中说道，胡人入城之后，虽有失吉忽突忽拒绝拿取金国国库宝物而将之归公之事，但更多的是屠戮焚烧，这座契丹与女真人经营了两百年的大城，短短一年之间，便已是残败不堪。

    “胡人凶残近于禽兽矣，其人不识耕种，唯喜杀戮，非其族类，皆如寇仇。凡牧战之外，一无所知，暴虐贪残，有若豺狼。以愚兄观之，正如吾弟之所言，此非雄图大略之主也。其兴虽勃，其亡必忽！”（注1）

    看完这一段文字，赵与莒深以为然，虽然铁木真之后的忽必烈英明勇武，又有耶律楚材这般汉化了的契丹人相助，可他们建起的元帝国，国祚还是不及百年，正如石抹广彦所说的“其兴虽勃其亡必忽”。

    但是，这是一股极善破坏的力量，可以轻视他们建设的能力，却不能轻视他们破坏的能力。

    想到此处，赵与莒觉得头又开始疼痛起来，这次痛来得极突然，又异常厉害，他不得不用手按住额头，甚至低低呻吟了一声。

    在屋子里静立着的韩妤抿了抿嘴，她原本是个极腼腆的女子，不过随着年纪增长，又经过这些年的赵与莒的调教，如今已经大方了许多。这两年来，只要赵与莒留在庄中，便一直是她侍候着起居，见到赵与莒这番模样，便知道他又头痛了。

    她悄悄地走到赵与莒身后，双手按住赵与莒额角，轻轻发力，替他按摩头部。她见着赵与莒以前这样自己按摩，每次按过之后，他总是好一些。赵与莒最初还有些想摆开，但觉得她用力适中，比自己按得还要好，也就由着她了。

    低头看着赵与莒的脸，虽然还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平日里却严肃冷静得象个大人，唯有闭上眼今时，才能在他脸上看到那种孩童般的纯净。韩妤心中最柔软之处轻轻颤了颤，自己这位小主人，为何总象背着万斤重担一般，何时他才能放下负担，舒心地笑上一笑？

    她的手很暖和，在江南阴湿的冬日里，这样的手让人觉得极舒适。在她的安抚之下，赵与莒觉得头痛正在渐渐远去，他不自觉中向后靠去，在他身后，韩妤先是一僵，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为他按摩。

    赵与莒的头枕在韩妤胸上，在他意识到自己枕着的是什么之前，他已经沉沉睡去了。韩妤仔细端详着小主人的脸，听着他轻微的鼻息，脸微微红了起来。

    良久之后，赵与莒轻轻动了一下，韩妤脸上再次浮起红晕，向后悄悄退了一步。

    她是个极心细又极会照顾人的女孩儿，虽说在算学上没有什么天份，可赵与莒仍不只一次夸过她心灵手巧。也正是因此，她才能在这两年里一直呆在赵与莒身边，而不象别的义学少年般被派出去。

    “阿妤。”赵与莒低低叫了声。

    “奴在。”韩妤同样低低地回答。

    “想不想出庄子去？”赵与莒抿了下嘴，然后问道：“象李邺、十二他们那般，替我到外边管着人？”

    “奴不想。”韩妤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道：“奴只想呆在庄子里。”

    她确实只想呆在庄子里，因为赵与莒每年大多数时间还是呆在庄子里。她要的不多，仅是呆在赵与莒身边，能照顾他的起居，能见着他一天天长大，能侍候着他的衣食住行。

    这就足够了，对于曾经过颠沛流离、曾见过人间惨剧、曾经家破人亡的她来说，这就足够了。

    “阿妤……”赵与莒转过脸看着她，见她垂着头，不与自己视线相对，心中也是一动。

    韩妤初到郁樟山庄时已经十二岁了，那时她便极懂事理，知道帮助照顾年纪较小的义学孩童，抢着做些家务。那时她极腼腆，虽说年纪最大，却是所有孩童中声音最小的一个。转眼五年便过去了，马上便是第六年，当初那个瘦小枯黄的女童，如今已经长成了明丽可人的姑娘。

    因为朝夕相处的缘故，赵与莒此时才恍然发觉，韩妤年纪大了，按着这个时代，该替她考虑终身大事了呢。

    想到这，赵与莒微微一笑：“阿妤，若是在别家，你这番年纪已经嫁了呢，我想让你出去，也是想你看看能否寻着一个可靠实诚的人，你的终身大事，总须得你自家满意才好。”

    韩妤身体猛然一颤，然后吸了吸鼻子，声音里便带了哭腔：“奴做错事了么，为何大郎要赶奴出嫁？”

    “哪里是赶你出嫁！”赵与莒哑然，轻轻拍了拍韩妤胳膊：“阿妤，我只是想你……唔，有个好归宿罢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言不由衷，家中义学的女孩原本就不多，每一个都是精心调教出来的，若只是为了今后嫁人，他当初如何会花去那么多心血。不过看韩妤就要哭了的神情，他也只能宽慰了。

    “奴不要甚么好归宿，能跟着大郎身边服侍，那便……那便是奴最好的归宿了。”韩妤声音又恢复到她初来郁樟山庄时那般模样，细得有如蚊蚋。

    赵与莒唯有苦笑，自己将这些孩童培养得是足够忠诚，忠诚到这般地步，倒成了负担了。

    “阿妤不愿去，那便只有让阿茹去了。”赵与莒心中，其实也希望韩妤留在身边，她心细如发，自己一有所需她便会准备好来。

    “大郎是要派阿妤去流求？”

    对于郁樟山庄在海外的领地，韩妤也略有所知，听得从那儿回来的赵子曰说，那里渺无人烟极为荒凉，又远隔大海，若是去了，半年才能回来一次。

    这让韩妤心中有些不忍，被赵与莒称为阿茹的郑茹，也是与她一般的第一批义学女童，年纪比她略小一些，向来在众人中不显山不露水的。但韩妤比当年小翠要更明白赵与莒，赵与莒在大事之上，喜欢听取旁人意见，却绝不喜欢旁人干涉。因此，她只是垂着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与莒安排郑茹去流求，原因无它，随着流求人手增长，必须要有女子上岛。他将些日子让赵子曰带上岛的庄户人家都有媳妇的，岛上土人中也有女子，得有人去管着这些女子，靠赵恩家的媳妇，他有些不放心。

    细细思量起来，郑茹比韩妤确实更适合些，韩妤在外人面前还是有些腼腆，心又极善，去流求可不比庄子里，众人都服她。要慑服土人女子和庄户媳妇，少不得要用些霹雳手段，自己方才想将韩妤派去，是只考虑了忠心，未曾考虑合适与否。

    正如他所料想，此时淡水果然因为女子之事起了争端。

    虽说义学少年将上岛的宋人约束得极紧，可是随着那十二户庄客迁来之后，事情突然复杂起来。见着人家夫妻双双下田劳作，彼此之间你恩我爱的模样，那些雇请来的工匠们仿佛一夜被春风拂醒，一个个心中象是被小猫不停地挠挠一般，总觉得痒得难受。

    于是乎便出了问题，夜里自自己住处溜出偷听墙角的，看人家媳妇儿洗澡的，甚至那邓肯还用些不值钱的物什去勾搭土人女子。几乎一夜之间，淡水便被些这般的争端闹得不可开交。

    究其原因，还是男多女少罢了。

    义学少年们处置这些事情却是没有经验，赵与莒教过他们算学，教过他们识字，教过他们许多远超过此时代的心理学社会学公共关系学知识，可偏偏没教过他们如何处理男人需要女人这一最古老的问题。

    “如何遇着这般事情！”陈任极是不满地道：“再这般闹下去，咱们要误大郎事了！”

    “这些人在大宋时连衣食都不得周全，才吃了几日饱饭，便敢如此！”李邺虽是与陈任等人不和，但依着郁樟山庄的规矩，商议正事时不管平日里和不和的，他也怒气冲冲地道：“将他们捆起来，吊着痛打以儆效尤！”

    他这话才说出来，自家脸先红了，当初在郁樟山庄时，他可常是那个以儆效尤的家伙。

    “说起来也不是大错，只是每日为此口角，惹得人烦闷。”陈子诚比陈任要宽厚些，苦笑着为那些工匠辩了一句：“如今是要想法子稳住他们，待下次船来，将这些惹事生非的全送回陆地上去。”

    “送回陆上会误了工期，这可不成，咱们在这只能呆上三个月，三个月后回到庄子里，大郎问起咱们在岛上做了多少事，咱们如何回复？”说这问题的是李云睿，这个问题也确实让众人一愣。

    “须得将这事情解决了。”李云睿拍了拍手：“不过是些女人罢了，咱们从陆上给他们送些来？”

    “你要将私娼送到咱们淡水？”这个念头极其大胆，是众人此前根本未曾想过的，因此包括李邺在内都瞪大了眼睛。

    李云睿点点头道：“下趟子曰回来了，跟他说说这事，看看是否能成！”

    “子曰是会答应，不过这事情恐怕得咱们承担。”陈子诚冷笑了一声道。

    陈任与陈子诚身为第一批义学少年中最出色的两个，赵子曰待他们二人向来客气，但不知为何，陈子诚就是不喜欢赵子曰，总觉得他过于阴损。众少年都知道这点，对他说出这话来倒不以为意。

    “何不找方管事？”有个少年突然问道。

    “他？他更是个担不起事的……不过问问也好，免得他又唠叨说咱们做事都不经他。”陈子诚原本是反对的，但话一出，又改了心意。

    听得他们带来的问题，方有财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这帮毛还没长齐的小子，竟然想将私娼拉到这淡水来……你们做事，终究不如我这老人稳当！”

    “有何不对了？”李云睿出的主意，因此脸便红了。

    “蠢，蠢，若是拉私娼上岛，那咱们庄子是什么了？岂不是撑沟子提茶壶的龟儿子！”方有财难得有机会可以教训这些义学少年，加之这问题又是极荒诞的，他一边摇头一边大笑：“找女人……这岛上不有的是女人么！”

    “可是……”陈子诚咽了口口水：“若是为了与土人争女人起了事端，那该如何是好？”

    方有财笑得几乎顿足：“你们与土人交往不多，故此有所不知，这些土人婚后虽是一夫一妻极为严谨的，婚后也是极重贞洁，未婚之前却是不禁往来。只需严令工匠们须得你情我愿，不得寻那有夫之妇，事后给予女家合适报酬，不得欺瞒诓骗，还怕生什么事端！（注2）”

    “竟……竟然如此！”众少年都闹了个大红脸，自家烦恼许久的东西，竟然根本不是问题。

    “若是有愿与土人女子成亲的，咱们也不阻拦，只是须得说好来，不可欺诓土人，违者扣尽工钱与土人家做补偿。”方有财又道。

    众少年连连点头，大郎反复交待，对土人要不欺诓不畏惧，以诚使之信，以仁使之爱，以礼使之慕，以文使之化，这交待他们可不敢忘。

    “你们呢，在家中深得大郎信重，大郎将你们自幼便放在义学里，怕被外人带坏，虽说是让你们学着一肚皮学问，但人情练达……却不是那里能学得到的了。”笑够之后，方有财意味深长地道：“大郎让你们来此，可不仅是让你们做活儿，还是想让你们学得灵动一些。我方有财虽是粗鄙，这些年来跟着大郎，自觉也长进不少，知晓大郎对你们寄予厚望，故此才不怕你们生厌，多唠叨几句，你们可别见怪。”

    注1：此段评价非作者私货，乃法人勒内-格鲁塞所著《草原帝国》中评价，其话大至如此：这是一个对生命毫不珍惜的民族，他们完全不懂得去利用那些具备劳动能力的人，他们只想杀掉所有他们认为是敌人的人。长期游牧的生活方式使他们对定居者的生活方式，城市居住的条件以及农业文化等草原不具备的一切，统统一无所知。

    注2：平埔人婚姻状况，是网上搜来的，可参看《诸罗县志》、《彰化县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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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世事洞明亦文章

﻿    第六十一章  世事洞明亦文章

    大宋嘉定九年冬十二月，冬至刚过，眼瞅着就要小年了。

    赵子曰站在致远号船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彤云密布之下，这天空似乎要倾压下来一般。海面上风力较大，如果不是定海号较之平底船更抗风浪，就这起伏颠簸也让人受不了。

    “好在这些时日里都一直在船上，要是最初那些时候，早就不知吐成什么样子了。”

    想到这里，赵子曰皱起眉，微微有些忧虑。风浪这般大，如果天不晴起来，自己此行只怕不会顺利。

    他这次是领着至远、经远与新造的怀远三船，外带着自庆元府雇来的三艘海船北上，去大金接人的。

    船在海上行了已经有十一日，若是只按着三远船的速度，四日前便到了东海，可因为带着三艘老式帆船，他们才拖到如今。

    更让赵子曰担忧的是，原先说好的沿海制置使护航的战船，因为朝庭有事的缘故，也不能过来。虽说三远船都装有拍杆和小型发石器，可船上水手多是新近募来，又不是真正的水军，若是遇着大金水师的话，他们只能借着速度上的优势逃走了。

    不过比赵与莒原先计划的要好的是，他们无须去胶西，只要到海州（今连云港）即可。在赵子曰北上之前刚得到消息，杨妙真与李全合军聚众南下，再度占据海州。

    望着远处海州越来越近，赵子曰心思算是安定了些。

    当初李全曾据有海州一段时日，后来为仆散安贞军势所迫，不得不退至海岛，如今与杨妙真兵合一处，再次占据之后，大权在手，美人在侧，当真是志得意满。每日里不是与军中将官商议攻防之策，便是在校场上练习骑射。败于张惠之后，对李全而言是奇耻大辱，故此他时常拉着杨妙真讨教枪法，两人互相切磋各有进益。

    “妙真妹子，这些日子跟着你，俺自觉颇有长进，若是在战阵之上再见着那张惠，俺必然能击杀他！”这日两人依旧在校场里演练骑射，拿着木枪一番对战之后，李全笑嘻嘻地对杨妙真道。

    杨妙真抿嘴一笑，掏出块小汗巾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她一番大动之后，更是粉腮如脂明眸带水，李全看得心里越发的欢喜。想着那日对杨妙真说出那番话来，她既未应允又未拒绝，心中不由得痒痒的，便又柔声道：“妙真妹子，那日里俺对你说的话，你想好了么？”

    “姑姑，元帅，元帅！”

    红袄军的军制甚为混乱，多有自称将军、指挥或元帅者，象李全便自称为元帅。李全的问话还未曾得到杨妙真的回答，报信的红袄军士卒便嚷嚷着跑了来：“不好了，不好了，海边来了许多大船！”

    李全霍然一惊，自从他再夺海州之后，金军便没有什么动静，他还只道是因为胡人南下的缘故，难道说金国竟是动用了水军？

    “你看着旗号么，是鞑子水军？”杨妙真同他一般的问题。

    “旗号不是鞑子的，倒象是海船。”那士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船离得岸极近了，守着码头的季将军问要如何处置。”

    “既不是鞑子水军，那必定是自己人的了。”杨妙真脸上绽放出笑容，端的是明艳照人，李全看得一愣，才觉得方才她对着自己的笑，竟然带着几分敷衍，而此刻的笑容，才是真正出自心底。

    他还要问哪来的自己人，杨妙真已经是跑了出去，飞身便上了马。李全张大了嘴，只落得满口灰尘，想起上回自家问起杨妙真同样问题时，她也是用了如此遁法，那原本欢喜的心思，不由得低了下来。

    “她究竟是未曾想好，还根本就是婉拒于我？”李全有些惴惴不安地想：“以她的性子，若是要拒绝，便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可若她真是要拒绝我，那该如何是好，聚在此处数万将士，大多都是听她与刘全的……”

    在打下海州之后，杨妙真竖起红袄军大旗，原先败散的残部纷纷来投，两三月间，便又聚了三万余人。这些人只知道姑姑，却不知道李铁枪，李全使了浑身解数，也不过拉来了数千。

    想到这里，李全心中一紧。他看着杨妙真身影已是越发的远了，便操起自己的铁枪，上马也跟了过去。

    杨妙真到得码头时，正见着一艘小舢板载着十余人靠岸，除了水手之外，她还见着了赵子曰。她知道赵子曰是赵与莒极信重的管家，他到了此处，自是奉了赵与莒之命。

    可是只有六艘大船，便是每艘都装满了，也不过是能带上两千余人罢了。

    虽然有些失望，杨妙真还是给了赵子曰一个笑脸。两人见面之后，赵子曰一揖到地，行了个大礼：“四娘子可安好？”

    杨妙真吃了一惊，立刻避开，是她有求于郁樟山庄赵家，哪里敢受赵子曰这般礼。她为人虽是豪迈，却不是那没脑子的娇惯女。

    “赵管家这礼俺可不敢受。”杨妙真避开礼后，反倒对他福了福：“俺这就跟守着码着的人说去，让你们的船靠岸。”

    “四娘子受得，至于我们的船靠岸，这可不着急。”赵子曰意味深长地一笑：“四娘子，可有清静之处，小人有些话想要对四娘子说。”

    杨妙真心里突的一跳，听着赵子曰的口气，难道说赵与莒有话带给她？或者是原先说好的事情，又有了什么变故？

    想起那日在悬岛之上，赵与莒答应自己，给红袄军将士寻条出路时那神情，杨妙真微微有些恍惚，只觉得那个眼神有些可恶的小厮，比起李全这般英武的大人，还要顶天立地一些。

    “赵管家这边请。”她定了定神，将赵子曰引到一旁，又令周围的红袄军看住四周，莫让闲杂人靠近。

    赵子曰见左近都没人，略一沉吟，然后道：“我见了四娘子军势，心中极是担忧。”

    “担忧？为何担忧？”杨妙真奇道。

    “那淡水之地，是我家主人自流求土人处重金购得的，为了去流求，我家主人在悬岛设江南制造局，前后花销不下五万贯。为了预先做好准备，我家主人又花了十余万贯雇请人手收购物什。我家主人原本将淡水视作传以子孙之基业，因为钦佩四娘子英雄气概，这才拿出来助四娘子一臂之力。”赵子曰绕了一圈，见杨妙真有些眼睛发直，便又笑了笑：“我家主人虽是大方，可毕竟年幼，我这做家仆的却不能眼睁睁见着他将后世子孙的产业付予外人。”

    他说到“外人”之时，咬得特别重，仿佛是在提醒杨妙真，对于郁樟山庄而言，她便是一个“外人”。

    杨妙真不是傻人，眉头渐渐竖了起来，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如此说来，你却是不愿我这外人占了你家主人的地方了？这番话是不是你家主人让你说的？他当日那般豪气，原来是欺我的了？”

    她说到后来，声音大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委曲，让她美目泛红，声音也变颤了。

    “无论你信是不信，我家小主人都未曾说过。”赵子曰微微眯了一下眼：“他宅心仁厚，如何会说出这等乘人之危的言语来？四娘子，你怪我无妨，却不要怪到我家小主人身上。”

    “你也知道这是乘人之危？”杨妙真勃然大怒：“既不是你家小主人的意思，那便是你这刁奴擅做主张了！”

    “拼着被小主人责罪，为今后长久计，我这刁奴便擅做这回主张！”赵子曰沉声道：“四娘子，我便实话实说了吧，这些义军尽数是青壮，到了流求，若是不服我家主人，他们是杀官造反惯了的，你说我家主人当如何行事？”

    杨妙真呆了呆，这个问题，当初赵与莒让刘全先北上，而留下她在郁樟山庄时便说过，她也应允了要去流求帮赵与莒安抚义军，这也是她迟迟不肯给李全答复的要因。现在赵子曰又将此事提起，莫非是赵与莒没同他说过？

    “俺会随着他们去流求，必帮你家主人安抚好的。”想到这里，杨妙真倒觉得赵子曰眉目不象开始那般可憎，忠心护主，这原本就是他的本分。

    “我家主人待人特是宽厚了，他也将人心想得太好了些。”赵子曰叹了声道：“四娘子，流求乃海外荒岛，又有土人杂居，我们在岛上开荒拓地，却是极不容易，故此我家订有许多规矩，诸如不得欺凌土人、不得狂饮滥赌、不得调戏妇女之类，你麾下义军，都是自由惯了，若是有朝一日受不得这规矩，打着你的旗号，杀了我家主人派出的管事，你说当如何是好？”

    杨妙真愣住了，这事并非不可能，到了化外之地，没了约束，这种事情当真有可能发生，往大里说，当初大宋太祖，不也是被部下强披了件黄袍而起兵的么？

    “那当如何是好？”杨妙真发觉，虽然自己又如开始一般厌恶眼前这人，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言之有理。

    “我虽是刚刚上岸，却也看出，义军对四娘子极是敬服。”赵子曰笑了笑：“若是四娘子成了淡水的主人，以军纪约束他们，想来他们是会听令。”

    “我成为淡水的主人……你是说！”杨妙真初时还未反应过来，但一转念便明白了：“这这如何可能，你家主人才十二岁！”

    “四娘子今年也不过十七。”赵子曰淡淡地说道：“况且又非正妻，何须讲究年岁相当。”

    一种阴冷的感觉浮了上来，杨妙真极厌恶这种感觉，李全这些日子为了这事情总纠缠着她，她总算盼来了郁樟山庄的大船，原本以为可借此摆脱李全的纠缠，没曾料想来的却是更让人生厌的货色。

    “我家主人提起四娘子千里南下，只为麾下士卒谋个生路时，常对我说，古之田横若是见着四娘子，必然会羞愧难当。我家主人为着四娘子麾下义军，将传与子孙后世的基业都拿了出来，他与义军又非亲非故，尚且能如此，四娘子难到便不能为了义军不吝自身？莫非我家主人看错了，四娘子其实并未将义军将士放在心上？”赵子曰并未放过她，极尖锐地质问道。

    他这番话虽非赵与莒授意，可他自家揣摩赵与莒心意，觉着这是最好的结果。赵与莒在他来时曾写信与他，说是放杨妙真北返，原是试探其人心志，若她未与李全成亲，足以证明她确实为着义军出路着想，是值得大用之人。反之，则可以船少为借口，不载许多人南下。

    “你！”杨妙真美目圆瞪，气得指着赵子曰，恨不得伸手给他一记耳光。赵子曰垂下眼睛，却不与她那凌厉的目光相对，只是瞧着地上。

    正这时，那边传来争执之声，却是李全在大喊：“我是李全，我要去见四娘子，为何要拦我？”

    除了李全，杨妙真舅父刘全也来了，他前些时日受了点伤，头上还裹着布，见到李全与义军争执，忙上去拖开。杨妙真看着周围的义军，又看了看李全，再回头看了看赵子曰，眼神变幻不定，却不知在想着什么。

    “四娘子请慎言。”见着这二人走过来，赵子曰淡淡地道。

    “妙真妹子，此人是谁？”见着赵子曰，李全便觉得嫉妒，赵子曰如今不过二十二三岁，相貌英挺，举手投足之间，有着李全自己没有的斯文味儿。

    “小人是赵府管家，奉了主人之命，来此听候四娘子差遣。”赵子曰行了一礼：“阁下是……”

    “俺便是李全李铁枪。”李全听说他不过是一个管家，便放下心来，不再理睬他，而是对着杨妙真道：“妙真妹子，这赵府便是你说的大宋的那位土财主么？”

    听得他贬损自家，赵子曰微微眯了下眼，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杨妙真恰好看着他，见他这副神情，心中又是一冷。

    在悬岛上与赵府这位管家初见面时，觉着他还是个温文尔雅的人物，可为何此时再见，他变得如此阴冷？

    刘全心中有些不快，他年纪渐老，有些心思便淡了，能有处安稳之地度过余年，便是他的全部愿望。因此，他对赵与莒的计划是举双手赞成的，偏偏这个李全却功业之心极重，整日纠缠着杨妙真不放，还想娶杨妙真为妻——见着杨安儿之死，刘全不希望自己这仅存的外甥女也如同她兄长一般下场。

    故此李全贬低赵家，刘全却偏偏要抬赵家一把，他快步走过来，抢先向赵子曰行了一礼：“老朽刘全，见过这位管家。管家如此年少，便被贵主人委以重任，当真是年轻有为！”

    “不敢当前辈之誉。”赵子曰立刻行礼，然后又看了杨妙真一眼。他虽然未说话，杨妙真却知道他的意思，一是催促自己快拿主意，二则是要自己保密了。

    “我答应你了！”她咬着唇，想起窦博死时那还带着稚气的脸，然后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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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揖别岂是为私利

﻿    第六十二章  揖别岂是为私利

    “妙真妹子，你答应他什么了？”李全听得莫明其妙。

    “因为此次来的船不够的缘故，只得分批将义军送去。”赵子曰笑道：“军中可有曾经做过工匠的？做过工匠的与少年孩童可先送过去。”

    “为何如此？”刘全不解地皱起了眉，将少年孩童先带走，那是应有之意，但此时工匠地位不高，赵子曰将之放在与少年孩童相等的地位，却让人有些不解了。

    “淡水百废待兴，要安置这许多人，先得准备好大伙的住处生计才成。如今淡水的粮食尽数是自陆上运去的，我家主人造的海船，为送粮食已经是忙得转个不停，故此无力再送器具，唯有就地取材了。”赵子曰不慌不忙地向着刘全扳手指头：“若是有了木匠，诸位的床啊桌椅什么的，便可以在流求自造了。若是有陶匠，碗碟杯盏之类便可以在流求自造了……只要是工匠，总能派上有场，我家主人说了，如今在流求，一个工匠胜过一堆书生呢！”

    义军将士，十之八九都出身贫困，一面钦佩书生识文断句，另一面又免不了嫉妒这些文人，听得赵子曰如此嘲笑书生，都哄笑起来，便是李全也摸着自己的头，连连称是。

    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谁说要搬到那什么流求淡水去了？”

    赵子曰带笑看着杨妙真，自从说出那句话后，杨妙真便咬着唇，一直在发呆。李全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不安，追问道：“妙真妹子，妙真妹子！”

    “却不知这位好汉是四娘子何人？”赵子曰慢悠悠地问道。

    “俺是红袄军元帅！”李全愣了一下。

    “原来不是四娘子兄长。”赵子曰的回复让李全更加莫明其妙。

    杨妙真却知道，这话是说与她听的，她既是应了赵子曰的条件，那么便是赵家之人，李全与她并非亲族，“妙真妹子”这般亲热的称呼就不能叫了。

    她恨恨地瞪了赵子曰一眼，将心中羞恼抛开，重新振作起精神来：“李全大哥，退至淡水是俺的主意，如今因着胡人南下的缘故，鞑子无力顾及义军，待胡人抢掳走了，鞑子大军必定复至，那时咱们当如何是好？”

    “你我两家合力，与鞑子大军一战，未必便不能胜他！”李全道。

    “海州城小人少，即便是胜了，义军也会损失惨重。况且咱们内无粮草外无援兵，鞑子只需困住海州，饿也可以饿死咱们。李全大哥，义军上下投靠咱们，不过是因为鞑子皇帝无道，官吏贪残，胡人掳掠杀戮，想要随着我们求条生路罢了，俺是女子，没有那么多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只想着这些义军既是将性命交与俺，那俺便得替他们着想！”

    她这话说得极朴实，却掷地有声，赵子曰听了也不禁暗暗钦佩。李全却如同一桶凉水当头冲下一般，怔怔的半晌没有言语。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他心中所想的，与杨妙真心中所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情。

    “当初你兄长何等英雄，你却……你却……”好一会儿，李全指着杨妙真，想待要骂，却又咽了回去，叹息着道：“四娘子，你不想再战，也应南投大宋，何必听着这土财主的诓骗，去那化外蛮荒之地！”

    “俺去过大宋，大宋虽说比起咱们这太平繁华，可那是富人们太平繁华，咱们义军般苦哈哈的穷苦人家，不过是比咱们这多口饭吃罢了。”杨妙真摇了摇头，突地苦笑道：“况且，李全大哥，你想去投大宋，也不是为着这义军弟兄们的活路，那日你说得极明白，是为了自家忠义之名富贵之身……李全大哥，若不是这一句话，或者俺便应允了你，可是这句话、这句话却让俺觉得对不住那为了护着俺而死去的窦博兄弟！”

    “什么？”李全没料到自己当初用来说服杨妙真的话语，却成了败事之根源。他愣了愣，接着勃然大怒：“你一介妇人女子，知道什么东西，俺懒得与你理会，刘老叔，你且说说当如何吧！”

    刘全闷闷地皱着眉，他心里是赞成杨妙真的，但他年纪大思虑得更加周全，李全如今已经是恼羞成怒，若是直接说赞同杨妙真，只怕这支红袄军立刻要散伙。郁樟山庄派来的船最多也就能载走两千人，若是散伙的话，鞑子乘机攻来，后果不堪设想。

    “李元帅莫怒，四娘子也莫急。”刘全慢吞吞地说道：“我瞧此事，不急在一日两日。”

    赵子曰在旁笑着点了点头，看得李全心中更是恼怒，他指着赵子曰喝道：“你这刁奴，俺们在商议军机大事，也是你能听得的，还不快滚！”

    “我原本有一计可解四娘子、李……李铁枪是吧？”赵子曰说话时舌头打着卷儿，仿佛真的记不起李全的称呼：“两全其美的计策，既是你不爱听，那我便不说了。”

    刘全却拦住他，陪笑道：“管家何必如此，且说来听听。”

    “这也简单，我家海船再大，也一次载不走这许多义军，按我家主人之意，先将军中工匠、孩童少年带走，四娘子跟着过去，也亲眼看看将来诸位安居之处是否合适，刘老前辈与这位李元帅则在这海州。如此进可攻城拓地，退也有一处安身，岂不两全齐美？”

    他这计策却是讨巧了，但听得李全与杨妙真都是动了心，象他们这般僵持，最后必然是撕破面皮，坏了义军和气，倒不如暂且将这事放下，两人无须完全一致。

    特别是李全，被杨妙真那般说辞弄得对她心灰意冷了，这义军中冲着杨妙真的旗帜来的占了六成，若是两家真撕破面皮，他的雄心壮志便都化为乌有。相反若是能按着赵子曰所说暂且维持，杨妙真带走的不过是些工匠少年，并不会如何削弱义军战力，相反倒少了食粮上的耗损，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杨妙真与这些人去了流求，来回之间少说也得两个月，留下的刘全年老德衰，怎能与自家争这义军首领之位，用不着年余，这红袄军便尽数姓李，谁还愿跟着杨妙真去海外？

    想到此处，李全哼了一声道：“四娘子之意呢？”

    杨妙真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平复起来，她原本以为李全乃当世英雄，但去了江南一趟，在赵与莒身边呆了段时日之后，便觉得李全目光短浅了些。再加上李全那日言语，更是让杨妙真看透了他，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自家的名声富贵罢了。

    至于郁樟山庄的那位少庄主，杨妙真虽说谈不上什么好感，可毕竟是有求于人。赵子曰今日这番话……谁知是不是那小子授意说的，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不总是那么让人身上发毛么？可若是站在他那边想想，赵子曰的方法，还真是唯一的解决之途。

    杨妙真却不知道，赵子曰跟着赵与莒，在看人方面有着十足的长进，她是何等人物、对待事情会做出何等反应，几乎都在赵子曰意料之中。而且，赵子曰只不过是一个管家罢了，若是真的触怒杨妙真，致使相反结果，那最多不过严惩自己，以平息杨妙真之怒，而不致于误了赵与莒的大计。

    “便如此办吧！”她抿着嘴，再次瞪了赵子曰一眼。

    赵子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能达到这个结果，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之所以非要将杨妙真拉到大郎身边，他有他的考虑，一来大郎年纪渐长，在外跑动的时日渐多，靠着秦大石一人，总有维护不周的时候，在外请武师，哪有杨妙真这般高明，更何况大郎有些事情是不愿为外人所知的，须得忠心才好。其二才是他对杨妙真所说，需要她来稳定义军之心。

    他如此行为，倒不能完全算是自作主张，赵与莒让他来时，原本就特意跟他说了，允许他便宜行事。

    至于是否会被杨妙真记恨，赵子曰并未放在心上。

    红袄军高层既然达成一致，立刻开始动员起来，军中的工匠，除了铁匠之外，尽数被找了出来，闻知要远渡海外，其中倒有大半不情愿，不过得知是杨妙真带他们去，都改了主意。

    “跟着姑姑，便是与鞑子拼命俺们也不怕，何况是渡海，咱们谁没渡过海？”

    有人在工匠中如此鼓动道，这话倒未说错，在红袄军最困难之时，包括李全在内，几乎所有的将士都曾被赶入大海，不得不躲到小岛上避风头。

    至于少年孩童，数量倒是出乎意料，几乎所有家中有少年孩童在义军中的将士，都想方设法要将自家小子送来，他们自己宁愿留着与鞑子决死，也希望自家孩儿有条生路。就连李全，也托刘全将自家侄儿李锐交给杨妙真，好为早死的兄长留条根。虽然二人如今近乎反目，但他对杨妙真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到得三日之后，算出来的各类工匠与孩童少年，共有两千七百人之多，这完全出乎赵子曰料想，一趟是运不走的，便只有分作两部了。事实上这里有李全讨巧之处，他将忠于杨安儿、杨妙真姐妹的义军，也安个工匠之名送了来。

    对着义军，他们都统一言辞，不说是为了寻退路，而说是将这些战斗力较弱的老少安置好，准备与金人决一死战。义军并不知流求位于何处，只知道这是海外的一座岛，至于这岛有多大，能否容纳全体义军，他们是一无所知。故此，虽说抽出两千七百余人，义军的士气非但未因此而下降，反倒隐隐有所提升。

    这也与李全努力有关，既然绝了娶杨妙真统合义军的心思，他便开始用些手段，将自己亲信派出去，拉拢义军各部首领，此时他们夺来海州还未多久，各种物资都极为充足，故此大酒大肉金银财帛发了下去，义军各部首领无不对李全交口称赞了。

    冷冷看着这一幕，杨妙真与刘全却不曾阻止，他们已经无心与李全争权，能将自家兄弟安全带到流求，那便足够了。

    大宋嘉定九年冬十二月二十八日，年关在即，可一千五百名义军工匠、孩童泪别亲友，乘上了六艘海船。借着西北风，船很快便驶出了刘全的视线，他一个人留在码头上，向远处空旷的海天之间眺望，许久也不曾离开。

    李全并未来送，他借口要防着金军偷袭，已经出了海州城，避开了这一时刻。

    杨妙真站在船尾，同样望着海州城，望着城头那迎风飘扬的红袄军旗帜，直到看不见了，这才抹掉泪水回过头来。

    迎面看到的却是她极讨厌的赵子曰的脸，她有些后悔，自家上船时没有注意，竟然与这个讨厌的家伙都在致远号上。

    “四娘子，如今顺风，到悬岛只需四五日。”赵子曰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白眼：“我家主人当在悬岛恭候，这一路之上如何行止，还请四娘子示下。”

    “你……”杨妙真气得浑身发颤，但现在她多少也晓得些这个管家的脾气，只得自己越是生气，他只会越发得意，因此只说了一个字便止口不提。赵子曰这番话，简直就是将她当主母来请示了，分明又是在提醒她，莫要忘了自家的许诺。

    “四娘子，若是你到了流求，便知道我为何会如此……”赵子曰笑了笑，他没打算继续为自己辩护，转而又想起赵与莒来，若是大郎得知自己擅自为他纳了杨妙真，还不知会如何处置他呢。

    “俺如何不知道你为何会如此，不过是忠心为主罢了。”出乎他意料，杨妙真却开口答话了。又瞪了他一眼，杨妙真接着道：“你这厮是真小人，故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俺是那种没有担当的人物！”

    “不过是以防万一……”赵子曰没曾料想杨妙真竟然爽直如此，再次苦笑起来。

    “俺岂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物！”杨妙真仍是恨恨地说道。

    “我信得过四娘子，却信不过义军中其余人。”赵子曰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在旁，低声说道：“便是四娘子自家，能说义军中人人皆可信么？”

    杨妙真还待强辩，赵子曰却摆了摆手：“四娘子，我只说一事你便明白，上船时我问了，此次随船的六百多工匠里，却没有一个铁匠。四娘子，你说这是何故？”

    杨妙真顿时哑口无言，李全扣着铁匠不放，不过是因为铁匠能打制兵刃，要留下来供义军之用，说到底还是为了他的私心。

    “人人皆有私心，我家主人曾对我说过，世人之中圣人少而凡人多，凡人皆有私心贪欲。我以为，要防这私心贪欲化为祸端，便不得不使用非常手段，得罪之处，还请四娘子见谅。”赵子曰又道。

    杨妙真半晌不语，只是在赵子曰离去时才冷不丁地说道：“既是凡人皆有私心贪欲，那你呢，你便没有私心贪欲么？”

    赵子曰停步回首，微微一笑：“我自然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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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俯仰常怀仁义心

﻿    第六十三章  俯仰常怀仁义心

    大宋嘉定十年，大金兴定元年，春正月初五午后，悬岛。

    经过近一年建设，如今悬岛又有当初不同，海贼侵扰带来的创伤早已愈和，因为此处是前往流求的中转站，岛上常驻工匠、护卫，往来的沿海制置使水军，还有义学少年，全部人数相加起来超过一千。

    凡是派往流求的工匠，都得先在悬岛做上三个月，经过观察不好赌、不好斗之后，才会被选用送往淡水。在这三个月中，他们主要也是在建房子，依着赵与莒的要求，房子无须美观，只要牢固，无须舒适，只要耐久。故此，这小小悬岛如今已经成了座小镇。也有些商贩贪图厚利，想将店面开到岛上来，只不过岛上土地尽数归某位赵员外所有，他们寻不着地方建铺子，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赵与莒也不曾忽视岛上民生所求，他自家在岛上开了三间铺子，供应全岛日常所需，也不求赚钱，只要能保本即可。

    在江南制造局船坞之中，一艘巨大的海船已经初露峥嵘，这艘海船长足有二十丈，完全按照新式造船法建造，所用巨木，都是赵与莒花了极大价钱自湘、蜀收购而来。船上立着七根桅杆，比现在的三远船还要多出三根，长度也是三远船的一倍。这艘船最大特色便是预留了一个巨大的舱房，舱房位于船头高处，两侧开了可闭合的窗子，这是赵与莒专门要求留下的，谁也不知其功用。

    除了这艘船外，江南制造局还在建另一艘三远船级别的海船，巨型海船的进度较慢，而三远级别的海船则要快上许多，几乎每两三个月，便能有一艘下海。

    每每算起造船的帐单来，赵与莒便会心痛，江南制造局的刻钟与继昌隆的生丝，再加上如今在悬岛办的织坊，这三者皆是日进斗金的产业，每个月给他带来的进益不下五万贯，即便是如此，赵与莒如今收支也不过堪堪平衡，略有盈余罢了。

    而且，淡水城的建设与红袄军的迁居，短时间内是见不着收益的，反倒需要不停地贴钱进去。仅仅是为了收购支撑迁居初期的粮食，赵与莒并花费了不下八万贯，如今在流求，存粮高达二万石之多。（注1）

    三远船为送这些粮食去流求，来回跑了三趟。

    这些粮自然是分批自两浙、两湖与利州、成都等地购来的，凭借当初开“保兴”时与行在粮商的关系，胡福郎花了绝大的力气，只说是替海商收粮，东家五百石西家三百石，才勉强凑齐的。赵与莒算过，这二万石粮食，若是省着吃的话，够两万人吃两个月，但若扣除其余损耗，能支撑一个半月便是极限了。

    故此，还得源源不断地向流求送米，总是自大宋购粮，显然是不足以支撑，赵与莒已经决定，新建成的三远级海船，将满载大宋瓷器、丝绸和茶叶，去交址、占城，那里光热充足，应该粮食有余。

    要解决流求的粮食，最关键还在于自给自足，这也是最近两月来，赵与莒先后向淡水送去三批庄户共四十户人家的原因。

    这些庄客尽数是在两淮流民中招来的，生性坚忍能够吃苦，家中有孩童在义学之中，对郁樟山庄所知甚少，赵与莒倒不怕他们向前期在淡水做活的工匠们泄露什么。

    说起来也是庆幸，这半年来海上未起风暴，故此三远船往来数次，都未曾出现什么意外。不过随着天气转暖，赵与莒知道北太平洋可怕的台风会逐渐产生，到那时如非必要，三远船去流求的次数将减少，以尽可能避免遇着台风。

    如此算来，还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是相对安全时期，必须用这时间完成运送红袄军的任务。

    “大郎，此处风大，还是回屋去吧？”韩妤给他披上一件皮裘，低声劝说道。

    “算起时日，子曰他们应该到了。”赵与莒淡淡地说了声。

    “这几日风大，或者他们靠港避风了呢。”韩妤想起他们渡海来悬岛时的情景，心有余悸地道：“大郎，渡海之事，过于危险，今后还请谨慎才是。”

    “我心中自然明白的。”赵与莒笑了笑，他们是正月初四来的悬岛，因为没有三远船这般的大海船接送，乘的是小船，海水几乎要灌入船舱中来，韩妤着实受了惊吓。

    “大郎，还是进屋吧。”韩妤又劝道。

    赵与莒向着北方望了一眼，仍然未曾见到自家的三远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韩妤回到屋子里。但他还未坐稳，立刻有义学少年气喘吁吁地来报：“大郎，看到三远船了！”

    因为赵与莒将致远、怀远、经远三船合称为三远船的缘故，义学少年如今也学着这般称呼。听得他报信，赵与莒微微点头，却不象上次听说致远号自流求回来时那般激动了。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走，然后对韩妤说道：“我累了，要睡上一觉，子曰来了让他先候着吧。”

    “是。”韩妤应了一声，赵与莒方才明明极是挂念三远船此行是否成功的，如今却要回屋高卧，韩妤实在是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至于船上来人如何安置，便由你来定吧。”赵与莒看着韩妤笑了笑：“阿妤，你心细，定然能做好的。”

    其实关于如何安置此次运来的人上，赵与莒早有安排，韩妤只须按着吩咐监督众人行事便可。但听得赵与莒如此说，她的脸还是涨红了，她性子腼腆柔弱，对赵与莒最忠心不过，一面又是羞涩，一面又怕让赵与莒失望，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应了声是。

    服侍赵与莒睡下之后，韩妤立刻赶往码头，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三远船才靠了岸。六艘海船同时靠来，虽说经过扩建，江南制造局的码头已经大上许多了，可也被挤得满满当当的。

    李锐擦了擦眼睛，拒绝一个来扶他的工匠，自个儿从船舷板上迈上台阶。因为在海船上呆了几日的缘故，初踏上陆地，他还觉着有些不适，摇晃了好一会儿，这才踏稳。

    脚下地上到处都撒了石灰，李锐呆了呆，向前望过去，发觉这石灰绵延成一条道路，通向岛子中间那围起来的寨子里。

    “这倒是稀奇，撒石灰是何意？”

    李锐终究是年方十岁的少年，将对叔父的思念放在一边，开始端详起这座岛来。

    这座岛并不很大，有几座低山，倒有不少树木。在他所见之处，到处都是房屋，多是砖石的，只有少数为木制。让他惊讶的是，他们这么多人上岛，周围却几乎没有人围观，便是零星有两个人向这边走来，也总是被人赶走。

    “请随我来。”一个年纪十六七岁的少年向他招手，这少年穿着宝蓝色的紧身衣装，没有扎头，看上去极是精神。李锐依着他所言跟他前行，那少年将他们带到一处空地上，这处空地也撒满了石灰。

    李锐发觉有几个仆妇模样的人过来，将他们当中的女子都叫了出去。这六船人中女子极少，八个人中不过有一，故些很快，队伍中的女子便都离开了。

    “妤姐，这一队已经有五十人了。”那少年点了人数，立刻向站在空场边上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喊道。

    “陆佑平，将他们带走！”那女子脸红红的喊道。

    那个被称作陆佑平的少年又向众人招手道：“随我来，随我来，须要停顿，要与亲朋说话，过会便有时机！”

    李锐看了看后边，自船上下来的人纷纷聚到了这处场子，场子虽然大，但也被挤得人密密麻麻的。他们这些人跟着那个陆佑平，走进一条栅栏隔出的甬道，那甬道极窄，仅能供一人行走，故此他们不自觉地便排成了一队队列。李锐在这队列中走在第一个，身后的两个工匠不停地唠叨着什么，他听得不太真切，视线里又找不着熟人，这让他更有些慌了。

    正这时，他看到叔父让他小心的那个赵管家跑到妤姐面前，似乎与妤姐说了几句什么，因为人声嘈杂的缘故，他听隐约听得一句“大郎在何处”。那位妤姐回应的是“正睡着”，然后身后的人推搡了他一下，他不得不迈步前行，穿过那条木栅栏隔出的甬道。

    甬道最终点，是一个被围墙围住的一亩见方的院落，院落一端有排砖石建的屋子，看上去很是笨拙，共有六间。另一端也有间屋子，比起那六间更为丑陋。当他们进了院子之后，陆佑平从背后摘了一个纸桶卷的喇叭喊道：“诸位，自今日起，你们便要在此住宿，大人帮着照看孩童，饮食自有人送来，如厕去此处，注意不得在院子里拉撒！”

    众人都笑了起来，李锐顺着他所指看去，果然，那单独一间的石屋竟然是茅厕。

    “用石来砌茅厕，这岛上人家也特富了些。”有人在李锐背后低声说道。

    “何只如此，上岸时你见到那些刁斗么，我看着有官军模样的人在刁斗上巡视，他们手中有弓！”

    “有弓算得什么，来时在海上，俺还见着了大宋禁军水师，见了这些船竟然不拦下盘查，就直接放了过来。”

    “你不曾听说，那位岛主在大宋是极有权势之人……”

    这些窃窃私语声传进李锐的耳朵之中，李锐咬牙哼了声，李全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对杨妙真决定的不满，将赵家称为“土财主”，李锐最是钦佩这位叔父，故此也认定这悬岛的主人是“土财主”。

    偏生这土财主却得了四娘子信任，若是不然，四娘子成了自家婶娘，那该多好！

    想到此处，李锐对那个陆佑平也不满起来。他替那位土财岛主干活，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他是李全侄儿的缘故，与他一起的四十九人大多认识他，对他也是甚为恭敬。很快陆佑平便发现了这一点，给他的关注也分外多些，只是李锐总觉得这是别有用心。

    众人安稳下来之后，陆佑平将众人分成六组，每组八至九人共一间屋子如此分配好。李锐被安置在第一组中，住的是最靠里的屋子。

    “咱们可有一千好几百号人，象这般每个院子住五十人，得有三十个院子！”进了屋放下行李，又有人开始嘀咕道：“这岛主果真是个大财主！”

    “这般的院子，也不得几个钱，何以见得便是大财主了，我看不过是一个土财主。”李锐听得不耐烦了，也不顾陆佑平就在身边，粗声粗气地吼道。

    陆佑平看了他一眼，嘴抽动了下，但象是想起什么，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顿了顿，自身上摸出铅笔与纸来：“诸位姓名报与我听，我要记下来，好替诸位去领衣食。”

    “小哥原是识字的？”本来以为来招待众人的，不过是家仆庄户之流，却没想到这少年竟然还识字，又见他和蔼，有人便凑上来问道。

    “我家出来的没有不会识字算数的，主人仁义，让俺们学识字算数，却不是那粗鄙的乡下土财主呢。”陆佑平笑了笑道，算是给李锐的回击。

    众人初来此处，又不算是李全亲信，自然不会为了李锐去得罪陆佑平，他们纷纷报了名字，陆佑平问得极细致，连他们的年龄、会什么工匠活儿都一一问清楚。轮得李锐时，李锐只是冷冷说了句“李锐”便不再说话，还是旁人帮他说清楚是哪个“锐”字。

    陆佑平也不理他，笑笑着便又到了另一间屋子，不一会功夫，他便将五十人姓名尽数记了去。

    他出院子前交待了道：“岛上规矩极严，来时想必诸位都先知道了的，若无人带领，诸位还是在房中安歇，不要到处乱跑的好。”

    其余人都老老实实地躺下休息，他们这些日子在船上颠簸，哪里睡得安稳，故此有人甚至打起了鼾。李锐却是越想越不开心，在义军中时，众人都敬他叔父是李铁枪，连带着格外看重他，何曾碰到过陆佑平这样的软钉子，同屋的人又都凑上去吹捧那个陆佑平，将他扔在一旁不顾，让他心里极是吃味。

    “越是不让俺出去看，俺偏要出去看，俺跟着叔叔习得一身好拳脚，难道说还怕了你们？”

    他年少胆大，腾的便爬了起来，同屋的人叫了两句，却没有叫住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由他去了。

    注1：《宝庆四明志》卷五《叙赋》记，宝庆三年糯米每石三贯九百九十文，曲麦每石三贯六百文。此时据宝庆年间还有七年，又未经金宣宗南侵，故此粮价应该稍便宜些。即使按宝庆三年粮价来算，八万贯也足以买到二万石粮了。另，宋代1石合92.5宋斤，约为今日59.2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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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谁道仙山无处觅

﻿    第六十四章  谁道仙山无处觅

    李锐悄悄到了院门，远远便看见有几个跨着刀剑的人来回转动，他心中一凛，将头又缩了回去。片刻之后，再探出头来，却发现那几人始终在附近转悠，有一个还望向他这边，不过倒不曾喝斥。

    他大着胆子走出院子，向南边望过去，那是一排如同他们这边一样的院子，足有四十余处。

    “这土财主果然是有钱的。”李锐心中暗想：“为接我们，竟然建起如此之多的院子。”

    他却不知，这院子接他们只是用处之一罢了，实际上，这院子是准备给江南制造局的工匠们住的。有些工匠来此已经五六年，家口都在陆上，来往极不方便，故此赵与莒决定在此大兴土木，仿着后世集体宿舍，为他们提供安家之所。这既有利于保守岛上技术机密，又能安工匠之心。不过在正式启用之前，先给了他们这些迁来的义军暂住罢了。

    见他出了院子，那几个跨着刀剑的人终于出来一个，未语倒是先笑：“小兄弟，你有何事？”

    “俺想四处走走，不成么？”别人笑脸相对，李锐倒不好发作，便话中带刺地问了一句。

    那人失声笑道：“甲院的……那应是陆佑平负责的，佑平未曾说过规矩么，因为人数太多，为防出了意外，故此我们有规矩，不得随意走动，小兄弟你且忍耐片刻，过会儿便是开饭时间！”

    李锐执意要出去转转，其余各院也有人探出头来，那人渐有些不耐，声音也大了起来：“小兄弟，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千余人若是不守规矩，吃喝拉撒的岂不全要乱了？”

    他声音提高，听得众人都缩回了脑袋，李锐还待争执，恰好陆佑平走了回来，与他一起的还有杨妙真。见着他被两个跨刀守卫拦住，杨妙真快步跑了过来，一把将他护在自己身后：“何事，为何逼住他？”

    跨刀守卫的不知道她身份，只能苦笑着对陆佑平道：“佑平，你们院子里这小哥儿死活要出来闲逛，被我们拦了下来，你且劝说劝说。”

    陆佑平见又是李锐这个刺头，禁不住摇了摇脑袋：“李锐，你有何事非要出来不可？”

    “俺又不是贼，你也不是官府，凭啥将俺困在院子里，不许俺走动？”李锐梗着脖子道。

    杨妙真下船之后，第一时间便来看安置之处，故此并未听说悬岛上有什么规矩，听得李锐这话，也颇有同感。她自在惯了的，在郁樟山庄见着山庄规矩原本有些不以为然。

    “你叔父便是李铁枪？”陆佑平未曾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

    “正是，俺也要象俺叔父那般，成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李锐大声道。

    “你见着你叔父行军打仗时，带的义军有没有规矩，若是义军不听调动又会如何？”

    这话却是问差了的，李全带兵打仗，靠的尽是一个勇字，杨妙真也是如此。李锐瞪着陆佑平，撇了撇嘴道：“行军打仗，自然是冲了，俺叔父每次都是冲锋在前！”

    陆佑平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方才他专门打听了李锐的情形，这才知道他叔父是义军首领，不由得嘀咕了一声道：“冲锋在前勇则勇矣，若不守着军纪，哪里能打胜仗！”

    杨妙真听得心中一动，红袄军曾经几乎席卷半个山东东路，可不过一次恶战便全军溃散，她也是直到最近才想明白，红袄军之所以打不过金军精锐“花帽军”，非是勇气不足，也非是器械不精，实是红袄军散乱不堪，向来只靠人多势众。她不曾想，这样的道理，悬岛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也懂得。

    “你敢说俺叔父？”李锐指着陆佑平怒吼道：“象你这厮，俺叔父一只手便可捏死上百个，也敢说俺叔父？”

    陆佑平在义学少年中虽是名声不显，可是好歹也是受了五年熏陶的，听得他此言，面色便沉了下来，原本想要反唇相讥，但见着他不过是十二岁的孩童，又若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与你一般见识，小哥儿，先回院子，过会便吃饭了。”

    “谁稀罕你们的饭了！”李锐呸了一声，若不是陆佑平闪得快，这口唾沫便要吐在他面上了。李锐吐完之后转身便跑，才跑得没几步，脚下忽的一绊，向前飞出去，在地上连着滚了几个跟头。

    伸出脚的却是方才拦住他的护卫，他们早就瞅着这小子不顺眼，不过是碍于规矩没有发作，如今见他如此刁蛮，再也忍不住了。

    这是李锐无礼在先，杨妙真脸不由得红了起来，她想起赵子曰的担忧，还未到流求，象李锐这般的孩童便开始不服约束，若是到了流求那还了得！

    李锐身手极是敏捷，虽是被绊了几个跟头，却翻个身爬起回头骂了句又要跑，见他一脸倔犟的模样，陆佑平一肚子的怒气却没了。

    这小子的模样，让他想起李邺来，身为义学一期少年，他可是亲眼见到过李邺当初日日受罚的凄惨模样，便是李邺那般油滑顽皮，都给大郎调教过来，何况这小子！

    想到此处，他不怒反笑：“原来大名鼎鼎的李铁枪有个胆小如鼠的侄儿，却只知道吐口水撒脚丫子的，你叔父在战阵之中，是靠吐口水胜过金兵的么？”

    李锐收拢脚步停了下来，回过头怒骂：“俺叔父英雄了得，岂是靠吐口水胜过金兵的，你这厮这般人物，他一只手便能捏死几千个！”

    方才还是上百个，转眼便成了上千个，陆佑平也不着恼，笑嘻嘻地道：“我却不相信，你连军纪都守不住，只会给你叔父丢脸，莫非是个冒名顶替的货色？”

    “谁说俺守不住！”李锐撇了撇嘴：“不过就是呆在院子里，俺就呆给我看看！”

    见李锐又回到院子当中，伸出脑袋来看的义军工匠与孩童都缩了回去。杨妙真也转怒为喜，这陆佑平其貌不扬，不过对付孩童还是有几分主意。

    “还是你有法子，佑平，那小哥儿，我们都不知如何是好。”护卫有些讪讪地道。

    “呵呵，这算得了什么。”陆佑平摇了摇头，又对杨妙真道：“四娘子，请进院子看看，这四十多处尽是如此一般的院子呢。”

    察看院子之后，杨妙真又去了女子居住之处，因为男女有别的缘故，女子住的三个院子，却在另一面，也不象这边只是木栅栏隔开，用的是土墙。在此处，她恰恰看到韩妤，当即招呼道：“韩妤姐！”

    在郁樟山庄里，韩妤服侍了她一段时间，两人算是比较熟悉了。见着她，韩妤也是面露喜色：“四娘子，你果然回来了。”

    “你们家小主人呢？”杨妙真问道。

    “正在午睡，四娘子与奴一起去看看？”

    杨妙真也确实想见到赵与莒，她心中还有疑问，赵子曰那番话，究竟是否出自赵与莒示意。因此，她便跟着韩妤去了寨子。

    才进屋门，她便见着赵子曰一声不吭地跪在屋外，韩妤也吓了一跳，却没去扶他，而只是惊讶地问道：“大郎醒了？”

    “还不曾呢。”赵子曰笑着道。

    “你这是……”

    “擅自作主，怕被大郎责骂，自家先罚自己跪了再说。”赵子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

    杨妙真脸上微红，他的擅自作主，自然就是指自己的事情了。难道说赵子曰那番话，真的不是赵与莒示意？还是他只是在做戏？

    杨妙真性子豪迈，却并不是蠢人，都到如今这一步，赵子曰还要做戏给谁看？想来他那番话，真未得到赵与莒授意，或者只是他自家揣摩赵与莒之意而行事的。她原本可以劝赵子曰起来，因为恼他那番言语，故此也假作不知。

    韩妤心紧了一下，赵子曰极得赵与莒信任，他都要自跪求罚，那么他擅自作主的事情必然不小。她有些担忧地看了赵子曰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杨妙真，发觉杨妙真只作不曾看到，心中便隐约有些知晓，赵子曰擅自做主的事情，必然与杨妙真有几分干系。

    “四娘子且坐，奴这就去看看，小主人是否醒来了。”招呼杨妙真坐下后，韩妤轻手轻脚地走向后院。

    门并未锁，推开后，她便看着赵与莒侧躺在床上。屋里因为升着炭火的缘故，比之外边要暖和得多，杨妙真察看了一下窗子，一个背风的纸窗撑开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当初在郁樟山庄的时候，赵与莒反复交待，若是烧了炭火，屋子一定要开窗，为了让这些孩童们警觉，还特意拿着动物做过试验，因此，义学少年们都明白，炭火屋子里若不通风，便会有性命之忧。

    “阿妤，事情都安置好了么？”赵与莒没有转身，不过已经醒来，他平静地问道。

    “大郎，都安置好了，共是一千五百三十七人，工匠是六百六十四人，少年是三百一十四人，孩童是二百九十一人，老人是二百六十九人。男子共……”

    韩妤将归到她手中的统计数据报给赵与莒听，赵与莒坐起身来，韩妤慌忙收好手中的纸，去服侍他穿衣。一边服侍一边说起安置的情形：厨房里已经开始给各院送饭，各处情形都算是安定，安置过程只出了些小纷争，也都及时平息了。

    说完之后，她看了赵与莒一眼，又道：“杨姑娘在堂屋里候着，赵管家……跪在那，说是擅自做主自请受罚呢。”

    “擅自做主？”赵与莒皱起了眉，他不知道赵子曰能擅自做什么主，韩妤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赵与莒见了更是不快：“阿妤，你有话便说。”

    “奴瞧那情形，赵管家擅自做主，似乎与杨姑娘有关呢。”

    赵与莒抿嘴深思了会儿，然后哑然失笑：“莫非子曰将四娘子得罪了？”

    杨妙真在堂前等了好一会儿，偏偏赵子曰又直挺挺跪在面前，她起初装着没看到，可她的脾气，却不是能长时间装样子的，故此忍不住道：“你跪在此处给谁看呢，还不快起来！”

    “四娘子有所不知，这不是跪给别人看的，是跪给自己的。”赵子曰说了句杨妙真不懂的话语。

    “男子汉大丈夫，这般跪着，成何模样？”杨妙真撇了下嘴。

    “规矩便是规矩，坏了规矩便要受罚，我们家历来如此。”赵子曰笑道。

    正这时，里面传来韩妤轻轻的咳嗽声，接着，赵与莒快步走了出来。

    杨妙真拧眉看着赵与莒，这少年仍是以前那副淡淡的神情，仿佛经惯了世间百态，没有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一般。见着她，也只是颔首示意，既不见有意怠慢的高傲，也不见曲意奉承的卑微，与最初见到她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起来吧，便是犯了错，也等说清楚了，我自有处置。”赵与莒道。

    赵子曰不敢违抗，站了起来，他看了杨妙真一眼，然后道：“小人擅自做主，替大郎纳了……”

    杨妙真忍不住喝了一声：“不许说！”

    赵与莒看了她一眼，又转向赵子曰，面色沉了下来：“何事，说。”

    “小人替大郎纳了杨姑娘为妾。”赵子曰垂着头说出这话来。

    韩妤听得低呼了声，虽然她们这些义学少年乃至整个郁樟山庄，没有人将赵与莒当作个孩童来看，可他毕竟才十三岁，此时便纳妾，未免过于荒唐了。

    杨妙真也是面色绯红，她即使是再豪爽，即使是再不愿意，可当着她的面提起此事，她还是又羞又恼。但她没有转过头躲开，而是瞪着赵与莒，仿佛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这件事里他究竟知晓多少。

    赵与莒神情却仍旧平静，就象是大海，让人看不透深浅。他抿了一下嘴，然后“哦”了一声：“随四娘子来的人里，这一路上可曾有损伤？”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杨妙真瞪大了眼，韩妤掩住了嘴，赵子曰则停止了呼吸。

    过了会儿，三人才回过神来，赵子曰低头道：“途中有五个老人支撑不住去世，因为顺风顺水的缘故，只花了六日我们就回了悬岛。”

    “伤亡不大那便好。”赵与莒淡淡地道：“你下去准备好来，七日之后，若是天公作美，便与我一起去淡水。”

    “大郎，水上风波险恶，不宜去淡水！”赵子曰跪着道：“有事情便交与小人，若是小人不成，还有家中义学少年，何必以身涉险。”

    “此事却是你做不来的。”赵与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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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好风送我登蓬莱

﻿    第六十五章  好风送我登蓬莱

    阿茅一边用手笔划一边吃力地对方有财说道：“船，来了！”

    这个土人少年，如今已经能说简短的宋人句子，再加上手势，与宋人交流已经没有什么障碍。方有财用他用得极是妥贴，每每要与土人交涉，便将带上他，他随着宋人久了，也知道方有财是岛上宋人的“族长”，每日都眼巴巴地跟着，偶尔方有财踹他两脚，他也笑嘻嘻的不躲闪。

    “可惜不是宋人，若是宋人，我非得收他做义子不可。”方有财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道。

    这次三远船来的时间要比上次隔得长，方有财知道是去了北边接人，故此大声喝道：“邓肯，邓肯，给我滚出来！”

    穿着宋人服饰的邓肯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衣衫还没有扣好，满脸的大胡子也不曾梳理。

    如果说阿茅是方有财的左膀，邓肯便是方有财的右臂了。淡水是座新建之城，方有财脑子里想的，始终是大宋城池模样，邓肯则曾在欧洲各地游商，既见过威尼斯这般的商业城市，也见过那些塔楼高耸的骑士城堡，对于新城的建设，他提出的一些建议，往往与赵与莒的要求不谋而合。

    故此，邓肯在淡水的地位也变得重要起来，从最初卖苦力的，到如今的管家跟班。这地位一重要，他的心思便开始转动，如今更是勾上了一个土人姑娘，整日里如胶似漆的。方有财想不明白，那土人姑娘为何就会看上他这个浑身毛茸茸的番佬，也不明白，邓肯为何会迷上那个又瘦又黑的土人姑娘。

    “王八瞧绿豆，瞅对了眼儿。”他在心中如此想。

    “船来了，你小子领人去接，干活卖力些，不要将力气尽耗在你那个黑猴般的女人身上！”方有财吼道。

    “放心放心，管家只管放心！”邓肯大大咧咧地包揽，但称呼还只是管事的方有财为管家，便将自家那威尼斯商人的小心思尽数露了出来，他走到外边没一会儿，又飞窜了回来：“管家，船上挂着大树旗呢！”

    这是旗号暗语，若是三远船上挂着乡了大樟树的旗帜，便说明赵与莒随船来了。方有财听得一激淋，元夕才刚过，大郎便随船到了淡水，若非有要事，他绝不会如此。

    “敢紧收拾好地方，准备大郎在此住着，阿茅你这蠢货，也不知告诉我那上头挂着樟树旗，若是误了事，看我不拧下你的狗头！”方有财骂道，阿茅丝毫不恼，这方管事虽说口中总是抱怨责骂，可除了偶尔踹屁股两脚外，倒不曾见他真的如何凶狠过。

    淡水一瞬间便躁动起来，原本按部就班的人，都被赶得团团转。方有财换了身衣衫，命人备好车马，小跑着赶往码头。当他到的时候，三远船已经开始靠岸，不一会儿，赵与莒与赵子曰便出现在他眼前。

    有几个月不曾来了，赵与莒看到如今的淡水时，禁不住眼前一亮。

    与他初来时还只是些高脚木屋不同，如今的淡水，已经砌起了一排排砖屋，放眼望去，远处的山岗之上，砖屋整齐地排列着，宛若一队队卫兵。在砖屋外边，是用砖砌起的墙，在砌这墙时，内外各用了两层砖，砖中间则用土夯实来。因为人工不足的缘故，这砖墙还不是很长，未能完全取代原先的木栅栏，只是在大门附近有着二十余丈。自大门处用碎砖、砂石和粘土铺就的道路，宽有一丈五左右，一直延继了足有两百余丈，笔直地通到码头这边来。码头也全部换了砖砌，看上去极是整齐，码头边上挖出了地基，不过还未曾建屋，这应当是日后的仓房。

    如果说几个月前他见到的只是荒地，那么如今他见到的已经有了小镇雏形，而且不是大宋的那种脏乱小镇，而是和他后世记忆中差不多的、因为工业时代而来的那种交通便利、干净整洁的小镇。

    “这便是……这便是淡水！”

    下得船来，杨妙真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她原以为，海外之地必然是蛮荒瘴疬，若不是不毛之地，便是千里莽荒。可现在她眼前的淡水，比起任何她见过的地方都要整洁干净。

    除了远处的镇子让她惊讶之外，更让她惊讶的是山脚下与淡水河之间那广阔的田地。

    赵与莒迁到淡水来的庄户前后加起来共有三十余户，耕牛六十五头——这是他想方设法弄来的，已经是在不惊动官府的情形下能弄到得最多数目了，其中大半倒是石抹广彦自乱成一团的金国弄来。除此之外，还有八十余匹马，与牛相比，从金国弄马来反而轻松些。这三十余户庄户加上六十五头耕牛，几乎是日日不停，在原本是一片荒野的淡水河北岸，开辟出大片的良田。田边还特意留下沟渠，方便防旱排涝，从港口处望过去，这些沟渠将田地分割成一大块又一大块的，宛若棋盘一般。

    “这便是淡水！”杨妙真又叹了口气，这样一块地方，如果没有瘴疬，那与人间乐土有何差别？

    “河之北岸，尽数是我家主人的。”赵子曰不失时机地道：“只要有人手，我家便可在此辟出万倾良田！”

    “何止万倾，十万倾、百万倾也不只！”方有财不知道这位美艳矫健的少女是谁，但见她能站在赵与莒身侧，想来至少也与家中义学少年身份相当，因此笑道。

    “极目所见之地，尽数是我们的。”赵与莒抿着嘴，说出一句此时众人尚不明白的话来：“视线之外，也是我们的。”

    “大郎，我备好了车马，请大郎上车吧！”方有财又笑着道：“一路风浪颠簸，大郎先去休息一会儿？”

    “这先不急，方管家，我问你，那些屋子建的如何，是否够用了？”赵与莒再次称呼方有财为管家，方有财心中一动，这绝不是口误，赵与莒也几乎从不出现口误，他呼自己为管家，那便是有意提拔自己了。

    “回大郎，一共建成了三百四十大间，其中一百二十大间已经是上梁布瓦，如今便可住人了！”

    “开出多少田亩？”

    “义学少年每日都在算，咱们用的是曲辕犁，如今开出了五千余亩！”一说起田来，方有财脸上的笑容便再也按捺不住。（注1）

    此时粮食产量极低，便是湖州明州这般上田，最高亩产也不过五六石（注2），均产不过三至四石，这五千余亩，年产有两万石，淡水一年两熟，约是四万石，若是抓紧时间再开出些田来，那便无须再从大宋运粮了。

    不过，要想将这数千亩地都种上，又得需要大量劳力，靠几十户庄客，倒是有些为难。赵与莒看了看身后，自己此次随船来的，虽说多是工匠，不过有些工匠暂时找不到用武之处，也可以改行耕种。

    李锐在船上等候良久，还未接得下船通知，心中早有些焦躁不安。明明听得水手说已经到了，为何半晌仍不放他们出去？

    他有些迫不及待要看看自己即将居住的所在了，若如同那悬岛般，只是座到处是石头树木的岛，这许多的义军如何能住得下！

    终于，他听到了竹哨声响，那些被称为义学少年的执事，都是用这竹哨声传递些简单消息，比中开饭、就寝之类的，李锐现在也分得清一些了。他蹦了起来，抓起自家的小包，大声嚷道：“下船了！”

    “李锐，你不是最不愿来的么，为何如今却如此高兴？”有个工匠笑话他道。

    “哼！”李锐瞪了他一眼。

    他会如此变化，却是因为一事，在悬岛上时，为了尽快让义学少年与这些义军熟悉，赵与莒曾组织过一次演练。义学少年先是做了队列练习，然后都拿着布包石灰扎住头的竹枪，与双倍于他们的义军打过一场混战。虽说义军都有厮杀经验，混战之时也有些马虎，可最后纪律严明的枪阵几乎完好无损地将义军全部“刺杀”，这战果让李锐极为震憾。

    他虽说崇拜叔父，却不是笨人，这让他意识到，陆佑平所说的“规矩”是如何重要。他听得义军中老人赞道，当初岳爷爷领的岳家军，便是靠着“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规矩，逼得金人哀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自己若想长大后能助叔父一臂之力，这规矩，还真得好好学学！

    此次来流求的，只有三远船，至于雇请来的那三艘海船，一是因为船速跟不上三远船，二则是不希望他们知晓通往淡水的航道，因此未曾前来。每艘船上仍有七八个义学少年，负责约束他们之人，经过这些时日，他们早与义军熟识了。下船之后，按着事先约定，众人排成队列，虽说还有些散漫，却总算未曾在码头滞留，纷纷走向淡水。

    这砖铺的道路，让众人觉得格外奢侈。

    此刻，赵与莒、杨妙真还有方有财，却乘在马车之上，先一步到了这新镇之中。

    过了镇子大门，杨妙真更是惊叹，若是放在赵与莒穿越的那个时代，这样的屋子属于老企业建的职工宿舍，可放在这个时代，却既整齐美观，又节约时间。赵与莒特意问了下水道之事，淡水常年气温偏高，若是卫生做得不好，只怕会有各种疫病流行。

    “在这地下用砖砌着，那个番人邓肯出了不少主意。”方有财实话实说。

    赵与莒“哦”了声，邓肯给扔到流求来之后，他几乎忘了这个威尼斯商人，如今看来，将他扔在此处正是合适的。罗马人有建各种水道的传统，修下水道，倒确实算是个内行。

    “黄花蒿移植得如何，可曾种活了？”

    “大郎反复交待的事情，小人哪敢怠慢？”方有财道：“种活了，种活了一大片，秋爽每日都去看，只是味道却不好闻。”

    提起黄花蒿，方有财便觉得反胃，凡是在淡水的工匠庄户，每隔两日便得饮上小半碗黄花蒿汗兑水，秋爽要领着人一一察看登记的。众人现在都知道流求乃海外蛮荒，可能有瘟疫瘴疬，而这水便能解此，因此都不敢敷衍应付。因为这草需得新鲜草汁才可，故此去年十月时，赵子曰连着泥土送来一大片，都被种在淡水附近的荒坡上，每日都有人照看。

    “若不想死，这黄花蒿水都得喝，我也不例外。”赵与莒看了杨妙真一眼：“四娘子，我怕义军未必肯喝，到时还须劳烦你了。”

    杨妙真瞪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赵与莒也不管她，自顾自走进一幢屋子里，察看屋子是否合牢固。这屋子粘合剂自然不是水泥，而是沙子、粘土与石灰的混合物，虽然比不得水泥牢固，建平房却已经绰绰有余了。屋子未曾粉刷，因此看上去还有些简陋，面积大约有后世的四十平方米，只有前门没有后门，到时用木板或砖头将中间隔开，后间可为卧室，前边便是堂屋了。屋子开了两扇窗，前后相对，故此也不觉气闷。

    赵与莒等等头，出了屋子又道：“去义学看看。”

    义学是关键所在，赵与莒反复交待过，要优先建义学，义学的图址都是他亲手画的，故此方有财道：“大郎，义学在这镇子中间，用砖墙围着的便是。”

    “哼！”杨妙真撇了下嘴，觉得极是无趣。那日在悬岛之上，赵与莒既未惩罚赵子曰，也未对他擅自对杨妙真提条件之事做出评价，杨妙真起初还有些想兴师问罪，可遇到赵与莒提也不提那事，反倒让她心虚起来。故此，这些日子，她都尽可能不与赵与莒说话，在船上相遇时，也只是以目示意罢了。

    义学都已经上了梁铺了瓦，共是十间宽敞的大屋子，便是窗户，也比那些住的屋子要大上许多，使得里头亮堂堂的。赵与莒先是点头，又是摇头：“少了，仅这一次便有六百零五人须得入学。”

    “入学，入学做什么？”杨妙真终于忍不住问道：“莫非你还想叫他们读书识字考秀才得功名？”

    “希声、阿妤，包括子曰，都是我家义学里出来的。”赵与莒看了她一眼：“他们你都认识，觉得如何？”

    “义学少年尽数家中义学出来的？”杨妙真瞪大了眼睛道。

    “将围墙扩大来，这周围的四排房子都包进去，义学孩童尽数住在此处，另辟一座院子开办女学，阿婉此次随我来了，她与阿茹一起，照看女童。”赵与莒继续吩咐。

    注1：牛一天能耕地两亩多，延安大生产时，一个外号大洋马的战士尹光普，一天开垦四亩二——这还不是最高的纪录，国人之吃苦耐劳，由此可见一斑。六十头牛按日均一亩算，开出五千亩田需得八十余天，近三个月。

    注2：宋人高斯得《耻堂存稿》中载：浙人治田，……其熟也，上田收五六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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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隔墙常须防有耳

﻿    第六十六章  隔墙常须防有耳

    大宋嘉定十年（西元1217年），泉州。

    蒲开宗有些闷闷不乐，挠着自家的头发，叹了一口气。

    朝庭的和买法越发让人难过，来泉州的番船已经很少了，偏偏在这时又闹出海贼袭岸的事情，这让他这个半官半商的海獠心生惧意，大宋原本是他这等人物之安乐乡，可这些看来，他的日子也越发地难过了。

    或许该迁回祖地？正好去圣地朝拜，看看自家祖先们生活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转便消失了，让他抛开大宋这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所在，去海外蛮荒之地，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海外诸国，有哪个能象大宋这般有着众多享受？

    正思量着，一人匆忙走了进来：“蒲主簿，你可曾听过新来的知府是何人？”

    “送罢一官又一官，不过是替朝庭守着钱袋子的……”蒲开宗见是自家同僚，不以为意地说了句，然后瞪着眼睛：“我最关心的，还是那些海贼！”

    “来的是真景元真德秀，倒也是我们闽人。”那人笑道：“海贼不过藓芥之患，若是这位真大人不好侍奉，咱们便尽数得丢了乌纱帽！”

    “我倒以为，换一位知府大人算不得什么大事，泉州为海商云集之地，如今和买之策，原本便于海商不利，再加上那海贼……唉！”

    “蒲主簿家中有海船八艘，日进斗金，自然是担忧海贼了。”那同僚冷笑了声：“我却只靠着这些微官俸养活一家，不可不逢迎上官。”

    蒲开宗知道他是嫉妒，也不与他多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出了衙署。他行至大街之上，正欲回自家，突然听到有人唤道：“蒲主簿久违了，这一向可好？”

    这声音很是熟悉，蒲开宗回头去看，当见着那人蜂首环目虬须的模样时，心中一怔：“你如何会在此处？”

    这人开口一笑，露出口大板牙来：“我为何不能在此处？”

    “随我来随我来！”蒲开宗见他，知道是来寻自家的，看了看左近没有熟人，拉着他便上了旁边名为“群英会”的酒楼，寻了个包厢坐了，又让随从看住门口，这才埋怨那人道：“如今官府正在缉拿你等，贤弟你如何跑到这岸上来了！”

    那人冷笑了声：“官府？你蒲主簿不就是官府？连你蒲主簿都能跟我称兄道弟，那些差役兵丁又如何会出力气？”

    蒲开宗有些讪然，这人复姓欧阳，双名映锋，也是在南海讨生活的海贼头目，原本与他便有交情。象他这般有着海船的，若不曾与海贼有交情，船根本无法出港。

    “蒲主簿，小弟此次来是有一事相求的。”见蒲开宗不说话，欧阳映锋道。

    “贤弟有话便说，你我兄弟，提什么求字！”

    “刻钟之事蒲主簿可知？”欧阳映锋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几年来，刻钟迅速传遍大宋，大些的城市，富贵人家，谁家不摆着一两座，那千贯的大钟摆不起，百贯的却不是什么难事，蒲开宗家中殷实，便摆了一座千贯、两座五百贯的。听得欧阳映锋如此问话，他心中一动：“怎么，有人要送一船刻钟去海外？”

    “一船刻钟？”欧阳映锋舔了舔唇，这几年来，刻钟几乎超过丝绸，成了最抢手的海货了，他冷笑了声：“一船算甚，我们这次要做票大的，做成了，大伙都是吃喝不愁！”

    “说来听听！”蒲开宗眯了一下眼道。

    他虽说有官身，又有海船，但若是时机巧合，他也不介意做回海贼，实际上他家海船在外时，时常会做些劫掠的副业，也正是因此，他才与欧阳映锋这般的海贼头目攀上了交情。

    “有个叫丁宫艾的，蒲主簿可曾听过？”

    “那个倭人？”

    “正是，他打探得那些刻钟，尽数是在庆元府某座荒岛上产的，因为离沿海制置使近的缘故，他一家吃不下，故此向王子清、赵郎（注1）说了，愿以他二人为首，会合咱们南海十八岛的弟兄，将这岛夺了，掳走匠人，自此以后，咱们便可造刻钟，那才是财源滚滚，在家做个太平富翁，岂不远胜在海上日晒雨淋？”欧阳映锋低声道：“这可是在沿海制置使口中夺食，王子清赵郎二人合起来有船十八艘，我有船五艘，加上其余头目之船，共有大小近百艘，这等好事，兄弟我自然不会忘了你蒲主簿，故此来寻你相助！”

    蒲开宗知道他这话无非是讨巧卖乖，这些海贼虽然聚拢起来有大小近百艘船，可多数是那种小舢板渔船，大海船不会超过十艘。那岛若是在沿海制置使边上，没准便要与大宋水军开仗，靠着这些船去，未必有胜算。但加上自己八艘海船则不然，船上装载的海贼人数会翻上一倍。因此，他还是怦然心动，那刻钟的价格实在让他不能不起贪念。

    “贤弟，亲兄弟明算帐，我出五条船，能给我几成？”盘算一番之后，蒲开宗问道。

    “十八路人舟，加上蒲主簿便是十九路，王子清、赵郎二人人手最多，他们分得一半，咱们兄弟再分三成，我一你二。”欧阳映锋早就想好，因此毫不犹豫地道。

    蒲开宗看了他许久，这欧阳映锋可不是个爽利人物，但此次却能如此一口答应这般条件，实在是让他怀疑。

    “实不相瞒，这分法是王子清、赵郎拟的，我另有打算。”欧阳映锋狡猾地笑了笑：“那丁宫艾与我商量过了，夺了那岛之后，我二人联手，做掉王子清、赵郎，吞了他的份子。我知道这二人近来极是猖狂，连蒲主簿的海船都在他们手中吃了亏，故此才明言以告。”

    蒲开宗心中冷笑了声，只怕完事之后，他们还想吞了自己份子吧。

    “蒲主簿，咱们掳来工匠，总得寻处地方落脚造钟，货也得有个正经人家出手，这两样都非你莫属，故此蒲主簿莫要猜忌。”他虽是神情未变，可欧阳映锋有备而来，怎会猜测不出他的心思，笑了笑道。

    “如此说来，果然是场好买卖。”蒲开宗正欲答应，心中又是一动：“那岛与沿海制置使有关，莫非是官府中人？”

    “这个便不知了，就算是官府中人又如何，为了真金白银，皇帝官家也敢拉下马扒了龙袍，何况是一个狗官！”欧阳映锋笑嘻嘻道。

    蒲开宗也觉得应是如此，全然忘了自家也是狗官之一。

    二人正商议细节，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闹，他们说的事情却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便是蒲家的仆人，蒲开宗也将之支使去开门了，故此二人立刻闭嘴。欧阳映锋有些不耐，他瞪着眼睛来到门口，却看到一个二十余岁的书生正摇头晃脑地与那酒家争执。

    “这分明是学生我先来的位子，为何要让与他人？你这店家好生不讲道理！”

    “小人哪有不讲道理了，只是求学究换个座位，此处已有人定了。先前学究只说小坐片刻，故此小人允了，如今定座之人已到，小人实是……”店家也是个唇舌伶俐的，说起话来噼噼叭叭，将那书生到嘴边上的子曰诗云尽数堵了回去。

    “学生在临安，也是时常去你这群英会的，不曾想到这泉州，反倒被你……”

    “之政，休要争执，朱子有言，因事相争，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暗想（注2）。”那学生还待叨唠，与他同座的四十岁左右的人沉声道。

    “先生教训得是。”被称为“之政”的书生脸上虽尤有不平之色，却是收声闭嘴。那先生又对掌柜道：“我这学生只是爱此处当街临海，可见着那浩渺烟波罢了，既是有人定下，那就请与我等换上一桌。”

    “原来是两个酸儒。”欧阳映锋回头向着蒲开宗一笑：“蒲主簿，事便如此说定了。”

    见是不相干的人物，蒲开宗也不以为意：“贤弟，那丁宫艾未必可靠，你要小心他。”

    一个小二恰好站在二人身边，听得“丁宫艾”三字，神情微微一变，看了二人一眼之后，收拾收拾东西便离开了。蒲开宗与欧阳映锋都未注意到这一点，两人拱手告别，欧阳映锋下楼时又道：“蒲主簿，功成之日再与你痛饮！”

    蒲开宗微笑拱手，正要唤小二过来结帐，却见那个二十余岁的书生走了过来向他拱手：“阁下请了，学生恩师遣学生来，想请教阁下是否有空，若是有空，能否移驾一叙。”

    蒲开宗对这酸迂儒生原本没有什么好感，不过人家来请，他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也未曾倨傲推辞，来得那人身旁，见礼后坐下。

    “兄台，我曾听闻这泉州海商云集巨船往来，看兄台模样，似乎应是海商？”

    蒲开宗知道自家形貌颇异于宋人，听他如此探问，也不以为意，笑道：“小可祖上原是番人，不过迁至大宋已有百年，归化日久，便是小可，也是在大宋出生，学的是仁义廉耻，读的是春秋经义。”

    “那是我冒昧了，还请兄台恕罪。”那中年人拱手行礼，然后皱了皱眉：“方才我坐在那窗外，发觉海上尽数是些小船，街上也甚为冷清，不知这是何故，我自远道而来，一时好奇，故此发问，还请兄台不吝赐教。”

    “一时好奇，鬼才相信！”蒲开宗心中冷笑，这人模样，分明是饱读诗书的，又带着学生，此人十之八九，是途经此处的官吏。想到此处，他也不直说，只是打着哈哈：“此时刮北风，正是扬帆出海的时候，哪里会有海船逆风入港？”

    “是极，是极，原是我想差了。”那中年人恍然大悟：“兄台久在泉州，自是对此熟悉的，到得起南风时，每日会有多少海船入港？”

    听得这人细细察问，蒲开宗心里更是凛然，他猛地想到出来时同僚说的，泉州府新任知府是个叫真德秀的，莫非就是此人？若是他的话，他来得倒是快，他口间中带着闽音，听闻原是闽人，这海上事情，不可能一无所知，方才他那模样，分明是做伪。

    “在下不曾留意过，兄台口音也带有闽声，不知是何方人士？”他试探着问道。

    “我家先生便是……”那被称为“之政”的书生正待说话，中年人咳了一声，他便闭住了嘴。见自蒲开宗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来，那人又随意问了几个无关紧张的问题，唤了声叨扰便告辞了。

    蒲开宗瞧着他的背影，冷冷一笑，朝庭和买之政不罢，海面盗匪之乱不平，便是换了当今丞相史弥远来了，也只有束手无力。这人就算是新任泉州知府真德秀，也不过是混完几年便离开的书呆子罢了。

    他与这中年人说话之时，方才那神色一变的店小二悄悄来到楼下，寻着掌柜的低声道：“掌柜，方才蒲主簿与那个汉子提到了丁宫艾。”

    “果真？”掌柜的大喜，向外瞧了瞧，见没有人注意，拉着那小二躲到一旁。

    蒲开宗便是再谨慎，却也不曾想到，丁宫艾这三字对“群英会”酒楼会有如何影响。这“群英会”酒楼是四年之前在临安开的，走了当朝丞相史弥远管家的门路，短短四年间，便在绍兴、建康、泉州等地开了分店。这“群英会”酒楼背后东家姓霍，却是绍兴府山阴县霍家庄的霍重城，在霍重城背后，更是赵与莒在为他出谋划策。

    因为当初被丁宫艾走脱的缘故，霍重城便花了重金请人建这“群英会”，在人口密集之处，既可安置他家中那些觊觎他产业的亲族，又可打探各地消息，寻找丁宫艾的下落。这几年来，他暗地里对丁宫艾的悬赏已增至十万贯，丁宫艾如若不是常年在海外，只怕在大宋寸步难行。

    得知此事与那蒲主簿有关，“群英会”掌柜不敢怠慢，忙令心腹连夜北上，赶往绍兴，将这丁宫艾的消息传了回去。又遣盯着蒲开宗，发觉他家几艘海船空货出海，便再度遣人北上传信。

    注1：此二人皆是当时泉州附近大海盗，史料中有记载。

    注2：见《朱子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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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沙中总能淘赤金

﻿    第六十七章  沙中总能淘赤金

    “便是此处了。”

    致远号作为三远船中的第一艘，论及舒适与宽敞，都比不过它的姊妹们，不过赵与莒凡是乘船，必定将之作为自己的旗舰，这次自淡水出航也不例外。

    “大郎……”赵子曰神情有些复杂，看着眼前的地方。

    这是在后世被称为“基隆”的良港，三面为矮山所包围，北面临海，海中又有两座岛屿，故此实在是天然良港。比起淡水，它在为良港之上的优势更为明显，但缺点也有，那便是地方较窄，不利于扩展。

    “你便留在此处，我将东海号船也留在岛上，每三日给你们送一批补给，一切事务由你做主。”赵与莒微微一笑：“管紧一些，砖瓦木料让方有财替你备好，东海号多跑上几趟，先建堡垒，再建围墙，墙一定要高，你明白么？”

    “东海号”是一艘两百斛（十吨）的小船，较之一般渔船稍大些，这次也随着赵与莒来到此处，为的便是这个用途。

    “是。”赵子曰感慨万千地望着眼前的景致，他明白，这是赵与莒对他在杨妙真事体上擅自作主的惩戒，同时也是将一副重担交在他身上。

    “事情做得要机密，待得一切完成之后，便将工匠送回淡水，来去都将眼蒙住。”赵与莒道：“我会直接自陆上运送工匠来，再派第四期的义学少年与你一起看管，此事至关重要，只许你一人知晓。”

    “俺也知晓了！”赵与莒在与赵子曰说话，旁边的杨妙真哼了一声。

    她虽是如此说，实际上却是一无所知，只晓得赵与莒将赵子曰发配到了这个蛮荒之处。她对赵子曰没有好感，不过怜他一片忠诚，却被外放于此，觉得赵与莒有些赏罚不明罢了。

    “我许你三年，三年之后，便接你回山庄。”赵与莒没有理她，这段时间来，虽然每次外出都将她带到身边，但大多数情形下都是晾着她，最初杨妙真还有些抵触，但见了淡水给义军移民准备好的地方还有那河畔广阔的耕地，她的抵触已经完全不见了。

    这大片的荒地，都属于赵与莒，他愿意以此来接纳义军，实在是了不得的胸襟。杨妙真自问，若是这片地属于自己，也未必肯以十一的租息租给旁人。

    在义军抵达当日，赵与莒便以淡水小主人之名义宣告，凡是在淡水定居者，不论男女，只需按着淡水规划干活、上学，三年之后，无论男女满二十岁者便授田五十亩，每年只需缴纳田中收获十分之一为租息，再连续耕种五年，所种之田便永久归属其人，每年只需缴纳田中收获三十分之一用于修桥、铺路、办学之类义举。这宣告被石匠刻成碑文，立在淡水义学之中。

    “孺子赵与莒，添为淡水之主，于此为誓，子孙万世亦不易之：凡有所出者必有所入，凡有所劳者必有所得，正其谊以谋其利，明其道而计其功。”

    杨妙真心中又想起那碑文最后一句，她不知这是借用了陈亮“功利”之说，只是觉得这话说得实诚，义军移民在此，以自己劳作换得田地，再以田地产出换得淡水佑护，实在是再公平不过了。

    “四娘子，你有所不知，此处盛产黄金。”赵与莒不打算瞒着杨妙真，这些天晾着她，已经足够打击她的傲气，让她静下心来思忖赵子曰提出的是否为非分要求了。赵与莒惩罚赵子曰，只是为他擅自作主，对于他替自己纳下这位美妾，他心中还是挺满意的。

    今年十七岁，待自己十八岁时，她也不过是二十三岁，正是花朵最灿烂之时呢。

    “啊……黄金……黄金！你如何得知？”他突然开口对着杨妙真说话，让杨妙真吃了一惊，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惊讶得瞪大了眼。

    “我自是知道。”赵与莒微微一笑，基隆金瓜石乃亚洲最大的金矿，开采出的黄金超过六百吨，在全世界也是极罕见的大型金矿。

    这里采出的黄金，他暂时并不打算使用，而是要等到时机成熟，再拿出来。而且，此处除了黄金，煤、铜、硫磺等矿藏都是极多的，若是条件许可，也要一并开发出来。

    “你为何告诉俺此处有黄金，便不怕俺回着淡水，带着义军将你们尽数杀了，将这岛夺了，黄金岂不也归俺所有？”瞪着赵与莒好一会儿，杨妙真突然问道。

    赵子曰眯着眼，几乎是本能地向赵与莒靠过来，赵与莒却摆了摆手，对着杨妙真一笑：“若你是如此人物，便不会为了义军应允子曰提的条件了。”

    杨妙真脸腾的红起来，她觉得面颊发烧，可仍然努力让自己瞪着赵与莒：“可若是俺如今改了主意呢，杀了你，不但得了你的岛和黄金，也不必做你的……你的……”

    “小妾。”赵与莒替她把她不爱听的两个字说了出来。

    “你！”杨妙真瞪大了眼，怒发冲冠：“无耻！”

    “四娘子，如今我才十二……哦，刚过了生日，已经是十三了。”赵与莒淡淡地说道：“我家中有高堂在，婚姻之事，不能自己做主，不过纳妾之事应无妨碍。你且放心，我必善待于你。”

    “你！”杨妙真捏得拳头咯吧咯吧直响，赵与莒虽说已经十三，可身高比她还是矮一个头，加上又是一副文弱模样，她看到赵子曰在一旁歪着头装什么都未听到，过去便是一拳加一脚，打得赵子曰在地上滚了一圈，她心中才觉得好受了些。

    “赵与莒，你不过是一个屁孩儿，也想纳俺为妾？俺是为了这义军弟兄，才与你虚与委夷！”觉得出了些气，可一见到赵与莒那挂着淡淡笑的脸，杨妙真又是怒火中烧，她指着道：“哼，俺这一辈子不嫁了，不会与你这屁孩儿为妾。”

    赵与莒微微笑了笑，知道她这话却是半真半假，见她急得脸皮羞红双眼水汪，心中又是一动，忍不住调笑道：“我如今十三，再过二三年便是十五六，那时便不是小屁孩儿了。”

    “你便不是小屁孩儿了，俺也……俺也……”杨妙真大急。

    “那你说何时才愿嫁与我为小妾？”赵与莒眯了一下眼睛：“我替你安置部曲，有所劳者必有所得吧？”

    “除非你能胜过俺，俺才嫁与你！”杨妙真终于觉得自己寻着了一个方法，大声对着赵与莒吼道。

    她因为激动与羞涩，脸蛋红艳欲滴，嘴唇也因为恼怒而嘟了起来，眼睛也瞪得老大，原本明艳的双眸，如同含着两汪水泡一般，仿佛一挤就会破了。赵与莒点点头：“胜过你虽是不易，却也不难。”

    说完话之后，他拍了拍手，船内鱼贯走出六个义学少年，为首的便是秦大石。他们手中都执着机弩，在这船上，若是被他们围上，便是比杨妙真强上十倍，也无法脱身。

    “你埋伏人手……”杨妙真先是一愣，接着明白过来：“你是防着我？”

    “若只是防着你，我便不让他们出来了。”赵与莒神情仍是平静：“四娘子，以后他们六人由你教导，我的安危，便交与你们了。”

    这是警告，同时也是信任，杨妙真瞪大眼睛看着赵与莒，她发现自己越发地看不透这个少年了。

    “俺不教！”杨妙真心中想如此说，到了嘴巴边上却变成如此：“俺为何要教他们？”

    “我来教你识字，算数。”赵与莒偏了一下头，仿佛是对她笑了笑：“四娘子，以此交换，如何？”

    “如此也算公平。”杨妙真不自觉地说道。

    “大郎，我下船了。”赵子曰看着这一幕，忍着笑道。虽然杨妙真方才的一拳一脚打得重，可对他这般壮小伙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注意保重，黄花蒿汁要喝。”赵与莒点了点头，只是简短地说道。

    赵子曰进了船舱，不一会，唤出一队工匠来，这些工匠是方有财专门挑过的，他们在此完工之后便会被送回陆地，故此他们对自己来建的这个地方是何处一无所知。

    当“致远号”启航之时，赵与莒站在船尾，一直看着陆上向他挥手的赵子曰。杨妙真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表露，心中微微一动：看来这个赵与莒，并未冷静到毫无情感的地步。

    “便是没有此处的金矿，你家也已经是富可敌国了，何必让他在此？”忍不住，杨妙真问道：“俺虽是瞧不大起你，却也知道你不是只认金银不认人情的守财奴，故此休要虚言欺诓俺！”

    赵与莒调教出的义学少年，包括赵子曰这般中途投靠的，因为这些年来见惯了他的做为，个个都对他近乎盲目信赖，少有如同杨妙真这般与他说话的。他觉得新奇，也爱多说几句，故此解释道：“此处金矿却不是为我家准备的。”

    “那是为何人？为了俺们义军？”杨妙真拧着眉，想了许久，迟疑着问道。

    “四娘子，你想到的只是义军，我想的却是天下百姓……”赵与莒说了这一句，自觉有些失言了，然后摇了摇头：“休要再问，与我回去罢！”

    回到淡水之后，赵与莒又住了一日，便随船离去。此次来流求，因为事关重大，他虽然在信中反复说过，但还是忍不住要来叮嘱一番。义军自成一家，如若不能将他们争取过来，便是有杨妙真在，他们迟早也会尾大不调反客为主；相反，若是能将他们争取过来，即使杨妙真如史上一般与李全结合，赵与莒也不担忧流生会发生什么变故。

    争取义军忠心的方法并不很高深，无非是赵与莒记忆中后世某支军队的那些手段，他们厉害到能将昨天的敌人立刻转化为“解放战士”，忠心耿耿地去与世界头号强国拼命。这些诸如解衣推食、忆苦思甜之类的活动，赵与莒当初为了在义学少年心中建立起忠诚，便施展过，只需交待他们对着义军再做来便是。赵与莒相信，杨妙真兄妹的号召力，终不如饱食暖衣真心诚意更有力量。

    三远船将所有不愿留在岛上的工匠尽数带走，有了红袄义军，他们这些雇请来的工匠便不是那么重要了。因为在岛上比回大宋更逍遥自在的缘故，这些工匠中倒有近半有意留下，离开的也是想回家与家人商量，举家迁至流求来。对此，赵与莒都是举双手赞成。

    阿茅目前三远船离去，一边挠头一边流泪，他最初接触的那个宋人工匠，便随着三远船一起回了大宋。他心中不太明白，这些宋人为何建起了房子，却又离此而去。

    “你小子倒有几分良心。”在他一旁，方有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休要再流马尿了，咱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李邺仍留在淡水，他、陈任与秋爽为淡水义学少年之首，他之所以未曾被轮换回去，原因在于他的脾气性子，极适合带义军中的少年。他跟着武师学了三年拳脚刀枪，论起手下的功夫，三五个人倒也应付得来。陈任拳脚则弱了，学识上虽是可以为淡水义学之师，却未必能压制住这些野惯了的小子。

    除此之外，赵与莒还希望李邺能将淡水青壮组织起来，每日都操练一个小时——因为刻钟的缘故，淡水如今开始以小时计时了。

    如今悬岛上只留下不到二十的义学少年，绝大多数头三期的义学少年都被遣到淡水，他们休息依旧按着当初在郁樟山庄的规矩，集体住在淡水义学边的排屋中，每日晨跑、早读，轮流给义学讲课，下午领着这些新来的少年们帮着淡水干活，夜晚则教算数。

    上午读的教材，有三字经、千字文，还有极重要的一项便是由义学少年讲当初在郁樟山庄时的生活。热气球、水磨坊、缫车、刻钟还有许其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被说出来，在让这些听课的对郁樟山庄极为仰慕的同时，还不知不觉中被灌输了对山庄的忠诚与归属，而这忠诚与归属，最终都集中到赵与莒这主人身上。

    赵与莒定下的每月一考的规矩，在此也得了执行，因为此次送来的匠人中，便有会造纸的，岛上又有的是树皮茅草，不过一个月后，淡水的纸便能自己供应，不必再从陆上运来。这些少年们学着自制铅笔、粉笔，用岛上自制的纸写字，起初自然也都是歪七扭八的，让人忍俊不禁。

    除了造纸的，还有晒盐的、制陶的，这些都对流求自力更生极有意义，方有财只管建设，如何调配上却是陈任与李邺、秋爽、陆佑平等义学少年商量着处置。红袄军迁来的工匠虽说年纪长于他们，却因为自悬岛起便听从他们之语，又有杨妙真的叮嘱，见他们处事公正利落，渐渐地也习惯服从。

    毕竟有旁人操心思，自家只需每日做工，便衣食无忧，更不必担心官府来砍了脑袋，这等生活对于绝大多数红袄军工匠而言，是做梦也不敢想的生活了。

    便是有几个刺头的，也在与义学少年的数次冲突中被打服了气，这帮子义学少年打起架来，一向是数十个围殴，几个刺头根本无力与他们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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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自有妙手破妖氛

﻿    第六十八章  自有妙手破妖氛

    大宋嘉定十年正月二十八日，刮了许久的西北风终于稍稍弱了些。悬岛灯塔，孟希声极目南望，神情有些忧忡。在他旁边，李一挝却是满不在乎的模样，一边吹着叶笛，一边东张西望。

    “一挝，大郎将江南制造局安危托付于你我，你怎能如此怠慢！”见他这模样，孟希声抱怨道：“若是出了差池，我们百死不能赎罪！”

    “放心放心，大郎当初不是教过做应急预案么，如今预案已经布置下去，岛上所有人都明白若是有事应如何去做。”李一挝咧着嘴笑笑：“预则立不预则废，咱们准备充足，还怕什么来着！”

    “我不是怕万一么，若是有事，恐怕不是去年那般小打小闹了。”孟希声勉强一笑：“霍重城也来了，还带着大队人手……”

    “他是怕又让那丁宫艾跑了。”李一挝撇了撇嘴：“他那帮人手，虽说枪棒娴熟，可我看未必胜得过咱们岛上的护卫。”

    去年海贼攻岛之后，赵与莒虽是不曾追究那些护卫，事后更是归功于其，但自那之后，赵子曰得了赵与莒密令，将这些护卫慢慢清退。新招募来的都知道那批下场，故此日日操练，如今近百人的岛上护卫，全是义学少年一手操练出来，“令行禁止遇事不乱”八个字，已经可以做到了。

    与他们相比，霍重城带来的护院根本就是一群乱糟糟的乌合之众，故此，李一挝瞧不大起他们。

    “你们二人在此处瞧见什么没有？”

    说曹操，曹操到，二人正谈话间，霍重城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如今霍重城已是十七岁，与二人年岁相若，但个头却要高也半截，他身高膀阔，声音浑厚，与十一二岁时那模样几乎完全两样。

    “什么也没见着。”孟希声道。

    霍重城踏着石砌上来，举目向远处望了望，他身后的那群伴当也乱糟糟地挤上来，将孟希声与李一挝都挤到旁边。二人对望一眼，都觉得无趣，便向霍重城告罪了声下了山去。

    “这两小厮却是无礼，咱们来了他们便走。”一大肚汉子向霍重城嘟囔道：“也是大官人宽宏，否则咱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霍重城嘿嘿笑道：“不过是上岛时被他们喝斥，你却一时记在心上，白长了那么大的肚子！”

    “大官人此言是何意？”有个凑趣地来问道。

    “俗话说宰相肚子能撑船，船能撑得，那一定如老丘这般大肚子了，可你瞧瞧，他肚子比怀胎八月的孕妇还大，却长了个小心眼儿。”霍重城一边说边笑，身旁众人无论觉得他说得是否好笑，也都哈哈出声。

    他们都是些游手帮闲，仗着有两手拳脚，投得霍家庄混口吃食，自是将霍重城当着老子般顶着。霍重城失怙无父，没了管教，不过赵与莒盯他盯得极紧，他自家也是聪明人，因此倒不曾被这帮闲汉带坏了去，可一些小毛病总是难免。

    “大官人，船，瞧着船了。”众人正说笑间，突然有个眼尖的喊道。

    在东南方向的海面上，一艘船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船不大，象是只渔船，故此霍重城在一愣之后便笑骂道：“一艘渔船，有何大惊小怪的！”

    “他是在海上颠了一日，胆子也吐出来了，故此变得无胆……咦！”方才被众人嘲笑的丘胖子抓着这机会调侃那人，但立刻自己也咦出声来：“大官人，不只一艘，有许多艘呢！”

    霍重城再向海天之际望去，果然，在那艘渔船之后，又出现了数艘船，其中至少有三艘是那种二千斛左右的大海船。

    “来了！”他心中登的一跳。

    然后，他听得灯塔之上吹响了竹哨，一口铜钟也当当地响了起来。霍重城向江南制造局望去，原本在外边行走的人纷纷消失在屋中，片刻之间，一队又一队的护卫执着刀枪弓弩，或上刁斗，或上城墙。

    刚刚下去的李一挝，更是领着六十余人小跑着冲向码头，霍重城撇了撇嘴，若是那些船中都装满了海贼，海贼数目只怕不下千余，凭这四十余人想将他们堵在港口，简直是奇谈。

    “送死的蠢货，看在阿莒的份上，我便拉你一把。”霍重城在心中暗暗嘟囔了声，然后向众人道：“咱们下去！”

    这些泼皮闲汉，原先都个个挺胸凸肚，一副英雄了得的模样，可此时却鸦雀无声了。听得霍重城招呼，他们才勉强向下，霍重城见了皱紧了眉：“杀一海贼，赏钱三十贯！”

    钱是英雄胆，酒是绝色媒，听得有赏钱，这些泼皮闲汉都大了胆子，想到这岛上也有几百条汉子，又借着地利，未必便打不过海贼，个个又英雄起来。霍重城自家却觉着面上有些无光，好在这些泼皮闲汉不是他带来的主力，留在寨子之中的武师与他家家丁，那才是真正能打的。

    自灯塔山下去，霍重城将自己的人叫齐，当他们到得寨门前时，寨门已经闭了，无论他如何叫嚷，城头的护卫就是不肯开门。霍重城一急，也上了城头，却看见原本停在码头的那艘船竟然挂上帆出了港口。

    那船上自然是李一挝等人，他们将船开到港口之外，堵着进港去路，然后下锚停船，以侧舷对着正在靠近的那些大船。这船便是赵与莒他们去流求前看到的在码头的大船，如今还不算是完全完工，船上还有些东西需要装备修整，不过在近海转转，已经不成问题了。

    “找死，若是用大船去撞，为何要抛下锚！”霍重城不懂海战，但见着那船落锚，他还是看出了不妥之处，大声骂道。

    “一挝自有打算。”孟希声面色苍白站在墙头，他胆子并不大，但按照郁樟山庄学得的规矩，这种情形下，他身为主事，必须站出来，而不是缩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希声，你开了寨门，让我们出去，好接应李一挝。”霍重城知道他得赵与莒信重，对他说话还算客气。

    “不可，霍官人，寨门闭锁之后，非是击败海贼，便不得再开，此是我家主人定下的规矩。”孟希声断然拒绝：“此战暂时无须霍官人，还请回宿住歇息。”

    “那个丁宫艾便在海贼之中！”霍重城吼了一声，但见着孟希声一脸肃然，便知道无法说动他。以他身份，自然不能与孟希声计较，无论如何也得给赵与莒留下面子，故此只是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等你家主人来人，再寻你算帐！”

    两人说话之时，海贼们已经逼近大船，对于这艘巨大的海船，海贼们或许也有顾忌，竟然减了航速，想必是在相互喊话。待发觉巨舰之上没有人影后，他们便放了心思。

    丁宫艾却觉得有些不妙。

    这艘海船太大，足足有他们最大一艘海船的两倍有余，如果上面全部装满水手士卒，应该可以藏个好几百人，但是，此刻船上空无一人，为何他们不利用船身庞大厚重的优势，来撞破自己？

    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让丁宫艾又想打退堂鼓了。只不过此次是南海十八家海贼联手，他的人手在其中算不得什么，故此决定进退的不是他，而是王子清、赵郎。他正想向那二人示醒，那二人已经开始催促：“结巴，赶紧上去，你是前锋，理应打头阵！”

    他们的声音是自海船上大喊传来的，丁宫艾恨恨地瞪了那边一眼，却让自家船上的水手喊道：“告诉他们，风声太大，咱们听不清。”

    双方喊来喊去之间，有船海贼不耐烦了，当先向前冲过去。这些海贼最擅长的便是乘顺风船打顺风战，有人带头，各船也都向巨舰驶去。

    “将这船夺来，便可成为咱们的座舰。”王子清对赵郎道。

    “他们未必应允呢。”赵郎指了指其余海贼。

    “哪由得他们！”王子清目中凶光一闪，冷冷地道。

    二人相视一笑，都是各怀鬼胎。赵郎再向那巨舰望去，发觉巨舰船头高于水线之处，突然打开了两扇窗子，他“咦”了声，刚欲说话，就见着一个大管子从其中一扇窗子伸了出来。

    “那是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那管子移来移去，显然是在瞄准，众海贼都不是傻子，见着那大船原先便怀疑，现今更是疑窦丛生，便是抢先开船的几个贼首，如今也下令放慢速度，就差不曾落锚观望了。

    那大管子瞄准了最近的海贼船方向不再动弹，片刻之后，众人只看到火光与青烟自那大铜管中喷了出来，然后才听得声音。那声音初听入耳时，众海贼都呆若木鸡，只觉得天空中同时炸响一百个旱雷，才有如此声势，便是那艘大船，也因为这一声巨响而颤了颤。

    “轰！”

    自那大铜管中喷出的东西呼啸而来，被瞄准的行得最前的那艘海船无事，但其侧一艘海船传来一声脆响，接着，众海贼便看到那船上的桅杆连着帆一起折了下来。

    “这是何物？”众人脑子同时如此想。

    那大铜管缩了回去，众人还未在犹豫，另一处窗子里又伸出根大铜管，看着那铜管慢慢调动，众海贼心中没来由地觉得恐慌。

    “轰！”第二声巨响响起。

    众海船之船一字排开，近的离那大海船不过四十余丈，远的也不足百丈，故此所有在船上的海贼都年得明白，随着这声响，某样东西被自那大铜管中喷了出来，接着在空中散成两块，带着凄厉的尖啸，旋转着飞向另一艘海贼船。那东西飞得极快，海贼船根本无法做出规避，又是喀嚓一声，这艘海贼船桅杆也倒了下来。

    “又没打准！”李一挝破口大骂，他很努力用炮架和瞄准仪在校距了，可是两次都没打中瞄准的目标。只是因为海贼船太多，这才瞎猫撞着了死耗子。

    “这……这是何物？”

    欧阳映锋喃喃出声，他们距离那大舰尚有如此之远，对方用的也不是弩，一个铜管竟然就有如此威力？

    “妖术，定然是妖术！”一个海贼惊恐地尖叫起来，因为他们见着第一个窗子里的铜管再度伸了出来。那铜管左转右转，仿佛择人欲食，这次它将目标锁定在最为高大的海船上，这也是王子清与赵郎的座舰。两人一愣之后狂叫道：“转舵转舵，快起锚！”

    然而，在他们完成这一切之前，那铜管再次雷鸣般的响起。

    这一次稍稍准了些，自铜管中射出的东西虽然打中了王子清与赵郎的座舰，却未能直接绞住桅杆，而是贴舷扫过海船船头，然后撞上桅杆。在一片碎木烂肉飞溅之中，海贼们发出凄惨的哀鸣，五六个最靠前准备登舷战的海贼，被那东西绞成了两截，在他们身后，还有十余人受了重伤。

    那东西便落在王子清与赵郎跟前，两人如今终于看清了，这是两个半圆的铁坨，中间被铁索连着。显然，对方那船上，有一种海战利器，比之投石与床弩，对海船的破坏更大。

    心惊胆战的海贼们根本不能理解，这样的东西是如何从那铜管中射出来的，他们虽然多少也见过水军做战，可一向是以弓箭石弩为辅，以拍竿撞角为助，以接舷厮杀为主，几曾见过还隔着两百丈便可造成如此恐怖杀伤的利器！王子清与赵郎自家都被吓得魂不附体，何况是那些普通海贼，故此，他们的座船立刻乱了起来，这些杀人放火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海贼，如今象是丧了家的伤犬，哀嚎着在船上乱跑，人人都想寻个安全的所在藏身。船甲板上众人都觉得不安全，便纷纷向船舱内挤去。

    他们这艘船上原本死伤不过十余人，可这时的惨叫混乱，落在其余海贼眼中，却以为船上受了极大损伤。丁宫艾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喊道：“转转，咱们绕开，避过这船！”

    象他一般“聪明”的却不只一个，几乎所有能动的海贼船都开始转舵，便是那两艘断了桅杆的，用纷纷改用桨。这匆忙之中，船又密集，哪里那么容易抽身，免不了你挤挤我我挤挤你，倒有几艘小船，被同伙撞得侧翻过去。

    就在海贼乱成一团时，那艘巨舰也起了锚，船上水手开始调整帆向，在这过程中，两根铜管先后又各放了三次，海贼船如此密集，这六下几乎例无虚发，又击断了三根桅杆，击伤了两艘海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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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何惧海贼登悬山

﻿    第六十九章  何惧海贼登悬山

    “一挝，炮管过热，不能再放了！”

    负责装填的义学少年对着李一挝耳朵大叫，李一挝摘下塞住耳朵的塞子，哈哈笑道：“将炮拉回来，追上去撞他们！”

    众少年七手八脚地将青铜炮自炮位推出，用铁锁固定在舱板之上，李一挝轻轻拍了拍炮管犹自发热的大炮，又忍不住笑道：“这爆仗，果然厉害！”

    船上两门大炮，便是赵与莒为这艘巨船准备好的武器，巨船船首中层的巨大空舱，便是大炮藏身之处。这两门大炮，是花费了三年时间，先后耗损了赵与莒近二十万贯钱，才铸造成功，欧老根父子为此几乎都熬白了头。以成本来算，这两门大炮恐怕是世间最贵的武器，根本不可能量产，不过赵与莒对此不以为意，因为他原本就不要过多，只需要这两门来为今后量产积累经验，同时训练炮兵。

    以后世而言，这大炮是十二磅短管榴炮，重六百斤，直射射程尚不足四百米，还算不得热兵器时代的王者，但在这冷兵器时期，它却是战场上无与伦比的利器（注1）。

    大炮用的是链弹，主要用于海上破坏敌船帆具，是一连串散弹裹在一起，靠出膛时的压力散开，没有膛线，炮弹射程并不远，不过是二里多点。李一挝喜好火药，引发大炮的火药也是他带着几个人按着赵与莒交给的配方和工艺一点一点做出的大颗粒火药，，三年时间，他做出的火药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多少。铸成这两门青铜炮之后，赵与莒立刻将之交与他，让他相机试炮。悬岛之外还有许多无人小岛，几乎每隔上十天半月，李一挝便会带着他这一组人，用船将这两门青铜炮运至无人小岛上练习。因为火药与炮弹不足的缘故，他们现在只能说是能将炮打响罢了。李一挝胆大，虽然如此还是将炮推了出来，给这些海贼一个“惊喜”。

    赵与莒对大炮安全极为重视，装填火药的份量、动作，发射后的清理，平日里的保养，都有极严的规定，李一挝又是知晓火药厉害的，故此不曾出现过炸膛之事，火炮冷确则是用醋冷法。这种大炮，已经比起几百年后的红夷炮在外形上更为适合战场需要，而且加装了瞄准仪、高低架，象李一挝这样跟着赵与莒学过些几何学的义学少年，已经可以凭借这两样来调整射距。

    因为所用主要为青铜的缘故，这种大炮射速不快，而且容易温度过高，每小时只能射出十二炮，平均五分钟才能放一炮，但可以连射四十余炮。

    前装滑膛炮虽是原始，不过工艺也相对简单，以大宋的铸铜技艺，完全可以制造出这种射程两公里之内的轻型炮来（注2）。

    海贼们被这超越时代的兵器吓破了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炮由于短时间内射击过多已经不能再发射了，见着巨舰向自己驶来，帆桨俱全的都不顾同伙全力逃跑，只恐慢了又遭巨舰上“妖法”袭击。李一挝嘴上说要追，可这巨舰毕竟尚未全功，他船上人手又不多，见就连失了桅杆的那些海贼船也靠着划桨在缓缓挪动，便转帆回港了。

    此战两门青铜火炮共发射了十二炮，砸断了八艘海贼船的桅杆，致使海贼一艘中型海船和三艘小船沉没，几乎所有船都在碰撞中受损。海贼死伤倒是不众，但那心灵上的震憾，却是前所未有的。

    这也是火炮在这个时空中第一次战例，李一挝“这爆仗果然厉害”的评论，也因之载入历史。

    墙上的霍重城看将一切都看在眼中，他瞠目结舌，不知道该对孟希声说什么好。

    “这艘巨舰，大郎称之为‘定远’，方才发声之物，大郎称之为‘火炮’。”孟希声笑了笑：“我也是初见其威，早知如此犀利，便放海贼更近些了。”

    “那丁宫艾又跑了！”舌头上象是打了蝴蝶结一帮，霍重城嘟着嘴唔了半晌，才说出一句完全无关的话语来。

    “大官人，那船与那利器，莫非是我大宋水师之威？”被隔得远远的伴当亲随不曾听到孟希声与霍重城的对话，个个都是面目人色，便有人扬声问道。

    “正是。”孟希声也大声回应：“此乃江南制造局替沿海制置使造的战舰。”

    “果真是替沿海制置使造的？”霍重城嘴角弯了弯，心中一边盘算一边低声问道。

    “诓他呢，若是为外人知晓了咱们有这等利器，便是不视作谋反，只怕也得没为官有了。”孟希声声音压得更低。

    对于郁樟山庄的义学少年而言，霍重城也算是自己人，有些事情无须对他保密。但若不是他在悬岛亲眼见到这一幕，孟希声还是不会与他提起这火炮之事。

    “也只有阿莒才能想得出这些……多智近妖，多智近妖！”霍重城半是钦佩半是不满地说道：“也不知他心是如何长的，我向来自诩聪明，在他面前却与孩童无异！”

    孟希声笑而不语，这个问题，他也曾想过，只能说大郎果真是得了仙家指点。他望着“定远”号入港，松了一口气道：“看来无事了，海贼破胆，应是不敢再来。”

    他这未免太小看海贼了，“定远”号与大炮之威，虽然将海贼吓得扬帆远遁，可回过神之后，也激起了海贼们的贪欲，有如此巨舰，再配以这等利器，他们完全可以纵横五洋，甚至连各国水师也不放在眼中！

    “王兄，此物若不夺来，这大海之上，你我便再无用武之地了！”赵郎在冷静下来之后对王子清道。

    “确实如此，发信号，让众家头领聚到咱们船上来一叙，硬攻是不成了。”王子清也是目露凶光，他们原先的座舰被砸伤，虽然不影响航行，却总让二人心有余悸，故此个个都是胆战心惊。

    聚拢来的海贼首领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彼此之间免不了相互埋怨，特别是几个折了船损了人的，更是骂声不断，无一例外都是在骂丁宫艾。丁宫艾给的消息，只说这岛上有几百青壮，却不曾说还有这般利器。早知有这东西，众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大模大样地找上门去。

    “倭艾，你若不给咱们一个交待，你就别想再回去了。”有向来与丁宫艾不和的借着这机会干脆新仇旧恨一起算。

    丁宫艾眼珠转来转去，见着众人瞧着他都是一脸怒气，便是与他约好黑吃黑的欧阳映锋，如今也是沉着一张脸不替他说话，他心便提了起来。这些海贼手段如何，他心中有数，确实是能干出当场窝里反的事情。

    “哈哈哈哈……”惊慌之中，他不惧反喜，突然仰天长笑起来。

    众海贼都是一愣，有人怒喝道：“倭艾，你将咱们害得这么惨，还有胆子笑，嫌死得不快么？”

    “不仅、仅、我、我要笑，你们也该笑才、才是。”丁宫艾白了那人一眼。

    “此话怎讲？”欧阳映锋毕竟与他有勾结，听他这般说，便知道他另有心思，便有意替他帮衬。

    丁宫艾咧开嘴道：“我们、我们为何而……而来？”

    他说话原本结巴，如今急切之中，更是断断续续，早有人在叫骂，他也不理会，欧阳映锋听他如此问，便答道：“自是为了那刻钟而来。”

    “刻钟、大船、那东西。”丁宫艾自知若再结巴下去，恐怕有人真要拔刀相向，故此只是说了这七个字。他声音不大，刚开始说时众人中还有叫骂，但七字说完之后，便没有一人出声了。

    能在大海上讨生活而且活到现在，这些海贼首领中没有一个是傻子，自然明白丁宫艾之意。

    刻钟能带来财富，可制造那艘巨型海船的船匠同样能带来财富，更何况还有“那东西”，若“那东西”不是什么妖法，而是某件兵器，那么凭此一物，他们纵横洋面之上，便再也不惧任何人。

    船与“那东西”比起刻钟更让众海贼垂涎，刻钟只能赚钱，而大船与“那东西”却能救命！

    王子清与赵郎对望了眼，他们原本以为要费上一番唇舌才能让这些破了胆子的海贼们继续进攻悬岛，如今来看，他们无须多此一举了。

    “若是诸位没有异议，那么咱们便继续攻岛。”王子清瞪着眼睛，冷冷地道：“正面想要突入，显然没有可能，咱们虽是海贼，却不是爬不得山的海鱼。那岛上有灯塔，必然配有警哨，咱们在夜里冒险，从侧面接近登陆，然后再翻过山脊，突入寨中。”

    这是他与赵郎商量好的计策，此时说出来，海贼头领们纷纷点头。

    “桅杆断了的船行驶不便，就找个小岛先藏着，人手都分到好的船上去。”赵郎补充道：“岛上有‘那东西’，没准还有什么戒备，故此咱们悉得小心。”

    他二人这番决定，无一人反对，也没有一人提出，劫岛成功之后刻钟、巨船还有“那东西”该如何分配。这些人乃是南海最大的十八伙海贼，每个人都是心可吞象的贪狠之人，每个人也都是奸滑如狐的狡诈之辈，自然知道事后该如何让自己不至被人所欺。

    当夜无月，借着日落后的余光，海贼再次向悬岛驶来。远远地，他们便望见悬岛之上灯火通明，他们将大船泊下之后，用小船绕过悬岛码头，自山背后的沙滩登陆，千余人悄悄上了岸，将一片沙滩都挤得满满的。

    山路极是难行，虽然不高，却与悬崖绝壁相差无几。这些海贼都是在帆索桅杆上爬惯了的，可在这悬崖之上依然吃足了苦头，选出来将缆绳拉上去的四个海贼，不但弄得身上遍体鳞伤，还有一个甚至因为失足而断了腿。好在海风与潮水声将他的呼叫掩住，这才未曾惊动悬岛上的人。

    上了山顶，他们放下缆绳，开始将其余海贼拉上来。当欧阳映锋上来之后，看到山顶上有了百余人，已经显得拥挤，便唤了十余个自家的手下，开始向灯塔处摸了过去。

    欧阳映锋并不是第一次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可是不知为何，此时心里又惴惴不安起来。

    因为与丁宫艾关系好的缘故，他对丁宫艾与这悬岛的恩怨知道得更多一些，去年丁宫艾领着百来号人来此，结果吃了个大亏，连在流求的老巢也被端了，自此便一蹶不振。当时丁宫艾并不知攀墙进入寨门的弟兄是如何死的，只是听得里面惨叫不断，然后尸体便被抛了出来，他败得如此之惨，即使只是听他说起，欧阳映锋也不禁毛骨悚然。

    “小心，小心，莫要送了性命。”他一边如此想一边前行，因为只借着灯塔上传来的光，脚下看得不是很清楚，走着走着，脚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人也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与此同时，那灯塔之中铃声大作起来。

    “糟糕！”欧阳映锋心中一凛，岛上在此设了警铃，显然是有所防备！

    果然，那灯塔上突然响起钟声，这般夜晚，钟声即是响亮，传得又远。山下寨子里原本还是欢声笑语不断的，刹那间静了下来，接着，传来嘈杂的混乱之声。

    欧阳映锋顾不得这许多，他飞快地向前冲，他们已经上来了百余人，只要能守住，大队人手很快便都能爬上来，那时以海贼们绝对优势的战斗力，屠尽这寨子也不过是多花些时间的事情。

    他一边如此为自家壮胆，一边大声呐喊道：“杀人了杀人了，海贼攻进来了，杀人了大伙快逃命啊！”

    这原本是他做海贼惯用的手段，贼喊捉贼，既可混淆视听，又能让被劫掠者乱作一团。此前出来做买卖，都是屡试不爽，每每因此而得手。

    其余海贼也都是大声发喊，顺着那台阶向山下涌去。也有人想去打开灯塔，将塔里值守之人杀了，可那灯塔之门竟是铁铸的，又从里面用铁棍销住，费了老鼻子力气也只是将自己胳膊弄痛。那海贼只恐落在他人之后抢不得财物，便弃了灯塔，跟着众人冲向寨子。

    欧阳映锋冲了数十步便觉得不对，以往他这般冲杀喊叫，便是厢军也乱作一团了，可下边寨子只是初时传来几声惊呼，接着便没了声息，而且原本处处点亮的灯笼火把，几乎在片刻间便熄灭了大半。

    他心中发毛，不敢再冲在最前，悄悄寻了个隐蔽的所在蹲着。没一会儿，身边挤来一人，他抡刀便要砍，那人也是一般施为，但着微光，他们相互认了出来，都“嘘”了一声。

    那人竟是丁宫艾。

    “我……我瞅着不……不对劲儿。”丁宫艾结结巴巴地道。

    “我也如此。”欧阳映锋用力咽了一下喉咙，可是口中却没有口水，他已经有多年未曾如此紧张了。

    二人都闭嘴不语，悄悄向山下瞧去，已有两百余海贼冲了过去，后边还有源源不断地海贼上来。二人又是相互对望，己方人数众多，又都是好手，应该没有问题吧？

    然后，他们便听得一连串的机括声响。

    注1：此段有关火炮资料，为山鸡桑所提供，在此向其致谢。作者为炮盲，若有bug，欢迎指出。

    注2：青铜炮铸造，可以参见《与宋同行》中引用的山鸡桑之文，另有网友说曾翻译过一篇西文资料，说是十四五世纪时的铸钟匠便足以造青铜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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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回首烽烟平息处

﻿    第七十章  回首烽烟平息处

    三远船北上的中途，遇着一股南风，借着这风势，他们花在海上的时间少了两天。

    逆风航行，显然不如顺风来得迅速，当海面刮起的风是逆风时，三远船会利用角帆，与风向形成一定角度，走“之”字形前进，不仅航线因此而变长，而且航速也会慢上许多。

    因为有指南针定向、六分仪定位的缘故，只要不偏离航线太远，茫茫大海之中，他们还是能确认自己的位置，象这样的短途航行，误差不会很大。

    “大郎，悬岛之上烽火台有烟火！”一个义学少年敲开赵与莒的舱门，神情严肃地道。

    依着悬岛的规矩，只有岛上遇着危险，才会在烽火台放烟火，这原本是向过往的沿海制置使战船报警，但这次却被三远船看到了。

    “上去看看。”赵与莒用力揉着额头，那种头痛的症状又犯了，他看了看杨妙真一眼，这个粗心大意的女孩并未发现他的不适，而是对悬岛发生的意外极为有兴趣。

    赵与莒在心中苦笑，比起阿妤来，杨妙真可真是个粗神经。

    对于岛上情形，他反倒不担心，如今不是一年前那没有防备的悬岛了，加上那两门超过这时代的青铜炮，赵与莒相信足以吓止任何胆敢侵扰者。即使对方能登上岛，经过数年准军事化训练的义学少年、被义学少年训练的岛上护卫还有暂时驻扎在此的部分红袄军义军，都足以让那些上岛者彻底完蛋。

    不过，如果他知道这次是整个大宋海疆有些规模的海贼一起前来，凑足了大小船只六十余艘，人数超过一千二百，那么他恐怕就没有这么安心了。

    杨妙真是第一个跑到甲板上观望的，此时天色已大亮，故此可以清楚地看到岛上情形。隐约还听得到岛上有喝斥声，不过兵器与厮杀声却不曾听见了。杨妙真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只望见寨中刁斗上有人走动，码头、灯塔也总有一队队人来回巡视。

    “原来已经没事了。”杨妙真有些泄气地道：“俺在船上憋闷久了，原先寻人试试拳头。”

    跟在赵与莒身旁的秦大石等人都变了脸色，这些日子在船上，杨妙真没少拿他们试拳头。得了赵与莒之托，杨妙真在传授他们拳脚刀枪上极是用心，每次练习，几乎都是真打实杀。

    “俺的枪法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你们若只是想学些花拳绣腿，有大石那两下也就足够了，可要想在两军阵中活下来，就需依着俺的练法……笑什么笑，你自家也得练，总让旁人护着你，你还算是个男人么？”前半句是练拳时对秦大石等人说的，后半句则是对看着他们在船上挨打的赵与莒说的。

    “我才十三岁，只算是少年，还不算是男人，用不着上战阵。”唯有在对着杨妙真的时候，赵与莒才稍稍寻回后世里的感觉，不再是那么冷漠，顺着她的话语，还能和她开开玩笑。

    自杨妙真跟在他身边之后，他笑的次数明显多了。故此，秦大石等人无视杨妙真对赵与莒的不敬甚至是冒犯，若是换了旁人，他们只怕早抡着拳头上去了。

    “看来无事，无事就好。”赵与莒眯着眼睛看了看，心中暗想。

    悬岛是他的钱罐子，在可以想见的这几年中，淡水、基隆能自给自足并为他积蓄力量便不错了，他要花钱的地方还多，还须借助悬岛上的产业。

    船渐渐靠上码头，因为香樟旗的缘故，岛上义学少年知道是赵与莒回来，都是极兴奋。孟希声、李一挝领着他们前来迎接，靠岗之后，赵与莒注意到，码头里还停着些船，其中便有沿海制置使的几艘战船。

    “大郎！”

    孟希声脸上仍然有些苍白，那是见多了死人的缘故，赵与莒扫视其中，发觉留守在悬岛上的一些义学少年未曾出现，脸也微微沉了下去。

    前三期的义学少年，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几乎人人各有所长，他也对每一个人都有了感情，就象是他后世对自己的学生一般。无论是谁伤亡，他都会非常难过。

    孟希声明白这一点，连忙道：“咱们伤了七个，都是皮肉伤，并不打紧。”

    赵与莒点头又看了李一挝一眼，李一挝脸上堆满了笑：“大郎，我放了几个大爆仗。”

    从他的话语与神情来看，花了数十万贯才铸成的两门青铜炮战况还不错。赵与莒脸上露出微笑，这才开口问道：“岛上伤亡如何，是哪里的蠢贼来找死？”

    “南海十八处海贼结成伙，纠合了千余人呢，又是上回跑掉的那个丁宫艾找来的。”孟希声简单地说道：“昨日白天在海上被一挝赶跑了，夜里又自后山偷袭，却碰响了警铃。沿海制置使的巡船见着咱们的警烟，恰好昨夜来了，故此一夜苦战呢。”

    昨天夜里的苦战，主角并非义学少年，而是沿海制置使与悬岛的护卫。这年余来，沿海制置使几乎将悬岛当作自家半个营盘，将定海驻地的一些物什都搬了来，其中也包括数十张弩。昨夜大战中，这数十张弩与另外三十余张弓，让海贼们死伤惨重。

    当初建江南制造局时，赵与莒便很是重视防备，除却码头这边外，为防止敌人翻上后山自灯塔处居高临下冲击，他下令在灯塔左近布置了警铃，每夜都有人在塔上值守，警铃响后便在塔上观察，若是敌袭立刻鸣钟。而且，在灯塔通往寨子的山道上，他又有意设了数道墙垒，让敌人无法从山上直接冲入寨中。海贼们冲到这些墙垒前，便被埋伏在其上的护卫、沿海制置使水军用弓弩一阵乱射，他们挤在狭窄的空间之内，根本避无可避，数轮弩箭之后，便有两百于人或死或伤。

    无法杀到对手，自己同伴却不停的惨叫，冲下山的海贼们士气刹那间便崩溃了。他们或仗着身手敏捷，或拿同伴尸体为掩护，拼命地向回逃，但后边的海贼并不知情，又竭力向前挤，双方自相残杀，又是死杀不少。

    等王子清、赵郎等贼首稳住众人时，周围已经是杀声四起，现在不是海贼要攻岛，而是岛上要攻杀他们了。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起初他们还能抵挡，可当沿海制置使官兵再度用起弩来，他们的抵挡立刻崩溃了。

    慌乱之中，只有王子清、赵郎等少数头目借着绳索循原路逃走，另有一部分坠落摔死，大多数都忙不择路，顺着山脊逃入岛上山中。如今沿海制置使官兵正调集人手漫山遍野地捉拿，而为了防止零星的海贼闯入寨子，江南制造局里也戒备森严，以护卫为主的青壮在各处巡视。

    “林教头极是用心，亲手斩杀了两个海贼首领，如今正领着人追杀那些海贼，霍大官人也带着人四处扫荡，寻找丁宫艾下落。”报告完毕之后，孟希声苦笑着道：“小人约束不了他，只得由他了。”

    “重城也来了？”赵与莒皱起了眉，霍重城并不喜欢乘船，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海贼要来袭的消息是霍大官人传来的呢，‘群英会’在泉州的分楼探得的消息，他便连夜赶了来，说是要手刃杀父仇敌。”

    “这倒也巧了……”赵与莒也禁不住为这巧合而吃惊。

    “他的人手可惹了不少麻烦……”孟希声抱怨了一声：“若不是他还算谨，便是拼着大郎责罚，我也要将他赶出岛去。”

    李一挝在旁不住地点头，事实上，义学少年中没有几人对霍重城有好感，包括最野的李邺在内，都对他有些瞧不上眼。一方面是因为霍重城江湖气息太重，与他们这些义学出来的格格不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霍重城在山阴县锋芒毕露，可义学少年都觉得他只不过是抢了原本属于自家大郎的光彩。

    “先去住处，此地过于显眼了。”

    因为沿海制置使的兵将与霍家庄的人在，赵与莒不想引起有心人注意，故此谨慎地道。

    他们回到屋中，闲聊了一会儿这段时间来悬岛的情形，见赵与莒有些疲倦，孟希声与李一挝便告辞离开了，出来之后，孟希声隐隐有些担忧地对李一挝道：“最近大郎似乎总是觉得疲倦，妤姐不在他身旁，我有些担忧。”

    “或许是旅途劳累，毕竟是在海上漂来漂去。”李一挝性子较他要粗些：“我把大石叫过来问问。”

    从秦大石嘴中，他们并未得到什么，虽说秦大石也与赵与莒朝夕相处，可赵与莒掩饰得好，秦大石只是觉得他闭目养神的次数多了，只道是他劳心过度而致，并不以为意。

    霍重城并不知晓赵与莒回到了悬岛，他抓着两个海贼，得知丁宫艾未能逃上船，仍藏身于岛上之后，便带着家丁帮闲漫山遍野搜寻丁宫艾的下落。可这丁宫艾旁的本领没有，逃命的本领倒是十足十，沿海制置使、岛上护卫加上霍重城手下，也有四五百人在岛上搜索，却总也找不到，只抓着了些小鱼小虾。

    “莫非又要被那厮逃了？”

    想到这个，霍重城心中便怒意翻涌，那丁宫艾不唯屡次三番与他家产业为难，更是杀害了他的父亲，时间虽过得久了，仇恨却未曾淡过。

    “将那几个抓着的海贼砍了，头挂在竹竿，都给我大喊。”虽是愤怒，到底还是给他想出了办法，他命令道。

    丁宫艾与欧阳映锋并着四五个海贼，如今正躲在岛上一处岩缝之中，因为树多林密的缘故，虽说搜寻之人数次经过，却都未曾发觉。但众人都明白，照着岛上这般搜法，再过上几日，即便是没搜到他们，饿也能饿死他们。

    “你不是说岛上只有些许护卫么？”此种情形之下，欧阳映锋怒视着丁宫艾，他不仅折损了人手，从蒲开宗处借来的船，也尽数成了悬岛的战利品，便是能活着出岛，也无法重振旗鼓了。故此，对唆使他来攻打悬岛的丁宫艾是越发痛恨起来。

    “原、原本只有、有些护卫。”丁宫艾也是面如土色，每次来悬岛一次，便会撞得头破血流一次，上回折损了大半人手，这次便是自家也难以脱身了。

    “嘘，外头有声音！”有个海贼打断了二人争执。

    众人都静下来倾听，却听得外头有人在喊：“活擒匪首丁宫艾者免死，知情隐匿者砍头！”

    丁宫艾心中暗暗叫奇，此次前来他虽是教唆者，但大头目却是王子清与赵郎，便是欧阳映锋也比他要有名，外头这些人不说要抓王子清等，却要抓他，不知是何故。

    念头才一转，猛然间他意识到不对，回过头来时，却看到欧阳映锋等人狞笑着盯住他。

    “莫、莫、莫当上……上当，便是抓了我，他们、他们也不会饶、饶……”

    他一急之下，口吃便又犯了，话还未说利索，一个海贼自侧后扑过来将他抱住，他挥刀想确，却被欧阳映锋一脚踢飞。

    “困在此住也是死，将你擒了献出，终究还有些希望！”欧阳映锋冷笑道：“倭鬼，莫怪我不够义气，换了你也会如此！”

    丁宫艾破口大骂，欧阳映锋面不改色，下令道：“大伙喊抓着丁宫艾了，咱们出去！”

    丁宫艾被押至霍重城面前时，霍重城心中狂喜，他确认无误之后，大笑着道：“你这厮也有今日！”

    “我、我与你有仇？”丁宫艾自知难免，倒也是不惧。

    “叫你死得明白，当初你在绍兴府霍家庄害了我爹霍佐予，我便悬赏取你性命，这五六年来，我无一日不思忖着如何处制你！”霍重城用根竹竿捅了捅丁宫艾，冷笑着道：“莫急莫急，这五六年来我向绍兴附近府县衙役官差请教了无数侍候人的手段，待我慢慢对你施展！”

    “只求速死……只求速死……”丁宫艾闻言大惊，当初霍家庄之事可谓他倒楣之根源，他情知难逃一死，便苦声哀求。

    “下了他下巴，绑好了，莫让他自尽，本官人要好生炮制他，不折腾他个十天半月，本官人便愧姓霍了！”霍重城命令道。

    这次对岛上残余海贼的清查持续了三日，当霍重城提着丁宫艾回到江南制造局时，赵与莒一行已经悄悄离开回郁樟山庄了。袭岛的海贼几乎被一网打尽，他们的船大多成了沿海制置使的战利品，而贼首除了王子清与赵郎逃走外，也几乎无人幸免。王子清与赵郎并未逍遥多几，又过几个月之后，新任泉州知府真德秀招募渔民为义勇，擒杀实力大损的王子清与赵郎。

    侥幸自悬岛逃脱的海贼无一例外，都谈悬岛色变，自此之后，大宋海疆为之一靖。

    霍重城如愿以偿，欧阳映锋自知失了蒲开宗的几艘大船，回南海也免不了为他所追杀，干脆投了霍重城。悬岛上或杀或捕的海贼足有千人之多，林夕也不在乎这么一两个人，竟然真装作不知道此事。

    这些海贼首绩自然是送给了沿海制置使，林夕极高兴，上次斩首数十绩他只是被记功未能升职，这次千余绩，无论如何也应该让他升官。然而令他气愤失望的是，有人走了丞相史弥远管家的路子，将他原本以为是囊中之物的制置使副将一职竟然旁落，而且新上任的沿海制置使统领不知为何，对他极是不待见，他既羞且气，加上胡福郎的说动，竟然辞了军职，带着几十个平日里亲近的弟兄，上了“定远”舰，做了定远舰舰长。

    他自是不知，无论是走史弥远管家路子的还是那位新的统领，赵与莒都让胡福郎拐弯抹角地使了不少钱。随着江南制造局下属的海船日益增多，水手虽然可以招募，但可以信任的船长却是难寻，故此赵与莒才会使出这般手段。

    要销军籍原本不是件易事，可有响当当的孔方兄开路，便是天王老子也得退避三舍，不过是几千贯下去，赵与莒手中便又多了几十个熟练的水军将士。依赵与莒吩咐，这些水军将士家人，也都接至流求，他们都是随军惯了的，倒也不惧飘洋过海。

    有了这些原先的水军，再加上新建造的“通远”号海船，赵与莒开始尝试南海贸易，自然，这最初他并不敢远航，只是在庆元、泉州、交趾、占城之间打着转儿，利润虽说也是不少，不过远比不上别的海商。

    泉州自真德秀上任之后，废和买之策，铲除海贼，商贸又渐渐繁荣起来。蒲开宗虽说卷入海贼袭击悬岛之事，损失了数条大海船，不过如今真德秀主持泉州，百废待兴，让他又看到了希望。

    只要几分运气，他剩余的海船跑一趟三佛齐，便可将那几艘船赚回来，若是狠下心跑一趟大食，获利更可百倍于此。

    他在“群英会”遇着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果然便是真德秀，因为他谨慎有礼的缘故，真德秀对他还算赏识。

    悬岛之战几乎彻底摧毁了大点的南海海贼团伙，加之真德秀治泉州，使得往来的海商迅速增多，也使得赵与莒加快了前往南海的步伐。

    回到郁樟山庄之后，赵与莒便不再出绍兴府，去他外祖父全保长家的次数倒是多了起来。霍重城远赴海外为父报仇，手刃海贼首领丁宫艾之事，回来后经他家的闲汉武师之口，又传得四处皆是，在他的光芒之下，赵与莒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乡间少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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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虽无风雨却有晴

﻿    第七十一章  虽无风雨却有晴

    龙十二吐了口气，推开沙包，也不顾地上肮脏，径直躺了下去。

    他如今已经十七岁，长得粗眉粗眼，看上去倒象是二十五六。因为性子憨实的缘故，那些比他低一二期的义学少年都被赵与莒发放出去独当一面了，他却与秦大石等一起，始终被留在赵与莒身边。他自家事自家知，便是有那个能力，也不会出去管上几十上百号人。与之相比，他更愿意留在赵与莒身边，随时盯着赵与莒身后，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他。

    他自记事起便不知道父母是何模样，若不是被赵与莒收纳，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想。在他看来，世上唯有两人是最好的，第一是赵与莒，第二是小翠姐。只不过此时小翠姐应被称为翠嫂，而且这几日就要生孩子了。

    想到此处，龙十二便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小翠姐是何等人品，竟然要为那个肮脏男人生子……

    龙十二又从地上爬起，“嗬”一声吼，飞起一脚踹向吊挂在树丫上的沙包，那沙包发出一声闷响，被他踹得老远，然后又晃了过来。

    就象他的烦恼，踢远了，又总是跑回来，而且他越是用力踢，荡回来时的力道也越大。

    “嗬嗬嗬嗬嗬！”

    龙十二一连串地怒吼，双拳连环捣出，击打在沙包之上，他的手背上的厚皮也被这般狂暴的击打磨破，在沙包上留下两团血印。

    可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有更令他难过的东西掩盖住了他手背的痛苦。

    数年之前，小翠出嫁之时，他还有些懵懂，故此虽是心中不舒服，却未曾象如今这般。现在小翠要生孩子，那种毒蛇啃噬般的嫉妒，让他无法静下来。

    这世上越是憨实之人，就越认死理，龙十二也不例外。在他心中，便是天上的仙女，也比不上小翠一根头发，这地上的男人，除了大郎那般人物，根本谁都没有资格动小翠一根手指，就是他自己也是如此。满打满算，他自到郁樟山庄起，三四年中主动与小翠说的话也不超过一百句，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便是这样天上仙女也比不上的小翠，却嫁与了一个俗气无比的庄客。

    龙十二虽说没有多少读书天份，不过山庄的基本教育还是完成了的，故此对那些不识字不能算的庄客，多少有些轻视，当这个庄客娶了小翠，他更是难以容忍。

    与他如出一辙的还有李邺，不过李邺被大郎遣到淡水去了，眼不进为净，而且整日都在忙碌，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暇想。

    “你这厮，俺教你拳脚，可是这般靠着蛮力乱七八糟的么？”龙十二一口气打了数十拳，累得自家气喘吁吁的，却听得一声冷哼，他回过头去，杨妙真抱着胳膊正冷笑着看他。

    自淡水回来之后，秦大石、龙十二等贴身的义学少年，便成了杨妙真的弟子。对于她手底下的功夫，龙十二是极佩服的，但对她这个人，龙十二却有些看不上眼。

    原因无它，她对着大郎总是粗声粗气，有时甚至呼来喝去，全然没有义学少年和家中僮仆们那般对赵与莒尊重，这看在龙十二眼中，简直是了不得的罪状。龙十二脑子比较简单，不象孟希声他们那般想得到，赵与莒与杨妙真在一起时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多。故此，在所有义学少年中，他是最讨厌杨妙真的一个。听得杨妙真如此冷嘲热讽，他恨恨地瞪了一眼。

    “看什么看，不服气来和俺打一打！”杨妙真对他晃了晃拳头，嘟起了嘴。

    龙十二憨直是憨直，却不会自家去找打，杨妙真这模样，分明是又闷得发慌了要揍人玩。从流求回来都四个多月，庄中稍会两下拳脚的，几乎都被她打遍，龙十二再笨也学乖了些。他不再理睬杨妙真，又对着沙袋抡起了拳头。

    “无趣得紧，连这木头人也不上当了。”杨妙真嘟囔了声，叹了口气。她三纵两纵，爬上一棵大树，然后向山庄外边望去。

    山庄外边，是连阡接陌的良田，此时正是农忙时节，田里农夫弯腰水牛负犁，一片繁忙情景。虽说只是些农家田趣，可是杨妙真仍然看得眼馋，巴巴地望了好一会儿，听得有人叫，她才从树上下来。

    这山庄象座未上锁的牢笼，将她困在其中，不得纵横驰骋。

    闷闷不乐地到了赵与莒的书房，赵与莒靠在太师椅上，在他身后，韩妤正细心地给他揉捏着额角。杨妙真一见就觉得生气，愤愤地斥道：“你倒是会享受，却让人家阿妤做这样的活儿！”

    韩妤脸红了红，轻声细语地道：“这原本就是奴应该做的活儿。”

    她说话时飞快地抬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下，水潭般的眼睛扫了杨妙真一眼。她虽说是北女，可因为在南方时间长了的缘故，说起话来带着软软的吴声，极是好听。杨妙真见她这模样呆了呆，这般娇怯怯的，当真是我见犹怜。

    “四娘子，明日去外祖父家，你要不要去？”赵与莒没有理会杨妙真的指责，这也是杨妙真最为不满之处，无论她如何指责，赵与莒都能象未曾听见一般。不过，听得说要去他外祖父家，杨妙真又是一喜，来到郁樟山庄之后，就没有出过几次门，这可是如同孩童放学一般值得欢呼庆幸了。

    韩妤的眉头不为人知地轻轻一皱，她自是知晓，赵与莒向来低调，不喜欢大张旗鼓地出门。偏生这四娘子杨妙真是个惹事生非的性子，如今四处都不大太平，带着她出去，免不了又要生些事端。

    而且，往日里大郎出门若是要带侍女的话，定然是带她的。此次带了杨妙真，她便不会出去了。

    果然，赵与莒向上看了看她道：“明日庄内便交给阿妤了，好生帮我看家。”

    郁樟山庄这几年来在山阴虽说不显山不露水，可修桥铺路捐献收尸之事从不落于人后，哪需要好生看家，赵与莒这话，分明是在哄着韩妤，韩妤心中微微一酸，但迅速将之抛开。

    “大郎是否要睡一会儿？”韩妤柔声问道。

    “不必了，我要写些东西。”赵与莒坐直了身躯，拿起了毛笔，自四年前起，他便开始苦练毛笔字，如今也写得有模有样，拿出去不至被别人笑话了。

    他拿起笔，韩妤立刻退开，杨妙真也知道赵与莒的规矩，当他拿起笔纸时，是不准许任何人在旁观看的。故此，她拉着韩妤的手，亲热地出了门。最初时韩妤轻轻一挣想要挣脱，但看得她那欢喜的模样，不为人知地叹了口气便随着她了。

    “象姐姐这般人物，放在临安城中便是哪位官宦人家的千金也比不上，没来由的却要替他做些粗使丫环干的活儿，哼，实是有……”出了门，杨妙真叽叽呱呱地对韩妤说道。

    听得她要抨击大郎，虽说是为了自己，可韩妤仍是“嘘”了一声，然后低声道：“四娘子可千万不要如此说，奴本来便是大郎的粗使丫环——能给大郎做粗使丫环，那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四娘子不知，阿婉她们可是嫉妒着奴呢。”

    “阿婉也是好姑娘，偏偏被他打发到流求去了，流求虽说是好，可毕竟隔着远，俺倒有几分想念她……”听得她提到耿婉，当初也是与杨妙真不错的，去流求时两人住在同一舱中，杨妙真知道她学识比韩妤更好，是义学少年中数一数二的才女。

    “大郎不得不如此，那流求是我家将来基业之根本，不将可靠之人派去如何能成？”知道杨妙真是赵子曰为赵与莒纳来的“妾”，韩妤心中虽说微酸，却不瞒着她：“其实大郎心中也是不舍的呢，奴最知晓大郎，他最念旧情。”

    “哼，也不知那……”杨妙真原本想呼“那厮”的，见着韩妤脸色改了口：“那人有何好的，虽说当初收纳了你们，却是买来服侍他的，也就你们这些老实孩子个个对他死心塌地！”

    这个问题韩妤却不知如何回答了，她咬着唇，淡淡地笑了笑。

    “妤姐，明日去他外祖父家，要俺从外头给你带些东西么？”杨妙真又说道。

    “庄子里什么都有，无须带什么了。大郎最心疼人的，是见你在庄子里闷得慌，故此才要带你出去走走呢。”韩妤垂下眼睑，掩饰着自己心中淡淡的酸意：“四娘子，明日你能玩得开心，那便是最好的了。”

    杨妙真愕然，她便再迟钝，也听出韩妤话语里的味道了，她想来想去，果然赵与莒是不太愿意出门的，大前天刚去过了他外祖父家一次，这几日原本应留在家中才对。

    “难道说他真是为了自己才出门？”杨妙真有些诧异地想。

    “大郎近来头疼之症屡有发作，到了外头若是犯了，你象我方才一般，替他按按吧。”韩妤想起赵与莒的头痛，心中便是一沉，外人只道霍重城是山阴县的天才少年，她却知道自家小主人才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物。她这般最早进入郁樟山庄义学的，都隐约听说过，自家小主人可是得了吕祖真仙的密授，有点石成金的金手指呢。可是天纵之才必遭嫉妒，若是自家小主人因为这头痛而有什么不测……

    想到这里，韩妤脸色就发白，不敢再想下去，心中反复念着吕祖。她觉得心中有事，便不愿与杨妙真继续闲扯，勉强说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见她匆忙的模样，杨妙真又起了顽皮之心，悄悄跟在她身后，想见她究竟是因为何种缘故而离开。她们这是在后庄，建筑原本简单，韩妤匆匆出了门，却直奔前庄去了。杨妙真有些好奇，跟在她的身后，韩妤心中有事，便不曾留意身后，竟然一直没有发觉。

    进了前庄，韩妤直接走向三进的一处角落，这里有座小小的祠堂，却是赵与莒之母全氏在家立的吕祖祠堂。韩妤进去之后，跪倒在蒲团之上，对着吕祖牌位，低声祈祷起来。

    杨妙真跟在后边，悄悄躲在门外，她来得晚了些，只听得她喃喃地祷告道：“伏乞上仙佑护我家小主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若有灾衍请降诸奴身与小主人无关，奴愿……”

    听到此处，杨妙真觉得心中不知为何酸酸的，悄然无声地离开。她自家也不知自家为何会如此，更不明白那赵与莒不过十三岁的少年，为何偏能得韩妤、孟希声、耿婉还有龙十二等诸人如此赤忠。

    回到后庄，她不自觉又来到赵与莒书房外，听得里头却有人说话。她心中一惊，探头望去，原来是家中西席先生萧伯朗、欧八马正在里面。

    “这位萧学究也是，他又不是那人收养的孩童，却对那人执着师礼，他年纪可比那人大上二十岁！还有欧八马，他家父亲是远近闻名的铁匠，虽未卖身于赵家，却也差不多了……为何这些人，会待赵与莒如此死心？”

    无论杨妙真如何去努力，却总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你们果真制成了？”赵与莒听得二人说的话，腾的从位置上跳了起来，快速向二人问道。

    杨妙真向后缩了缩，赵与莒这般失态，向来很少见到，故此，她有些好奇，不知道萧伯朗与欧八马又捣鼓出了什么东西。

    “就如恩师所言，那水汽受热膨胀，将塞子推高，冷凝之后又收缩成真空，塞子因为气压而落下，带动杠臂上下活动不止。学生已经试验过了，虽说还有些不如人意，却能运转不休。”萧伯朗肯定地道，然后又赞叹道：“也唯有恩师，才能有此巧夺天工之设想！”

    “这个我却不敢居功，我只是将原理说与你们听，是你们二人反复摸索出来的。”赵与莒大笑了两声：“此物现今在试验室？带我去看看！”

    他们说的话语，杨妙真听不明白，她甚至敢肯定，这些稀奇古怪的说法，便是义学少年中也没有几人能懂。只不过当赵与莒极高兴的时候，他的脸便会绽放出光泽，让他整个人都似乎带上一层光辉。单凭这个，杨妙真便能猜出，萧伯郎与欧八马造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究竟是何物，竟能使阿莒如此欢喜？杨妙真心中好奇，却全然未注意到，自家竟然在心里称赵与莒为“阿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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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世间多有奇女子

﻿    第七十二章  世间多有奇女子

    萧伯朗与欧八马造的，在后世被人称为纽科门蒸汽机。

    这东西与瓦特制造的蒸汽机自是无法比较，严格来说，它只是利用蒸汽冷凝时产生的真空来带动机器运动，在后世，它最广泛的用途是在矿井代替骡马来排积水，而且必须有个人看着，每隔七八分钟便要调整一次阀门。它对燃料的利用率也是极低的，不过，也正是因此，它的技术要求不是很高。

    不过，赵与莒去看过之后发觉，萧伯朗与欧八马弄出来的东西，因为密封性能不是很好的缘故，运转起来比纽科门蒸汽机还要差。这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工艺的问题，要想扭转过来，唯一的办法便是车床。

    要造车床却不是件容易事情，赵与莒对着那东西沉吟许久，得将欧老根儿父子再请入庄子，锻出好钢，再用水轮为动力带动车床才行。

    然后便是炼钢术……

    近代工业产业的任何一个部门，都不是独立存在的，他到现在为止所做的发明创造，几乎都是近代工业产业产生之前便有了的东西，为的便是给近代产业革命做技术积累。如今他手中有以欧老根、费沸、胡柯等为首的一批能工巧匠，他们已经掌握了开始近代产业革命所必须的某些技巧，缺的只是进行技术革新的推动力。

    以往他总在迟疑，究竟是等着历史按照原先发展那般，自己当了皇帝之后，再来推动这技术革新，还是现在就开始。若是现在就开始，那么会不会影响未来，使得自己无法如愿登上帝位。现在则不然，他有了远在海外的流求为基地，可以放手发展流求，只需在人事上将流求牢牢控制住，流求越强大，那便是他越强大。

    这也将是日后他与史弥远争夺大宋权柄、与铁木真争夺天下霸主的有力臂助。

    想到此处，赵与莒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有些人，得慢慢向淡水转移了。

    “此物想来极有用处，若是造大了，即便是没有水流之处，也可以借着这蒸汽带动机械，咱们庄子，无须拦水造坝了。”萧伯朗这些年受赵与莒启发，造出一物首先想的便是是否有用。

    “还得再实用些才好。”赵与莒想起自己后世曾见过的一本书《与宋同行》（注1），那书中对于如何赤手空拳建立起机床都有极详尽的描写，自己只需按着其中记载一步步来就成。虽说自己不象书中那些人一般是学机械出身，可比他们要强的是，自己如今已经积累了不少物资条件，人、钱、物、地，都不缺乏。

    “这东西真能带动庄子里的缫车？”杨妙真跟在他们后边看了半晌，终于上来问道。

    “这是蒸汽机。”赵与莒笑了笑：“今后用处大着，何止带动缫车，带动……”

    说到此处，赵与莒收住声，又笑了笑道：“四娘子，你如何也跑来看了？”

    杨妙真脸上微红，瞪了他一眼，撇了一下嘴正要离开，赵与莒却唤住她：“四娘子，明日去我外祖父家，会过绍兴府，你可要买什么东西？”

    杨妙真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会提起这个。赵与莒指着萧伯朗、欧八马，又指了指自己：“我们人人都有月钱，你也一般，不过从未见着你去帐房里领，我还只道你是想存起来买什么贵重物什呢。”

    知道他又是在拿自家取笑，杨妙真既羞且恼，白了他一眼：“俺呆在庄子里，吃穿都不愁，还要啥子月钱！”

    “呵呵……”众人都笑了起来。

    次日出门之时，杨妙真犹豫着出现在赵与莒面前，赵与莒发觉她穿着一身家中使女的衣裳，不再是她常年穿着的红色劲装，眼睛不禁直了一下。

    “看什么看，没见过俺穿这种衣衫啊？”杨妙真有些羞恼地道。

    她也不愿意对着赵与莒总是这般粗声粗气，可是见着赵与莒那神情，就忍不住想要刺他。赵与莒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四娘子，这衣裳却是不合你的，你还是穿着原先那种衣衫，才显得人出来。”

    杨妙真脸上一红，飞也似地逃了回去，她之所以换了这衣衫，无非就是见着韩妤穿得楚楚可怜。她内心深处，也希望赵与莒能赞她两句，可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回屋之后，她一边换衣，一边咬牙切齿：“好你个赵与莒，休要落入俺手中，否则俺定要你好看！”

    绍兴府兴盛如昔，虽说乡间日渐疲鄙，可这靠近行在的都城中，仍是车水马来熙熙攘攘。杨妙真在大金时，几乎未曾见过这么繁华的府城，故此东张西望，眼睛几乎没有片刻停止。

    “若是临安，只怕你眼珠都要看出来呢。”赵与莒见她模样，忍不住调侃道。

    杨妙真现在知道了，这少年不仅心眼多，而且面皮厚，与他争执就象龙十二他们与自己打斗一般，根本不是同一品级的。故此，无论赵与莒说些什么，她都拧着脖子不做声，只装什么都没听见。

    “停一下。”经过十字街口时，赵与莒忽然叫了声，然后飞快地从大车上蹦下来，走进路旁一家店铺。杨妙真抬头看那店铺的招牌，她虽是识字不多，却也知道这是一家金铺。这让杨妙真极是奇怪，赵与莒何时对金铺里的首饰器物感起了兴趣。

    她从马上下来，有些无聊地望着金店里，发觉赵与莒正与金铺掌柜笔划什么，见着她，还向她指了指，似乎笑出声来。杨妙真抿了一下嘴，心中有些好奇，但又不愿意凑上去被赵与莒嘲笑，便哼了身，转身又回到马旁。

    正这时，自十字街口一边传来喧闹声，杨妙真是个喜欢热闹的，抬眼向那边望去，只看到街头的人群纷纷避开，有人在大叫“受惊了受惊了”。

    两匹马拉着辆车疯狂地向此处冲了过来，杨妙真吃了一惊，这是大街之上，这马如何狂奔，若是撞着人的话那还了得。

    她正寻思着如何制止这车，赵与莒恰好握着拳头自金铺中出来，见着那马车也是一愣。不知为何，那两匹惊马冲着这金铺冲了过来，赵与莒吓得向旁一窜，脚下又被绊了下，眼看就要倒在地上，却嗅到一股香气，接着，他便被一个软软的身体夹住。

    将赵与莒夹在自己肋下，杨妙真操起自路旁一店前拔来的竹竿，喝了一声，竹竿伸了出去，闪电般刺在左边马的腿弯上，那马一失足，唏咧一声栽倒，仍是向前冲出数丈，才结结实实撞在地上。它旁边之马拖着这伤马与马车又前奔了足有十余丈，才因为力气耗费过大而缓下来。

    那竹竿刺着马腿弯后已经折断，故此杨妙真手中也只剩有半截。她放下赵与莒扔了竹竿，快步追上去，在马缓下之后，一把抓着那马的缰绳，翻身骑上马脖子，用手捂住马眼。未倒下的那匹马不安地原地踏动，却被她牢牢按着，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

    “了不起！”

    “女中豪杰！”

    围观之人都纷纷鼓掌，杨妙真脸色也微红，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又跑回来看赵与莒。

    此时赵与莒早被秦大石等人围住，赵与莒自家倒没什么，秦大石、龙十二则是脸色苍白，看着杨妙真时，脸上也尽是感激钦佩。杨妙真吐了吐舌头：“好险好险，喂，你可曾受伤了？”

    赵与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眼神自然又被她归入“好色”中去了，故此有些着恼：“喂！”

    “咱们走吧，再不走，怕众人便要将你抢走了。”赵与莒收回眼神淡淡地说道。

    杨妙真向周围望去，果然满大街的人都对着她指指点点，她豪迈惯了，倒也不觉得羞怯，男子一般向四周抱了个团揖，又上了自家的马，众人见她英姿飒爽，又都是大声称赞。

    有人去查看那马车中是否有人，片刻后大叫道：“一个孩童，车里有个孩童！”

    赵与莒皱了皱眉，吩咐道：“咱们快走！”

    但人群太挤，杨妙真又是众人注目的焦点，他们还未走出十丈，便听得有人在唤：“女英雄，女英雄！”

    杨妙真回头看了一眼，赵与莒心中只有苦笑，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追上来的是个使女打扮的人，她气喘吁吁地拉住了杨妙真的马缰绳，拍着胸道：“奴……奴终于赶上了！女英雄，奴家主人请女英雄且留步，她要来致谢……”

    杨妙真看了看赵与莒，赵与莒一脸不置可否的模样，这让她心中有些慌慌。不知道为何，在赵与莒身边越是久，她对这少年便越是敬畏，总觉得他心中无时不刻都在算计着什么。

    “大郎，俺……俺……”她期期艾艾地唤了赵与莒一声，但立刻瞪圆了眼睛：“俺又不是你家奴仆丫环，为何事事要问你，哼，俺这便去会一会她家主人！”

    “我在前边等你，给你……一刻钟时间。”赵与莒不愿意被这么多人盯着，因此听是淡淡说了句，

    不一会儿，那个自车中救出的孩童被一个女子牵着，来到杨妙真马前。杨妙真眼前一亮，这女子二十左右，长得略有些丰腴，却决不让人觉着痴肥，长眉大眼，明眸善睐，她在这许多人注视下依旧神情自若，显然是个见惯世面的，倒与杨妙真见着的其余江南女子不同。

    “妹妹尊姓芳名？”那女子一开口便有些唐突：“奴在此谢过妹妹救命之恩了，阿琦，还不向这位姐姐道谢！”

    那被称作阿琦的孩童因为惊魂未定的缘故，脸色还是苍白没有血色，听得那女子之语，忙给杨妙真跪了下来，一面磕头一面道谢。杨妙真跳下马，将他扶起，摇了摇头道：“俺不过是举手之劳，却当不得这般大礼。”

    “妹妹是北地人？”听了她口音，那女子惊咦了声，说话时竟也带了些山东东路的腔调。杨妙真听得亲切，眉开眼笑地点头：“正是，姐姐也是？”

    “祖上曾在密州任过职呢。”见杨妙真始终不说自家姓名，那女子也不追问，北地人跑到大宋来，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否则何必背井离乡的。她是个聪明人，倒是先自我介绍道：“奴姓苏，小字一个穗字，如今住在临安，妹妹若是到了临安，不妨去三元楼寻奴。”

    三元楼乃是临安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便是赵与莒，也曾听霍重城说起过，与三元楼相比，霍重城开的“群英会”根本就是小杂食铺子（注2）。楼中不仅酒食甘美，各种娱乐一应俱全，就连饮用之酒器，也尽是银器，极尽豪奢之能事。凡有些见识的，几乎无人不知，可杨妙真自金国来得大宋，不是闷在郁樟山庄之中便是在海上飘荡，故此不曾听闻，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见她神情，那苏穗心中暗暗叹服，又浅笑道：“妹妹救命之恩，奴无以为报，且奉上黄金十铤，聊表寸心。”

    随着她的话语，身后一个仆从便捧出一个红漆的木盘，盘子里整齐放着十锭黄金，街上路人见了都是倒吸了口冷气。

    此时黄金虽不能作为货币流通，可价值却是极高的，不少人将铜钱换成黄金，以利于藏匿。杨妙真看也不看那些黄金一眼，笑着摇头道：“俺说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谢。姐姐若是认俺这个朋友，便请免了这等俗物！”

    苏穗心中又高看了杨妙真几分，她也不是矫情之人，便令随从将金锭收好，自自家腰间解下块玉环，将之交到杨妙真手中：“既是如此，奴将此送与妹妹，不值几个钱的玩意儿，只作是结交妹妹这般巾帼英雄的见面礼！”

    杨妙真也不客套，她极喜欢苏穗这爽快性子，当下收起那玉环，在自家身上摸来摸去，只摸出一柄防身用的匕首。她也未想这匕首是否适合女孩，便将之递到苏穗手中：“这匕首是俺兄长留给俺的，今日俺将它送与苏姐姐。”

    两人拉着手还待说话，那边秦大石远远地喊道“一刻钟到了”，旁人不明其意，杨妙真却是知道的，她忙向苏穗挥了挥手：“俺有要事，先得走了，苏姐姐再会。”

    注1：起点奇书之一，穿越种田必读，在此向作者绞线大大致敬，今后很多技术方面的资料，我都是直接搬他的成果。

    注2：三元楼确实是南宋临安著名酒楼，可见于《武林旧事》，其酒器、饮食，俱从史实，不过主人姓苏却是区区杜撰，当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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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为汝痴情为汝真

﻿    第七十三章  为汝痴情为汝真

    “这是给你的。”

    赵与莒在全家并未停留多久，只是拜见了外祖父，小坐片刻便又转回山庄，到了自己书房之后，赵与莒将一个盒子交给杨妙真。杨妙真吃了一惊，她记得自家将赵与莒夹住的时候，他手中也死死抓着这盒子。原本她以为这是赵与莒送给舅家哪位的礼物，如今才知道，这东西竟然是送给自己的。

    她呆呆地接过来，看着赵与莒，半晌未曾说话。她性子虽说豪迈，却不是完全不有打扮，相反，她也喜欢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这……俺……”捏着那盒子，杨妙真吱唔了半天，她这神情让赵与莒微微一笑。

    “打开看看，是否喜欢。”

    杨妙真打开了那小木盒，铺着大红缎子上放着一串珠花，样式极为漂亮，只看了一眼，杨妙真便喜欢上了。

    “戴上吧，家里的女孩子都有自家的首饰，倒是你什么都没有。”赵与莒不知是掩饰还是故意，又说了一句。

    杨妙真轻轻鼓了一下嘴，似乎是生气了，但目光停在那珠花上，神情又柔和起来。她不是爱财物之人，但与所有女子一般，都有爱美之心。

    “俺……”将那珠花盒子紧紧抓在手中，杨妙真心里有些温暖，自她记事起，便不曾有人送过她这种东西。她父母早亡，打小就与兄长一起过，兄长也是个粗豪性子，哪曾想过送她这般玩意，还是她自家大了才买了些。这串珠花，却是她收到的第一份旁人送的首饰。

    “你想说什么？”赵与莒见她有些羞窘的模样，忍不住又想逗她：“莫非是要谢我？”

    “谁要谢你！”杨妙真明眸一瞪，将那盒子合上：“俺是……俺是想说，那个龙十二近几日性子有些古怪，你不妨去看看他。”

    “难得，难得，四娘子竟然也注意到了。”赵与莒微笑着道，这话将杨妙真气得双颊发红，她懒得再理睬赵与莒，抓着那首饰盒跑回自家屋子里，将那首饰盒放在妆台之上，想想又放在床头边，过了片刻将首饰盒打开，将那串珠花戴在头上，来到铜镜前笔划了两下，又将它放了回去。

    且不说杨妙真在屋子里琢磨该如何安放那珠花，她走了之后，赵与莒皱了皱眉，连向来粗心的杨妙真都发觉龙十二情绪不对，那么证明事情较为严重了。

    这些义学少年，特别是头三期，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虽然因为天赋的缘故，各人成就、长短都不相同，但他对其中每一个都是极有感情。他的事业也需要这些义学少年鼎力相助，故此，他不希望其中任何一个出现问题。

    义学少年对他的忠诚，是他用真挚感情去维护的结果，这种忠诚，比单纯的主仆关系产生的忠诚牢固得多。故此，赵与莒可以放心将义学少年派往流求，构成自己流求殖民体系的基干，只要义学少年在，那么就无须担心流求被别人鸠占鹊巢。

    一时的恩情可以换得一时的忠诚，高官厚禄买来的忠诚自然也会因为高官厚禄而背叛，只有感情维系的忠态，才能更加持久。

    “阿妤，龙十二的事情……你知道是为何么？”想到这里，他开口问道。

    “大郎心中自是知晓，却在明知故问了。”韩妤为他端上一杯茶，软软地顶了一句。

    “呵呵……”

    让韩妤吃惊的是，原本她还有些担心赵与莒会不快，结果却是听得他的笑声。赵与莒笑得不多，而且便是笑，也多是那种无声无息的微笑，象这般发声笑，是极少见的。

    “这个十二……你替我唤他来吧。”

    龙十二被唤来时仍然是一身汗，他怕身己汗味冲人，不敢靠赵与莒太近，到了门口便站住：“大郎。”

    “十二，又在打沙袋么？”赵与莒正在练大字，见他来了停下笔，走到他身边。用后世的计量，龙十二只算是中等偏矮身材，一米六左右身高，手脚都极粗壮，浓眉细目，脸上总是木然没有表情。见赵与莒走近，他有些赧然地想避开：“大郎，小人一身臭汗。”

    “我这些日子头痛时常发作，有些事情记得不太清了。”赵与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得我第一次带你们绕着山跑步时说的话么？”

    “记得。”龙十二简洁有力地回道。

    “说与我听听。”

    “大郎说会领着我们一直跑，若是有人中途停下，或者是跑岔了路，别指望大郎会停下来寻找。”

    “好，你记得就好，我希望你能一直随我跑，你去吧。”赵与莒又拍了拍他的肩，淡淡一笑。

    “小人明白！”龙十二直挺挺地站着，突然觉得眼前一热，他以标准的队列方式后转，迈步离开。

    对龙十二这种死心眼的人，想要靠言语来打动他是极难的，赵与莒知道，只有用命令才有效果。有时赵与莒觉得，龙十二便是天生的士兵，他成不了将军、元帅，因为他没有那么多心思，但他绝对能成为最好的那个士兵，那个兵王。

    “他精力过甚，有闲心去想女人，不如拟一份计划，让他每天照着操练，练到他无暇去胡思乱想，闭上眼睛便能睡觉，过些时日，小翠姐孩儿生下，自然就没事了。”赵与莒心想。

    出了赵与莒书房，龙十二恨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心中极是懊恼。自家这丢人的模样，竟然叫大郎见着了，还要让他操心，实在是不应该。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后庄，这模样被秦大石见着，免不了叫住问了几句。他是个闷葫芦性子，秦大石自家也是个心长嘴短的，见问不出什么名堂，便也由着他去。

    第二日，赵与莒拿出一份训练计划来，若说此前他对义学少年已经是军事化管理，那么这份训练计划则完全是给职业军人用的了。龙十二原本的事情被全部取消，只要赵与莒不外出，他便得自凌晨六时起来始操练，至夜晚九点方能结束。内容既有搏击、跑步、枪棍这类此前便在练习的项目，也增加了负重、射箭、攀爬、游泳、匍伏等此前未有的。而且赵与莒还要求，每日训练间隙，他得将训练过程、体验写出来，这比起完成当日的训练计划，更让龙十二觉得疲累。

    有他这个为首的，秦大石等也不甘示弱，跟着练了起来。杨妙真见他们如此，只能说他们都疯了，她虽是豪迈好强，却还未到愿意跟这帮小子一起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地步。

    赵与莒解决了龙十二的问题，开始把主要精力集中在义学孩童身。如今义学有三期，最早的是嘉定七年（西元1215）进来的，共是二百六十人。赵与莒已经决定了，这三期将是他亲自带的最后三期孩童，今后石抹广彦再收容来的孤儿，便直接转送到流求，数量也不象先前那般有限制。

    这些孤儿将在淡水与红袄军中孩童一起就学，如今的义学少年中学业好的将成为他们的老师。

    带了三批之后，他已经极有经验，加上还有留在山庄的义学少年相助，这二百六十名孩童进度比之头三期的要更快。

    这二百六十名孩童中仍是男童占了绝大多数，二百二十四人是男童，三十六人是女童，赵与莒虽说没有什么男女偏见，可这个时代便是如此，他如今力量微小，什么也不能改变。

    “这是上次月考成绩。”

    韩妤将三张白纸交到赵与莒手中，如今出卷还是赵与莒出，但批改却都是她们的事情了。

    “我看看……”赵与莒瞅了会儿，然后微微一笑：“成绩可比你们当初要强呢。”

    “奴那是笨，大郎虽是用心教了，可奴就是学得慢。”韩妤低声道。

    “嗯？”

    赵与莒抬起眼看她，发觉她垂着眼睑，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赵与莒觉得没有什么不同，方才那种异样的感觉可能是自家多疑了，便又将目光投向那张纸。

    “这彭卓不错，此次又是第一，柏太平与司马重怕是又要生闷气了。”一边看着分，赵与莒一边喃喃自语，这纸上每个名字，在他眼中都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一张张鲜活的脸。

    “董盼，又是一个阿婉呢，能排在第三位，她性子也象阿婉，不大说话把事藏在心里，阿妤，这些女童中，你觉得哪个最象你？”

    “都不象，奴这么笨，若是象奴可不好。”韩妤仍旧低声回道。

    这次赵与莒可以肯定，韩妤确实有些不对了，他放下纸，叹了口气：“阿妤有何心事，只管跟我说便是。”

    “奴……奴好生无用。”

    泪珠不知不觉地从韩妤脸上落了下去，滴在她脚上的地上。她用手背擦了擦，抿紧了嘴。

    赵与莒拉起她的手，缓缓地道：“阿妤，可是有人说你了？”

    “没……没……”韩妤又擦了擦泪：“奴不象十二、大石那般可以给大郎做贴身侍卫，不象子曰、希声那般能替大郎处置一方，不如李邺、一挝那般能替大郎领人做事，便是女子里，奴比不过阿婉可以替大郎教着孩童，比不过四娘子能护得大郎周全……奴能替大郎做的，换了谁人都能做得来，都可做得比奴好……”

    韩妤有些自卑，这在她还小时赵与莒便在晓，只不过这些年来随着他，韩妤已渐渐自信起来，说话行事不再象当初那般腼腆胆小。现在听她说起，赵与莒起初还以为她又有些自卑了，听得她提及耿婉与杨妙真，心中突的一跳，这才觉察得不对起来。

    这个女孩已不再是当初初见时十二岁的女童，而是已经年过十八的姑娘了，她如此说话，莫非……竟是在吃醋？

    赵与莒虽说才十三岁，却视家中义学少年为自己学生晚辈，故此此时才想明白来，他心中先是一紧，接着又松了下来，轻轻拍了后韩妤肩膀。

    “这世上任何之人都是独一无二，旁人都取代不来的。”赵与莒慢慢地说道：“阿婉有阿婉的长处，四娘子有四娘子的长处，阿妤也有阿妤的长处。你方才说你为我做的事情，任何人都可以做，甚至做得更好，我听了极不欢喜。”

    韩妤抽动了一下肩膀，却不曾说话。

    “我近来头痛要少些了，这不多亏了阿妤细心照料么，若换了四娘子，只怕我头未疼裂开来，倒要先被她给捏扁了。”赵与莒又道。

    这话有些寒碜杨妙真，韩妤想到杨妙真做起家务确实是粗手粗脚的，嘴角不由得动了一下，低声说道：“此话却不能让四娘子听到。”

    “四娘子爽直，便是听到也无妨。”赵与莒微微一笑。

    “什么事情我听到也无妨？”赵与莒笑容未敛，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杨妙真的声音，韩妤惊得挣脱了赵与莒的手，向后退了几步，还未站定，便看见杨妙真自门口走了进来。

    如今郁樟山庄里，便是赵与芮也要先敲门再进赵与莒的书房，唯有杨妙真有时还会忘记。她推开门都踏都一只脚进来，这才想到忘了敲门，便又收回脚，在门上敲了两下，再走进来。见着韩妤眼眶有些发红，她立刻瞪起眼睛：“兀那……你又欺付阿妤姐了？”

    “没、没有！”韩妤脸突然红得厉害，她确实是吃醋了，女孩家的心思，见着赵与莒总是哄着杨妙真，与杨妙真在一起时笑的次数比任何时候都多，她心里便有些泛嘀咕，杨妙真名义上算是赵与莒的小妾，这个连赵母全氏夫人都默认了，而她不过是家中的丫环，甚丫环都不算，她也不知道自家身份究竟算是什么，故此才会有感而发。现在听得杨妙真为她说话，还以为是赵与莒欺付了她，她便觉得极是羞愧。

    “果然没有？”杨妙真明眸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赵与莒苦笑着向她摆手：“四娘子，方才从何而来？”

    “刚去老孺人那里行礼去了，与芮说过会儿到这边来呢。”杨妙真道，她虽说豪气，礼节上却不缺的，每日都要去全氏处问安，全氏知道自家儿子自有打算，而且她也巴不得早些看到孙子，故此对杨妙真倒是真心欢喜，只不过儿子的主她自知做不来，否则早便催着圆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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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塞上忽闻金鼓响

﻿    第七十四章  塞上忽闻金鼓响

    清晨来临，在普通民间仍鼾睡未醒之时，郁樟山庄已经开始活动了。厨房升起了炊烟，义学里传来背诵声，后院的小校场上，秦大石、龙十二等在杨妙真的督视下操练枪棒。

    因为后庄地方大的缘故，自三年前起，义学少年晨跑已经不再外出了，在院子里晨跑，不至于惊动外人。故此，郁樟山庄左近的百姓，渐渐已开始淡忘那队一大早被主人驱赶出来跑步的少年，毕竟这附近有的是谈资，特别是霍家庄的霍重城手刃杀父仇敌之事，更是让地方上津津乐道。有传闻说此事已经惊动朝庭，便是朝庭也有意嘉赏其壮举。

    虽说郁樟山庄运作起来，却是忙而不乱，一切都井井有条。

    赵与莒抱着被子在床上呆了会儿，终于忍不住唤道：“阿妤。”

    睡在外头的韩妤早就醒了，端着自家的笔记正在温习功课，虽然她早就自义学中出来，可因为怕落伍的缘故，她如今仍是一有时间便自修不止。

    这也是整个郁樟山庄的惯例，所有义学少年，甚至山庄一些跟随多年的僮仆庄户，在别户人家有空便嬉闹时，他们却将时间用在不断学习之上。

    “大郎醒了，今日比平时要早些呢。”韩妤拿着外衣走进来，脸上带着埋怨：“为何不多歇息一会儿。”

    赵与莒看她的目光有些异样，韩妤是极敏锐的，发觉后面上微一红：“奴头发没梳好么？”

    “呃……给我拿里衣来吧。”

    这是赵与莒第一次在韩妤面前显得尴尬，韩妤有些莫明其妙：“昨日洗澡才换得……”

    “替我拿来就是！”赵与莒有些羞恼地发起了脾气。

    不过这种发脾气的模样，除了让韩妤觉得惊讶外，倒没让她觉得畏惧，因为这模样，才是普通十三四岁少年逆反心起了时的神情，赵与莒向来冷静自持，喜怒不甚外露，韩妤这贴身侍女，也极少见他如此。

    “大郎可是不舒服？”韩妤伸出手来想摸一下赵与莒的额头，每当她们感觉身体不适时，赵与莒便会如此探试她们的体温，故此她也学会了。

    “阿妤，帮我将里衣拿来便是！”

    赵与莒避开她的手掌，有些气急败坏了。

    韩妤依言拿了里衣来，赵与莒换衣服向来是避着她们的，故此她将衣服交到赵与莒手中便避了出去。过了会儿再进来时，发觉赵与莒已经穿戴整齐，手中正抓着换下的里衣。她伸手便接了过来：“大郎可要洗……洗漱么？”

    手上传来的湿滑感，让她终于醒悟过来，知道赵与莒为何神情会那般怪异了。她脸腾地红起来，说话也有些磕巴。

    赵与莒板着脸，可是眼神却有些慌张：“我自己去井边洗！”

    说完这话，他逃也似的冲出了卧室，全然不知韩妤在他身后抿着嘴羞笑，便是知道，他只怕会跑得更快一些。

    这一世第一次梦遗，让他实在有些尴尬。

    韩妤拎着赵与莒的里衣来到洗衣房，那边的仆妇要接过去，却被她拦住：“奴来吧，奴恰巧无事呢。”

    她知道赵与莒尴尬，故此不希望别人也知道此事。自十四岁天癸来起，她渐渐便懂事，她至今记得自己天癸初至之时，赵与莒特意让家中仆妇跟她说了些羞人的话儿。每当她例假来临之时，家中厨房里少不得开红枣炖什么的小灶儿。

    “大郎真……长大了呢！”想到此处，她脸上又象火烧一般灼热起来。

    她洗涮完毕，赵与莒已经领着这三期的义学少年开始跑步了，远远地望着他的身影，韩妤再次抿嘴笑了。

    “妤姐，一大早的你笑什么？”

    杨妙真一边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般行了过来，见她一人窃笑便问道。韩妤面上又一红：“四娘子，今日大石他们练得如何？”

    杨妙真也就是随口一问，她刚欲答话，忽然家中一个在外值守的义学少年跑了回来：“妤姐，石抹官人来了，若是大郎回来，请他出去会客。”

    石抹广彦于郁樟山庄而言是极重要的客人，他自与赵与莒正式定交之后，数年间书信不断，年节都有厚礼奉予全氏。赵与莒也少不得为他出谋划策，仗着先知先觉的本领，先是替他谋划遣人说动纥石烈胡沙虎，让他发动兵变废杀卫绍王永济，接着又说动术虎高琪，同样也是兵变杀了纥石烈胡沙虎。对石抹家抄家灭族责任最大的两人，先后死于非命，石抹广彦的大仇总算报了大半。

    他并不知这原本就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只当是赵与莒为他运筹帷幄的结果，故此对赵与莒更是敬服，一遇有事，便会写信向赵与莒求教，但象这般事先未曾招呼便直接前来还是第一次。

    因为不是外人，他被直接引到赵与莒书房等候，韩妤上来端了茶水，发现他神情忧虑，似乎有什么心事。

    “与莒还在跑步吗？”石抹广彦问了句，他常来郁樟山庄，知道这时正是赵与莒晨练之际：“我先睡一会儿，他回来后叫醒我，几夜都没睡好……”

    赵与莒回到院子里，一面用毛巾擦着汗一面道：“石抹大哥来了？”

    韩妤拿来干的外衣给他披上，虽然此时都是五月末了，可是她还是担心赵与莒会被冷着。

    “石抹官人在书房里歇着，看他模样，昨夜是连夜赶路的。”韩妤低语道。

    赵与莒没看她眼睛，心中也有些慌慌的，因为他昨夜春梦的对象，既有杨妙真，也有韩妤。若是后世，他虽说不是风流的花花大少，却也不是纯情处男，但如今毕竟还只是十三岁的少年，心智再成熟，也得受着这具身体分泌的各种腺素左右。

    回到书房之后，见石抹广彦趴在桌上沉睡，赵与莒笑了笑，也不惊扰他，而是拿了纸笔在他对面开始练习大字。过了一个钟点，石抹广彦才醒来，见到他后笑了笑：“贤弟，愚兄太累了，连着跑了三天三夜！”

    “彦士大哥是自汴京来的？”赵与莒轻轻皱着眉道。

    自从卫绍王被废、纥石烈胡沙虎被杀之后，石抹广彦家在大京的罪名被消了，部分产业也归还与他，虽说不值几个钱，可终于让他能在大金公开行事。大金迁都至汴梁之后，他更是凭着与赵与莒的关系，弄得不少刻钟和上好丝绸去贩卖，转手又将金国的牲畜倒卖至大宋来，其中获利也是极为丰厚的，只是花费时间较多。

    “正是，与莒，你上回寄信与我说，在海外寻了个岛，有不少良田，你已经渐渐将家人遣至那岛上开荒，此言是真？”

    关于流求之事，赵与莒并未对石抹广彦完全保密，可也不曾将全部事情告知于他，故此他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欺瞒过大哥。”

    “与莒，将山庄卖了，与老孺人、与芮一起迁去那岛上吧。”石抹广彦叹了口气：“大宋……也不太平了。”

    石抹广彦说的不太平要自金国都城汴梁说起。

    汴梁原是大宋旧都，金国当今天子完颜珣即位之后，为避胡人锋芒，这才迁都于此。他弃旧都不顾，倒给胡人打开方便之门，中都落入胡人之手不说，借着金国门户大开之机，胡人又屡次南侵，战火蔓延至黄河两岸。

    因为胡人鲸吞掳掠，大金不唯疆域锐减，去年十一月间，胡人兵锋甚至直指汴梁，距汴梁城仅二十里之遥，后因金国精锐“花帽军”自山东调回，将之击败，这才退回。大金内部也是叛乱四起，前年冬日，蒲鲜万奴割据辽东自称大真天王，应者甚众，进入兴定元年以来，石海、宋子玉等又先后叛金，山东山路红袄军也再度活跃起来。

    面临这般困境，金国君臣上下也想振作精神重整国势，可君为刚愎自大之昏君臣是威权自用之权臣，他们拿出的方法竟是侵宋以自肥。胡人掠他们，他们便来抢大宋，四月之时，金国以大宋断绝岁币为由，整军南侵，攻占光州（今河南潢川）中渡镇，杀榷场官盛允升。

    “我来之时，兵马已是调动完毕，大宋自此多事了！”石抹广彦叹息道：“与莒，还是迁至海外吧。”

    赵与莒推开窗子，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

    宣宗侵宋，这历史上极为愚蠢的一幕终于拉开了，自此之后，金宋绝交，两国征战不休，金国四面受敌而大宋与虎谋皮，尤其是大宋，在曾吃过联金灭辽的亏之后，竟然还会相信比金人更为凶残的胡人，联蒙灭金，结果唇亡齿寒。

    数十年血雨腥风，八百载沉沦飘零，自今日始。

    若是他一人、一家，那么自然是可以远避海外的，可是他避得了，这曾经诞生了老聃孔丘的土地避得了么，这曾经沉过屈原醉过李白载过苏轼的大江避得了么？这天下百姓，这千万汉人避得了么？

    赵与莒拉开衣襟，只觉满怀风雷，让他直欲浮摇而上。

    “谁都可以逃，我赵与莒不可逃，谁都有权避，我赵与莒无权避。我自九百年之后回来，若不能逆转国势，这多活的一世岂不如同猪狗一般？不，连猪狗都不如！”

    “多谢彦士大哥，金国此次南下，必然灰头土脸损兵折将而归。”赵与莒轻轻拍动着桌子，平静地说道。

    起初石抹广彦见他神情激动，只道他被自己说服，心中原是欢喜，但听他又如此说话，便皱了眉头：“大宋虽有秦岭淮河，可自开禧北伐以来，大宋将士已然破胆，朝中君臣更是谈北国而色变，怎能击败金国？”

    “此次与开禧北伐不同。”赵与莒道：“大宋有三胜，而金国有三败。”

    “开禧北伐，大宋官民多有不欲者，只怕攻下中原须得多加税目，韩侂胄不顾朝野反对，外有强敌内有隐患，草草出兵，故此才得兵败。而此次则不然，金军南下，受损者非一家一姓，朝野同心，必会死战，此乃人和，大宋胜之一也。”

    “金兵远道而来，疲于奔命，大宋以逸待劳，又有秦岭、淮河之险，此乃地利，大宋胜之二也。”

    “此时已是五月末，再过些时日便是盛夏，南方暑气逼人，金兵不习酷热，便是到了长江，军中也会疾疫流行，此乃天时，大宋胜之三也。”

    “金国北有胡人西有大夏东有红袄南有大宋，本应南结大宋东抚义军西抚大夏，合举国之力与胡人争锋，可金国君臣愚不可及，竟四面树敌，此次南侵，胡人必攻其后，义军必扰其腹，夏人乘火打劫惯了，也不会放弃这时机，此其必败之一。”

    “金国欲攻大宋，必是分兵三路，一路渡淮，一入越岭，一路入川。若是金国未与胡人征战数年，军中精锐尽在，或许金兵可以兵临长江。可自野狐岭之战后，金兵精锐丧失大半，全力攻一处尚嫌不足，分兵三路，又须得防备胡人、义军，即便杀了大宋措手不及而占了些便宜，但战事一僵持，所占的便宜便又要吐出来，此其必败之二。”

    “如今金国皇帝得位不正，权臣执权柄，朝野多有不服者，国力未衰时或者不敢表露，只须前线战事稍有不利，或者胡人、西夏有所动作，这些人必会跳出，如苻坚时鲜卑人故事，此其必败之三。”

    石抹广彦听他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不禁连连点头。他原本担心金国南侵若是灭了大宋，不唯他灭亡金国的大志不得完成，就是赵与莒家也会遭遇战火，故此才千里赶来报信，现在想来，自家是关心则乱，看事情倒不如这位贤弟洞明。

    “此次金人南侵，对旁人而言是坏事，对你我兄弟却是好事。”赵与莒笑道：“彦士大哥，战事一起，两淮、河南必将糜烂，石抹大哥招募流民收集牲畜，买通胶西官吏，我派大船北上，将他们接来送至我家岛上，若是日后石抹大哥嫌大金住厌了，又不愿呆在大宋，便可到我那岛上去，多不敢说，万亩良田总少不了大哥的。”

    石抹广彦闻言一笑：“不灭金国，愚兄是誓不罢休，不过贤弟既是要招募流民，愚兄必全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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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海外喜传丰收音

﻿    第七十五章  海外喜传丰收音

    如今已经过了五月，正是大风时节，为着安全起见，三远船来流求的次数少了，以往几乎是每月一次，现在却是两个多月才来一回，也不敢大量运人，主要是送一些流求如今还不能制造的工具和必需品，比如说盐。淡水旁边便有淡水注入大海，故此不是合适的盐场，虽然赵与莒将晒盐法（注1）教给了几个义学少年，可他们如今还无用武之地。

    邓肯骂骂咧咧地走在路上，将几个土人赶得飞快。

    因为熟悉城市建设的缘故，他如今是方有财的左膀右臂，不过淡水之人却没有多少瞧得起他的。无论是义学少年，还是迁来的红袄军工匠，都将他七分当作小丑，三分才当作工匠。便是这些土人，虽然他敢对着他们喝来骂去，实际也奈何不了他们。

    有次他曾踢打某个土人，那土人虽未反抗，结果是方有财不顾他哀求，令人狠狠抽了他十鞭。这种用竹根做的鞭子的滋味，邓肯一想起来就浑身发颤。

    最让他难过的是，那次抽他十鞭是聚拢了全体在淡水的人后当众脱了他衣裳抽的。

    “上帝啊，这些异教徒和无信仰者，他们可真野蛮……不过那次之后也有好处。”

    他心里如此想，原因很简单，那次被扒光了抽打之后，倒有几个土人女子见了他都抛媚眼，就是他自家那个被方有财取名为“惠妹”的土人女子，服伺他时也更加尽心尽力。

    不须要自己动手干活，做什么事情都可以驱使别人，衣食之丰富盛过王侯——邓肯觉得，就算回欧洲拿个伯爵和他换，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心中高兴，他骂那些土人骂得更凶了。

    土人们推着车，将一车车的砖石运到淡水东北方向，那里正在大兴土木，用砖和被方有财称为“水泥”的东西建造淡水目前最大的建筑。这将成为淡水镇的粮仓，今后的收获，全部要送入此处。

    自从红袄军工匠被送来之后，除了部分急需的操持旧业外，其余人无一例外全部被分组去开荒，加上附近来投的几个土人部落，如今淡水有壮年劳力一千五百余人，半劳力（在淡水义学中的少年）五百余人，加上三远船又送了五十余头牛、三百余匹马，开起田来自是极快。方有财站在淡水后的山腰下，向下俯视时脸上便忍不住挂满了笑容。

    三万亩水田，四千亩旱田！

    这若是放在两浙路，那也是了不得的大财主，这其中，将会有一千亩是他方有财的，而且以着大郎的豪绰，见着他有如此成就，只会赏赐得更多！

    三万亩水田之中有一万余亩已经种上了稻子，赵与莒虽然没有办法弄出后世的优质杂交水稻来，却可以将后世一些精耕细作的经验传给义学少年。在义学少年的指领下，选种、育苗、抛秧，不仅节约了大量劳力，而且水稻长得也远比那些手插秧的要好。

    方有财看向靠得淡水镇最近的一块田，那是庄户按着旧的耕作方式种的一亩田，与按义学少年教的方式种的田相比，水稻不仅个头要矮，结的穗也少，连色泽都要淡上一些。赵恩是极有经验的，常在他耳边唠叨，说是义学少年果真得了大郎真传，看这模样，用这新法种的田里稻子比老法子要多出一成来。（注2）

    一万亩水田，虽说因为是生田的缘故，比起熟田来产粮要少些，可方有财估算了，收获之时至少可以得到三万石粮食，这些粮已经足够五千人吃上一年了。

    三远船再也不必自陆上运粮来，也就意味着在多风的夏季里可以减少赴流求的次数，降低遭遇风暴的机率。

    不过，丰收也给方有财带来了伤脑筋的事情，那便是粮食储藏。原先建的仓库明显是不够用了，恰好上回随船来的义学少年带来了水泥制法，他们找了几名窑工，自阿茅那儿问出哪座山上有石灰石，靠着山下建起一座专烧水泥的立窑。水泥的原料是石灰石、粘土，这二者淡水都不缺少，烧窑的柴木也多得是，按着三比一的比例，不久他们就生产出了水泥。有了这水泥，仓库工程便迅速起来，一些筑屋工匠和木匠迅速掌握了用红砖、水泥建房的技术。

    水泥的用处很快就扩展，此时还未到稻收时节，为了方便晒稻，方有财先是在淡水镇中空阔地里用水泥砌出大约一亩左右的大晒场。很快人们便发觉，这水泥地面比起泥路要干净结实好走，恰好此时是农忙之前的空闲时间，水泥窑便白天黑夜不间断地冒着烟，采石灰石的山上也总听得到镐声。一车车的水泥被推了出来，迅速变成了道路，码头也被水泥砌过一遍，脑子灵光的人家，甚至用此砌了自己住的屋子。

    方有财住处便是如此，他甚至是第一次在住处用上水泥的人，淡水的夏天很热，赤着脚走在那水泥地上，让他觉得舒服许多。

    到了六月上旬，沉沉的稻子终于变成了黄色，问了土人族长，得知接下来几日都可能晴后，在祭过谷神之后，方有财下令开镰，全岛男女老少无一例外，都执着镰刀上阵，邓肯想要偷懒，却被方有财连踢带打地赶了回来。

    土人也种稻，不过他们种得极为粗放，故此当看到宋人这一大片金灿灿的稻谷，都极是羡慕。因为流求物产丰饶的缘故，他们靠着捕鱼、狩猎、采摘与粗放的耕种为生，织麻为衣，也算是衣食无忧。故此虽是羡慕宋人的大片稻田，却没有来哄抢或者破坏，毕竟到现在为止，宋人给他们带来了绸缎、瓷器还有美食，所得的不过是一些在他们眼中多余的土地罢了。

    当稻谷都被割下，倒在田中，脚踏式脱粒机便派上用场了。这东西结构极简单，但因为没有精密机床的缘故，滚轴、轴承易损坏。好在赵与莒对此早有准备，红袄军中的铁匠没有过来，他便自两淮招募了一批三十余人，其中大半还是未曾出师的学徒，以欧老根长子欧大牛为首，与那些烧水泥的义学少年一起到了流求来。

    自从欧老根苦劝欧八马去参加科举而不成之后，他便明白自家与赵与莒已经绑在一起，虽然还不曾签定契约，可现在管不住长子次子也往郁樟山庄跑。赵与莒将欧大牛遣到淡水来时，也曾向他征询过意见，他只是沉默，然后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知道方有财也在淡水，还特意让欧八马写了封信，托方有财多多照看欧大牛。

    他们除了要制造维修脚踏式脱料机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便是寻找煤矿。

    赵与莒记忆之中，台北附近便有煤，基隆也有煤，但此时不宜开采，而淡水离台北极近，又有内河运输之便利，他甚至无需派人去开采，只要寻着煤矿，然后用丝绸绢帛、瓷器漆器与他们交换便是（注3）。

    阿茅如今已经能说宋话，探煤矿之事关系重大，方有财让他为向导，领着欧大牛等人沿河上溯。因为听阿茅说平地土人都较为和善，而大山之内土人凶蛮，所以同行的还有二十余名红袄军老卒，他们放下刀剑是工匠，可拎起刀剑便是经验丰富的战士。另外几个与阿茅一般很早便与宋人接触的土人少年，也基本上可以与宋人交流，不过宋人会说土人话语的不多，倒是邓肯，因为同一个土人姑娘好上的缘故，能说一口颇流利的土人语，故此方有财将与土人交涉之事也都交与他。

    “须着小心了，这些稻谷是咱们的口粮，一粒也不能浪费！”原本赵与莒送来了千余个麻袋准备装粮，可显然这些麻袋是远远不够，方有财既是欢喜又是担忧，整日里站在晒场上，看着晒着的稻谷，领着淡水义学的孩童驱赶前来贪嘴啄食的鸟儿。

    “方管家，这些孩童该去上学了。”眼看就要到了上学时间，陈任前来催促道。

    “今明两日放他们假吧，晴日难得，如今这粮食最重要。”方有财道。

    “那如何使得！”陈任绷紧了脸：“方管家，义学之事为头等大事，大郎再三交待了的，咱们不能自作主张！”

    “义学之事虽是头等大事，可不是最急迫之事，他们晚两天上课，误不了大郎大计，若是这粮食收不上来，却是会误了大郎大计的！”方有财一向对义学少年极是听从的，但这次却是极固执。

    “收了这么多粮食，流求又可以一年两熟，这些粮拿出一半，便足够我们吃到明年，哪需要如此紧张！”陈任反驳道。

    “阿任，待下半年，大郎不知会自金国和两淮送多少人来，若是送了一万两万，咱们这粮食便紧张了。”方有财虽是和他争执，却仍然眉开眼笑，他瞧了瞧周围的义学孩童，将陈任拉到一边：“你看这岛上，到处都是极好的田，以往我怕岛上有瘴疠，可来了一年，连头痛脑热的小毛病都未曾有过，你想想看，土人要着这许多地无用，咱们既是来了，那这些地便都是咱们赵家的，白白荒在此处，那多可惜！我正琢磨着，待致远号来了之后，给大郎送一封信去，请大郎想法子将那红袄军尽数送来，专给咱们种地！”

    他虽是个木匠，实际上却仍是农民心思，田地便是一切。有了田地，自然希望有充足的人手，陈任他们是家中养大的他不敢说，可现在淡水义学的孩童，在他看来完全没必要让他们上什么义学，还不如现在就让他们去田里干活，好多开几亩好田出来。

    “老方，你心里尽打着什么小算盘！”陈任瞪大了眼睛，称呼也改成了有些不客气的“老方”，他本要发怒的，但看着周围的孩童，便也压低了声音：“你才过几天好日子，便只想着田地，大郎将这些孩童送入义学，将来必是有大用的，这流求如此之大，听土人说不亚于咱们大宋一府，靠着你我这些人管得来么？这些孩童，过个三五年后便要替大郎管事的，不读书识算如何行！”

    方有财抹了抹脸，陈任虽然未曾发怒，却也喷得他一头口水。好在他倒不是那般受不得辱的人，听了陈任之话愣了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明白为何赵与莒要培养这义学少年了，读过书的看事情，便是要比他这几十年吃米吃出来的要看得远些。他只想着如何去开地，却不曾想如何去管地，这流求比之大宋一个大府还要大，气侯又是极好的，日后养活几十万上百万人都不成问题，靠着如今家中这些人，确实是管不过来。

    “有理，有理，阿任，若不是你说，我虽顾了眼前，却耽搁了往后。”他用力点头：“田里的活儿自然是不能停的，还要加紧些，我去信给大郎，请他多送些牛马来，咱们人手不够，牛马来凑！”

    两人小小争执一番，结果以方有财退让告终，方有财也不怕失了面子，笑嘻嘻送了那些孩童回屋，见着邓肯懒洋洋地靠在草垛下睡觉，过去便踢了他一脚：“海獠，不得偷懒！”

    他踢得其实不重，故此邓肯虽吓了一跳，却未受什么伤。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嘟囔着说道：“管家，这天色还早，且再让我睡一会儿。”

    “休要睡了，去你牵手那里，让她将族中女子带来帮咱们看晒场。”方有财盘算了一会儿：“看了这两天道场，每人给件首饰。”

    土人女子都爱美，对各种饰物极喜欢，原先方有财都是有绸缎瓷器换她们干活，后来发现邓肯竟然用些工艺一般的小首饰换得土人女子的青睐，便开始用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做工钱。他还特意托孟希声带了一大堆来，如今算是派上了用场。

    邓肯却是知道价钱的，故此有些兴致不高，方有财又踹了他一脚，他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他前脚离开，方有财便听得有人在唤他，起身望去，发现是阿茅。他手中举着一块黑漆漆的煤，笑着向方有财跑了过来：“找着了，找着了！”

    注1：晒盐法创始人为北宋人陈应功。宋理宗宝裙五年(1257年)福建建安人谢维新所编的《古今合璧事类备要》一书中有最早的晒盐法记载。

    注2：根据作者搜集的资料来看，仅抛秧就比手插秧产量要多出百分之十点三。

    注3：直到清朝康熙年间，地理学家、冒险家郁永河，仍是用这种方法自台湾原民处换取硫磺土提炼硫磺，当时七尺布可换一筐硫磺土（二百七八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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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深入莽荒须放胆

﻿    第七十六章  深入莽荒须放胆

    欧大牛能寻着煤矿，却还有一番冒险。

    他们在阿茅与一位年长的土人带领下，乘一艘名为“宝岛号”的平底内河船，顺着淡水河溯流而上。这平底内河船也是江南制造局造的，使的是轮桨加帆，最初时因为刮东南风的缘故，他们落帆完全使用轮桨，顺着河向东南方向前进，花了两个钟点，便见到一处大的支流河口。依着那位年长土人的指点，“宝岛号”驶进支流，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又过了两个钟点之后，开始折向正东。

    河两岸都是长满草木的平地，中途他们停下上岸看了看，土地都是极为肥沃的。当河折向东北方向时，他们便可以升帆，船速更快了。只花了一日时间，他们便抵达年长土人所说的地方，那年长土人对轮桨船的速度极是钦佩，下船之后摩挲不止，似乎舍不得离开。

    “这船行走如飞，首实了不得！”不仅仅年长土人对这轮桨船极是艳羡，便是来自中原的敖萨洋，也同他一般神情。

    敖萨洋是红袄军中人，今年刚满十八岁，故此失去了进义学的资格。他家中原是山东东路的铁匠，跟着父亲打铁打到十四岁，后来义军兴起，他父亲投了义军，不幸与杨安儿一同遇难。李全手下在挑选工匠时将所有铁匠都留了下来，却因为他年轻的缘故将他漏了。到得流求之后，因为岛上缺铁匠，他便自告奋勇出来，他年纪与欧八马相若，故此欧大牛极是欢喜，将他当作自家兄弟一般。

    “轮桨船在江南倒是常见，不过象这宝岛号一般的，也是绝无仅有。”欧大牛颇有些骄傲地道：“此船可是大郎指点造的，俺兄弟在其中也有一分功劳！”

    “欧大哥，这一路来可听着你提起兄弟无数回了，你家兄弟果真如此厉害？”敖萨洋好奇地问道。

    “那是自然，你见着义学少年么，俺兄弟与他们一般，都是大郎手把手教出来的！”欧大牛说到此处便口沫横飞，用手笔划着道：“如今义学少年都被大郎派出来担当大任，俺兄弟却还留在大郎身边，大郎说了，俺兄弟是什么、什么‘科学天才’，说是一百个状元也比不得的人物！”

    他这番话倒不是吹嘘，当初欧老根要将欧八马拉回去考功名，欧八马死活不肯，甚至搬出了赵与莒来劝说，赵与莒便对欧老根说了这番“一百个状元也比不得”之语，欧老根不只一次见识过赵与莒的手段，自是深信不疑，加之也知晓欧八马所学的东西与科举应试并不一致，也只能默允了。

    “大郎……”敖萨洋不自觉中便想起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来，这少年向来是少言寡语的，至少在自家与他同船来到淡水时，几乎不曾看到他说笑过。据说他长大之后将娶四娘子为妻，也有说只是纳为妾者，四娘子那般豪气的巾帼英雄，在他面前有竟也会露出小儿女之态。

    “大郎果真那般厉害？”他咽了口口水问道。

    “那是自然，咱们这的义学少年，哪个不是他教出来的，便是赵子曰赵管家，你认识吧？”欧大牛问了敖萨洋一句，见他点头后道：“这般年轻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他可也是跟着大郎学出来的，他进山庄时，年纪也只比你略小岁余。”

    赵子曰给敖萨洋的印象比之赵与莒还要更深些，毕竟正是他去海州将红巾义军接了过来。听了此话之后，敖萨洋吃了一惊：“他十七岁进的赵家？那时他便识字？”

    “若是识字也不会给自家取个子曰的名字了。”欧大牛哈哈一笑：“他极刻苦的，又不怕臊，跟着义学孩童身后废寝忘食学，方有今日风光。”

    敖萨洋点点头，心中盘算了好一会儿，笑笑道：“欧大哥，你与义学少年熟么？”

    “与子诚他们还算熟。”因为欧八马的缘故，欧大牛与第一期的义学少年都比较熟悉。

    “能否为俺说项，让俺夜里可以跟着他们学算数，白天俺干活绝不偷懒儿！”

    欧大牛一惊：“你是想学赵子曰？他之刻苦，只怕是你学不来的。”

    “俺又不要学他做管家，俺只想学着识字算数。”敖萨洋撇了下嘴：“欧大哥，俺自小便想学识字算数的。”

    他话说得不尽详实，之所以会提出要去学，赵子曰是主要原因。他原本还以为赵子曰是自幼养育出来，故此才会年纪轻轻担了大任，但如今得知他也不过只学了六七年，心中不由活络起来。他这人有着山东侉子（注1）特有的憨实，认准了一件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走，走！”

    他们聊得个不停，阿茅早等得不耐，在旁催促道。

    留得五个人守着船，其余二十四人在那年长土人带领下便开始穿越密林。此处山势虽说不算高，可林深草密，几乎寻不着道路，若不是有土人带路，欧大牛是绝对不敢深入的。他们除去带着弓弩刀剑，还挑了两筐子绸缎，这是准备给此处土人的礼物。

    林中虫鸣鸟唱凉风席席，若不是偶尔见着的长虫，一路上倒也心情舒畅。因为已经是夏时，虽然时间近晚，天色还是挺光亮，欧大牛问阿茅道：“阿茅，何时能到？”

    “很近，很近。”阿茅用土语问了那年长的土人后一边答一边用手笔划：“一百，一百，又一百根竹子！”

    他无法用宋人的方式表达出究竟有多远，便只能如此说了。

    穿过林子不过里许，他们终于看到一个土人寨子，听阿茅说，用土人语此处叫“锡口”。（注2）

    他们一到村寨口，便被一伙土人用镖枪指着围住，看模样意图不善。

    “这是为何，你们不是说此处部族并不好战么？”欧大牛有些慌张，抓着阿茅问道。

    阿茅也有些紧张，宋人携有弓弩，此时也都举了起来。那年长的土人慌忙大喊，阿茅也跟着喊了起来，围着他们的土人中有一人出来，绕着众人转了两圈，这才说话。

    “有别的部族闯到他们这里，山上的蛮子！”阿茅听他说了会儿之后对欧大牛道。

    “跟他们说，咱们是来换东西的，用这些绸缎，换这种石头。”欧大牛心中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但既是到了这里，就这般回去显然是不成的。

    “他们说欢迎咱们！”

    在看着绸缎之后，那些土人神情放松下来，他们虽说还没有什么开化，却也明白若是怀着敌意来的，绝不会带着这些东西。

    被迎近寨子之后，土人族长也闻迅出来，见着欧大牛送与她的礼物不由眉开眼笑，听得这些人要用绸缎换那黑黑的石头，她更是喜出望外。这黑黑的石头，虽说能烧着来，可哪比得上绸缎珍贵！

    “她说这种黑石她们这便有！”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阿茅译过来却只有一句话，接着就见那锡口族长向她们部族战士吩咐了几声，她们部族几个战士立刻跑了回去，没多久背了几筐子煤出来。

    欧大牛与敖萨洋一筐筐地看去，这些筐子都是土人用藤条编成，每筐至少可以装二百斤煤。煤质都是不错，其中一筐尤其好，欧大牛与敖萨洋交换了一会意见，然后指着那筐最佳的煤道：“阿茅，问一问她们这种煤自何处采来。”

    阿茅问话之后，土人极是诚实，便说是山南边挖出的，因为要翻山的缘故，所以数量少些。欧大牛见她们爽直，心中的担忧放下大半，笑着道：“便是这种，你与她说，今后我们只要这种，每七尺绸缎，换五筐这般黑石头……若是她们要粮食，我们也愿换，每一筐稻谷换她们两筐煤。”

    阿茅将话说与锡口族族长听后，那族长脸上立刻笑成菊花，挖些煤石对于土人而言算不得什么，可这绸缎则完全是稀罕物什。此时土人所着衣裳，尚是用野麻织就，这种光滑柔软又透气的布料，她们哪里见过，况且欧大牛拿来的是悬岛织坊用后世工艺做的，极是漂亮，便是拿到临安去也是抢手货。

    双方敲定价格之后，锡口族族长便要留众人住宿，她们极是好客，不过欧老牛以河边还有人在看着船为由，婉言拒绝，只是留下吃了晚饭。土人的食物，不过是鹿脯野菜，味道与淡水相比自然差多了。

    “问问她们，方才她们说的闯入她们领地的是什么人。”欧大牛想起此事，多少有些担忧。

    阿茅问过之后道：“是有些泰雅人（注2）下了山。”

    对于这些土人部落，欧大牛一无所知，自阿茅口中得知这泰雅人民风剽悍以人头骨为饰之后，他心中不免有些慌张。眼见天色暗了下来，他怕误了事情，便坚持要离开锡口。锡口族女族长见留不住，便命族中青壮背了六大筐煤作为回礼。

    他们归心似箭，因此路上不象来时那般说话耽搁，很快便到了水边。锡口人见着“宝岛号”都是极惊奇，土人虽说也能造船，却只能造那种载个两三个人的独木舟，象这般大船他们根本未曾见过。

    阿茅极是骄傲地告诉他们，这些宋人还有比这更大的船，锡口族女族长听得津津有味，当他们开船航行时，这位女族长仍在水边挥手送别。

    天色已经黑了，借着微光“宝岛号”又航行了一段时间，在这种不熟悉的水道中行驶是比较危险的事情，故此众人下了锚。他们不敢靠岸边太近，下锚的是一个水流平缓的河叉口。

    敖萨洋夜里想着义学求学的事情，迟迟睡不着觉，而欧大牛则是担忧安全，睡得也不沉稳。到了约是刻钟子夜一点时，他们同时觉得船身微微一晃，两人立刻爬了起来。

    几乎在他们爬起的同时，听得值守的人发出吼声：“滚！”

    然后是“卟嗵”一声，象是什么人落了水，欧大牛从未经历过这般事情，脸色立刻变得惨白，敖萨洋则不然，在红袄军中更惨烈的厮杀都曾见过，哪里会怕这些，提着刀便爬出了舱。

    他们这船折算成后世，也有二十余吨的排水量，又是那种圆底的，故此甲板上显得较为宽敞。敖萨洋出来时，见着同行的伴当纷纷点起火把，询问发生了何事，那值守的指着河边岸上道：“看！”

    岸边也是燃起了十余只火把，借着火把的光，他们看到那儿有数十人在鼓噪叫骂。虽然听不懂他们说得是些什么，可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有个游过来摸上了咱们的船，刚被俺踢下去，也不知死活。”那值守的人道。

    “是泰雅人！”阿茅眼尖，瞅着那些人脸上都有刺青，惊叫道：“他们要杀我们！”

    “起锚，咱们离开这，船头留五个人，若是有人游来，便用箭射他！”欧大牛脸色苍白，若不是派来之前做过应急训练，他此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船上有二十余人，岸边的泰雅人却不知有多少，虽然夜航有险，可比泊在此处总要好些。

    他们开船之后，岸边的泰雅人继续咆哮叫喊，阿茅与那年长的土人听了半天，都是些喝吓与叫骂之语。他们不敢开快，只是用水轮，借着水流缓缓前行，那群泰雅人竟然尚着河岸追逐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地形所阻，这才悻悻离去。

    待得天色放亮，熬了一夜的众人不敢怠慢，“宝岛号”全速行驶，因为顺风顺水，又有轮桨相助，竟然只用了大半日，刚刚吃完午饭之时便赶回了淡水。

    “竟然还有此番凶险！”方有财也不是个胆大的，自欧大牛口中听完之后，不禁抚掌道：“幸好大牛你没事，若是有个什么事，回得绍兴之后，你爹非用铁锤把我砸了不可！”

    “带回的煤，还要用车拉回淡水，如今只缺铁矿了。”欧大牛不愿多提，那时敖萨洋他们都是镇定自若，唯有他吓得魂不附体，故此他多少有些羞惭。

    “铁矿？土人送了些石头来，有人说是铁矿呢，你随我来瞧瞧。”方有财却笑着对他说道。

    注1：此处无恶意，这原本就是指山东人憨厚实在，作者江西人，别人称俺老表俺也不会觉得是瞧不起。

    注2：即台湾原民十三行文化中的锡口社所在处。

    注2：高山族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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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渡罢沧海有故交

﻿    第七十七章  渡罢沧海有故交

    不知不觉之中，九月金秋来临了。

    欧老根忐忑不安地看着这巨大的海船，心里总有些犯嘀咕，他在山阴不是未曾坐过船，来悬岛时也坐过海船，但象这艘这般大的，还是第一次。

    这是“定远”号，在六月中时已经彻底完工，船长是林夕。比起最初的三远船，定远号还要大上一倍有余，按后世说法，排水量接近五百吨，实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巨舰，大约只有官家造的“神舟”要比它更大些。

    船上配有两门青铜炮，李一挝被任命为炮长，带着二十名义学少年为炮手。赵与莒很清楚一点，即便有他的介入，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之中，火炮都是战争中的王者，这二十名义学少年都是那种几何学学得较好，又比较手巧的，他们将成为中华炮兵的第一批教官，在此之前，他们先得在“致远号”上熟悉大炮操演。

    此次上船的有欧老根一家，就连欧八马也被派了来，不过赵与莒说了，他到流求只呆一段时间，完成赵与莒交与的使命之后，在年底前便要回大陆。除此之外，几乎所有九岁前投入赵家的庄客、家人都被送了来。

    还有第四期的义学少年，他们也完成了四年学习，除少数留在郁樟山庄外，绝大多数都被派来，一共是四十一人。在此前的两个月时间里，赵与莒一直让欧八马带着他们，在山庄里做各种各样的实验，其中有些已经是化学知识。如果不是缺乏玻璃试管这一重要的试验道具，赵与莒甚至想教更多东西给他们。

    除了自郁樟山庄来的人外，还有石抹广彦这几个月自中原断断续续送来的人手、牲畜。因为金宋交战榷场停止的缘故，宋金之间陆路交通断绝，这些人先是辗转送至海州，再由海州抢运至悬岛的。除了他们，刘全带着忠于杨妙真的其余红袄军，主要是老弱妇孺也分批抵达了悬岛，总数超过四千人。李全终于完全控制了红袄军，对于他而言，刘全与杨妙真已经失去了作用，若不是悬岛以他急缺的粮食为交换，刘全与石抹广彦送来的人还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如今悬岛，聚集了五千余人，都是要送到淡水去的。前些时日海上风大，耽误了运送，否则也不会积压这么多。人多船少，不可能一次便运送完，因此在安排航次上，孟希声很是伤了番脑子。

    “爹，上船吧。”欧八马催促道。

    “哦……哦。”欧老根有些赧然，他挠着自家的脑袋，拎起沉重的行李，踏上了舷梯。

    因为“定远号”极为高大的缘故，要想上船，还必需走舷梯，悬岛已经在拓展码头，此次去淡水，定远号与三远船将会运大量的水泥来。

    船是九月二十一日离开悬岛的，因为顺风，只花了四日便抵达淡水。欧老根原以为这淡水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岛，上面草莽荒荒，渺无人烟，可出船时一看，根本看不出这岛有多大，而且码头处房屋整齐，道路平整，用的是他不知道的东西铺成，看上去既干净又漂亮。

    “爹，你看，那里便是淡水了！”欧八马兴奋地指着对面的城墙叫道。

    虽是有充足的砖石和水泥，可因为人手不足的缘故，淡水的城墙只是修好了正对着港口这部分，约有二里左右。城墙也不算高大，还不足两丈，未曾修建敌楼和瓮城，只是在城门两侧设了刁斗。还在码头上，便可以望见城墙内房屋林立，一排排得极为整齐。而且房屋都是由红砖砌成，上头铺着青瓦，色彩很是显眼。

    “此处……真是荒岛？”欧老根梦呓一般地说道。

    “自然不是！”欧八马极是兴奋，他快步跑了下去，迎面见着方有财，忙行了个礼：“方管家！”

    “八马如何也来了！”方有财起初有些认不出欧八马来，见他行礼才想起：“不过是年余不见，你竟然长成大小伙了……你爹身体如何……咦，他也来了？”

    他看到欧老根小心翼翼自舷梯上下来时惊得叫了声，舍了欧八马便冲上去，虽说在此极为风光，可俗话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不能让山阴县的熟人看到自家如今模样，一直是方有财心中憾事。此时见到欧老根，他心中顿时满是喜悦：二人初到郁樟山庄时，欧老根与他可是有些不对劲儿的，而且那时欧老根比起他更得大郎重视，可是不过六七年时光，自己全心全意投到庄子里，所以有了今日，而欧老根却还是他那个老铁匠。

    一种自负尤然而生，方有财来到欧老根身前停住脚步，拱了拱手道：“老根，年余未见，身子骨可好？”

    欧老根憨憨一笑，抱拳行了个礼：“托福，方管家在此劳累，身体可好？”

    “这地方四季如春，除了潮气重了些，没啥不好的。”方有财哈哈笑了笑，然后对着身后厉声吼道：“邓肯，莫要偷懒，快些子带人来下货！”

    初看到邓肯那白人模样，欧八马吓得一跳，欧老根也禁不住多望了两眼。见这深目隆鼻的家伙被方有财驱使得团团转，领着帮壮汉开始自船上下货，他心中微微一笑，方有财那一嗓子吼的虽是这海獠，实际上却是给他听的。

    因为“定远号”足够大，也因为运送的货物不多，故此这次随船来的足有一千五百人，接人的事情，都是有空闲的义学少年做的，方有财插不上手，他便拉着欧老根在码头上转悠，将淡水附近的情形一一说与他听。欧老根偶尔赞上他两句，都是恰到好处，让他越发兴奋。

    “老根，虽说我如今是管家，瞧起来比你要强，不过到我们下一代就难说了。”他拍了拍欧老根的肩膀：“你家老大胆子是小了些，不过如今也管着几十号人，你家老三更得了大郎赞许的，咱们这淡水如今缺人缺得紧，你家老二可曾来了？若是来了便让他到我这来，我给他份管人的活儿干干！”

    “多谢方管家，他却不是那个料儿，况且我得了大郎吩咐，他要来给我打下手。”欧老根摇了摇头：“大郎……”

    他原本想赞赵与莒两句，但又觉着似乎有马屁之嫌，便咽下不说，拉住方有财胳膊道：“领我去瞧瞧镇子……如今应当叫城了吧？”

    淡水现在确实应该叫城了，原本就有两千人居住于此，这次又涌入一千五百人，再加上在悬岛等着准备来的三千余人，超过七千的人口，算得上是座小城。

    收了两季水稻，如今淡水大仓库中屯着七万石谷子，便是一万人，也足够吃上一年了。而且，因为方有财对田地刻骨铭心的情感，淡水的耕地还在不断扩大中。他根本不管能不能种完，总之不将淡水河以北的平地和缓坡都开出来，他是绝不罢休的。

    有充足的粮食，便可以喂养牲畜，淡水如今养着马、牛、驴子等可以做工具的大牲口共六百余头，猪、羊等食用的三百余只，鸡鸭鹅不计其数。这些牲畜住的木棚子，都是最早拓荒的工匠们曾住过、而经被废弃了的。

    为了让这些牲畜吃得好，方有财还命人在坡地上种了苜蓿，仅用于种苜蓿的坡地，就超过了两千亩。

    自建大仓库之后，如何用水泥、红砖建房，又有新的进展。赵与莒在信中只是稍稍指点了下，说是如今淡水虽不缺地，可日后子孙繁衍，必有缺地之时，故此住宅用地应节约，多考虑如何将楼盖高，而不要一味广占田地。义学少年将这事与泥水匠们说了，泥水匠竟然摸索出用毛竹、水泥和红砖建楼的方法。他们用毛竹替代后世建筑之中的钢筋，按照赵与莒寄来的图样，又依着自己的想法与经验，建起一幢三层高、每层十间的楼房来。若是赵与莒来看了，定会惊呼，这便是后世著名的“筒子楼”。

    后世筒子楼虽是改造对象，可此时却是极漂亮的，方有财觉得这楼既气派又舒适，除了楼道黑了些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决定在农忙之后，再建上一二十幢。

    这楼房欧老根见了也是啧啧称奇，直道了不起。

    回到自己屋中，欧八马将一封赵与莒写来的书信交给方有财，方有财还是请他念了，无非是一些问候，方有财仔细听了，在信的最末又有一段话，说是给陈子诚等人的信中交待了极重要的事情，让方有财也去看看。

    “信也在我这，方管家遣人去请他们来吧。”欧八马并不知道信中内容，因此此时才道。

    “他们如今都在义学之中，我瞧瞧时间……还有半个钟点放学，我这就派人去叫。”提到这几个人，方有财嘿嘿笑道：“本来见着船来了，我跟他们说今日义学停课来接人，他们却死活不肯，还说除非是大郎来了才会停课。”

    “大郎如今在家中读书写字，教授学弟学妹，却不得空闲来。”欧八马道。

    过了半个多钟点，陈子诚、陈任、李邺、李云睿和秋爽这五个义学少年之头领都赶了过来，赵与莒写给他们的却是一封信，信极厚，有十余页纸。陈子诚将信念出来，起先是嘉勉，词句虽是不多，却极质朴，接着便是说到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此前淡水人少，靠着他们这些义学少年便能约束过来，但随着淡水人口增长，特别是一个个家庭的出现，再要象以前几百上千人那般管理，显然是不成的了。

    人皆有私心，对于这种私心，一昧压制显然是不成的，故此赵与莒在信中说了，要改变此前的登记制度，建立户籍。凡淡水之人，都必须登记户籍，户籍中有原籍、姓名、性别、年龄、家庭、住所之类的基本情形，还有专门栏目记载此人特长，比如说铁匠便要注明会打铁。义学少年也同样须得登记，在记载特长栏目中一律注明是义学几期毕业，比如说陈任、李邺、陈子诚，便须注明是义学一期毕业，李云睿、秋爽则注明是二期毕业。

    在登记完家庭之后，便按特长来分别安置，如铁匠尽数进入“淡水铁场”，木匠则进入“淡水木器场”，泥水匠、砖瓦匠则进入“淡水基建队”。

    赵与莒在信中共设置了九个单位：淡水铁场、淡水木器场、淡水基建队、淡水制造局、淡水农场、淡水医所、淡水初等学堂、淡水织场和淡水护卫队。这九个单位统一归淡水镇公所管理，镇公所以方有财为管家，陈子诚、陈任、李邺、李云睿等为副管家。分工之上，淡水铁场由欧老根管理，基建队由方有财管理，制造局由欧八马暂代，农场由赵恩管理，医所自然是秋爽，初等学堂则是陈任，织场是郑茹，护卫队则是李邺，木器场赵与莒未指定由谁担当，让方有财选一人报去。

    他参照后世国有企业计划经济时代办社会的模式，除了有明确的第一第二产业，还将文教卫生与民兵武装都放了进来。所有淡水户籍在册之人，适龄者皆需入淡水初等学堂，统一住宿饮食，统一管理；超过十六岁，则进入淡水护卫队，同样是统一食宿管理，除了军事训练之外，还得上开放式夜校，争取能识得五百个字、会算加减法，同时哪个部门人力紧张，便要他们前去支援；超过二十岁，依据本人特长与喜好，主要考虑淡水发展需要而安置到九个单位中去。

    这种一切大小事务由集体操办决定，最初是源自古希腊斯巴达，斯巴达能以区区三百人扼住温泉关，堵住波斯十万大军不得前进，与此种制度有密切关系。这种体制，虽然在后世成了改革的对象，可对于如今的淡水而言，却能最小的力量凝聚于一起，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若不是移民迁来过程之中，将原先的宗族乡土关系打破，这制度执行起来难度会更大。此时迁来流求的主要有三个来源，首先自然是从郁樟山庄来的，包括庄客、义学少年和各类工匠在内，足有四五百人，他们来此来得最早，人脉也是最熟，忠诚上没有什么问题，因此在赵与莒计划中，将构成淡水的基干。其次是自两淮招募而来的流民，他们人数较少，只有二百余人，依附于郁樟山庄，基本是唯山庄之命是从。占人口最多的是红袄军旧部，约是一千五百人，这都是忠于杨妙真的，之所以远渡重洋来到流求，原本是对厮杀血腥厌倦了，只要有口饱饭，有个安稳的家，他们中大多数都会服从管理。况且接收他们时赵与莒早就安排好了，将他们打散了由义学少年带领，每个义学少年只需管着四五十号人便可，对于能识能算还学得一些特别本领的义学少年来说，这并不是太难的事情，诸如诉往日苦思今日甜、各类俗曲小调表演之类的手段使出来，单独谈心、解衣推衣之类的行动做出来，经过这大半年时间，这些原先的红袄军，包括李锐那原先瞧赵与莒不顺眼的，如今都是觉得这位小主人端的是大方豪爽，值得托以身家。

    有这些先前来的义军移民现身说法，赵与莒可以肯定，收拢其余义军之心可以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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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归化需得百年计

﻿    第七十八章  归化需得百年计

    如果说这仅是淡水在政治上的改革，赵与莒也提到了经济上的改革。

    首先是淡水田场、矿山、水源、林木、鱼兽，皆为郁樟山庄以一定财物自土人手中购买，故此一切皆为郁樟山庄所有，淡水移民，尽数是郁樟山庄庄户，这一点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接下来赵与莒再次确认了当初立在淡水义学（现在的淡水初等学堂）中的石碑碑文，那些已经在此辛劳了一年的移民，再有两年便可分到自家的土地。这让来到淡水所有移民都看到希望——只需辛勤干上三年活，满了二十便会有田地。人若是有希望，便不会反抗，不会走极端，便是暂时受些压抑也能忍受，这对于安抚新来的移民、凝聚人心极为重要。等到三年之后，他们已经习惯了岛上的规矩与约束，又有田地，更不会轻易铤而走险。

    然后赵与莒又在信中提出，淡水应根据具体情形，定出一份奖惩章程，凡多劳者必多得，凡偷懒者必少得，凡立功者必有赏，凡犯禁者必受罚。若是这一年中有极大贡献者，甚至可以提前一年至半年进行授田。

    “大郎思虑得甚是周全，我这些日子正发愁，这许多人手来了，争纷也多，不知如何处置呢！”

    听得自家成了淡水镇公所大管家，这等于是将自己的权力再次肯定了一遍，方有财乐得合不拢嘴。

    “大郎在信中说了，木器场场主，最好自义军移民中挑选，各场场副，除去护卫队、制造局、初等学堂之外，也都应自移民中挑选忠厚实诚者担任。”陈子诚继续念道。

    “此是正理。”方有财连连点头，实际上赵与莒上次送义军来时便对他有所交待，要敢用义军之人善用义军之人，免得使之生出猜忌之心。赵与莒如今说的三上暂不应用义军人为场副的，又都是关键部门，初等学堂除了教育之外，还等于将义军下一代控制在手中，待得这些孩童少年长成之时，他们根本不会记得自家出自红袄军，而只会记得自家出自郁樟山庄义学淡水初等学堂。制造局有些先进技艺，便是交给义军，他们也无法打理。至于护卫队，那是淡水武力之所在，掌控之人自然是要绝对忠诚。

    念到最后两页时，便涉及到司法制度了。人一多，那么各种各样的问题便会出来，赌博、斗殴乃至强暴、杀人，这些都是隐患。在赵与莒的信中，他明确指出，此类事件，先由李云睿审察，然后由九个单位各出一年长者合议，合议只认有罪无罪，若是有罪，再交与五位管家进行判罚。

    判罚分为两类，一类是身体处罚，一类是财产处罚。身体处罚包括隐密鞭笞、当众鞭笞、驱逐出岛、处死四类，财产处罚则是扣除功勋、没收财产两类。这类似于后世之主刑与附加刑，处罚之时身体处罚不能同时兼有，而财产处罚则可以。

    听陈子诚念到“处死”两个字时，方有财脸色变白了：“处……处死？这可不好，这须得由官府处置才行。”

    “流求哪来的官府，若说有，咱们镇公所便是了。”李云睿冷笑了声。

    欧老根闷闷地坐在一旁，他也一直很用心地听着赵与莒的书信，听得此处垂下头去看着自家鞋底发愣儿，方有财喃喃说了半晌，也不知在说什么事情，欧老根突然道：“老方，这流求原本便是化外之地，咱们大郎便是在此称王立国，也是无妨的。”

    他一直闷不作声，看上去也木讷无比，却将众人心中隐隐藏着的话说了出来。方有财先是一抖，缓缓抬起头来，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老根说得对，咱们家大郎，在这化为称王又有什么不可！”

    见众人达成一致，陈子诚笑着合起信来，对欧八马说道：“八马，你那淡水制造局如今连个壳子都没有，来时大郎应另有吩咐吧？”

    “山庄那儿狭窄了些，又怕旁人起疑，便是悬岛也不适合，故此大郎将我打发来。”欧八马点了点头：“我年底便又要回去，萧先生会再来此。”

    “方管家，过会领我各处转转，我得选一处所在建淡水制造局，要下风下水之处，离着大伙居住区远些的，中间用树与周围地方隔开，大郎说了，至少得种上二十丈的树。”欧八马又转向方有财道。

    他性子直率，不象他父亲那般有话都闷着，非到紧要之时不说，方有财又知道他得赵与莒看中，哪有怠慢之理，当下便应了。

    在赵与莒留下的规划图中，淡水镇占地应有四平方公里，转换起此时计量，应是十六平方里，周长也达十六里。如今建起的屋子，连其六分之一都未曾占到，故此有的是空地，甚至无需侵占水田。因为流求刮的是东北、西南季风的缘故，考虑了风向与水源问题之后，淡水制造局被放在淡水镇的西北角。此处离砖窑、水泥窑都近，铁场也设在离此不远处，恰好与即将建成的淡水制造局形成一处工业基地。

    确定选址之后，方有财便组织人手开工建设，自打得知淡水烧制出水泥，赵与莒对于淡水的建筑便更有兴趣，故此这些厂房也是依着他画出的图纸来建的。两排大屋，都是有近三丈高的上下两层，每层有五间，虽然从目前来看，这些地方大多都会空置，但随着移民不源源不断地运来，迟早会有大量的工匠进驻。

    在基建队全力建房的时候，欧八马并未闲着，他领着几个地理师四处转悠，寻找各种不同的石头、泥土、砂子，将之分类标后，然后带回淡水初等学堂。利用自郁樟山庄运来的各种设配，他尽可能地分析这些东西的成份。以他如今的知识和条件，百种之中也只能认出一二种来，不过认出一二种已经让他极是欢喜。除此之外，他还对淡水的地貌、溪流等做了查看，在他的努力之下，淡水第一份资源分布图在一个月之后终于拟出了。

    与此同时，欧老根也没闲着，他和基建队的窑工在一起，每日里都忙得不易乐乎。基建队为他们专门挖了口窑，也不知是要烧些什么，过了些日子，他又领着铁场的工匠开始铸造一个大家伙，方有财转了几回，却不明白他要铸的是什么。看起来象是个大炉子，可又与他此前见过的铁匠炉子不同。

    欧老根要建的是高炉（注1），这种石墨坩锅的高炉，可以将炉温提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对于冶炼钢铁，乃至凡穿越者必备的发家利器玻璃都有极高的意义。

    方有财只对欧老根父子好奇了两天，便不得不把主要精力投到淡水的改制之上来。无论对他们来说，还是对淡水移民，这改制都是件新鲜事，而且随着改制推进，渐渐也产生了些意想不到的问题。赵与莒虽然考虑得已经够全面，倒意外之事总有发生，这些都得方有财去伤脑筋。

    阿茅敏感地发觉，这些日子淡水有些不一样，不仅因为来了许多新人的缘故，而且人们嘴中总是反复地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也有些与他相熟的移民少年问他，这些少年原本就憨厚爽快，故此很少有瞧不起他的，他每次被问，便瞠目结舌，不知做如何回答。

    “我属于哪个单位，人人都有单位，敖萨洋进了铁场，陈子诚是在初等学堂，我属于哪个单位？”

    有这般念头的不只他一个，与他一起在宋人这边干活的土人，几乎个个如此。因为他与方有财最亲近的缘故，这些土人纷纷找得他来，托他去问问方有财他们土人所属。

    “个你们所属单位？”方有财愕然相对，他全然不曾想到土人会来问这个问题，在他意识之中，这些土人自然是属于他们部族，他们到淡水来，纯是佣工罢了。

    “我们也要单位！”阿茅有些气鼓鼓地道。

    “自然，自然，你们自然也会有单位……”方有财有些伤脑筋，赵与莒寄的信中可未曾说这些土人应当如何安置。这怪不得赵与莒思虑不够周全，而是因为他太久未曾到流求来，自是不知道如今土人与淡水关系。

    虽然被赵与莒任命为淡水镇公所大管家，但是方有财知道，此事他一人做不得主，当即他寻来陈任李邺等人商议。

    “此有何难，于镇公所下再设一归化局，所有愿意到淡水来的土人，尽数安置于归于局。”听得方有财将事情说了之后，陈任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在义学一期之中算是最出色者之一，这几年来已经养成自信，临事时从不畏缩退避。

    “大郎未曾说要设这一归化局，咱们擅自做主……”方有财有些担忧，他想到被赵与莒发配到基隆的赵子曰，虽然衣食物资尽数由淡水运起，可方有财总觉得对曾经掌握悬岛大权的赵子曰而言，派去基隆便是一种变相的惩罚。

    “大郎常对我们说道，立心当固守本志，不可朝三暮四；临事当权宜变通，不可拘泥食古。”陈任昂然道：“土人若是安置不当，必会生事，乃至争端频生，有违大郎本意。若是能安置得当，则既增加淡水人口，又便于咱们拓垦。”

    “陈任之语有理。”李云睿年纪虽说在这几人中最小，为人却正是机智，思考事情或有不周全之处，却往往能独树一帜，他笑道：“土人虽有些顽冥，却不象胡人那般凶蛮，他们人数有限，这流求却疆域广大，咱们眼光不可只拘于淡水。古人有千金市骨之举，咱们要善待这左近土人，让他们心中仰慕，主动来投。”

    “以诚使之信，以仁使之爱，以礼使之慕，以文使之化。诱之以利，镇之以威，抚之以仁，化之以道。”李邺插进来说道：“大郎当初说如何对待土人时，曾说过这一句，设归化局，正合大郎之意。”

    见义学少年都赞成陈任之策，方有财只能随了大流，但具体如何操作之时，双方又起了争执。

    “既然是要千金市骨，少不得重赏厚赐，如今岛上所用，都是公中所出，咱们得定个章程出来，方不致于乱用。”这是陈子诚的意见。

    方有财却认为，这意见实际上是针对他来的，他如今是镇公所管家，故此凡是淡水有的，他几乎都能先享受上，即便是饮食，也真做到了食不厌精。闻言冷笑道：“你们说得轻巧，这许大一个镇子，一针一线若都要计较，如何能办得事成？比如说要来暴雨了，晒场急着寻木板遮雨，还得按章程来办，待得木板领出之后，雨都要停了。”

    “事前不论，事后追究。”陈任轻轻敲着桌子：“你们还计得咱们庄子里外出采买么，采买之前先做预算，预算得从紧，到帐房领钱，领钱须从宽，外出购物，购好回来销帐，销帐又从紧。按着这方子行事便可，每季得有一次预算。”

    “阿任说得有理，这帐目之事，不能乱了，大郎远在千里之外，我等皆深受信重，自然不会做出什么事来，可保不住今后有人循私贪腐，这帐目制度，得按着家中规矩定下来！”李云睿见方有财神色明显不好看，笑着说道：“大郎说过，若是咱们跟着他步子向前跑，到达目的之后自然有吃有喝，若是有人中途落下，或者走了岔路，那便只有饿肚子了。”

    这事情当初在庄上方有财也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听到此他心中悚然，再看看这几个义学少年，发觉他们都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心中一凛，知道这几人必是事先通了声气，恐怕是看着自己近来大权在握有些骄奢而不惯，故此来敲打自己了。他原本就有几分小聪明，想明白之后哪里还敢坚持：“此事便依你们吧，我也早觉着有时帐目上极乱，咱们在这虽然要钱财无用，可难保有多吃多占之事……我家小子不知何时才能来淡水，他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还是交回公所吧。”

    见他识趣，义学少年也不为己甚，大郎放着方有财这样一个人在淡水，自然有其用意，一昧究追猛打，反倒误了大郎之事了。便是这般，在一次完全不相干的谈话之中，淡水建立起了预算与审计制度，虽说此时这制度还是漏洞百出，但对于这个时代，却是个大进步。

    注1：有关高炉之事，实非在下所长，欲解详情，请参照绞线大大的《与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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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今日小鬼见阎王

﻿    第七十九章  今日小鬼见阎王

    李锐靠着墙，剧烈地喘息着。

    方才五百丈的晨跑，让他气喘如牛，他抹着汗，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然而因为跑得太快的缘故，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定下神，看清楚凑到自己面前的脸。

    “阿锐，你还好吧？”

    在他面前的同样是张少年的脸，宽额粗眉厚唇，额头有几道深纹，是再憨实不过的模样。见他要来扶自己，李锐把他推开：“没……没事，俺还好，俺就不相信了，练了这么些年的枪棒，竟然跑步都跑不过那厮！”

    “阿锐，他比你要大……”

    “也大不了几岁，俺在义军之中，象他这般年纪的怕过谁来着？”李锐活动活动手脚，又酸又痛的肌肉如今象是不再依附于骨头上一般：“老竹，你怎么也来了？”

    被称为老竹的少年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了两眼，见没有其余人靠近，他凑来说道：“阿锐，今夜咱们翻墙出去耍子？”

    “这可不成，有校规在那儿，若是给李阎罗捉住了，不死也得脱成皮！”李锐摇了摇头：“老竹，你来得迟，是不知道那李阎罗的厉害，莫看他整日介笑嘻嘻的，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哼，俺于竹怕过谁来着，在山东东路，便是鞑子的脑袋也只作球踢！”于竹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与他面容完全不相对的狡黠，瞥了李锐一眼，又说道：“阿锐，当初在义军中时，你我联手，什么事未曾做过，怎么离了你叔叔，你便畏首畏尾起来！”

    李锐横着眼睛瞧他，阴阴着半晌未说话，于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咋了，俺说得不是？”

    “老竹，你又想唆使俺了，闯了祸好处你得，黑锅俺背，是也不是？”李锐慢慢地说道。

    于竹一惊，他原本是山东东路的流浪儿，在江湖上混惯了的，红袄军起事之后为了混口饭吃，便跟在义军之中，想方设法寻了李锐做靠山。李锐人傲气，被他连吹带捧地抬出来做了幌子，后来李锐第一批送到流求，他却因为不愿渡海的缘故留在义军之中。上回孟希声率船北上接人，李全将军中异己尽数打发走，象他这般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也在打发之列，他这才不得不跟着船来到流求。

    最初之时，他还只道此处定是蛮荒之所，来了之后才发觉，此处日子过得比义军中更好，自然，那些严厉的规矩管束除外。他初来乍到，不敢折腾，便又来寻当初的老伴当。可是没有想到，当初被他耍得团团转的李锐，如今竟然一眼就看出他的用心来。

    李锐比他早来半年有余，在初等学堂里学算识字，平日里最爱听的便是义学少年——如今被称为学堂先生——说那些典故，什么破釜沉舟借刀杀人，起初只是当故事听，后来在学堂先生启发之下慢慢思忖，渐渐知道昨日之非。越是想起当初事情，他便越是厌恶眼前这于竹，当下冷哼了一声：“老竹，俺最后一次当你是朋友，故此再警告你一句，这淡水初等学堂，却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俺知道俺知道，你如今可是学堂少年自治会副会长呢，跟俺们义军中千夫长可是一个级别的……”于竹举起手来，嘿嘿笑道：“俺自然不会撒野，不过是说笑罢了。”

    李锐懒得理他，他的榜样是学堂先生，每每早晨看着他们出操之时，李锐便心生羡慕，这大半年来他已经是极为努力地去学、去模仿了，他想早些子能学得本领回山东东路去帮他叔父。然而，前些时日随船来的第四期义学少年完全将他震住，有着训练前三期义学少年的经验，再加上这期入学时一期已经可以派上些用场，故此这第四期义学少年是最为军事化的一期，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当真都是雷厉风行。他们年纪最幼的比李锐也只是大个三四岁，可言谈举止就是让李锐自惭形秽，每每说话时虽然和声细语，可李锐还能感觉到他们的那种自信与骄傲，而且他们还有自信与骄傲的资本！李锐曾寻了一个要与他比试枪棒，对方枪棒功夫分明不如他，却只是一昧绕着校场跑便累垮了他。虽说对方有年纪上的优势，但李锐心中明白，自己不加紧训练，到了对方那年纪，还是被拖垮的命。

    “能战者先能跑，跑都跑不动，还谈什么拳脚枪棒，你打胜了追得上对手么？你打败了逃得过对手么？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还自称是战场上见过血的……”

    当时那义学少年的话语，如今还在他耳边回绕，李锐哼了声，心中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他了不理会于竹，迈开步子继续跑了起来。

    “这蠢材竟然也开了窍！”望着他的背影，于竹愤愤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什么副会长，以为俺还真怕了你么？”

    想了想，他又嘀咕道：“不过是个听人使唤的东西，给个帽子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了……俺可不是这憨货蠢材！”

    他原本就是静不下来的性子，想到要出去，便觉得心里象有几十只苍蝇嗡嗡响一般，闹腾得慌。他懒洋洋顺原路回去，和他一伙的六个少年见他独自回来，都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

    “都闭嘴！”于竹扫了他们一眼，这些少年都比较怕他，见他发怒，一个个低头不语。

    “他不来俺们便脱不了身么？”于竹瞪着众人，撇了撇嘴道：“如今人家可是什么副会长，哪里还会同俺们这些人混在一住，方才他还教训俺来着！”

    “如今俺们不用怕他叔父了，不如拉他出来揍一顿？”有人说道：“当初在义军中时，俺老早就瞅着他不顺眼了，正好出这口恶气。”

    于竹目中凶光一闪，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不可让他知晓是谁干的，否则俺们都没得好受。俺只想没人约束，不受此处的臭规矩，却还要吃这学堂的米饭鱼肉，若是给他知晓，只怕要坏了俺的衣食！”

    “老竹说得是，俺们夜里乘黑用袋子蒙住他头，拖到后头林子里揍一顿便跑了！”有人出主意道。

    “他拳脚功夫厉害，俺们都不是对手……”

    “众人一起上，又是背后偷袭，他拳脚功夫再厉害，此次也定然叫他吃鳖！”于竹森然道：“不过，你们几个嘴都紧些，切莫大大咧咧漏了风声，若是谁大舌头叫俺知晓了，少不得要吃俺一顿拳脚！”

    “那是自然！”众少年都是连连点头，嘿嘿笑了起来。

    “先回各处去，晚上课后来此处会合，阿段，你手脚最灵活的，去偷个装米的袋子来。”于竹吩咐道。

    那阿段指着自己鼻子，有些不情愿地道：“出门都需登记的，一个人不准出去，俺如何去拿得袋子来？”

    “蠢货，自然是翻墙。”于竹喝了一声：“不是你去，莫非俺去不成？”

    阿段缩了缩脖子，默然不语。众少年散去之后，他低声骂了几句，有心不去翻墙，却又怕挨着于竹的打，在墙边转了好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厨房里每日都煮几百斤米的，何不去厨房里瞅瞅！”

    初等学堂的厨房在学堂一隅，有二十余个厨师看着，供给千余人三餐。阿段在门前徘徊了阵子，见里头厨师都在忙碌，他便悄悄进去，拾起一个米袋刚要跑，头上“砰”的一声，被个厨师用竿面杖敲了一下：“好你个小贼，竟然在俺眼皮底下手脚不干净！”

    那一杖敲得不重，阿段却吓了一吓，撒腿就要跑时，被那厨师一把抓住。他来得时间也迟，故此不知晓初等学堂的厨房、宿舍都是外松内紧的，因为事关数百上千人安危，那些厨师都不敢怠慢。他一进门便被发觉，按着厨房规矩，便是这些厨师也得洁净沐浴之后才能进厨房，何况是他，故此立刻就有厨师要来轰他，恰巧见着他拾米袋。

    这米袋原本不值钱，只是如今淡水是有钱也没有地方买东西，新的审计制度出来之后，莫说一个袋子，便是一束草来龙去脉都得交待清楚，故此那厨师便有些恼了，见他想逃，更是伸手扯住他领子：“休想逃走！”

    “放开俺，不过是个破袋子，为何要抓俺？”阿段被他牢牢抓住，手脚乱舞，无意中抓着一根什么东西，便用来打那厨师。厨师啊的一声，慌忙松了手，捂着伤口叫道：“这小厮杀人了！”

    阿段这才发觉，自己抓着的竟是一柄刀，幸好那刀不甚锋利，只是划伤了厨师，他丢了刀子转身再要跑，迎面却被一根长矛指住。

    “站住！”他还想闪，李邺的声音传了来。

    李邺瞪着这少年，目光森冷，脸上却带着笑：“果然是个好汉，竟然在这初等学堂中也敢挥刀伤人，这般英雄了得，我如何能不见识见识？”

    阿段认得他，知道他是护卫队长，也是初等学堂的风纪督导，专管着调皮打架之事的，还有个绰号“李阎罗”。他来得时间短，尚未见识过这位李阎罗的手段，故此不是十分畏惧，昂着脖子道：“俺未曾砍人！”

    “嗯，我也相信你未曾砍人，那彭厨师胳膊上的伤口是方才被只狗咬了。”李邺仍旧笑嘻嘻的：“老彭，既是被疯狗咬了，下回在给狗喂的食里加点料吧，药死算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阿段却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自家吃的东西，可都要靠这厨师来做。转念又一想，这厨师给那许多人做饭，哪里顾得他一人，心中又不害怕：“俺说了未曾砍人，让俺走！”

    “且慢且慢，等着老彭给你做好吃的。”李邺伸手抓住他胳膊，向背后一拧，这却是赵与莒教他的，后世戴飞机铐的手法。阿段痛得哇哇大叫，被李邺拧转身去，却见着那厨师老彭自锅里盛出一碗剩饭，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儿，将些不知什么玩意倒了进去，还拿筷子搅了搅，然后狞笑着递了过来。

    “帮这小子接住，带他到咱们公署去，今天我倒要看看，这位在学堂里挥刀伤人的，究竟是不是铜心铁胆精钢肠，吃了加了料的米饭，会成什么模样。”李邺嘴中对护卫队的说话，脸上还是带着笑，仿佛真觉得这事极有趣一般。

    阿段只道他是吓唬自己，忍着胳膊上的痛不作声。被带得供学堂中被充作督导公署的房子里之后，李邺让那护卫队员站在门外，自家把门关了起来，然后才放开阿段。

    这间屋子原本也有窗，可是被李邺有意关上，再关了门，里面黑忽忽的，仿佛是间牢房一般。阿段活动活动手脚，看着李邺的身影，心中惊魂未定。

    “吃了。”李邺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那碗剩饭。

    阿段是亲眼见着那姓彭的厨师往里头加料的，虽说不知加的究竟是何物，但想来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故此向后退了一步：“俺不吃。”

    “到了这里，却是由不得你了，不吃？”李邺猛地抓住他的发髻，不待他反抗，便将他按在碗边：“不吃，那我来侍候你吃！”

    阿段眼见自己的脸离那碗越来越近，连鼻尖都要触到那饭了，他不知里头究竟掺了些什么，吓得哇哇大叫。可是李邺仿佛丝毫没有同情心一般，将他按得紧紧的，还用膝盖顶住他腰眼，让他无法挣扎。

    “俺不是有意的，俺随手抓着那刀，真不是有意的！”只得自家喊声形成的回音，阿段终于意识到，在这间屋子里李邺若真要强迫他吃那碗饭，他是无法反抗的，故此终于不再嘴硬。

    可是李邺并未就此放过他，阿段听得他在自己背后笑：“只有这些？你为何要去拿那米袋？”

    李邺不相信他拿那米袋没有原因，这些少年在学堂中衣食无忧，那米袋子除了装东西外别无用途，他要拿去做甚么！

    “俺……俺……”

    阿段有些迟疑，他是怕于竹不假，可是这位李阎罗显然比于竹更可怕，若是撒谎被识破，还不知要吃什么苦头，故此他有些迟疑。李邺对这种心理可不陌生，当年他比这阿段还要顽皮，自然知晓他如今在想什么，因此笑着道：“想撒谎了？我到厨房来抓你，你以为只是凑巧么，自然是有人对我告密了，如今我只想知道你是否老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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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晦冥地穴谁扶将

﻿    第八十章  晦冥地穴谁扶将

    于竹恨恨地瞪着阿段，阿段垂头丧气，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你是不是想说绝无此事？”李邺似笑非笑地盯着于竹，神情让于竹心中慌慌的。

    他却不知，李邺盯着他时，觉得仿佛就象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一般的狡猾，一般的惫怠，一般的顽皮。不过这小子比起当年的自己，还多了一分狠厉，他方才瞪着同伙的目光，显然不是善茬。当年若不是大郎给自己一个机会，谆谆教诲不止，只怕自己也是这般模样，最后……路死沟埋吧。

    原本李邺是想严惩于竹的，只因这个念头，他也想如同当年大郎一般，再给这小子一个机会。

    机会虽是要给，却不能不受罚。

    “俺与这厮有仇，他出了事却来咬俺，俺根本未曾说过要打阿锐，俺与阿锐是多年的好友了，不信你找他来对质！”于竹转过头来对着李邺时，神情就变得极为老实了，他原本长着一张憨厚的脸，因为额头的深纹，使得他象个小老头儿一般，故此才被同伴称呼为“老竹”，当他一脸老实模样时，若不是李邺，旁人倒真有可能给他迷惑住了。

    “自然会让李锐来对质的，不过不是现在。”李邺淡淡一笑，他向阿段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单独将于竹留了下来。

    “俺……俺……”于竹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瑟瑟发抖起来，仿佛极是害怕的模样。

    “我不会打你，至少现在我不会打你，我知道你这种人，一顿打是不怕的……你最怕的是旁人都不理睬你，无论你做什么，旁人都当你不存在，你这种人，将无知充作美德无聊视为有趣。”李邺凑到他耳边，声音很是轻柔：“你是极聪明的，老早便学会装模作样，就象现今这般，骗得旁人以为你老实，你一定在想，最初不过挨顿打罢了，对不对？”

    于竹拼命摇头，眼泪都挤了出来：“俺真不是坏人，俺……俺最老实，故此他们总冤枉俺！”

    到这种关头，他还负隅顽抗，李邺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然后出了门。于竹一个人被关在这黑屋子里，起初他只道自己已经熬过了审讯，心中老大地瞧不起李邺，此人被学堂少年称为“李阎罗”，却是有些名不副实。过了会儿，一个护卫队员进来，拎着他的脖子笑道：“好小子，你算是有出息，咱们李队正说了，要你第一个尝尝八卦炉的滋味，瞧瞧你是不是有着孙大圣的本领！”

    于竹不知道这八卦炉的典故，更不知道那孙大圣是何许人也，这原本是赵与莒在培养义学少年时，用于拉近彼此关系而说的“话本”（注1），与勾栏瓦肆中所说大有不同，李邺最是欢喜那孙行者孙大圣，常常以此自喻，护卫队跟得他久了，也自他嘴中听闻这故事，故有此说。

    那护卫队员将于竹到到一处屋子，屋子里空空荡荡，唯有地面有一块水泥板被掀起，露出底下深坑来。于竹正惊诧间，护卫队员推了他一把，指着那深坑道：“下去！”

    于竹探头向那坑口望去，发现这坑形为圆桶形，口小底大，确实象个炉子，四壁与底部皆用水泥砌成，有个梯子放在其中，显然是供给上下用的。他不知李邺是何意思，身后的护卫队员厉声喝斥道：“莫非你要我推你下去不成？”

    好汉不吃眼前亏，于竹磨磨蹭蹭下了梯子，还不等他定住神，那梯子便被护卫队员抽走，他这才有些惊慌，大声喊道：“你待如何？”

    “咯——咤！”

    护卫队员没有理会他，在刺耳的摩擦声中，那个小坑口被水泥板堵住，整个坑都暗了下来。

    “哼，也不知那李阎罗打的是什么主意！”于竹抬头看了会儿，因为没了光源的缘故，这坑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摸索着坐了下来，靠在坑壁上，心中盘算着出去之后如何收拾阿段，又如何报复李邺。他心中想事，起初倒不觉得难过，可一段时间之后，耳中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眼前什么东西也看不到，他渐渐慌了起来。

    “有人在么？”他仰起头大叫。

    “有人在么……”四面八方传来他自己的回音。

    于竹咽了口口水，他觉得过了这么长时间，应该要放他出去才对，因此他又再度大喊起来：“俺饿了，俺要拉屎，俺要撒尿！”

    心中慌慌的，他全然没有想到自己饿了该是要吃饭才对，却说成要拉屎撒尿，可是这种笑话，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回应。他仿佛被这世上给忘了，关在这地牢之中。

    “俺才不怕，这样便想让俺认输？”喊了好一会儿，于竹喃喃道，他嘴中说不怕，心中却越发地不安起来，他终于意识到，李邺是在玩真的。

    他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想来，应该是过了两三天，才听得头顶上传来声音，他立刻一纵而起，破口大骂道：“放俺出去，狗贼，忘八，快放俺出去！”

    此时他已经顾不得再装老实，各种污言秽语破口而出。

    头顶的盖子被打开，露出一道光来，于竹眯了眼，有些不适应这光，然后看到一个竹篮子被人用绳索放下，他过去想要抓那绳索，却嗅到一股米饭香味，显然这是给他送饭来了。

    “放俺出去，你这狗杂种龟儿子养的，俺不要吃什么饭，快放俺出去！”他抓着绳子不放，可上头没有任何回复，他觉察到手中绳子被股大力向上扯，便用尽全力向下拉，不曾料想手中一松，那绳索竟然完全放了下来，让他摔了个脚朝天。

    “咯咤！”

    坑口又被堵了起来，没有任何回答，于竹在底下咆哮叫骂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中，他的叫骂变成了哭喊哀求。

    他最怕的便是这种没有人理睬关注，无论说什么，都只能听到自家的回音。他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有人打开坑口的盖子，他便立刻出声认错求饶，便是被当众鞭笞，甚赶出淡水，也比在此要好。

    然而，回应他的仍然是黑暗与寂静，于竹愤怒地去踢墙壁，水泥墙坚硬如石，只是让他自家脚痛，他又抓着墙壁想要爬上去，但是墙壁四周没有丝毫可以借力之处。

    于竹终于觉得自己要崩了，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心中开始后悔。

    “有人说话？”隐约中，他似乎听到有人说话，抹了把眼泪又爬起来，可是再侧耳倾听，却是什么也未曾听到。他并不知道这是人自身产生的幻听，只道这坑中有鬼，吓得再度哇哇大叫起来。

    哭累了，叫累了，他蜷成一团，靠在坑边上，沉沉睡去。过了会儿，他又被噩梦惊醒，起来叫嚷了一番，觉得腹中饥饿难奈，再去寻方才那个篮子，却发现篮子里的米饭被打翻了一地。

    “何时再送饭来？”他心中暗想，然而，无论他是哭求也好，还是咒骂也好，坑口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他自家都开始怀疑，不知何处是上是下了。

    待得送饭者终于来了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大喊道：“俺认错，俺认错，俺再也不敢犯了，饶了俺，放俺出去！”

    说这番话时，他声音里便带着哭腔，但是回应他的仍然是沉默，水泥板被盖紧，连上头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于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正当他绝望之际，头顶的水泥板再度被拉开，他听得一个无比亲切的声音在上头响起：“你认错了？”

    那是李邺的声音，以前他听得之后便觉厌恶，可如今，他觉得比梦里听到的他爹的声音还要亲切温和。他扑地跪在地上，不停地向上磕头，声泪俱下地道：“俺认错了，俺不该出主意要阿段去偷布袋子，饶命，饶了俺呵！”

    “看来你还未真正认错，待到你知道自家错在何处时再说认错吧。”上头的声音依旧如同方才一般，然后水泥板喀一声，再度合拢。

    “不！”于竹向上伸出手，可是一切又陷入黑暗之中，他除了抱着膝盖哭泣，再无任何奢望。若一直没有人与他说话，他习惯了也好些，可偏偏两次送饭和李邺一次来临，让他有了希望，这黑暗与死寂，自然就显得更加难熬。

    最初进来时，他是满肚子不服气，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开始后悔，方才是打心眼里害怕，如今则真正开始在想，自家错在哪儿了。

    “俺不该不服管束，俺不该唆使阿锐，俺不该想打他，俺不该逼着阿段去偷米袋子……”

    反复喃喃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嘴唇都焦裂开来，上头的水泥板终于再度开了，他也不管究竟来的是送饭的，还是李阎罗本人，将憋着一肚子的不该一口气说了出来。

    “上来吧。”如同天簌一般的声音响起，接着，一架木梯被放了下来，于竹挣扎着站起，脚下却发软，险些爬不起来。他一边哭着一边道谢，紧紧抓着木梯，仿佛溺水者紧紧抓着生的希望一般。

    上来之后，于竹仍然觉得双脚无法迈动，他不知道自己在下头给关了多久，以为定然过了好几日。李邺一只手掺住他，他紧紧抱住李邺的胳膊，死活不肯松手。

    “俺错了，俺不该……不该不想受着约束，俺不该想打人，俺不该要报复阿锐，俺不该想着出来收拾阿段……”

    于竹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小子，心智尚不成熟，李邺传自赵与莒的后世手段用了出来，哪有不举手投降的道理。若是赵与莒见了他此时将李邺紧紧抱住的模样，只怕立刻会想到一个词：斯德哥尔摩症状。

    见他今的模样不似作伪，李邺脸上依旧挂着笑：“好了么，好了随我来，你是八期乙班的吧，恰好我要去给你们班上堂督导课。”

    于竹没了命地点头，脸色惨白，当他出来时，恰好看到他的那些个同伙，包括阿段在内都站着。这些同伙看到如今模样，也都神色不安，因为于竹那样子，倒象是被两匹马碾过一般。

    淡水初等学堂应当说是郁樟山庄义学的分部，故此在学序上接着山庄而下，山庄义学共有六期，李锐他们第一批进入淡水初等学堂的便被称为七期，再以天干为序，故此李邺说于竹是八期乙班的。他们一行都被带回班上之后，于竹才知道自己在地洞里呆了才不过一日，现在只是傍晚，原本嬉戏时间被改成了督导课。

    李邺上了讲台，八期乙班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极是敬畏，众人多少都听过他“李阎罗”的绰号，原本还有人不信，可现今看到学堂里最为顽皮的于竹，如今都给教训得成了这般模样，众人推人度己，那敬畏便自心中尤然而出了。

    “今日督导课，却是你们说说，你们来淡水之前过过的最苦日子，谁说得好的，这柄木剑便送他了——不想要木剑的，也可以得这个瓷杯子。”

    被李邺拿出来的奖品，都是淡水生产的，虽不值几个钱，却因为做工精细的缘故，很是得这些孩童与少年们欢喜。象那木剑，并非木匠手工而成，而是淡水木器场在义学少年指导下建起的水轮木工车床制出，上头还压出精美的花纹，这种机械极大地加速了木器制做速度，而且节约了人工。

    八期乙班的孩童少年盯着他手中的奖品，却没有一人说话。

    “于竹，你先说说。”李邺笑着对还有些瑟瑟的于竹道。

    他有命令，于竹哪敢拒绝，搜肠刮肚了老半天，只觉得自家在来淡水之前，过的都是极苦的日子，便是在红袄军中，也是任人欺凌打骂的对象，若不是自家机灵，早就被拉上战场充数了。

    他一边想一边说，虽然说的断断续续琐碎不堪，可这些孩童少年都有相近似的，在他说完之后，李邺又点了阿段，阿段说着说着便带上了哭腔。有了两人起头，接下来便顺利了些，一个女孩说得最惨，因为兵荒马乱没了粮食的缘故，她被父母拿去与邻居交换，眼见要被杀了煮吃，为石抹广彦用半袋子米买了下来。

    说得后来，教室里竟是一片抽泣之声，便是李邺，也禁不眼眶发红。他见天色已晚，便中止了其余想说话的少年，在讲台指着自己道：“你们经过的，我也经过，我当年也同你们一般，吃不饱穿不暖，有今天没明日，你们知道为何我如今却能在淡水做这个护卫队长么？”

    注1：此时民间已有西天取经的故事流传，也有了孙悟空的原形“猴行者”，可见《大唐三藏取经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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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千里鸿雁飞书忙

﻿    第八十一章  千里鸿雁飞书忙

    赵与莒收到信时心中极是欢喜，这次来的不仅仅有一封信，孟希声、欧八马、李云睿、陈任都他寄了信来，便是方有财，也有一封托欧八马写的知玲。

    孟希声信中说了一件极大的喜事，依着赵与莒提供的海图，林夕为船正，胡幽为领航长，大船定远号与新建的三远级别海船通远号一起，载着瓷器、丝绸、佛像、经文（注1），经过十日航行，顺利抵达了一处叫“苇之浦”（注1）之所在，在平户停留一个月，将满船货物尽数换成黄金，共得黄金竟然达三千两（注3），还有部分换成了倭国珍珠、木材、工艺品，扣除成本，此一趟下来，两船获利便近十万贯（注4）。

    当然信中也提到一件不好之事，三远船中的怀远号在赴淡水途中沉没，幸好船上救生设施充分，同行的致远、济远号施救及时，人员损失并不大，赵与莒最为看中的义学少年，有一个二期的为大海吞没，这让赵与莒极是伤感，前三期的义学少年，如今大都能独当一面，这般损失，实在是令人痛心。

    不过有一艘新船又已经下水，孟希声在信中提请赵与莒为这艘新船取名，以补足三远船。赵与莒毫不迟疑地以那个遇难的义学少年之名为这艘新船之名，三远船的合称虽说保留下来，有一艘自此叫“章渝”号了。

    欧八马的信中提及他在淡水的进展，他九月到的淡水，十一月初寄的这封信，此时淡水已经建成了木工车床与简单的金属加工刨床，这二者皆以水力驱动，所用钢则是欧老根新建的坩锅高炉里炼出来的钢料。因为刚刚开始制造的缘故，这些车床的精度还不够高，目前正在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升级之中（注5）。

    欧老根用高炉炼出钢来，在淡水铁器场中引起了轰动，铁器场的工匠们得知这东西是学自小主人之后，更是惊为天人。欧八马特别提到其中有个叫敖萨洋的，极是好学好问，这些时日跟在他身边已经学了不少东西。

    如今欧老根正在试制玻璃，虽然失败了四回，不过渐渐有了些经验，或许下次再寄信，便能给赵与莒带来好消息了。

    欧八马之信末尾，还提及他的归期，原本他是要在年底前回郁樟山庄的，可是淡水事务极多，千头万绪，制造局离了他暂时还无人能担得住，故此特意向赵与莒询问，是否要他留到年后再回来。

    陈任寄来的信主要说了淡水如今的情形，经过三远船不停地运送，淡水镇中如今人口已经有九千一百人，其中有六千五百人是来自红袄军，二千余人是自两淮宋金边界招募来的流民，还有几百人则是山庄直接派去的。虽然山庄派去之人人数最少，最牢牢握持住淡水各部门的主干，经过众人努力，无论是红袄军还是两淮流民，对淡水都有了一定归属感。刘全被任命为淡水木器场的场正，他在红袄军中有一定威信，却又不足以大到能将这些义军收拢起来拧成一股绳的地步，他对于如今处境，陈任用隐晦的话语说是“极为满意”，唯一常抱怨的便是杨妙真不在身边。陈任信中还附有一段陈子诚写的，有关淡水初等学堂之事，专门提到了李邺收拾顽冥之辈：“见彼辈今日之顽，方知吾等昨日之非，若无大郎之谆谆教诲，吾等亦如此辈矣。”

    “这倒是有趣。”赵与莒想着曾经被自己教训的李邺用当初自己对付他的法子去对付那些孩童，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这也算是言传身教吧。

    “何事有趣？”杨妙真与韩妤都在他身边，韩妤自然是什么话都不会问的，杨妙真却好奇心起了来：“与莒，你觉得何事有趣？”

    “李邺在流求教训孩童呢，四娘子，你舅父想你了，要不要去淡水看看？”赵与莒不愿意提起当初李邺的糗事，这东西他自家笑笑无妨，拿出来去博妇人女子一乐，那绝不是御下之道。

    “不知舅父如何了，他也不给俺寄信来。”杨妙真心中大动，她确实有些想去岛上看看。

    “想去便去，如今冬季，台风要少。”赵与莒淡淡地说了一声，然后又去拆方有财的信。

    方有财信件之中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小小地自责了一番，主要都是在说自己如何鞠躬尽瘁。赵与莒仍然仔细地看了一遍，从这封信里，他便能推断出，方有财定然是被义学少年敲打过，有些怕义学少年告状，故此来表忠心与功劳了。

    若是老管家身体还康健，或者赵勇能当大任，赵与莒不会选方有财作淡水管家。但囊中之人就这么多，方有财私心虽是重了些，至少比义学少年更通人情事故，处理事情要稳重一些。

    最后他拿起的是李云睿的信，李云睿是二期义学少年中最为赵与莒所看重者之一，他外表看起来有些柔弱，想事情却往往能想人之未曾想，做事也是极谨慎，故此在流求他还有一个任务，那便是将一些奇闻逸事告诉赵与莒。

    他与赵与莒都明白，其实赵与莒想知道的不是什么奇闻逸事，而是那些异动。任何有不利于淡水的苗头，他都得在第一时间里写入信件之中。

    李云睿的信只一有页，廖廖数语，却都是紧要的。象是土人也要有单位、义军已经被打散按单位安置。杨妙真看赵与莒看了好半天的信，忍不住说道：“还未看完么？”

    赵与莒看了看书柜边的刻钟，已是下午四点二十了。他如今的作息表中，下午四点以后是运动时间，要跟着杨妙真学习枪棒骑马，倒不是为了学成战阵上斩将夺旗的本领，而是锻炼骑术和体魄。因此他淡淡笑道：“原来已经是这么晚了，好吧，这就与你去。”

    因为宋金交战的缘故，如今再自金国弄马来就有些难了，郁樟山庄现在养着七匹马，都是前两年石抹广彦送来的。杨妙真最喜欢的便是骑着马在庄中闲逛，只不过庄子狭小，地方又不是很平，马跑不快，让她有些遗憾。

    看到她在马上欢声大笑的模样，赵与莒也禁不住微笑了。

    这个时代里，马是最主要的代步工具，赵与莒此前只能算是能骑马，坐在马上不至于落下来，但马若奔起来，他可就未必稳当。杨妙真纵马在校场上转了两圈，将亮银梨花枪舞得雪花儿一般，又往来冲杀了两回，把两个充当靶子的草人都挑翻，这才缓缓驱马来到赵与莒身前。她也不下马，只是弯腰向赵与莒伸出手：“上来！”

    “啊？”

    赵与莒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却见她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因为方才运动的缘故，还是因为羞涩。他略一躇踌，杨妙真脸上挂起了嘲笑：“不敢么？”

    这种激将法，哪里能骗得到赵与莒，但赵与莒心中一动，他脸上故意露出一丝怒意来：“有何不敢！”

    拉着杨妙真的手，借着她的拉力，赵与莒奋力爬上马背。他坐在马鞍之前，杨妙真则在他手后，将缰绳将到他的手上，然后一拍马臀。那马欢鸣一声，开声小跑，韩妤站在校场旁边望着，眼睛直闪闪，也不知是羡还是妒。

    因为杨妙真身材较高，而赵与莒才十三岁还未完全发育的缘故，两人侍在马上，杨妙真显得要比赵与莒高半个天。随着马的奔驰，赵与莒身体前后摆动，每每与杨妙真贴到一起。杨妙真倒一如既往，倒是赵与莒渐渐有些羞惭起来，这个身体，毕竟还只是十三岁的少年。

    哦，再过几日，待过了年便是十四岁了……

    “注意集中，等你到了俺这般本领，骑在马上打瞌睡也栽不下来，可如今么，你还是给俺老老实实拉着缰绳，莫要分心！”正当赵与莒胡思乱想之时，杨妙真喝斥道。

    赵与莒只觉得脸上一烫，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那童年之时的冷静自持，渐渐敌不过这身体的本能反应了。

    “叫你注意集中呢，若是你庄上的义学少年象你这般，早被骂得狗血喷头了！”杨妙真在身后紧了他一下，这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活力与弹性，赵与莒只觉嗓子有些发干，狼狈地向前闪了闪，恰好那马跃起，他身体一歪，眼见就要从马上栽下，杨妙真紧紧搂住他的腰，将他靠定在马上。

    “你这厮为何如此之笨？”杨妙真虽说抱住了他，却也被他方才那样子吓得一跳，马跑得又不快，他竟然也坐不住！

    “啊……”赵与莒心中大叫吃不消，杨妙真这般搂着他，两人身体之间几无缝隙，已经是亲昵之至了。

    杨妙真终于明白他在想什么了，自他手中夺过缰绳，将马定住后翻身便跳了下来，凶巴巴地指着赵与莒道：“你这厮没安……没安……”

    “这却不怪我。”赵与莒有些委曲地道：“四娘子，你生得也太好了些。”

    他说话的声音极低，只有杨妙真一人听到，杨妙真虽是气得跺脚，心下里却不由自主地一甜，她掉过头便走开，口中愤愤地道：“你便自己练骑马吧，你骑的马，还没有俺走路快！”

    迎面而来的韩妤神情也有几分古怪，杨妙真原本与她极要好的，此时也禁不住白了她一眼：“有什么先生便有什么弟子，这庄子上下，尽数是些奸猾的人物，笑笑笑，妤姐你也一般，都欺负俺这实诚人！”

    “嘻嘻。”知道她只是口快嘴硬罢了，韩妤不仅不以为意，反而还笑了出声，赵与莒远远地见着她们二人嘻戏打闹，心怀一时大畅。方才因为损失了一个义学少年的事情，也被他抛开了。

    为有壮志多牺牲，要做成这逆转国运的大手笔来，还不知要牺牲多少人，便是他自己，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需要，不惜性命。

    正嘻笑间，龙十二匆匆跑了过来：“大郎，石抹家遣人送信来了。”

    石抹广彦上回回到金国之后，因为两国开战的缘故，便少有信件来，听得龙十二这般喊，赵与莒心中一喜，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日子，所有的信件尽集中于一起收到。他不敢催马快马，拨过马头缓缓向龙十二那走过去，杨妙真跑过来替他笼住缰绳，他才下了马。

    “后世开着哈雷可以跑一百迈的，如今却骑马都不敢跑快……”在心中狠狠嘲笑了自己句，赵与莒又接过韩妤递来的毛巾，擦过汗后道：“请他到这里来吧。”

    石抹广彦派来的是个大胡子，自称叫耶律正光的，原是契丹人。他将信件交到赵与莒手中，赵与莒拆开一看，这信是两个月前，也就是十月写的，拖到如今才到他手中。

    “若是有电话就好……或者无线电报也成，实在不行，有线电报也凑合。”他心中一边想一边看下去。

    石抹广彦说了几件北方的大事，有的是赵与莒知道的，比如金国伐宋不利，三线都连遭败绩；金国钞法败坏，发行贞祐通宝，却迅速贬值，乃至八百贯才当银一两；胡人大汗铁木真拜木华黎为太师、鲁国王，分军归其节制，于燕云建尚书省，令其征讨太行以南。在信中，石抹广彦盛赞赵与莒当初与他说的金国三败大宋三胜有先见之明，这些夸奖之语，赵与莒只是一眼扫过，倒是对其中所说山东东路义军有意南投之事极感兴趣。

    “四娘子，那李全舍了海州。”这事情与杨妙真多少有些关系，因此赵与莒也未曾对她隐瞒，在送走耶律正光之后对杨妙真道：“朝庭有意招抚他们呢。”

    “大宋官家？”提到李全，杨妙真神情微有些不屑，她想到那日李全曾说过要投大宋以博取富贵之声忠义之名，便说了一句：“那确实正合了李铁枪心意，只是石抹东家如何知道此事？”

    “他写信之时正在李全那，故此得知。”赵与莒叹息道：“兵荒马乱，也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好。”

    注1：这些商品，是宋时对日本贸易的主要产品，当然，宋时输往日本最多的商品是作为货币的铜钱。有关商品种类，可见《庆元市舶司与元日贸易研究》一文，作者浙江工商大学日本文化研究所硕士江静。

    注2：今称为古江湾，位于日本平户市东。平户乃是当初遣唐使出发之地，宋时商人多次往来。

    注3：宋理宗宝右年间庆元府一年自日本商人处输入的黄金便有四五千两，加上中国商人自己带回的，总数超过万两，高于南宋中期中国黄金年产量，具体出处参见注1。

    注4：作者找到的资料中，宋朝金价一直变动，靖康年间高者与铜钱兑换达一两比五万文（五十贯），在此取其平均三十贯。资料见《宋代白银货币化研究》。

    注5：作者对车床几乎是一无所知，故此只能略写，对车床如何升级感兴趣的，可以参看绞线大大的《与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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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釜底抽薪翻巨浪

﻿    第八十二章  釜底抽薪翻巨浪

    石抹广彦如今不仅安好，而且正温玉暖香其乐融融。

    他并不在大金如今的国都开封，而是在被胡人败坏得残破不堪的中都，算上此次，在胡人攻下中都之后，他已经是第二次来中都了。

    此时胡人占据燕云已颇有时日，虽说在中都已经没有什么杀戮掳掠之举，但是整座城仍然残弊萧瑟，加之凛冬已至，更是肃杀冷清。

    可胡人贵人的营帐之中，却温暖如春，被劫掠来的金贵人妻女，强颜欢笑，侍奉酒肉。

    石抹广彦在跪伏于自己身前的金人女子胸上捏了一把，那女子吃痛，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却不敢呼叫出声，因为她不只一次见着，自家姐妹只因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便被方才还大笑欢呼的胡人贵酋拖出去砍了。

    石抹广彦这个动作倒不是有意调戏她，而是借着这个动作，博取对面的胡人贵酋好感。果然，除了坐在主位的木华黎之外，所有的胡人贵酋都露出暧昧的笑容来。

    “石抹广彦，若是喜欢，这女奴便归你了。”木华黎坐在主位之上，面无表情地说道。

    石抹广彦立刻翻身跪倒：“多谢太师国王之赐！”

    “起来吧，你家与阿海、秃花向来是故交，我受二人之托，自然要照看你一番。”木华黎道。

    此时铁木真正筹备西征，将伐金之事委托给了木华黎，还封他为太师、鲁国王，恩信之重，便是与他并称为四杰的博尔术、博尔忽、赤老温，也都不曾有过这般的荣耀。石抹广彦借着起身之机，细细打量了他一眼，他今年是四十八岁，沉稳严肃而有威仪，据说他出生之时，家中有白色缭绕，胡人都称赞他是个了不起的英雄。石抹广彦又拱了拱手，回到自己座位之上，细细思量该如何说话。

    木华黎盯着石抹广彦，则不必那么小心戒备了。石抹广彦是耶律阿花带来的，向他献上了厚礼，除了大量胡人喜欢的锦帛绸缎，还有来自南方宋国的刻钟。此前木华黎见过刻钟，那是众金国贵人家中掳掠而来的，但象石抹广彦送来的这种镶着珠玉包着金银的，却还是第一座。

    “你送给我的礼物，我很欢喜。”在酒足食饱之后，木华黎道：“我喜欢的不是上面的黄金珠玉，那些东西没有用处，但是能精确计时，这就不一般了。”

    他原本是奴隶出身，口齿并不是很伶俐，对刻钟说来说去，也只说出不一般这样的赞赏。石抹广彦拱了拱手：“如果能对大汗功业有所帮助，那是小人这般商人之幸。”

    “大汗帐中有许多商人，那些回纥人。”木华黎说到此处时，脸上明显露出一丝厌恶：“我愿意把你推荐给大汗，你就象阿海和秃花一般，在大汗帐中担任官职，为我们大汗效力！”

    “能为大汗效力，乃是小人之荣耀，担任官职，却不是小人之所求。”石抹广彦道：“小人在南边，能替大汗打听金国的虚实，为大汗筹集打仗的军资，这比在营帐里算帐，对大汗更加有用。”

    他知道铁木真帐中蒙古诸将，对于只仗着能算帐便得铁木真信用的回纥商人，大多没有什么好感，故此言语之中，也带有不屑与那些回纥商人为伍之意，果然，木华黎不仅未因此生气，反而频频劝酒。

    “你送给了我这么多礼物，我不能不给你回报，小气不是我们蒙古人的品质，而是你们金国皇帝和那些回纥商人的毛病。”在酒终之时，木华黎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我提出来。”

    “太师国王知道，当初因为阿海和秃花大人投奔大汗的缘故，小人家族遭到了毁灭。虽然现在卫绍王与胡沙虎都已死去，可有一些人还没有得到报应。”石抹广彦道：“托天之福，这些人都留在中都，被大汗的精锐之师俘虏。这些人不是工匠，也不是战士，他们对大汗没有用处，活着就只能浪费粮食。可是他们对小人却是有用，小人想求太师国王把他们卖与小人，小人愿意用来自宋国的丝绸与黄金来购买。”

    木华黎捋住自己的胡须，斜着眼睛看了石抹广彦半天，这才缓缓地说道：“我不喜欢别人欺骗我，你是商人，商人都是喜欢财富的，没有哪个商人会将财富白白送给别人。那些俘虏对我来说没有用处，但我讨厌别人欺骗我。”

    石抹广彦面露惊慌，他迟疑了好一会儿，在木华黎目光逼视之下，他不得不说道：“实在不敢欺骗太师国王，这些俘虏中确实有我家的仇敌，只不过大多数我想把他们卖给宋国，宋国人愿意以每个青壮两丈绸缎的价格收买他们。”

    “宋国要买这些俘虏做什么？”木华黎咄咄逼人：“难道不是金国的皇帝派你来，让你来欺骗我么？”

    “怎么可能如此！”石抹广彦跪倒在地上，举手向木华黎道：“小人与阿海大人一般，都是契丹人，小人石抹家原先是姓萧，大辽国的皇后，世代都是出自小人家族。金国皇帝于我们家远有亡国之恨，小人的父族又都死在他们手中，他们与小人近有灭家之仇。小人虽然不是能骑马挥刀的战士，却也知道羞耻，怎么可能真心为金国效力？”

    他这番话说得几乎声泪俱下，便是杀人不眨眼的胡人贵酋，也都连连点头。

    然后石抹广彦又道：“小人不是没有私心，宋人要开矿，需要大量奴隶，将这些人卖给宋人，既可以从中赚上一笔，又可以让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永受折磨直至死去，太师国王，草原的勇士用弓箭复仇，汉人的儒生用笔墨复仇，而小人一个商人，当然要用我商人的方式复仇！”

    他这番话说得让木华黎哈哈大笑起来，木华黎本来就不太相信他敢替金国效力，如此更是疑窦尽释，指着旁边陪坐的耶律秃花道：“秃花，你还有几分勇士模样，你这同族却是地道的商人呢。”

    “太师若是觉着他还算赤诚，便允了他吧，那些人反正也都是些浪费粮食的货色。”耶律阿海随着铁木真西征，留在木华黎身边的是耶律秃花，他也是在金国当久了官的，这般顺水人情如何会放过，自然替石抹广彦说了一句。

    “人口却是不少，有数千人呢，也不知你如何将他带到大宋去。”木华黎道，虽说未曾明承，从这口气却知道，他已经允了。

    “此事却是不难，小人在直沽寨（注1）备好了船的，小人只要青壮，上船之后出海南下，金人如今数面受敌，哪有空暇跑到大海上来管小人？”石抹广彦道：“太师国王若是想要大宋的什么东西，尽管吩咐下来，小人下次北上时再替您带来。”

    “我想要东西，自己去取便是，哪需要你带！”木华黎之语极是豪气，听得帐中胡酋都是热血沸腾，纷纷拍几大呼：“去取！去取！”

    石抹广彦一边点头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这帮子胡人，除去抢掳杀戮之外，真是什么都不知晓。

    得了木华黎应允，石抹广彦很快便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人，一番删减之后，他只挑出十八岁至三十岁之间的青壮共是五百余人，分乘三艘海船南下。这些海船原本是金国漕船，虽然不如大宋船舶那般稳当，更不如悬岛造船先进，不过借着顺风近岸航行，还是极便利的。

    船上水手都是自民间招募，用于看守这些俘虏的却是石抹广彦带来的亲信，数目也有近百人。落到石抹广彦手中，这些金国人都是惶惶不安，只是听说要将他们带到大宋去，便有人要跳水自尽者。

    “晋卿兄，你为何能安坐不动？”

    其中一艘船上，一个留有长须、年不过三十的汉子穿着一身蓝衣，报膝端坐于甲板，听得身旁之人询问，他微微一笑：“便是惶惶不安，如同他们一般惺惺作态，又于事何补？”

    身旁之人讪讪一笑，心中却有些嘀咕，这位晋卿兄虽是有才，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下，他还能如此稳如泰山，究竟是该佩服他气度，还是该讥笑他装腔作势？

    “送去大宋倒也是不错，若是能寻空子跑开，以咱们上国身份，大宋还不得乖乖将咱们礼送回国？”那人想了想，忍不住又道：“我却不知这些人为何如此怕去大宋！”

    “大宋如今与大金开战，还会将我们礼送回国？怕是比落入胡人手中还要惨吧。”晋卿这时才露出一丝忧色：“况且……若真是被抓去挖矿，只怕我们无法逃出生天。”

    他的同伴也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哀叹道：“当初攻下开封，咱们的祖先将宋国两个皇帝都掳到五国城坐井观天，如今中都被破，咱们却要被送到送国挖矿，便是想看到天也不易……”

    晋卿摇了摇头，并未继续说下去。

    漕船于金国兴定元年、大宋嘉定十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离开直沽寨，起初行于渤海之中，因为刮的是东北风的缘故，船速较慢，花了六日时间，才绕过山东海角处。此后便开始顺风而行，航速立刻快了起来，三日便到了胶西，在此又有两艘船加入船队。晋卿见了心中不由暗惊，石抹家在金国是有数的大商家，这个他也有所耳闻，也知道其家当年颇有能力，可是竟然如此在大金海疆行驶，视大金水师如无物，还是让他吃惊。

    这些人中，原本还有人想着中途遇着大金水师，或可获救，可是如今完全绝望了。

    金国兴定二年、大宋嘉定十一年一月三日，这支五艘漕船组成的船队到了东海岛（今属连云港），晋卿见岛上尽数是红袄军，心中更是惊讶。不仅胡人待这石抹家如上宾、金国水师为石抹家大开方便之门，便是这些山东红袄贼，见着石抹家的船也是恭敬有加，不曾丝毫无礼。石抹家曾被灭过一回，短短数年间，竟然又壮大如斯！

    五艘船在东海岛泊住，便有人嚷嚷着要下船，晋卿心中也是一动，坐了十余日船，人早就厌了，不少人都因此得了病症。可随船的石抹家家丁冷笑道：“这里尽数是红袄军，杀官造反的好汉，若是不想找死，还是老实呆在船上好，若是想找死，自家往海里跳便是，这几日已跳了一二十个，你看谁去救过！”

    晋卿心中一凛，这话说得不错，红袄军杀官造反，他们这些大金国的京官，虽说都只是些小吏，落着红袄军手中却是没好下场。这几日蹈海自尽的、重病不治的，仅他见着的便有十余人被扔进了海中，这些石抹家家丁，当真是冷血得紧。

    他正寻思间，石抹广彦却寻了过来：“晋卿兄，若是有意，可与小弟我一起登岛一看？”

    他与石抹广彦原是旧识，却没有多少交情，这一路行来，并不见石抹广彦对他如何照看。他只道石抹广彦深恨大金，故此将他们都怀恨在心，故此也不曾凑上去自讨没趣。如今他突然这样说，让他吃了一惊。

    “好……好，既是石抹东家相邀，在下敢不从命？”他一愣之后道。

    见他喜怒不形于颜色，石抹广彦也暗暗点头，任谁遇着如今这情形，都会想方设法与自己套近乎，可他却不卑不亢，一句石抹东家与自己保持距离，一句“敢不从命”又表明不会拒自己好意。

    东海岛无甚好看，隔着浩渺烟波，晋卿辨明方位后遥问陆地，屹立良久才长叹了一声：“此次南去，却不知还能否回归故国了。”

    “如今大金内有昏君外有权臣，风雨飘摇，你便是回到大金，只怕也无用武之地了。”石抹广彦笑道：“如此故国，不回也罢！”

    “在下有一事不明。”晋卿沉吟了会儿，终于道：“石抹东家费了老大气力，又花了无数钱财，将我们这些人带走，究竟是何用意。若说是为报仇，直接将我们扔进海中岂不更省事些；若说是为贩卖，这数百人卖到大宋去能有何用？”

    “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人让我北上，将滞留在中都的金国官吏，只要年轻些的尽数买来南下，其中还专门说了你晋卿兄。”石抹广彦深深看着他：“那人说了，若不能生致，便要你性命呢。”

    注1：位于今天津，为金国漕运重要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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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心中忐忑费思量

﻿    第八十三章  心中忐忑费思量

    直到离开东海岛时，这位晋卿，心中依然满是疑窦。

    他在东海岛见着了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红袄军匪首李全，这个汉子相貌不凡，而且脸上总是挂着喜气——最近他被大宋官家委为京东路总管，虽然失了海州，却总算是有了个富贵。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物，对着石抹广彦也是极为客气，自他口中，晋卿才知道，当初杨安儿举事之时，石抹广彦便开始资助红袄军，算算时间，就是他家破家之后不久。

    而且，两人谈话也不避着他，晋卿听得在二人之外，还有一人，被石抹广彦称为“我家贤弟”的，似乎也在千里之外的大宋影响着这红袄军。晋卿心中怀疑，这位“贤弟”是否是大宋朝中高官，故此才会在山东东路布下红袄军这粒棋子。

    告别之时，又有两艘海船加入他们之中，船上装的尽是面黄肌瘦的农夫，前些时日李全兵败，便是义军也无以为食，若不是自南边来的粮食及时送抵，李全只怕也要尝尝人肉的滋味。也正是那两船粮食，李全对郁樟山庄大为改观，只觉得在大宋有这一方奥援，实在是他之幸事。饶是如此，他军中粮食依旧有些紧张，山东东路沿海这些年战事未断，民间也无余粮，他不得不骚扰掳掠临海乡村，将些农人掳上岛，与郁樟山庄交换粮食。

    在去年下半年最困难之时，他也曾动过南下的念头，石抹广彦领着大宋楚州知府应纯之之使前来，这让他看到希望。也就是在这里，石抹广彦寄了封信给赵与莒。

    这七船人数加起来有千二百余人，又在茫茫大海之中飘着，他们终于看到了挂着大宋旗帜的大宋水军。大宋水军同样对这支船队不闻不问，晋卿虽然已是见怪不怪，可仍然不禁为石抹广彦的能力而吃惊。

    胡人、金国、义军、大宋，仿佛在这大地之上，便没有他摆不平的关系。

    可是东海岛两人说话之后，石抹广彦便消失了一般，几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即使偶尔见着，晋卿也不觉得是谈话的时机，故此，他只能将满腹疑窦藏起来。

    当悬岛那独特的灯塔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石抹广彦终于出了口气，七条船南下，共花了近四十日时间，他们到悬岛，也已经是大宋嘉定十一年的二月了。

    “晋卿兄，将你们送到此处，我便要离开了。”登岛之后，石抹广彦寻着晋卿道：“此住主人虽说远在江南，却仍知晓你的大名，对你极是看重，好自为之吧。”

    “石抹东家！”晋卿终于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裳道：“此处主人是谁？莫非就是你口中的那位‘义弟’？”

    “呵呵，正是。”石抹广彦微微一笑，恰好见着前来迎接的孟希声，自赵子曰去了基隆之后，悬岛事务便交由孟希声管理，故此石抹广彦也是知晓他的，只不过在悬岛与他相遇却是第一次。这些义学少年都是他找来送至郁樟山庄，如今再看孟希声，身体修长体魄健壮，哪里有当初那面黄肌瘦风吹便倒的模样！

    “石抹官人！”孟希声见了石抹广彦，立刻深施了一礼，这礼极重，弄得石抹广彦都有些吃惊，避开道：“当不得这般大礼。”

    “这一礼却是感谢当初石抹官人大恩的。”孟希声站直笑道：“若不是石抹官人，我如何能遇着我家主人！”

    见他神采飞扬，谈吐也是温文尔雅不卑不亢，晋卿心中一动，这奴仆都如此，主人又会是何许人物！

    “这般说来，你倒是要谢我。”见着他这模样，石抹广彦心中难免有些萧瑟，当年的孩童如今风华正茂，而自家却是白发苍苍未老先衰。他又为赵与莒欢喜，五六年过去，这些孩童如今已是成才了。

    “你今年十八了吧，我记得你家主人说过，你们到了十八岁算成人，须得有字了，你字甚么？”石抹广彦问道。

    “主人赐小人字审言。”孟希声笑道：“石抹官人唤我希声或审言都成。”

    “审言，这位便是你家主人点了名的耶律楚材兄（注1），他字晋卿，日后还须你多多照看。”石抹广彦也不与他客气，直接叫了他的字。听得石抹广彦介绍到自己，因为这人气质不凡不类僮仆的缘故，晋卿与就是耶律楚材勉强抱了抱拳。

    “耶律先生长得一副好胡须！”孟希声察觉到他神情中的隐忧，却只作不知，还完礼之后道：“码头不是谈话之所，还请石抹官人与耶律先生里面请。”

    虽是林夕不在了沿海制置使，但这些年来通过他，江南制造局与沿海制置使的许多将校都有了往来，少不得送礼送钱，又替水军家小解了燃眉之急，故此沿海制置使水军上下待悬岛，仍是如往常一般看中。故此，耶律楚材进寨时，看到那刁斗上甲胄鲜明弓弩犀利的护卫，只作是大宋禁军。

    “这大宋禁军严整肃穆，军纪不弱于花帽军呢。”他心中如此想，不觉向四周多望了几眼。

    “耶律先生觉得我们这寨子如何？”孟希声见他东张西望，便笑着道：“我家主人在此处花了七年心血，还入先生之眼否？”

    耶律楚材连连点头，进了寨子之后，他又吃了一惊，只见一排排院子整齐划一，脚下道路也平整好走，仿佛是石块铺就一般。耶律楚材细细察看，这水泥是他未曾见过的，自然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种类。

    “此石是贵国特产么？”他忍不住问道。

    “这却不是石头呢，耶律先生以后便知道了。”孟希声哈哈一笑：“叫耶律先生吃惊的东西还多着。”

    石抹广彦也是第一次见着水泥，他一转脑子便明白：“这必定又是我义弟想出来的方子吧，也不知他自哪本古书里寻来的。”

    听得古书二字，耶律楚材眼前一亮，他生性好学，博览群书，除去儒家经典之外，天文、地理、律历、术数及释老、医卜之说，无有不涉及者。他凝神想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道：“在下也看过不少书，却不知这石头可用方子造出来，不知贵主人读的是何书？”

    “此事须得问我家主人，我等不过自主人处学得万一罢了。”孟希声摇了摇头，对自家主人，他不肯多说，便是在石抹广彦面前，口风也是极紧的。

    石抹广彦在岛上只住了一夜便离开去了郁樟山庄，因为定远号与三远船都在外的缘故，耶律楚材等人在悬岛足足守了九天，三远船先回来，接着是杨妙真自郁樟山庄到了悬岛，第十二天时，定远号也自倭国返航。

    见着定远这般巨舰时，耶律楚材几乎屏住呼吸，他原来道载他们来的漕船已经是极大的了，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定远这么高大的海船。这些日子他与孟希声已经熟悉了，他原本便涉猎极广，对天文地理术数都有涉猎，可当与孟希声交谈之中，他无日不为其新鲜说法所吸引，两人虽说年纪相差十岁，却已经颇有交情。

    “这般大船，在海中当真是所向无敌，南朝有此等船舰，无怪水军甲于天下！”他叹息般说道。

    “这算得了什么。”孟希声微微一笑，想到耶律楚材也将被送至淡水，没有对他保密的必要，便道：“耶律先生，还有四娘子，请跟我来。”

    杨妙真极是好奇，看孟希声那神神秘秘的模样，显然是有样了不得的东西要给他看。她在赵与莒身边，见过极多稀奇的事情，故此不以为意地道：“你家主人那些子心思，俺可看得清楚，俺都见怪不怪了。”

    她口中如此说，却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跟在孟希声后面到了码头的库房。这库房的门是紧锁着的，孟希声打开房门，杨妙真探头去看，发觉尽是一个又一个的薄木箱子。

    这木箱子约是三尺长、二尺宽，孟希声打开其中一个，然后向杨妙真招手。杨妙真探头再看，借着窗子里散入的光，她“啊”的尖叫了一声。

    因为她看到一个自己在那箱子里头。

    “玻璃镜，如何！”孟希声得意洋洋地道：“这物什如今只有咱们淡水有，大郎吩咐要用这替你打张梳妆台呢。”

    杨妙真刹那间脸变得通红，说话也有些磕巴：“真……真的？”

    孟希声嘿嘿一笑，闭紧嘴不再说话，只让杨妙真自家去猜去。杨妙真将那木箱子里的镜子拿了出来，因为极易破碎的缘故，这镜子都垫了绒布。她忍不住往镜子里仔细端详，当真是纤毫可见光华照人。

    “这东西……也是你家主人做出的？”耶律楚材也是目瞪口呆，如今常人用的都是铜镜，不唯没有这玻璃镜光洁，而且常需打磨，哪里比得上这东西！

    “我家主人学究天地，这东西虽不是他做的，却是经了他的指点。”孟希声知道主人对这位耶律先生甚为看重，便也有意替主人邀名：“耶律先生去了淡水，便可见到了。淡水有初等学堂，耶律先生也可去那儿听听讲课，都是我同门兄弟，学问都比我要强。”

    这些时日耶律楚材与孟希声谈过，他对儒家经典虽是一窍不通，可以算术一道上却让耶律楚材自叹不如，故此耶律楚材心中对他也是暗自佩服，可听得他的同门兄弟比他还强，心中不由自主地便生了向往之心。

    “你们的学识，尽数是你家主人所授？”他又问道。

    “正是！”孟希声道。

    “你家主人莫非是真德秀？不不，你不通儒家经典，如何是理学门下……那便是陈同甫了（注2），陈同甫重功利……也不对，陈同甫已经仙去多年，莫非你等是叶正则（注3）弟子？叶正则得陈同甫指点，又有独树一帜之处，只是未闻他算学过人，如何能教出你这般弟子来？”

    他说起学问来，便喃喃自语不休，这模样看得杨妙真生厌，原本她满心温馨，被这一打岔，全部变成了怒火。她冷笑一声道：“你这书虫酸丁，眼里便只有什么真德秀陈同甫叶正则了，天下英才多得是，莫非这数人之外，便无人让你心服了么？”

    “莫非……莫非真有我所不知的天纵之才？”耶律楚材一怔，然后对孟希声道：“审言贤弟，可否让在下拜见尊师？”

    他如今知道孟希声之师便是他家主人，听得孟希声与杨妙真说什么大郎，只道是他家主人之子，故此不以为意。孟希声闻言摇头道：“此事却是不可，家主人信中说，耶律先生是得送至淡水的呢。”

    “为何要把在下送到那淡水？那淡水又是大宋哪个州府所辖？”耶律楚材惊道。

    “到了便知，今日我说得已经够多了。”孟希声笑了笑：“四娘子，知道你不舍得这镜子，大郎还有一样送你的，正好带在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自另个木箱子里拿出块半个巴掌大的圆镜来，这镜子不大，随身带着也不嫌累赘，杨妙真极是欢喜，抓着便不肯放手了。

    她虽说豪迈爽直，可女孩子家，哪有不爱美的，有这镜子，随时可以察看自家仪容，自然正合她意。

    在前往淡水的船上，她握着那镜子端详镜中自己，眼睛在镜子上，心却飘啊飘的回到了郁樟山庄。孟希声说这些东西都是赵与莒为她准备的，可她在郁樟山庄时，赵与莒竟然未曾露出过半点口风。

    心中既是甜蜜又是茫然，虽说被迫与赵子曰订那城下之盟，让她心中极是憋屈，但当她发觉赵与莒并未因此轻贱于她，而且也确实为了义军生路而殚精竭虑，她心中的那种不快，已经很淡了。

    耶律楚材也同她一般心思飘忽不定，只不过她在想着郁樟山庄，耶律楚材想的却是那个叫淡水的地方。看情形，那地方只有乘这种大海船才能到，故此他们一行才要在悬岛等候大海船的到来。孟希声的神秘主人，既是知道自己的名字，极是看重自己，为何又要把自己远送海外，甚至对石抹广彦说若不能生致自己，便要制自己于死路？

    注1：如果玩过光荣的《苍狼与白鹿四》的，便知道这人物，政治九十九的变态。历史上是个极度汉化了的契丹人，蒙古人改变劫掠之策，学着用汉法统治北地和中原，与他有着密切关系。他此时年方二十八岁，中都城破后成了蒙古人俘虏，1218年，铁木真闻其名，召至漠北，得以大用。

    注2：即陈亮，永康学派巨匠，与朱熹、陆九渊、吕祖谦等舌战于鹅湖，便是中国古代哲学史中有名的鹅湖之会了。

    注3：即叶适，永嘉学派泰斗，此时尚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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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昔日亚夫屯细柳

﻿    第八十四章  昔日亚夫屯细柳

    “彦士大哥此去，还请多加保重。”

    赵与莒站在庄门口，自从他满十三岁之后，他外出的次数反而少了，他在外的神情也越发地象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而不如以前那般老诚。庄子里的人或者有些诧异，只不过熟悉几年前他的庄户，如今几乎都被送去了淡水，现在庄子里一些事情，都是义学少年在打理，比如说护院，便是秦大石、龙十二等人。

    庄子的几亩水田，也悄然变卖，仿佛家中又开始倾颓破败了。

    “阿莒请回吧，我自会谨慎小心，若有什么消息，立刻送信与你。”石抹广彦拱拱手，深深瞅了赵与莒一眼，然后翻身上马。马行出老远，他回头再看，赵与莒依旧站在山庄门口，见他回头，又挥了挥手。

    “我这位义弟，却是了不得的人物，若不是我，谁知道他竟然布下了一个关联天下的大局……他僻居于此，却熟谙天下大势，果真是卧龙一般的人物，也不知道何等人物有幸，能得他辅佐。”石抹广彦心中暗想，这十余日里，他住在郁樟山庄，这种感受越发的深了。

    送别石抹广彦之后，赵与莒极是欢喜，回到书房中，竟然忍不住翻了两个空心跟斗，把跟在他身后的韩妤吓了一跳：“大郎小心！”

    “扮了一年的孩童，没料想还真象孩童了。”赵与莒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哈哈笑了声。

    韩妤也极是欢喜，只为赵与莒这少年本性，小时她不清楚，大了渐渐明白，象自家大郎这般年少便不苛言笑，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只不过片刻之后，赵与莒的欢喜之色便收敛住了，他坐到座位上，拿来一张纸，用毛笔在上头写下“蝴蝶”二字。

    他深知耶律楚材对胡人的作用，将耶律楚材等这一批金国青壮官吏带走，铁木真便是占了金国土地，一时之间也没有足够人手来改变统治方式。

    长期以来，这些胡人的草原强盗本性，让他们都是只破坏不建设只掳掠不安抚。这虽是使得他们来去如风，却也给他们带来极不利的后果，那便是破坏掳掠只能逞一时之志，却不能迅速改变胡人在国力上的弱点：没有稳定的后勤，没有可靠的补给，没有将生产化为战力的机制，甚至没有足够充作战士的人口。胡人可逞一时之志，打败金国几十万大军，但用不了一年，金国便又可以拉出一支几十万的军队来。可胡人不行，一次劫掳失利便没了补给要饿肚子，一次大败死伤过半便会整个部族元气大伤乃至有灭国之忧。

    若按照后世的历史，今年铁木真召见耶律楚材之后，为他所说服，用汉法治汉地，设官吏管辖地方，源源不断地向胡人输送财货、物资、武器、甲胄和青壮，使得胡人不唯有了战术上的优势，也彻底得到战略上的优势。

    赵与莒明白，他将耶律楚材抢先弄走，这虽是釜底抽薪，却并不能根本上阻止胡人学会治理国家，弄走耶律楚材，铁木真手中还有史秉直、史天泽、史天猊这些汉人，还有耶律阿海、耶律秃花这样的汉化契丹人，当铁木真势力壮大到一定程度，没有耶律楚材，也会有其它人献计安抚北地。不过，能将耶律楚材和这些充作基层官吏的人掳送至流求，铁木真便是采纳了那计策，手中也一时乏人，想要稳固统治，必然会比原本的历史更耗时力。

    另外，耶律楚材其人也确实是第一等的人才，他不唯通晓儒学，而且善于理财，自铁木真手中挖走他，让赵与莒多少是有些兴奋。

    “一代天骄？”他冷笑了声，忍不住投目北望，这算是他与那位横行欧亚的一代天骄第一次交手，敌明我暗，让对方吃了个小亏。

    “大郎，头还好么？”

    一双温暖柔和的手搭在他额侧，轻轻替他按摩着，韩妤见他神情古怪，以为他又是头痛犯了。

    “没事，不必……看看几点了。”

    赵与莒闭着眼睛，韩妤侧过头看看：“九时一刻了呢。”

    因为赵与莒习惯的缘故，如今刻钟标时都是十二小时制的，他吸了口气，又长长吁出来，初时的兴奋过去，他的心情再度恢复平静。

    “我眯一会儿，九时半叫我，今日还要做些……”他一边说一边沉沉睡去，声音也微不可闻，韩妤凝视着他因为睡去而平静的脸，心中觉得极是温馨。她只愿这一刻永不过去，自家大郎永远如此，象个婴儿般在她怀中沉睡就好。

    然而，十五分钟，不过是短暂片刻，当刻钟到了九时二刻时，韩妤轻轻叹了口气，她怀中的赵与莒立刻惊觉，抬起头来问道：“时间到了？”

    “大郎何不多歇息会儿，便是有事，也有义学少年为大郎所用，何须凡事皆亲历亲为？”韩妤忍不住劝道：“大郎身体要紧！”

    “无妨，每日睡足八小时，已经是极奢侈了。”赵与莒活动活动脖子：“打盆水来我洗脸，然后要去试验室，这试验课，须得我亲自上不可。”

    如今仍然在郁樟山庄的还有义学五期与六期共是一百三十余人，其中六期的上午还要跟着先生学识字，而五期已经完成了识字课，两年多下来，他们少的识字也在两千以上，好的甚至有六千，已经能流畅地写记录与信件了。故此，赵与莒将他们上午的识字课改为试验课，教他们一些简易的化学、物理知识。此前毕业却仍留在庄子里的义学少年，只要未曾安排到职守的，也都会来旁听。

    郁樟山庄中上下都是义学少年，故此赵与莒讲的内容之中，已经可以出现一些惊世骇俗的内容，诸如大地为球形、万有引力之类，有时还会做些化学、物理实验。

    若说前三期义学少年，赵与莒偏向于培养他们的管理才能，那么后三期则偏向于理化技术。对于这些已经培养出学习习惯的少年而言，赵与莒打开了一扇完全不同的大门。

    “还有一年……还有一年。”赵与莒望着一双双渴求的眼睛，心中默默想。

    五期少年将在今年四月前送往淡水，六期的也将在明年四月前送出，自那之后，郁樟山庄……会冷清下来吧。

    定了定神，赵与莒开始讲课，当他看到坐在孩童之间的欧八马时，微微笑了笑。欧八马父子在流求花了近半年时间造出的玻璃器皿，给他带来的绝对不只是财富。

    东海海上，定远号迎风破浪，帆扬如云。数十只海鸥围着船桅杆绕飞，发出欢快的鸣声。

    杨妙真站在船头，这是她第二次来流求，她深深吸了口气，海上的空气里带着股盐味儿，但是她很喜欢，这是一种宽阔无边而且自由自在的味道。

    定远号左后方约五十丈，耶律楚材站着“章渝”号的甲板，也同样深深吸了口气。他已经听得船上水手说了，马上便能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淡水。

    这些水手谈起淡水时，神情都是极骄傲的，就象当初金国中都人谈起中都一般，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味儿。耶律楚材旁敲侧击，自他们嘴中得到不少消息，可是听得的越多，他脑子里便越觉着糊涂。

    听他们说，淡水不过是悬岛在流求岛上的一处据点罢了，流求耶律楚材是知道的，三国时吴国卫温曾经到过，被为疫病驱走，想必是蛮荒瘴疠之地。水手们有的说淡水是七年前开始建的，也有的说是三年前，无论说的是多少时间，这悬岛以淡水为据点时间都不长。

    可在水手们嘴中，这却是个泉州、庆元府都比不上的城市。

    心中极是好奇，所以当船近淡水时，耶律楚材便登上船头观望。因为有孟希声的交待，林夕对耶律楚材还算客气，只要他不坏事，站在船头的自由还是有的。

    海面之上无法确定距离，耶律楚材只看到远远的海天之间，似乎有道白影，随着“章渝”号接近，那白影也越来越大，越来越长，渐渐可以看出全貌来。

    那是一座树在山顶的石塔，与悬岛的灯塔相似，想来也是起着灯塔功效。不过这石塔比悬岛的灯塔要高大许多，不知是被什么颜料刷成了白色，在阳光下颇为亮眼。再近一些，耶律楚材看出这塔有九层高，放在陆地之上，也算得上是高塔了。

    在塔下，是一座城镇，被高二丈左右的城墙护着，城墙向两周延展，依着地势上下起伏，耶律楚材发觉这城墙尚未完全竣工，还不具备防护之力。

    城墙之内，是栉比鳞次的房屋，这些房屋竟然无一是木结构的，至少耶律楚材眼中没有看到金国和大宋常见的木结构房。

    自城门处，一条白带般的路向码头延伸过来，这路显然又是用孟希声口中所说的“水泥”铺成的了，路宽应该有四丈以上，两旁都种着树，虽然还只是幼树，又刚过年关，可这些树都郁郁葱葱迎风摇摆。道路再两边，则是广阔的良田，主要是水田，也有旱地，田中有三三两两的农夫在翻地。因为还不是农耕时节，所以耶律楚材见着的农人并不多。

    “淡水！”耶律楚材心中既是惊讶又是欢喜，还有一些惶恐。原本以为是海外蛮荒之地的，却发觉竟是处富庶所在，他如今已经深信，自己被送到淡水来，绝对不会是用来做矿工的。

    船靠上码头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队身着劲衣的青壮，他们手中都有一色的制式武器，目光坚定而紧闭着唇，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他们就站在耶律楚材面前，可他们的眼眼里仿佛都未曾看到他。

    耶律楚材惊讶地发觉，这些人个个都是短发，象是剃度了的僧人一般。

    当中明显为首领模样的人，正是李邺。他同样剃了个寸头，穿着皮靴，腰间扎着宽皮带，目光冷肃地盯着耶律楚材。

    他们这身劲穿和皮靴，尽数是赵与莒设计的，甚至包括他们肩上的标识。这完全是一支近代化的职业军队，虽说他们拿的只是冷兵器，可纪律、行动，都是严格按着赵与莒编定的操训指南所完成。

    自然，他们现在还只是有个职业军队的模样，虽说这些人当中大多数都曾跟着红袄军上过战场，可那并不能算是一个军人，无非是一群纠合在一起的流民罢了，说得更难听些，便是一群蠢贼。

    可在他们身上，耶律楚材还是觉察到一丝异样，既不同于金国、宋国军队，又不同于胡人的战士，这是一支他完全不知道的部队。

    “敬礼！”

    李邺下了命令，所有护卫队员猛然举起手中长矛，齐声大喝：“敬礼！”

    虽说只是五十人，可五十人却显出几百上千人般的气势来。那些心不甘情不愿被送来的金国年轻官吏和士子，这一刻都禁不住屏住呼吸。

    毫无疑问，这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部队。耶律楚材嘴中有些发涩，这样的岛上竟然有这样一些人，他不知道石抹广彦的义弟，那位神秘的主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李汉藩，做得不错。”杨妙真初时也被这一声吼吓得一跳，但旋即笑了起来。就象孟希声字审言一般，在李邺十八岁整时，赵与莒不唯给他寄了封信来，而且来为他取了字，“汉藩”，取自汉家藩篱之意，李邺随着赵与莒学了四年，虽然学业不得很擅长，却也知道自家之字是寄予厚望的。

    “四娘子！”无论他心中是不是对杨妙真有好感，可是此次杨妙真都是代替赵与莒来淡水，故此他在礼节之上不能失仪。又拱手施礼之后，李邺笑道：“四娘子，这些护卫队中人，有不少你还识得吧。”

    “那是自然！”杨妙真一一看过，五十人的护卫队中，倒有大半她都认识：“单超、杜久、高大猛、何小山、庄可……”

    她一一将这些人的姓名叫了出来，每个被他叫的人，神情都有些激动，但护卫队的纪律极严，谁都不想因为自己一时控制不住，被李邺关进那地牢之中，故此每个人都是平视着她，向她行礼，却未有一人说话。

    李邺看着这一幕，唇际微微露出笑意来。

    “李汉藩，做得真好，若不是在庄子里见过大石、十二他们，俺几乎要被你唬住。”杨妙真瞧着他这丝笑，忍不住打压了句。

    “他们跟在大郎身边，自然不同，我不过自大郎那学得些皮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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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今日南冠做楚囚

﻿    第八十五章  今日南冠做楚囚

    自踏上淡水第一步起，进入耶律楚材眼中的便都是惊奇。

    充满异乡情调的屋子，行走在街道上的另类马车，冒着烟的高大烟囱，整齐划一的楼房，还有初见着的那些理了发的护卫队员。

    “身体肤发，受之父母，剃成这般，不孝之至，不孝之至！”

    有人在他背后嘀咕，那是和他一般自中都运来的原先金国官吏，虽说是在抱怨，却不敢大声，大约也是被那护卫队员的气势吓住了。

    来迎接众人的，除去李邺之外，还有陈任与李云睿，至于方有财，因为听到船上没有挂出香樟旗，便偷了懒，打发邓肯来了。如今岛上各有所司，李邺来是因为要给这些新来者一些威慑，而李云睿来则是要教这些新来者淡水的规矩。

    将他们引入淡水城外的一片屋子里，这片屋子离淡水还有段距离，倒是距码头更近些，被围墙围住，平日里是充作仓库用的。除了杨妙真之外，所有人，包括随船来的义学少年都在此洗浴，旧衣裳被收走焚烧，众人依着尺码换上新衣。

    “这是何故，俺衣中藏有财物，若是脱下换掉，少了俺财物当如何是好？”一个金国官吏闻言之后高叫道：“士可杀不可辱，要俺脱衣，不如杀了俺！”

    “你有财物？”监督众人脱衣的是一群白衣人，他们除去身穿白色长袍外，耶律楚材注意到他们衣领上也如同护卫队一般缝着领衔。说话之人领衔上是一道红线，也不知这代表着什么。

    “自然是有的，俺……”

    “李副管家交待过，凡到此处者，便得遵从岛上规矩，违者必将受罚。”那人打断了他的吹嘘，向他指了指：“你将你的财物拿出来，交到那里去，登记好后，换完衣衫再领回去。”

    那金国官吏还待分辩，旁边的护卫队员有些不耐：“依着淡水律令，不服从医所免疫条例者，鞭五十，强行执行条例，你再推三阻四，休怪俺不客气了。”

    俗话说好汉不出眼前亏，那金国官吏虽是不信交出的钱财还会归还，却只得依言将藏在身上的珠玉交了出来。在贴着“私人财物登记处”，一个少年用耶律楚材从未见过的笔在纸上写下他交出的财物，让他自家核实之后，又叫他签了个名字。

    “看模样倒不似要吞没。”耶律楚材心中暗想，如今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要吞没他们的财物，只需一刀砍下便是，哪有那么多麻烦。

    洗完之后，果然那些交出财物者又被唤去领回，这些人去时愁眉苦脸惴惴不安，回来却是喜笑颜开，耶律楚材问了几人，都说不曾少了物件，只是领回时还需签个名字方可。

    正在此时，那些穿白袍的少年用车推着十余个大缸又来了，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耶律楚材心中诧异，不知这是何用意，就这时，他听得边上的护卫队员一个个面带笑容：“站好站好，都站好来，站成一排直线！”

    新来者有不懂的，那些护卫队员倒也耐心，一个一个将人拉成行列，每两条纵队之间，相隔约有半丈，推车的少年自纵队之间过去，每经过一人便发一个瓷杯子，再自大缸中舀上碗绿色的酒水给他们。

    “诸位注意了，淡水处于海外瘴疠之地，喝了这药酒，便可保你们不得瘴气。这瓷杯儿也请收好，今后诸位饮水，全部要靠它了。”一个少年登高，拿着个喇叭模样的纸筒子大声喊道。这少年瘦高个儿，眉目倒也平常，只是自他言谈举止中，耶律楚材依稀觉得与孟希声有些相似。

    “想来又是那位主人的弟子，当年卫温来这流求，便是因为瘴疠不得不退走，他既出此言，必是有道理的。莫非他学的是医术？孔门弟子三千，贤者七十有二，那位主人门下弟子之中，至少有三个是有才的了，孟审言、李汉藩，只是不知眼前这位如何称呼，过会儿倒要问上一问。”

    他心中如此想，小车已推到了面前，嗅到那绿酒的味道，他忍不住便皱眉，只觉恶心欲呕。强忍着不适，他将绿酒喝了下去，又将那瓷杯收了起来。

    因为有千余人的缘故，场面有些喧闹，但在那些白袍少年与绿衣护卫的维持下，这大院之中却是闹而不乱。他们脚下的水泥场上铺着一层石灰，耶律楚材心中一动，将他们这些人隔在一起，说是为了防疫，这一点他相信，只是洒这石灰，莫非也是为了防疫？

    他记得早在汉时便有将得时疫者与健康人隔离的方法（注1），大宋更是招募僧尼掩埋病死尸体，不过象这般还未生疾疫便隔离的，以他见闻之广，也是初次得见。

    这千余人中也有不愿饮者，其中最顽固者在被当众鞭打之后，还是被捏着鼻子灌了一杯绿色药酒。耶律楚材见了不由摇头，在这般情形之下，那人也是愚顽得可以，纯属自取其辱。

    花了一个时辰，所有人都饮完药酒，耶律楚材正欲离位去询问那白袍少年首领姓名，却被护卫队员拦住：“还要给你们发放被褥衣物，且先耐心等等。”

    不一会儿，又是数辆大车推入，每人都发了一套被褥衣物，还有布巾、碗筷。众人面面相觑，特别是来自金国的官吏，哪曾见过这等情形，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领完被褥衣物之后，又有护卫队员挨个点人，每二十人一组将人领走，这些护卫队员身后都跟着一个孩童，手里拿着那种笔，将二十人的姓名都抄好，一式两份拿走。他们做事极利索，显然这般行事不是第一回了，不到半时辰，水泥场中便空空如也，各人都被领进了屋子。

    这屋子原是仓库，自然谈不上什么舒适，每间屋子里放着十张上下床铺，上铺须得借着小梯才能爬上。耶律楚材放下自己的东西，正欲打量四周之时，同在此屋的一人笑道：“诸位先请将自家床铺铺好，再将碗筷放至桌上，淡水规矩极多，想必不用多久便有寝室卫生评比。”

    对于那什么“寝室卫生评比”，耶律楚材只能顾名思义，好在浅显易懂，他能猜出个大概来。这说话之人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也只是一个少年，他一边说一边铺着自己床铺，动作极是麻利。

    他选的床在最靠近门处的下铺，耶律楚材心中一动，凡是要出门者，皆要从他床前经过。

    “小哥是何方人士，对这淡水规矩熟悉？”同耶律楚材一般想法的还有人，那人试探着问道。

    “在下复姓司马，单名一个重，还未有字，这淡水是我家主人之地，其中规矩，在下自然是知晓的。”那人说完之后，指着贴在门上写着众人名字的纸道：“咱们这一室之中宿有二十人，在下被指任为室正，诸位若是有事，尽管与在下说，在下尽力为诸位解惑。”

    “你家主人是谁？”有人便问道，这个问题几乎所有人都想知晓。

    “呵呵，这问题却是在下不能答复的了。”司马重一笑：“诸位只须知晓，这淡水是我家主人产业便可。”

    “你家主人产业？”有人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完颜突不鲁是大金宗室，你家主人把我……”

    他话未落，身边一人站起身给了他一脚：“原来是鞑虏，俺早瞧着不对，俺山东义军，打得便是你这鞑虏！”

    屋子里刹那间乱作一团，司马重先是一怔，接着大怒，猛然吹响一个竹笛，片刻之后，一队五人的护卫队员来到门前。

    “这二人相互厮打不听劝阻，他们新至淡水，尚无淡水户籍，无须审判，按律当鞭十下。”司马重指着那仍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道：“请诸位执行！”

    “是！”

    司马重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那些十八岁左右的护卫队员却听其号令，他一声令下，立刻有四个护卫队员上来，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分开，另一人回去取来竹鞭，当着众人褪下这两人上衣，在背上狠狠抽了十记。

    这两人被抽得都是痛呼不止，那自称山东义军的更是连声喊冤，司马重冷笑道：“功必赏，过必罚，淡水不是其余地方，私斗是重罪，因为你们尚无户籍的缘故，故此只是十鞭惩戒，若是有了户籍，那便是五十鞭加罚功五十日，再犯则一百鞭加罚功一年，三犯则驱逐出岛！”

    见有人似乎怦然心动，司马重又冷笑道：“莫要以为驱逐出岛便是把你们送回陆上了，哼，海外有的是无人之岛，除了我家大船，谁也到不了的，岛上或有食人生番，或有毒蛇猛兽，或有瘟疫瘴气，你们若是想试试，岛上规矩也不会网开一面！”

    耶律楚材心中又是一动，这淡水倒有些法家治国的模样，稍稍触犯，便刑罚加身。

    “护卫大哥，请医所的学兄来为他二位包扎一下，在下不便外出，烦劳之处还请见谅。”鞭完之后，司马重又对那些护卫道。

    护卫首领连忙摆手：“此是我等应尽之事，何须道谢。”

    这个护卫首领，耶律楚材注意到他与一般护卫不同，肩上缝着的布条上绣了两道红线，而一般的护卫都只是一道。他又想起李邺的肩上，却是绣着一颗星，想来这红线与星便是区别护卫阶层的标识吧。

    经过这一番，众人都明白，这位司马重乃是淡水安置在他们之中的，若是他们有何不轨之举，转眼便是一队护卫赶来。众人再看司马重时眼神便有些异样，司马重也不以为意，大郎早有交待，这些人不是些许小恩小惠便能收服的，初时能让他们熟悉并遵守淡水的规矩，那便达到了目的。

    “还有谁有问题要在下解答么？”他扬声问道。

    耶律楚材听得又有一处竹笛声响起，想来也是哪间寝室之中有人不服管束，他神色未变，徐徐问道：“司马小哥，不知那位令我们喝药酒的少年高姓大名，能否告诉在下？”

    “那是秋爽，淡水医所所正。”司马重答道。

    “我这路上认识了孟审言、李汉藩，不知这位秋爽秋所正，是否与他们师出同门？”

    “咦你竟然认识希声大哥与李邺？”司马重望了他一眼，然后恍然大悟：“我想起了，你便是耶律楚材。我们皆是主人教出的，不过希声大哥与李邺都是义学一期，秋爽是义学二期，他尚未满十八，故此还未有字，我是义学四期，到我十八岁时，主人便会赐字了。”

    “孟审言算学极是精深，李汉藩能治军，这秋爽懂得疾疫……你家主人学识竟如此广博？”耶律楚材神情多少有些夸张。

    司马重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耶律楚材只觉脸上一热，他如此做态，颇有些套那少年话语之意，可司马重这一眼，分明是看穿了他的用心。

    “还有其余问题么？”司马重又问道。

    “你家主人……把我们带到此处，究竟是何用意？”有个金国官吏抬起眼来，盯着司马重道：“我们都是读了圣贤书的，士可杀而不可辱，若是你家主人真要将我们送去矿井之中，我们便只有以死相争了。”

    这个问题不唯他一人想知道，耶律楚材和其余来自金国的官吏也想知道，甚至中途来的山东义军也想知晓，这淡水究竟会如何发落他们。

    “哈哈……”司马重笑了起来：“以你们体魄，便是想下矿山怕也不易。我家主人如何安置你们，虽不是我所能知，但想来……必是不会下矿山的。”

    耶律楚材听他说得肯定，知道他言语不尽详实，但若是他不愿说，谁也不敢逼他。他思忖了会儿，又问道：“司马小哥，你说我们要在此关上多久？”

    “十日，若是十日里我们之中不曾出现传感性疾疫，便可真正进入淡水了。”司马重不假思索地道。

    “司马小哥既是淡水主人弟子，为何也和我们一起？”有人又问道。

    司马重笑了笑道：“若只是将你们放在一起，方才那般争斗，每日都不知晓要发生几起，况且这十日里诸位并非无事可做，却要与我一起背熟淡水律令，若是十日后背不出来，我们都离开此处，你可还得留下来继续呢。”

    “若是一直背不出来呢？”又有人问道。

    “一直背不出来，只怕真会被送去矿井了。”司马重知晓这些人中来自金国的官吏心思，只盼着背不出来便会被送还陆地，他笑了笑，一句话便绝了他们的念头。

    注1：《汉书平帝纪》：“元始二年，旱蝗，民疾疫者，舍空邸第，为置医药。”较之西方鼠疫之时纷纷避至乡下城堡之中，从而致使疾病扩散，实在是不知先进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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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寤寐思服转反侧

﻿    第八十六章  寤寐思服转反侧

    霍重城蹲在郁樟山庄门前，抱着脑袋思忖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心中混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看了看山庄门口，又看了看来时之路，长长叹了口气。

    “官人，既来之则安之，为何在此徘徊不前？”

    随他来的还有他的贴身小厮，那些乌烟瘴气的游手门客，他却是不敢带到郁樟山庄来。旁人不知赵与莒心思深远，他却是极清楚的，少年时分他还想与赵与莒比上一比，可这数年来，这种念头便不再有了。

    “我倒是想进去……可这让我如何去对阿莒说？”霍重城蹲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官人与他是挚交，兄弟一般的，有何不好说？”小厮奇道：“哪次官人闯了祸，不都是来请教赵家小官人的？”

    “就你晓事，在外头嘴巴闭紧一些！”霍重城踹了他一脚，那小厮也不怕，捂着屁股吃吃笑了起来。

    他们在庄前徘徊，早被庄门口的秦大石看见，如今庄了名义上的大管家是赵勇，实际上内管家的是韩妤，外管家的则是秦大石。他自然知道霍重城与赵与莒的交情，也知道霍重城的“群英会”酒楼每隔些时日便会送些各地的情形到霍家庄，再由霍重城亲自送至郁樟山庄。他心中有些奇怪，霍重城与赵与莒有些交情，是远近皆知的事情了，他还这般遮遮掩掩蹲在门口，也不知是何意。

    “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转了许久，霍重城终于起身走向郁樟山庄，可行了几步，又有些害怕地回过头来问那小厮：“你说阿莒会不会帮我？”

    “自然会的，大官人与他的交情，那是没得说了！”

    听得这般话，霍重城这才迈步走向郁樟山庄，秦十二未曾留他，只是将他引入庄内，而他随身的小厮则被龙十二等人招呼到一边吃点心去了。

    这小厮虽是知道霍重城惹了麻烦便会来寻郁樟山庄主人解惑，实际上却不知道具体情形。

    霍重城来的时间是下午三时左右，正是赵与莒练习骑马的时间，因为杨妙真去了淡水的缘故，赵与莒练习骑马有些兴致缺缺，听得霍重城来了，立刻抛了缰绳。霍重城不算外人，故此未曾被引至书房，而是直接到了校场，两人在校场边寻了条石凳坐下。赵与莒见霍重城满脸羞赧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动，玩笑道：“重城，你这模样，倒似红鸾星动，莫非要给我娶个嫂子回来了？”

    “差……差不离吧。”霍重城嘿嘿笑了笑，赵与莒料事如神，他早就体会过了，故此丝毫不惊讶。

    “咦？”倒是赵与莒自家有些吃惊，霍重城其实甚是精明，他不缺女人，据赵与莒所知，十五六岁时他房中便收了人。他这模样，倒是真的喜欢上某位女子，而且，此次前来，必定与那女子有关。

    “我、我对不住阿莒。”霍重城悄悄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头，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模样，这让赵与莒心中一突，将霍重城扶到前边，便是为了掩饰他自家不凡之处，他此时说对不住，莫非是事情泄露了？

    “有何事对不住我？”赵与莒心中虽然在担忧，脸上却镇静自若。

    “我将你教我的秘方……呃，拿出去做聘礼了！”

    霍重城这些年来在临安、庆元、泉州、建康这样的要地开了七八家“群英会”，群英会能在众多酒楼中站住脚，倚仗的便是赵与莒给他的秘方，也即后世所谓“味精”了。

    这让赵与莒心中松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哪家姑娘，竟然值得你花下如此血本，你不怕别人学得这秘方，让你家‘群英会’关门？”

    “是行在三元楼苏家的姑娘。”霍重城有些惭愧地说道：“阿莒，我也不知是为何，自打看见她起，便魂不守舍，只觉得吃也不好睡也不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娶她回来娶她回来……”

    听得他说是三元楼苏家的姑娘，赵与莒不以为意，他并不知这位苏姑娘与他还有一面之缘，只是觉得霍重城这般痴迷，那位苏家姑娘想来是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了。

    “你喜欢那位苏姑娘，想来生得是极好的，只不知人品如何。”算算年纪，霍重城也早过了十八，若不是没有长辈，只怕早就娶妻了，赵与莒问道。

    “如今行在三元楼便是她当家，她父老弟幼，全靠着她一人支撑。”霍重城道。

    “你是在行在见到她的？”赵与莒微微皱了一下眉，若只是三元楼苏家一个女儿，那么求亲要方便得多，可若是支撑苏家的顶梁柱，特别是父老弟幼情形之下，如何肯轻易将她嫁来？

    果然，霍重城又垂头丧气地道：“我虽是拿了秘方与她家为聘礼，可她却道她家不嫁女只招赘，该死的，我堂堂七尺男儿，如何肯入赘她家！阿莒，你得替我想个法子，将她娶到手才成！”

    “这些许事情也拿来烦我，莫非到时入洞房时也要我替你去？”赵与莒有些哭谢不得，没料想霍重城来寻自己，竟然是为了这般事情。他开了句玩笑，因为两人是极亲近的，故此霍重城也不以为意，只是一昧地笑罢了。

    “此事也不难，你若是想抱得美人归，须得有耐性才成。”略一思忖之后，赵与莒道。

    霍重城不是个笨人，只是人在局中无法醒罢了，听得赵与莒之语，他把头点得如同鸡啄米一般：“耐得耐得，如何耐不得！”

    “苏家不是尚有一弟么，你与他结好，早些教他管家，待得他能管住家里的时候，他姐姐自然要要嫁人了。”赵与莒笑道：“就看你是否等得。”

    “那如何成，她弟弟不过十岁，至少得十八才能管家，让我等上八年不打紧，可那苏家姑娘岂不等老了？”霍重城嚷嚷道：“况且谁知这八年他家里会不会招赘女婿！阿莒，这主意不成，不成，你得替我想个好的！”

    “那苏家姑娘如今多大岁数？”赵与莒问道：“还有，她对你如何？”

    “不知道岁数。”霍重城老老实实地道：“对我还好。”

    “还好……如何一个还好法？”赵与莒问道。

    “对我笑过十五回，和我说过二十一句话……”霍重城扳着手指头算起来。

    “呃……”赵与莒除了无言，便不能做出其余反应。

    原本以为霍重城是与那位苏家姑娘两情相悦，现今看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他分明就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嘛。

    此时虽有史弥远大畅理学，可是能与朱熹争锋的学者思想依旧流传，而理学自身摆脱“伪学”地位也不过十余年罢了，故此男女之防，远不如后世严格。那位苏家姑娘既是支撑家业的，必然少不得抛头露面，可这么一位抛头露面的女子，霍重城与他说话还不过二十一句，赵与莒都有些想将霍重城直接赶出庄子了。

    “重城，你是如何提亲的？”赵与莒强忍住没有发作问道。

    “啊，请了媒人，送聘礼送去啊。”霍重城愣了愣道。

    “你你你……”赵与莒觉得自己要被他气得发抖，这小子一向精明，为何在此事上就糊涂透顶！

    “我怎么了？”霍重城犹自不觉。

    长叹一声之后，赵与莒无可奈何了，他摇头道：“重城啊重城，你尚不知人家姑娘心事，便仓促上门求亲，那苏家姑娘又是家中支撑，如何肯轻易嫁与你？你一出手便是那万金不易的秘方……虽说这对你我而言算不得什么，却是绝了自己娶亲之路了。”

    “此话怎讲？”霍重城悚然道。

    “若你是女子，家中只有一弟，我是个陌生人，好端端地拿了一个比你家刻钟更好的图纸去向你求亲，你会如何想？”

    “比我家刻钟更好的图纸？这世上哪有这般好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必是以娶我为名来谋我家家产……”霍重城不是笨人，听得赵与莒这样打比方，立刻变了脸色：“那，那苏家以为我是去谋家产的？”

    “何止如此，你偏偏又开着群英会，与他家是同行，同行是冤家，好端端地送上那秘方大礼，换了我是苏家，秘方自然笑纳，娶亲之事便是提出苛刻条件，逼得你知难而退。重城，这一回你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霍重城站起身绕着赵与莒转了几圈，口中连声说道：“这当如何是好，这当如何是好？”

    赵与莒也唯有摇头，他虽是有后世之先机，但在这件事情却没有任何用处。霍重城唠叨了半日，哭丧着脸对赵与莒道：“阿莒，你定然有办法，赶紧替我想想，究竟当如何是好！”

    “若你不曾送出那秘方，或许还有些希望，如今……若是能熬到苏家小子执掌家业，才有一线生机，否则你还是另寻良配吧。”

    “不成，绝对不成！”霍重城咆哮道：“我是非那苏家姑娘不娶了，若是不成，我便抢了她人来，逃到哪个岛上去！”

    “那苏家姑娘既能支撑三元楼，必是个性子刚烈的，你抢到手的只怕是个死人。”赵与莒打击他道。

    “那……那……”

    霍重城又开始绕着赵与莒转，赵与莒只觉得头都快被他转晕了，只得拦住了他道：“重城，你真想娶那苏家姑娘也不是没有办法。”

    “快说快说，阿莒，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霍重城抓着赵与莒的胳膊道。

    “那苏姑娘能当家，必定极有主见，如今她对你有了误会，用诚心化解这误会便是。若是能让那苏姑娘也对你钟意，能两情相悦，最多是要你多耐些时日，迟早还是能抱得美人归。”

    赵与莒这个办法绝对不算是什么好主意，不过霍重城如今是病急乱投医，哪顾得了那么多，闻言用拳击掌道：“正是正是，我只想要成亲须得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一心便想着去讨好她老子，却不曾想她自己……只须她自家同意了，她老子与弟弟又如何会阻拦！”

    一念及此，霍重城便蹦了起来：“阿莒，还是你想得明白，我这就去，这就去！”

    “等一等！”赵与莒叫了声，将已经撒腿跑走的霍重城又唤了回来：“你知道如何让那苏姑娘与你两情相悦么？”

    “这……这……”霍重城又开始揪着自己头发，见赵与莒看着自家笑，心中立刻大喜：“我不知，你定然是知道的，阿莒，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千载后晓五百年，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给你八个字。”赵与莒微微一笑：“投其所好，欲擒故纵。”

    “投其所好，欲擒故纵？”霍重城喃喃重复一遍之后，有些狐疑地道：“这般便能成事？”

    “若是不信，尽管不听。”

    “信，信，我如何不信！”霍重城大喜，撒腿又是要跑，当他跑出十余丈之后，赵与莒又喊了声：“回来！”

    霍重城头也不回：“我如今忙着，阿莒有事下回再说……”

    “我这有一样东西，送与女子她必然欢喜，既然你要下回说……”赵与莒话说得一半，霍重城已经跑到他身前，眼巴巴地盯着他道：“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重城，重色轻友如你这般，实在是让我寒心……”赵与莒摇了摇头道。

    “阿莒，好阿莒，求求你了，是什么东西，借我使使吧！”霍重城这些年来被他骂疲了的，全然不将这话放在心中，抓着赵与莒手道。

    “随我来吧。”赵与莒叹了口气道。

    赵与莒拿出来的自然还是一面玻璃圆镜，这面镜子较之送与杨妙真随身携带的要大，约有一本书大小，背后镀的是锡，周边包着银。当霍重城见了之时不由目瞪口呆，片刻之后便无限欢喜：“果然好宝物，阿莒，我便不与你客气了！”

    “要送赶走，过一个月，便会有海商来贩卖此物，如今还是独一无二，能让你吹嘘些时日。”赵与莒笑道。

    看着霍重城欢天喜地地离去，赵与莒也不觉微笑了，一晃眼时间，当初押着李邺来找麻烦的霍重城，竟然也开始为女子而魂不守舍了。

    霍重城送镜子给那苏姑娘，不知效果如何，而自己送镜子给那杨妙真，也不知效果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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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呦呦鹿鸣食野苹

﻿    第八十七章  呦呦鹿鸣食野苹

    赵与莒想着杨妙真的同时，杨妙真站在定远号船尾，挥手向船下的众人告别。

    她来的时候，因为淡水不知晓的缘故，只是按着平常三远船来时的模式迎接，她走之时则不然，红袄军移民以她舅父刘全为首，足有五百余人来到码头相送，这还是在她反复劝说红袄军移民以如今淡水大业为重下挤出空闲之人，否则的话，来送行之人会更多。

    “那厮竟然有如此本领！”

    杨妙真这是第二次到淡水，前后相隔正好一年，这一年来便是住在淡水之人，也觉得此处变化极大，何况她隔一年再见的。

    如今淡水开出的良田足有十五万亩，山坡旱田无法计数，除了种粮之外，桑、麻、棉，种得四处皆是。在一些山坡上，还种上了茶树、中药与各种果树。淡水户籍人口已经过万，常备护卫队员五百，其余适龄人等有有三分之一受过三月左右的训练。构成淡水官吏的大多数是来自郁樟山庄的义学少年，他们的算学、识字本领，在淡水日常建设之中起了大作用，故此一些三四十岁的移民也对他们服气。

    因为有充足的农田，同时也因为牛、马的使用，还有诸如脚踏式打谷机、水力磨坊这类半机械化农具的推广，淡水农场中完全从事农耕的人并不多，约占总人数的四分之一，共是二千七百余人。他们负责耕种与饲养牲畜家禽，农忙时节也会抽调其余部门人手来相助。如今淡水年产各种粮食预计有四十万石，对于这个不过万余人口的小城而言，自给自足之外还有剩余。

    淡水基建队人手其次，足有一千八百余人，他们要做的活也多，烧砖伐木，拖运石料，自年头忙到年尾，不停地修墙建屋，平整道路。农闲时节，农场多余的劳力也会来给他们帮忙。

    铁场、制造局、木器场人数相对较少，总共加起来千余人，因为大量都是学徒的缘故，效率不算高，所产物品，除去制造局造的玻璃可输往陆地之外，其余都仅够淡水所用。铁场过去一年产铁八千余斤，因为矿石难觅的缘故，偶尔还需要三远船自泉州收铁来用。

    淡水织场自管理者到工人，尽数由女子充担，人数约是一千五百人，所用为水力织机。三远船自泉州、广州收来棉花，运自淡水后将之织成布匹，除去供淡水所用之外，还可向泉州、庆元贩卖。

    初等学堂将所有九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少年孩童们尽数收纳进来，人数超过三千，医所则是人数最少之处，不过二百余人，他们要负责整个淡水的环境与卫生。

    除此之外，镇公所也有六百余人，这些人严格来说负责总务与后勤，哪里缺了人手，他们便会被派出去，他们多是些年纪较长劳力不足之人。

    淡水目前最严重的问题已经是性别比例的严重失衡，如此之多的男子，只有不足两千女子，婚配问题让方有财也开始伤脑筋。这次林夕回悬岛，他已经托林夕带了信去，此后再往淡水送人，一定要女多男少才成。

    杨妙真在淡水时，为第一批因功授田者发了田证，他们共有十人，到淡水已经两年，因为功绩突出的缘故，被允许提前一年授田。这是赵与莒再三吩咐过的，杨妙真不敢怠慢。

    “提前受田，应是安抚人心之举，如今两年过去，再有一年，那第一批来淡水耕种者便将尽数授田。”杨妙真最后望了淡水一眼，心中如此想。

    在杨妙真离开的第二天，郁律楚材等人被从隔离所放了出来，搬到城西的一处，仍是睡着那种双层床，不过每屋之中只住四人。虽然还未曾给他们人身自由，却总算可以在带队的义学少年带领下去城中游玩了。其间少不得有自以为聪明者溜走躲入民家，想要以身上携带的金银收买淡水移民的，结果无一例外都被扭送回来。

    见着他们狼狈回到住处，耶律楚材唯有苦笑，这淡水被那主人经营得如铁桶一般，他们这些许外人，如何能掀得起浪花来。况且，耶律楚材早打听过了，如今淡水物资都实行的是什么“配给制”，每户都按人口数定量供给，钱财在此毫无用处。

    想到此处，耶律楚材心中一动，他本来就善于理财，故此在后世成为铁木真的钱袋子，深知钱财之重要性。这万余人的城里，竟然没有货币，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之事，若是一个不慎，只怕今后会生出许多事端。

    他心中所想，却不曾对谁说起，又过了三日，与他同来的众人纷纷被领走，回来时那些山东东路来的多是喜笑颜开，而金国官吏无一不怒气填膺，耶律楚材一问才知，这些被领走的竟然尽数是领去分配单位了。

    金国官员无一例外，都被分配到了淡水制造局。

    赵与莒的想法很简单，淡水制造局如今的主打产品便是玻璃，那些纸张笔墨之类的有普通工人生产便行，玻璃器皿却需要一定美学基础之人来做。金国官吏汉化极深，少不得懂些诗情画意，加之又读书识字，多少学过算数，正好是技术工人的坯子。石抹广彦挑的都是三十岁以下的，以他们的身体状况，大多数可以做到五十岁，有二十年时间，再笨拙也能培养成好工人了。日后制造局扩大时，他们又可以做为熟练工人转移到其余工作，比如机械制造之类。

    至于这些金国年青官吏自己是否愿意——这并不重要，当初金国将靖康二帝掳走之时，当初无数娇弱女子因不愿为鞑虏侵犯愤而自尽时，没有人考虑过他们是否愿意。若是不愿，自有饥饿、体罚和李邺的地牢在等着他们。

    当天夜里，便有金国官吏不愤自尽，或是上吊或是撞墙，结果不过是被护卫队抬了尸体出去，用火烧了掩埋。

    耶律楚材冷眼瞧着这一切，他是尚未被安排“单位”少数金国官员之一，对于自家命运，他也有些忐忑，只是未形诸于颜色。

    他不动如山，却不意味着没有人来找他，见以死相胁并不能起作用，几个脑子活泛又与耶律楚材相识的彼此一商议，托了另一个与耶律楚材同宗的耶律敬忠来见耶律楚材。

    见他那模样，耶律楚材便能猜到他的来意。

    “晋卿，你既得这岛主看重，为何不替咱们美言几句？”耶律敬忠也不寒喧，按着辈份，他比耶律楚材还要长上一辈，说起话来便有些居高临下：“我们即便不是科举出身，也都是知书达礼的官宦子弟，让我们去执贱业，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岂不与你们一般，若是真得那位岛主看重，为何还在此处？”耶律楚材不想揽这种事情上身，他正颜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晋卿！”耶律敬忠有些急了：“这些日子我们问过了，这岛主于海外建城，想来是有些壮志的，我们所学，正可为他所用，差的不过是装入囊中罢了。晋卿这一路上来因得那岛主看重，行事比我们都多几分便利，此时你不出头，便眼睁睁见着我们斯文扫地？”

    “我们所学正可为他所用？”耶律楚材苦笑了一下：“你未曾见着那些自称是义学少年的？他们哪个不是满腹学识的，那岛主早就打主意教出这一批人杰来，岂用得着你我这般？”

    耶律敬忠一甩衣袖道：“那些少年，乳臭未干，我问过几个，都不通诗书，只能识字罢了，算得什么人杰。孟子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注1），晋卿为何妄自菲薄！”

    耶律楚材只能再度苦笑，他所学甚杂，自是知道治国只靠着圣人言语是不成的，他还欲拒绝，却见几个来自金国的相识都拱手做揖，面露哀求之色，他不得不叹了口气：“我只能一试，却不知能否有用，诸位……实不相瞒，我观这位岛主行事，实在是深不可测，他若是非要我等去操执贱业，只怕我等……唉。”

    “只须晋卿去说便可，便是不成，我们也不怪晋卿！”见他口风转软，众人尽是大喜，纷纷说道。

    他们这些人在中都时便落入胡人手中，几乎都是家破人亡，又眼见着金国在胡人连年侵袭下日渐削减，故此对回金国已不象最初那般热衷。在淡水住了这些时日，虽说觉得不如当初身处权贵那般作威作福，却比当胡人阶下囚要好上许多。故此有些人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能在这淡水混个一官半职，便留在此处，总胜过回金国整日担惊受怕。

    耶律楚材自是明晓他们心思，只是对于自家究竟能否劝说成功，他心中实是无底。

    他自然见不到岛主赵与莒，不过方有财倒是可以见到的。方有财与他说了两句话，便觉这人文绉绉的面目可憎，若不是听说大郎对此人颇为看重，他都有心给耶律楚材一些苦头吃。

    “方管家，不知区区何时能见着贵主人，区区有些下言，须得请贵主人裁夺。”

    耶律楚材同样不喜欢这位方管家，方有财觉得他面目可憎，他却觉得方有财粗鄙不堪。若不是想见岛主，他根本懒得与这人多说话。

    “那位岛主教出的义学少年都是人杰，可在这岛上的大管家，却是这般一个粗鄙人物，看来那位岛主是擅育人而不擅用人了……”

    他却不知，用方有财这般无德无才者为岛上大管家，正是赵与莒用心之处，若是德才兼备又有野心，隔着这老远，赵与莒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我家主人却不是轻易得见的，若是有何事，与我说……”方有财听出耶律楚材言语中有些轻贱于他，心中更觉不高兴，话说得一半，转念又一想，这样令人生厌之人，自是交与陈任、陈子诚他们去打发，无论是陈任、陈子诚轻慢了此人，还是此人得罪了义学少年，对自己来说都是乐观其成的。因此，他立刻改了口道：“我让人送你去初等学堂，你去与陈教师他们说吧。”

    凡在初等学堂里讲课者，统统被称为教师，初时也有称他们为先生的，只不过这些义学少年都极年青，叫先生多少有些不能出口，故此渐渐都成了教师。

    说完之后，方有财也不理会耶律楚材，大声喊道：“阿茅，阿茅，又死到哪儿去了？”

    耶律楚材微微皱眉，象方有财这般唤人的，便是有些规矩的富贵人家仆人，也不会如此。不一会儿，一个少年出现在方有财身前，耶律楚材发觉这少年虽是穿着宋人衣冠，可却是一个土人，心中暗暗称奇。

    “将这人带到初等学堂去见陈子诚。”方有财极无礼地一指耶律楚材。

    “请随我来。”让耶律楚材更吃惊的是，那土人说得一口汉话，言语倒比方有财这宋人更加有礼。

    跟在阿茅身后，他到了初等学堂，因为此处是淡水戒备最紧要地方之一的缘故，这两日他还未曾到过此处。阿茅领他进来，也经过一番查问，阿茅出示了方有财画了字的纸条，两人才通过大门。进了内城一般的围墙，耶律楚材只觉得眼前一花，禁不住大吃一惊。

    他曾经在悬岛见过玻璃，原先只道这是装饰之用，或者用来做镜子，无论哪一种用途，价钱都是极贵的。可是在这里，却见着每一间屋子都是用这玻璃来充作窗纸！

    向左边看，发觉左边围墙内墙上用朱漆涂着“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注2）十字，他自是知道此句源自《中庸》。再向右边看去，围墙上同样也有一行话，却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十字，这却是出自《易》了。

    “这是学堂？”

    顾名思义，这学堂应是书院一类的地方，可见了这左右两排大字，耶律楚材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请这边。”阿茅不象方有财一般对这个大胡子有恶感，他向耶律楚材招呼道。

    注1：见《孟子滕文公上》

    注2：《中庸第二十章》：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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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知音一曲能倾盖

﻿    第八十八章  知音一曲能倾盖

    耶律楚材深深吸了口气。

    窗明瓦亮，整齐如斯，若说自打登这淡水来起，他便不断地感觉到惊讶，那么如今更是觉得震惊了。

    学堂当如斯也，唯如此之处，方可教化黎庶，有此一处，这淡水其余不足便皆可无虑了。

    耶律楚材悄悄走到一间屋子前，透过窗子向内里看去，只见一义学少年模样之人，站在高台之上，执粉笔对黑板，正写着字，底下坐着数十名孩童少年，一个个端正笔直，目光炯炯盯在黑板之上。他正待凝神想看那黑板上写的是什么，却又听到另一间教室之中传来众人齐诵之声。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这是唐人张若虚之《春江花月夜》，张若虚之诗所传不多，这首向有“孤篇冠全唐”之誉，也是耶律楚材极欢喜的。他心中一动，循声向那间教室走去，透着玻璃窗子，却看到同是五十左右的孩童少年，正整齐划一地诵读着黑板上写下的全诗。

    “以唐诗入学塾？”耶律楚材情不自禁轻叹了声：“岛主人风雅高亮，非凡夫俗子所能及。”

    他却不知，在赵与莒定下的淡水初等学堂识字课本之中，第一年是千字文，第二年便是唐诗宋词，第三年则是名家散文了，唐诗宋词多选赞美河山之壮阔、忧虑民生之疾苦、诵咏报国之壮烈者，而名家散文则多选唐宋大家之作，兼收历朝名臣之表章，诸如孔明之《出师》、李密之《陈情》，皆为后世之精选。这不仅是为教得学堂少年识字通文，更是在进行人文教育，于国之忠、于亲之孝、于同侪之友善、于寇虏之痛恨，尽于其中矣。

    这边《春江花月夜》未毕，那边《九九乘法表》又起，耶律楚材更是吃惊，学塾之中专教以算学的，他还从未见过。他为人博学，也是精于算学，便走过去看，却见那黑板上写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尽是他所不识，他正欲仔细分辨之时，阿茅等得不耐，上来一把拉住他。

    “嘘！”阿茅做了个噤声手势，然后将他拉开，耶律楚材恍然知觉，自家竟忘了来此另有正事。他回头看了这教室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觉心中满是感慨，却不知由何说起。

    他注意到这学堂主楼便是两层，上下加起来共有二十间教室，若是每间之中都有五六十人，也即意味着仅这幢楼中便有千余少年孩童在上学。虽说在中都之时，他也见过大金太学之中学众多，更是听说过大宋行在太学中学生云集，可那是兴一国之力养出来的。如今这淡水不过是一小城罢了，便养了这千余学生，喻之以诗，教之以数……

    想起与自己说过话的义学少年，不提孟审言、李汉藩这般成年了的，便是司马重这样才十四五岁的，也无一例外有所专长，若此处学童能尽数如他们一般，三年之后，凭着这些人，便足以管上百万人以上的大府了。

    “百年之计，百年之计！”耶律楚材叹了一声，心中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岛主，更是渴望一见。

    跟着阿茅之后，他们绕过那幢教学楼，到了后边一排同样是两层的房子。耶律楚材见着这里房间明显要小，每间只有前头一半左右，同样也是以玻璃为窗。阿茅领着他走到最头边一间，在外敲了敲门。

    “请进。”耶律楚材听得一个声音道。

    阿茅推开门，学着护卫队员一般立正，大声道：“陈教师，奉方管家之命，送一人前来。”

    “辛苦了，你先回去。”被他称为陈教师的是陈子诚，他看到站在门前有些不知所措的耶律楚材，便先打发走了阿茅，然后上来拱手道：“这位可是耶律晋卿？”

    耶律楚材那副大胡子甚是奇特，故此陈子诚一眼便能认出来。

    “区区正是耶律楚材，请教陈教师如何称呼？”耶律楚材也回礼道。

    “请楚材兄这边坐。”陈子诚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道：“在下名子诚，家主人赐字伯涵，楚材兄唤我伯涵便是。”（注1）

    当陈子诚说道字为主人所赐时，神情明显有些骄傲，与那孟希声、李邺如出一辙，耶律楚材暗暗赞叹了声，那位岛主收揽人心之力竟能如斯。

    “不知楚材兄来此有何见教？”没有太多客套，自我介绍之后陈子诚便问道。

    “实不相瞒，原本是为一起的同伴求情而来，如今看来……”耶律楚材摇头苦笑，那些人还妄想在这淡水混个官吏管事做做，却不曾想这淡水要害所在，尽数是岛主人弟子，哪容得他们插手！

    陈子诚会意的一笑：“这学堂之中有块石碑，上面有我家主人亲口所言，在淡水乃至整个流求，有所劳者必有所得，楚材兄回去后且对贵友说清楚，如今将他们放在制造局，只是暂时之举，若有所长，一经发觉，便可另有任用。”

    这话说得很通透，若是那些来自中都的原金国官吏与贵家子弟能有所长，自然有提拔之机会，若是一无所长，这淡水也不会给那尸餐素位之人窃居高位。耶律楚材是极通透之人，知道此事原是应当之举，便不再多言。他如今要考虑的，倒是自己。

    “伯涵兄，不知贵主人当如何安置区区？”他凝神向陈子诚道。

    “晋卿兄来淡水也有些时日了，不知晋卿兄有何教我？”陈子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是提了另一个问题。

    耶律楚材明白，这其实是在考察自家之才能了，他略一沉吟，若不能出惊人之言，打动眼前这少年，怕是要与同伴一起去那制造局中制造玻璃器皿了。况且，想见岛主人，也得先过这位陈伯涵一关才行。他抬起眼来，微笑道：“初至淡水之时，我只道此处为蛮荒之地，到了今日早晨，以为此是世外桃源，方才进了这学堂，方知此为孔子浮槎海外之所（注2）。”

    这是赞扬淡水了，陈子诚却只是笑笑，并不答话。果然，耶律楚材转言道：“只是此处虽好，却有一缺。”

    “哦？”陈子诚惊讶地道。

    “缺钱。”耶律楚材笑道：“孔方兄虽为阿堵物，却是缺不得的，据区区所知，淡水一应物什，尽数发给，一应产出，尽数归公。短时尚可，时长必窘。”

    陈子诚默然，实际上如今已经有些显现了，诸如那些得了授田的十户移民，如今做事便不如往常积极，无它故，十亩之地，已经足供衣食，便是再积极劳作，也换不得财物自给。此事早在赵与莒意料之中，只不过这耶律楚材登岛才十余日便看出来，难怪主人对他如此看重。

    “依着晋卿兄之意，想来是有解决之道了？”陈子诚问道。

    “此事……”耶律楚材沉吟了许久，才说道：“君子喻之以义，小人喻之以利，世上之人，小人为多君子为少，自然是要以义化之以利动之了。”

    “晋卿兄不必遮掩，还请照直里说。”陈子诚目光炯炯地道。

    “在淡水铸币，或用铜钱，或用绢绸，凡有所劳者，必有所获。他们得了这铜钱绢绸之后，或用来购屋，或用来置产，或买岛上所出之物，或买金宋所产之物。”耶律楚材低声道：“如此铜钱绢绸流转起来，岛上售卖之物价钱尽数由岛主所控制，既不虞有人极富而过于势大，又不虞有人极贫而心生怨恨。民有所用，公有所藏，两相得宜，乃是长久之计！”

    陈子诚盯着耶律楚材许久，半晌不语，耶律楚材也同样盯着他，想从他面上神情中找出赞同或是反对，过了好半天，陈子诚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实不相瞒，家主人说了，晋卿兄大才，若是放在制造局中也能脱颖而出，只是那太过浪费，应先任晋卿兄四处查问，必能为岛上拾遗补缺。晋卿兄，请看这个。”

    陈子诚自身后的书厨中翻出一个册子来，然后递给了耶律楚材。耶律楚材拿起来一看，册子最上一面书着“淡水银行与货币制度”九个字。这九字中，银行这词他却不太懂，再翻开来一看，在第一页中便有银行之介绍。

    “发行货币、吸引储蓄、促进投资、稳定市场？”

    见了这十六个字，耶律楚材心中一动，这又有些他不懂之词了。他迅速向下看去，发觉不懂之词越来越多，但有些句子大致还能看懂。他方才所说的那些方略，尽数在这册子中都记有，而且比他说的更为详尽，所涉及内容，也远为广阔。

    “这……这册子是贵主人所书？”这一看便是半个时辰，翻完之后，耶律楚材脸色灰败地对陈子诚道。

    “正是，部分为我所补充，我家主人说了，凡事皆需实事求是，不可唯书，不可唯上。”陈子诚道。

    “天人……天人啊！”耶律楚材喃喃自语，许久之后才叹息道：“我只道自家发现了淡水缺漏之处，如今才知晓，你家主人原本早有稠缪……我原来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晋卿兄此言却差了。”陈子诚恳切地道：“我家主人自是学贯古今，可晋卿兄上岛不过十余日，便能看到纰漏之处，足以见晋卿兄才华。我家主人有信在此，说是若晋卿兄发现这漏洞，便请助我行这银行与货币之制！”

    耶律楚材再度吃惊，自己在岛上言行，竟然都被那位主人料中，那位主人莫非真有鬼神没测之机？

    他却不知，赵与莒自后世穿越来，对他擅长之事自是明了，给予陈子诚、陈任的指示也各有不同，若是他提出的是这经济之道，那么便由陈子诚与他一起推行淡水银行与货币之制。若是他提出的是辞章典籍史料之说，那么便由陈任与他一起编定淡水百科全书。总之，他只要愿意为淡水效力，自然会有他用武之地。

    惊叹一番之后，耶律楚材拿着那本册子，就着册子之上众多疑问，一一向陈子诚请教。陈子诚也不藏私，一番解释下来，听到学堂厨房的钟声，这才停止。

    “伯涵贤弟所学远胜于我，那商品、等价物、市场规律之说更是振聋发聩，推行这银行货币之策，有伯涵贤弟便可，加上我却是画蛇添足了。”耶律楚材叹息道。

    “我不过近水楼台先得月罢了，跟着家主人七年，也不过学得些皮毛。”陈子诚摇头道：“倒是晋卿兄太过谦了，若晋卿兄早些遇着家主人，所学何只胜过小弟十倍！”

    二人经过这一番长谈，都觉得极为投契，故此已以兄弟论交。

    相视一笑之后，陈子诚正色道：“晋卿兄，此事操作之中尚有变数，我虽随主人学得这些，却并无治一城一地之经历，有晋卿兄相助，必然事半功倍！”

    耶律楚材微微一笑道：“敢不从命？”

    片刻之后，他又叹道：“你我二人在此斯文之地谈此阿堵物，实在都是俗人，俗不可耐，俗不可耐！”

    两人又大笑起来。

    在淡水开始铸币，原本是赵与莒计划之举，大宋币制败坏交钞滥发，使得大宋经济陷入凋蔽之中，这原本是大宋对付北方蛮族的最强倚仗，最后却成了拖垮大宋的重要原因。

    币制改革必然与银行联系在一起，而且在淡水这个相对封闭的市场之中，需要一个调控部门存在，来吸引、引导民间财富，使之为淡水所用。

    在淡水发展之初，一切都实行集约化管理，故此，货币与流通的重要性不显。但随着淡水的拓展，特别是第一批授田者的出现，再加之土地开拓终究有限，人口增长近乎无穷，初时可以用分配土地方式提高移民的积极性和归属感，待后来时，便只有通过货币激励了。这便需要淡水建立自己的货币体系，不为金国或大宋所败坏。这也一直是赵与莒极头痛的一个问题，他知道此事办得好那便对流求长治久安极有意义，若是办得不好，只怕自己前期的投入会做无用功。

    而且，通过市场这只无形之手来控制流求，比之单纯依靠命令、计划控制要巧妙得多，正合乎“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注3）

    铸币若想保持稳定便需要足够的贵金属储备，赵与莒在两年之前便将最为忠诚的赵子曰派往基隆，这两年之中，淡水发展几乎是日新月异，基隆同样如此。基隆如今也有五百余人，尽数是自两淮以高价买来签了死契的流民，他们主要工作便是淘金，淘金使用的是赵与莒自后世学来的方法，大量地运用了汞。这五百余人所淘出的黄金，每隔几日便会被运至淡水，黄金被赵子曰亲自放入淡水学堂底下的地下室之中，两年来共得黄金七千五百余两（注4），加上定远号往返于大宋、倭国之间的贸易所得黄金六千两，淡水的货币储备金便是这一万三千五百两黄金。（注5）

    注1：本书中npc的字绝非乱起，古人取字皆有讲究的。象李邺字汉藩，《太平广记》中记载唐时有名刘邺者字汉藩。再如陈子诚字伯涵，曾国藩原名为曾子诚，字伯涵。

    注2：《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浮槎于海，从我者，其由与。

    注3：《道德经》：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弗去。

    注4：台湾《省通治矿业篇》载，金瓜石发现金矿之后有三千余人来淘金，光绪十六年十月十五日至年底八十日间，经淡水报税的黄金数量便有四千五百零九两，未报税者不知凡几。以此，我推算五百人两年采金七千五百余两，应不算过多。

    注5：金融与市场流通，非文中所言如此简单，实是一门大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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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浮生半日难得闲

﻿    第八十九章  浮生半日难得闲

    “竟然开始铸币了！”

    赵与莒看着手中的信，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他自穿越来此便小心规划，一步步地走到现在，淡水铸币，也就意味着今后流求的发展将进入一个全新阶段。

    淡水所铸之币有两种，一种是纸币，有如后世列国央行发行的纸钞，用于大额购物，主要是购买房产、奢侈品，这纸币自然使用了一些唯有赵与莒才掌握的防伪技巧，不唯纸质与普通纸不同。另一种为辅币，辅币又分四类，为金铜铁三者合金，以含金、含铜量多少，分为一文、二文、五文、十文四种。辅币数量并不多，依着陈子诚与耶律楚材计划，今后这辅币也要用纸币替代，不过在初时为了增加货币信用，故此才使了这辅币。

    “那耶律楚材果然是个人物，接收新事物的能力极强，倒不是一般的腐儒。”

    他拿起笔，开始给石抹广彦与孟希声、方有财、林夕、陈子诚还有赵子曰写信。给石抹广彦的自然是托他去与胡人交涉，自胡人处大量收购人口。给方有财的信是要他注意粮食储备，准备好足够的木材、砖石。给林夕的信是让他与胡幽沿着流求海岸勘察，按着赵与莒给的海图，寻找流求的第二个定居点。

    这个定居点赵与莒选在后世的宜兰平原，此处位于流求东北，不仅距离淡水、基隆都近，而且地势平阔，有良田数十万亩，即使在后世，也是流求最重要的粮食产地。有了足够的粮食，才能养活足够的人口，而有了足够人口，才能支撑流求发展，成为赵与莒最为坚实的助臂。

    赵与莒估计，待得大宋嘉定十二年五月（西元1219），宜兰应开始全面建设，那时以少数义学少年为首领，以淡水忠诚可靠的移民为主干，再督促那些新来移民开垦，所花时间只会比淡水建立更短。

    故此需要大量移民，对于胡人而言，战争中掳掠到的百姓大多都没有用处，他们一向只用来杀戮取乐，可是若能用这些移民换得来自淡水的物产，这种杀戳自然会少得多。自己此举，虽说可能让胡人为获利而更加活跃，但在某种程度上能多保住些中原百姓的性命，同时增长流求的实力。

    拿去与胡人交换的，自然是些奢侈品，象酒、茶、丝绸、刻钟与玻璃之类，于增加胡人国力无益，却能助长胡人奢逸之风，正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至于运送，目前山东东路几乎都在李全的威胁之下，再往南沿海制置使的关节早已打通，所需的只是船。这也不成问题，江南制造局采用了大量新式器械，又借着沿海制置使的关系，收得长江上游许多伐下多年的巨大木，每三月便可造出一艘三远级别的海船，每六月便有一艘“定远”级别的大海船，如今江南制造局停在船坞里备用的海船已经有十一艘，其中定远级别的就有三艘，加上可以使用漕船转运，赵与莒肯定，自己每年送十万人上流求也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如何将这些人送至海边和流求的消化能力。赵与莒不希望这些新移民将一些旧习气带到流求，自然要事先臻别，到了流求还要尽快同化，人太多反倒不是好事。

    给陈子诚的是提醒他铸币之后可能遇到的问题，这些问题是他按着后世记忆假设出来的。给赵子曰的则是让他考虑扩大基隆规模，增加黄金储备，同时在基隆开始开采煤、铜和硫磺，毕竟靠着与土人交易来的那些煤石，已经不足以支撑流求三地的煤用量。

    他给赵子曰的信写得一半，听得门外有人唤他：“兄长如今可有空闲？”

    这样唤他的唯有赵与芮。赵与莒放下笔，看了看身旁坐着刺绣的韩妤，韩妤会意，立刻去开了门。

    原本杨妙真也在书房之中的，只不过她到现在还是个耐不住的性子，没呆多久便跑出去折腾秦大石与龙十二等人了。

    赵与芮如今也已是十一岁，有着这个兄长做模子，也如同小大人一般。当初他是唯一一个不敲门便闯进赵与莒书房的，如今却不然，也懂得要先出声再进来了。

    见到赵与莒，他先是施礼，但立刻便原形毕露，扑过来一把拉住赵与莒的胳膊：“兄长，我要骑马！”

    “啊……”

    赵与莒看了看时间，果然已经是下午三时半了。他微微一笑，揽住弟弟的肩膀：“ 我写信竟然忘了时间，难怪……好吧好吧，我写完这封信便陪你去骑马！”

    “那今日可得延后时间，说好骑一小时的，若是现在去，已经只能骑半小时了，再写完这封信，才到校场便要回来！”赵与芮拉着他不放：“兄长，你可不许说话不算！”

    前些年，因为赵与芮年纪尚幼的缘故，全夫人严禁他随着赵与莒学骑马，故此每次他只能跟在赵与莒背后流口水。如今他也十一岁，家中又有杨妙真这般的骑术高手在，学骑马危险性已经低了不少，全夫人拗不过他，只得依了他，每日下午三时至四时，可以学骑一个时辰的马。

    “我何时说话不算了？”赵与莒笑道。

    “兄长说话不算数那是常年的事情！”赵与芮哼了声，对着兄长撇嘴，这个动作倒是他从赵与莒那学来的：“前些日子说要带我去临安的，最后却是自己偷偷跑去！”

    “啊？”赵与莒有些尴尬地，韩妤则在他身后咬着唇轻笑，上回原本是答应带赵与芮去的，只是临时有些变故，最后赵与莒自己去了，最后从临安带了些礼物来给赵与芮算是陪礼。

    “曾参杀猪教妻，哼，这故事还是兄长说与我听的！”赵与芮又撇了一下嘴。

    “便只有那一次吧？况且我不是带了礼物与你陪罪么？”赵与莒道。

    “哪只一次，兄长前两年还说要教我放爆仗，可是最后还是未曾放给我看！”

    那时是欧老根父子还在吴阴，他们正铸青铜炮的时候，因为赵与莒总往那儿跑，赵与芮也要跟着，追问赵与莒去做什么，赵与莒便说是去做爆仗。听他提起这事，赵与莒再度苦笑，摸着自己的鼻尖道：“连几年前的事情你也记得？”

    “哼，还有做大孔明灯！”赵与芮又道：“兄长答应了不算话，我去寻那萧先生，萧先生都说了要给我做的，偏偏兄长阻拦！”

    这些年来，赵与莒一直低调行事，热气球之类惊世骇俗的东西便不曾再造了。萧伯朗有时还会心有不甘，嘟囔着何时造个玩玩，赵与芮听得了极是好奇，故此也没少纠缠赵与莒。

    韩妤实在忍不住，小跑着出了书房，她吃吃的低笑声传了一路。赵与莒觉得颜面尽失，忍不住揉了揉赵与芮的头发：“臭小子，瞧瞧，阿妤都嘲笑你了。”

    “分明是嘲笑兄长！”赵与芮嘟囔着说道。

    只要这小子在，自己是没有办法继续写信了，赵与莒将那写好的信放在一边，拉着赵与芮的胳膊：“骑马骑马，四娘子在校场，为何偏要来烦我！”

    “兄长不在身旁，他们才不让我骑马！”赵与芮噘起了嘴。

    二人来到校场上时，见杨妙真正执着一柄包着头的无尖腊杆枪在哈哈大笑，龙十二与另外一个义学少年则坐在地上，满脸不甘地瞪着杨妙真。

    “俺说了，便是你们五个一起来，也是被俺一一击杀的命，大石你最狡猾，借口马匹不够不敢上来，倒免了一顿打！”

    “大石虽是一副憨样，却是最奸诈的。”一个义学少年也道：“若是你也一起来，我就不信胜不过四娘子！”

    “嘿嘿。”秦大石憨憨一笑，却不肯多说，任杨妙真如何挑衅，义学少年如何激将，他就是不肯出战。

    赵与莒心中也是微微欢喜，秦大石这性子，并不意味着他温吞软弱，恰恰相反，他较真起来是极严厉的。身边有这样一个无论旁人如何挑衅都不会毛躁行事之人在，背后便可无忧了。

    “我们方才一开始便错了，都只道四娘子武艺高强，我们都不是对手，故此以为只有合在一处方能与他抗衡，若是当时有人先挡住她的枪，同时再有人自她侧后突袭，她便是击倒我们当中一两个，也逃不过第三第四人的攻击。”另一个名为邢志远的义学少年道。

    “这邢志远若是在战场之上，便是那种为谋胜利不惜牺牲的了。”赵与莒想道：“不过他爱动脑子琢磨，或许可以减低些损失。”

    他又看到龙十二，在所有少年中，他身上白点是最多的，人也鼻青脸肿，这让赵与莒叹了口气，龙十二还如当年那般倔脾气，他这性子，只怕很难独当一面了。

    不过有他在自己门口，晚上睡觉便能安心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用途，世上原无无用之人，无非是看你能否使用罢了。

    “阿莒，你来试试！”见着赵与莒，杨妙真挥了手中的木枪笑道。

    “我不是你对手。”赵与莒很干脆地认了输，然后又道：“四娘子，来教与芮骑马吧，他去我那儿吵了许久。”

    “阿芮，上来！”

    赵与芮还只是十一岁，又不象赵与莒那般深邃莫测，虽是努力学着他兄长模样，却时不时会露出些孩童本性来。故此，杨妙真很是喜欢他，将他拉上马之后便纵马疾驰，山庄校场虽然不大，让马冲几步还是没问题，欢喜得赵与芮尖叫不止。

    “大郎，四娘子梨花枪山东无敌手，果然是名不虚传，以我们的身手，便是再来六个也不是她对手。”见赵与莒到了身边，秦大石赞道。

    “我们练得不够。”龙十二哼了声道。

    他说这番话却是不对，论及训练之刻苦，就连赵与莒这有着两世经历的人，也不曾见过第二个如他这般吃苦的了。他如今身体练得壮如熊虎，论及力量，三五个杨妙真也不是他对手，可说到技巧，他差得便远了。

    “十二，我不准你再加训练量。”听得他这样说，赵与莒便明白他的意思，淡淡地命令道。

    “是。”龙十二垂下头，虽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应承了下来。

    “大郎，不知李邺他们如何了。”有个少年问道，他们都是赵与莒亲卫，心中多少有些羡慕李邺能出去独当一面。

    “如今他正在带淡水护卫队护编呢。”赵与莒想起那信中说的情形，不由得微微一笑：“淡水初等学堂的顽皮鬼儿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什么李阎罗，想来没少让那些顽皮吃苦头。”

    “哈哈，想到他去管那些淘气小人便想笑，岂不如同照着镜子一般？”又一义学少年笑道。

    众少年都哄笑起来，虽说李邺早年因为顽皮的缘故，与众人关系并不十分和睦，不过这几年来年纪渐长，又有赵与莒耳提面命，人沉稳了许多。故此，众少年也对他改观，不再象初时那般孤立他了。

    这让赵与莒瞧着极欢喜，他不希望今后因为私人之间的矛盾，而误了他的事情。

    “大哥，你也来，你也来！”那边骑了一会马儿之后，赵与芮笑着向赵与莒挥手。

    “我儿，千万小心了，妙真须得抓住他！”

    赵与莒还未答话，便听得母亲在远远的喊，她知道这时是赵与莒兄弟骑马的时间，故此跑来查看。赵与莒忙起身来到母亲身边行礼，他今年十四岁，身高开始突长，如今已经比全氏还要高出一些了。

    “莒儿养这些马在家中，哄得你兄弟坐卧不安。”全氏轻轻责怪了赵与莒一句：“你自家骑马也要当心，休得纵马疾驰！”

    “请母亲安心，儿也胆小，不敢跑快呢。”赵与莒笑道。

    全氏抓住儿子的衣袖，上下打量了会儿，见他身上确实没有摔下的痕迹，便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

    赵与莒心中一暖，笑问道：“母亲，今日可曾起身活动过筋骨？”

    “我在院子里走走便足够了。”全氏依旧没有放开他的胳膊，佯怒道：“哪象你弟弟一般，整日介没有一会儿停处，半点都不象你。”

    赵与莒其实也有运动，晨跑午练，他要保持健康的身体充沛的精力，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自打穿越以来，他虽是时有头痛，却从未生过什么大病，这充分的锻炼便是重要原因。不过与活泼好动的赵与芮相比，他便差得远了，故此全氏会有此语。

    “与芮好玩，便让他玩吧，只需不荒废了学业便可。”赵与莒淡淡一笑：“咱们家中，也没有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这话让全氏心中一酸，抓着儿子的手更紧了。虽说她坚信长子有吕祖点化，可是他支撑起家业时毕竟还年幼，为人又太过稳重，几乎未曾象一般孩童那样欢呼雀跃过，至少，全氏记忆之中，在他六岁之后，便几乎没见着他极畅快的大笑了。

    “当初是他年少早慧，背负着家里负担，故此少有欢颜。如今家中衣食无忧，又有了产业，他为何还是如此？”

    全氏心中如此想，嘴中便说道：“莒儿，如今咱们家里啥也不缺，你便无须再过于操劳，身体要紧。”

    她却不知道，自家儿子背负的可并不仅仅是郁樟山庄这个担子，他要背负的，却是一副担着亿兆生灵千载国运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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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千舟竞渡欲扬帆

﻿    第九十章  千舟竞渡欲扬帆

    大宋嘉定十一年十月，直沽寨中，陈昭华背剪着双手，踉跄而行。

    他神情麻木，将心中的仇恨深深藏在心底，他知道，若是他眼中稍稍露出些仇恨之意，等待他的便是雪亮的大刀。

    与他一样被反绑着的，足有一千五百人，个个都如同他一般，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他们被一队胡人战士看押、驱赶，一步步挪动向前，迈向他们所不知的命运。

    石抹广彦骑在马上，眼光复杂地望着这些人，这些生活在太行山以南的金国百姓，既有汉人，也有契丹人、女真人和其余各族人，甚至其中还有些也是胡人——不过是那些与铁木真敌对的部族。这一批是一千五百人，还有更多的被源源不断送过来，换取他自大宋运来的精美绸缎、上好茶叶还有玻璃器皿。特别是玻璃器皿，如今在胡人之中极为抢手，胡人战士谁不能给家中妻妾送面小圆镜的，大多会被妻妾讥嘲，而那些贵酋，则对全套的玻璃器皿情有独钟，玻璃酒杯、玻璃饰物，最为贵重的是盛着据说为海外所产的烈酒的玻璃酒瓶，一个装满烈酒的瓶子可以换得三十个青壮奴隶，便是一个空瓶，也可以换得十个。

    对于胡人贵酋来说，只要中原有人，他们便可抓来换取财货。

    “石抹广彦，石抹广彦！”

    他正思忖之际，有人向他大喊，回头去看，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那人极是英武，纵马而来，片刻间便到了他面前。

    “孛鲁兄弟，怎么你来了？”他吃了一惊，向那人问道。

    来人正是木华黎之子孛鲁，其人沉稳刚毅，相对其余胡人而言，要宽厚得多，加之又通晓诸国语言，与石抹广彦说的便是汉话。因为石抹广彦出手豪绰，借着耶律阿海、耶律秃花又与木华黎攀上了关系，故此孛鲁也与他定交。

    “你此次去后，千万要将那个耶律楚材要回来，我们愿用一百个奴隶换他一个。”孛鲁笑道：“那是大汗点名要的人物，去年我们不知，被你带走了，你不给我们带回来，我父王不好向大汗交待！”

    “这可就难了，孛鲁兄弟。”石抹广彦愁眉苦脸地道：“他被送到海外去挖矿了，以我料想，只怕他那身体受不得海外之苦。”

    见孛鲁仍紧盯着他，他看了看左近，悄悄凑到孛鲁身前：“孛鲁兄弟，那些宋人在海外开的矿场，死人是极重的，要不也不会眼巴巴地盯着你们要买人手了。你看，连那些女人都要，何况男子！”

    他向另一群女子呶嘴，这些女子既黑又瘦，自然是被胡人挑捡过的。

    孛鲁哼了声，心知石抹广彦言之有理，可是多少还有些不快，上回成吉思汗的使者前来索要耶律楚材，木华黎如实呈报说是被卖为奴隶，没过多久成吉思汗又派人来责骂了番，将尚且留在幽云的几个金国臣子点名带走，这些臣子年纪都在四十以上，又被关了许久，能否活着穿过大漠还未必可知。

    “孛鲁兄弟，你替我看紧一些，不要让人滥杀，这些可都是钱财珍宝，都是那玻璃和烈酒！”石抹广彦又凑到他耳边说道：“我虽然是个贪财爱钱的，却绝不是那帮子回纥商人小气鬼。大汗与太师的勇士，千里迢迢杀到这里，总得带些好东西回去给家中的妻儿，对不对？”

    “我知道我知道，下回你多带些船来，我这里可没有这么多粮食给这些牲口吃！”孛鲁有些不耐烦：“你记住了，我要耶律楚材，只要人活着，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给我带来！”

    “放心放心，孛鲁兄弟，不管是耶律楚材还是耶律棺材，只要活着我就都给你弄来。”石抹广彦哈哈大笑。

    孛鲁晃动着马鞭，狠狠抽了经过身前的一个奴隶一鞭，挨这一鞭的，正是陈昭华。他看都没有看孛鲁一眼，只是将牙齿咬得紧紧的，一步一摇向前走去。

    “只须不死，誓报此仇！”他心中想。

    不仅仅是这一鞭之仇，更是家仇国恨。

    与此同时，在山东东路密州、邹平、临朐、安丘，盖着大宋京东路总管李全大印的公文贴遍了各处。凡还有人烟之所在，便有这公文，其中内容，便是招募流民远赴海外开垦。虽说须得背井离乡，只是这数年来红袄军与金军在山东东路反复交战，府县均已残破，能有块安稳无战事的地方可供生存，便有无数拖儿契女者向濒海的密州进发。

    短短两月之间，聚集于此的流民便达两千余户，若不是大量的稻米自南方运来，李全都不知道该如何给这些流民安置。每有一船稻米运来，便有一船流民运走，在等候船来之际，流民都被安置于临时建起的营寨之中。管理营寨的并不是李全的红袄军，却是来自那海外岛上的人，这些人在两年前还是红袄军中一员，如今却个个能识得三五百字、算得千百人的加减。听着由这些人嘴中吐出的乡音，见着这些同样憨实的面孔，再看到明晃晃的刀剑，移民们都是极安份的，便是有一两人想要搅事，立刻就会被驱出寨子。

    在寨中虽说吃不饱饭，但也饿不死人，故此凡被驱出者，无不痛哭流涕恳请回来，但无论是哀求还是威胁，寨子里都不为所动。对于这些人，红袄军也是装做未曾看到，任由他们去了。

    大宋嘉定十二年正月，当赵与莒刚过完他的十五岁生日时，同时接到了第一批宜兰移民抵达和前往吕宋的航路开辟的消息。

    “其处地势平阔沃野百里，驱马疾驰，数昼夜方见尽处，此诚百世之基业也。此处土人，分为二部，一部温顺，其名为噶玛兰，分为三十六社，以低地沼泽为所，渔猎为生；一部暴烈，其名为泰雅，有割人首绩之习。依大郎之语，我等用丝绸玻璃，自土人手中换取宜兰河北岸之地，建立城寨，开垦荒田。噶玛兰部多有来依者，唯泰雅凶烈，数度来袭，皆为护卫队弓弩所驱退，已远遁深山不知其所踪矣。”（注1）

    负责宜兰开发的管家是陈任，他在给赵与莒的信中如此说道。与他与起抵达宜兰的并不是自中原地区运来的新移民，而是由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其中一百人更是装备了耗铁量巨大的全身甲）与五百来自淡水受过军事训练的老移民。自中原送至流求的新移民，都将先在淡水住上半年，熟悉流求气候，更重要的是学习流求规矩，接受相应训练。要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开发出流求的资源来，就必须如此，否则等他们自然开拓，也不知要过几十年。

    “天气多雨，水流丰沛，瘴气甚重。”在秋爽给赵与莒的信中如此说宜兰的环境，做为陈任的副手，他要负责宜兰的卫生健康状况。

    宜兰的开拓比赵与莒计划得还要快些，为赵与莒那五十亩授田法所刺激，新达淡水的移民以无与伦比的热情投入到对岛上规矩的学习之中。国人对于土地之执著，一千年之前与一千年之后几无差别。而原先淡水之民，为以开拓之绩换取那一张张印有“流求通行金元券”字样的粉色彩纸，进而换取位于淡水他们已经住得习惯了的水泥平房，并且给自家窗子装饰上玻璃等淡水自产物品，纷纷踊跃报名。第一批授田的老移民，几乎都在宜兰的后续垦拓者名单之中。

    在男多女少的流求，这些老移民也几乎都成了第一批在岛上成亲者。一年之中，有超过一百名婴儿在淡水降生，这意味着他们开拓出来的土地、打拼攒得的房屋，都有了继承者。

    两艘定远级的大船分别取名为“定海”、“定洋”，由孟希声遥控进行悬岛、倭国、淡水的三角贸易，自悬岛运送书籍、佛像、瓷器、玻璃、刻钟和丝绸，输往倭国平户，在那里的代理商御下这些货物，换上早已收罗好的黄金、白银、珍珠、倭铁、水银、铁梨木、铁刀（注2），再运送至淡水，在淡水御下黄金、白银、铁刀、倭铁、水银等之后，将剩余的货物与玻璃、淡水棉布、淡水丝绸、刻钟等一并运至悬岛。

    悬岛江南制造局如今除了保有造船部门之外，其余部门一律都迁至淡水，并入淡水制造局中，但因为货物吞吐量增大的缘故，所用沿海制置使子弟数量不仅未减，反而有所增加。更悬岛所用水手，除去招募而来的渔民外，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出自沿海制置使的军属。

    这三角贸易之中，唯有自庆元府运至悬山的生丝、丝绸、瓷器、佛像、书籍这些需要课税，大头部分，都是在庆元市舶司管辖之外。来自倭国的黄金、白银，大量流入淡水，淡水铸币时渐渐以白银替代黄金，在某种程度上进一步降低了铸币成本。

    另一艘定远级大船定逸号，则带着一艘三远级的扬远号，进行广州、泉州、淡水之间的贸易，其主要物资是在广州、泉州收购棉花（注3）、生铁，运至淡水进行加工。

    江南制造局专为淡水、基隆与宜兰间造了艘大海船，船速较慢，但载重量大，吃水浅，能进内河，虽说远洋难抗风浪，可适于沿海载重航行。这艘被命名为“力士”号的船，主要用于运送矿藏与粮食、砖石、水泥，载重量为八千斛（四百吨），将它开至淡水，还颇费了孟希声一番心思。

    除去这五艘船外，其余海船全部用在自山东东路与悬岛往淡水运送新移民上，共有定远级大船两艘，三远级船六艘，若不是水手数量不足，还可以派出更多船来。这两年淡水囤积了稻米十八万石，依着赵与莒的安排，其中五万石将被用来交换移民。自胡人处换移民无需粮食，只用财物便可，红袄军缺粮，孟希声与李全的约定，一石米换一人，若是顺利，扣除耗损应当可以换回近五万人。加之自胡人处换来的人口，赵与莒计划，三年之内，流求的移民将接近十万。

    为了达到这一目标，孟然声依据自家所学将整个运程分为三段，第一段是自直沽寨至悬岛，这是最长一段，所用却都是漕船，无须派出悬岛之船，约六十日能来一趟，每趟可运来一千五百人。第二段是自密州至悬岛，因为红袄军缺乏大船的缘故，这一路主要是二艘三远级船和雇请来的海船，沿海制置使的运兵船偶尔也被买通来客串，每三十日来回一趟，可运送一千人。第三段则是自悬岛运往流求，靠的是两艘定远级大船和四艘三远级海船，这些船帆具尽数经过改造的，故此不惧逆风，加之航路又已经熟悉，平均下来，十五日左右便可来回一趟，每趟能运走一千二百人。

    这样，每月淡水便能增加二千四百人，一年便是二万八千人。而且，江南制造局造船的速度随着工匠越发熟练而在增加，所造之船也越来越大，从嘉定十一八月起，已经完全停下了三远级船的建造，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一万斛（五百吨）级别的大船。定远级的海船由原先四五个月才能造一艘，变成不足三月便能增加一艘，只需水手招募能跟得上，待得来年，运力还能增加一倍，从而加快流求移民速度。

    不过，赵与莒并不想盲目加快移民速度，所有上岛移民，无一例外都先得在淡水接受三个月以上的训练，在这过程之中，或开垦农田或修筑城墙，在日夜操劳中初步培养出纪律性来，再分别安置在淡水、基隆与宜兰。他也极关注移民的性别比例，女性移民比男性要更快更容易为淡水所接受。孩童、少年，特别是无父无母的孩童少年，比女性移民还要优先。这不仅仅是因为孩童少年更易接受新鲜事物、更易管束的缘故，也是因为他们更容易培养忠诚。

    再过两到三年，淡水初等学堂第一批毕业生出来，便都是十八岁左右的青壮，可以派上大用场了。

    注1：此处资料来自于台师大地理系教授施添福文《兰阳平原的传统聚落及其人文生态意义》，实为清中期汉人入宜兰时之史料，恐与十三世纪有所不同，特此声明。

    注2：皆可见《庆元市舶司与元日贸易研究》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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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暮登天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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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我承天命降世间

﻿    第九十一章  我承天命降世间

    大宋嘉定十三年（西元1220年）夏秋之际，绍兴府山阴县的一条河上，小船随波荡漾。水碧似玉，两岸烟柳婆娑，渔樵唱和，浣女婀娜，好一派江南水乡风光。

    那小船轻轻摇了一下，两个人自水中钻了出来，扶住船舷，一边踩水一边抹去脸上遮着眼睛的水。虽已入秋，因为天气酷热的缘故，多有耐不住暑气的人跳入河中者，象他们这般游累了借着河中船歇息，也是极寻常的事情。

    “兄长比我潜得久些。”抹尽脸之后，可以看出这是两个少年，年幼的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长着一双圆眼，笑时便弯成双月，看上去极讨人喜欢。

    “我比你年长，自是潜得久些。”另一个少年则是十五六岁，声音已经变了，双目深邃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相貌堂堂，因为只露半截身子在水面的缘故，故此还不知他有多高。

    “再有两年，兄长便比不过我了。”年幼的那个笑道。

    他二人正对话间，船身晃了晃，自舱中行出一个男子人，这男子面白有须，看模样有四十岁左右，神情有些惊疑。看到这两个少年时，他微微一怔，咦了一声。

    “余施主醒了？”

    船舱中又钻出一人，这是个僧人，那两少年相互对视一眼，笑着又潜入水中，向岸边游了过去。

    被称为余施主的男子用迷惑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少年登岸，他们都是赤着上身，上岸后用布巾擦了擦身子，便肩并肩消失在桑柳之外。

    “余施主？”那僧人又唤了声。

    “啊……”

    这位余施主，便是当朝丞相史弥远家私塾先生余天锡了。他字纯父，今年四十有一，与史弥远家是世交，深得史弥远信重，此次离开行在，是返回家乡庆元府参加科试的。虽说与史相公有旧，可若不凭着自家本领得入闻喜宴（注1），终究有愧于先人。

    “施主何事忧心？”僧人微微一笑道：“昔日东坡公有言八风不动（注2），施主方才为何惶惶不安？”

    “东坡公八风不动，和尚却是一屁过江了。”

    两人相视一笑，余天锡为何怔忡之事，便在这一笑中揭过。僧人却不知，余天锡方才怔忡，只因一个离奇之梦。

    就在方才午睡之中，他梦见自己浮舟而行，忽然水波翻涌，有两条金龙破浪而出，围着他所乘之船徘徊嬉游。他猛然惊觉，又听得船外有人说话，赶出来看到那两个少年，心中不由暗自思忖这梦之兆，故此才会怔忡。

    若是平日里做这般梦，他只会一笑而过，可他此次回乡，除去参加科试外，还肩负丞相史弥远之托！

    当初史弥远与太子赵询合谋杀了韩侂胄，不过那太子赵询却寿元不久，今年便病薨了。今上无子，只能自宗室中选人另令为皇子，今上身体并不康健，故此选皇子之事关系重大，史弥远思来想去，如今的沂王嗣子赵贵和最有可能被选。他权倾朝野，又与前太子相得，原不将这位沂王嗣子放在眼中，不知若是他真能得继大宝，是否能如前太子赵询那般与自己结好。遣人辗转试探，发觉这位沂王嗣子十分不喜自己，故此他密奏今上，提请小心立嗣。恰巧今上也命他选太祖皇帝十世孙中年过十五者，储养于宫中，因此，在余天锡辞行之际，史弥远曾密令余天锡，于民间寻访宗室后裔，以备不时之需。

    “相公将此等大事托付于我，我不可不谨慎从事，须得寻访到一个稳妥之人才好。方才那梦，莫非便是上天给我之兆？只是不知此兆又是何意？”

    他自是不知弗洛伊德其人，也不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道理。心中转来转去，只觉得想不明白，便也由它去了。那僧人与他同行，却是要去庆元府天童寺挂单的，谈吐颇为不俗，故此二人对立船头你来我往打起了机锋。

    正说得兴起之时，天外忽的一团乌云飞了来，眨眼之间雷声隆隆，河面狂风大作，天色晦暗如夜。那船家过来告罪道：“官人，此等大风，行船艰难，恐有不测，不如先靠岸泊住。”

    余天锡也是往来惯了的，知道这江南之夏便是如此，待得雨过天青之后再行也不迟。便看了看同行的僧人道：“和尚，你说对此极熟的，可有避雨之所么？”

    “此地为虹桥里，有一位保正与我素识，施主且随我来。”那和尚哈哈一笑道：“只是这雨景是赏不得了。”

    “你和尚果然不是俗人，问船家借把雨伞，岂不也可以赏雨景？”余天锡取笑道：“不过和尚打伞，却是无法无天了。”

    “阿弥陀佛，施主若不怕淋湿，贫僧自然是奉陪的。”僧人嘴上如此说，脚下却加紧了几步。余天赐跟着疾行，看看四周后却皱了眉：“和尚，此地我曾来过。”

    “施主也曾来过？”和尚大奇问道。

    “十五六年前，我途经此地，曾于此借宿。”余天锡回忆道。

    “施主好记性，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也记得清楚。如此记性，今科必是高中了。”和尚吃了一惊，然后恭维道。

    余天锡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他之所以现在仍然记得，只因当时太过玄异。那夜他借宿之时，夜里闻得天上轰隆作响，起身来看，却见这虹桥里一院子中红光冲天仿佛走水一般，待得第二日问起，才知那户人家生了一儿。

    “那户人家似乎便是宗室，只是不知如今是否还住于此处。”他一边想一边向当年记忆之处望了一眼。

    他们所投宿的保长之家姓全，闻得有客上门极是殷勤，再听得和尚说这位余先生乃是当朝相公史弥远家西席，更是肃然起敬，杀鸡置酒，摆得一桌宴席，请他入座，又将自家晚辈都唤了出来，以晚辈之礼拜见他。

    当余天锡见着其中二人时微微一愣，此二人正是方才河中扶着他船头的那两个少年。

    “余先生，这是我家两位外孙，原本是远支宗室，年长的名与莒，年幼的名与芮，他家便在村中，离得极近，故此唤来拜见尊客。”

    赵与莒与赵与芮都是肃然行礼，接着退至全保长身后，比起全保长自家几个子弟，倒是显得沉稳谦逊了。余天锡心中一动，多看了二人几眼，问了几句二人年纪，又细问了住所，然后心中突的一跳：“这赵与莒正是自家在虹桥里借宿时生的那孩童！”

    赵与莒外祖父虽是年迈，但精神还是矍烁，他只是一个保长，谈吐间未免有些俗气。这两个月来，赵与莒搬回了老宅，只说是要与外祖父家亲近，故此也无人怀疑，终于如史料中所载一般，在外祖父家见着了余天锡。

    他此时已经是十六岁，心志更为坚忍，故此虽说心中激动，却不曾露出什么异样。只是余天锡问了几句之后便不再言语，尽与那和尚、全保长说些乡野趣事。

    “据说史相公是天童寺长老转世，故此礼佛之人必种善因得善果，我佛门广大，普渡众生，便在于此。

    那和尚是个口齿伶俐的，对着余天锡谈禅谈诗，对着全保长则谈因果谈报应。全保长听得连连点头，他不过是一小小保长，说不上甚么见识，搜肠刮肚一番之后道：“说起果报，我们山阴却有一事，实是令人惊奇。不知余先生与禅师可曾听过幼龄童替父报仇，追杀凶徒数载终得手之事？”

    “在临安听人提过，说是绍兴府之事，只是不知详略，莫非此事竟在山阴？”余天锡好奇地问道。

    “正是在此！”全保长一拍大腿，将霍重城如何替父报仇，追拿数截终于手刃仇人之事说了出来，他也是道听途说，免不了自家又添油加醋，虽不象说话本者那般天花乱坠，却也令余天锡听得津津有味。

    “此事贫僧也知晓，那位霍官人还是贫僧施主呢！”末了和尚也道：“他父亲生时也是勤于佛事者，虽是自家遭遇不测，却有善报在子孙身上。”

    赵与莒看了这和尚一眼，这些年来，霍重城开的“群英会”已经成了临安名楼之一，少不得结交各方人士，这位和尚，只怕便是他依着自己要求安排在余天锡身边的。

    他虽说知晓余天锡可能会因雨在全家停留，但那毕竟是史籍逸事，若出了万一，余天锡便不象他所知那般到全家，那么这位和尚便要负责劝他来全家一驻了。和尚得了霍重城好处，只知照办却不知为何如此，倒不虞他会走漏了消息。

    余天锡听得也叹息了数声，史弥远是极为礼佛的，故此他也敬佛。众人谈了这一番话，外头已经雨过天晴，余天锡急着赶路，便告辞去了。

    他此次应试，并未得中，放榜之后便又回到临安。史弥远为他接风之时好生安慰了一番，席后叹道：“纯父不曾入仕，未知不是福份，老夫今日虽是风光，来日孰知不会沦落琼崖！”

    “相公何出此言！”余天锡惊道：“莫非那位又说了什么话语？”

    “正是，他说来日他若得志，必将老夫远窜琼崖……”史弥远捋须叹息了声，眼中却寒光闪了闪。

    他们所说的“那位”，便是赵贵和，这位沂王嗣子少有心机，自以为必被立为皇子，往往口不择言。不过史弥远当初他还只是一介区区礼部侍郎、兼资善堂翊善，便敢算计权倾天下的宰相，如今执掌权柄已有十余年，党羽佐翼遍布朝野，如何可能坐以待毙！他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权奸本色，试探罢了。

    “相公不可坐以待毙。”余天锡断然道：“学生离去之时，相公曾密嘱学生之事，学生已经打探了，绍兴府山阴县虹桥里，太祖皇帝十世孙，燕王房后裔赵与莒赵与芮兄弟，皆是年少不凡，家中无甚亲长，正合相公所用！”

    余天锡离了山阴之后，便使人打听过赵家之事，得知他这一支亲族单薄，家中只有寡母，舅家也不过是一区区保长，加之又想起当初异兆，故有此言。

    “年少”正合史弥远之意，“家中无甚亲长”也是史弥远所想要的，唯有这“不凡”二字，让他颇为思量。

    他不希望自己扶持起来的皇帝过于平庸，是个如同晋惠帝一般的白痴，但也不希望自己选中的人过于雄才大略，这必然导致皇权与相权的争端。

    当今天子赵扩虽说好学不倦，却姿质平庸，加之又体弱多病，故此能将权柄尽数委与他史弥远。史弥远希望，下一位皇帝仍然如同赵扩一般。

    “那兄弟二人有何不凡之处？”史弥远问道。

    余天锡将自己当初途经虹桥里时见着赵与莒出生时景象说了一遍，又将此次在船上梦见二龙戏舟之事说了出来，再又说起自己打探得赵与莒年幼时父亲便病故，以父亲遗钱置下山庄，在庄中多养少年僮仆，请先生教识字算数。

    史弥远闻言皱眉，略一沉吟道：“此子果然有些不凡之处。”

    “我亲眼所见，性子极是沉稳，为人也甚是守礼，乡邻中说他母子皆是礼佛至诚的，有人说他原是断臂僧转世（注3）。”余天锡明白史弥远之意，微笑道：“相公有所不知，他们山阴县，这些年来颇出了不少神童，做出许多大事情，耳渲目染之下，此子倒也有些进益。学生与他说话之时，觉得极是赤诚仁厚呢。”

    所谓赤诚，便是没有心机，所谓仁厚，便是反应迟钝，余天锡言下之意，史弥远自然明白。但他心中仍有些不安，便问道：“山阴县有何神童异事？”

    “相公曾当作奇谈与学生说过的，那位霍家子肆志四载终报父仇之事，便是在山阴，还有李氏子三岁便发蒙能背唐诗，程氏子九岁便随父主持家业……”余天锡一一说来，他差遣去的人极得力，尽数打听得详细，故此说给史弥远听时，也是绘声绘色。特别是霍重城替父报仇之事，更是让史弥远吃惊不小：“此子非凡，如今如何了？”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他未曾读得甚么书，无非是开酒楼、贩卖刻钟行商贾之事罢了——大人曾去过他家酒楼，便是那‘群英会’呢。”

    “原来群英会酒楼与那刻钟竟是他家的，倒也不是泯于众人，至少富甲一方了吧？”史弥远捋须微笑道。

    余天锡也笑了笑，却不曾再问此事，他心中知晓，他只能为史弥远提出建议，纳与不纳，却不是他能操心的了。

    注1：南宋进士及第之后的赐宴为闻喜宴。

    注2：苏轼与佛印了然打禅机，寄信说自己已经到了八风吹不动的境界，佛印了然回道“一屁打过江”嘲笑他。佛印了然曾在作者家门对青山上寺庙里住持过，与大德扯上关系，作者颇有小人之荣焉。

    注3：此前余天锡所见之兆，皆在宋元野史中有载，唯此断臂僧转世一说，为清时人所言。此些祥瑞异端，非作者杜撰，实古人牵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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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澹泊明志静使远

﻿    第九十二章  澹泊明志静使远

    郁樟山庄，午后。

    因为刚刚下了场雨的缘故，山庄地面上有些湿滑，树上都长了青苔。这些树一小半是原先就有，大多数都是赵与莒搬进来后种的，当初只是小树苗，如今七八年过去，却已经高大得可以遮荫挡雨了。

    校场冷冷清清的，没有往日里孩童们跑步的身影，也听不得他们读书的声音。赵与莒抚摸着一棵树，看着眼前一切，心中极是感慨。

    近九年的布局，终于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步。

    自嘉定九年起，他便开始将对他极是知根知底的庄客迁往淡水，为了避免怀疑，陆陆续续花了四年，连欧老根这般虽不是郁樟山庄庄客却也与郁樟山庄有着密切关系的铁匠，也被打发到了淡水中去。去年，义学六期的孩童也都离开了郁樟山庄，带领他们的是萧伯朗与欧八马。

    曾经极其热闹的郁樟山庄后庄，便因此而安静了下来。留守于此的，只是十二个义学一二期的少年，他们最为忠诚，跟随赵与莒的时间也最久。

    “真不明白你，好生生的将人全打发走了，庄子里如此冷清，俺都觉得可以在此参禅悟道了！”

    说这话的自然是杨妙真，如今杨妙真已过二十，却仍如十七八岁时一般妩媚动人。她跟在赵与莒身后，言语之间也颇有些寂寞。赵与莒看了她一眼，她其实是个活跃的性子，这数年间困守一隅，着实是难为她了。

    幸得她结交上了一个好友，隔个月余便会往临安跑上一趟，还算有出口闷气的。只是这般笼鸟的日子，哪是她这般纵横沙场的女英雄能耐的。

    “快了。”赵与莒不由自主地说道。

    “何事快了？”杨妙真好奇，出言相问。

    “呵呵，到时便知，四娘子，这几日都不要出门，过些日子我便安排你去流求。”赵与莒笑道。

    “咦？”

    杨妙真有些好奇，这几年来，她每年必去流求一次，淡水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基隆、宜兰也都去过。只有西南面的布袋，她尚未曾前去，那是去年新开辟的盐场，驻扎了两千余人，每半年轮换五百人。只不过，他每次去流求都是冬末春初，象这般夏秋之际便让安排她去，还未曾有过。

    她虽是粗爽的性子，这两年来却好得许多，因此问道：“流求有事？”

    由于移民不断垦殖的缘故，流求土人对移民态度发生了分化，象阿茅他们这般的部族，亲近得早，也十分熟悉，在淡水有意吸纳下，在老族长去世之后便举族迁附。拥有淡水户籍的土人，有三个部族两千余人。而在宜兰与布袋，则有些土人不愤移民开拓垦殖，与移民屡次冲突，虽说还未致使全面冲突，却少不得流血死人。杨妙真说的“流求有事”，便是担忧土人联合起来与移民为敌，以为赵与莒遣她去便是带队作战。

    “不是……”赵与莒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休要理会那么多，要去流求，你对那位苏家姑娘嘴巴紧些，莫叫她知晓了，她可是个厉害人物。”

    杨妙真的好友便是霍重城的梦中情人，也就是她在绍兴府曾救过的那三元楼苏家的小娘子。这位苏家姑娘芳名一个穗字，家中只有一弟，杨妙真救了她弟弟一命，两人就此论交。霍重城屡次在苏家姑娘那儿碰壁，无计可施之下自然来求赵与莒，为杨妙真所知后，杨妙真是个热心肠的，少不得去为他说上几句好话。这两年来，虽说好事未谐，不过至少霍重城看到了些希望了。

    “俺才不象你那般，满肚子弯弯绕绕的肠子，若是阿穗问俺，俺自然要告诉她。”杨妙真撇着嘴道：“也不知你为何如此小心，偏不让人得知你是流求岛主！”

    赵与莒也不与她争执，他又留恋地看了后庄一眼，然后转身道：“走吧，四娘子，咱们可不能总是停在此处，路，还长着呢。”

    他此次回郁樟山庄，是将一些最后的事情处置掉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重要事情，那便是在山庄中修一座家庙，再去自天童寺请来一位大德高僧来住持。

    有传闻说史弥远为天童寺住持宏智正觉转世，他自己也笃信佛释，赵与莒此举，正是投其所好。之所以选择此时，是因为霍重城那儿传来消息，余天锡已经回到临安，想必见到自己之事已经报与史弥远，史弥远此时应会遣人来察探虚实吧。

    史弥远一代权奸，要想欺瞒他并非易事，不过自家最大的优势在于，能由史料记载之中，推断出他大致动作。针对他的动作，采取相应对策，从而可以做到顺势而为。比如说此次建庙，若是知道史弥远打算之人此时做出此事，史弥远必然会怀疑其用心是否为讨好自己，可在史弥远看来，赵与莒根本无法知晓自己准备寻找一个宗室子弟，此时建庙请僧自然是赤诚之举了。史弥远派来查问之人，不可能不把现在赵与莒的大动作带回去，这种单方面的优势，让赵与莒与史弥远的第一次交手，可以占足便宜。

    但也只是占足便宜罢了，若是史弥远觉得他幼年之时锋芒过露，或者他这些年来苦心布置韬光养晦都未成功，甚至只是因为史弥远突然间瞧他这名字不顺眼，都有可能让他的一切计划都化作泡影。

    杨妙真瞪着赵与莒的背影，只觉得他近来都极是怪异，说起话来一贯的没头没脑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时常发出感慨，仿佛七老八十的人一般。在杨妙真眼睛里，他一向是深沉平静的，这般感慨，让杨妙真觉得有些不吉利。

    分明是十六岁正青春少年，却象那老得快走不动的人一般，这般子暮气沉沉！

    想到此处，杨妙真只觉得心拼了命下沉，下沉，仿佛天边之日般，要沉到山海之端去。一股她自家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让她三步两步冲到赵与莒身边，不待赵与莒回过神来，她便伸手揪住了赵与莒，手臂交错一用力，将他便转了过来。

    十六岁的赵与莒，身高比她却还要略低一些，两人面对面，赵与莒极惊愕地看着杨妙真。

    “俺可不管什么路还长路还短的，俺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杨妙真咬牙切齿地道：“若只是想自家享福，你如今去了那流求，便是皇帝官家也不如你逍遥自在，你留在这陆上，必定是要做大事！”

    “呃？”

    “俺虽说是个笨人，却看不惯你如今这口气，象是马上便要进棺材一般！俺对你说，便是老天下刀子，男子汉大丈夫得，也得象俺一般直着腰对着老天笑！”

    虽说杨妙真会错了意，打的比喻也是不伦不类，但是赵与莒心中还是一暖。他难得地一笑，看着杨妙真抓住自己的手：“四娘子，放开我吧。”

    杨妙真仍有些气鼓鼓的，却是依言松开了他。赵与莒深深吸了口气，突然伸过手来抓住杨妙真的手掌：“你说得对，便是老天下刀子，也得直着腰对老天笑！”

    杨妙真微微一挣，没有甩脱赵与莒的手，她脸色腾的红了起来。方才还豪气干云的女英雄，刹那之间便变成了刚过门的小媳妇儿，忸忸怩怩地道：“放、放开俺！”

    赵与莒没有放开她，论及气力，赵与莒虽说没少锻炼，只怕比杨妙真还要差上一筹，她若真想挣脱来，岂有挣不开之理！

    “我想的是这天下百姓……”杨妙真垂下头去，心中突然琢磨起当年起与莒一时失言曾对自己说起的话来，这数年之间，自燕云、山东，十余万原本挣扎于生死之间的百姓，被安置在流求。他们虽说每日辛劳，却终于有了奔头，每一次去流求，见着这些人脸上的笑，听得他们在田间、船头、矿上、场坊之中放声歌唱，杨妙真心中总觉得无比欢喜。

    “阿莒想帮的，是这天下百姓，却不仅仅是咱们流求的十余万人，这天下百姓未能安居，他自然不肯独自去流求享福……他……他……”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抬起眼看了赵与莒一下，却正好与赵与莒望来的目光相对。她脸上又是一阵发烧，便甩开赵与莒的手，快步向前跑去。

    跑了两步，又怕自家甩开赵与莒的手惹得他误会，故此开口道：“阿莒，且看你能不能追得到俺！”

    二人追逐的身影被秦大石看在眼中，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过脸来。

    与他一般的义学少年，几乎个个脸上都挂着笑意，唯有龙十二，仍是一脸严正，仿佛什么都未曾看到一般。

    “十二。”秦大石低声道。

    “嗯。”龙十二回应

    秦大石也满了十八岁，故此被赵与莒授了字，字重德（注1），是这六名赵与莒贴身护卫的首领。他拍了拍龙十二的肩膀，苦笑着道：“原本是我留下的，结果却被你小子死缠滥打给换了，这我不说你，只有一点。”

    龙十二将脸转向他，面上毫无表情。

    “若是官人有了什么意外，哪怕是伤着一块油皮，你却安然无恙，我必取你性命。”秦大石盯着他道。

    龙十二歪过脸，不满地哼了声，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神情已经清楚地告诉了秦大石，若是真有那种情形，不必秦大石来。

    为着避免史弥远起疑，赵与莒决定将这数年来跟在身边的六个亲卫也派出去，原本秦大石要自己留下来，但龙十二竟然象个孩童那般哭泣，秦大石无奈，只得与他换了。赵与莒觉得自己身边不会出现什么危险，若是有什么意外，秦大石这般帅才，放在外边更好调动人手，反倒比龙十二这一昧忠心的要强，因此也允了。此次来郁樟山庄之后，将只有龙十二、杨妙真和韩妤陪赵与莒回虹桥里。

    这几年间赵与莒身边的护卫也换了两茬，每次唯独秦大石与龙十二二人是雷打不动的。

    赵与莒回到前庄书房之中，韩妤已经铺好了笔纸，她眼波流转，对着赵与莒温柔一笑：“官人，笔墨已经好了。”

    她对赵与莒而言，就象是个生活秘书，几乎所有事情都离不开她。赵与莒提起笔，思忖片刻，开始奋笔疾书。练了这么些年的书法，他如今拿着毛笔写起小楷也有模有样了。

    韩妤悄悄退后，站在一边，没有向纸上望一眼。她还有秦大石、龙十二这些人都被交待过，在赵与莒身边必须严守保密原则，而要保密，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外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那是杨妙真有意发出的，韩妤向门前望去，当看到杨妙真出现时，她伸出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下。杨妙真吐了吐舌头，放松了脚步，或许是方才跑动的缘故，或许是别的原因，她的脸上红扑扑的，看上去娇艳欲滴。

    见着赵与莒又在那奋笔疾书，她撇了下嘴，然后向韩妤使了个眼色。韩妤有些迟疑，看到赵与莒专心致志没有注意，这才缓缓走出了门。

    “阿妤姐，最近阿莒是否有些怪异？”将韩妤拉出来之后，她们二人来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松树下，杨妙真向韩妤问道。

    “怪异？”韩妤抿嘴笑了笑，摇了摇头道：“这却不是奴所能知的，四娘子，你为何会如此说？”

    “他说要俺去流求，俺担心会有啥事……”杨妙真轻轻皱了皱眉，方才后园那一幕她仍记在心中：“俺是个粗性子，又口快的，他不会对俺说，可是阿妤姐又细心又体贴，他必然不瞒着你的！”

    “哪有此事，四娘子这可高看奴了呢。”韩妤轻轻叹了口气，这段时日赵与莒的反常，她自然也发现了，但她谨守本分，从未出言询问过。

    “莫非是俺多心了？”杨妙真又皱起了眉头，片刻之后，她哼了一声，极霸道地说道：“确实是俺多心了，想这许多做什么，便是发生什么事情，有俺梨花枪在，总保得他妥当！”

    注1：史书之中，耶律大石，字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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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且背青囊白云边

﻿    第九十三章  且背青囊白云边

    夏末时节，宜兰天气多雨而湿热，虽然对于稻谷来说，这样的气候有利生长，可对于人而言，却不是那么舒适。

    仿佛为这天气所染，无论是移民还是土人，心中都憋着团火气。

    移民三年前出现在宜兰河边，他们所乘的大海船曾让噶玛兰土人惊惧万分，他们占的又多是土人不需之地，故此土人对他们保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后来移民与泰雅人冲突数次，向来勇猛的泰雅人，在套着铁甲、严整密集的移民护卫队面前束手无策，而移民的床弩与火炮更让这些泰雅人惊惶失措，不得不退入深山之中。平原上的土人便相互告诫，尽可能不要与这些移民起冲突。可是越来越多的移民迁了过来，最初每月有二三百人，到得今年是每月两三千人，宜兰聚居的移民已经建起了以宜兰城为中心的六座堡坞，一共有四万余人定居于此。他们开拓的荒地也越来越广阔，日渐逼近土人居住生活的核心地区，土人步步后退，而今已是退无可退了。

    整个宜兰河流域，共有三十六部族，也就是陈任当年给赵与莒的信中所说的三十六社。往常这三十六社相互之间也少有往来，可是面临移民的威胁，他们不得不走到一起。

    “我们的猎场已经失去了一半，我们猎到的鹿不足最多时的三分之一，我们已经开始饿肚子！”一个部族的族长激烈地说道：“必须赶走他们，赶走这些强盗，他们比泰雅人还要可恶！”

    这个部族距离移民的一坞堡极近，所以如此激愤。

    “他们并没有象泰雅人一样，砍下你的部民头颅做装饰品。”另一个与他有隙的部族族长冷冰冰地道，他的部族与移民相距隔得较远，倒没有如此急迫的切肤之痛。

    “泰雅人只是杀人，他们却要抢占我们的土地！”

    “就连泰雅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们怎么对付那些包裹着钢铁的武士？你们怎么抵挡那些射出来的东西？”另一个族长立刻反驳。

    “而且我们当初接受了他们的礼物，把那些我们不要的土地都给了他们。”这是一个比较倾向于和移民合作的族长。移民虽然有这般那般的不对，可是他们带给土人的东西，无论是土人没有的丝绸瓷器，还是土人能自产的盐粒稻米，那都是极好的。

    很快，与此前数次族长会谈一般，噶玛兰土人部族陷入相互争吵之中。

    “阿土婶，你是我们当中年纪最长的，你经过的飓风，比起我们经过的春雨还要多。你说说，我们应当怎么办？”

    在会谈即将破裂之际，召集众族长聚在一起的卡玛夏大声说道。

    被唤为阿土婶的，是三十六社中一处小社的族长，自会谈开始起，她便紧皱双眉一语不发。卡玛夏知她年老多智，故此请她说话。

    “我见过五十次刺桐花开（注1），我担心的不是那些外人。”阿土婶慢吞吞地说道：“鬼神要降罪于我们了，瘟疫将降临在我们之中，我们的部落里，已经有七个人死去，据我所知，这里大多数部落中，也都有人得了瘟疫！”

    这话让所有的族长都静了下来，他们都明白，在这湿热的宜兰，发生瘟疫意味着什么。

    有可能便是整个部族整个部族的灭亡，而且迫在眉睫。

    “阿土婶，你确定吗？”卡玛夏也吸了口冷气：“真的是瘟疫？”

    她们这些族长，大多数也是巫医，懂得些草药。但若真是瘟疫，那便不是她们的手段能应付得了的。

    “我可以肯定。”阿土婶密布皱纹的脸上满是愁容。

    “回去，回去！”立刻有族长起身离开，卡玛夏拦也拦不住，所有人都知道瘟疫的可怕，都考虑怎么样才能避开。

    “我们部族这几天也有五个人死去，他们的症状……确实象瘟疫，阿土婶，你有没有办法？”卡玛夏问道。

    “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祈求祖先和鬼魂的保佑。”阿土婶摇了摇头。

    这场瘟疫来得虽是突然，却并不意外，来自陆上的移民初到流求，原本便易生虐疫，虽然依着赵与莒的方子，秋爽以黄花蒿酒，救了大多数人的性命，终究还是有个别死去的。土人在与移民互市交易之中，也感染了去，他们虽是适应力强些，却未非有免疫力，族中巫医又只能祈祷于鬼神，故此一经发作便不可收拾。三十六社族长会谈之时，各族还只有数人最多不过十余人染病死去，不到十日，病倒之人已经数以百计了。

    土人居住之地原本便是蚊虫极多的沼泽低洼之处，传播得更是迅速。

    阿土婶虽说见过五十次新春，身子还算强健，族人纷纷倒下之际，她倒未曾发病，见着族中青壮时冷时热，宛若恶鬼上身的模样，她更是忧心忡忡。虽说每日都向鬼神祖先祈祷，却未能从鬼神祖先那得到任何启示。

    邻近所有部族都已经出现了发病症状，每天都有人死亡，而且这瘟疫还在扩散，阿土婶记忆之中还不曾出现过如此可怕的瘟疫。

    她正一筹莫展之际，秋爽背着箱子，全身都罩在白布褂中，大步走出宜兰城门。跟随他的，是与他一般打扮的十个护卫队员与五个土人。

    “风清，你定要去冒这等奇险？”陈任将他送至门口，此时忍不住再唤住他道。

    秋爽十八岁时得赵与莒授字“风清”，故此陈任以字称之。他回过头来，隔着棉布口罩，说话便有些嗡声嗡气：“世彬，我已经说过三遍了，官人将宜兰交与我二人管理，我二人如何能不慎重待之，破解土人之仇视，便在此一举，若是我因前途艰险便畏缩不出，如何对得起官人！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过如此！”

    陈任默然不语，好一会儿才叹息道：“当初你连杀只鸡都要哭上半日的，我向来只道你心善手软，却不曾想你竟也如此果决……”

    “你且宽心，我并非全无把握。”秋爽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家身上背的箱子：“大郎早就对我说过，这虐疾之症，乃蚊虫叮咬传播，欲灭虐疾，先灭蚊虫。我又备有黄花蒿酒和玉树神膏（注2），只须不是病入膏肓，我便有把握药到病除！”

    陈任又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只能强笑着道：“既是如此，那我便祝你马到功成了，早去早回！”

    “咱们城市坞堡之中，也得注意防疫，休得让蚊虫有可乘之机！”秋爽叮嘱了一句，摆摆手，翻身上了马，离开了宜兰城。

    “官人曾说过，待这些土人，要抚之以仁，如此土人之间虐疾横行，正是天赐我抚之以仁的良机，便是有些风险，也得把事情办妥帖了。世彬如此担忧，虽是为我好，却未免少看我了。”骑在马上回望了宜兰城一眼，秋爽心中暗忖：“此间事了，还得做番事出来，让世彬等人大吃一惊才是。”

    土人商议对付移民，却不知移民早有准备，陈任很是收买了些土人，甚至有些个部族族长，都是亲宜兰的，故此每次会议都会因争吵而不了了之。此次土人部族中有瘟疫，极短时间内便为陈任所知，应付瘟疫非他所长，而秋爽却是得了赵与莒真传的。在自土人间细处得知瘟疫症状之后，秋爽立刻判定，这是虐疾，虽说在这个时代，得了虐疾几乎只有听天由命，但对于秋爽来说，治这个却是拿手好戏，现成的药物与疗法都有，他便拿定主意要走上这一遭。

    他最先去的，正是阿土婶所在的部族。这位阿土婶的部族虽说只是一个小部族，因为她年长德高的缘故，在相领的部族之间颇有威信，若能解决掉她部族的虐疾，对其余部族便有了吸引力。

    当阿土婶听闻武士说外头有宋人求见时，正忧心如焚的她第一反应便是不见。

    来到宜兰的移民有宋人、金人，不过土人都称他们为宋人。那武士原本得了礼物，离开时便有些磨蹭，片刻之后又迅速回来，脸上带着惊喜：“族长，那宋人说，他能替我们赶走瘟鬼！”

    这话让阿土婶顿时站了起来，她在屋子里转了转，想到这些宋人确实有些她看不懂的技艺，忙道：“他们有几人？”

    “十六个，有十个都带着武器。”

    阿土婶又转了两圈，才十六个人，只有十个带着武器，对她们部族便构不成威胁。为了慎重，她沉吟了一会儿后道：“让为首的进来，十个带武器的不准进来！”

    秋爽在寨子外听到这话语只是一笑，他对着护卫伙长道：“你们便留在此处，我与土人通译进去。”

    “秋先生，来时陈先生有交待，我等勿必护得你周全，你轻身涉险，却叫我等好生为难！”那护卫伙长闻言急了：“土人若是不怀好意，当如何是好？”

    “无须担忧，我自有应对之策。”秋爽道：“况且就我们这十余人，土人若是不怀好意，你们进去了也是送死，倒不如留在此处，有事还有个呼应。”

    听他如此说，护卫伙长也无法阻拦，只得由他带着一个通译进了土人寨子。

    初见着秋爽时，阿土婶吓了一跳，这全身包得紧紧的，却不知是何道理。

    “请族长带我到病人处去。”不与这土人族长多作客套，秋爽直截了当地道。土人通译将他的话用土语说给阿土婶听，阿土婶一怔，在她想来这宋人来帮忙，自是要提出交换条件的，没料想他二话不说便要见病人。

    不过这也正合她意，她向武士使了个眼色，族中武士会意，带着一大堆人“护送”秋爽一行。那土人通译满脸惊惶，口中不停嘟囔，想必是埋怨秋爽不应该逞英雄之类的土话，秋爽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未曾听见一般。

    为了便于照顾，所有病人都被聚到一处，而且正好临近一处池塘。秋爽见到那池塘时便皱了皱眉，这池塘是死水，正是蚊虫滋生之所。

    “一共是二十八个……”数了数病人，秋爽再次皱眉，情形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他所带的黄花蒿酒，未必够这许多人用。

    要根治虐疾，仅靠他手中的药酒是不成的，还需要改变这些土人的生活方式才成。但要让土人听众他，就必须让他们见识到他的手段，先得治好几人才可。

    一一察看病人脉搏、心跳便花了他一个时辰时间，他身上的白衣尽数为汗沾湿了。他回过头来，看到土人女族长与部族中的武士都盯着自己，便叹了口气道：“有些人病得轻，我可以治好，有些人病得重，我已经来晚了。”

    “尽管去治，鬼神与祖先会保佑我的族人。”阿土婶淡淡地说道。

    “呵呵。”听得通译如此说，秋爽摇了摇头，也懒得与这土人族长争辩。他自箱子里拿出一瓶黄花蒿酒和一个玻璃量杯，按着量杯上的刻度倒出大半杯，然后给一个病情稍轻的土人灌了下去。

    一连灌了三个人之后，秋爽道：“把这三人搬至远离水塘之处，你们不是有熏蚊虫的草药么，在他们住处点燃了。我们先出寨，若是这三人好转了再治其余人，免得都治好了，你说是你们的鬼神与祖先保佑的。”

    这话说出来，虽然阿土婶活了五十岁，也禁不住老脸一红。她身为族长和巫医，比一般族人更明白那鬼神与祖先英灵是怎么回事，见秋爽转身要出去，一个武士悄悄问她是否要拦着，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给这三人灌药酒，花了秋爽三日时间，这三日他便在土人寨前搭了帐篷住宿。二日之后，这三人忽冷忽热的症状便已经完全消失，出于谨慎，秋爽在第三日仍给他们喂了药酒。

    见着这可怕的瘟疫真在宋人手中治好，阿土婶既喜且忧，喜的是族中再无灭族之患，忧的是不知宋人会提出什么条件，才肯将剩余族人彻底治好。她也曾想过自秋爽处将所有药酒都抢来，但一想到这样做可能会遇到的报复便不寒而栗。

    “告诉她，是我家主人派我来治这些病人的，请她向其余部族转告，凡有此症者，皆可送至她们部族来，我在此为她治疗。”见她那古怪神情，秋爽只是一笑，向土人通译道。（注3）

    注1：噶玛兰人以每年三四月时刺桐花开为一年之始。

    注2：即万金油（清凉油）之前身，内含樟脑、薄荷、桂皮、桉叶油等成份，大多数都是此时大宋可得。

    注3：深入土人部落为土人医病，从而化解土人与移民的敌视，这在宜兰开发历史上确有其事。对比欧洲殖民者在美洲派送病人毛毯之举，着实让人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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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熄烛分香盟誓言

﻿    第九十四章  熄烛分香盟誓言

    回到虹桥里之后，赵与莒便闭门不出，与弟弟赵与芮二人在家苦读。赵与芮生性要活跃，往日总有义学少年陪他玩耍，如今却困守鄙屋，多少有些不适。但他自幼崇拜兄长，兄长既是这般说了，便一定有其道理，故此二人在家中闭门不出。倒叫他外祖父担心，遣人来问过数次，赵与莒觉得也不应做得太过，便每隔三五日便领着赵与芮于四处游玩。

    嘉定十三年便在这般等待之中到了年末，十二月时分，全保长家里突然又来了贵客，来人正是曾经到过此处的余天锡。

    “行在当真有贵人愿提携小人家外孙？”在一番寒喧之后，余天锡说明来意，全保长先是一愕，然后大喜过望：“小人这外孙最是聪慧，若得贵人提携，小人也面上有光……余先生，此事定是余先生美言得来，否则小人这外孙如何得入贵人之眼，先生少座，少座，小人定要摆酒置宴，谢先生美意！”

    余天锡捻须微笑，却不答话，自从他向史弥远提及赵与莒兄弟之后，史弥远便暗中遣人来查过，除去他所知之事，还得知这位燕王房远支笃信释放，正在家中建庙，准备日后请天童寺高僧前来住持，这让史弥远极是欢喜。史弥远也查得赵与莒八九岁时的一些往事，只是时间也过去近十年，当初之事渐渐被淡忘了，即便提起，也多是些道听途说的琐碎之事，加之山阴县这十年来神童奇事不断，反倒让赵与莒显得不起眼。

    不过，史弥远还未下定决心，他此次遣余天锡来，既是将赵与莒兄弟带走，又是对他们的最后一次试探。

    全保长欢喜得胡须都抖动不止，他一面招呼余天锡，一面跑来跑去，想着如何置办酒席。见他如此，余天锡笑道：“全老保长无须操办，我还需外出访友，待得后日，我便会来将他兄弟带走。”

    “那如何使得，余先生乃贵人，定要留下来吃上小老儿一杯酒方可！”全保长闻言立刻道。

    “不必不必，全保长好意我心领了，后日再来讨保长一杯酒水喝喝，今日确实有事。”余天锡起身微拱了拱手，大步便向门外走去。

    全保长起初有些惶然，只道是自家怠慢了贵客，但看余天锡神情，却不象如此。他又不好伸手阻拦，只能陪着笑脸将余天锡送出家门，到得门口，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余先生后日，果真来接小老儿家的两个外孙去行在？”

    “我一言既出，自是驷马难追，全保长只管放心，后日我必定会来！”

    “如此多谢余先生，好走，好走！”

    送走余天锡之后，全保长一张老脸笑得都泛出了红光，他一把揽住赵与莒兄弟：“我的儿，苦日子便到头了，行在贵人看上了，那便能去临安享福，岂不胜过你在乡下做这个土财主！来人来人，家家户户都去说声，我家外孙为行在贵人看重，便要去临安享福了，我家要大摆酒宴，请他们吃上三日！”

    “老太爷，摆上酒席宴请三天，可是要花费不少铜钱，咱们家哪里拿得出来？”家中一子侄嘀咕道。

    “拿不出来便卖地，老子辛苦置下的地，偏不留给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全保长哈哈大笑，虽是在骂人，神情都仍极是欢喜。

    赵与芮皱起眉来，姑且不论那行在贵人看中之事是真是假，便是真的，这般大张旗鼓，只怕会适得其反。他如今也已经十三岁，人又聪明，便开口道：“外公，此事似乎不妥……”

    “哪有什么不妥，妥当得很，妥当得很！”全保长兴致冲冲，如今谁也无法改变他的主意。他当真去了屋里，拿出一张地契来，向着赵与莒兄弟一扬：“你们先回去，将此事报与你们母亲听，让她也高兴高兴！”

    赵与莒心中觉得温暖，全保长待他兄弟甚至胜过对待亲孙，这番行动绝无做作，乃是发自赤诚。他最初也想阻拦，但念头一转，却改了主意，全保长要大肆宣扬，便让他大肆宣扬，只是他要典地设宴，却不能让他如此。

    “外公，钱钞之事勿须担忧，孙儿家中自有，无须外公典地……”

    “你是你的我是我的，哪来那么多罗嗦！”全保长瞪了他一眼，哄他道：“去去，快些回庄子与你母亲说去！”

    赵与莒无奈，唯有与赵与芮一起回到家中。因为母亲全氏在郁樟山庄之中，他们二人在家里收拾一番，又赶往郁樟山庄。全氏听得这消息，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儿子若被贵人看中，只怕就不再是自家儿子了，喜的是呆在这庄子里做个土财主，哪有去临安有前途！

    想到自家丈夫死得早，未曾见着两个儿子如今模样，她又禁不住悲从中来。

    “儿还要去庙里敬一柱香，请菩萨保佑母亲身体康健。”赵与莒也有些心乱，向母亲告了声罪，便抬着香烛油钱，前往自家建的寺庙。这寺庙距离郁樟山庄不远，建庙的所有费用，尽数是郁樟山庄出的，请来的僧人原是在庆元府天童寺，见着他送来的布施，自然是眉开眼笑。他这一路上大张旗鼓，也早有人将之传了出去，一时之间，郁樟山庄赵家两个小官人重金礼佛之事便远近皆知了。

    再回得庄中，打发赵与芮自家玩耍，赵与莒将杨妙真唤进书房里来。

    杨妙真也得知消息，这些时日赵与莒兄弟在虹桥里，她便在山庄里陪着全氏。被唤来后神情有些怪异，赵与莒心中有事，也就不曾留意，只是让她先候着，自己来寻纸笔写信。

    此次只准备在山庄呆一晚，故此韩妤并未带来，杨妙真原想替他备好纸笔，寻来寻去，去发觉那纸笔仿佛与她在躲猫猫一般。见着赵与莒自家找出纸笔来，她咬了咬唇，狠狠地剜了赵与莒一眼。

    “四娘子，明日我们一早动身，你去庆元府，先到悬山，再让审言替你安排好来，尽快去流求。”赵与莒下笔如飞，嘴中说道：“流求我便交与你了，那是我之根本，今后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我怕是顾不得那里，你有事多与世彬、子曰商议，外事不决便问审言，内事不决便问伯涵，武事多与汉藩、重德商议，万事切莫冲动。”

    他吩咐了一大堆，却未曾听得杨妙真回应，便停下笔，抬起眼去看杨妙真。杨妙真抿着嘴，目光辣辣地盯着他，与他目光相对，却不避开，而是问道：“你去临安，莫非有何凶险？”

    赵与莒一怔，轻轻皱眉道：“何出此言？”

    “若非凶险，你为何所说有如交待后事一般？”杨妙真对他怒目相视：“自打年初起，俺便觉得你有些不对劲儿，庄子里的人都被你遣走了，冷冷清清的……如今又打发俺去流求，你究竟有何事藏着掖着，不肯说与俺听？”

    “呃……”

    赵与莒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杨妙真这般粗直的人物，竟然也看得出他的异样来。

    “你说话啊，整日就知冷着个脸，满肚子话语，却从不说出来的，你……你……你不当俺是自己人便罢了，为何阿妤姐、大石他们，你也不说？”

    赵与莒目不转睛盯着她，听她如此说话，心中不由一柔，伸出手来抓住她的手掌，低声道：“如何不把你当自己人了，让你去流求，不就是替我看着家么？男主外，女主内，这外头的事有我操心便可，你看好咱们家就成。”

    这话一说出，杨妙真脸立刻变成了熟透的苹果。虽说当初赵子曰与她定下那约定，这些年来郁樟山庄上下待她也是以着姨奶奶的礼节，可是赵与莒对二人之间的关系却是不置可否。莫说这般浓情蜜意的话语，便是亲热情的话都从未说过。早几年杨妙真只作赵与莒还年少的缘故，这两年来，赵与莒已经十五六了，却仍然冷静如昔，杨妙真心中多少有些嘀咕。倒不是她巴巴的想给人做妾，而是不知道赵与莒心中如何想的，便不好应付，心中总悬着件事情憋闷得慌。

    “谁……谁替你主内了！”杨妙真有些生气地推了他一把，这般情形之下，让她话如何能说得出去，她快步跑出门，走时还不曾忘记将门甩了一下，发出“砰”的声音。

    赵与莒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快他便收拾心情，将目光再度移到那纸上来。如果他真如历史一般被选入宫中成为王子，那么到时候他身边便都是暗探细作，再想与悬岛、流求联络，绝没有那般容易，甚至有可能两三年间都无法与悬岛、流求通声息。他心中多少有些担忧，失去自己的指点，义学少年们能守住这份基业么？能按着自己的规划，进一步拓展么？能为了这个民族千年大计，完成人类史上的一次壮举么？

    直到晚饭之后，他还在奋笔疾书，夜里十点才停下。刚唤了一声“阿妤”，便意识到韩妤并不在山庄里，他摇了摇头，离开韩妤，自己生活果然变得不习惯了呢。

    自有丫环来替他打了水洗漱，他回到卧室之中，伸了个懒腰，这才脱去外衣。当他走向床榻之时，心中忽的一动，举起烛光向卧榻看去。

    “熄了蜡烛！”一个又羞又恼的声音传了来。

    “啊？”赵与莒先是一怔，接着恍然：“是你？”

    “熄了蜡烛！”那声音再度响起，不待他回话，一样东西直刺过来，赵与莒只觉得微风过面，手中蜡烛便熄了。

    他咽了口口水，饶是他向来镇定，便是再大的事情发生也能不动如山，可这个时候却有些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将着他听得铁器放下之声，赵与莒向后退了步，刚想说话，便觉得一只手又伸了过来，将他扯到了床边。

    “四娘子，这……这……”

    赵与莒自家并未想到过这样一天，他再度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心怦怦直跳，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好。

    “不许说话！”杨妙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又短又低，象是喘气一般。赵与莒心中一荡，伸手轻揽，却听得“铛锒”一声，原来是碰倒了放在床头的铁枪。

    “你……你如何把这东西带进来了？”虽是明知道有些刹风景，可是赵与莒还是忍不住问道。

    “要你管！”杨妙真低低地道，一口热气喷在他脸侧，让他心中再是一荡。

    “你若是胆敢、胆敢动手动脚，俺就给你、给你一枪！”杨妙真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赵与莒心中一动，总算明白杨妙真为何带着枪藏进来，想必是她来时心中彷徨不安，带着枪来壮胆的。

    杨妙真的呼吸越发的急促了，好一会儿，她仿佛是鼓足了勇气，手上猛然发力，将赵与莒扯上了床。赵与莒只觉自己脸贴在她的脸上，一股滚烫的感觉传了过来。他忍不住手上发力，将杨妙真整个身体都揽入怀中。

    自二人认识起，他们还从未如此亲热过。

    “你这是何必？”虽说美人入怀，可刹那间，赵与莒还是艰难地说道。

    “俺……俺……俺凭什么要与你看着流求？”杨妙真的气息象是三月里的桃花般，让赵与莒脑子晕晕有些沉醉了，她声音极低，微若不闻：“你又凭什么相信俺？”

    赵一莒愣住了，白天时候，他半是调侃地解释过这个问题，没料想杨妙真竟然较起真来。他却不知，此时杨妙真不过是在为自家的大胆寻找理由，哪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讲。

    “俺……俺不管了，俺知道你要做大事，不是为着自家，而是为了天下百姓，俺只要……只要你活着，活着回来，用大红的轿子娶俺进门，你若是不答应俺，不答应俺！”杨妙真只觉得满脑子乱糟糟的，也不知当说些什么好，泪水不知为何自眼中涌了出来：“俺人傻，次次都被你耍哩，俺又不象阿妤姐那般能助你，俺只想着，你活着回来，俺宁愿被你耍！”

    然后，她的唇便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浑身战栗，只觉得一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在云端里飘来飘去，那股热流，不仅仅化作眼泪在她面上流淌，也化成一股力量，让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男子。

    “这是俺男人，俺男人，他是做大事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真打实的英雄好汉！俺绝不能松手，俺不仅要替他看着家，还得为他生下两三个孩儿，俺要和他在一起，谁也不能阻着，谁阻着，便叫他吃俺一枪！”她在心中呐喊着，奋力地搂紧了赵与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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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朕闻上古合天意

﻿    第九十五章  朕闻上古合天意

    全保长的喜宴当真摆了三天，不唯是虹桥里的邻里都吃着了，便是邻近乡里有些交情的，也都一一前来到贺。

    到得第三日，余天锡如约而至，这让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全保长大喜，千叮咛万嘱咐地将两个外孙送上了船。对全保长那模样，余天锡只是一笑置之，赵与莒却极是感动。

    全保长是个俗不可耐的人，他用他俗不可耐的方式表达他对自家外孙的厚望。

    就如同杨妙真用她的方式表达出她的希望一般，虽说方式不同，关爱之心却别无二致。

    想起杨妙真，赵与莒嘴唇抽动了一下，浮起一丝笑意，但稍瞬即敛。从今日起，他踏上的将是一条危机四伏的道路，身边再无杨妙真、秦大石守护，也没有赵子曰、龙十二的忠诚。有的只是暗中窥视的眼睛与无处不在的……阴谋。

    他看了赵与芮一眼，年少的弟弟满脸都是兴奋，是对未来的渴望。

    “此行只怕要叫与芮失望了……”

    临安城一如既往繁华如梦，虽是年末，却几乎察觉不到寒意，仍是暖风熏得游人醉。赵与莒与赵与芮却无法享受这都城繁华，甫一下船，便上了顶封得严严实实的大轿。当他们自轿中出来，所见的已是四面高墙了。

    “你二人且宽心在此居住，过些时日我便领你们去见贵人。”余天锡回头一笑道：“要什么东西，只管吩咐此处的管家，不过不要出去，免得贵人想见时寻不着你们二人。”

    “多谢余先生。”赵与莒沉稳地回应道。

    离开了二人，余天锡又乘上轿子，直接到了丞相府。他是自侧门进的丞相府，闻得他回来，史弥远立刻唤他到了书房中。

    “相公，人已经接来安置好了。”余天锡笑道。

    “且说说情形。”史弥远不动声色地道。

    在遣余天锡前往山阴前，史弥远便有交待，只管接人，其余事情一律不管，无论赵与莒亲族要做什么事情，都不得劝阻。余天锡不知他此言何意，只是依言行事罢了，故此全保长大肆操办弄得人尽皆知，他也不曾阻拦。他将当日情形一一说与史弥远听，听得全保长卖地办酒，弄得四邻皆知之时，史弥远微笑着摇了摇头。

    “相公，学生也觉得此事不妥，弄得远近皆知，只怕为言官所用。”余天锡叹息了声道：“那全保长只是庸人，倒是可惜了这两个宗室子弟。”

    “如此才好。”史弥远淡淡地说道。

    余天锡吃了一惊，本来见着全保长大张旗鼓，他便以为此事要毁于一旦，但听着史弥远的口气，他对全保长如此大张旗鼓，不但不以为意，倒还觉得有些欢喜。

    “纯父，你究竟未曾出仕，故此不知其中奥妙。”史弥远眯了眯眼睛，说了一句，却不为余天锡解答。顿了顿，他又道：“且晾他们一些时日，瞅瞅他们的耐性，若是耐不住性子……”

    话说到此处，他便一笑不再言语，余天锡陪了一个笑脸，心中还在琢磨着为何全保长大张旗鼓反倒对了丞相心意之事。见他这模样，史弥远又是一笑：“纯父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吧。”

    因为极得史弥远信重的缘故，余天锡在丞相府中也有一处小院子，他性致清雅，这小院子平日里也是被收拾得纤尘不染。在院中走了几步，他猛然惊觉，明白史弥远之意了。

    “原来如此，那全保长如此大张旗鼓，不但证明其家中皆是庸碌之辈，也显得这与莒与芮兄弟都不是心智高深之辈。”他捻须思忖道：“若是全家有高人，或者这兄弟二人小小年纪便是天纵奇才，知晓来临安后会为丞相所用，必然在此时韬光养晦，不做如此引人注目之事……”

    想通这一点，让余天锡心怀大畅，只觉跟在史丞相身边，一点一滴皆得进益。

    赵与莒兄弟在那院中一住便是十日，十日里不唯那位贵人不曾来此，便是余天锡也未曾来过。赵与莒好耐性，每日里便是抱膝坐在院中，抬头望天，看着白云苍狗，赵与芮却忍耐不住，数次想要出去，都被管家给劝了回来。

    “兄长，我们为何要在此干等，我看那位贵人是不愿见咱们了，倒不如回去！”私下里，赵与芮向与莒抱怨道。

    “既来之则安之，你若耐不住性子，不妨问管家要几本书看看。”赵与莒淡淡地说道。

    “也只有兄长能耐得住！”与芮哼了声，在院中转得无聊，竟真去寻那管家要书看。管家说是去替他寻书，却转身便到了丞相府，将事情密报给史弥远，听得小的一个已经耐不住性子，而大的却每日端坐如故，史弥远不动声色，打发管家送了书过去。

    又过了五日，与莒、与芮兄弟都在借着烛火看书时，余天锡却走了进来，也不废话，他便直截了当地道：“二位且随我来，贵人要见你们。”

    赵与芮早就等得没了耐性，闻得此言便是一蹦而起，赵与莒却将书合拢放好，这才起身。余天锡看在眼中，只觉得这赵与莒果然稳重，心中更是好感大生。

    二人又是上了乘封得严实的轿子，在街上转了两圈，自侧门进了丞相府。此时天色已晚，二人又是进了门才出轿，故此对自己到了何处也是一无所知。余天锡招呼二人穿过两个跨院，进了一处书房，书房里早有一人静静坐着，等着他们到来。

    “老先生，赵与莒、赵与芮兄弟来了。”余天锡向那人行了一礼，却以“老先生”称呼，然后转脸对兄弟二人道：“快与老先生见礼。”

    赵与莒、与芮闻言深揖到地，行了个大礼：“见过老先生。”

    施完礼之后，赵与莒向这位老先生望了一眼，他面色白净，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须发仍有大半是黑的，显然平日里保养得极好。他身体微胖，留着副好胡须，一双长眼，时不时地眯在一起，这让他的眼睛显得极为深远。

    余天锡虽未实说，他也知道，这位便是当朝丞相、一代权臣史弥远了。

    史弥远同样在打量赵与莒兄弟，比起赵与莒只能偷偷望他一眼，他的目光就有些肆无忌惮了。与芮倒还罢了，看得与莒时，他神色一动。

    赵与莒体型端正，相貌堂堂，因为营养与运动的缘故，即使是在烛光下也可以看出他面色红润。他不仅有着浓眉，目光也极深邃，透着股与这年纪不相当的沉稳。

    “倒是如纯父所说，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不知其它如何。”史弥远看了半晌，心中暗忖道。

    “你们二人可知自家是何人苗裔？”史弥远问道。

    赵与芮看了兄长一眼，赵与莒拱了拱手道：“小人乃我大宋太祖十世孙，燕王苗裔。”

    “你二人谁是兄长，谁是幼弟？”

    这个问题问得好生没有道理，赵与莒比赵与芮要大上三岁，孰长孰幼，一目了然。赵与芮心中嘀咕，脸上便有些不以为然，赵与莒却依旧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肃然回道：“小人乃兄长与莒，他为幼弟与芮。”

    “应对之间，倒还算诚实耐心。”史弥远微微点头，他这番问话，自然是有道理的，赵与芮年纪尚幼，如此表现不出他意料，赵与莒沉稳，看得他心中也是欢喜。

    “听说你二人在院里看书……”想到此处，他慢吞吞地说道：“不知看的是何书？”

    “回禀老先生，我看的是《孝经注疏》，舍弟看的是《论语》。”稍等了会儿，赵与莒不慌不忙地回答，他话速很慢，仿佛有些迟钝一般。

    “你二人识字就好，能写几字与我瞧瞧么？”史弥远向余天锡抬了一下下巴，余天锡立刻捧来笔墨纸砚，他口中虽说是问能否写给他瞧瞧，可这模样却不是允人拒绝的模样。

    赵与芮有些紧张，初见着这位老先生，他便觉得有些束手束脚，老先生打量他们兄弟二人的眼神，总让他觉得不舒服。自余天锡手中接过笔后，他不假思索，便在纸上写下“学而时习”四个字，然后将纸递给余天锡。余天锡将纸捧至史弥远面前，史弥远看了看，这字体只能说是端正，算不得漂亮，因为交得急的缘故，字上墨汁未干，颇有横溢者。

    而此时，赵与莒却方才动笔。

    不一会儿，赵与莒也写了四个字，他将墨汁吹干了，恭恭敬敬地将纸捧与余天锡，余天锡瞧着那纸上四字，脸色忽然一变，史弥远自他手中接过来扫了一眼，也是大吃一惊，忙将纸放得端正，再看了一遍，吸了口冷气。

    “朕闻上古！”

    史弥远看得这字，只觉心头发颤，仿佛十余个滚雷自心间奔过一般。

    余天锡也是一般神情，二人又看了看赵与莒，赵与莒却依旧是神情木然，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纯父，让管家将他们送回去。”用力捻着自己的胡须，史弥远摆了摆手，对余天锡吩咐道。

    与芮觉得有些莫明其妙，不过是说了两句话，写了四个字罢了，这位老先生便要打发他们回去，莫非是兄长所书让他厌恶了？他偷偷瞧了老先生一眼，恰好与那老先生目光相对，只觉得这位老先生神情古怪，便慌忙移开了眼神。

    赵与莒却依旧是那副模样，他领着与芮，又向史弥远深施一礼，一言不发地退出了书房。

    片刻之后，余天锡匆匆赶回书房，却见史弥远拿着赵与莒写的那张纸，仍在反复察看。见他进来，史弥远露出一丝笑容，感慨道：“天命，此乃天命！”

    “恭喜相公！”余天锡向史弥远行礼道。

    赵与莒写在字上的是这四个字，这四字原是《孝经注疏》序之第一句，乃唐玄宗李隆基为《孝经》所书，故此第一个字便是“朕”。赵与莒先前说他们兄弟二人一个在看《孝经注疏》，一个在看《论语》，赵与芮写的便是《论语》中语，而他自家写的来自《孝经注疏》，这原本不算稀奇。可赵与莒一写便是玄宗皇帝之语，是这个唯有皇帝才能自称的“朕”字，不能不说是天命了。

    史弥远深信一点，那便是赵与莒兄弟根本不可能知晓自己找他们来的用意，故此他们方才一举一动，都不可能别有含意，赵与莒写下这“朕闻上古”四字，也必然是巧合，或者说是天意。

    “这几个字写得倒是字如其人，端端正正，虽不出彩，却也无甚过错。”余天锡见史弥远显得极欢喜的模样，便又凑趣的评道。

    “年少丧父，自小当家，果然沉稳，如此我就放心了。”史弥远知道他言下所知，捻须笑道：“纯父，你果然好眼力。”

    史弥远已经年近六旬，他虽是贪权，却也知道这权柄不可能带到坟墓之中去。他最怕的便是如今的沂王世子那般急性子的王子，若是甫一登基便要收权亲政，誓必与他冲突。故此，赵与莒看似有些木讷，在他眼中却是有耐性，这对他来说，是个极好的品质了。

    “还是相公有福才对。”余天锡哈哈一笑。

    “只是听闻此子喜好奇技淫巧之物，爱看些杂书……”史弥远略一沉吟，忽然又是一笑：“这也是好事，台谏处想来闹不起什么风浪，只须日后不再沉迷便可。”

    “相公所言极是。”余天锡点头称是道，赵与莒早年喜欢磨坊水坝之事，他们都有耳闻，不过在二人看来，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况且这数年间再未听闻有这等事情了。至于御史台谏处，都是史弥远一党，即便是有一二大臣不开眼的，史弥远也可以指使党羽群起攻之，让他自顾不暇。

    “纯父，依你之意，当如何安置此子？”

    他们重点考查的，实际上是赵与莒，赵与芮不过附带罢了。故此，史弥远对余天锡说话时，只是说赵与莒一人。

    “先安置于行在，择机荐与圣上和皇后。”余天锡目光闪动，他知道史弥远想的绝不是如此简单，但是在史弥远面前，他不想将自己表露得太过聪明。

    “纯父之言虽是稳妥，却有一处不当。”史弥远微微一笑：“明日纯父便将他二人送回山阴。”

    余天锡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史弥远已是属意于赵与莒，却没料想他竟然还是要将赵与莒送回山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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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卿乃佳人总多情

﻿    第九十六章  卿乃佳人总多情

    方有财站在码头上，有些焦急地向船头看了看。

    自从他作为淡水镇公所大管家的身份被确定之后，除了赵与莒亲自来到流求外，几乎不再到码头迎接谁。他家眷也尽数送到了淡水，加之淡水这两年来扩张到了极限，这让他突然之间松懈下来，整日便想着含饴弄孙。

    他不怎么管事，却又舍不得这个大管家的位置与优遇，这多少让义学少年们不耻。故此这两年来，他与义学少年的关系越发僵了，虽说倒不曾坏了淡水之事，只不过争吵总是免不了的。

    正是因此，他对来自陆上赵与莒的指令极为敏感，他深知一点，若赵与莒觉得他做得过了，只需一个纸条，便可让他如今的权位烟消云散。故此，当得知此次来的船上升了代表杨妙真的红缨梨花枪旗，他虽说有些不情愿，还是来到了码头。

    这些年来，杨妙真跟在赵与莒身边，每到年末，便会代表赵与莒来流求巡视。既安了原为红袄军的移民之心，也是向岛上其余移民宣告，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邓肯，邓肯！”想到此处，方有财大叫起来。

    “来了来了，我说大管家，你叫那么凶做什么？”邓肯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他背上还背着个小家伙，那小家伙明显是混血儿，同时具备了黄种人的黑发与白种人的高鼻梁，眼睛如同邓肯一般，湛蓝如海。

    这是邓肯与他的土人老婆生下的儿子，他在威尼斯时原先也有妻子，却始终未曾有子，故此，他对这个儿子爱若至宝，才两岁便带在身上四处乱跑了。

    随着在淡水时日渐久，他也算是看明白了方有财的处境，表面上的尊敬自然不会少，可有些时候免不了要顶两句嘴。若他不曾将儿子背在身上，少不得又要吃方有财的老脚，但背着孩子，方有财又是个极喜孩童的性子，怕他躲闪之时摔着孩子，脚便伸不出去了。

    “外头风如此之大，你却将小马可带出来！”方有财没有踢邓肯，却将那孩子自他背上的搭兜里抱了出来，脸上笑得如同菊花一般：“小马克，叫爷爷叫爷爷！”

    小马可喷了他一脸口水，看得邓肯哈哈大笑，方有财也不着恼。

    “大管家，四娘子下船了。”阿茅眼尖，大声叫道。

    方有财将孩子还给邓肯，这才想起自己方要要吩咐他的话，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子整日就知偷奸耍懒，四娘子房间的彩玻璃可曾装饰好？”

    “放心放心，我还想给我家小马克挣下一份家当，怎么敢不用心？”邓肯嘟囔了一声。

    邓肯在威尼斯时，曾见过教堂用彩色玻璃做装饰，如今淡水也盛产玻璃，他自然想起故乡的装饰方法，他其实是个脑子极聪明的人，又有足够的玻璃供他试验，花了半年功夫，竟然真摸索出了一套装饰方法来。四娘子此次来，将住进淡水为赵与莒准备的仿欧式宫殿建筑中，其中极重要的一项便是彩色玻璃装饰。

    杨妙真踏出舷板之前，她的心还是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遗失在陆地之上。待得看到淡水，心里才觉得有了着落。

    这是她男人的地方，她来此，便是为她男人看紧的。

    脸上的阴云刹那之间消散了，杨妙真快步上岸，方有财等人迎了上来，她却是面色一变，直冲着邓肯便去了。

    “邓肯，你儿子给俺抱抱！”

    一年之前，杨妙真来时小马克还在襁包之中，当时她便极喜欢这个混血儿，如今更是抢在手中要抱一抱。方有财到嘴的问候话语被堵了回去，不过他也不觉尴尬，杨妙真是个什么脾性，在淡水也算是人尽皆知的了。

    说来也怪，方有财抱着小马克时，小马克便喷他一脸口水，可杨妙真抱他时，他则还以一脸的笑容。嘴中还咿咿呀呀的，不知说些什么话语，杨妙真抱着他行了几步，到得马车边上才交还给邓肯。

    “方管家，今日俺有些倦了，你和世彬、汉藩几人，都到俺住处来说话吧。你安排好来，明日俺要挨处查看，先自农场起吧。”上车之后，杨妙真回头看了方有财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方有财心中一动，觉得此次杨妙真神情与此前替赵与莒来时不一般了。

    杨妙真并如同前几次来淡水一般，急着将赵与莒的吩咐传给众人，然后四处转转便回大宋。这次她只是告诉淡水的几个管家，她此次来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回大宋去，然后第二日起便开始了她的巡视。

    农为百业之始，即使是后世穿越而来的赵与莒，也始终牢记着“兜里有粮心中不慌”之语，故此，杨妙真巡视的第一处便是淡水农场。

    当初赵与莒给淡水分的九个单位，随着人口增长与百业兴旺，特别是流求金元券的发放，渐渐不适应需要起来，故此这两年来，淡水的机构一直在改革之中。不过无论哪次变动，淡水农场依旧保有淡水最多的劳动力。如今淡水居民超过五万，其中有一万有余是在淡水农场里。

    农场所属有田庄、渔场与鹿苑三部，田庄自然是种植水稻，这也是淡水最大的粮食来源。如今淡水仅稻田便有十八万余亩，开拓的地方已经越过后世的“官渡”，进入台北界内。因为这附近的土人与移民关系融洽，数个部族已经整体进入归化局的缘故，故此农场下属的六个田庄分别散布于各处，虽说也建了坞堡，却不象宜兰那边一般戒备森严。大量半机械化农具的应用，牛、马的普及使用，水稻稻种的优选，加之水与土壤的优沃，使得如今流求熟田的产量极高，仅淡水田庄的水田，年产稻谷便有六十二万石。

    淡水渔场是随着江南制造局的逐渐搬迁而来的，起步得略晚了些，目前有渔船五十余只，鱼塘一千七百余亩，每日渔船能捕来鲜鱼超过五千斤，虽说尚嫌不足，但发展得极快。赵与莒也早有指示，淡水的渔场须得抓紧，这不仅可以为流求居民提供充足的动物蛋白，更重要的是可以培养出一批藏于民间的水手。

    较为特殊的便是鹿苑，鹿苑虽说起了这样的名字，里面也确实驯养了数百头鹿，可主要养的还是猪、牛、羊、马等大型牲畜以及家禽。因为旱田里种植了大量的苜蓿等饲料，稻谷又累年丰收，故此这些禽畜可以大量圈养。为饲养这些提供肉蛋的禽畜，倒有两千余人得整日忙碌不休。

    依着赵与莒的安排，禽畜粪便是要经常清理的，一般都是倒入渔塘之中，充作渔饲料，而过上一年左右，这些鱼塘又会被放干，将沉底的淤泥翻出来，做为肥料埋在旱田或者桑树、果树之下。

    “四娘子，官人这方法真管用。”负责农场的是郁樟山庄的老家人赵恩，他是个不紧不慢的性子，说起这田地之事，便满脸都是笑。

    “办得极好，俺记下了，会和官人说的。”杨妙真也是心情舒畅，从赵恩给她的数据来看，不仅淡水初等学堂的孩童们每日都有肉食，便是普通的人家，每隔三五日也可以吃到一回蛋肉，当初她在山东东路的时候，这可是大多数义军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这一切，都是源自自己的那一趟郁樟山庄之行。

    想起赵与莒，杨妙真脸又浮起了红晕，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回忆起自己与赵与莒相识以来的经过，越发的觉得自己看不透他。这世上仿佛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情，甚至远在江南，他便知道山东东路有个杨妙真。

    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胡人与金国在北疆的战事，海外流求的气候与物产，几乎事事他都了如指掌。

    可此次将自己打发来流求，难道说是有什么事情是他无法掌握的么？

    想到此处，杨妙真神思恍惚起来。

    她正心不在焉之际，一个推着小车的少年大叫着从她身边冲过去，杨妙真这才惊醒，慌忙避开，眉头皱了皱道：“这小子有几分眼熟……不就是那于竹么？”

    推小车的正是于竹，他光着膀子，腰间扎了护卫队特有的那种厚皮带。小车里装着的是一车砖，这种独轮小车在淡水极普遍，最强壮的小伙子可以用它推着六百斤的稻谷在田埂上跑得飞快。

    “现今正是冬日，护卫队的人帮忙清鱼塘呢，若是只靠着我们，哪里做得完！”赵恩道。

    “这小子进了护卫队？他不是被汉藩治得极惨么，怎么还巴巴的凑到护卫队里去？”杨妙真微笑道。

    “人便是这般怪，他年满十七，依着咱们这的规矩，年满十七便可选择，是继续在初等学堂就学，还是进入单位分配工作，旁人大多都是继续就学，他偏要干活，而且还非得去护卫队。不过这小子如今改得多了，虽说还是咋咋唬唬的，做起事来却很是肯出力气。”赵恩也笑了：“小人常对汉藩说，这便是第二个他。”

    李邺当初的糗事，杨妙真还是自秦大石等人处知晓了一二，心中也颇为感慨，这般顽皮的人物，竟然也被赵与莒生生给治了过来，不仅治过来，还能将于竹这样的也带过来。

    于竹专心注著地推着独轮车快跑，推这车也有讲究，若是停下来，或者稍有不平衡，车便会侧翻。故此虽然他明明看到了杨妙真，也不曾停下脚步行礼招呼，李邺早就教过他，做事时须得专注，否则不如不做。

    “到了！”眼见靠近目的地，他才渐渐放慢脚步，到了地方之后，他将车上砖块每六块一次地搬了下来，哈哈大笑道：“俺今日已经是十二车了，老德，张献宝他多少车了？”

    被称为老德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胖汉子，身体肥硕得倒象个地主老财，一手拿着铅笔一手拿着纸，笑眯眯地看了眼纸：“十一车，多乎哉，不多矣。”

    “比俺只少一车？”于竹瞪大了眼：“俺不信，老德你莫非数错了？”

    “让开让开！”他正说道间，突然后背有人怒喊：“好狗不挡道！”

    于竹拉着车子避开，抹了把汗便撒开了腿，身后那人一边下砖一边问老德道：“那厮多少车了？”

    “十二车，比你多一车，献宝，你今日要输与他了。”老德笑道。

    “老德，格老子的，我岂会输给他个龟儿子！”那人冷笑了声：“瞧我的！”

    杨妙真正往这边走来，听得那人一口蜀腔，回过头来问赵喜道：“移民里连蜀人都有？”

    “连夏人都有，何况川人？”赵恩笑道：“这厮来时已经十七了，故此不曾进入初等学堂，极是能吃的一条汉子，是个霹雳火的脾气，偏偏于竹喜欢逗弄他，二人无论做何事都要比试一番的。记帐的叫王老德，偏是喝白水也能胖起来的人物，莫看他这般模样，倒有些心机，跟着学堂夜校学得识字算帐，是个精细人呢。”

    杨妙真微笑起来，天南地方各种各类的人物，都被赵与莒收容过来，他们在原先地方不过是路死沟埋的货色，可到了流求，总能被发觉有用之处。

    “俺看好了，这就回去。”她向赵恩招了招手：“看情形你这是极忙的，休要招呼俺，俺自家识得回去之路！”

    “那小人便不送了，四娘子路上小心。”赵恩也不客套，在郁樟山庄里呆惯了的，便知道那些礼节客套都是虚的，唯有实诚做事，方能得到赵与莒重视。象方有财，初到郁樟山庄时只靠着嘴皮子，始终不得赵与莒信得，但后来建新庄子时实诚肯干，立刻被提了起来。

    杨妙真循着田埂向回走去，嗅着这田野之间青草的芬芳，她心情忽然放松起来。一种陆地之上没有的感觉包住了她，她觉着在此处，极是无拘无束。她深深吸了口气翻身骑上自己的马，再向四周看了看，低声自语：“这是俺男人的，俺拼了性命，也要将它看护好！”

    想到赵与莒，她有些惆怅地北望，若是赵与莒能与她一起，在这无边的原野上纵马疾驰，那有多好。

    “也不知他如今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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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惊蛰雷响动九渊

﻿    第九十七章  惊蛰雷响动九渊

    杨妙真所挂念的赵与莒，坐在一顶小轿之中。他掀开轿帘，有些怅然地望着外头的街道、行人，虽然他可以看到外边，但他知道，自打他选择了这条道路，外边的这一切便不属于他了，他过的将是牢中鸟一般的生活。

    这是在庆元府昌国县，也即是沿海制置使驻军之地。上次临安之行，虽然史弥远私心之中已是属意于他，可是因为全保长大张旗鼓的缘故，最终赵与莒兄弟还是被送回了山阴。此事令全保长极是羞惭，四邻也多有讥嘲者。赵与莒兄弟回乡过完年之后，余天锡再次到了虹桥里，偷偷将赵与莒带走，有过一次教训，全保长这次自然不敢声张。

    余天锡也没有把赵与莒带回临安，而是带回他的家乡庆元府昌国县，由他母亲照看，并且教导赵与莒宫庭礼仪。此地距悬岛并不远，不过赵与莒还是尽可能深居简出，更是尽量避免与悬岛联系。

    他知道自己身边定然布满了眼睛，史弥远绝不会将他摆在此处便不再关注了。

    路旁熙熙攘攘的人流来来往往，因为悬岛的缘故，这昌国县极为繁华，在悬岛之上赚得钱的沿海制置使军士，还有来此收购刻钟、洋布和玻璃的商贾，让这昌国县远胜一般县城。

    赵与莒正要放下轿帘，突然听得路旁有人“咦”了声，他侧过头去，却看到胡福郎吃惊地盯着他。

    赵与莒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家出来晃一晃，还是会被熟人遇上，不过遇上胡福郎倒是无妨，他原本便是全家远亲，史弥远便是查也查不出什么破绽来。故此他踩了一下轿底，抬轿子的两人放下轿子，他自轿中出来，向胡福郎行了一礼：“九哥原来也在此处！”

    胡福郎神情惊讶，自己常驻于昌国，正是赵与莒的安排，他前些时日让杨妙真带来的信，说是将会有段时日不再来，为何又突然乘轿出现在此？

    “与莒，你如何……”他是个极机灵的，只道是赵与莒被人挟持，故此看了那两个轿夫一眼，两个轿夫虽说面露不耐之色，目光倒不凶狠，这让他有些放心，看了看周围，一个义学少年也没有，这又让他不解。

    “九哥，我如今在此求学。”赵与莒悄然挤了一下眼，让胡福郎不要多说话，胡福郎会意，拱手道：“与莒在此求学，何不让人告诉愚兄一声，也好有个照应。”

    “不敢麻烦九哥，九哥店铺依旧在原处？”赵与莒道。

    “正是，与莒若是有暇，不妨到我这来。”

    赵与莒不敢多做耽搁，两人拱手话别，望着赵与莒消失在轿子中，胡福郎皱紧眉，心中突的一紧。

    跟在赵与莒身边的，分明不是郁樟山庄的人，虽说山庄三期之后的义学少年他都叫不出名字，但赵与莒身边的却不然，大多他都认识。这些年来，托着赵与莒的福，他专售继昌隆的生丝与绸缎、江南制造局的刻钟，已经为自己置办了大量家当，虽说赵子曰、孟希声先后分去了他不少权柄，不过他对自家的境地已经极是满意。可他也明白，自家有今天，皆是赵与莒之力，离了赵与莒的支持，凭着这几年的积蓄，他还是可以当个足谷翁，却未必能更进一步了。

    他的利益，与赵与莒是紧紧绑在一起的，在义学少年长成之后，赵与莒对他的倚重不如以往，可在胡福郎心中，却如同当初开“保兴”时一般。

    他正思忖当如何是好时，旁边有人拉着他道：“胡掌柜，你为何还在此处发愣，快上楼吧，今日愚兄做东，你无论如何也得给小弟这个面子。”

    胡福郎拱手道：“小弟临时有事，须得回去一趟，陈兄还请见谅。”

    那人原本请他吃酒，是想借着他的关系多收些刻钟，闻得此言不免失望，还待再劝之时，胡福郎已经匆匆离开了。

    他走时匆忙，却未发觉有人跟在身后，回到自家店铺之后，他写了封信，刚唤来仆人，想让他送去悬岛，忽然又觉如此不妥，便起身想要自己送出去。

    出门不久，他终于发觉有个人跟在自己身后。那人自与赵与莒偶遇起便一直跟着他，他偏偏是个极好的记性，对人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发觉那人跟着后他心中再次一凛，确信赵与莒真的遇着了麻烦。

    他是个极小心的人，当下便改了主意，借着自己熟悉周围情形，甩脱了跟着之人，乘船离了定海，连夜兼程赶回山阴。当他赶到郁樟山庄后，他才自赵与芮口中得知一切，这才恍然大悟。

    “据说朝庭有意为沂王择嗣，莫非与莒能入嗣沂王府？”知道赵与莒并无妨碍之后，胡福郎心中暗想，他来山阴时匆忙，回昌国时却没有那般紧张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回昌国的途中，有关赵与莒与他见面之事便被呈到了史弥远桌前。

    “是与莒舅家远亲？”看到那份陈条，史弥远皱了皱眉。

    赵与莒极合他的心意，不仅因为他觉得这少年性子迟缓，便于他操纵，更是因为余天锡与他说起过的种种异端。他极信天意的，故此才会笃拜佛释，觉得若是赵与莒在手，他之大计定然能成。因此之故，他才对赵与莒格外关注。

    条陈上写的极详细，包括早年胡福郎曾经替郁樟山庄开“保兴”之事都写得分明，就连最后“保兴”为人所迫，不得不关张也有记载。史弥远算了算时间，当时赵与莒才值七八岁，这磨坊或许是他玩出来的，但开“保兴”定然是与他无关，想来应是他母亲为了维持家业所为。若赵与莒真是天纵之才，又怎么会被区区行首所迫，不得不关了能为自家生财的粮铺？

    心中虽如此想，史弥远还是觉得，让赵与莒继续呆在昌国已经不妥了，他唤来余天锡，没有与他提起胡福郎之事，而是问道：“纯父，那少年在你家有多久了？”

    “回禀相公，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余天锡笑着拱手：“相公便是不问，学生要也说的，家母有信来，说是他已学得差不多了，便是一手字，也大有长进。”

    “看来倒真是静心苦学了。”史弥远微微一笑：“纯父，明日辛苦你回去一趟，将他接回临安吧。”

    听得此言，余天锡心中大喜。他久居相府，自然也习得一些史弥远权术本领，知道此事若成，那便是拥立之功，史弥远固然将因此而权势永固，便是他论功行赏起来，也少不得分一杯羹。

    自临安往昌国，不过是数日功夫便一个来回，当赵与莒再次踏入临安城门后，他才松了口气。

    自己韬光养晦，终于到了这一步。

    在临安住了几日，眼见三月就要过去，赵与莒终于等来圣旨，原先的沂王嗣子赵贵和改名为赵竑，成为皇子，而他则被选入沂王府为嗣。

    这消息经郁樟山庄传到流求时，已经是大宋嘉定十四年的五月了，将消息传来的是孟希声。

    “此言……此言当真？”

    杨妙真便是再能想，也想不到那个总是冷着脸一本正经模样的少年，分离不足半年之后，竟然成了王府嗣子，她反复问了孟希声数遍，孟希声也不着恼，满脸是笑地道：“自然是真，霍重城在行在得的消息，立刻传了来，难怪官人说将有大事，原是要入嗣王府！”

    他们这些义学少年，也由衷地为赵与莒高兴。

    “官人可曾传出信来？”杨妙真则是喜忧差半，她定了定神，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不曾传出信来，不过，阿妤姐被接进了沂王府。”孟希声看了杨妙真一眼，想到赵与莒写的最后一封信，如实将情形告诉她道。

    杨妙真先是心中一酸，接着又觉得欢喜，到了王府里用不着打打杀杀，她跟去用处不大，倒是韩妤，既细心又谨慎，当更能为赵与莒臂助。她喃喃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好生生的当什么王子，哪有在这流求逍遥自在！”

    孟希声忍着笑，拱手道：“小人怕四娘子担忧，故此亲来淡水告知此事，四娘子，这些时日咱们流求还好么？”

    “自然好，有俺在，如何会不好？”杨妙真哼了一声。

    这半年来，她在流求并未闲着，想到此处，她又笑道：“审言，你来得正好，且住上些日子，我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孟希声先是一怔，接着明白她所指之事，吃惊地道：“真的？”

    “正是，以给五十亩熟田安家、妻儿终生由流求养护、回来之后无论生死皆给金元券一千元为赏格，招集齐了人手。”杨妙真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便是那个邓肯，也说要为他家儿子赚块封地。”

    孟希声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苦笑道：“若此事不是官人交待，我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太过冒险了些，咱们如今并不缺田地，也不缺钱财，何必要冒这般大险？”

    “自俺到郁樟山庄起，便未曾见到你家官人说错过，他说此事事关重大，比起咱们开拓流求也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定然是如此的了。”杨妙真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审言，你留下来也可以送他们一送。”

    “只好如此了……还有件事情，好教四娘子欢喜。”孟希声觉得心中沉重，忙摇了摇头，将那困扰之事抛开，指着码头方向道：“也是官人吩咐过的，小人花费了两年时光，耗费价值数十万贯铜钱，总算得手了，四娘子要不要去看看？”

    “何物如此之贵？”杨妙真有些兴致缺缺：“俺对那些海外奇珍并无兴趣，数十万贯……花费得也特多了些。”

    “四娘子可莫后悔，此物你说没有兴趣，我便又回船拉走了。”

    见他如此说，杨妙真觉得反正也无甚急事，便起身道：“随你去看看，若是不对俺脾气，莫怪俺给你一枪。”

    二人出了杨妙真住所，杨妙真要骑马，孟希声却说想看看这淡水街景，故此二人步行出城。此时淡水建城已经有五年，当初种下的树苗，如今已经长得高大了，此时又是温度适宜，行走在淡水街道上，孟希声只觉得心旷神怡。

    自规划时起，淡水便借鉴了大量后世城市建设内容，完整的下水道系统与垃圾处理设施，使得整座淡水城的街道极干净。一般的牛马等大型牲畜，都是不能进入城区，而只能在城中一侧，即使是进了城，若有粪便，也立刻有基建队的年老体弱者将之清理干净。因为水泥生产不断扩大，淡水的水泥路面也扩大到了六米——这是自义学少年在淡水开办学堂之后，便迅速推广一套全新的度量衡，初到流求来的人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但对义学少年和淡水初等学堂里毕业出来的人而言，这些都不成问题。

    即使是出了城，街道也没有变窄，杨妙真因为心中无可无不可，故此行得不快，指点着周围道：“如今淡水粮食已经吃不完，宜兰开出的田亩更多，方有财与我商议，要将粮田改种棉花、桑树，你说如何？”

    “那自然是好的，棉花可以织布，桑叶可以养蚕，到时候我将之送往倭国，再自倭国换回黄金白银来。”孟希声笑眯眯地道：“咱们家要养的人越来越多，粮食虽是能自给自足，衣物也无需外求，可铁器矿藏，却总也不够。”

    “这岛上铁矿不好，欧老根不只一次抱怨，说是铁料不足。”杨妙真深以为然：“你还需自倭国多换些倭铁才是。”

    “小人知道。”孟希声道。

    “你究竟运来了什么……”见他直到此处仍是故弄玄虚，不肯说出究竟运来了什么，杨妙真终于急了：“俺又不是买你货的商人，你再卖关子，俺也不可能多出价钱！”

    孟希声先是一愣，然后摇头苦笑：“确实是小人的毛病，总盘算着如何吊起别人胃口，好将价钱抬得更高些。”

    “那你便说，究竟是何物？”

    “拉上岸了么？”孟希声没回答，而是扯着嗓子向码头处的水手长喊道。

    “上岸了上岸了，就在棚子里！”那水手长回答。

    “四娘子，请看吧。”孟希声向码头边的棚子一指，杨妙真性急，也不等他，三步两步跑了过去，然后“啊”的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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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何故西窗起恶言

﻿    第九十八章  何故西窗起恶言

    这是六匹栗色的马，较之杨妙真骑乘惯了的蒙古马，它们更为高大，依着如今流求的长度表，它们都约有一米四以上，两只耳朵不断摆动，显得极为机警。当杨妙真出现在它们视线中时，它们用深邃的眼睛看着她，而这眼睛里又饱含情感——杨妙真不知为何，觉得这眼睛象极了赵与莒。

    马的额头之上都有高顶的冠毛，象是一顶漂亮的帽子，当马轻轻移动头时，那头顶的冠毛便迎风舒展，象是杨妙真梨花枪上的红缨。

    第一眼，杨妙真便喜欢上了这些马，她吸着气，面色潮红，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两年前官人便交待下去，要寻匹好马与你做礼物，小人自泉州寻了大食商人，许以重金，才送了十五匹来，只是路途遥远风浪凶险，只有这六匹才到了。”孟希声笑道：“四娘子，如何？”

    若是赵与莒在身边的话，杨妙真会毫不犹豫抱紧他！

    首饰、镜子、宝马，赵与莒送她的礼物不多，但是杨妙真却能从这不多的礼物之中，感觉到赵与莒的一便真诚。他虽总是满脸冷淡，却是满心炽热地对着自己。

    “这几匹马……这几匹马……”杨妙真有些口吃。

    “四娘子挑一匹吧，其余的还得运走，咱们需得寻个牧场才成。”孟希声道。

    “牧场？你是说耽罗（注1）？”杨妙真曾听赵与莒说起此事，讶然问道。

    “小人这些年来遣人往来于倭国、高丽，中间多次在耽罗停泊，岛上高丽人并不多，也无多少军士，小人算过，有数千人马，便足以扫平耽罗，将高丽人逐还。”说到此处，孟希声一笑：“这原是一笔好买卖，小人遣精于放牧之人上岛察看过，在这岛上放牧数万匹马绝无问题。”

    杨妙真怦然心动，在赵与莒大计之中，也曾说过时机成熟之时便要收耽罗以牧马，她心中盘算了一番，然后笑道：“审言，此事须得与汉藩、景文商议，俺是被你说动了的。咱们流求三地护卫队人数有五千之众，又有预备役两万余人，抽出三千人与你，应当无妨。”

    景文是李云睿之字，他除去管着淡水律令之外，还兼做李邺的副手。行营军伍之事，向来是他们二人议定，杨妙真来了之后，还要报与杨妙真做最后裁决。孟希声听得杨妙真如此说，目光闪了闪：“汉藩自然是千肯万肯的，他自家总说护卫队自建成起便未曾一战，每次小人来岛一次，他便要唠叨一回呢。”

    问题是李云睿，这人歪点子多，常不按常理出牌，故此孟希声无法把握他的心意。他引杨妙真来看这马，正是想通过杨妙真说服李云睿，毕竟杨妙真地位特殊，相当于义学少年的主母。

    “景文那儿……”杨妙真刚想大包大揽，旋即惊觉，瞪了孟希声一眼道：“审言，你在算计俺了！”

    孟希声有些惊讶，杨妙真粗爽的性子，不知为何精细起来。杨妙真垂眉凝神想了想，这流求是赵与莒的根本，耽罗岛能占住最好，若是占不住也无碍。故此，她撇了撇嘴：“审言，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宜兰那边传闻，山地土人颇有异动，风清已经去安抚了，再过几日他便会回淡水，若是土人能抚定，那么我便支持攻下耽罗！”

    “有四娘子这话便成。”孟希声也知道不能要求过多，他点了点头：“官人如今是沂王嗣子，今后少不得封疆裂土的，咱们得为他多赚些家当，免得日后被人欺负了不是？”

    “堂堂王爷，谁敢欺负他，他不去欺负别人便是好的了。”杨妙真哼了声。

    “四娘子尽管放心，强抢民女之类的事情，官人是做不出来的。”孟希声一本正经地说道，在杨妙真操起长枪准备给他来一下之前，大笑着跑了开来。

    “审言，这一下记着，俺总要给你的！”杨妙真面色酡红，在孟希声身后大喊道。孟希声早已一路跑回了淡水城中，那几匹大食马好奇地望着这边，似乎在思忖这些人类为何会如此。

    杨妙真小心地靠近一匹马，那匹偏过头，用大而湿润的眼睛盯着她，她伸手去摸了摸马的额头，思绪却飘向陆地。

    “若是官人在此的话，会不会允许夺取耽罗？”她心中暗想。

    赵与莒从小轿中出来，抬着望着丞相府的大门，心中平静似水。

    这是他成为沂王嗣子之后第一次来到史弥远府邸，宰相门房七品官，故此他不曾让随从去通禀，而是亲自到了门房前。

    “有劳管家通禀一声，秉义郎赵贵诚求见。”他对着门房略微施了一礼道。

    秉义郎乃是武官，国朝武官分五十二阶，秉义郎排在第四十六阶，论品秩也只有从八品，算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官职。门房头也不抬，指了指门边上道：“候着吧！”

    赵与莒也不着恼，他面上神色平静，缓步行到门边上。此时正值盛夏六月，太阳直射下来，片刻间便让他大汗淋漓。那门房坐在荫凉处打盹，大半日也不曾进去通禀。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管家走出来，见着赵与莒模样才问了声：“这厮是何人，为何立在门前不走？”

    门房慌忙起身，点头哈腰道：“禀管家，他自称是秉义郎，叫什么赵……赵贵诚。”

    管家吃了一惊，他是史弥远亲信，曾不只一次听得史弥远提起这个名字，他向外看了看，发觉赵与莒默不做声袖手肃立，神情既无愤怒也无欢喜。他快步奔回院子里，片刻之后，又跑了出来。

    “秉义郎，相公有请，且随小人来。”那管家狠狠瞪了门房一眼，门房缩了缩脖子，心知今日只怕是闯祸了，立刻满脸谄媚地冲着赵与莒笑起来，赵与莒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无喜无怒地向着那管家微微拱手，然后跟在他的身后，进了丞相府。

    史弥远其人虽说物欲不算极强，但这丞相府也是庭院深深。穿过三进院门，赵与莒才看到堂屋。让他吃惊的是，史弥远竟然站在门口相迎，他怔了怔之后，向前深施一礼：“下官见过史相公。”

    “沂王嗣子，何必多礼？”

    对于他态度的恭敬，史弥远极是欣喜，忙伸手将他拉起：“嗣子请坐，请坐。”

    他引着赵与莒进屋，直接将赵与莒引到面南背北的主位之上，赵与莒心中闪了一下，却故做不知，径直坐了下来。

    这主位不是谁都能坐得的，以史弥远丞相之尊，来的客人便是再尊贵，也不应坐在主位之中，除非是皇帝或皇子亲临。赵与莒只不过是一亲王嗣子，官不过从八品，如此坐在主位上，让那位管家吃了一惊。

    史弥远的这间会客堂屋，装饰并不是非常华丽，只是点着檀香，让赵与莒有些不习惯。他目不转睛，只用眼角余光扫了四周一下，然后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史弥远身上。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虽然神情动作有些迟缓木讷，可目光却显得极真挚。

    “嗣子在王府之中一切可好？是否过得习惯？”两人入座之后，史弥远笑问道。

    “多谢相公关怀，下官还算习惯，只是侍候起居的使女不太称意，下官便遣人自山阴将旧使女接来了。”赵与莒恭恭敬敬地回话道。

    赵与莒自绍兴府接来一个使女之事，史弥远早有耳闻，以赵与莒这般年纪，若是完全没有内宠，那倒是奇事了。况且赵与莒将如此细微之事都说了出来，既显是不在史弥远面前遮掩什么，又显得他这人实诚没有城府，史弥远心中更是欢喜：“这沂王嗣子如此恭顺实诚，余纯父果然未曾看错人。”

    他捻须思忖了会儿，然后对赵与莒道：“嗣子虽是聪慧，幼年却不曾进学，我有意为嗣子择一饱学宿儒为师，嗣子意下如何？”

    “但凭相公做主。”赵与莒不紧不慢地回应道。

    “嗣子此次前来，不知有何事？”史弥远这才回到正题，向赵与莒问道。

    “下官为相公错爱，得授秉义郎之职，故此来相公府上拜谢。”赵与莒起身向史弥远拱手行礼：“下官必是兢兢业业，不敢令相公蒙羞。”

    虽说他沂王嗣子身份已定，但赵与莒在史弥远面前没有端出丝毫嗣子的架子，相反，以“下官”自称，态度之恭顺，倒是真将自家当作秉义郎了。

    “请坐请坐，不过是一秉义郎罢了，哪当得嗣子如此慎重！”史弥远失声笑道：“嗣子天潢贵胄，先在此职位上委曲数日，来日必有喜讯。”

    “相公！”赵与莒再次站起，面上有些惶恐地道：“下官只怕不能胜任，有污相公识人之明。”

    “哈哈，此事日后再说，听闻嗣子喜好佛释，不知是否如此？”史弥远岔开了话题。

    “下官老母，笃信佛老，早年便在山阴家中建有祠堂，供奉菩萨、金仙。下官耳濡目染，又喜欢佛释劝人向善，故此信之。”无论他问及何事，赵与莒总是抱定一个态度，那便是知无不答。

    赵与莒在史弥远处并未多久便告辞而去，史弥远送他出门之后转了回来，那管家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相公，方才沂王嗣子来时，为何相公让他坐主位？”

    “竟有此事？”史弥远大惊失色，睨视那管家好一会儿，这才顿足道：“这却是失礼了！”

    那管家低下头，不敢再言语，自家相公做事向来谨慎的，这般失礼之举，果真是无心之举么？

    对此，他是一点都不相信。

    “不错不错，果然不错。”史弥远又睨了他一眼，见这管家不再说什么，他黑着脸，心中却满是欢喜：“一个小小秉义郎，便来老夫府中致谢，是个知恩识相之人。事无巨细都向老夫禀报，毫无避讳隐瞒，显然是极信任老夫了。将寒微之时的使女接入王府——听闻那使女姿色虽说不错，却未必比得过王府使女，这位新嗣子倒是个念旧之人。老夫让他坐上首主位，他便坐上首主位……呵呵，不错，确实不错！”

    赵与莒出了史弥远之门不久，沂王嗣子拜访史相国的事情便传到了赵竑耳中。他气得冷笑数声，将桌上的一个官窑瓷杯砸在了地上。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也是相貌堂堂，只是两道眉毛特浓了些，在让他显得英挺之余，也显得有几分暴躁。

    “想用那小子替代孤家……哼，史新恩啊史新恩，你以为父皇会让你如愿？”他在心中嘀咕着，转身去看墙上的地图。过了会儿，一个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地上的瓷器碎片收拾干净，赵竑指着地图对她道：“知道此处是何方么？”

    那宫女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秀丽的脸来，她眼神有些飘忽，摇了摇头：“奴只懂鼓琴，却不知这地理呢，殿下与奴说说，此处是何方？”

    “此处便是琼崖，他日孤若得志，必将史新恩发配于此！”

    史新恩便是史弥远，赵竑极厌恶史弥远，常言要将他发配至新州、恩州，故此以“新恩”称呼他。那宫女听得一笑，正待回话，忽听得外头有脚步之声，她回头一看，立刻垂首行礼，避在一边。

    来的是赵竑之妻皇子妃吴氏，她看了那宫女一眼，摆了摆手道：“退下去！”

    宫女闻言行礼退下，吴氏见外头无人，这才上前对赵竑道：“殿下，那史贼亲信遍布内外，方才那绿绮便是史贼所献，为何还当她这面诟骂史贼？”

    “我与绿绮乃知音之交，她必然不负我。”赵竑冷笑了声：“伯牙子期，你是不懂的。”

    吴氏闻言黯然，赵竑极喜鼓琴，那绿绮也是如此，二人相应相和，比起她这个正牌的皇子妃更为亲热。她心知若是多说，必然被赵竑以为是嫉妒，只能叹了口气道：“殿下又为何事恼怒？”

    “孤那位堂弟，就是史弥远不知从何处找来的那个赵与莒，昨日被父皇命为秉义郎，今日便巴巴地赶拜去见史弥远了。”赵竑咬牙切齿地道：“那史贼勾结皇后，擅权十载，党羽遍布朝堂，党同伐异欺上瞒下，他身为皇族血裔，不思为国除奸，却去与这史贼搭在一起！”

    “殿下！”吴氏皱眉又“嘘”了声，她行到门前，看看左近无人，叹息着道：“殿下，事关皇后，还请慎言！”

    赵竑“哼”了一声，不过这次他未曾反驳吴氏。吴氏见他双眉紧锁，知道既是被史弥远惹恼，又是担忧那位堂弟赵与莒，便建议道：“殿下，当初殿下在潜邸之时，真景希（注2）曾为殿下沂王府教授，与殿下有师生之谊。真公乃海内名儒，在地方又颇有建树，如今虽丁忧在家，却仍得天下民望，殿下何不写信与他求计？”

    赵竑心中一动，吴氏此言是正理，他身为皇子，虽然也有自己的班底，只是其中多是附势之辈，还无人能与史弥远抗衡，若是得了真德秀，那便完全不一样了。真德秀海内名宿，故交好友遍于四野，不仅深得人望，而且在地方任上颇具官声，若是得他臂助，自己一方必是声势大张。

    “我这便与他写信。”他断然地说道。

    注1：即济州岛，原为独立一国，西元1105年方被高丽并为一郡。

    注2：真德秀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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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九十九、此去应是千层浪

﻿    淡水码头处人山人海，居住在淡水的数万人，仿佛都挤到了码头来，将原本很宽敞的码头广场围得个水泄不通。

    李锐气喘吁吁地自人丛中挤了过来，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目标，他一路上至少踩了五六个人的脚，每次都少不得说“对不起”。被踩之人看到他一身学堂少年服饰，大多只是笑骂一声，不与他追究。

    他终于挤到了人群最里面，一大堆的送别亲友的人当中，于竹算是比较显眼的，因为他身边没有亲友，只有他一个人。他满脸不在乎地吹着口哨，用半是戏谑半是轻蔑的目光扫视着送行的人。

    “老竹!”李锐大喊了一声。

    人声嘈杂，于竹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李锐有些焦急，他又向前挤了几步，离李锐只有十余步了，他再次大喊:“老竹!”

    于竹这才听得他的声音，他偏过脸来，发现是他时，眼眶突然一红，但于竹还是忍住了，他高傲地昂起下巴:“你为何来了?”

    “来送你!”自从当年于竹因为想算计李锐而被李邺惩治之后，二人便没有再说过话，包括于竹因为年满十七选择自学堂中出去，李锐也不曾与他谈过半句。可今日，李锐心中却突突直跳，这数年来为了少年的脸面而冻结的心，刹那间都融化了。“俺不要送!”于竹再次昂起下巴。

    “说什么浑话，你是俺好友，俺不送你送谁?”李锐也眼睛红红的。他扑上去一把抓住于竹的胳膊:“老竹，你为何偷偷报了名，这一去……这一去……”

    “俺清楚，最快也得两年才能回来。”于竹满不在乎地道:“若是途中遇险，能不能活着回来尚且不知。”

    “那你还报名呢!”李锐急了:“俺还说过两年学成之后，便与你一起去大金，帮俺叔父打拼，你为何就自个儿跑出海了?”

    “俺无亲无故地，没有牵挂，再适合不过。”于竹冷笑道:“倒是你。还做着去帮你叔父的清秋大梦啊。在初等学堂的日子，全都学到猪狗身上去了!”

    李锐一怔，还不等他回过神来，那边就听得一声低喝:“于竹!”

    于竹几乎象条件反射一般站得笔直。双手下垂，放在两腿裤缝之侧。昂首挺胸目光平视:“到!”

    李邺大步走了过来。见着李锐，他理也不理，而是径直到了于竹面前。

    两人相对平视，于竹眼睛瞪得老大，可是眼眶不知不觉便湿润了，紧接着豆大的泪珠噼噼啪啪地往下掉。李邺骂了一声，然后给了他一掌:“别丢老子的脸，在船上好好做。回来之后。老子给你找房媳妇管着你，看你是否还敢背着老子胡乱报名!”

    “队长!”听得他这老气横秋的话语。于竹叫了声，再也忍不住，抱着李邺的胳膊开始哭起来。

    “别掉马泪了，旁人都笑话你!”李邺自己眼眶也有些红，他忽然想起当初赵与莒送自己等人来流求时的神情，他虽说满脸冷漠，可自己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异样。

    于竹是第一批真正由他带出的护卫队员，虽说在护卫队里跟着他不过一年多地时光，但加上在淡水初等学堂，在他手下足足呆了有四年，从当初那个顽皮得令人生厌地小子，到如今这棒小伙儿，自己耗费了多少心血。原本想大用的，没料想这家伙竟然会偷偷报了名……

    于竹即将踏上的，将是一段极为艰险和漫长的历程。

    “休哭了，你小子不觉得难看，我还觉得难看……别拿我袖子擦眼泪鼻涕!信不信老子把你踹入海里去!”李邺大骂了两声，将心头地惶然抛开之后，他抚正了于竹，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这上船的名单是老子批地，看到你地时候，老子还吓得一大跳!”

    在自家带起的这批护卫队员面前，李邺向来是口齿不禁的，虽说他“老子”长“老子”短的，偏这些护卫队员还吃他这一套，只觉得李队长与自己亲近不避讳，相反，倒是副队长李云睿，莫看是个笑嘻嘻的，却总是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起初时老子很生气，背着老子竟然敢如此!不过想想，你小子是有种的，连此事都敢报名，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李邺再次拍了拍于竹的肩膀:“在船上好好做，莫要丢了咱们护卫队地面子!”

    “是!”于竹抚着眼泪挺胸大声道。

    “我还要去送送风清他们，你便在此与李锐说话吧。”李邺揉了于竹地短发一把，护卫队员都不曾梳发髻，剃着和尚般的光头，这是流求地规矩，起初时还有人以死相争，但义学少年带了头，又狠狠惩治了几个顽固不化的，花了足足一年功夫才让他们习惯过来。故此于竹也理了光头，只不过现在长出发茬来了。

    望着李邺大步走向远处的秋爽，于竹再次眼红起来，因为在李邺转身那一刹那，他发现有什么东西自他的眼中落了下来。

    这一去……极有可能便是生死永隔了。

    “汉藩，你也来送我?”望着走过来的李邺，秋爽首先打了招呼。

    “你要远行，我如何能不来送你?”李邺苦笑道:“风清，你这一走，我们护卫队压力可就大了。”

    “此话怎讲?”秋爽有些好奇。

    “对那些土人，一个秋风清可抵上一千个护卫队员，在宜兰，那些土人哪个不对你俯首贴耳的，便是那些泰雅人，都受过你的医药。敬你若天神。”李邺说到此处忍不住骂了一声:“早知晓你这般风光，当初我便也该学医!”

    “哈哈，你地性子学不来医。”秋爽哈哈笑了起来，心中也有些自负，去年那场席卷土人的大瘟疫，全靠着他在土人诸部中奔走，这才安定下来，饶是如此，宜兰的各部土人仍死去了十分之一。不过经过他这番奔走，这些土人不但对移民的敌视大为改观。还慢慢接受秋爽的劝告。派出族中子弟进入宜兰诸城，学习汉人语言文字与医术。便是山区之中的泰雅人，也与移民有了接触，而不是起初那种见面便要厮杀。

    二人谈了片刻。便见胡幽出现在船头，他一手擒着个大草帽。另一手则拿着个单筒千里镜。大声向这边喊道:“上船上船了!”

    紧接着，码头广场中间的钟楼之上，一口铜钟被撞响。这声音响起之时，众人都安静了片刻，然后，喧闹声再度响起。其中也夹杂着送行者的哭泣声，更这哭泣声很快便被爆竹声所掩盖。

    大宋嘉定十四年，西历公元一千二百二十一年。流求岛淡水港。四艘八千斛的大海船在钟声随伴和数万人注目之下出海。其中包括“张骞”、“班超”、“甘英”三艘探险船和补给船“法显”，四艘船上共载水手、护卫队八百人。配有罗盘、六分仪、升降舵、千里镜等航海用具，搭载了十八具床弩和若干火炮。舰队的都督为前大宋沿海制置使水军引战教头林夕，他同时兼“张骞”号船长。副都督为秋爽，他同时兼任整个舰队地医正。“班超”号地船长是原沿海制置使水军旗头邓震，他与林夕同时自沿海制置使解除军籍，这些年来一直为林夕副手。“甘英”号船长为胡幽，年仅十九岁便成为这艘八千斛大船的船长，同时也是整个舰队的先导，不仅因为他这数年间几乎一直呆在海上，磨砺出一身航海本领，更是因为他曾在赵与莒处受过学，赵与莒不但教他后人总结出来的航海知识与造船技巧，更是将有关经纬、风带、洋流地信息悉数授之，整个舰队中使用六分仪定位最出色的一个便是他，不过，他毕竟年轻，故此有极丰富航海经验地邓肯-波罗是他地助手。这三艘船既是探险船，同时也是武装商船，船上装备的武器，丝毫不弱于大宋水军。补给船“法显”号船长陆双鹤，这是个大胖汉子，水性极为出众，有“头鱼”的绰号，原本也是沿海水军制置使引战教头。

    欧阳映锋也在水手之中，这位昔日纵横南海的海贼首领，在这支庞大舰队之中只是一个小小的水手长。他原本投靠了霍重城，但霍重城要他一个海贼无用，又把他送给了赵与莒，赵与莒转手便把他塞到了流求，他自知要想在流求出头，不做出番事情不行，故此一得知此次要出远海，可能须得两三年才能归来，他便立刻报了名。

    整个船队中还有一项值得一提的装备，每艘船上都有两个，淡水制造局用木工车床车出来的巨大木球，每个直径都有半米，上面画着清楚的地图，标明了风带、洋流，还列出了经纬线。这些地球仪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是由赵与莒花了一个月地功夫，搜肠刮肚拼命画出来。他自家绘图地技巧，这些年来有不少长进，因此这地图的精确度虽然与后世相比相差甚远，可这环太平洋地陆地轮廓与岛屿位置，基本都标了出来。最重要的是，托玩“大航海时代”系列的福，那些重要良港的经纬度，他都记在上面。

    这便是此次远航的秘密武器。

    这些年来，凭借与沿海制置使的良好关系，江南制造局将大宋数支水师所属船场积储的木料搜刮一空，连带着民间船场储备的木料也被重金购得了一小半。再加上烘煮干燥等措施的运用，江南制造局造船速度并未因为材料的制约而放缓。若是将流求拥有的船舶全汇集于一处，绝对是支颇具规模的舰队，只怕除了大宋水师外，在这东亚海域之上再无其它舰队可以相比。

    船上携有大量箭枝、各种渔具，每艘船上还挂着两艘小舢板。除去必要的食物、淡水之外，船队带着大量的丝绸和少量瓷器、玻璃等货物，为了避免易器的瓷器、玻璃在海中破碎，玻璃是用标准木箱固定装好，不留丝毫空隙，而且瓷器之间则撒了许多浸了水的绿豆，这几天里绿豆发芽，将这些瓷器牢牢包裹在一起。

    为防止海上出现的各种航海病，秋爽在每条船上都储存有大量的桔皮，还有些易于保存的水果、干菜、菌类。他们甚至还携带了一些菜籽，若是在某些港口停泊休整，便可将这些菜籽播种下去，等起航之时，可以有所收获。

    按着赵与莒预先设好的航线，，他们自淡水出发，经过后世的琉球群岛，进入太平洋，借助六月下旬开始的西南季风北行，直至北纬三十七度至北纬三十九度之间，在倭国沿海做补给。此时风向会变为西北风，借着这风，横渡北太平洋，在距后世美国西海岸中部约三百至四百千米时，再折向南，此时日本至美洲间自西向东的洋流“黑潮”可以为舰队加速。然后借助盛行于海岸的西北风、北风，真达后世墨西哥西部的天然良港阿卡普尔科。赵与莒估算过，整个航程加起来，恐怕需要近半年时间，这还是在比较顺利的情形之下。

    杨妙真替赵与莒来到码头送行，她目前这四艘大海船离港远去，突然之间觉得血液一阵沸腾，几乎让她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人生在世，当如此耳，或驰骋于沙场，或纵横于大海，龟缩在屋子里等死，绝非英雄好汉。

    “官人他去当那个劳什子的沂王嗣子，哪里有在流求自在，若不是为了大宋百姓……”想到此处，她摇了摇头，将心中的念头甩得远远的。

    “汉藩，过来!”见着李邺还对着船影挥手，杨妙真大叫道。

    李邺向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过来，杨妙真问道:“人手抽调得如何了?”

    “还需五日方能聚齐，倒要问审言，他那边补给如何。”

    “悬岛补给绝无问题。”孟希声不何时钻了出来，把二人都吓得一跳，他咧嘴一笑:“汉藩，此次你真亲自带队?”

    “自然是我，还有王东陆。”李邺道。

    “王东陆?”孟希声怔了怔，这王东陆名启年，原本是赵与莒身边六位贴身近侍之一，因为赵与莒之前将他们打发离开的缘故，除了龙十二守着郁樟山庄等待赵与莒召唤、秦大石另有安排之外，其余四人都被遣至流求。

    “他与四娘子习得一身好骑术，正好去管牧马，打下耽罗之后，我还得回流求，便留他在耽罗练骑兵了。”李邺笑道。

    “如此说来，一挝也应该去一趟才是。”孟希声耸了耸肩:“他在悬岛也呆得发霉了，总说要放大爆杖。”

    “他若去，咱们便都无事可做了!”李邺摇头道:“休要让他去!”

    “你自家去悬岛与他说去。”孟希声嘿嘿笑道:“看他不将你塞在他的大爆仗里放出去才怪!”

    “总共就那么些人，他再放两个爆仗，咱们还打个什么?”李邺发了句牢骚，看向杨妙真，毕竟赵与莒不在的情形下，杨妙真因为身份的缘故，拥有着最大的决定权。

    “俺也要去。”杨妙真语出惊人:“六七年未曾开张了，俺若不去活动活动身子骨儿，只怕要生锈了!”

    注1:传说中先于哥仑布之前一千年抵达美洲的东晋僧人。当然，这只是传说，不过他真正去过天竺与锡兰。

    注2:这段航路乃后世明清时期由广州至墨西哥的贸易航线图，大量的中国丝绸由这条航线进入中南美洲，换来巨量的白银，从而使得明清时期能够采用银本位货币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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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炮作霹雳狡兔惊

﻿    第一零零章  炮作霹雳狡兔惊

    还是清晨时分，因为夏日的缘故，天边已现出曙光，大地虽然还有些黯淡，但已经无须灯火了。大庆殿前，尽是朱紫，各色服饰的朝官们跻跻一堂。离大朝的时间尚有小半个时辰，故此这些朝官神情都很放松，相互间谈笑风声，整个院子里嗡嗡之声不绝。

    有宋一朝，善待士大夫，能跻身于此者，皆受天家优容，在大朝前说两句闲话，扯几首诗词，绝不会被言官弹赅。而且，平时众人都忙于公务，为了避嫌，相互间走动未必频繁，这也是一个相互交流、传递某些信息的时机。一般人只以为殿前肃整，自有朝堂气象，却不知朝官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喜欢捕风捉影。

    有些御史言官，虽不会弹赅众臣此时有失大臣之体，却会竖起耳朵，看看能否找到可以指摘弹赅大臣要员的线索。

    史弥远为丞相，在此处他便是第一位，就连亲王也只能排在他下手。

    “年兄，那位沂王嗣子赐名贵诚，封了右监门卫大将军，你可知此事？”

    “自然是知晓的，右监门卫大将军……可是正四品！”那位年兄低声回道。

    “天潢贵胄……”

    他们絮絮叨叨的话语声未曾给史弥远什么压力，身为丞相，他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此时还能有座位给他歇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他开始觉得有些精力不济，在上朝之前，都会闭目养神，好在即将来的大朝之上慑服群僚。他知道自己把持朝政十余载，虽是党羽遍布朝堂，可仇敌更是遍布天下，还在前些时日，便有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进士在策论之中抨击他。

    “碌碌鸦鹊之辈，岂知凤凰之高洁邪？”想到那人，史弥远便忍不住愤然。

    赵与莒在所有朝臣之中，不是最早也不是最迟，他袖着手，按着礼仪站入四品官当中。当他出现在众朝臣面前时，朝臣们都很惊讶，这么年轻的紫袍大臣，必然是宗室贵戚，可又是众人所不曾见过的。很快，朝臣们便知道，他就是沂王嗣子赵贵诚了。

    “倒是生得好相貌。”有人窃窃私语道。

    “神凝气重，不苟言笑，沉稳肃整，丝毫不见轻浮之色，倒不似是民间生长！”

    这些议论也传入赵与莒耳中，他面无表情，直立平视，这些年来他训练义学少年时，早养成了立正站军姿的本领，象这般站法，他可以一个时辰也不动上一动。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大朝，但他脸上虽是肃穆，却没有半分畏惧与紧张。旁边同僚也有上来搭讪的，他只是一笑，却不言语，让对方既不觉他傲慢，又察觉到他的肃穆，不得不自己离开。

    他这般严正地站着，弄得在他身边的官员也不好交头接耳，相互使着眼色，都闭嘴不语。

    史弥远自眼缝隙中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自己选中的这位宗室子弟，果然不负所望。他心中盘算着，前些日子皇子赵竑身边之人传出信来，这位性情急躁的殿下又说要将他发配往琼崖去……

    “本相在朝一日，岂能让竖子骤登大位！”他心中暗想，目光移动，看着朝臣中的某处。

    皇子赵竑正站在这里，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赵与莒身上，那两道浓眉紧紧锁在一起。他不是第一次与赵与莒见面，但对这个“堂弟”，他从哪儿看都看不顺眼。

    “便是这般木头人一样的野小子，史新恩将他推出来，也想与孤争？”赵竑虽是脾气急躁，却不是傻瓜，在他看来，赵与莒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比他都相差甚远，天子如何会看上他，史弥远挑出这般一个人物来，却是失策了。

    在赵竑眼中，这位继自己之后嗣沂王的少年，实在是端重得有些木讷，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迟钝。除去生得相貌还有些不错外，几乎一无是处。

    史弥远自眼缝中盯着赵竑看了会儿，赵竑觉得似乎有人在注意自己，他转过脸来，却看到史弥远在闭目养神，赵竑毫不掩饰眉宇间的厌恶，冷冷哼了一声，只觉自家今日的好心情，都被这碍眼的二人破坏了。

    对于这一切，赵与莒恍若无觉。

    因为刻钟大行其道的缘故，现在宫中计时也换了更准确的刻钟，当早朝时间到时，那刻钟便会发出响声，这时便有内铛（注1）大声宣告。听得这声音，文武百官才开始肃静，整衣冠的整衣冠，活动手脚的活动手脚，待殿门开了，他们才鱼贯而入。

    赵与莒在众人中间，不紧不怕地走了进去，他知道会有不少人盯着自己，这些人中既有暂时的盟友史弥远一党，也会有明显对他流露出敌意的皇子赵竑一派，其余并非这两党中人，或者出于好奇，或者出于别的目的，也不会放松对他的关注。

    行过朝礼之后，百官各安其位，赵与莒夹在人群中却目不斜视，他只是在行礼时偷偷望了御座上的天子一眼。

    当今大宋天子，是后来庙号宁宗的，史载他好学不倦，但同时又愚笨黯懦。或许正是因为他有这种自知之明，故此在他一朝之中，先有韩侂胄后有史弥远两位权相，宁宗将权柄尽数托付与他们。可惜他所托非人，致使虽是在位三十载，却几乎毫无建树，只是眼睁睁看着大宋一点点失血衰败下去。

    这位天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比起这朝庭之中的百官，他可以说是清瘦了，留着三绺长须，眉宇间却隐着深深的疲倦。他今年已是五十三岁，登基至今也有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来他外用权臣内信后官，但本人还算勤勉，不曾有过什么荒唐之举。

    这一日大朝，最重要之事是为史弥远之父史浩追封改谥。赵与莒冷眼旁观，只见朝堂之中竟然无一人反对，便是与史弥远关系不睦者，也都噤口不语，眼见着史浩被追封为越王，谥忠定，配享孝宗之庙。

    当赵与莒在大庆殿中发呆时，一艘海船出现在耽罗岛外。

    耽罗此时已为高丽所并，改名为济州，设有府使与判官。因为地理位置极为有利的缘故，往来于高丽、大宋、倭国之间的商船，多有在此停靠补给者。故此，这艘海船出现时，驻于耽罗的高丽水军初时还不以为意，但当这艘大海船之后又出现两艘更大的海船之后，高丽水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出港迎就。

    只不过，与面前的这三艘船相比，高丽水军的船显得既破烂且矮小，虽说数量众多，但在气势上先输了几分。高丽水军眼见对方迅速靠近，原先只欲出动一艘船阻拦的，可如今就不得不倾巢出动了。

    最前一艘船上，李邺用千里镜观察高丽水军动静，然后骂了一声：“就这三两只野鸭土鹅，还不够那疯子放爆仗的，哪里用得着我李汉藩？高丽人莫非都死绝了不成？”

    他却不知，自打数年之前耶律留哥、蒲鲜万奴相继自立，高丽国弱兵微，便成了辽东诸势力眼中的肥肉，今日你来打秋风，明天我来收草谷，逼得高丽不得不抽调兵力以备西北。耽罗乃外岛，四面皆海，故此留驻的兵力不多，又多是老弱，疏于整训，此时能迅速做出反应，已经是不错了。

    被李邺称为疯子的李一挝也在用千里镜察看敌军，自从玻璃制成之后，这千里镜便成了护卫队中义学少年必备之物。见着挤成一堆相互壮胆的高丽战船，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来。

    在海面之上，火炮射击精度极差，可这么一群挤在一处，又是出其不意，若还打不中，那他李一挝这些年来发狠苦训就白训了。

    “你们是什么人？”

    对着这三艘庞然大物，高丽水军若说心中不惧那便是吹嘘，但职责所在，他们不得不大声吼道。

    “休要理会，继续向前。”杨妙真抿着嘴，唇边浮起一丝笑，她觉得自己又嗅到了沙场气息，尽管方有财激烈反对，赵子曰也特意自基隆赶来相劝，不过杨妙真还是坚持前来。

    “俺若离了战场，在后面如同一个小媳妇一般，那岂不于官人没了任何用处？”

    她心中正想着，三艘船已经行至距高丽船不足三十丈处，高丽人已经有些慌了，他们再次大叫，这次用的是宋话，大约是瞧着三艘大船的旗帜上写着汉字的缘故。

    “此乃大高丽国济州，来船止住，来船止住！”

    这呼喝声传到杨妙真耳中，杨妙真皱起了眉，轻啐了口：“大高丽？蕞尔小国……”

    “此乃流求护卫水师，我们只知这是耽罗，不知是什么济州。”杨妙真座舰上有大嗓门地喊道：“高丽？鼻屎般的国家，也敢称大？私占人土，灭人宗祀，我流求护卫水师此来便是吊民伐罪！”

    那人喊完之后自己先乐了起来，高丽水师听得却无法高兴，这三艘船虽是数量不多，可每一艘都比他们最大的战船还要大上一倍！听船上言辞，显然一番恶战无法避免了。

    “流求？那是哪儿？”也有高丽人问同伴。

    “不知何处，莫非是海外一国？”

    他们正议论纷纷，这边三艘已经开始调头，由船头对着他们变为船身对着他们。接着，船头处炮窗打开，每艘船都伸出六门炮来。

    高丽人却不知这是何物，只是觉得惶惶不安，领军将官正思忖着是要冲上去与这自称流求的大船决一死战，还是先撤回去在岸上与之交战。见着对方抛锚落帆，他便决定先观望一番。

    “不知死活。”杨妙真冷笑了一声。

    “瞄准——点火！”

    在炮舱之中，李一挝下令道。

    这三年来，淡水制造局造出重各种火炮七十八门，淡水、基隆、宜兰都建了炮台，每处安放了十门。林夕领的探险船上装有十八门，另外便是杨妙真现今所乘的三艘战船上了。这种被赵与莒称为“九斤炮”的榴炮也与最初那种青铜炮不同，都是铁铸，实心弹仰角射程可达一千米。如今距离高丽船不足五十丈——一百五十米，近得让李一挝都觉得无须瞄准。

    三舰齐射，平日里虽是曾多次练习过，但第一次实战，还是出了纰漏，李一挝所在的战舰最先打响，六炮都很整齐，巨大的后座力让船身剧烈晃动起来，站在炮舱里的李一挝险些因此摔倒。 另两艘船则有些差强人意，至少过了两秒，才先后响起了炮声。

    李一挝用湿毛巾捂住口鼻，防止火药引起的硝烟进入肺部，伸头再向敌舰望去。等了好一会儿，硝烟总算散了些，他这才看到高丽水军的模样。

    高丽水军处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不会吧，这么响的爆仗，高丽人竟然如此训练有素，个个都做到了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李一挝喃喃自语道。

    甲板上的杨妙真也起了同样的念头，这一轮炮过去，高丽人至少有三艘船中弹，如此近的距离之内，重达九斤的铁球可以轻易击穿高丽人那脆弱的战船，杨妙真甚至看到那三艘船明显开始倾倒下沉。

    足足过了半分钟，高丽人的叫声才响起，他们完全被开始的火炮袭击吓傻了。

    “放神机箭，放神机箭！”高丽水军将官疯狂地大嚷了起来，但是他手下的士兵现在都已经失魂落魄，不少人都跪在甲板上双目发直。

    “该死，放神机箭！”接连斩杀了两个乱跑的水军之后，那高丽将官终于稳住了一小队人，这小队高丽人推动小弩车，慌慌张张地搭上弩箭，在箭头外绑好熏了油的破布，然后点燃破布。

    然而，在他们完成发射之前，三艘流求船第二次齐射开始了。这一次要好得多，十八门炮中有十四门几乎是同时轰响，那高丽将官吓得趴倒在甲板之上，也顾不得自己的“神机箭”（注2）。

    偏偏有一发弹丸，象是长了眼睛一般飞过来，正砸在弩车之上，将弩车砸飞老高，那高丽将官抬起头来，发觉点燃了的神机箭头朝下，正冲着自家落下，他惨叫了声，想闪避已是不及，那“神机箭”自他后背贯入，将他钉在甲板之上，只挣扎了片刻便死了。

    这一轮的战果，是又有两艘高丽水军的船中炮。

    失去指挥的高丽人终于聪明了些，他们调转船头，拼了命地划桨，想要避开这雷霆一般的破坏。至于那些正在倾覆的同伴，根本无人理会，此时逃路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救人。

    等到硝烟散去，李一挝准备第三轮炮击时，高丽人都已经逃出了老远。李一挝骂了一声，也懒得继续开炮。

    “准备登陆。”船甲板上，杨妙真甩开自己罩在身上的披风，一手绰枪，大声喝道。

    李邺舔了舔唇，眼中凶芒四射，当初在悬岛与海贼交手时，他并不在场，但这些年来在宜兰与泰雅土人打过几次，故此这不能算是他的初战。他心中略有些觉得紧张，不过却没有害怕，相反，倒有即将见血的兴奋。

    失魂落魄的高丽水军，将他们的恐慌带回了陆上，当流求战舰横在港口之前，一排炮轰过去之后，码头处高丽人简单之极的防御土崩瓦解。杨妙真、李邺领着护卫队自小船登上岸后，所要做的便是把那些已经丧胆的高丽人抓作俘虏。

    “原以为有一番厮杀，却不料竟是如此！”李邺有些扫兴地对杨妙真道：“四娘子，如今该当如何是好？”

    “你在此看着这些俘虏，莫让他们歇下来，将码头都修好。”杨妙真昂了昂头，牵过一匹马来：“给你五百人，其余的俺领着去追那些高丽兔子！”

    注1：即太监。

    注2：高丽神机箭，实属作者恶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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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一、忠不畏死陈少阳

﻿    第一零一章  忠不畏死陈少阳

    临安城虽只是行在，但大宋皇室驻此已久，有人诗云“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此处确实是金粉世家之地歌舞升平之乡，人口攒集商贾如云，连带着酒楼林立。其中既有属户部点检所所营的各乐楼、春风楼、太平楼，也有商贾百姓所营的熙春楼、三元楼、花月楼。这数年来，“群英会”也在临安立足了脚跟，凭着独具风味的菜色，这座楼甚至颇有后来居上之势。

    霍重城愁眉苦脸地坐在群英会顶楼之上，看着熙熙而来的顾客，他却笑不出来。

    “十天了……”他叹了口气。

    “官人，如此憋闷，何不去勾栏耍子？”一个伴当在旁边出主意道。

    “滚！”霍重城飞起一脚，踢在那伴当臀上，那伴当嘿嘿笑着跑开，倒也不着恼。

    “你这贼厮鸟又来害我！”霍重城破口大骂：“上回便是听你们拾撺，去了青楼一回，偏偏被那苏家小娘子得知了，到今日已经整整十日未曾理我，你们这些贼厮鸟，还不快些给老子想主意，早些让苏家小娘子回心转意！”

    “我出去想想，或许就能想出主意来……”那伴当闻言立刻闪得老远，下得楼来摇了摇头：“也不知那苏家小娘子哪里好的，将我家官人迷得神魂颠倒，数年来都是如。”

    霍重城在他背后骂了一声，又坐下来开始生闷气。

    他坐的位置是“群英会”顶层正对着大门处，故此能清楚地看到进来的人物，不过经过他视线之人，他都恍若未觉。

    “广梁大哥！”他正发着呆，突然身边有人喊他，他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用力推了他一下：“广梁大哥！”

    “啊……阿琦，是你姐姐让你来的？”霍重城回头望去，看到是三元楼苏穗之弟苏琦，心中大喜，忙拉着他的手：“她如何说？她肯理睬我了？”

    苏琦如今也有十三岁，长得虎头虎脑，眼睛里闪着顽皮的光芒。听得霍重城连珠炮般的话语，他翘起嘴道：“我姐姐才懒得理你，我是来要我的东西的，你上回答应，送我的流求玩意儿呢？”

    因为刻钟作坊也被迁到了流求，故此刻钟作坊产的那些机械带动的小玩具儿，如今都成了流求的物产。因为数量不多的缘故，市面之上便是花高价，也未必能买得到。霍重城借着与赵与莒的关系，自孟希声那里可以弄得到些，他每次便用这些玩意来逗苏琦。听得苏琦问起，他才想起这些日子只顾想着如何让苏穗脸上阴天转晴，却不曾将这位更了不得的小祖宗之事放在心上，他转动眼珠，刚想用假话搪塞，苏琦便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又要诓我！”

    “哪有，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诓你？”

    “你诓我何只一次两次，每次你要诓我，眼珠就会乱转，我姐告诉我的！”苏琦指了指他眼睛。

    霍重城大感狼狈，他咽了口水，正待再辩解，忽然瞅见一人，不由得“咦”了声。

    他瞅见的，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长身魁梧，相貌不凡。霍重城认得他，此人姓华名岳字子西，原是这一科的武状元，如今在殿前司任职。霍重城在绍兴时便是个豪爽人物，颇有其父遗风，喜欢结交些朋友，在临安开群英会之后更是如此。华岳还在右庠（注1）为太学生时，便以轻财好侠闻名，十余年前曾直言应杀丞相韩侂胄而触怒当权被捕，几经辗转才又回得太学，最喜欢呼朋引伴饮酒吟诗，针贬时弊指点江山。

    “华子西，状元郎，这许多日未见，你怎的有暇到我这来，今日不在殿前司当值么？”霍重城在楼上与他招呼道，又转过身对苏琦道：“我有客人，阿琦，你且回过，过两日我将给你的东西送上门去如何？”

    “你若是再诓我，我便告诉姐姐，让她再也不理你。”苏琦威胁道。

    “定不会诓你！”霍重城一边说一边向楼下走去。

    他牢牢记得赵与莒曾对他说过，多结交些人物，以便日后之用。如今赵与莒已是更名为贵诚，当了沂王嗣子，这让霍重城想明白许多问题，对于赵与莒交待下来的事情，他更不敢怠慢。

    谁知道今后，阿莒能走到哪个位置，他若有得意之日，自己与他是总角之交，又替他出了不少力气，富贵何足道哉！

    华岳走上三楼，与霍重城点头招呼，他是殿前司同正将，又是太学出身，若不是霍重城身上没有商贾那锱铢必究的铜臭味儿，原本不值得他结交的。

    “广梁，你这里可有雅间空着？”华岳低声道：“我有事要请客人，须得肃静之所才好。”

    “子西放心，你要雅间，自然会有！”对于这位今科武状元，霍重城也是曲意结交，他唤来一个小二，吩咐了几句之后，便亲自将华岳领到那雅间。

    这雅间在楼的最角落，临街对湖，原是临安“群英会”里最好的一间。华西见了极满意，对霍重城道：“便是此处了，我邀了人来，若是有人问起我，你只管将他引来便是。”

    “子西要什么菜肴，也只管说，我这里刚来了些海外美酒，最是香醇不过了，酒性极烈，正适合子西这般英雄人物。”霍重城笑道。

    宋时已经有提纯的酒，只不过较之后世淡得许多，流求这两年来粮食丰收，便开始酿酒，再用玻璃瓶子装上这些烈酒，运到燕云去与胡人交换劳力。胡人极好酒，仿佛再多的烈酒也喂不饱他们的酒虫一般，为了换这他们自家酿不出的烈酒来，在燕云少了许多杀戮。这是赵与莒早就定下的计策，也算是为了保全北地各族而做的一些事情，故此，流求酿多是输往北地，再加上大宋“榷酤”之政（注2），这烈酒卖到江南的反而少。

    “你与我拿一坛来。”华岳心中有事，对霍重城的吹捧没放在心上。霍重城是个识趣之人，转过身便让小二给他送了瓶酒，自家却没有再去。

    “这华子西，不知等的是何许人物，竟然如此。”霍重城心中暗想，他本有意去窥探一番，但想到若是惹了麻烦反倒不美，便到了底楼的柜台处呆着。

    他是“群英会”东家，若不是华岳这般身份的人，原本也用不着他招呼。故此他坐在柜台前许久，都无所事事，大约过了半个钟点，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走了进来，径直到柜台问道：“有位姓华的在此定座么？”

    这人确是面生，不过口音倒是地道的临安口音，霍重城精神一振：“是华岳华子西么？”

    “正是，他人在何处？”

    “三楼雅间，我这就领客官去。”霍重城招呼道。

    到得那雅间前，霍重城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华岳开门探出头来，见着那男子，面上露出欢喜之色：“你到了，快请进，我在等人，还会有两三个人来。”

    霍重城心中一动，他还想再听两句，华岳已将那人引进了雅间，然后对他道：“广梁，在下边替我候着，还有人要来，吩咐厨房里为我们整治一桌酒席，待人齐了便送上来。”

    霍重城心中嘀咕了声，只觉这华岳今日极是怪异，做起事情遮遮掩掩的，与他往日的豪爽完全不同。他来得一楼，又等了会儿，果然有人来问华岳，这次来的是三个人，霍重城将他们引上楼，又吩咐厨房开始送菜。他心中虽是好奇，终究还是忍住，未曾跑去偷听。

    人都到齐之后，华岳笑着道：“诸位仁兄，介绍一位贵人与诸位认识，这位柳先生，是皇子殿下身边极得信用的人物。”

    他介绍的那位柳先生，便是第一个到的四十余岁的男子，听得华岳介绍，他起身向众人拱手致意。

    “这位是袁甫袁广微，絮斋先生之子。”华岳指了指后来三人中的一个道。

    “原来是絮斋先生之子，令尊大名，在下久闻。”那位柳先生再度起身行礼。

    华岳将众人一一介绍，袁甫已经年过四旬，而另两人则还是二十出头，相互认识之后，华岳又打开雅间之门，查看外边无人偷听，这才入座。

    “柳先生，皇子殿下有何吩咐？”华岳对那位柳先生道。

    “此事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绝不能令旁人知晓。”柳先生先是肃然道：“若是走漏了风声，诸位落入奸贼之后，也不得牵连皇子殿下！”

    “那是自然。”华岳一笑：“在座诸位都是慷慨豪侠之士，柳先生只管放心。”

    他与柳先生一唱一和，让袁甫微微皱起了眉。袁甫出自理学世家，父亲当初曾任过太学学正、国子祭酒等职，门生遍于天下，袁甫自己也曾是嘉定七年（西元1214）状元，如今任著作佐郎一职。原本见了华岳这般神秘作态，他心中便有些不快，得知柳先生乃皇子赵竑身边之人，他更是警醒，今道今日只怕不会有甚好事。

    “如今权奸持政，欺凌圣主，我大宋已至存亡之秋了！”那柳先生语出惊人：“若无人振臂而起，提鱼肠之剑，奋博浪之槌，则我大宋亡无日矣！”

    袁甫面色一变，他起身拱手道：“家中老父，年逾八十，昨日寄信来，说是身体颇觉沉重，下官此来，原本是与子西告辞的。”

    那柳先生一肚子慷慨之语，原本要倾倒而出，却被袁甫这番话堵了回去，面色立刻变了，便是华岳，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不待二人回话，袁甫便起身迈步：“诸位慢用，不必送，不必送！”

    一边说，他一边开门，出了雅间。华岳额头青筋迸起，想要唤住他，但见他走得匆匆，便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向还留着的另二人：“袁广微竟然懦弱如斯，愧对其父英名，你们二位是否也要学他一般？”

    那两人对望一眼，神情都有些讪讪。柳先生长叹一声，摇头道：“国朝养士二百年，事到临头，竟无一人？使陈少阳复生，欧阳德明再世（注3），吾侪岂不愧煞？”

    那二人血气方刚，听得柳先生以太学生前辈壮举相激，都不由得热血沸腾，起身应喏道：“敢不从命！”

    “权奸把持朝纲，皇子早欲除此奸恶，只耐权奸蒙蔽圣聪，故不得如意。如今权奸又构陷皇子，离间圣上与皇子父子之情，妄图动摇国本。他为逞己奸志，不知从何处寻来野种，冒称太祖后裔宗室血脉，天子一时不察，令其为沂王嗣子，进而觑视储君之位。”柳先生扫视众人：“皇子心中忧愤，不知你等可愿为皇子除此帮凶？”

    这话说得赤果果的，在座之人，都在临安呆着，自然明白他所说的是谁。

    “以柳先生之意？”这次话语，华岳也是第一次听到，出言询问道。

    “那人不过是乡里小儿，哪里能充作天潢贵胄？”柳先生眼光极为冷厉：“华子西，我久闻你交游广阔，上至紫朱高府，下至贩夫走卒，你都有熟识者。这二位能留于此地，自然也是对我大宋忠直壮烈之士，我只问你们，能替皇帝殿下寻得一专诸否？”

    两个太学生相互看了一眼，在对方眼中既看到激动，也看到恐惧，他们有一种自家正在参与甚至主导历史的壮烈感，仿佛在此时此刻，整个大宋国运，都在他们手中一般。

    “王府护卫森严，恐怕不易入内。”一个太学生道：“那位沂王嗣子，深居简出，不能进王府，如何能……”

    “进王府倒不难。”华岳目光闪烁：“我如今在殿前司任职，藏一两个人进王府，算不得什么大事。王府守卫巡视，我都能弄得到，只要有一个敢死之士便可。”

    “我倒识得一个人物，其人家中甚贫，奉母至孝，靠为人帮佣维生，读过几天书，一向以墨家自诩，性急刚烈，若以言语激之，再以重义诱之，必是肯做的。”另一个太学生道：“只是他家老母，须得好生安养。”

    “他之母便为我之母。”华岳断然道：“且领我去见那人，只须有我一条命在，必不让他之母受得苦累！”

    注1：右庠即太学，此时武科主要考策论。

    注2：即酒类专卖制度。

    注3：陈少阳即陈东，欧阳德明即欧阳澈，都是北宋时太学生领袖人物，慷慨激昂敢于任事，先后因诋忤权贵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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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二、深谋远虑有晋卿

﻿    第一零二章  深谋远虑有晋卿

    流求护卫队对耽罗的高丽人几乎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不足十日，便将最后一起妄图抵抗者也清除了。

    经过辨别，所有高丽人都被抓上此后来跟来的三远船上，三远船是探险商运两用船，运人虽是不多，但高丽人也是极能吃苦的，一艘船上塞个三百号不成问题。

    三远船回程之时还是遇到了麻烦，因为距离不是太远，所以三远船并未经悬岛补给，而是直接驶向淡水。可在航行了三日之后，遭遇风暴，三远船中的“章渝号”飘离了原先航道，在风浪中挣扎了五日五夜，便是最有经验的水手也觉得保不住船之时，他们终于被风带到了陆地。“章渝号”搁浅，船底受损严重，显然是不能再用了，他们不得不领着数百高丽人弃船上岸，寻着人家打听，才知道飘到了琉虬中山国。此地与流求同音，距流求也极近，往日里总有自倭国往淡水去的流求商船自此经过，故此章渝号上义学三期的阮若琅与船长一商议，便领着船上数十水手与三百高丽人在此暂居，等候流求商船过来。

    那高丽人几顿饱饭吃下，又时不时在菜中寻着两块咸肉，早已忘了自家是俘虏，加之对付这些人流求自有一套章程，便是红袄军那般桀骜不驯、金国官员那般自命不凡，到得淡水也是被揉捏得要圆便圆要扁便扁，何况是这些过惯了苦日子的高丽人。

    那中山国国王姓尚，听得有只大船在自家岛上搁浅，极是欢喜地带着人来拾飘落，结果迎面遇上的却是全副武装的“章渝”号上的水手。这位尚王是有几分见识的，立刻改了主意，遣了个通译来问候交涉。这边也不为己甚，只是说来自流求，因为船只搁浅故暂在岛上借住一段时间，若是尚王肯与方便，日后便有重报。

    至于尚王若不肯与方便会如何，那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的。尚王心中思忖，以他中山国之力，吃掉这数百人自是没有问题，只不过自家损失也必大，平白地便宜了南山国与北山国。况且这数年来，他从过往的流求商船处也得知，如今有人在流求建城拓地极是兴盛，那流求商船之大他也是亲眼目睹，心中早生向往之心，若是吃了这些人，接下来流求来报复却不是他所能承受的。故此，他立刻笑脸相迎，免不了送肉送酒。只是这尚王虽据地称王，实际上也是极穷的，当不得大宋的一个土财主，每日供应这三百余人酒食，渐渐有些拮据起来。

    他日盼夜盼，终于在章渝号搁浅十五天后，见着了自倭国运货前往淡水的大商船。这船原本不在中山国停泊的，见着岛上点燃的火与搁浅的“章渝”号，这才靠上了岸。

    阮若琅终究才是十七岁，见着自家之人，忍不住喜极而泣。

    那商船载着许多货物，却是无法将所有人都运走，阮若琅这些时日来在众人中颇有威信，想着大郎曾教导过的，他知道此时自己是不能先回流求，故此便与几个义学五六期的一起留下看护着高丽人，其余水手则先回淡水。那商船船长自己做主，自船上下了些货物、食粮，货物交与中山尚王做为他收容的谢礼，食粮则留下供裹腹之用。那尚王得了许多货物，早就乐得合不拢嘴，只巴不得天天有流求船舶在他岛上搁浅才好。

    商船回流求后约是十日，便有两艘大船自流求过来，中山国鄙小，连个象样的港口也没有，这两艘大船不得不停在港外，用小舢板反复接送人员。它们也带了给中山国尚王的礼物，那尚王见了刻钟、镜子与绸缎，早就乐得合不拢嘴，又见了船上水手与护卫队员都是精明强悍的，更是暗自庆幸当初未曾打错主意。

    这些日子来，他也知道阮若琅虽是年轻，却在这群流求人中地位颇高，故此心中一动，带着通译上来道：“阮先生，小王心慕上国，能遣使者前往贵邦朝贡么？”

    这事情问得突兀，却不是阮若琅能做主的，惊讶了半晌，然后也有几分欢喜：“此事却非我能做主，不过贵王既有诚意，想来我家主人也不会拒绝，贵王且派出使者随我们同行，等候我家主人接见。”

    那通译虽说懂宋语，但要将阮若琅之话翻译过去还有些难，至少那个“主人”他不知如何向尚王解释，便直接里说是“流求王”，中山王与阮若琅自是不知其中巧妙。

    回得流求之后，能做主的杨妙真还未来，而方有财听得有外夷来朝，早就乐得满脸菊花纹，眼睛都寻不到了。他也知道赵与莒成了沂王嗣子，自己身为王府管家，自然也应是有品秩的官员，早就为自家准备了一套绿袍和长翅乌沙，平日里对着镜子没少美过。不过在淡水，众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好些地喊他一声方管家，不好的便直接叫他方木匠，这身官袍，却不敢穿出去让人见着。

    又过了十日，杨妙真、李邺才回到淡水，他们这一路也遇着了风浪，不过运气要好些，在悬岛避了三天，风浪过后才再度出发。听得有外国来朝，杨妙真也是极惊奇，好在孟希声这次与她同行至淡水，杨妙真想到赵与莒曾吩咐过的“外事不决问审言，内事不觉问伯涵”之语，便问孟希声道：“审言，你说要不要见这中山王之使者？”

    “自然是要见的，中山国位置正在我流求与倭国之间，实我商船必经之地，不可不安抚结好。”孟希声沉吟了会儿，又笑道：“番国远来，不可不示之以威，四娘子可在淡水行宫中见他。”

    所谓淡水行宫，其实就是杨妙真住的那片带着些欧式风格的建筑，邓肯毕竟是半吊子的建筑师，依着记忆中的教堂模样建的主殿，倒也可以做会见之所。因为这是为赵与莒、杨妙真准备的居所，如今赵与莒又是沂王嗣子，故此被众人呼为淡水行宫。

    中山王派来的是自家一房亲戚，这些日子住在淡水，早就惊为仙境了。被带到淡水行宫，见着两边刷得雪白的高墙，支撑着这大殿的石柱，还有地面上抹得光滑细腻的水泥，更是觉得流求国力强盛，远非中山所能及。

    还隔着老远，他便看到大殿对面坐着一女子，他心中一怔，以为这淡水是女王主政，便跪下行礼道：“远国使者拜见流求女王陛下。”

    通译将他的话翻了出来，杨妙真先是一怔，然后微笑道：“他竟把俺当作女王了，俺便是坐在此处，也没有个女王模样，倒是你们主人，还八九岁时便有王子气概了。”

    孟希声暗自苦笑，原本是将杨妙真搬出来吓唬一下这番国使者，可杨妙真是个爽直的脾气，做不得这种装腔作势的事情，才一开口便露了馅。他看了那通译一眼，见那通译神情也有些异样，正准备张口翻译，他咳了声：“这句不必译了。”

    他坐在杨妙真左侧，虽然穿的是寻常服饰，但那通译也是机灵的，自然知道这个位置坐着的必然位高权重，加之方才那位“女王”之话，着实有些不好翻译，故此也就闭了嘴。

    “贵我两国相距不远，只是一向少有往来，既是贵使来了，便请在馆驿中好生安歇，自明日起，我将陪贵使巡视我国。”孟希声觉得若再让杨妙真说话，只怕会把事情搅得更乱，干脆自己开口，然后对那通译道：“将我之话说给他听。”

    那通译满腹疑窦，这流求女王不吭声，却让这个年纪二十左右的大臣说话。他视线往右侧一歪，一身绿袍乌纱的方有财危襟正座，将脸板得有如个“回”字一般，倒有几分大国上官模样。只是这位年长的大官，却眼睛发直，始终不往自家这儿看上一眼，通译心中暗叹，不愧为上国重臣，便是发呆也发得与众不同。

    那中山王使者听得这番话之后，心中极是欢喜，这些日子他虽然可以在四处走动，但都是在街道上闲逛，却不能深入各处。若是流求大臣真陪着自己巡视，便能更好地察看这流求虚实，回去之后也好向中山王交待，显得出自己颇有才干。

    待打发使者和通译出去之后，孟希声埋怨道：“四娘子，你方才如何乱说话，若是被那中山国使者小瞧了，丢的可是主人的脸面！”

    “哼，俺又不象你们，跟着你家主人学得满肚子歪七扭八的坏心眼儿，也不象阿妤姐，知道察言观色照顾人。”韩妙真撇了撇嘴：“俺是个直性子，有什么便说什么，况且那中山国不过弹丸之地，若是小瞧了我们，打得他服气便是，在耽罗俺正觉着没过瘾呢！”

    跟着陈子诚一起坐在这行宫宫殿中的耶律楚材唯有苦笑，他心中颇有些嘀咕，这位四娘子毕竟起身草莽，实非岛主之良匹。

    不过这念头他也只敢放在心中，这两年来，他越是得陈子诚信任和重用，便越是觉得那位岛主深不可测。他毕竟有才而且聪慧，故此已经进入流求高层之中，更是知晓了赵与莒身份这一重要秘密，故此隐隐也有些兴奋，以他对大宋的了解，象赵与莒这般宗室被选为皇侄的，历史之上还有一次，那便是宋高宗赵构选立孝宗之事。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位岛主极有可能成为大宋皇帝。

    对于耶律楚材而言，替金国效力与替宋国效力都是一回事情，他既不是女真人也不是汉人。但赵与莒深知他才华，又显得对他极赏识，来淡水才三四年间，便身居高位，得以在这议事堂中有座，加之又总有脾性相投的义学少年往来，他实在觉得此间乐不思蜀，故此对赵与莒也有了忠诚。

    “汉藩，明日你将最精锐的护卫都拉出来，要盔明甲亮的，我带那中山国使者去观看演练，这叫示之以威。”孟希声对李邺道。

    李邺一怔，歪着头道：“你孟审言一向是不做蚀本的买卖，莫非又要打那中山国的主意？”

    “那是自然的，不过中山不似耽罗，占之虽易，却无利可图，不如使其臣伏以供驱使。”孟希声坦然道：“如今我有一个想法，是极大的买卖，只是无法报以官人，只能先说与大伙商议。”

    耶律楚材又是苦笑，他来流求之前，在悬岛上与孟希声相会，当时便言谈甚欢，为他见闻数术之学所动，只是觉得他凡事几乎都要与商贾扯上关系。耶律楚材虽说算是见识不凡的，但在此时情境之下，对商贾总有些轻视。直到到了淡水帮助陈子诚办淡水银行，少不得与阿堵物打交道，终究关系的是国计民生，加之又受了陈子诚指点，对商贾之事有了极大改观。不过对孟希声开口生意闭口买卖，还是有些受不了。

    “中山国离咱们极近，又是国少力弱的，它居于咱们与倭国之间，官人当年曾说过，对土人蛮夷要教化，我寻思着先拿中山国做个例子，若能教化了中山国，咱们无论是南下教化吕宋还是北上教化倭国，都是极易的。”孟希声正颜道：“我虽好言利，不过于流求、官人而言，钱财之利只是眼前，万邦归心，那才是千秋万载之利。”

    “你之意？”杨妙真竖着眉，听孟希声绕了半晌，还不曾说起当如何去做，她有些不耐烦：“便直说当如何去做吧！”

    “我只是有个想法，具体如何做，现今还不清楚，还需大伙商议……对了，晋卿大哥，你饱读史书的，可有良策？”孟希声将包袱甩给了耶律楚材。

    “第一，书同文，车同轨，这应是伯涵之事了。”耶律楚材也不客气，他如今也只是三十出头，正值功业心重的时候，加上在流求呆久了，知道在此过于谦逊反倒是虚伪：“第二，货同币，物同重，这是我之事了。”

    孟希声点点头，他将事推与耶律楚材，并不意味着他自己心中没有想法，耶律楚材说的，正与他所想相差无几。

    “还有，当让中山国遣子为质，只说是到我流求求学，另遣护卫队队官去中山国，替他训练士卒。”一直默不做声的李云睿道。

    “好计，如此一来，十年之后，中山国人心尽向我流求矣！”耶律楚材抚掌赞道。

    直到众人散去，方有财还是如泥胎木塑一般一言不发，众人都觉奇怪，虽说义学少年都不大喜欢他，但官人既是未曾撤去他的职务，他还是名义上淡水的大管家，有人推他一下，他才醒过来：“走……走了？那番国使者走了？我今日模样，象不象上国大臣？”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都轰然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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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三、深殿夜雨掩孤灯

﻿    第一零三章  深殿夜雨掩孤灯

    虽说是秋末，江南却阴雨连绵，临安城也笼罩在一片轻愁般的秋雨之中。

    夜幕降临，赵与莒伸了个懒腰，长长出了口气，回过头来，见韩妤在身后站着，书房里没有旁人，他微微一笑：“阿妤，在这笼子一般的王府里，可是觉得沉闷了？”

    “奴不觉得闷，只要在官人身边，哪儿也不会闷。”韩妤一边说话，一边拿来件衣衫，披在他的背上：“官人穿好，方才虽是活动了一番，可如今秋意渐凉，若是病了，奴可要被十二骂上几日的。”

    听着她絮絮叨叨，赵与莒心中觉得极为温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韩妤很早就开始照顾他的起居，这样亲昵的动作是常有的，故此她只是笑了笑：“倒是官人自家闷不闷？”

    虽然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但两人都极谨慎，谁知隔墙是否有耳呢，他们都极少提起当初在绍兴的生活，对其余义学少年也是只字不提，只有跟在赵与莒身边的龙十二，才偶尔会说到。至于龙十二，更是个少言寡语有如木头般的人物，旁人不把他当哑巴已经是谢天谢地，更别提自他嘴中套出话来了。

    “我？”赵与莒听得韩妤这般问他，不由得失笑，笑容有几分苦涩，闷不闷，当然闷，而且不是如今当了嗣子才觉得闷，自从穿越来起，也便觉得闷了。这个时代之中，没有英超与nba，没有魔兽世界与《绿色xiao说网》网，甚至没有会发出“小霸王奇乐无穷啊”的老式游戏机，他如何能不觉得闷！

    只是眼见着韩妤她们一天天长大，眼见着自己种下的种子一年年成长，这沉闷受也受得。

    他一时失神，韩妤以为自己问错了话，小心翼翼地替他穿好衣衫。良久之后，赵与莒才道：“我早就习惯了，早就习惯了……”

    韩妤瞅了一眼刻钟，已经是夜里九点，外边传来沙沙的雨声，象是春蚕在吃桑叶，她轻声道：“官人，该睡了。”

    若是在郁樟山庄，此时尚不是睡觉时间，但在这里，赵与莒一举一动都怕受到监视，故此早睡早起已经成了习惯。他点点头：“你也早些睡，不要再做什么女红了。”

    “奴想给官人织件毛袜呢，寒从脚起，官人最怕便是脚冷了。”韩妤细声细语地道：“虽说市面上买得到，但都不如奴织得好。”

    赵与莒失声一笑，对于自家手工女红，韩妤倒是极有自信的，在郁樟山庄之时，她侍候赵与莒睡下后，往往会再看会儿手抄本儿，可在沂王府中，她不能将那些记载着赵与莒教的奇学的本儿拿出来，只能做些女红。她原本便是极为手巧，又寻了高明的织匠指点，如今女红功夫更是十足了。

    他有个习惯，那便是要用热水泡了脚之后再上床睡觉，当他睡下后，听得韩妤问道：“十二，可要加件衣裳？”

    “十二在门口守着呢，也是他固执，在这王府之中，有谁敢闯进来不成？”赵与莒一边这样想一边闭上眼，有龙十二守着门，他心中极是放心。

    龙十二倒不是时时都这般守着，他一般是夜里守门而白天睡觉，他本来就有些木讷怪异，王府里其余人看来，他若不是自幼随着赵与莒，那便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傻瓜了。

    韩妤睡在外间，她又织了会儿棉袜，因为怕外间的灯光影响赵与莒睡眠，到了十点，她也躺下睡了。

    除去秋雨的沙沙声，一切都静了下来，整座王府都睡着了，只有龙十二，靠在赵与莒地门外，默不作声地瞪着眼睛。便是一只忠犬，也做不到他这般不知疲倦。

    过了子夜，刻钟时间两点钟左右，龙十二无声无息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之声。

    王府之中，自然是有侍卫巡视，这些侍卫来自殿前司，龙十二此前也见过他们在这个时候出来巡视的，只不过如今这小雨中也来的，却很少见。而且，他们一般就是绕上一圈，然后回去，却不象今日这样，在院子外头停住。

    龙十二立刻警觉起来，他悄悄握着自己手中的刀柄。

    不一会儿，听得院墙上传来金属搭上的轻微声音，声音虽小，但在这般夜里却传得很响。墙外之人似乎也被这声音吓住，停下动作，倾听院子里的动静。龙十二放松呼吸，目光变得冷厉起来。

    他虽是木讷，却不愚钝，这般鬼鬼祟祟的，自然来意不善！

    墙位又传来习习索索的声音，那人在爬墙了。龙十二借着他的声音，将自己身体贴在柱子后面，此时只要有一点异动，都会惊走这人，龙十二不希望官人身后总有一双阴险的眼盯着，既是要动手，便要一击即中。

    片刻之后，那人爬上了墙头，因为黑暗的缘故，只能看到一个极模糊的人影。龙十二凝神瞪视着那人，见那人跳下之后，立刻扑了出去，怒吼了一声：“死！”

    他在海贼第一次攻打悬岛之时，为了护卫赵与莒，手头上没少杀过人，与其余义学少年杀了人之后恶心呕吐不同，他冷酷而稳定，凡是威胁着自家主人的，在他眼中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突然扑出，那人吓了一大跳，还没回过神来，便被龙十二一脚踢翻在地。因为下了许久的雨的缘故，地上尽是泥水，那人低呼了声，扬手撒出一把泥浆，就地一滚，抽出了腰刀。

    他撒出的泥浆恰好蒙在龙十二眼上，龙十二闭住眼，就连一点微光也看不见，只能一边胡乱挥动腰刀一边抹眼。那人看到有机可乘，侧身向龙十二扑过来，一刀砍向龙十二颈脖，龙十二刚抹去眼上的泥浆，想要完全闪开已是不及，只能一边前冲一边还了一刀。

    那人之刀砍在龙十二肩上，被肩骨卡住，不待他将刀拔出，龙十二的腰刀已经捅了过来。用刀捅是杨妙真教龙十二的，若是距离近，用刀劈砍威力反倒不如用刀尖捅来得大。龙十二原本想活捉那人，但发觉那人极强悍，自己又受了伤，为着赵与莒的安危考虑，他改了主意，这一刀捅入那人腰间，那人惨叫了声，想要把龙十二推开，却被龙十二顺势拧腕搅动，将肚子里的脏器都绞得稀烂。

    龙十二扑出去的时候，韩妤便被惊醒了，她自枕下取出一只短剑，翻身下床，挺身站在赵与莒门前。因为害怕，她牙齿轻轻地响，双腿也战栗不止。

    “官人，官人！”她心中急想呼喊，但赵与莒早就教过她在此时应如何应对，此时屋内黑暗，她是对屋内情形极熟悉，方才找得到门口，若是出声，便会为入侵之人指明方位。故此，她虽是害怕担忧，却始终不曾开口。

    听得外头兵刃破空声、闷哼声、怒吼声、惨叫声，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韩妤知道龙十二会守在门口，也猜得出与入侵者殊死对决的正是他，但不知这般厮杀之中，他安危如何了。

    片刻之后，她听得龙十二的声音响起：“阿妤姐，官人可好么？”

    “官人！”韩妤心中一松，立刻扑向里间：“官人？”

    赵与莒也早被惊醒，他没有点火，不知外头还有多少刺客，点亮火是自己找死。故此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声“我无妨”，然后又问道：“十二，受伤了么？”

    “些许伤势，不打紧，一人侵入，已杀了。”龙十二的回答简洁。

    听到他受了伤，赵与莒皱起眉，他来到韩妤身边，自她手中夺过短剑，然后推开门。龙十二背对着他站在门前，用身体挡着门口，听得背后响动，皱眉回头道：“阿妤姐，休出来。”

    当见到出来的是赵与莒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官人且回去，还不知有没有其余刺客。”

    “混一人进来已经是不易了，应该不会再有。”赵与莒淡淡地说道：“你伤势如何？”

    “肩上，不打紧。”龙十二没有撒谎，低声说道。

    这屋子里的厮杀惨叫声早惊动了外边，立刻有王府侍卫跑来察看，听得门外是侍卫的声音，赵与莒要亲自去开门，却被韩妤一把拉住：“让奴来。”

    韩妤打开门，侍卫都知道她是赵与莒贴身使女，倒不敢无礼，点起火把之后，他们才见着地上的尸体，那死人浑身湿透，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张得老大，仿佛是要大声呐喊一般。

    赵与莒扫了那死者一眼，他可以确定，这人他不认识。

    “啊呀。”韩妤回转身来，却见着龙十二半边身子鲜血淋漓，惊得唤了一声。赵与莒看着龙十二那模样，也是面色一沉，流了这么多血，还说只是些许伤势！

    “唤郎中来，快唤郎中来！”他有些惊惶地喊道：“外头多留些人，莫再让贼人闯进来了！”

    侍卫们个个面色难看，赵与莒如今身份不同，可是沂王嗣子，将来便是大宋亲王，便是一根头发，也要比他们性命精贵，如今却被贼人闯入寝处，他们却一无所觉，而且这贼人穿的也是殿前司侍卫服饰，深究起来，他们谁都免不了受罚。

    赵与莒嚷完之后，只作胆怯，快步走进屋子里，他转了转，然后又爬回床上，低声对韩妤道：“只说我受惊吓过度，故此病卧在床。”

    韩妤会意，再行到外边，郎中已经被唤了来，正在手忙脚乱地给龙十二包扎。龙十二仍旧是一副呆若木鸡的神情，那些侍卫看着他，都是既羡且妒。

    当史弥远起床之时，赵与莒遇刺之事便为他所知，他心中大怒，险些要摔杯泄愤。

    他自家当初便是以这等刺杀手段干掉韩侂胄，故此更是害怕有人用这等手段对付自己。那贼人虽说不动机，但穿着殿前司侍卫的服饰闯进沂王嗣子寝院，若说背后没有主使之人，便是傻瓜也不相信。

    只是那人死得透了，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供查验之物，史弥远虽是猜到可能是皇子赵竑指使，却苦于并无证据。况且赵竑贵为皇子，出入尽在宫禁之中，他也不可能随便找着一个人来行刺杀之事，这背后，定然还有一大串人。

    “沂王嗣子如何了？”按捺住心中怒火之后，史弥远问道。

    被他问的人虽青衣小帽，闻语之后恭声道：“回禀相公，嗣子受了惊吓，正在卧床休养，御医替他号过脉，说是无碍。”

    “他那忠仆呢？”史弥远想到那深更半夜拦着刺客的忠仆，心中也有些惊讶。

    “那人极是木讷愚笨，平日里能三天不说一句的性子，问他话语也是茫然不知回复，肩上之伤深可见骨，问他他却道不痛无妨。”

    史弥远一笑，他原本有些担忧，赵贵诚不过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忠仆，收徕人心的手段倒不能小视，但听得那所谓忠诚不过是一木讷愚笨之人，他便释怀大半，这种人最爱较真，倒不见得是如何忠心。

    赵竑比史弥远得到消息要晚，当他闻说那刺客身死而赵贵诚却只是受了惊吓，不由得大叹。

    “不是说那傅山叉是墨家刺客么，竟然如此不济，给一仆人发觉杀死。”他对着皇子妃吴氏抱怨道：“经此一次，那野种宿处戒备必将更为森严，下回便不好再遣人去了。”

    “殿下原本便不该遣刺客去。”吴氏叹息道：“父皇待殿下视如己出，殿下只需孝敬父皇，自有遂意之时，偏偏要遣刺客去，若是那刺客不死，牵连到殿下，只怕……只怕……”

    她说到此处还有些害怕，再也说不下去了。赵竑不以为然，摇了摇头道：“便是活着也寻不到我们身上，自有人出来顶罪。”

    “殿下，此事可一不可再，真景希不是给殿下回信了么，殿下只须依言而行便可，何必去冒这等奇险？”吴氏苦劝道。

    前些时日，赵竑寄给真德秀的信件有了回音，如今真德秀因为丁忧正在家守孝，他信里说得极隐讳，只要赵竑孝顺天子与皇后、礼敬当朝大臣，等待天命到来。这原本是极稳妥求全之计，但赵竑一想到真德秀信中所说的“当朝大臣”便是指史弥远，他便觉得难以忍受。

    “真景希胆小怕事，不是可将国事托付之人。”他摇了摇头，觉得与吴氏说话乏然无味，便起了身：“我去鼓琴了。”

    望着他出去的背影，吴氏只觉得心境极不安宁，但她能劝说的都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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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四、专诸藏剑岂知谬

﻿    第一零四章  专诸藏剑岂知谬

    沂王嗣子遇刺之事，并未在临安掀起多大波澜，无论是史弥远，还是皇子赵竑，双方都不欲就此事大张旗鼓。在史弥远这边，是希望借着此事将皇子赵竑在朝野的根底尽数挖出来，故此不欲打草惊蛇；而皇子赵竑则不欲此事引起天子的关注，更不愿此事牵连过广。

    “那贼人名为傅三叉，是临安人士，本在坊间为人帮佣，素来慷慨豪迈，家中唯有一老母，已经在月前被送走，至今不知所踪。”

    史弥远得到这回报时，不由得冷笑，那背后之人果然做得干净，只可惜却不够毒辣，傅三叉老母被送走，岂会不留下蛛丝马迹！

    “去查查是谁接走了贼人之母。”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与他说话的是个四十余岁的瘦子，他恭敬地点点头，然后便退了出去。他出丞相府时，走的是后门，而不是众人瞩目的正门。

    送走他之后，史弥远沉吟片刻，又将余天锡叫了来。

    “纯父，有件事需得你去一趟。”他捻须道。

    “相公尽管吩咐。”余天锡道。

    “你替我去沂王府一趟，休得大张旗鼓，看看那位嗣子究竟如何了。”史弥远笑道。

    余天锡心中一动，史弥远不亲自去见，一则是免得惊动了朝中大臣，二则也是为了与那位沂王嗣子保持距离。莫非到了如今这情形，史相公对那位沂王嗣子仍不是很放心？

    他这边带着这一疑窦出了史府，霍重城那边带着一肚子怒火上了“群英会”。

    “竟然有如此之事，却一点消息也不送来，阿莒如今上了那个位置，便不把我当朋友不成？”他在楼上转了两圈，心中始终想着这事，忍不住破口骂了句：“这贼厮鸟！”

    沂王嗣子府中闯入刺客之事，官府虽是有心隐瞒，但哪里瞒得住！霍重城这些年来在临安交游广阔，消息极是灵通，虽说晚了些，如今也知道了。

    “霍广梁，你骂谁？”

    一个女声响了起来，霍重城惊得打了个冷战，回头一看，却见苏穗横眉立目，正怒视着他。他缩了缩脖子，虽然苏家小娘子找到这来让他很是欣喜，可看她脸上的神情，分明有些不对劲儿。

    “呃，苏家妹子……”

    “谁是你妹子？”苏穗轻啐了声，因为附近人多的缘故，她的脸有些红：“你方才骂谁？”

    虽是极喜欢这姑娘，但霍重城并非不知天高地厚，故此打了个哈哈，想要含糊地应付过去。苏穗自是知道他不敢骂自己，只是受了兄弟所托前来兴师问罪，如何能让霍重城轻易过关，自少不得揪着他好一顿数落，直讲得霍重城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方罢休。

    自从父亲遇害之后，便没有人这般管教过霍重城，赵与莒虽说会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他，可毕竟管不到他的一言一行。苏穗越是斥责得凶，霍重城便越觉得欢喜，只觉得苏穗所言句句都是为了自家好。

    他抓耳挠腮了好半日，将苏穗引进雅间，开着雅间之门，又有苏家的仆人丫环在身边，故此倒不惧流言蜚语。苏穗见他这模样，知道他定是有话想说，便也凝神倾听。

    “苏家妹子，我有一事心中极不痛快，故此才在此骂人。”霍重城斟酌了一会儿，想好措辞才道：“我有一旧友，关系极好的，原是总角之交。他是极聪明之人，如今地位远在你我之上，只是他遇着麻烦，却不遣人来告知我，我寻思莫非他是忘了旧情，不念我这旧友了。”

    “糊涂！”苏穗听了笑道：“枉你当年有神童之名，竟然是个遇事不分青红皂白的糊涂蛋儿！”

    霍重城闻言精神一振，他身在局中瞻前顾后，看问题难免会有疏漏，听得苏穗此言，便向前凑了凑问道：“阿穗，我哪里糊涂了？”

    “休要唤我阿穗！”苏穗双颊飞彩目中流丹：“若再是嘴上不老实，休怪我不睬你了！”

    “好好，我不唤不唤。”霍重城又问道：“你说说看，我究竟哪儿糊涂了？”

    “你说的那位好友既是地位远高于你，若遇着他都无法解决的麻烦，告诉你又有何用？”苏穗正色道：“广梁，你若真想为你那朋友做些事情，如今最好便是什么也都莫做。”

    霍重城一惊，苏穗此语中颇有深意，他虽说因为喜欢苏穗而有些头脑发晕，却还未笨到连这言下之意都听不出的地步。他凝视着苏穗，却见苏穗沾着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沂”字，霍重城勃然变色：“你……你如何得知？”

    苏穗尚未回答，一个小二急匆匆上得楼来，见霍重城与苏穗对面坐着，他做了个手势。这却是霍重城自赵与莒那学来的手语之一，表示有紧急要事，他心中狂跳，只觉得这事情为何尽数凑在一起了。

    苏穗也见着那小二，虽说不懂那手势含义，不过也知道必是有事。她嫣然一笑，款款起身：“广梁，你且自便，奴也要回去了呢。”

    她这话急得霍重城抓耳挠腮，恨不得伸手将她拦住得好，但想起她在酒桌上写的那字，霍重城又有些忌惮，而且那小二再次做了手式，他不得不也起身强笑：“回头我便去寻你……”

    “怕是不成了，奴可要去庆元府出趟门。”苏穗漫不经心地道：“过会便走，不过广梁尽管放心，奴可不会害你。”

    这一点霍重城倒是相信的，他苦苦追逐了数年，苏穗若是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早就同他断了往来。

    送走苏穗之后，那小二凑上来道：“东家，有人拿了那牌子来寻你。”

    霍重城吃了一惊，开“群英会”一来是他自家喜好交游，二来则是因为赵与莒的要求。赵与莒与他约定，若是有有人执一块牌子找他，便要想法子帮忙。早上才得知有刺客闯入赵与莒府邸之中，现在便听见有人拿着牌子来，霍重城难免吃惊。

    “快请他上来。”霍重城道。

    上来的人他果然认识，正是秦大石。霍重城有些惊讶，据他所知，赵与莒已经将义学少年都打发出去了，秦大石此时进入临安不知有何用意。

    “广梁，有清静些的地方么？”秦大石此时一副儒生打扮，见着霍重城勉强一笑，然后使了个眼色。

    “随我来。”

    霍重城领着他进了后院，他这群英会酒楼正对着西子湖，后面有一座两进的大跨院，进了院子之后。霍重城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秦大石道：“重德，你穿着这身衣服，也不象是个太学生啊。”

    “霍官人，此时不是调笑之时。”秦大石有些焦急。

    霍重城脸上那轻浮之色此时已经完全不见，他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来意，重德，切莫轻举妄动，你家官人还未传讯出来，你便应老老实实候着。这些年来，你家官人算无遗策，你见着他出错过么？若是用得着你们，他自然会派人去唤你们来。”

    霍重城原本就是聪明之人，虽说方才在苏穗面前显得有些憨实，可当面对的不是苏穗之时，他的精明便显现出来了。秦大石抿着嘴，然后苦笑道：“虽是如此，可我心中还是不放心……”

    “阿莒无事，不曾受伤，只是有一个家人受了伤，若我猜的不错，那人应该是龙十二。”霍重城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然后又道：“重德，你先回去，那牌子是紧急时用的，你此次有些冒失了。”

    “是。”知道他说得是正理，秦大石不得不认错。

    出了群英会，秦大石拐弯抹角绕了两圈，确信背后并无人跟着，这才离去。过了曹家花园巷，却见一老妇人哭哭啼啼地踉跄而行，秦大石心中不忍，便拦住问道：“老人家，你这是何故？”

    这条巷子里行人不多，虽有两三个路人，都是胆小怕事的，见有人出头，便跟着围上来。那老妇人被秦大石拦着，只是挥手，却不肯说话，秦大石心中觉得怪异，又问了一句道：“老人家可有子女？”

    老妇人哭得更加悲切，推了秦大石便要走，秦大石念及自家背着赵与莒的嘱咐，实是不能事事出头，只得眼睁睁看着那老妇人跌跌撞撞地前行。正这时，他听得有人呼道：“娘！”

    接着一汉子脚步匆匆自秦大石身边跑过，秦大石微微皱眉，这汉子神情惶张，莫非便是那老妇人之子？

    果然，那汉子奔到老妇人身前，扑嗵一声便跪了下来，拦住老妇人道：“娘，且随孩儿回去吧！”

    “你……你不是我儿！”老妇人只说了这一句便泣不成声。

    路人只道这家母子失和，见那汉子接连磕头言辞恳切，便纷纷帮他劝那老妇人。老妇人只是摇头不语，那汉子神情越来越惶然，最后低声道：“娘，你想让我那贤弟死不瞑目么？”

    老妇人浑身一颤，再次放声悲呼，那汉子起身扶着她，将她缓缓扶了回去。秦大石不知这汉子便是华岳，而那老妇人便是刺杀赵与莒的傅三叉之母，心中倒有几分同情。只是这是他人家务，却不是他能管的，他只能摇了摇头，离开了巷子。

    华岳扶着傅母回到家中，心中极为沮丧，傅三叉本领他是亲眼见过，可虽是进了那嗣子寝殿，却未曾得手。他胆子极大，一个月前将傅母接来之后没有送出临安，而是养在自己家中，今日无意叫老太太知晓了傅三叉失手被杀的消息，老太太情急之下竟跑了出来，险些便酿成大祸。

    他正思忖着如何将老太太送出临安，送到自己乡下老家安置时，突然听得有人敲门。他安置好老太太坐下，便开了门，只见那位皇子底中的柳先生戴着斗笠站在门口。

    柳先生面色也不大好看，因为傅三叉失手的事情，他被皇子赵竑责骂了一番。

    “柳先生……”华岳想要向柳先生行礼，柳先生却道：“去屋里说。”

    进了屋之后，柳先生摇头道：“华子西，你好生糊涂！”

    “柳先生之意……”华岳惊讶地问道。

    “方才我也在街上，见着老太太了。”柳先生顿足道：“早与你说过，得将老太太送出城，你却留在这里！”

    “我答应了三叉，视其母为己母，自然应该留在身边晨昏侍奉。”华岳昂然道：“我虽不才，却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柳先生叹息道：“虽是如此，可老太太留在临安，只能受你牵累。咱们已经累得傅三叉殒身，若再害了他老母亲，咱们于心何安？”

    这话说得华岳哑然了，他在殿前司任职，还是个地位不算低的正将，自然知道如今临安是外松内严，追查老太太追得极是紧迫。他垂首片刻，然后抬头道：“那当如何是好？”

    “你身有职衔，不方便离京，把老太太交给我吧。”柳先生道：“我回去便安排，将老太太送至建康，在那里置宅买婢好生侍候着，定不叫她老人家吃苦受罪。你在临安，继续想法子除去那人。”

    这倒是两全之举，华岳知道此事耽误不得，便点了点头。但他又道：“我仔细寻思了，那人受此一惊，此后便更难得手，况且那人不过是奸贼寻来的傀儡，便是杀了，奸贼也会再寻一个出来。斩草须得除根，要让殿下安寝，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便须得除去那奸贼！”

    柳先生怦然心动，这却是正理，一个傀儡的亲王嗣子，杀了一个便可再找一个，可若是真的除掉那奸贼，岂不是一劳永逸！

    “你有把握么？”他沉声问道。

    “除去那人也一般没把握，不过那奸贼这些年来恶迹已彰，殿前司与太学之中，多有欲杀之而后快者。”华岳咬牙切齿，他与那奸贼虽是无私人怨仇，却是恨极了他将大宋弄成如今这副模样：“当初他能以此除去韩相公，今日我们便也可以此除去他！”

    柳先生听得有些失望，不过事情总须有人去做，他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事情定要做得机密，切切不可牵连到殿下身上，你自家也要多多保重！”

    “请放心，殿下乃明主，自有天命在侧，下官借着殿下天命，除那奸贼，定然不会有失！”华岳自家倒是自信满满。

    柳先生又看了他一眼，只在心中暗叹了声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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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五、风云激荡别有天

﻿    第一零五章  风云激荡别有天

    天气越来越冷了，站在桅楼之上，风吹得便是两层的棉布衣衫也抵挡不住。

    “咝 ！”

    胡幽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打三日前起，他便有些伤风，虽是如此，他身为“甘英号”船长，还是得以身作则，亲自爬上桅楼远望。

    虽说他不是正式的义学少年，但与义学少年也相差无几。他祖父胡柯自从到了悬岛之后，身子骨反而越发健壮，每顿能吃下小半斤肉，声音也洪亮如钟，每每见着如今祖父笑口常开，胡幽便对改变了他一家子生活的赵与莒极是感激。

    他堂兄胡义辰如今已经接过胡柯之职，成了江南制造局首席造船师傅，而胡柯则成了顾问。这让胡幽觉得后顾无忧，终于可以驾船纵横四海了。祖父不但没有劝止，反倒极为赞成，他造了一辈子船，也梦想能乘着自己造的大船扬帆海外，如今因为年老的缘故不可能实现了，但孙儿能实现他的梦想，也算是一个安慰。

    这些海上男儿，原本就是有种源自骨子里的冒险血液的。

    “船长，可有所见？”

    邓肯波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缩着脖子，在甲板上仰首问道。

    “一切如旧。”胡幽有些沮丧地回答。

    他们自倭国启航之后，一路驶入大洋之中，虽说沿途曾见着几个小岛，但都渺无人迹，只是借着雨水，补充了船上的淡水。到今日已经在船上飘了两个月整，却仍然未曾见着陆地的影子。虽说船上准备充分，可这两个月来也有十余名水手或护卫队号病死，这对船上士气是极大的打击。借着六分仪定位，胡幽估算船队已经行到了北纬三十八度，东经一百二十二度左右，离赵与莒在地球仪上标出的陆地应是不远。自前日起他就借着天气晴好的机会爬上桅楼远眺，可是三日来给他的都是失望。

    “官人的地图自然不会有错……”

    虽说在普通人眼中，大地为一个圆球的说法还是极荒唐的，但对于这些海上男儿来说，这点倒比较好接受，若是大地不为圆的，为何用千里镜望去，总是先见着别的对的桅尖，然后再见着船？但是，经过这漫长而艰苦的航行，众人还是免不了开始怀疑，那被各船船长与领航员视为珍宝的地球仪，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秋爽也皱着眉头，为了防止水手得病，他们出行之时准备了大量的柑桔、胡罗卜干，这胡罗卜还是自波斯引来的种，一年前才在淡水大量种植（注1），同时又在每艘船上都用木盆盛土，种上芹菜，有专人负责照料（注2）。这两月之间，倒是没有谁得坏血病，但水手间的士气还是低落下去，已经有人嚷嚷着要返航了。

    若长此以往，只怕水手要哗变——在船上局促久了，水手们如今个个都心浮气躁，便是义学少年，此时也有些惶恐。

    他正思忖之间，便听得外头有人在吵嚷，紧接着，一个义学少年冲进舱来：“秋医正，不好了，外头闹起来了！”

    秋爽心一紧，正担心什么，偏偏出了事情！

    他是在“班超”号上，船长为邓震，此人长期都是做林夕副手，在水手中有德而无威，故此这些水手闹起来，他一人弹压不住，便遣人去通知秋爽。久行在船，秋爽邻着十名郎中，每日里测脉量温，极得水手敬重。但当秋爽出来时，发觉那些原本闹作一团的水手都静了下来，地上滚着两个人，他们身边还站着一满脸胡须的汉子。

    秋爽认得，这汉子叫欧阳映锋，原是一海贼，是霍重城收来的人，如今在舰队之中充任一水手长。

    “若是有打得过老子的，莫说回淡水，便是上天入地，老子也替他想法子！”

    欧阳映锋冲着那帮子水手吼道：“老子当初干的是海贼，在海上飘三五个月是常年的事情，这才两个月便嚷嚷着回头，你们摸摸裤裆里那活儿还在不在，怎么跟个娘儿们般只想着家里！”

    “你果真在海上飘过三五个月？”有人不信问道。

    “诸位兄弟听过老子吹过牛皮么？干海贼又不是什么光彩活计，老子用得着吹嘘么？”欧阳映锋指了指远处的补给船“法显”号，又道：“况且咱们船上虽是食水不缺，可能再在这海上支撑两个月回去么？咱们这一路顺风尚且飘了两个月，回头逆风，谁知道要行多久？”

    “这人倒是嘴尖牙利。”秋风心道，见有个义学少年在旁，便低声问道：“这是何故？”

    “那两人带头，嚷嚷着要船长转舵回航，被欧阳映锋一拳一个打晕了过去。”那义学少年颇有些佩服地道：“这海贼平日里不声不响，做起事来却是干净利落，说打便动了手，将那伙子要闹事的都镇住了。”

    秋爽看了看四周的水手，心中也不禁暗暗感激那欧阳映锋，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擒贼先擒王，将两个为首的先击倒在地，只怕这些水手中一半都会被裹挟。

    “大伙来这船上，原本便是豁了性命的，家中有妻儿老少的，也自有岛主会照看，没有亲人的，如同我欧阳映锋一般，不过是光棍一条，冒着风险跟着这趟船来，无非便是挣一个前程！”欧阳映锋又笑道：“诸位想想，若就这般灰溜溜回去，便是活着回了流求，旁人怎么看咱们！”

    这些水手闹事，原本便是被人挑唆起来，如今带头的都昏倒在甲板上，其余人没了首领，自然闹不起来。欧阳映锋见众水手已是有散去之意，又大喝道：“都散去都散去，养足了精神，过不了多久，咱们便能见着陆地了！”

    众人都散开，邓震唤人将那两个为首的家伙都绑了，缚在船首处，也算是悬着示众。那二人被海水交醒，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只是口中被木嚼子堵住，只能呜呜出声了。

    秋爽遣了一个义学少年把欧阳映锋悄悄叫入自己舱中，请他落座之后笑道：“今日你做得极出色，回淡水之后，我必向主人谈及此事。”

    欧阳映锋精神一振，他算是有见识的人，在淡水几年来，早就看出岛主志向非小，如今自家姓名能入岛主之耳，说话的又是秋爽这般深得信重的岛主弟子，那么也不枉他方才出头了。

    “多谢副都督，小人在海贼中厮混惯了的，故此知晓那些人的心思，当不得副都督之赞。”

    “有一事我不明，你真曾在海上飘过五六个月？”秋爽问道。

    “那是唬他们呢，此时他们都没主心骨，咱们说什么便是什么。”欧阳映锋笑道。

    “果然如此……”秋爽正要再说话，忽然听得船上又是一阵暴响，那些水手似乎又闹将起来，欧阳映锋也是闻声色变，他方才镇住了那些水手，原是乘着出其不意，若是再闹起来，他只怕也束手无策了！

    两人匆匆出舱，才得到门前，一个义学少年冲了过来，一把抱住秋爽：“风清大哥，陆地，陆地！”

    在经过两个月整整六十日的飘泊，他们终于看到陆地了。（注3）

    他们所看到的地方，在赵与莒穿越而来的那个时代，叫作“旧金山”，那座著名的金门大桥，此时自然尚不存在。

    邓肯在桅楼上激动得连蹦带跳，他咆哮着，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膛，而在他旁边的胡幽却在高兴之中又有些垂头丧气。

    事情往往便是那么巧，这几日天天都盯着东方看的胡幽，并未发现陆地近在眼前，而邓肯爬上桅楼手，很快就看到了天际的云层，还有云层间穿巡飞行的海鸟——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离陆地不远。

    “你这厮捡了我的便宜！”胡幽忍不住抱怨道。

    “我看到的，是我先看到的，你运气不好，不要怪我！”邓肯仍是有若疯狂，杨妙真在他们出行前许下诺言，先发现赵与莒画着的那块土地之人，便可以得百里之地为尊，听在邓肯心中，便是要册封爵位，他想到自己若是回到欧罗巴，回到威尼斯，将会被称为来自东方的贵族拥有百里封地的邓肯爵士阁下，便忍不住热血沸腾。

    “你别跳了，当心乐极生悲，自桅楼上跳下去！”胡幽忍不住冷言冷语。

    他们发觉陆地之后，立刻用旗语通知了其余三艘船，故此整个远航船队，都极度兴奋起来。

    兴奋过后，邓肯又端起千里镜，直直地望着前方，几个小时都不动一下。胡幽懒得与他说话，自个儿下了桅楼，到了吃午饭时也不叫他，邓肯实在饿得不成了，这才自桅楼上下来。

    按着大宋时间，那是大宋嘉定十四年冬十月壬子日，以西元计算，那是一千二百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当天傍晚，刻钟时间十七点零五分，四艘船上炮声齐鸣，在两艘舢板引领下，进入了后世旧金山的某处港口。

    踏上实地之后，所有的水手几乎都出现了晕陆症状，不过喜悦让他们很快便克服了这种不适。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石碑被从“法显”号吊上舢板，又被送上陆地，这块高一米八、宽一米二、厚零点二米的大理石板上，正面铭刻着以下话语：

    “大宋赵与莒与东胜洲民约书，格尔众庶，悉听余言：（注4）渡尽沧海，万里险艰，非为私欲，天命使然。自斯而往，骨肉相连，余当化汝，汝亦勤勉。尧舜之德，孔孟之贤，俱与共之，勿生隙嫌。”

    当碑文竖起之时，船上鸣炮，带来的爆仗被放得老响。

    接下来自然是狂欢，除却少数人留在船上值守之外，当夜几乎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就连一向饮酒甚少的秋爽，也破例痛饮了半斤流求烈酒。

    次日众人都起得极晚，秋爽醒来之时，已是上午十时，天气极为晴朗，他寻着林夕，笑着问道：“梦楚兄，你倒醒得早。”

    “远在蛮荒之地，不敢不谨慎，昨日你们都喝得多了，反倒是我没喝几杯呢！”

    林夕已经年过三十，较之初时在悬岛遇着他时，要沉稳得多。他笑道：“你不是说这岛上有土人么，若是土人凶蛮，乘夜来袭，只怕我们讨不了好。”

    “岛上是有土人，不过我家主人说了，此处土人尚无国家之说，亦无疆界之念，生性淳朴，极是友善（注5）。”秋爽笑道：“若非如此，我也不敢多喝。”

    “你家主人……”想起那位高深莫测的少年，林夕便觉得敬佩，那地球仪，他原本也是半信不信的，如今看来，那位主人果然是上知天文下通地理。

    “将各船船长召集起来，商议一下如何行事吧。”将对赵与莒的敬畏掩在心中，林夕对秋爽道：“咱们在此地休整上一些时日便要南去，依着官人的方略，咱们得再南下数千里呢！”

    秋爽也收敛了笑容，虽说他们登陆之处并未遇着土人，但随着探险地域的增加，他们迟早还是要与土人打上交道，既是如此，须得先拟好纪律，特别是奸淫之事，绝不能有。这些海上憋久了的汉子，想要女人原本是极正常的事情，可若是因此弄得与土人开战，违了官人那碑文“骨肉相连”之语，那就不妥了。

    召集来的人中，也有欧阳映锋，因为在制止水手哗变上他颇显智勇，故此秋爽与林夕说了，将他提为班超号的船副，助邓震一臂之力。

    他们都是果决之人，没有什么婆婆妈妈的，当下便定了章程，凡有滥杀、奸淫土人者，立杀无赦。若要女人，须得与土人你情我愿，报经船长确认之后方可行事。这命令一下，众水手倒不曾反对，毕竟现在还连个土人人影都未曾见着，为此与各位官长头目作对，实在是犯不着。

    接着，他们以泊船之处为踞点，开始伐木垒土，营建临时堡垒。虽然赵与莒说此地土人并不凶残，但众人还是觉得，有坞堡护着，比没有坞堡护着就是要睡得香些。在营临时坞堡同时，他们又派出三支探险队，每支都有百人，全副武装，带着指南针等必备之物，开始向内陆之地进发，寻找土人踪迹。

    注1：百度百科中说，胡罗卜是13世纪自伊朗引入中国。

    注2：邻居家老奶奶用废弃的汽车轮胎盛土，在楼顶种了花和菜，长势甚为喜人。

    注3：北太平洋这一段是否需要两个月，我没有查到相关资料，只是在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中，自日本横滨至旧金山，乘蒸汽船花了二十二天时间。著名的探险家兼亿万富翁福塞特驾单人帆船自横滨至旧金山，耗时十六天十七小时二十一分钟。

    注4：此句来自《汤誓》，改“朕”为“余”字。

    注5：对北美西海岸印第安人的评价，来自大航海时代著名航海家库克船长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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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六、渔阳鼓动徒有声

﻿    第一零六章  渔阳鼓动徒有声

    “多谢先生前来探视，还请替我问候相公。”

    赵与莒穿着厚厚的棉衣，身体臃肿得不成模样，做揖行礼时连弯腰都有些艰难。他送到门口，便止步不前，仿佛门外便是雷池一般。

    余天锡也拱拱手，他到沂王府来原本走的便是侧门，赵与莒不送出来正好，免得惊动了那些有心之人。

    离开沂王府后，余天锡皱起了眉头，他母亲教了赵与莒两个月的礼仪，自母亲来信中可以看出，老太太极喜欢这个少年，说他淳朴憨厚，尊老敬长，知道疼人。余天锡自家也对赵与莒极具好感，不仅仅因为赵与莒是他自乡间寻来的，更因为他的那些有着异兆的梦。

    只是这一次，赵与莒表现得太有些懦弱，不过是刺客闯入寝院，连见都没见着他，他便吓成这副模样。

    毕竟是乡间小儿，没见过什么世面，这般胆怯也好，至少对相公而言，较之英武之君更易控制，只是如此以往，恐怕非大宋之福……

    想到此处，余天锡猛然惊觉，自家的前程富贵，与史相公、沂王嗣子是紧紧绑在一处的，三心二意，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还会引祸上身。以他现今情形，便是想抽身也晚了。

    “下科应试，定要得中，唯有如此，方能……”

    他沉思着进了丞相府门，进门时迎面走出一人来，虽然余天锡有些心不在焉，可那人经过他身旁时，他还是激淋打了个冷战。

    “秦……”

    这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青衣小帽，阴沉着脸，看也不看他。此人与他同名，只不过姓秦，据说是前丞相秦桧后人。若说余天锡是史弥远亲信，那么这人便是史弥远心腹了，专替史弥远打探消息，干些阴暗冷酷的勾当。余天锡心中一凛，就见已经从他身边过去的秦天锡微转过头来，用那死鱼般的眼睛扫了他一下。

    冷汗不自觉地冒上余天锡额头，每次与此人见面，他都有这些冰冷刺骨的感觉。

    “纯父，你来得正好，嗣子情形如何？”史弥远见余天锡回来，立刻唤到自己书房，细细问起赵贵诚情形。

    余天锡不敢有所隐瞒，仔细回忆起自己与赵贵诚见面的情形，一一说与史弥远听。

    他自侧门求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得进入沂王府，初见到赵贵诚时，他吓了一跳，原本健康稳重的赵贵诚，如今面色腊黄仿佛重病，身上穿着的衣衫也厚得不成模样。初一见面，赵贵诚抓着他的手，竟然许久也不肯放开，显然是受惊吓过度的模样。

    若不是自己好言劝慰，他只怕要嚷嚷着回绍兴老家，不再呆在这京城之中了。

    便是如此，在自己告辞之时，他还是依依不舍，最后还托自己问候史丞相，想知道能否搬至史丞相府中居住。

    听得余天锡转述之语，史弥远不禁哑然失笑：“这孩儿，倒是叫吓得不轻。”

    “对相公极是敬重呢。”余天锡陪笑道：“所言虽是稚幼，却是一片赤子之心，相公勿怪。”

    “自是不怪的，他终究只是乡间小儿，虽随着令堂学了些礼仪，可时日还是短了。”史弥远淡淡一笑：“纯父，辛苦你了。”

    “相公吩咐，哪里谈得上什么辛苦！”余天锡恭敬地说道。

    “前些时日，北地的蒙古遣使来，说是要与大宋通好，联手攻金。”史弥远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便不再纠缠于此事，笑着岔开了话：“纯父见闻广博，知道这蒙古是什么回事么，它与大金孰强孰弱？”

    “此军国大事，非学生所能知了。”余天锡笑道：“只是坊间传闻，大金南迁之举，便是迫于蒙古兵锋所致。”

    “京东东路处的李全、张林传来消息，虽是其国兵锋锐利，在河北之地掳掠抢夺，已迫近京东东路了。”史弥远道。

    他说的却已经是滞后的消息，蒙古此时不唯迫近京东东路，甚至完全破坏了金国在京东东路的统治。除去在李全、张林控制下的地盘之外，几乎京东东路所有州府百姓，都被掳掠一空。

    这些百姓被整批整批送往沿海，主要是送往直沽，在那里装上漕船，再绕过山东半岛，抵达在李全控制下的东海。上船之时，他们的家庭宗族都被完全打乱，因为免不了哭声连天，年老体弱者因为卖不得好价钱的缘故，也往往被胡虏屠灭不管。

    这些年来先是红袄军起事，接着胡人侵扰，京东东路一带早已没多少人口，再经这番折腾，更是千里无鸡鸣。这些被胡人掳走的百姓，初时只道将被贩至海外永离乡土，加之又是妻离子散，故此路上求死蹈海者人数颇众。到得东海，他们被流求大船接走之时，才知尚有与家人团聚之日，几乎都是感激涕零。

    随船的淡水初等学堂一期、也是义学七期生，少不得将自己在初等学堂学来的话语复述给这些人听，胡人残暴，流求主人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又怜悯北地各族百姓命途多桀，故此花费重金自胡人处买得他们性命，他们自当勤勉努力，有朝一日好重回故土。

    总之，这些人的不幸，尽数为金国官府无能与草原胡人暴虐所致，能侥幸留得一条性命，尽数是流求主人仁慈之果。初等学堂一期少年多是有切肤之痛的，说起来自是让这些移民感同身受，再将流求丰饶说了出来，让这些新移民有了希望。

    这等策略，是严格按照赵与莒定下的方略而行，务必自一开始，便培养新移民的忠诚与归属感。此时百姓大多淳朴，哪里经受过这般洗脑式灌输，虽不说望风而拜，但这一路上来心怀感激总是难免。再加上那些负责宣讲的人不遗余力，将他们关怀得无微不至，虽说船上条件有限，但还是让这些新移民体会到别样的温暖。

    所有人之中，陈昭华是最特殊的一个，他是第二批被石抹广彦“买”到流求去的，原本在金国之时，他家也是官宦世家，可胡人南袭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他当初被送上船上便立下誓言，终有一日要报此大仇，在淡水数年过去之后，这誓言依旧牢牢长在心间。只是他自知不过是一介书生，胡人便是排成队站着让他杀他也杀不了几个，若欲复仇，金国是靠不住的，比金国尚不如的大宋更是靠不住，唯有依靠流求岛主之力。故此这数年间，他可谓削尖脑袋向上爬，想方设法要钻进流求高层之中，好以此对流求施加影响，以期有朝一日得以令流求与胡人开战。

    只是他本领有限，虽说在金国时还颇有些文名，可在流求根本算不得什么。在他之前送来的那些金国年轻官吏，大多数还在流求制造局下属的各作坊工场里做工人，只有少部分才升到流求中层，与义学少年地位相当，哪里轮得他出头。他也不气馁，仗着能写得好字，做得好文章，又能厚着脸皮吹捧，终于为方有财发掘出来，专做些在新移民中为流求鼓吹的事情。

    这等活计，他做得得心应手，故此也算升了起来，竟然成了流求宣传方面的一员干将。便是李云睿，也对他另眼相看，将一本赵与莒写的小册子给他看。陈昭华学得这小册子之后，只觉眼前霍然开朗，他虽说不能提刀，可手中笔尖能够远比刀要锋利，他虽然不能领军，但发出的声音却可以比十万雄军更为响亮。

    “此次还有胡人？”

    当他在东海见着这一群运来的移民当中，竟然还有数十个垂头丧气同时又骨瘦如材的胡人之时，便惊讶地问道。

    “孟审言专门要来的，这一批原本有一百个，路上死了三十余个。”被他问着的是一个义学六期的，专门随石抹广彦与胡人交涉，知道他极是厌恶胡人，笑着道：“咱们汉人一路南下，除非自家寻死，否则百人之中也不过折损四五，这胡人不成，水土不服，又受不得晕船，故此死得极多。你路上切莫再折腾他们，若是都死尽了，孟审言处不好交待。”

    “我陈耀夏岂是不知轻重之人，你也特小瞧我了。”虽说对这些胡人满心痛恨，但陈昭华还是按捺住怒火，他心中也颇有几分好奇：“这些胡人连自家同族都卖？”

    “同族不同部，听得石抹官人说，这些胡人是漠北送来的呢！”

    原来木华黎奉命经营太行以南，有着石抹广彦与他交易，他所掳掠来的子女青壮，尽数换作金帛器物被送还漠北。随着铁木真西征去的诸部，虽也收获不少，却哪有这般金帛器物惹人欢喜，得知之后颇有归心。铁木真知道只是一昧弹压不是办法，便让木华黎将所换之物分出一半与西征诸部，木华黎自家忠心耿耿自是应允的，可他部下却不干。石抹广彦乘机便进言，反正宋人要的只是矿工，来自金国还是来自西域都无关紧要，只要有人，便可换得金帛器物。

    木华黎与铁木真的信件还在大漠上传递，可消息已经到了漠北，留守大营的诸部大喜，便将本部奴隶中拿出百余人来送至木华黎处，委托木华黎与石抹广彦交换。

    胡人此时仍只是游牧强盗罢了，耶律楚材与金国年轻官吏被石抹广彦弄走之后，虽说也有些人劝说铁木真、木华黎以汉法治汉地，留着汉人青壮耕作，以供胡人衣食。但铁木真、木华黎虽被说得心动，却也拗不过手下这些眼睛只能看到鼻尖的草原强盗，加之又缺乏推行汉法的人才，暂时便只有依旧。

    “原来如此。”陈昭华听得心中一动，他随船来回跑得多了，自然知晓四娘子、李邺、李一挝等人攻下耽罗岛之事，还知道之所以攻耽罗，便是为了替流求放牧牛马。那么这些胡人，便是买来的牧奴了。

    他们这次共是四艘大船，满载着两千五百余移民，自东海出发之后，不象以往那般经悬岛再转往流求，而是乘风东行，驶往耽罗。此行不过六日，便看见耽罗岛。

    船队在耽罗南端靠港，此处名为上陆港，这也是流求护卫队在耽罗的驻地，地名是杨妙真取的，她粗人一个，想出的名字自然也算不得雅致。经过数月经营，此时港口已经建成，大桶的水泥，或被预制成板，或被穿在用桐油密封的木桶中送到上陆，故此上陆已经建起了颇具规模的石堡。石堡上建了六座炮台，砖土结构的墙将炮台护住，里面又存着充足的粮食与水，便是万人来围攻，只需有数百人便可守住。

    耽罗岛虽说不大，但也有一府之地，只凭千余护卫队，原是照顾不过来，故此，在开发耽罗之时，重点便在上陆港。开发计划是耶律楚材拟定的，以上陆港为中心，不断吸纳土人，同时移来淡水籍民与胡人，争取在三年之后，使得耽罗岛上淡水户籍的移民有三分之一。限制淡水移民速度的只是淡水本地移民有限，从运力上言，这是绝无问题的。

    “气氛不对。”

    甫一登陆，陈昭华便觉察得这上陆港里有些异样，寻人打听之后得知，高丽国前些时日派了使者来，扬言已经发精兵四十万，大小战船五千，若是流求不肯降服，便要将大小“夷蛮”尽数杀绝。

    “这倒是有趣了……”陈昭华哈哈大笑，他见上陆气氛凝重，护卫队员与派驻于此建城的基建队员多少有些紧张，便去求见李一挝与王启年。

    这二人中，王启年为杨妙真指定的耽罗岛管家，他原是赵与莒亲卫，最忠诚不过了，又跟四娘子习得好骑术，故此才被派来。而李一挝则是负责管着炮台，只临时充作王启年副手的，待得耽罗岛防御之力充足后，便要回悬岛。听说陈昭华求见，这二人都极惊讶，因为他们属于护卫队这一片，与负责民事方面的陈昭华一向少有往来。

    “请他来吧，据说这一年来，他在新移民中做得风声水起。”王启年道：“他既然求见，定是有事。”

    “可惜审言还在流求，否则这些政务，哪需你我操心，我们只管应付高丽人便可。”李一挝苦笑道：“本以为高丽人没那么快反应，若是再过两个月，他们便是来了，这耽罗也被我们经营得固若金汤，可此时……恰好新移民又第一次以这耽罗为中转，事情竟然都凑到了一处！”

    陈昭华见得二人，施过礼之后，他第一句话便语出惊人：“二位可是为高丽人而担忧，我此来便是替二位解忧的！”

    王启年与李一挝对望一眼，都觉得有些惊奇，这人话也说得特大了些。

    “我在东海见着石抹官人，自他口中得知一事，二位听了，必将再无烦忧。”陈昭华笑道。

    注1：蒙古太祖十四年（1219）六月，成吉思汗以花剌子模杀其使者为由，统兵二十万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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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七、慷慨赴死岂惧难

﻿    第一零七章  慷慨赴死岂惧难

    赵与莒百无聊赖地抱着膝，端坐在床上，听着外头冬雨滴落的哒哒声。

    韩妤仍在做着女红，神情专注，因为炉火烤得很暖的缘故，她解了外衣，露出发育得极好的身体曲线来。看着她，赵与莒忽然觉得极有成就感，他仿佛回到了后世，在玩一个著名的电脑游戏《美少女梦工场》二代，看着这小女孩儿在自己手中一天天长大，虽说或许未能成为公主，但只要健康幸福，那便心满意足。

    不过在后世之时，自己可是想方设法也要达到“父嫁”的结局呢……

    想到这里，赵与莒摇了摇头，心中苦笑，自己果然是在这深宫内殿之中憋得狠了，竟然能无聊得起如此念头，若是在郁樟山庄时，每日里手头上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哪有闲功夫去思忖这些。

    也不知他们过得如何……或许，自己用不着如此谨慎，也该同外头通通声气？

    特别是刺客之事，若是给秦大石知晓了，他会不会惹出事端？不会，大石其人沉稳厚实，是那种绝不会中诱敌之计的人物，他或许少了些机变，但绝对踏实可靠。

    只希望其余义学少年不要听着这件事情而过于激动了，这些年来，培养得他们确实绝对忠诚了，可这绝对忠诚也有副作用。

    “殿下，为何这般看着奴呢？”韩妤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活计，见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家，心中先是一喜，但片刻之后便想到，这是自家主人一惯的发呆，又有些着恼，故此嗔道。她欢喜的时候，便如在郁樟山庄时一般，叫赵与莒官人，偶尔还会如小时一般称大郎，可若是心中恼了赵与莒，便会极郑重地唤他“殿下”了。赵与莒如今是沂王嗣子，唤一声殿下，也本是理所当然。

    “咦？”赵与莒回过神来，自家脸先微微一红。

    “殿下若是无聊了，在院子里转转，或者去看人打马球也是好的。”韩妤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整日呆在屋子里，连太阳都晒不着，人都快发霉了吧！”

    “呃……”

    外头正在下雨，无论是在院子里转或者打马球，皆是不现实之事，韩妤这般说话，分明是有些恼了。赵与莒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那我便去转转。”

    “咦！”韩妤气得小脸通红，以主人之精明，岂有不明白她气话之理，这是在故意逗她。只是想得冬雨伤人，她还是忍不住站起来抓住赵与莒袖子：“殿下！”

    见她那模样，赵与莒也不逗她了，微微一笑：“我方才在想咱们在庄子里的情形呢。”

    这话让韩妤满腔怒意化为乌有，心中顿时甜得有如蜜一般。在郁樟山庄时，特别是自己自义学出来服侍主人的那三年，真正是神仙一般的日子，自由自在天真烂漫，若不是主人时有头痛症状，韩妤简直就想永远处在那个时候。

    只是幸福，一去便不再来了。

    “若还是在庄中就好了……”幽幽叹息了一声，韩妤虽说读书不是义学少年中出众的，但心思谨慎却是在其中排得靠前，否则也不会被赵与莒挑来当自己的使女。她只是轻叹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这一声叹息却在赵与莒心中引起了共鸣，在山庄时候，他反倒可以放开手脚布局天下，无论是开拓流求，还是挖角漠北，每一步都是大手笔。如今呆在这王府之中，有如坐困囚笼，只能以调侃使女来打发时日，实在是无聊之至。

    自家按着历史来当这个沂王嗣子，真是对的么？

    见他又开始发呆，韩妤心中也一酸，赵与莒筹划大计，虽说从未对她全盘托出，但她这身边人自然能看得出一些来。在这王府之中，他真有如坐牢一般，自己一介女子，虽说跟着他学了不少本领，但最欢喜的还是在他身旁侍候着，可他不同，他是那海中蛟龙，越广阔之处，才越适合他。

    两人相对无语，忽然听得外头有人禀报道：“嗣子殿下，史相公派人来了。”

    赵与莒心中一惊，回过神后，他正了正衣冠，将衣衫全部穿好来，然后才出了门。

    史弥远派来的人并不是余天锡，这让赵与莒心中更有些惊讶，那人带来的是史弥远手书的信件，却是邀他过府一叙的。信中没有提到史弥远邀他去做什么，只是请他在傍晚轻衣简从前去史府。赵与莒略一沉吟，又问了来人两句，来人口风却是极紧，只道万事不知。

    “劳烦阁下回禀相公，我傍晚必到。”赵与莒只能道。

    此时距傍晚时间还长，连午饭都未曾吃过，赵与莒回到房中凝神苦思，怎么也想不起会有何事。原本通过霍重城，他在史弥远府中也间接安插了眼线，只是这眼线安插得极是巧妙，便是眼线自己，也只道是霍重城商人想通过自己与丞相大人拉上关系，故此轻易不会动用。再加上他如今在王府中，为防着别人眼线，已经彻底断了与外界的往来，故此才会满心疑窦。

    自穿越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遭遇如此情形，事情完全不在他把握之中。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他果然是轻衣简从，只带着伤势刚愈的龙十二与另外两个侍卫，乘着顶小轿，自偏门出了沂王府。这是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离开沂王府，心中也多少有些欢喜，但一想到即将面对史弥远这权奸，他又不禁有些紧张。

    “这权奸究竟为何要见我，还要我轻衣简从？”

    既是轻衣简从，他进史府也就不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的。史府门房早得了交待，闻说是沂王嗣子，立刻放行，他甚至连轿门都未下，便进了史府院子。下了轿之后，迎接他的仍然不是他熟悉的余天锡，而是一个瘦削的汉子，这汉子眉宇阴沉，赵与莒对他印象极深，因为他有一双死鱼般的眼睛。当这汉子盯着他时，饶是他自诩镇定，却仍然禁不住毛骨悚然。

    “嗣子请随小人来。”

    那人的声音略带些沙哑，声调极稳定，仿佛不带丝毫感情。赵与莒看了龙十二一眼，倒觉得龙十二与那人在气质上有几分相象。

    “尊驾贵姓大名，在相公府中为何司职？”赵与莒客气地问道。

    那人却不理睬他的问题，伸手示意他请进，赵与莒只得跟在他身后进了跨院，龙十二想跟来，却被相府侍司拦住。

    “你就在此处。”赵与莒吩咐了一声，然后又跟在那人身后前行，连着绕了几处弯路，转得他自家头都有些晕了，那人才停下指步，指着前面一处院子：“嗣子请进，相公在里候着。”

    赵与莒闻言整了整衣冠，然后才迈步入院，才进得门，便听到史弥远带着笑意的声音：“嗣子在沂王府可是度日如年？”

    赵与莒心中一寒，面上却不改颜色，循声转过去，发现史弥远着常服，正背着手站在长廊之端。赵与莒立刻长揖行礼：“贵诚见过史相公。”

    “不敢当，不敢当！”史弥远避让了一下，伸手邀他过来，又重复道：“嗣子在王府中可是度日如年？”

    “相公此言……”赵与莒面露迟疑之色，却没有立刻回答。

    自他进了院子起，史弥远便一直盯着他的神情，见他神色始终如常，便是迟疑之色也不似作伪，这才大笑道：“前些时日那蠢贼闯入沂王府，倒教嗣子受惊了，本相一直想去探视，却苦于无暇，加之不知那刺客是谁指使，倒有些不好见嗣子呢。”

    赵与莒默然倾听，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史弥远更是欢喜，又笑道：“那事让嗣子受惊了，许久都不曾出府，便是上朝也是托病，想来在府中憋闷坏了，知道古人所说度日如年之意吧？”

    听他调侃自己，赵与莒既不着恼也不欢喜，只是正容道：“贵诚胆怯，让相公操心了。”

    “哈哈，今日请嗣子来，是有件喜事要告诉嗣子。”史弥远捋着胡须，说话时仍带着笑，只是这笑声却听得让赵与莒发寒。

    “相公，有何喜事？”虽是如此，他还不得不应着史弥远之语。

    “那刺客蠢贼的幕后指使已经查出来了。”史弥远收敛了笑容，淡淡地说道。

    “哦？”赵与莒真正是又惊又喜了。

    无论那刺客是谁派出的，有何理由，出于自身安危考虑，赵与莒都不同情与宽恕他。那一夜若不是龙十二舍身护主，自己被这个历史上不曾有过记载的刺客杀死，苦心经营布置了十年不知会为谁人做嫁衣，这还事小，若是这力挽国运改变人类历史的机会就此浪费，数百年间炎黄后裔都得在蛮族铁蹄之下遭受蹂躏，这才是他难以忍受的事情。故此，赵与莒是巴不得抓出那个刺客即其幕后指使，好解心头之患。

    见赵与莒这发自内心的喜色，史弥远再度捋须。

    “相公，不知是何人……”赵与莒略有些迟缓地问道，仿佛是小心翼翼一般。

    “殿前司同正将，叫华岳的一个小辈，今科武状元。”史弥远冷冷地回答。

    赵与莒心念飞转，他后世所知史书中，确实有这人，在叶绍翁所撰《四朝见闻录》中，将他比之陈亮，为人极是慷慨豪迈的，自己与他无怨无仇，他为何会遣人来刺杀自己？

    见赵与莒一脸惊愕，史弥远第三度捋须。

    赵与莒目光在他面上转了转，立刻想了起来，《宋史》中亦载有此事，说华岳密谋诛杀史弥远，事泄被捕。显然，华岳本意是要对付史弥远，只是因为自家是史弥远挑出的沂王嗣子，故此也成了他的目标！

    但转念一想，赵与莒又觉得不对，华岳欲除史弥远，便是刺杀了自己，对他除史弥远又有何帮助？

    赵与莒面上阴晴不定，沉默半晌无语，让史弥远微微皱起了眉：“嗣子莫非不想知道，那厮为何要遣人刺杀于你？”

    “还请……还请相公指点。”赵与莒道。

    史弥远微微眯起眼，然后轻鼓了一下掌，这院子里只有他们二人，赵与莒却听得随着这一声鼓掌，有脚步声远去。他心中一动，若是有人以为这院中只有史弥远而意欲行刺，只怕兵刃尚未取出，便要陷入重围中了。

    片刻之后，赵与莒听得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又过了会儿，方才引他进来的那人领着两个侍卫，象是拖个包袱般，将一人拖到院中来。赵与莒仔细看那人，确认自己从不认识，再抬眼向史弥远望去，史弥远微微点头：“这便是那华岳了。”

    华岳嘴中被破布塞着，身上遍体鳞伤，盯着史弥远时双目犹怀仇恨。听得史弥远与赵与莒说话，这才看了赵与莒一眼，旋即又转到史弥远身上。赵与莒毫不怀疑，若不是他被人按着，定然会扑到史弥远身上来。

    “扯开他嘴里的布。”史弥远吩咐道。

    那引赵与莒进来的人掏出华岳嘴中的布，华岳凝眉瞪着史弥远，呸的向他吐了一口唾沫，只是史弥远距他还有两丈，而且他又被打得没了力气，这口唾沫只吐出不到二尺。

    “这位便是沂王嗣子殿下。”史弥远冷笑了声：“华子西，你指使刺客，谋害王子，却是为何？”

    华岳咬牙切齿，又看了赵与莒一眼，那眼神中的不甘与仇恨，让赵与莒心神一颤。

    自己在史书中得知，这位华岳是忠义慷慨的，可他却用这种眼光看自己，甚至指使刺客来刺杀自己！

    见他不答话，史弥远微微眯眼：“本相与你可有怨仇？为何要密谋杀害本相？究竟是谁人指使于你？”

    赵与莒闻言看了看史弥远，他这番话，岂不是在明知故问么，抓住这华岳，他只须遣人告知自己一声便可，为何要将自己邀来，见他问华岳这般无聊的问题？

    “我与你无私怨。”出乎赵与莒与史弥远意料，华岳竟然开口了，想是见着有赵与莒在旁，他故此才出声：“我欲除你，乃为国尔！”

    史弥远勃然大怒：“打！”

    引赵与莒进来的那人当前一脚便将华岳踏住，脚踩在他头上，将他脸按入泥泞之中。赵与莒微微抿了一下嘴，他知道史弥远正在偷看自己，故此他脸上不但没有不忍之色，反而是痛快与仇恨。

    “叭，叭！”

    棍棒击打在华岳身上，华岳放声大骂，打得越凶，他便骂得越响，国贼权奸竖子之类的文骂尚嫌不足，接着甚至辱及史弥远父母。史弥远不为所动，引着赵与莒来到院中一座小亭里，邀他坐下后道：“嗣子，你可知此人身后为何人？”

    赵与莒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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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八、休道高处不胜寒

﻿    第一零八章  休道高处不胜寒

    亭子极是雅致，并无太多虚饰浮华，只不过一张石桌四只石凳，因为怕冷的缘故，石凳上都铺着棉布织就的垫子。赵与莒看着那垫子的花纹，便知道这棉布产自于流求。

    不唯这布垫，便是史府用于饮酒的玻璃杯子，也是产自于流求。如今流求之物，在临安算得上风靡了。每日都有不少商贩赶往庆元府，为的便是购买新近自流求运来的海货。

    正如后世一般，这些产自流求的物件，因为是飘洋过海运来的，故此被百姓们称为“洋货”。大宋民间，渐渐也对海外有一国名为流求有所耳闻，颇有不少人引经据典，辩论这流求究竟是《吴书》中所说的卫温所到之处，还是《隋史》中记载分为三国的琉虬。大宋官府，却对此没有多少兴趣，在官府看来，无论是流求还是琉虬，都是海外蛮荒之地，便有一二物产，也不过是为官府多了个税收来源罢了。

    “嗣子勿忧，这位华岳虽是不曾招供，可从今日起嗣子便无须担忧有人刺杀了。”

    对华岳的杖责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赵与莒听得华岳叫骂声微弱下去，然后无声无息。赵与莒默然无语，史弥远只当他在担心华岳背后之人，便微笑着劝解道。

    “多谢相公为我除此隐患，只是……相公说这华岳是殿前司正将，如此杖杀，官家那里……”赵与莒慢慢地说道，然后看了史弥远一眼，让他发现自己眼神中的忧色：“不会引得官家责罚么？”

    史弥远哈哈大笑起来，赵与莒这番做态，让他甚为满意，显然这位沂王嗣子之心，确实是向着自家这边的。

    “官家圣明，自然不会为这等区区小事责罚于我。”史弥远笑定之后，极自负地道：“嗣子放心，好生做着且待来日吧。”

    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应是对自己已经放心了。赵与莒略一沉吟，却还不敢大意，拱手向史弥远道：“史相公，前些时日托余先生向相公进言，请相公为我寻得一位老师之事，也不知相公意下……”

    史弥远听他又提及此事，微微一笑道：“嗣子，此事本相会放在心中，嗣子之师，当简选天下名儒，必不教嗣子失望。”

    二人又闲谈片刻，见着天色已晚，赵与莒便起身告辞，将赵与莒送至这小院门口时，史弥远象是刚刚想起来一般，“哦”了一声道：“嗣子在王府中觉得烦闷，本相备有薄礼一份，已经送至王府，嗣子若是无聊，倒可以细细把玩。”

    听得这话，赵与莒心中一动，也不知这位史丞相给自己送的会是什么礼物。回到轿上，落下轿帘之后，他面色立刻阴沉起来。

    史弥远将他唤来，就是为了在他面前打死华岳的么？

    这算是什么，示威还是示好，亦或二者兼而有之？

    那华岳是忠臣，只不过，不是他赵与莒的忠臣，他的死，赵与莒虽然觉得同情，却不会可惜。

    当然更不会出语为他求情，若是出语为他求情，便是将自己摆到与史弥远对立的一面去，现在他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刻都得小心谨慎，只怕一招走错满盘皆输。

    回到沂王府之后，早有人来报，说是史相公送了礼物来。赵与莒回到自己院子去看，却发现史弥远送的竟然是大活人。

    六个大活人，尽数是美女，一个个娇艳俏丽，此刻都屏息凝神，显然是在等待他这个沂王嗣子验看。韩妤正撇着嘴，虽不曾说话，可面上的神情，无论如何谈不上高兴。

    “这是……”赵与莒皱起眉来。

    “史相公送的好礼物，送来时说了，此六位各个身怀绝技，或善琴，或能棋，或会画，或长舞。”韩妤见赵与莒似乎并不是很高兴，便答话道。

    “既是史相公送来的，那便留下吧。”赵与莒闷闷地说道，神色平淡，既不欢喜，也不惊讶。

    史弥远曾给那位皇子赵竑也送过类似的礼物吧。

    韩妤听得要收下这些“礼物”，心中多少有些芥蒂，忽然听得赵与莒道：“阿妤，这些人便由你照看着，平日衣食莫要怠慢，寻个院子将她们安置于一处，也免得寂寞。”

    韩妤咬了咬唇，却不是难过，而是偷笑。赵与莒这话说得虽说慎重，看起来也是要善待这些“礼物”，但她自幼跟着赵与莒，自是知道他言下之意，所谓的“照看”，便是管束着。

    她心思缜密，故此才会留在赵与莒身边，念头一转，便也猜出，赵与莒是信不大过这些人，故此才要与她们保持距离。

    此事由她出头是最好的，若是赵与莒自家将这些“礼物”冷落，那必定会令送礼之人起疑，可若是赵与莒房内的使女侍妾做的，送礼之人只会以为此乃闺闱内哄，一笑置之吧。

    故此，韩妤板起了脸，哼了一声，又白了赵与莒一眼。赵与莒心中微微一笑，韩妤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吞柔和的模样，如今扮起醋娘子来，倒也有三分神似。

    “你们随我来！”韩妤让自家的声音显得更尖锐些，果然，那六位美女之中，倒有四位悄悄抬头望了她一眼。

    将这六位“礼物”交与韩妤打发之后，赵与莒回到自己屋中，龙十二紧跟着进来，等候他的吩咐。赵与莒摇了摇头，做了个无事的手势，龙十二这才出去。

    送走赵与莒之后，史弥远召来那个让赵与莒觉得极不自在之人，面沉如水，向他问道：“你见嗣子如何？”

    “他似乎有些畏惧小人。”那人嘎嘎地怪笑了两声，在史弥远面前，他似乎有些放肆了。

    “唔……”史弥远皱了皱眉，赵与莒若是不畏惧这人那才奇怪了。府中其余门客，便是与这人同在一处的，也没有谁不畏惧他，这人仿佛便是一条毒蛇，若不是自己，还真无人能制得住他。

    他又想起赵与莒临行前提出的要寻个老师之语，对于赵与莒至今的表现，史弥远还算满意，不过若是通过给他寻着一个老师来进一步影响他，更符合史弥远之利。

    脑中盘算了好一会儿，他想到一人来。

    只是若简单地将这人寻来，且不说是否会遭至言官攻讦，便是此人自己，为了避嫌，只怕也会拒绝。

    史弥远想到之人姓郑名清之，字德源，又字文叔，与史弥远一样，也是庆元府人士。其家与史家世代通好，史弥远之父史浩曾为郑清之之祖父郑覃做传，纪念他在金人攻破明州（即宁波）时不屈自沉的事迹，故此算起来，史家对郑家还有扬名青史之恩。

    两家又多次联姻，关系比起客居于史家的余天锡还要亲密一些。

    他如今身份也是适合，正好待职于国子监，举荐他为沂王嗣子教授，必不会引人疑窦。

    不过史弥远也知道，郑清之此人与余天锡不同，他也是官宦世家，心气极高的，又素有大志，才华也极出众，对待此人，不能象对余天锡那般挥来喝去，须得考虑一个万全之策才行。

    “嗯……你放出风声，只道我要为先父办佛事。”沉吟子一会儿之后，史弥远对那人道。

    那人正是史弥远门阁秦天锡，传闻为秦桧后人者，史弥远替秦桧恢复了“忠献”谥号，他极是感激，故此才会对史氏忠心耿耿。得了史弥远吩咐之后，他果然放出风声，只道丞相史公将在净慈寺为亡父做佛事。

    史弥远向来笃信佛释，为他亡父做佛事，这既不至引人生疑，又可将亲友召至净慈寺。郑清之听得这个消息，果然在佛事当日到了净慈寺，一番祭拜之后，史弥远却将他留下，引至净慈寺慧日阁。

    这慧日阁却是静慈寺最高所在，原是给那些游览赏玩之文人墨客观日出的，史弥远来做佛事，那些普通游玩之人自然进不得内，故此若上一座楼阁，只有史弥远与郑清之二人。二人通家世交，言谈间自是笑语晏晏，登得这高处时，冷风一吹，都觉精神一振。

    “苏子瞻词云，高处不胜寒，便是如此啊。”史弥远拍了拍栏杆，喟然叹息道。

    “相公何出此言，苏子瞻终其一生皆不得志，故有此等感慨，相公位极人臣，上逢盛世明主，下有群僚攘助，为何会有此等感慨？”被史弥远拉得上楼，郑清之便知他有要事相商，见他不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却绕着弯儿，他便笑道：“莫非相公起了田园之思？”

    “虽有退隐之心，却非退隐之时啊。”两人通家之好，郑清之言语之中虽有调侃，史弥远却不以为意，他抚着栏杆，极目远望，见群山如万马奔腾，河流如鱼网纵横，田地似棋格，阡陌似棋线，而那人则有如棋子，心中原本装出来的感慨倒成了真：“这大好江山！”

    郑清之心中一动，史弥远极深沉之人，此时这般作态，虽说出自内心，在郑清之眼中，也是别有用意。他默然闭嘴，没有接过话题，史弥远望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这大好江山，不知十年之后又是由谁主宰沉浮！”

    这话说得极是狂妄，郑清之一凛，史弥远执掌权柄十余载，内结皇后外联重臣，权势之盛便是天子也避让三分，前些时日那个意欲杀他的殿前司同正将华岳，天子原本只是想流放，却生生被他杖杀，事后天子也只能默认。他此时说出这番话来，莫非心有二意？

    “文叔，天子龙体欠安，这数年来，虽是勤勉，却不知还能支撑到何时。”史弥远盯着郑清之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那位皇子不堪重负，若是天子有个万一，如之奈何？”

    郑清之有些惶然地看了看四周，他们站在楼阁之顶，放眼四处，再无一人。这让郑清之稍稍安心，他有些埋怨地道：“相公，此事与我何干，为何要说与我听？”

    “沂王嗣子贵诚，生有异相，贤且沉稳，如今正欲择讲官。文叔，你可愿替我教授嗣子，以备来日？”史弥远说到此处，也不禁压低了声音。

    “这！”郑清之向后退了一步，他实是不愿卷入这等事情之中，为人臣者私议废立之事，实是大逆不道！

    史弥远苦笑着将他又拉了过来，指了指自家办佛事之处，长长叹息了一声：“此非我之意，乃先君之策也。”

    史弥远此语，则是动之以情了，史弥远之父史浩，当初曾上书劝谏高宗皇帝，于二王子中择其一为储，并由得名声远播。史浩于郑家有恩，听得他搬出亡父来，郑清之再度默然，良久之后道：“相公，我才疏学浅，实是不敢当此事，若是因我之故，误了相公大事……”

    史弥远一笑，做这等大事，若不舍得，如何能让郑清之卖命，他指了指自己，打断了郑清之之语：“文叔，我是隆兴二年出生，君是淳熙三年出生，我比君要年长十二岁。若是大事得济，如今我之座位，日后必是君囊中之物！”

    郑清之闻言眼前一亮！

    他为官宦世家，又饱读诗书，少有大志，常以天下为己任。但他自家也知道，他如今也只是国子监待职，也不知要熬得何年，才能得逞平生之志。史弥远既以相位许他，当今天子龙体欠安，坊里传闻不过是三五年的事情，到那时他便可一振大宋之颓废了。

    这些年来，他眼见着史弥远操弄权柄，两人虽然是世家通好，但政见并不完全一致，也正是这个缘故，他如今才只是区区国子监待职，否则去走史弥远的门路，为一州府之尊，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这让他多少有些心中不平，在他看来，史弥远虽说会做官能揽权，却不通政务，若换了他，必有振作大宋之一日。但他若是按部就班地升上去，还不知道能否进入枢府参政，哪有快意平生之志的时机！

    可现在，这时机竟然就在眼前了。

    深深吸了口气，让怦怦跳得极快的心平静下来，郑清之又思忖了会儿，然后抬头道：“相公，此事容我再思如何？”

    他嘴上说再思，却没有坚持拒绝，史弥远极了解他的，知道他其实心中已经应允了，当下指着眼前道：“文叔大材，远胜于我，来日这大宋天下，还须文叔多多出力。沂王嗣子，虽天资不凡，总须有明师指点，文叔，此事非你莫属！”

    郑清之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算是应下此事。

    了却心中之事后，史弥远只觉胸怀大畅，想着那位皇子赵竑，他嘴角微微一翘。

    “今日所言，出自我口入之君耳，若有一字泄露，君与我皆有灭族之祸。”下楼之前，史弥远终究还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文叔，慎之，慎之！”

    “相公请宽心，我知道轻重。”郑清之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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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九、三军一时变颜色

﻿    第一零九章  三军一时变颜色

    “你相信陈耀夏说的？”

    李一挝登在高处，手中把玩着千里镜，回过头来看着王启年。

    陈昭华带来的消息，确实让二人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他们都是初当大任，第一次主持战守大局，这次可与当年海贼初攻悬岛时不同，而是扬言有四十万大军的一方番国。陈昭华带来的是自胡人处辗转得来的高丽消息，那便是高丽内乱纷绕主昏兵弱，其掌权者崔忠献但闻边境有警，必责骂将官，说是“何以小事烦驿骑惊朝庭”，五年之前，契丹人凭着些许残余势力，便可横行于高丽，若非胡人相助，甚至无法收拾。二年之前，高丽国主崔忠献死，其子崔瑀虽是较乃父英明，却也英明不到哪里去，加之外有强敌窥探内有腹心之患，根本不可能倾全国之力来夺耽罗，就在前不久，高丽应胡人之命起兵助之，举全国之力所出精兵也不过是一千、粮一千石。

    “四十万大军？四十万只蚂蚁那高丽人也未必凑得出来。”陈昭华当时是如此说道。

    他自石抹广彦处辗转得来的胡人消息，自然不知那崔氏父子其实不是高丽国主，而只是执掌国政的权臣，但高丽虚实倒是说得八九不离十，与李一挝自俘虏嘴中得知的相差无几。

    “自是相信，这人虽是有些功利急切，好为大言，不过事关重大，他不会乱说。”王启年举着千里镜观望，然后大笑道：“说起来也是你我太过小心……来了！”

    他说的“来了”，指的便是高丽人。

    自打失了耽罗之后，崔瑀过了二十余天才收到消息，待得遣使确认之后，又过了二三十日才议定要出兵。只是他们也得知占领耽罗的流求人船上有利器，故此不敢正面来攻，只是远道绕着。

    只是他们知道大炮，却不知还有望远镜，他们还没瞧着耽罗岛，上陆港派出巡视的小船便已经发觉了他们。故此他们自以为攻其不备，却不知李一挝与王启年早就在此恭候多时了。

    高丽人不是自北陆登的港，在他们看来，这自称为流求护卫队的“匪徒”既然有海上利器，自然不能与之水面交锋，故此他们先是乘夜在耽罗岛北登岸，再迅速南下，直指上陆港。

    前两日，就如何收拾这支高丽部队，王启年与李一挝还有过一番争执，李一挝以为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湮，高丽人于何处登岸，流求护卫队便自何处将他们赶下海。王启年则坚决反对这点，他心思更大些，建议将流求护卫队全部缩回上陆港，在上陆打一场防御战。

    争执到后来，王启年以他的战术能得到更大战果为由，说服了李一挝。

    高丽来的领军将官姓崔名珍，原是崔瑀同族，他带来的兵力自然没有使者吹嘘的四十万那么多，但也有六千余人，这也是目前高丽能拿得出来的所有机动兵力。他自岛民嘴中得知，流求人尽数龟缩入岛南他们称为上陆港的堡垒之中，全部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五百余人，这让崔珍极是欢喜。他驱使岛民为行导，裹挟了数千青壮，加起来也有万余人马，在高丽而言，端的算得上是兵强马壮。

    “我有百万大军，那些流求蛮夷，自是应声殄灭！”起初六千余人时他号称四十万大军，现在有万余人自然要吹成百万，他对副将说道：“只是须得防备他们乘船远遁，故此你我兵分二路，我自正面攻击那上陆港，你自侧面包抄，乘乱将港中大船夺来，切记切记，夺得那些大船，此战便记你首功！”

    那副将知道船上有利器，崔珍此计，无非是将他推得前头罢了，但崔珍为崔瑀同族，他抗拒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领命而去。

    刻钟时间下午二点十一分，崔珍领着大军进抵上陆城北约五里处，他在此扎下营寨，斥侯来报说上陆港无人走动，他们稍稍靠近，便被弓箭射回。崔珍得报原有些狐疑，抓着两个岛民得知，前些时日流求船自大金押了大量奴隶与财宝前来，尽数被关在上陆城中。他亲自来查看，发觉上陆城墙不足一丈，甚至无须云梯便可爬上，不由大喜过望。

    “我只道流求人会将这城修得如同铁打一般，如今看来，这等矮墙，转身即可上去，我军势众，敌寇人少，只须进了城，那便是我军必胜了。”他心中如此思忖：“只是港口中却无海船停泊，莫非流求人自知不敌，抢先将船开走了？”

    下午四点零九分，崔珍整顿好队伍，见天色尚明，便下令开始攻城。

    高丽人的举动，尽数被李一挝与王启年看在眼中，起初见高丽人一板一眼地安营扎寨，两人还有些惴惴不安，若是高丽人仗着人多，将上陆港困住，虽说港中囤积了足够的粮食，又有几口好井，不惧短时围困，可这必然会影响流求对耽罗的开发。到见了高丽人整队准备攻城，二人击掌相庆，倒没了大战将至的紧张。

    “我上炮台去，下面便拜托你了，东陆兄！”李一挝对王启年道。

    “你看我旗号，不要太早放你的爆仗，免得吓破了高丽人胆子，咱们可是见识过他们逃跑的本领，撒起脚丫子来比兔子要快！”王启年笑道：“切记切记！”

    “知道！”李一挝撇了撇嘴，颇有些不满。

    这二人漫不在乎的神情，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流求护卫队也都放松下来。李一挝经过一人时还特意站住，指着他鼻子道：“我记得你，你便是那个吴房，整日里灰心丧气的那个就是你，对不？”

    “咦？”吴房吃了一惊，愁眉苦脸地道：“这怕不成吧，李队正也知道我？”

    这吴房是两淮移民，四年之前便到了流求，虽是年轻，说话做事却暮气沉沉，若不是身强体壮，又曾在两淮打过仗，哪里轮得他进入护卫队。上次打耽罗时，还未开战他便摇头晃脑，说“这怕不成”，等到轻而易举击破岛上高丽军队之后，旁人嘲笑他时，他却辩道：“我是怕高丽人逃得太快，咱们抓他不到。”

    “这回你得先说清楚来，究竟是怕咱们输了，还是怕高丽人逃得太快！”李一挝调侃他道。

    “那……那还用问，自然是怕高丽人逃得太慢！”吴房依旧是那愁眉苦脸的模样：“这怕不成，高丽人号称四十万大军，若逃得太慢尽数给我们逮了，我们哪养得活如此多不干活的牲口？”

    “算你识相！”李一挝轻轻擂了他一拳，大笑着上了炮台。

    这一番对话，周围的护卫队号都笑了起来，王启年见火候正好，大声喝令道：“全体注意！立正！整队！检查武器！”

    因为笑闹有些放松的护卫队员再度严肃起来，只是方才的紧张已经所剩无几。

    战前最后准备做完之后，王启年又喝令道：“上城！”

    流求护卫队员的装备，较之高丽士兵不知要强多少，他们大多数都有半身甲、头盔，那头盔还有可放下的面具，除了眼睛，峰体的要害部分都被铁甲护着。因为流求已经能用水轮带动的简易压铸机，这原本是为铸币与造印刷金属活字而由欧老根、欧八马父子与敖萨洋联手做出的发明，很快便被应用到流求的武器制造上，比如说他们的半身甲，就是半压铸半手工制成。

    护卫队员的武器，是清一色的陌刀，这种唐式陌刀，柄长近四尺，为减轻重量，用的是流求榉木，也有些力大的用的是铁柄。刀身有两刃，利于劈砍，再加上尖头，也可以用于刺杀。这种陌刀，正是当初大唐步卒可以抵挡并战胜突厥人的利器，只是耗材极贵，唐时一柄陌刀可重达五十斤，即便是换了木柄，这陌刀也重达三十斤，流求招收护卫队的一项标准，便是能拎着这刀挥舞十分钟！

    除此之外，流求机关之术可谓甲于天下，自然少不得弩。在每个护卫队员臀部，都挂着一张手弩，弩不大，射程也只有不足五十米，其中三十米内才有杀伤力，十五米内才能致命。流求真正的远程武器还是大炮，只不过王启年不想过早惊走高丽人，便未发出开炮的旗号。

    高丽人善射，只是这上陆港近海，弓弦弹力受海中湿气影响，箭矢射程并不远。他们逼近城墙，见城上现出人影，便开始张弓。数百人同时射箭，刹那之间，天空中密密麻麻有如蝗虫般，尽数是高丽人放出的箭矢。

    王启年还是初次遭遇这种情形，最初时他几乎惊得喘不过气来，好在平日里的训练让他几乎本能地下达命令：“蹲下，举盾！”

    上陆城城墙低矮，虽有城垛，却也起不了多大的遮挡作用。战场之上，除了王启年身边，其余护卫队员根本听不到他的命令，但自有他们的伙长下令。于是一面面木盾被举起，搭成半边塔的模样，护卫队员们缩在这木盾之后，听着箭矢噼噼啪啪有如雨点般的落了下来。

    高丽人的射术尚可，虽然护卫队员用盾格挡，这一轮依然有十余人中箭。只不过他们中箭部分或是头顶面门或是前胸腰腹，都是有盔甲护着的，高丽人的箭镞射中之后，好些的能留下个印子，差的干脆就弹开，根本无法穿透防护。

    “机弩发射！”王启年尖声叫道。

    “怕不成吧，咱们就只有那么几座机弩……”吴房嘀咕了声，缩在盾后摇头，他是两淮子弟，见惯了战事，这等阵仗，他还真不放在眼中。

    “突突！”

    立在城墙上的三座机弩开始发射，这种敖萨洋发明的武器，较之一般弩有个不同之处，那便是无须频繁上矢。一只矢匣子里装着二十枝完全由淡水的木工车床车出的同一标准的弩矢，倒扣在弩上，每射出一枝，上面一枝弩便会因为自身重力而滑落下来，弩手只须用绞盘将弩拉开，用不着片刻便又可射出一枝。

    以流求度量长达一米五、直径两厘米的弩，被兽筋绞成的弦抛射出去，其最大射程可达一百五十米，已经超过高丽人弓箭的射程。但是，这是极限射距，况且弩手平日虽有训练，却并未真正经过阵仗，故此最初三轮弩矢尽数落空，便是运气最好的一枝，也只是砸中一高丽兵士之腿，吓得他一大跳罢了。

    “贼厮鸟！”

    李一挝在炮台上用千里镜看得破口大骂，这第一回合较量，流求护卫队表面上只是略占下风，实际上若不是有好头盔身甲，早就被高丽人箭雨击溃了。

    王启年也是一肚子怒火，在郁樟山庄时，按着赵与莒的操练手册，他自觉习得一身本领，到战阵之中必能得心应手，没料想对上一伙乞丐般的高丽人，却被人压制得灰头土脸。他几次想发旗号让李一挝开炮，手举起来却又放了下去，此时开炮，砸不倒几个高丽人倒还罢了，将高丽人吓跑了在岛上四处捣乱，凭流求护卫队这般子只欺负过土人的菜鸟，着实难以应付。

    “队正，怕不成吧？”吴房又在旁边说道。

    “闭嘴，你这厮再敢坏我军心，我必行军法杀你！”王启年听得他说话便烦，冲他怒吼了声，声音还未落，便听得“嗵”的一下，他的脖子被撞得险些缩回了脖腔之中。他往头上一摸，一只羽箭落了下来，他脸色立刻变了。

    “奶奶的，竟然敢射老子！”

    心中憋闷，王启年怒骂道，他推开护着他的盾，自城垛处伸出头，见高丽人已经迫近，他刚欲起身叫骂，眼前又是一箭飞了过来。他翻身便闪，那一箭正中他面甲之上，穿透了那层铁板，余势尚未衰，箭尖划破他的脸，入肉虽说只是半分，却也让他破了相。

    “不但射老子，还是颜射！”王启年勃然大怒，眼睛刹那充成血色，但越是愤怒，他倒越是冷静，大声喝道：“退回城下！让出城头！”

    既是箭矢比不过人家，便想法子让双方浑在一起，若是肉搏还比不过人家，他王启年哪里有脸面去见大官人，倒不如自家抹了脖子干净！

    若是一帮乌合之众，这样退下城头，必然一溃千里，流求护卫队这点好，虽说实战经验不多，纪律性却是极强的，下了城头只慌乱了一阵子，便被各自的伍长、伙长、营长所喝斥归队。

    他们撤下城头，自然落入高丽人眼中，站在高处向城中观望的崔珍极是满意，这流求人虽说甲具器械精良，却疏于射术，实在是不堪一击。

    “传令下去，中军向前，全军进攻！”他命令道，以他的经验，只需再加把力，便能夺下这座新建的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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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零、险象环生终获胜

﻿    第一一零章  险象环生终获胜

    时值隆冬，东北风呼啸而来，高丽人背对着风向，他们原本就跑得快，这乘风而来，倒显出几分气势。

    不足一丈的城墙，城头无人看守，不过是一搭胳膊便能爬上的。高丽人嗷嗷叫着冲上来，他们打顺风仗象来不落人后的，可当他们攀上城头时，面对着的却是一座钢铁的长墙。

    这座长墙是由护卫队中最强壮的一百人组成，他们着重甲，执精铁陌刀，面罩之下，眼睛里杀气腾腾，在最前者，便是王启年。

    “我不过京东孤儿，能有今日，全唯主人所赐。”他心中默念：“如今主人贵为王子，我身荷重恩，当为之开疆拓土，区区高丽，有何惧之！”

    “杀！”他声嘶力竭地怒喝。

    然而，随他一起向前的护卫队员不足一半。

    对于绝大多数护卫队员来说，他们都是第一次真刀实枪的见阵仗，在城头被射得狼狈退下已经让他们士气动摇了，能够不逃跑，已经算是平日训练有素。而当高丽人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最后的胆气也散了。

    这不能完全怪他们，他们多数都不曾经过战阵，平日里的训练与实际上杀人完全是两回事。

    “杀！”并不知道自己身后竟然有半人未上来，王启年挺起陌刀上刺，他随着杨妙真学习枪棒，虽说不如秦大石那般娴熟，但用来杀一个高丽小兵，还是绰绰有余。那高丽士兵刚刚爬上城头，正准备冲下来，被陌刀自胸口扎了进去，惨叫了声，胡乱挥动了一下手，便因为迅速失血而倒了下来。

    在王启年喊杀的同时，追随在他身边的铁甲护卫做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刺杀动作，虽然还有一半在后面畏缩不前，这使得王启年他们排成的队列有些散乱。但装备上的差距很好地弥补了阵型上的散乱，高丽人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此铁皮人后，他们的刀枪便不知往哪儿劈刺，而在第一轮刺杀之后，铁甲护卫习惯性地相互靠拢，这原本是在一轮刺杀后出现战损时缩短彼此间距的选择，却很好地堵住了高丽人意欲分割包围铁甲护卫的机会。

    高丽人唯有想办法自这线型阵列的两端绕到后面去包围，发挥人数上的优势，想办法放倒这些铁皮人。

    “这般可不成！”吴房嗷的一声叫，他曾经战阵，算是个老兵，虽然满嘴牢骚，却是少数能在此时看清局面之人。因为面前的敌人被刺死了，他可以扭过头来，向仍畏畏缩缩留在城下的诸人怒吼道。

    这第一轮刺杀，高丽人被杀得措手不及，而护卫队有大半未能出击，故此双方也只能算平手。但是，高丽人攀上城头的越来越多，已经有弓手上来，居高临下对着城下准备射箭，若是高丽人的弓手全部上了城头，那么王启年的初阵，便要以惨败告终了。

    “开炮！”王启年无计可施，他只能做出开炮的手势。

    一直盯着他的李一挝咒骂了声，护卫队打成这模样，着实让他觉得颜面无光。他转身瞧着自家的下属，咆哮着道：“看到没有，那帮子铁皮桶子竟然打成这般模样，丢尽了咱们流求的脸，如今就靠咱们扳回面子了，准备！”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他属下炮队之人都没听清楚什么，便闻得“准备”两个字了，他们早就较好了炮，只待命令了。

    李一挝看着正迅速接近城墙的高丽人中军，目测了一下距离，手高高举着，就是没有放下。

    在炮台下，王启年迟迟未听到炮声响起，气得哇哇大叫，只道炮队也如同这铁甲护卫一般慌了神。他又羞又怒，也不管什么队列阵式，抡起陌刀前突。他可以不管队列，他部下却是以他为准，见他前突，便跟着前进，虽然他们只有四十余人，可一移动起来，倒真如同一面推进的铜墙铁壁般。

    若是护卫队能排成正式阵列，这一百铁甲护卫线型推进，他们几乎都是刀枪不入，在短距离之内，几乎可以碾碎一切对手。当初大唐军人，便是如此身着明光铠，手执陌刀，将突厥驱赶到阿尔泰山以北。

    王启年的这小队人逆袭，倒是成功阻滞了高丽人的突入，但仍有小队高丽人闯入城中，他们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城门，让正迅速逼近的主力能顺利进城。

    就在这时，李一挝狠狠将手甩下：“点火！”

    在李一挝喊准备之时，炮队队员便戴上了耳罩，他们听不见李一挝的声音，只是按他动作，用火媒点燃了引信。片刻之后，六门大炮同时怒吼，惊天动地的响动，震得上陆城那低矮的城墙都剧烈抖了起来。一堆刚搭上城头的高丽人惊得松了手，自城上掉下去，幸好这城墙不高，他们摔下也只是一屁股坐地上罢了。

    高丽人虽是听说流求有一利器，声若响雷中者立毙，但毕竟未曾见识过其声威，初一遇上，吓得呆若木鸡，倒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清理！”李一挝再度下令，他根本不去看战果，也无须校炮，炮台上摆放的大炮能轰击中何处，他心中都有数。

    炮队队员迅速清理炮管，给火炮降温，约是两分钟之后，李一挝再度下令：“准备！”

    第一轮炮，已经让战场暂时平静下来，或者说是单方面平静，护卫队员早就习惯了大炮的声音，倒不觉得震憾，而那些高丽人不免为之一颤。借着这时机，吴房向后头那些仍在观望的护卫队员厉声喊道：“这般可不成，你们想被行军法么？”

    那些护卫队员这才缓过神来，想到军法，每个人都变了颜色，流求护卫队有言：“宁见阎罗李，不见小鬼李”。阎罗李是李邺，他虽是凶悍有威，但比起“小鬼李”李云睿却要好应付，李云睿执掌军法，被他唤去了，便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杀杀！”他们总算想明白当如何去做，挺刀也冲了上来。

    这一轮炮吓坏了的不仅仅是高丽人，还有自大陆上运来的新移民们。

    他们被约束在炮台之下的院子里，若说高丽人听得炮声有如响雷，那么他们就觉得响雷在身边炸起了。立刻有人痛哭起来，不仅是小孩，便是大人也如此。有人惊惶失措，起身便跑，嘴中还念念有辞：“了不得了不得了！天塌了，地崩了！”

    因为大战的缘故，留在此处约束他们的，多是随船的义学少年，只有少数几个流求护卫。他们有两千余人，这几十号人无论如何也约束不过来，有了带头乱跑的，立刻便有人跟上，刹那之间，两千余人象炸开锅了一般，自圈着他们的木寨子里冲了出来。

    若是赵与莒知道自己的心腹爱将初次指挥与正规军作战，竟然打成这副模样，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好。

    这两千余人早见着城头乱战，出了栅栏，更似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却无人敢跑向炮台。李一挝在炮台上见着这一幕，险些将鼻子都气歪了，不过他心中明白，此时若能迅速逆转战局，这些人还可约束住，若是抵抗不住，那么一切就全完了。

    他们甚至连撤离的时机都没有。

    “点火！”

    第二轮炮再度齐响，这次六门臼炮发射的是开花弹，目标便是正在逼近上港城墙的高丽人中军。也不知是流求人的幸运，还是高丽人的不幸，方才那次齐发，将高丽人呆得愣住了，便是崔珍自家，也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退还是该退，待得反应过来时，这次开花弹又至。

    每颗开花弹中都装有百余粒铁珠，爆炸时方圆六米之内，顿时是一片血肉横飞。崔珍的帅旗是如此显眼，自然成了炮队重点照看对象，六发开花弹，少说有一半击在他附近。他的帅旗倒是巍然不倒，只是被飞溅的铁珠撕成了碎片条儿，他自家则成了筛子一般，全身上下往外冒血。

    在他身后，那擎旗将倒得比他更快。

    “元帅，元帅！”有侥幸未死的，见着他身体呆呆立在那儿，然后与马一起倒下，惊惶失措地叫嚷起来。这呼声如同潮水般向四周传了过去，高丽人原本就被两次炮响吓得呆若木鸡，再听得这呼声，回看帅旗，果然已经倒落。

    将乃一军之胆，帅乃一军之魂，如今高丽人虽说略占上风，可自家主帅却被开花炮击毙，立刻让高丽人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偏偏木栅栏中数千人冲了出来，高丽人顿时慌了，爬上城头的只道自家中了埋伏，转身便自城头跳将下去。他们原本便是善跑的，一转眼间城头上密密麻麻的高丽人尽数不见，只余得流求护卫队在那发愣。

    “追杀啊，东陆，你这个蠢材！”

    李一挝大喊道，也不管王启年是否听见，他再次下令炮队：“准备！”

    进得城来的高丽人没有城墙上的反应那么快，当他们意识到己方已经崩溃逃窜，这才疯了般叫嚷起来，拼命向被他们打开了的城门挤去。王启年断然喝道：“追，追！”

    这高丽士兵足有万余人，这么多人在耽罗乱窜，护卫队可抽不出这许多人手前去弹压，故此既是开打，就必须一鼓歼之。

    他一边喊一边向东墙跑去，在那儿，他还留有一支预备部队，便是此刻使用的。

    这支预备部队是五十人的骑兵，他们身上着的是轻甲，武器也不是巨大沉重的陌刀，而是狭长带着弧形的弯刀。这种刀与胡人用的马刀有些相似，刀柄略微有些向刀刃弯曲，利于骑在马上时劈砍。王启年跳上一匹马，这些人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轮到我们了么？”

    “开东门，追！”王启年嘶吼道。

    他嗓子因为屡次大声喊叫，早有些沙哑，但这声音听得骑兵队精神一振，能选入骑兵队，都是护卫队中最桀骜不驯的，有些人甚至有女真或契丹人血统，他们怪叫着自东门冲了出去。

    这边城门一开，王启年便是一怔，他原本是想追击北门溃逃的高丽人，可看见东南角竟然也有一些高丽人。他是那种越焦急脑子转得越快之人，立刻醒悟，高丽人兵分两路，一路来夺城，另一路则去袭港！

    “杀！”此时容不得他再转身回城去调兵遣将，故此他一声怒吼，陌刀向那东南角一指。

    五十骑蹄声如春雷般，向高丽人的这支奇兵袭去。高丽副将好不容易绕了个弯子转到港前，没有见着传闻中载有利器的流求大船，却听得那大炮之声，原本便吓得一跳，再听得城里喊杀声中，高丽语少了，尽数是宋人话语，他虽是听不懂，却也知道不妙。恰好此时王启年领着骑兵冲出，他心惊胆战之间，根本无法分辨自城中出来多少骑兵，自忖不过领着千余人马，如何与流求人抗衡，连有万余人的主力都溃败，自家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王启年向这队高丽人冲锋时，原本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至少冲乱高丽阵势，给城中以准备之机，却没料想高丽人竟然望风而溃，他大喜之下，举起马刀怒喝，那些骑兵也如同他一般举刀怒喝起来。

    高丽人虽是准备逃走，可对于绝大多数步卒而言，哪里逃得过四条腿的马匹，这些马都是攻下耽罗岛时缴获的战利品，虽然不如孟希声带来的大食马那般神骏，短途冲锋却没有问题。仅仅数息之后，王启年便追上逃得最后的高丽人，那高丽人嘴里叽哩呱啦不知念叨着什么，在马上的王启年根本无心去听。在马自那高丽人身边冲过之时，马刀也不曾挥动，只是瞄着那高丽人的脖子抹过去，借着马的冲力，那高丽人头颅便飞了起来，无头的尸体兀自前奔，鲜血自脖腔里喷出老高。

    王启年咬着牙，想着杨妙真的交待，看也不看那尸体，而是紧盯着下一个目标，手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马刀如破竹般又抹入那高丽人脖子，第二颗头颅也飞了起来。

    这千余高丽人给五十余骑兵驱鸡赶鸭般赶着，不过他们还算幸运，王启年手中骑兵少，故此大多数都成了漏网之鱼。来犯的高丽士兵加上裹挟而来的耽罗人，总算原有一万四五千，这一战被杀的超过千人，俘虏超过六千，剩余的人马逃至登陆港口时才发现，自家赖以乘载的船，不是变成了水上飘着的碎木，便是成了流求水军的战利品。原来王启年定计之中，将高丽人吸在上陆港的同时，驻扎于上陆港的两艘装有火炮的战船便出海，将高丽人的大小船只尽数扫灭，让其有来无回。

    这一战王启年与李一挝商定的战术不能说错，可是在执行之中却险现环生，二人虽是获胜，战后却都高兴不起来。这还只是与积弱的高丽人作战，若是与大宋、金国乃至胡人作战，最后获胜者只怕不会是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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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乱七八糟亦有得

﻿    第一一一章  乱七八糟亦有得

    “乱七八糟！”

    耽罗的战报传回淡水时，杨妙真给予的评价就是四个字。远在上陆港的王启年李一挝是听不到的，不过李邺、李云睿却羞红了脸。

    这些护卫队员是他们一手训练出来的，训练的方法用的是赵与莒传授的小册子。在他们看来，赵与莒给他们的小册子自然不会有错，那么定是他们执行不利，导致这般结果。

    “是我们不对，平日里操练时，他们一个个都精神得很，上得战阵，竟然一半人迈不动步子……”李邺恨恨地道：“显而易见，我们操练得不够，明日起加一半的训练量！”

    “一倍吧。”李云睿脸上虽说还带笑，说出的话来却足以让流求护卫队们哭爹叫娘。

    “你们也胡闹。”杨妙真好气又气笑，指着他们道：“俺说乱七八糟，又不是指这些护卫队，而是你们这帮子叫啥……对，官人说了，叫纸上谈兵的家伙！”

    李邺与李云睿有些不服气，虽然看在赵与莒分上，他们敬杨妙真几分，却不是真正服了杨妙真。两人对望一眼，李云睿微微撇了一下嘴，还是李邺忍不住，反嘴问道：“我们如何纸上谈兵了？”

    “新兵上阵，能有一半还迈得动步子，已经是平日里训练有素了！”杨妙真哼了声：“也怪俺，来时忘了同你们说，至少应留得一半上过战阵的老兵在耽罗，老兵带着新兵，战时方能不至涣散。”

    “主母所言极是。”陈昭华不失时机地拍了杨妙真一记马屁，旁人称杨妙真为四娘子或杨姑娘，唯有他称呼为主母。杨妙真虽不太喜欢他谄媚的模样，但对这称呼却还是笑纳了。自耽罗传回战报的便是他，他能言善道，不过战事上还不敢胡言乱语，加之又有王启年与李一挝的信件，故此基本上是不问不言。

    “你闭嘴！”李邺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陈昭华讪讪一笑，不再出声。

    杨妙真目光在李邺与李云睿身上咕碌转了转，然后也讪笑道：“这流求之中，最有打仗经验的便是俺了，不如俺再回耽罗？”

    此次高丽人进袭耽罗虽说全军尽墨，但也表明一件事情，高丽人不会轻易舍充耽罗岛。吃过这一次亏之后，高丽人下回再来，必是数倍于此回，而且有了经验之后，大炮的巨大声响恐怕吓不住他们。大炮数量与射数，使得这种武器在战场上有无法遮掩的弱点，故此，耽罗确实需要有一个有经验的统帅。

    李邺皱着眉，隐约觉得不对，可一时间又想不出哪儿不对劲。倒是李云睿，轻轻哼了一声，又对他撇了撇嘴，李邺这才恍然，反瞪了他一眼。

    李云睿这厮每次都挤兑着他出面，自己躲在后头，也太不厚道了些。

    “四娘子，你定然又是闷得慌了，若你去了耽罗，那我们要担忧的不是高丽人打过来，怕你去过头去夺了高丽王庭！”李邺哼了声道。

    杨妙真微微一叹，赵与莒虽是让他坐镇流求，但流求各方事务自有人主持，她只是最后决定一下，行动其实并不自由。便是上回去打耽罗，也是她好不容易才争得来，只是在那之后，她便又困在淡水了。

    在郁樟山庄时，虽说活动地方比这更为狭小，却因为总有赵与莒逗着她的缘故，她倒不觉得寂寞，在这流求，天高云淡任她驰骋，她反倒觉是日子难熬。

    她有些惆怅地向门外望去，不知赵与莒如今过得是否安好。

    李邺与李云睿又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次李邺把脸向旁一歪，死活也肯出声了。李云睿无奈，只得咳了声道：“呃，四娘子，有些事情须向你禀报。”

    “咦？”杨妙真神游物外，正挂记着赵与莒，听得李云睿之语，她脸红了：“说，快说！”

    “此事原本应由方管家说才是，只是近来方管家不太理事。”李云睿笑道：“自淡水往基隆、宜兰，距离并不远，靠船往来，因为冬日风浪缘故多有不便之时，如今自耽罗运来的高丽人，前后相加将有万人之众，这万人尽数为青壮，不如驱使其开山辟路，将淡水、宜兰之陆路连通起来。”

    “此事……”杨妙真皱起眉头：“你们定下便是，为何要说与俺听？”

    “驱人修路，需得定个章程，官人曾叮嘱过，待这些外番之人，当化之为华夏。”李云睿道：“具体如何施行，却须四娘子来拿主意。”

    “俺哪能有什么主意！”杨妙真哼了声，她虽爽直，却非笨人，知道自己方才思念赵与莒落入他们眼中，他们不好宽慰，便寻了个由头分自己之心。虽说感激他们用意，只不过杨妙真又有些埋怨他二人多事，便让自己想着赵与莒的好处，又有何不可！

    “小人倒是些想法……”陈昭华目光闪烁，他努力再三，也只得方有财、李云睿看重，他们用的是他的嘴，却不是他的人，故此他始终无法跻身流求高层，可如今却是一个好机会。自耽罗来淡水的十余日里，他在船上无事，整日便在琢磨着如何利用这个机会。

    “快说！”杨妙真道。

    “高丽人生计困苦，便是富庶之家，一月也难得见一次肉，能吃着狗肉，便是了不得的喜事。”陈昭华道：“他们心慕大宋，虽说这些年一直向金国称臣，却总是仰慕大宋繁华。咱们流求繁华富庶更胜过大宋，俗语云，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谓之夏，咱们便是华夏正宗，那高丽人若得入籍流求，更远胜为大宋之民了。”

    陈昭华地位不高不低，一方面他有在流求高层面前表现的机会，另一方面他还不能接触到流求最核心的机密，辟如说赵与莒的身份。他只知道岛主为大宋人士，只道有了这般基业，日后必将开朝立国的，故此才会有此之语。只是他一边说一边盯着杨妙真看，虽然他不敢对杨妙真起何等心思，只这般争切功利的目光还是让杨妙真不喜。

    这目光，她曾经在李全眼中见到过。

    “有何计策便直说！”

    若不是关系到赵与莒的大计，杨妙真哪里会有这般好耐性！她喝了一声，脸上浮起薄怒，陈昭华心一凛，正色直言道：“主母，章程照搬咱们流求律典便可，只是赏轻一倍罚重一倍。平日好吃好喝，隔三岔五供以酒肉，再允诺他们，建成道路之日便许他们入籍流求，子弟可入学堂就学，他们必然喜出望外，这修路之路，也事半功倍了！”

    这算不得什么妙计，不过也只有他这般深研了高丽人心思的才想得出来，若是依着李邺的念头，只须老长的皮鞭备着，这些高丽人便是不敢反抗，只怕也少不得怠工躲懒。

    “此为好计，不唯高丽人，日后异族番人，尽数如此处置！”杨妙真心中灵光一闪，脱口说道：“这流求土人也是如此，原先阿茅他们，不是入了归化局么？高丽人也放至归化局，先由土人督管，你们看如何？”

    “正是如此，宜兰那边也是一样，秋风清在时那些土人部族都敬他若神灵，如今他虽随船远航，土人部落亲近向往之心却日渐增长，不少土人已经也想与移民一般。”李云睿也是大喜：“自此以后，我们当改归化之策，非流求之人，需得为我流求工作，完成一定份额之后，便可归化。归化之后，子女可入初等学堂，三年之间，供给衣食住宿……若是如此，十年之后，这流求岛上，便无移民与土人之分了！”

    众人细细思索，都道这是好计。陈昭华得了称赞，更是满面红光，杨妙真也破例给了他一个好脸色：“陈耀夏，你这主意不错。”

    只是让谁来管这摊子事情又成了问题，方有财原本是最合适的，但他随着年纪渐长，又在流求有了田宅，开始有些倚老卖老，这般辛苦的活儿，他未必肯去了。其余人又各有职司，修路不是一日两日的，未必能分开身。杨妙真有些丧气，赵与莒在时无论什么事情，他总能找到最合适之人去做，义学前六期的少年，随便拿出一个似乎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如今她来想人，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来，最后实在不行，她甚至试探着道：“要不俺去？”

    众人都大笑起来，便是杨妙真自家，也忍俊不禁。让她去拆路倒是没有问题，去修路恐怕就差了些。

    “这个……小人……呃，成不？”

    见众人迟迟拿不定主意，陈昭华鼓足勇气道。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挺立着身躯，想到被胡人屠尽的亲族，又将胸膛挺了起来。

    “耀夏倒是个合适之人。”李云睿是陈昭华的直接上司，最为了解他，因此说了一句。

    一直不曾作声的陈子诚皱了皱眉，回忆陈昭华在学堂夜校的成绩，修路是需要计算的，若是算学不行，便会造成极大浪费。他心中一动，淡水初等学堂的这一批学生正要毕业，他们正好可以派些送到这修路工地上去，也好好训练一番。

    耽罗岛之战，流求护卫因为王启年与李一挝有些纸上谈兵的缘故，才会胜得那般狼狈，他二人还是官人亲自培养出来的尚且如此，淡水初等学堂里义学少年培养出来的毕业生，只怕更要纸上谈兵些，派到工地之上训练，打磨个一年，才好安置于更为重要的岗位之上。

    这条沟通流求三座移民聚居点的道路，严格意义上说一半是水道一半是道路。首先是自淡水河上溯，按着当初欧大牛寻煤矿时的水路，抵达锡口部族对岸，为了方便收煤，经与锡口部族交易，他们对岸的土地也已经尽数归移民所有，淡水在此建了座坞堡和河港，常驻约三百名护卫队员。自此开始沿着河谷向东北修路，通往基隆途中倒没有什么山，只是自基隆至宜兰，则很是花费了一番力气。不过有火药开石，又有近万劳力，推进速度还是极快。

    这些高丽人果然如陈昭华所言，在淡水过了十五天的好日子，直说回去便是给个有品秩的官衔都不干，听得说只需努力修完这条路，便可入籍，更是嗷嗷叫唤。前去管理的初等学堂毕业生，又使出各种刺激的手段，高丽人做起事来几乎不要性命，倒让陈昭华很是得意了一番。

    “只要是陆地，我可以让这些高丽人将路修到中都去！”他一次醉后如此吹嘘道。

    这些高丽人事后果然尽数加入了流求籍，只不过他们与宋金移民言语颇有不通之处，故此还是受些歧视，无论是工场还是作坊，需要的是能写会算的工匠，便是基建队，也是能测量的占了便宜，他们只能做些卖力气的活儿，赵子曰在基隆的矿场，便极欢迎这些肯吃苦的高丽人。不过对于他们中绝大多数而言，已经是比在高丽要好上许多的日子，故此也算心满意足，他们所娶妻子，也多是土人女子，或者是后来自倭国来的倭国女子。

    众人商议好如何安置这些高丽人之后，杨妙真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看刻钟，已经是下午四点，她起身道：“我要出去遛马，你们还要商量什么便自己说吧！”

    自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商量，方有财当了甩手掌柜，他们这些义学少年却不成。因为初等学堂学生毕业的缘故，部分最优秀者，按着赵与莒当初的设想，应当进入中等学堂继续学习。中等学堂的老师主要是萧伯朗与欧八马，耿婉、陈子诚、司马重等也可兼些课程，所学主要是后世的物理、化学以及数学中的解析几何、立体几何。

    杨妙真遛马回来，还听得他们在讨论如何应付来年春季的雨水问题，只觉得心中发闷，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赵与莒要她帮看着流求这基业，她也极努力地使自己呆在这里，可她的心，却早跟着赵与莒一起留在陆上。

    正思念意，忽然听得外头马蹄声响，淡水城中，非有公务，原本不得随意骑马，便是杨妙真，也只能在城外遛马，故此杨妙真心中一动，只觉得心上上下下跳得不停。她经过无数次生死之战，原本不会如此沉不住气，只是这一次却觉得，来人带的消息，定然是与赵与莒有关。

    进来的是孟希声，他满脸喜色，手中挥着一封信件：“官人终于送信来了！”

    注：文中关于华夏的说法，所谓华夏，《尚书正义》说“冕服华章曰华，大国曰夏”；《左传定公十年》说“中国有礼仪之大大，故称夏；有章服之美，谓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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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孰堪身负天下望

﻿    第一一二章  孰堪身负天下望

    赵与莒能送出这封信，实为不易。

    他是个极谨慎的性子，自知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故此在长达一年的时间内，仅通过简单的方式与流求保持联系，例如秦大石有时会在他上朝或下朝的路上，看着他做出某个手式。这种简单的传递信息，只能将自己平安与否的消息传出。

    在新年之前，史弥远终于为他找来了老师，正如他所知的历史，这位老师便是郑清之。

    郑清之得史弥远信任，本人又深谙儒理，他是吕祖谦再传弟子，故此通读史书，对于赵与莒的教导，也是理学、史学并重。赵与莒初时觉得自己自后世而来，脑子里又记得一大堆的东西，故此多少有些应付之心，只是他掩藏极深，丝毫未表露出来。可跟着郑清之学了不过一月，便觉得此人学问果然高深，言事也是极明事理，兼之郑清之为人胸怀广阔，言语颇为不俗，故此渐渐赵与莒对他真的佩服起来。

    郑清之颇好美食，而如今临安城中美食最佳者，便是“三元楼”与“群英会”。赵与莒猜想，他隐于绍兴时将霍重城推上台前，加之霍重城又没少往史府管家、门客处送理，想来他之大名早入了史弥远耳的。以史弥远之能，自然能查出霍重城与自己颇有交情，故此无须过于做作，免得反而引起疑心。借着孝敬师长的名义，他时常遣人去“群英会”，借用厨师来沂王府，而霍重城自然免不了要因此登府求见叙旧。

    在霍重城第三次登府求见之后，龙十二悄悄将赵与莒的秘信交与他，这才将赵与莒的信件送了出来。

    “也不知那信到了流求没有……”

    端坐书桌之前，赵与莒捧着书，心却随着那信一起飘至流求去了。

    一年时间，他都没有怎么得到流求的消息。他知道自己培养了一些这个时代了不起的少年，他将自己能在短短数年时间里教与他们的知识，已经是毫无保留地传授出去。他在春天种下一粒种籽，只是不知这种籽是否能如他所愿，长成参天大树。

    “殿下！”韩妤轻轻地在后面推了他一把。郑清之撇着嘴，正用恼怒的眼睛瞪着他。

    赵与莒觉得自己象是在后世读书之时，上课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结果被老师抓住的感觉。他有些赧然地垂首向郑清之行礼：“先生。”

    见他知错，郑清之脸上的怒意消失了，他颔首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嗣子身负天下之望，不可不谨慎小心。”

    他这话语之中含有深意，赵与莒却面不改色，只作未曾听出来，目光再度转在那书本之上。

    郑清之微微一笑，对于自己的这个弟子，他极为满意。虽然反应稍稍慢了些，但极是好学，每日捧书苦读不倦，对于自己的尊敬，也是发自内心，全然没有一般宗室子弟那种傲慢。

    这或许与他生长于民间有关，更有可能是他的天性，这般性子的人……如同当今天子一样，是能容得下臣下的。若是太过聪慧，太有主见，对于史相公与自家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过了会儿之后，他考校赵与莒近日所学，觉得颇有长进，又勉强了几句，然后告辞离去。才出沂王府，便被一顶小轿拦住，那小轿之前立着的人虽是眼生，可是他一句话便让郑清之依言上轿。

    “相公请郑先生。”

    郑清之见着史弥远时，不由吓得一跳，因为史弥远面色极难看，全然没有往日镇定自若。

    “相公这是……”郑清之微微皱起眉来，史弥远如此失态，叫他好生惊讶。

    “文叔来了。”史弥远并未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绕了一圈之后，将他引进书房中，二人分宾主落定之后，郑清之再看史弥远，发觉他面上带笑，方才那气极败坏的神情，竟然丝毫无存了。

    “这位史相公翻起脸来倒比翻书还快。”郑清之心中一凛，喜怒不形于颜色固然让人敬重，但象史弥远这般变脸极快，则更让人胆寒。

    “文叔，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询。”史弥远脸上笑吟吟的，丝毫怒意都不见了。

    “相公尽管吩咐。”郑清之道。

    “自文叔为沂王府教授以来，也有数月之久。”史弥远用手指轻轻敲了桌子两下，然后问道：“以文叔之所见，沂王嗣子其人如何？”

    郑清之心中一动，事已至此，他为何还要问自己这个问题，又为何偏偏挑在此时问这个问题？

    史弥远的书房，摆饰并不华丽，因为他个人脾性的缘故，在书房一角，点着来自南海的檀香。刻钟则在书房另一角摆动，传来“哒哒”的声音，象是人的心跳一般。只是瞬息之间，郑清之脑中便转了几转，然后他展颜一笑。

    史弥远没有退路，自家也没有退路，事已至此，沂王嗣子便是不好，又能如何？

    “嗣子不凡。”郑清之慢慢地说道。

    史弥远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郑清之不知他这神情是装出来的，还是真正感到讶然，他捻须，微微眯眼，然后问道：“如何不凡？”

    细细思忖这数月以来，自己与赵贵诚相处的时间，郑清之忽然神情有些恍惚，这位嗣子殿下，实在是平庸得紧，若说有何不凡之处，那便是勤奋好学了。

    这一点，史弥远如何会不知道，可他偏偏还要追问有何不凡，他究竟是何意思？

    “相公此问倒是……”郑清之打了个哈哈，然后笑道：“嗣子极是不凡，言行学业，尽数不凡！”

    这回答原本就和没有回答一般，史弥远却极为满意，他点头称许道：“这也是文叔教导有方，文叔，你且稍候，我在等一人来。”

    片刻之后，郑清之听得外头脚步声响起，接着，一人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那人见着史弥远，立刻拜下身躯，恭声道：“下官拜见相公！”

    “会之，无须多礼。”史弥远微微一笑，然后指了指郑清之对面的位置：“坐坐！”

    那人又施了一礼谢过座后，这才施然坐下。郑清之心中微微哼了声，此人在史弥远面前，极尽卑颜之能事，让郑清之颇为不喜。

    “堂堂吏部尚书，竟然如丞相家奴一般……”郑清之心想。

    此人姓薛，单名极，字会之，乃是朝中重臣，也是史弥远心腹。他与另外三人，都为史弥远爪牙，因为名字里都有一个“木”字，故此号称四木。

    “薛会之乃我腹心之人，凡事皆与其商议，故此文叔尽管放心。”见郑清之面上神情，史弥远淡淡的一笑道。

    薛极面上也露出淡淡的笑，似乎史弥远这句表明与他关系亲近的话语便让他极高兴一般。

    “郑文叔与我累代世交，更是自己人，加之他又是沂王府教授。”史弥远又对薛极道：“此事还须他多多受累，自是无须瞒他。”

    郑清之心中又是一凛，显然，不知不觉中，史弥远已经拉着一帮人密谋废立之事了。这两年来，今上龙体欠安，屡有违和之时，若有不豫，这些人只怕便要合谋起事了。

    “今日请你们二位来，是因为咱们那位皇子殿下，又有些不安分了。”史弥远扫视二人一眼，然后慢慢地道。

    他所提及的皇子赵竑近来确实是不安分。

    就在史弥远召集心腹于书房中密谋的同时，皇子赵竑则面带笑容侧耳倾听。

    “翁翁”的琴弦声里，名为绿绮的宫女凝神专注，目光始终停留于琴弦之上，檀香在弦旁点燃，淡淡的轻烟遮住她的脸，让她恍若仙子。

    赵竑非常喜欢看她弹琴的模样，觉得此时之她，无比纯净与美丽，宛若一捧清泉，让人觉得清爽。

    琴声越发幽远，绿绮一边拨弦，一边抬起眼来，与赵竑目光相对，两人唇边都露出一个浅笑，目光痴缠于一处，良久也不曾分开。

    绿绮轻启朱唇，秦少游的《鹊桥仙》如一连串玉珠般，自她银牙之间滚了出来，她声音未必极佳，可唱得这首曲子却分外婉转，辗转承合之时尽显功底，听得赵竑如痴如醉，不知不觉中，便行得她身前。待得她唱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句时，赵竑俯下身来，将脸与她的脸贴在一起。

    “殿下！”琴声虽然未止，绿绮却有些娇羞地避过脸，横了赵竑一眼：“还听不听奴唱了！”

    “自然要听的，不过方才那般听法，可以听得更真切。”赵竑调笑道。

    赵家天子，几乎代代风流多情，俱是知情知趣的人物。赵竑虽说如今还只是皇子，在这方面上却毫不逊色于当今天子，不仅谙音乐，而且好声色，又是个痴情种子。绿绮善琴能唱，两人琴瑟相和，倒是极为相契。

    听得赵竑之语，绿绮面现红晕，眼波流转，又轻轻嗔了他一眼，却不曾再躲避他的脸。听得琴声莺唱，赵竑只觉心神俱醉，那些政务烦恼，几乎尽数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正这时，有内铛在外喊道：“皇子妃驾到！”

    绿绮立刻变了颜色，她慌忙站起，还险些与赵竑头撞在一处，然后垂首肃立，等待皇子妃进来。不一会儿，环佩声中，皇子妃吴氏走了进来。

    她身边并未跟随侍女，见着赵竑与绿绮的模样，她脸上也没有不愉之色，只是淡淡地道：“绿绮，你先走吧，我有事与殿下说。”

    绿绮福了一福，不敢耽搁，碎步出了大殿。

    “有事？”赵竑有些不快，沉声问道。

    “殿下，这些日子，你又当众说了史相公恶言？”

    吴氏叹了口气，看着赵竑的目光有些复杂，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喜欢的是绿绮那般色艺双全的美女，自己过于端正严肃，只怕他心中敬更多于爱。只是二人既是成婚，那么便是祸福一体休戚与共了，无论他听得进与否，自己总得劝上一劝。

    “正是。”听得吴氏提起此事，赵竑嘴角上翘，似乎有些得意。

    “殿下忘了真景希之信么？”吴氏觉得极无力，这位殿下仁厚风流，却是嘴巴无边好色轻浮，总是如此冒失，迟早要闯出祸事来。

    赵竑摇了摇头，叹息道：“你终究是妇人之见！”

    “臣妾为妇人之见，那真景希名动天下，岂也是妇人之见？”吴氏尖声道：“殿下不纳忠言，却又亲近史弥远送来的女侍……”

    “住口！”赵竑勃然变色：“绿绮虽是史弥远送来的，却不是史家之人，不过是史弥远当初为投我所好想用她来博我欢心，却不知我对他早有防备，哼！”

    他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心平静下来，然后摇头道：“你知道史贼屡次三番在父皇面前诋诟于我么？”

    “臣妾知道，殿也知此事，为何还……”

    “我与史贼，誓不两立，此事你我心中知晓，史贼心中岂是不知？如今他日日在父皇面前离间，我还如何去礼敬大臣？你记得曹孟德如何避其叔父之谗么？我今日当众辱骂史贼，他再去父皇处进谗言，父皇只道他是器量狭隘，为我所辱，故此报复，如此一来，他便是说得天花乱坠，父皇也不会信！”

    吴氏神情愕然，她原以为赵竑今日当众辱骂史弥远，只是一时激愤，却不知这背后竟然还有如此含意！

    “父皇天资虽是……”说到此处，赵竑也压低了声音，含糊带过：“却不是糊涂人，史贼与那位皇后内外勾通，他心中有数，只是没有精力去管罢了。真景希虽是名动天下，可这权谋之术，他还差得远，否则也不会被赶出朝堂！”

    吴氏吃惊地瞪着赵竑，嘴唇嚅嗫了好半晌，才问道：“此计……此计是殿下自己想出的？”

    赵竑神情一变，盯了吴氏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此计自然不是我想出的，我为皇子，自有忠臣志士相助，区区一个史贼，只待我得遂大志，必将除之！”

    “那人是……”吴氏开口欲问，但立刻抿紧嘴，摇了摇头道：“殿下不必说出那人是谁，上回殿下提及华岳，结果不数日华岳便下狱杖死，连父皇也求他不得。殿下，那人是谁，只能你知，不可告诉旁人，便是臣妾也不可告之！”

    “孤心中有数。”赵竑有些不耐烦：“孤堂堂皇子，做事竟然也得畏首畏尾！”

    注1：促成中国古代思想史大事之一的鹅湖之会的，便是这位吕祖谦。他本人虽是自成一家，但在鹅湖之会中，相比倾向于朱熹一方。

    注2：薛极与胡榘、聂子述、赵汝述四人。

    注3：秦观《鹊桥仙》全词如下：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颜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注4：即太监。

    注5：其实这个典故可以塞在正文里凑字数，嘻嘻：曹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整日飞鹰走狗，游荡无度。其叔叔希望曹嵩对曹操严加管教。曹操闻讯，担心受到责罚，便心生一计。一日，曹操在路上遇到其叔叔，立即 装出中风的样子，其叔大惊，赶紧去告诉曹嵩，曹嵩忙找来曹操，见曹操一切正常，问：“你叔叔说你中风了，怎么这么快就好了？”曹操说：“我并没有中风，只 是叔叔不喜欢我，所以就诬蔑我。”以后曹操的叔叔再向曹嵩说曹操的坏话，曹嵩根本不信，于是曹操也就更加无法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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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忽有云帆登新港

﻿    第一一三章  忽有云帆登新港

    在赵与莒的信件之中，并没有太多的指令，绝大多数是问候。比如说对杨妙真的问候，是询问她大食马是否合意，对方有财的问候，是询问他的风湿是否常犯，而对孟希声，则是交待他不要太把得失放在心上，对于李邺，是告诫他行事莫要冲动。

    几乎每个人，他都有问候，这虽说只是一封信，但每个人都觉得这仿佛是写给自己的一般。

    信里唯一交待的事情，是若是时机适当，便要在流求行“专利律”。对于专利律，赵与莒此前就对义学少年解释过，故此他们明白是怎么回事，杨妙真对此不关心。

    她关心的是，赵与莒信中对自己处境只字未提。

    随这信传来的，也有沂王府中闯入刺客、龙十二负伤的消息，这已经是年前之事了。这是孟希声自霍重城那儿得知的，霍重城打听过此事，故此清楚前因后果，连那策划之人为殿前司同正将华岳他都探得出来，这也是他与史弥远府管家亲厚的缘故。

    “龙十二受伤，那厮太憨，必是傻傻的与敌力斗，将俺教他的东西尽数忘了。”虽然不在场，但杨妙真猜出龙十二受伤的原因，她嘴中如此说，眉头却皱在一起，担心起赵与莒来。

    “官人……不，殿下未曾受伤，那刺客连门都未闯入，便被十二斩杀了。”孟希声微笑道。

    “只道那皇宫王府是仙人居所，没料想却是龙潭虎穴，早知如此，当说死活也不让你家官人去，咱们便在这流求称王，有何不可？”杨妙真忽然有些生气。

    众人皆知她这是爱之深责之切，也只是一时气话，故此都假装未曾听见。

    “若是官人见着如今流求，不知会如何惊喜！”李云睿岔开话，他心思最为活络：“那日中山国使者，可是被咱们唬得一愣一愣的，若是官人知晓了，还不知会如何说我们。”

    “还有耽罗，审言，这可是你的主意，咱们自高丽人手中夺了耽罗岛！”李邺嘿嘿笑着道：“若是官人知晓了你这整日只知做买卖的竟然动了刀兵，只怕也会觉得惊讶。”

    “都不是好了。”杨妙真哼了声道：“你们官人教出了一帮子何等人物！”

    这话看起来是责骂，可杨妙真面上神情却带着几分骄傲。于此旁听的耶律楚材微微一笑，这帮子人虽说彼此之间并不十分相契，甚至有些人相互颇有竞争之心，但他们目标却都相同，便是为了赵与莒的大业。

    “大宋沂王嗣子……”他心中默默念了一遍，眼前不禁也有些发亮，大宋出了这般宗室王子，若是他真能如孝宗皇帝一般，以王子之身平步青云，那么天下大势必有一变。

    “他少年之时便开始布局，原本可以在这海外之地逍遥自在，却留在大宋当了王子……他所图谋，果然非小！”

    耶律楚材自然明白，凭着如今流求十五万左右的人力，欺负一下中山、高丽这般小国尚可，真正对上大宋、金国和蒙古这般强权，便是耗也能将流求耗死。若是赵与莒到了流求，小心经营个一二十年，或许可以攒足实力以蛇吞象，夺了大宋的半壁江山。只是这样一来，战火没有个十年八年，不可能熄灭，便是夺了之后，大宋百姓是否顺从，天下英雄是否听命，还是不可知之中。况且大宋之北尚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金国，尚有数十万虎豹狼豺的胡人，逐鹿问鼎结局如何，恐怕只有苍天才知晓。赵与莒此时虽是孤身进入大宋皇室，看似危机四伏，可若真能如了他意，那么不仅有了天下大义的名分，更可节约一二十年时间，用这时间休养生息整兵牧马，到时过淮水渡黄河，与胡人逐鹿于中原，必能事半而功倍。

    而这流求，便是岛主布下的一步妙棋，暂时是闲子，可当岛主真有登基那一日时，这小小流求，便能发出十倍百倍之力！

    赵与莒的来信，给淡水不仅仅带来了欢乐，也将因为不能与他直接联系而有些浮躁的众人心思平静下来。

    “信里还问候了秋风清、林梦楚与胡幽，官人还不知他们已经远航海外了。”李邺又笑道。

    这话让众人沉默下来，秋风清等人出航已经半年，至今渺无音讯，虽说众人都知道他们此行没有一二年回不来，可终究是挂念着的。耶律楚材发觉自己在在场众人之中算是年纪最长的，自然不能让众人好不容易振奋起来的精神又低沉下去，故此笑道：“诸位做事须得小心了，若是殿下知道咱们在耽罗岛上打的那仗，只怕个个都要挨骂了，还是好生做事将功补过吧！”

    他们正说话间，外头忽然又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方才马蹄声是孟希声带来了赵与莒的信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一次又会是什么消息。

    “四娘子，船，有船来了！”

    奔进来的是在灯塔之上值守的了望手，他气喘吁吁，神情有些惶然。杨妙真见了柳眉便竖了起来，喝了声：“站住，喘匀了看再说话，有何好担心的，万事有俺在！”

    她这番话连珠炮一般说了出去，那了望手先是一惊，然后神情松驰下来，喘了两口气后道：“有船，正在靠近咱们淡水，没有挂咱们的旗帜，是外人之船！”

    淡水自建城以来，因为不是靠着航线的缘故，少有商船往来，偶尔有因为风浪而靠近的，也都被淡水战船驱赶开来。故此，虽然沿海有些海商也知道海外有一流求，却始终无法靠岸一观虚实，更不知晓此处乃是移民所建立。那了望手慌慌张张，自然不是因为有船出现，而是因为这批船显然是准备靠近淡水。

    “让水师护卫队驱走便是……”杨妙真道。

    “不只一艘，而是三艘，而且帆具齐整，必不是遇风来泊的！”那了望手有些紧张地道：“我用千里镜望了，都是四千斛的船！”

    “且先去瞧瞧，或许别有收获。”听得了望手如此说，杨妙真也知晓，这三艘船显然不是无意来到淡水的，她看了看四周，虽然淡水战船分散于耽罗、悬岛，留在淡水的只有两艘，但淡水岸上有岸炮，又有千余护卫队员，战时还可动员起近万丁壮，莫说区区三艘船，便是三十艘也不惧它。

    蒲开宗站在船头，凝望着前方的淡水，他神情凝重，心里也极为忐忑。

    这些年来，产自于流求的刻钟、玻璃、流求绸、淡水布、烈酒和其余多种特产，盛行于大宋与金国市场，甚至挤占了自泉州出口的大宋丝绸布匹的份额，蒲开宗生意也受到影响。起初他还想降价与之竞争，结果发觉对方的价格可以降到比他还低的地步，他不知流求丝绸布匹是半机械化集约生产，成本远较他收来的家庭作坊式生产要低，而效率则更高。故此原本因为海贼被清扫而重振的生意，这两年来又遇着了困境。旁人只道两者不能并存，可蒲开宗思来想去，若是寻着那些流求货的产地与之交易，或者可以双羸。恰好有艘泉州海船曾因风浪经过淡水，虽说远远的便被驱离，却知道了淡水方位，蒲开宗得了这消息，横下心便决定出来开拓这条商路。

    淡水船每次前往泉州，都要买入大量棉花、生丝与铁矿，蒲开宗料想这些货物都是淡水所缺的，故此便购得三船这些货物，重金请那位远远见过淡水的船长为向导，横渡海峡，花了四日时光，终于来到这淡水。

    起初之时，他以为淡水不过是与三佛齐、占城一般的土人国家，还颇有轻视之心，可远远见着竖在山上的高塔，他便知自己料想错了。

    “这高塔颇有中土风范，看起来倒似两江一带的佛塔，那流求来船的水手也都是汉人，莫非……这流求竟然是汉人所居？”

    若是土人，反倒好交道些，土人大多淳朴，即使是言语不通，也可以用手式与之贸易，唯有汉人，最是奸猾，便是能够贸易，只怕自己这趟获利也不会太多。

    全天下做生意的尽数如此，只巴不得自家交易对象不是傻子便是败家子，最恨的便是对方精明能干。蒲开宗倒不担心对方不让靠岸，自家船上载着对方急需的货物，何愁对方不开方便之门。

    当他们的船离得港口不过里许之时，港中原本停泊着的两艘船一左一右驶了出来，隐隐有包夹他们之势。蒲开宗心中一动，这般阵势，那可就是来意不善了。

    “喊话，说我们是商人，带着他们急需货物，他们可以派人上船验货！”蒲开宗是做大事之人，倾刻间便有了主意，向着水手下令道。

    水手们也知道情形不妙，立刻喊了起来，可是对方却不为所动，没一会儿，那两艘船便离他们不足八十丈。

    “莫非……”蒲开宗心中也是惴惴不安，他敢自己来流求，原本便是因为他身上流着探险者的血。见对方船头处侧舷下方打开窗子，一个大铁管伸了出来，蒲开宗更是心中一凛。

    “这是……这是……”

    当年攻打悬岛的海贼，多少有漏网者，他们回得南海，只说悬岛巨船之上有管状神兵利器，能召来天雷轰击敌船。因为此说过于荒诞的缘故，闻者大多一哂置之，但蒲开宗却是将信将疑。向他借了大海船的欧阳映锋，在那一战之后便音讯全无，他那两艘大海船也无影无踪。他事后追查许久，消息却都中途断绝，只知道那是沿海制置使用的利器，但沿海制置使又说绝无此种武器。他甚至遣人潜入悬岛，可悬岛戒备森严，他的人只能探得一些外部消息，加之大炮又不是悬岛造的，故此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何物。

    如今他终于明白，那东西来自流求。

    想想也是，悬岛这几年来，便是流求货物聚散之地，每月都有大量流求海货运至悬岛，再在定海或庆元府分销与来此收货的大宋商行。那么悬岛自流求悄悄购得这神兵利器，也不足为奇。

    想到自家也可能自流求买得这神兵利器，蒲开宗心便怦怦跳了起来。

    但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将眼前这一关过了，那些流求人似乎不怀好意的模样。他再次下令道：“喊大声些，说我们送了棉花、生丝与生铁来！”

    水手们自然听命行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喊话起了作用，那两艘船不再接近，过了会儿，一艘舢板自其中某艘船上放了下来，那舢板上有七八人，身上并未着甲，只带着腰刀，乘风靠近蒲家海船。

    “你们是何许人也，为何来到我家地界！”那舢板上一人喊道。

    “我乃大宋安溪主簿，来此贩卖货物，还望尊架通融，许我等靠岸下货！”蒲开宗喊道。

    他喊出自家“大宋安溪主簿”的身份，便是因为大宋虽说积累，可于周边番国还是极有影响，对方若是顾忌他身份，自然就不会为难于他了。

    只可惜，如今流求移民来源复杂，既有原红袄军，也有金国燕云旧民，还有两京路被胡人掳来的，或者两淮流民，或者沿海渔民，唯独少有大宋顺民。听得安溪主簿，那人却跟什么却不知晓一般，喝道：“下锚停船，等待指令，若有不遵，船落人亡！”

    蒲家水手都看向蒲开宗，他们在大海上讨生活，可也不是什么善茬，路上遇着单行的商船，少不得干杀人越货的勾当。蒲开宗也冷哼了声，流求人竟然如此不将大宋放在眼中，他虽是大食后裔，如今却是大宋官吏，故此多少有些不快。

    那舢板继续靠了过来，不一会儿，它便贴在蒲开宗所乘船侧，一个人护上爪钩，然后爬上船来。他先是极自傲地扫了船上人员一眼，然后问道：“此船船主何人，我要检查船上货物！”

    蒲开宗抹着胡须，扫了他一眼道：“本官便是船主。”

    “我不管你官不官的，到了我家地界，便都一视同仁。”那人也见不惯他的官腔，嘟囔了一句后道：“船上运着什么货物？”

    按捺住心中不快，蒲开宗领着那人检查，查完这艘后那人不置可否，然后又去了后面两艘船，如此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蒲开宗的耐心也快熬完之时，那人才回到舢板，他离去时又喊道：“你们且候着，待我通报之后再做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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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飞鸟尽后弓自藏

﻿    第一一四章  飞鸟尽后弓自藏

    在等待回音之时，蒲开宗这才有暇向淡水城望去。

    如今淡水，已经足够称为城了，常住于其中的人口有五万，周边农庄、堡坞人口超过两万。

    因为经历过两场台风、一次轻微地震的缘故，原本的三层楼建筑都已经拆除，除了那高塔之位，城中最高建筑也是两层。在台风与地震之中，因为有赵与莒写的防风防震手册，平日里也多做操训，故此只有房屋财产损失，而无人员伤亡。

    从海上向淡水望去，刷了石灰的白色围墙，象是一条银龙，将淡水包裹于其中。起初建这道墙，只因为众人觉得在这蛮荒之地，若无城墙护佑，心里便不踏实。到后来发觉本地土人人数稀少，根本不足以对移民构成威胁，而且因为不在航道的缘故，海盗也几乎没有，此时城墙已经建起四分之一了。然后还有过一番争论，双方各自列出理由，说是否要建这城墙，建这城墙是否会造成浪费与损失。一时之间板砖横飞唾沫四溅，争得方有财头昏脑涨，最后还是赵子曰拍板定下，要建，不过无须建得太高。

    故此城墙高不足二丈，按赵与莒在流求推行的制度，这城墙不过三米高。赵子曰决定建墙，原因是当时登岛移民日众，一时之间找不着活计给他们做，新移民又不能将他们放得太远去开荒，而用来建墙，一来给移民们安全感与归宿感，二来也可让新移民在劳作之中尽快融入淡水，从而熟悉流求的各种制度。

    这两年，人力更加充裕，物资也更加丰富，对城墙的美观也有了要求，故此，在城墙上，又用白石灰刷了一道，阳光之下远望，城墙宛若玉带一般。

    这种城墙，是蒲开宗从未见过的，他虽是挂了个官职，实际上一年有小半时间都用在做自家生意上，也跑过不少地方，却从未见过这种风格的城墙。

    城墙不高，故此遮不住墙内的百姓人家，而且因为淡水是建在小山之上的缘故，最高处的建筑在城外便可望见。看着那独特的平顶房，蒲开宗心中各是好奇，方才那人分明说的是汉话，可为何此城的建筑风格，却与汉人颇有不同？

    一条宽阔的大道，也不知由什么铺成，自城门处延伸出来，直至码头。路两侧是高大的树木，因为落了树叶，隔得又远，蒲开宗只能从模样上推断，这些树木是桑榆之类。这条主道还分出一些支道，虽说没有主道那般宽敞，却也白练一般，向各个方向伸展过去。这些道路之上，都有车马行驶，人来人往，看上去极是忙碌。

    港口这边，码头规模极大，蒲开宗觉得不亚于泉州，而且已经停泊着许多船只，看模样，正是那种贩运流求货的帆船。如今泉州也有船场仿制这种帆船，只是那帆布效果总是比不过对方。这几艘船正在下货，让蒲开宗奇怪的是，他们下货并不单纯靠苦力肩扛身背，而是在码头上树着许多带钩与滑轮的器械，用这些器械，将船上货物下到码头停着的牛车或马车之上，然后再一一运走。

    蒲开宗摇了摇头，这样一个大港，绝非一两年内能建成的，自己竟然如此迟钝，直到今日才来探看。自规模来看，仅这海边城池里，应当有数万人之众，全岛人手，还不知几何。

    更何况这岛上还有种种特产……

    “都等如此久了，为何还不许我们进港？”有人耐不住性子喃喃道。

    蒲开宗微微摇头，这岛离大宋并不远，若是筹划得当，便是一条财源滚滚的黄金航道。

    又过了约是半个时辰，天色都暗了下来，蒲开宗也有些不耐，这时那舢板又开了过来，方才那人爬上他的座船，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人。

    “你们可以入港，但是蒲船主，你须得约束船上水员，不可下船，违者触犯我们规矩，轻则鞭笞杖责，重则拘留本岛终生不得离岛。”那人昂着下巴道：“每艘船上，限三人下船，必得有我方人员陪同，不可随意乱窜。”

    这几乎比起坐牢都要严格，水员在海上飘了数日，本想上岸寻个落脚之处，好好歇上几日，听得他这话，立刻有人不干了：“为何限制我等上岸，我等又非奸恶之徒，限制我等上岸，这是何方规矩？”

    “若是不遵，便请离开。”那人冷冷地回道。

    “船上水粮不多，须得靠港补给，还望行个方便。”蒲开宗笑嘻嘻地走向前，向那人手中塞了块东西，那人看了一眼，然后勃然变色，将那东西塞了回来。

    “蒲船主，我奉命行事，你莫害我，在我流求，无论是行贿还是纳贿，皆是重罪，你初来此处有所不知，故此不追究你，可是我若收了……”那人摇了摇头，又讥讽地说道：“况且你这东西，在咱们流求全然无用。”

    蒲开宗交给他的，自然是交钞，如今史相公滥发交钞，贬值之快，几乎是一日二跳。蒲开宗点点头，收回交钞，带着讪笑道：“原是我冒昧了。”

    他递交钞除却贿赂之外还有他意，便是想试探一下流求。显然那人识得他用的是交钞，证明流求人熟悉大宋，但那人又说交钞在流求全然无用，证明此处并非大宋管辖。

    蒲家纵横南海，虽仆不倒，蒲开宗能重振家业，其人心思是极深沉的。

    船终于靠了港，水手们都来得船头向外观望，只见码头上一队队穿着整齐制服之人，刀枪齐备严阵以待。见着这番阵势，便是最大胆的水手也偃旗息鼓，不敢再提上岸之事，蒲开宗心中也有些惴惴，但既来之则安之，他跟在那个上船的人身后，带着两个仆从，还抱着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送与此地主人的礼物。

    “李队副，这人便是船主，他自称是大宋安溪主簿。”引领他者来到一个年纪极轻的人面前，蒲开宗注意到这年轻人肩上缝着的布条上有一颗星，接着他便听到引领他者大声道：“他在船上试图贿赂小人，被小人拒绝，念在他初至流求，不识规矩，小人并未追究他行贿之事。”

    “我看到啦。”李云睿把玩着单筒千里眼，微笑着摆了摆手：“你做得不错。”

    “队副，那是什么官衔？”蒲开宗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不敢怠慢，抱拳拱手，深深施礼道：“大宋人士蒲开宗，见过贵人。”

    “免了，我可不是什么贵人，你学着他们，唤我一声李队副便可。”李云睿笑了笑，但立刻变脸道：“蒲开宗？你识得欧阳映锋么？”

    这话有如雷霆般，重重击在蒲开宗心头，刹那之间，蒲开宗脸色变了，他几乎撒腿想走。

    但转念一想，且不说流求那种神兵利器，便是这码头上的两百余人，便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在下……在下认识。”对方既然问起，那必然是有理由的，蒲开宗额头冷汗直冒，硬着头皮说道。

    “你伙同欧阳映锋，试图劫掠悬岛，此事可还记得。”李云睿不紧不怕地说道：“是否要我将欧阳映锋带来与你对质？”

    欧阳映锋被送至流求之后，便一直在李云睿监视之下，当初袭击悬岛之事，早被审了出来，李云睿又是个记性强的，故此蒲开宗一提到自家名字，李云睿便想起此事，拿出来诈了诈，果然蒲开宗便认了。

    蒲开宗略一沉吟，情知今日之事不可善了，他这算是送肉上砧了。流求与悬岛，果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是个果决之人，既是如此，只有认帐。故此，他长叹了一声：“实有其事。”

    “蒲开宗，此事发生于大宋地界，原本应以勾通海盗之名，将你押送大宋官府才是。”李云睿轻轻敲了敲桌子，略略有些迟疑，事实上，他们方才为这个问题已经争论了许久，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妙真在远处点点头，他这才道：“只是念在你渡海远来极是不易，我们便不送你去大宋，但须得对你惩罚，我以流求公署司刑身份，判处罚没你每次来流求船上货物价值之五分之一，你可服气？”

    蒲开宗哪有不服的道理，便是心不服，口也得服。他连连点头，心中不但不怒，反而狂喜，听此人言下之意，流求将开港，允许他来贸易！

    他如此一趟，耗时不多，获利甚丰，若是可能，利润便是数倍，罚没五分之一，不过就是增加了些税款罢了，有何不可的！

    “服气，服气，应当，应当！”狂喜之下，他如此说道，但旋即心中一凛，对方有如此实力，便是杀尽自己带来的水员，抢走自家三船货物，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为何会放自己一马？

    蒲开宗绝对不相信世上有如此幸运的事情会被他遇着，故此他脸上的喜色只维持了一刹那，然后他喃喃道：“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有何事可以要我效劳的？”

    李云睿微微点头，这个海獠果然不俗，难怪竟然在大宋也能得到官职，他知道天下没白吃的煎饼果子便好。

    不灭掉蒲开宗，是激烈争论之后的结果，闻说这三艘海船来，李邺、赵子曰都支持灭之，而方有财、孟希声却是反对。李邺、赵子曰的理由很简单，这岛上虚实，不能为人所知，故此这些年来，他们都不许允别家之船靠岸。而方有财、孟希声的反对理由又各不相同，方有财年纪渐长，便有衣锦还乡之思，特别是闻说赵与莒已经是沂王嗣子，更是觉得自家成了王府管家，理应回乡去显摆一回，故此，他不希望出现杀官抢劫之事。

    孟希声的理由则是如此行事，虽说损人，却不利己，实是一笔亏本的买卖。原本为了远航，流求这些年来收拢、培养的精锐水手便派出了一半，占领耽罗、慑服中山之后，处处都要派船，无论是船还是水手都已经显得捉襟见肘，故此用于贸易之船略显不足。若是能借着蒲开宗到来之机开港，吸纳大宋沿海商船，将部分货物进出交与他们，便能极大减轻流求自身的运输负担，可以将船只与人手腾出来，去进行更为有利可图的倭国、吕宋和南洋贸易，特别是吕宋之开拓。

    最后杨妙真站在了方有财与孟希声这边，而陈子诚、李云睿、耶律楚材，原本是中立派的，随着双方激辩，也站在了孟希声这边。

    “若要开港，首先第一便是保密，不得走漏官人之消息，更不得吹嘘官人身份，方大管家，此事最为紧要，你便是想回乡，也须得再过几年！”赵子曰这些年来极低调，见众意难违，不得不让步，但在同意开港之前，他语气森森地说道：“官人在王府之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为何要与我们中断联系长达一年之久，又为何要在之前将义学少年尽数打发到流求来……若是因为你之故走漏了消息，你自家知道后果如何。”

    流求知晓赵与莒身份之人并不多，便是义学少年，也并不尽数知晓赵与莒如今成了沂王嗣子。真正知晓底细的，只有不超过四十人，而这些人中，又唯有方有财想回到陆上。这话若是别人说起，哪怕是主管此事的李云睿说起，方有财只怕都要倚老卖老辩个两句，唯独赵子曰说了出来，方有财浑身一凛，因为争执获胜而带来的得意立刻没了。

    他是知道赵子曰手段的，也极清楚，若不是赵子曰要看着基隆的金矿，这淡水大管家之职，如何能轮到他手中来。赵子曰平日除了基隆那一块外，不太喜多言生事，故此这些年来方有财都渐渐有些忘乎所以，现今才突然想起，若是自家稍有不对，外有赵子曰，内有李云睿，随时便可以有人来取而代之。

    冷汗不知觉中爬上他的额头，除了连连唯喏之外，他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不过，虽是开港，也不能便宜了他，咱们流求虽说不缺钱财，但对这外人，还得征税。如今那些新移民不断涌来，在三年之内他们得为岛上干活，故此咱们还不觉得负担，可日后岛上没了新移民，大伙都有了自家产业，再要人干活便得出钱。咱们田租过低，那三十抽一的田租，到时只怕无济于事，可商锐不同，咱们按货课税，先给来船买卖的货物估价，然后取其五分之一，如此既可为流求添一笔收入，又不至让海商无利可图。”孟希声见众人都同意之后，他狡猾地一笑：“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他们辛苦跑船，还得担心风浪，最后却得替我们赚钱。”

    “市舶司，这便是市舶司。”耶律楚材笑道。

    “如此对那蒲开宗还是太过便宜了，他曾对咱们悬岛起过贪念，他不是爱财么，咱们便割他肉。”李云睿嘿嘿笑道：“他若是允了那还罢了，若敢拒绝，便将他们扣下来杀了！”

    “哼，若是以为就此放过他，你们也太小看我孟审言了。”孟希声也阴笑起来：“只不过是借他之手，将泉州海商引来罢了，不是说飞鸟尽良弓藏么，到时节便可以藏弓了。”

    “若是他不上当，做过这一回便不再来了呢？”有人低声问道。

    “他之性情，咱们可以猜得出来，便是那种唯利是图之人，有了利益，便是性命都敢不要，真正是海獠本色，咱们流求有的是大宋所需的货物，还怕他不来？”孟希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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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恰是潜龙卧大渊

﻿    第一一五章  恰是潜龙卧大渊

    大宋嘉定十五年五月，虽是端午左右，临安城却不曾有什么喜庆之气，连绵的阴雨，令整座城池潮气迫人。

    听得外头滴滴哒哒的雨声，赵与莒微微一喟，自从来得临安起，记忆中似乎日日都是阴雨。身上似乎长了霉一般，让他憋闷得慌，若是在郁樟山庄，他还可以活动活动身体，可在此处，一举一动都被明里暗里的眼睛盯着，让他极为小心，便是在院子里小跑，也得担忧是不是会被当作疯魇。

    郑清之依旧隔几日便来他处授课传道，赵与莒对他始终恭敬有加，虽说他的学业进步得并不是很快，但看得多，郑清之对他还是极有好感的。只是赵与莒却再未与史弥远私下相会，只有朝会之时才遇到一起，也只是行礼颔首便过去了。

    他安守府邸，却也知道，近来临安城中潜流汹涌，史弥远与皇子赵竑已经扯破了面皮，朝臣虽然大多都在观望，可这二人却都没少在天子面前相互攻讦。

    不过这段时日来，天子的身体似乎有所好转，上朝的次数也增多了。

    “殿下，看这个。”

    他端坐沉思之时，韩妤的声音传了来，赵与莒转过脸去，却见韩妤戴着花环，巧笑倩兮地跑了进来。

    她难得有这么活泼的时候，赵与莒心中一暖，想来是她看着自己如此沉寂，想着法儿让自己高兴吧。

    “这花极适合你呢。”赵与莒淡淡地说道。

    韩妤戴着的是一个栀子花花环，纯白的花瓣之下，她粉红娇嫩的脸蛋更显得水润，而那栀子花的清香，隔着老远便能嗅到，赵与莒禁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见赵与莒依旧是那般模样，韩妤心中微微一沉，她并不知道赵与莒是故意装出这模样来的，只是看得他这般木讷的模样，心里便会发疼。在郁樟山庄时，赵与莒虽说也是不苟言笑，可他的关怀却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的。而在沂王府中，只有偶尔他才会流露出当年的那种关怀，更多的时候，他象是一个木头人一般，迟钝木讷。

    韩妤是极谨慎的，她猜得出赵与莒这般模样是装出来的，那次刺客事件，更是让她明白赵与莒为何会装成这模样。只是她仍是心痛，心痛自家主人要如此辛苦。

    便是笑，都不能畅畅快快的大笑，这沂王的府邸之中，就是五月的天气一般，湿热难受。

    “殿下起来走走？”韩妤问道。

    “不，我再看一会儿书。”赵与莒回道。

    院外传来脚步声，赵与莒心中一动，听声音，人似乎不少，而且有几个人的脚步声特别重。赵与莒心中一动，这沂王府邸因为他的性格缘故，众人行走都是轻手轻脚的，敢这般肆无忌惮乱走的人物……

    “阿妤，你进去。”赵与莒低声吩咐，做了个手势，将两只手的食指中指交叉于一处。

    这是在郁樟山庄时教过义学少年的手势，这表示小心隐藏不要出声的意思。韩妤心中一凛，慌忙退回屋中，赵与莒端着书本，低声吟哦，一边读着一边摇头晃脑。

    能这般闯入他院子的，必然是地位极高之人，赵与莒不希望这等人物见着韩妤如今模样。韩妤自家不清楚，他却明白，韩妤戴着那栀子花冠时的魅力。赵与莒不希望因为一次不慎，让韩妤被某位贵人看中，然后使得他韬光养晦多时的成果毁于一旦。

    至于将韩妤赠与贵人，换取一时之安，这种事情，赵与莒是绝对不会做的。他在义学少女身上倾注许多心血，不是为了待得她们长大之后送与别人充作玩物，他更不是那种能眼见着身边之人受苦而无动于衷之人。

    “贵诚果然刻苦。”

    来人直接进了他的书房，在门口微微放缓脚步，然后赵与莒便听得他的说话声。这声音让赵与莒心中微动，他抬起头来，只望了一眼，然后慢慢起身、行礼。

    “臣贵诚拜见陛下。”他整了整衣袖，然后拜倒行礼。

    来人正是当今大宋天子赵扩。

    “起来起来，你我叔侄，无须多礼。”他才拜倒一半，便被一只手抓住，赵扩微笑着道。赵与莒却仍然恭恭敬敬地行完礼，然后才起身，肃立于赵扩面前。

    平心而论，这位天子极为敬业，算是位好皇帝。他生性懦弱，当初光宗皇帝内禅退位，要他继承皇位之时，他竟然吓得满殿乱跑，直到太皇太后喝斥，这才老老实实站住，嘴中依旧念叨“使不得使不得”。他即帝位之后，也好学不倦，只是天资稍差，学而不进罢了。他对民生疾苦，也是极关注的，一回元夕，内铛劝其操办取乐，他却对烛而坐，说是民间尚有食不裹腹者，他如何能在宫中操办。他甚至是个极好的上司，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先是韩侂胄，后是史弥远，这两位宰执都执政极久，也深得他信用。

    有时赵与莒甚至想，若是他能遇着一个张居正，那么便是唐太宗李世民，也未必及得上他。

    可惜的是，终他一朝，大臣党同伐异争执不断，韩侂胄、史弥远都是私心极重、无才无德。

    只不过今日他来到这沂王府，却不知是何意思。

    “休得拘束，朕不是来吓你的，只是来看看你。”见他这番模样，赵扩微微有些不喜。

    赵扩心中，始终有些惭愧，因为自己这个帝位，原本应该是死去的沂王赵抦的。而且，当初赵抦虽然与他只是叔伯兄弟，两人关系却是相处得极好，感情也极为深厚。孝宗皇帝子孙不多，象他们这般的叔伯兄弟，便与亲兄弟并无二致。

    只不过，沂王嫡系血脉已经断绝，便是自己……

    想到此处，赵扩又有些兴致阑珊。他叹了口气，然后淡淡地说道：“贵诚，你好生读书，不必送朕了。”

    转了个身，也不看行礼恭送的赵与莒一眼，赵扩便如此出了门。他来得突然，去得快速，让赵与莒也摸不着头脑。在赵与莒所记忆的后世历史中，根本没有这种事情的记载，便是野史之中也看不到。天子此次来，究竟是为何？他只说了一句话便又转身离去，看上去好生失望，这又是为何？

    天子此次来沂王府，究竟是福还是祸？

    赵与莒忽然觉得有些恐惧了，此前，他以为仗着对历史走势的了解，自家与对手始终能处在一个信息不对称的局面之上，他可以根据史载的资料，自铁木真手中先手抢走耶律楚材，可以根据史载的史弥远性格，装出一副迟钝、有耐性、温顺的模样投其所好。但天子赵扩方才那根本没有头脑的举动，却让他无从应对。

    站在书房中发了会呆，身边传来栀子花香，那是韩妤又走了出来。赵与莒叹了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正这个时候，太阳穴处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这种头痛，已经许久未曾来了，本来赵与莒还以为随着自己身体成长，这种头痛便消失了呢。

    韩妤温柔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之上，她极是细致，只见赵与莒模样，便明白他头痛又犯了。

    天子御驾抵达沂王府邸的消息传到丞相府中时，史弥远初是喜形于色，这些时日他不断在天子面前鼓动，只道皇侄赵贵诚好学不倦，极有贤德，颇类天子，终于说动了天子赵扩，赵扩此次沂王府之行，很大程度上便是去考查沂王嗣子。这也意味着，他试图说服天子立赵贵诚为皇储的努力终于看到成效。但不过片刻功夫传来的消息，又让史弥远自云端之中跌落谷底，天子在沂王府中几乎未做停来，才见着沂王嗣子便又转身离去。

    细细问了当时经过，史弥远也极为茫然，沂王嗣子应对得极为得体，天子到时也见着他在苦学不倦，可为何天子还是一见即走？

    “会之，你且说说，陛下此行，究竟是何意思？”将薛极召来之后，史弥远问道。

    “陛下此行，原是相公使力，加之近来陛下龙体康健，故此才会至沂王府。”薛极也皱着眉，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史弥远一眼，努力使自己显得并不比史弥远更聪明，捻着须，沉吟许久之后才道：“相公明鉴，我觉得沂王嗣子应对并无不妥之处，实在想不出陛下为何先热而后冷。”

    史弥远又看向宣缯，与小心翼翼的薛极不同，做过兵部尚书的宣缯性格没有那么谨慎，他如今是同知枢密院事，也是史弥远亲近之人。如今朝堂之上，史弥远一党极众，但大多是爪牙，真正腹心，也就是在座的廖廖数人。

    “下官以为，无论陛下此行是何用意，都无碍大事。”宣缯挺直腰，他有一副极好的胡须，故此说话时，总不自觉地会用手捧须：“如今陛下春秋渐长，后宫尚无消息，所立者，非皇子即沂王。只须使陛下厌恶皇子，沂王嗣子自可取而代之！”

    他胆子极大，说起这话来没有分毫避讳，薛极脸色微微一变，悄悄向门外看了一眼。史弥远却是淡淡一笑，丝毫不以为意，这外头早就清理过了，便是蚂蚁也不曾有一只，怎么会有人能偷听得到！

    “本相屡次向天子进言，极谏皇子暴虐，实无人主之德，只是陛下每次都虚以委蛇。”史弥远叹了口气：“原以为沂王嗣子忠厚刻苦，与陛下颇类，能得陛下欢喜，却不料……”

    对于当今天子陛下，史弥远心中是颇为瞧不起的，他这皇帝之位，原本便是韩侂胄、赵汝愚二人为他夺来的，即位之后也是表现平平。在史弥远看来，当今天子资质平庸，所作所为尽数在他意料之中，虽说在立皇子一事上与他之意相违，但史弥远有信心最终能如己意。

    可是这半年来，他发觉自己似乎有些看不透皇帝了。

    “相公不必担忧，此事未必不是好事。”薛极劝说道。

    他们在此揣摩圣意，那边皇子赵竑却在哈哈大笑。与史弥远他们先喜后忧截然相反，他是先忧后喜。原本得知天子驾临沂王府，他恼怒得在屋中连着砸了几个瓷杯，后来又得知天子只与沂王嗣子说了一句话便转身就走，他便喜得连平日里看不惯的内铛都觉得顺眼了。

    “那个野种，不知何处而来的东西，竟然也敢觊觎大宝，你知道孤如今最想见的是什么？”他搂着最喜爱的宫女绿绮笑道：“孤如今最想见的，便是史新恩那张老脸！他寻来这个乡野小子，原是想利于控制，却不料这小子愚笨，不但未得父皇欢喜，还让父皇望而生厌……哈哈，绿绮，若是他日我能得志，必将史弥远窜之琼崖，老死那蛮瘴之地！”

    绿绮眼波流转，目光有些闪烁，她低声道：“殿下，这些大事，奴都不明白呢，殿下不要说与奴听。”

    “正是你不明白，所以才说与你听！”赵竑轻轻握着她的柔荑，见她面色不好，问道：“你可是不适？”

    “不，不，殿下可要听奴鼓琴？”

    “自然要的，孤来你处，便是要听你鼓琴。”赵竑坐在桌旁，取来纸笔，向绿绮挥了挥手：“鼓曲《贺新郎》吧，辛稼轩的那曲老大犹堪说！”

    “此曲奴唱起来却不好听呢，须得关西大汉以铁板铜琶鼓奏方成。”绿绮嫣然一笑：“奴还是替殿下唱曲胡邦衡的《好事近》如何？”

    “极好，极好！”赵竑大喜道。

    绿绮轻拨琴弦，弦声如水，不知不觉中便漾满全屋。她微微启唇，开始唱道：“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

    她浅吟低尝之间，赵竑则奋笔疾书，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一串串字迹。比之史弥远，他更担忧的是当今天子之正宫杨皇后，史弥远虽是得天子信用，但终究是外人，在立嗣之事上，并无多少话语权，可杨皇后则不然，所立储君，便是她之子，加之天子往日病弱，大事多由杨皇后决断，若是天子在立储之前便有意外，那么杨皇后便是关键。只是杨皇后向来与史弥远亲善，当初便是他们和死去的前太子一起，除掉权相韩侂胄，一想到此处，赵竑便觉得杨皇后也是面目可憎。

    大宋嘉定十五年五月，在一次因为天子驾临沂王府的短暂风波之后，皇子赵竑被进封为济国公，而沂王嗣子赵贵诚，则由果州团练使改为邵州防御使，也算是升了官。

    注1：赵扩皇位之事，此乃有宋一朝的一件糊涂帐，孝宗皇帝长子二十四岁便亡故，他不立次子赵恺（赵抦之父），而立三子光宗赵惇（宁宗之父），也即是历史上著名的疯皇。因为光宗皇后泼辣凶悍，孝宗内禅之后不欲以光宗之子赵扩为太子，而想立赵抦。

    注2：未在《宋史》中查到宣缯之字。

    注3：光宗因为皇后李凤娘之故，与禅位于他的太上皇孝宗不和，数年甚至不见其一面，加之光宗神智有些不清，颇有疯颠之症，致使孝宗气病而死。孝宗死后，光宗甚至不为他主持葬礼，赵汝愚为当时执政大臣，见情形不妙，便令韩侂胄说服太皇太后吴氏，借着光宗发疯的时机，逼他退位内禅，将宁宗赵扩扶上皇位。

    注4：辛弃疾此曲全词如下：老大犹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唤鸣瑟。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注5：胡邦衡，即胡铨，在秦桧权势极盛之时敢于上书请斩秦桧，绿绮此时要奏此人之曲，实有逢迎之意，故此，赵竑才会大喜。为避免引用凑字数的嫌疑，录全词于此：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空使猿惊鹤怨，误薜萝秋月。囊锥刚要出头来，不道甚时节。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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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怎如猛虎啸山岗

﻿    第一一六章  怎如猛虎啸山岗

    溪流汩汩，从谷间流淌过来，阳光透过枝叶，照在秋爽的身上，秋爽拎着钓竿，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根麻线，当麻线被什么东西拖动时，他一边缓缓拖动钓竿，一边抓住身旁的小网兜，不一会儿，一只三指大小的虾被拖了出来，当这个含吃的家伙发觉自己离了水面，慌忙放开充作诱饵的肉皮时，小网兜早已在等着它了。

    “一！一！”

    在秋爽身边，土人小孩尖声叫道，而土人小孩脚下，一只小犬也拼命地摇动着尾巴，对着在网兜里挥动大螫恐吓对手的小龙虾汪汪直叫。

    这个土人小孩的名字，秋爽不太明白意思，因为，他按着郁樟山庄的习惯，给他取了个汉名：赵当归。

    赵表示他是属于郁樟山庄，当归既是中药之名，也是秋爽心中之意。

    这个土人小孩是三个月前捡来的，当时在登陆处休整了数月的探险者们扬帆南下，借着沿海的北风与向南的洋流，仅花了十余天功夫便寻着了赵与莒画的地球仪上标明的这个天然良港。后世这个港口名字叫做阿卡普尔科，此时自然不会叫这个名字，林夕极大气地给此地取名：天赐港。

    在发现天赐港的当日，他们自当地土人手中救来了赵当归，当时这个战争中一方之子，正要被用来血祭，可突如其来的大船吓跑了血祭的土人，赵当归便在惊恐尖叫中，被带到了林夕与秋爽面前。邓肯波罗尝试着用了六种语言与他沟通，结果自然是牛头不对马嘴，没多久，赵当归的族人赶来，占领了此地。

    有这些外来者锋利的铁制武器的帮助，他们甚至没有运用船上大炮，赵当归一族守住了天赐港，获得了对仇敌的胜利，而给他们带来胜利的流求人，也被当作神之使者，受到极隆重的招待。不得不说，流求人的运气很好，此地的土人可不象他们初登陆处土人那么和善，若不是遇上此事，只怕想在天赐港立足还得花上一番心思。

    自然，四艘大船上装载着的丝绸、瓷器与玻璃器皿，也成了打开此地土人的一块敲门砖。对于土人而言，四艘大船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震憾，铁制武器与火炮，又让他们对船上之人有了敬畏，而那些精美的器物，则赢得了他们的好感。

    至于要用这些东西换些什么，赵与莒早有一份清单。清单上罗列出来的每一种物品，都有形状、大小、重量，花、叶、种子、植株外貌，部分赵与莒熟悉的，甚至还有简易的图画，象是玉米、南瓜、马铃薯、番茄、花生、辣椒、向日葵，还有些是赵与莒不大清楚的，比如金鸡纳霜、橡胶树、菠萝、西葫芦，还有的是在大宋已经有了的植物，只是品种更好的，比如说棉花。

    赵与莒是如何得知这些东西，对于秋爽与他手下的随船郎中而言，这并不重要，这些义学少年多少都有耳闻，自家主人年少时得了吕祖点播，故此才能有如许神通。

    在天赐港的这些时日里，他们已经得到了其中一部份，象是玉米。

    此时土人尚未经外敌入侵，只是内部争斗不休，但大体上商路还通。众人在天赐港已经住了三个月，船上货物半交易半赠送去了小半，所需换来的物什，也都处置完毕。

    为了防水防潮，探险船上装载货物用的都是标准木箱，每个长是三米高是一米五宽是一米五，恰好够从舷窗吊入船中，这些标准木箱都经过数次桐油刷过，密封性能极好。当从土人那儿得到的各种物品收来后，他们经过挑选、清洗、晾晒、密封之后，再放进标准木箱之中，将木箱重新密封好，用船上自带的桐油再刷过一遍。

    “当归，装起来。”

    秋爽把那个网兜交给赵当归，赵当归熟练地用拇指与中间夹住那只仍在张牙舞爪的小龙虾，将之扔进一个藤蔓编成的笼子里。

    这日子过得也太悠闲了些……

    秋爽抬头看了看太阳，然后叹了口气，从出航时算起，到如今有一年了，便是到天赐港，也有三个月之久，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将继续南下，寻找合适的洋流与风向，开始归航了。

    也不知自家官人如今如何，走时他已经是沂王嗣子，如今是否过得快活。流求不知现今是什么模样了，在的时候也是三月一小变，半年一大变，现在去，只怕很多地方自己都认不得了呢。

    “人，人！”赵当归扯着他的胳膊，指向东方，这个土人小孩极聪明，已经学会一些汉人话语，虽然说不联贯，却可以用一到两个字来表达自己想法。秋爽顺着他所指，发觉那边果然有人行过。

    是一大队抓着木矛、背着弓箭的土人。因为这一带气候炎热的缘故，这些土人赤着上身，穿着类似于兜裆裤的东西，头上戴着五颜六色的羽毛冠。秋爽有些惊愕，与天赐港附近的土人不过是些渔民不同，这大队的土人，倒有些象是军队了。

    这数月之间，他也知道此地的土人有自己的国度，并且在与南边的国度交战。土人喜欢嚼一种叫淡巴菰的叶子，秋爽也曾经试过，觉得辛辣难受，加之赵与莒给的单据上并没有这东西，故此并未收集。这队土人嘴巴里不停地嚼动，大约就是在吃淡巴菰了。

    他们钓虾之处是在山涧边上，那队人则是贴着山下走的，故此赵当归一眼可以看见他们，而他们却未发现。秋爽心中一动，这些土人人数极众，少说也有数千人，看方向正是前往天赐港，他们的目标若是探险船，那可就糟糕了。

    “回去！”他扔下钓竿，抓住自己放在一边的上衣，撒腿就往山上跑。赵当归拾起他的钓竿，拎着藤篓，跌跌撞撞的跟在他身后。

    “有数千土人正向此处过来？”

    林夕正抱着一个土人送来的波萝大啃特啃，听得这话怔了怔，然后变了脸色。

    整个探险队人手全部加起来，也有七百余人，土人没有铁制武器，没有马，甚至没有车轮，若来者不怀好意，探险队凭着器械精良，依托大船，倒是不虞会败，只是杀敌一千自损数百，探险队每一个人力都是宝贵的，这种损失，却是承受不起。

    “敲响警钟，全员上船，一级战备，随时做好离开准备！”在极短时间之内，林夕做出决定。

    在海上见着风浪多了，他越发的小心谨慎，知道稍有疏忽，便会万劫不复。

    好在因为知道此地土人有国家的缘故，探险者到此并未分散深入，而都是聚在天赐港。闻得警钟响起，他们在二十分钟之内，便都回到船边，待得他们都登上船后，那大队的土人也抵达到天赐港。

    面对这么多的土人士兵，天赐港土人早就一哄而散了。

    “他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秋爽踏着舷板，皱眉向港口观望。

    对方停下脚步，似乎在商议什么，没多久，一个土人来到港前，大声叽哩呱啦说话，可是谁都听不懂他说什么。他说完一通后，没有转身离去，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回音。

    “他说什么？”秋爽向赵当归问道。

    “这，这，全部，是他的。”

    赵当归指着船，又指了指人，还指了指简易码头上的货物，最后说到“他”时，极敬畏地指了指头上的太阳。

    秋爽虽听得云里雾里，但大致也猜想得多，必然是土人中某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听得说此处有好物，便来抢占了。他苦笑了一下，虽说他待人极是仁慈，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霹雳心肠。

    “跟他们说，这是流求之船，只是暂且在此停泊，过些时日……”秋爽正要细细对赵当归说，但看着他一脸迷茫的模样，立刻明白，他虽然听得懂些简单的汉人话语，可长些的就不成了。

    “算了，仁义虽好，还须得武力维护。”林夕半眯了一下眼，若是让他们就此离开天赐港，显然是不成的，因为船上补给尚不充足，还有些货物堆在码头之上。

    “且再等等，见他们如何行事。”秋爽叹了口气：“若是……若是实在不成，再以武力吧。”

    “你对他们说，这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的，若是他们想要我们的东西，交换，交换你懂不懂？”秋爽半蹲下身子，单手扶住赵当归的肩膀，一字一字地说，另一只手还做着手势，赵当归点点头，然后站在船头高声说话。他虽是个孩子，嗓门倒大，说了一番之后，那个土人高声回应，言语极其凶厉，赵当归满脸畏惧，缩了脖子回头眼巴巴看着秋爽：“打，打。”

    显然，若是船上拒绝，对方准备开战了。

    于竹整好自己的胸甲，站在欧阳映锋的身边，欧阳映锋瞥了他一眼：“你这厮是找死么，穿着这甲在海面上打斗，落入水中便是死路一条，还不快脱了！”

    欧阳映锋因为上次哗变中表现出色，如今也成了船队之中层，他为人四海，说话又豪爽，还极能打，故此颇得水员敬重，便是于竹这样淡水初等学堂毕业的，也高看他两分。听得他如此说，于竹有些不服气地道：“俺只道这是在岸边，若是打起了，自然是俺们冲上岸去杀他们，如何会让他们冲上船来！”

    欧阳映锋摇了摇头，微笑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于竹，听我老人家说的，自然不会有错。”

    “没错你便不会被捉了……”于竹嘟囔了声，除去李邺，他可是谁都不服的主儿。

    “我被捉那是有人手段比我更高明，至于你这小屁孩儿，算了，老子懒得理你，要找死是你自家之事。”欧阳映锋冷笑了一声。

    二人都闭住了嘴，旁边一人见二人关系僵了，便有心为二人化解道：“土人势众，咱们几百人，只怕不好打呢！”

    “如何不好打，土人又无刀剑，靠着那些木矛……杀杀没头脑的野牛尚可，对上我们，只有送死的命。”于竹道：“我们还有大炮，火炮射程之内，这些人算得了什么！”

    欧阳映锋听得他口气极大，又噗笑了一声：“未必打得起来。”

    “为何打不起来？”于竹指着数千土人：“这些人来此，难道说是好看的么？”

    “我说未必打得起来，你不信我也没法子。”欧阳映锋耸了耸肩，这是他自邓肯波罗那学来的动作。

    正说话之时，突然桅楼之上，观察旗舰旗语的旗手吹响了警哨，手中拼命挥舞一面小红旗帜，这是一级战备的信号。众人纷纷回到自己位置，于竹还不望白了欧阳映锋一眼，欧阳映锋仍是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两人都是负责接舷战的，故此他们仍留在甲板之上，但看到桅楼上的旗号之后，他们都是紧紧抱住了舷板。

    “轰！”

    一声巨响之后，天赐港外的一处沙滩上，升起一团烟雾。这声巨响，对于船上水员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了，他们都努力保持自己身体平衡，免得因为开炮之后船身的摇摆而摔倒，可是来的土人军队，却从未见识过这种东西。

    在一阵寂静之后，土人之中“嗡嗡”响起一片声浪，他们倒是极有勇气的，不曾因为火炮之威便溃逃，但是那惊惶不安，是军官们如何弹压也制止不住的。

    “和他们说，若是交易，我们欢迎，若是打仗，我们奉陪。”秋爽对赵当归道。

    赵当归也是第一次听得大炮怒吼，方才若不是秋爽抓着他，他只怕已经摔倒在地了。秋爽说的话，他听不得太懂，但在回过神来之后，他不用懂便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这些人是雷神派来的使者，他们乘坐的是神舟，从神的国度来这里保护我们村子。他们说了，如果你们不想惹怒雷神，就好好听话，献上最好的礼物！神不会白拿你们的东西，必然也会保佑你们，并赐给你们来自天国的物品！”

    他这番话，模仿村子里的祭司说出来，倒是有模有样，说得后来，他自家也相信，这些外来之人，真是从神之国度来的了。

    注1：小龙虾，原产墨西哥，我们家乡这水田里池塘中到处都是，据说是从某辆拖运水产的车上爬出来的几只繁殖而成，小时总用肉皮或小青蛙去钓它。

    注2：寻找不到阿卡普尔科殖民时代以前的史料记载，因此有关阿卡港的情形，在此为家言，诸君姑妄信之。

    注3：这一时段，考古者称之为后古典时期，确实是争斗不休，但离全面内战还有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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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忽闻海上有仙山

﻿    第一一七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

    海风不算大，波光粼粼，望着越来越近的泉州港，众人不禁欢呼起来。

    蒲开宗满脸都是笑容，望着船上的水手，大声道：“落货之后，每人赏钱加倍！”

    水手们都哄然应喏，神情极是兴奋，这次流求之行，虽然他们都被困在船上，不得登岸半步，但这足够了，站在船上，他们已经看到一个全新的城市，一个他们此前想都想不到的国度。

    那个地方极是富庶，在大宋比最好的青瓷还要贵重的玻璃器皿几乎到处都是，每个人身上穿着的都是精美的丝绸、棉布或者麻衣，人人都面带红光，说话声音响亮。在船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稻田、桑田，山坡之上还看到了茶树。牛马在道路上极常见，那种马车灵活自如，比起大宋的马车都要轻便。

    几乎每个人的脚步都很轻快，四处都有歌声响起，脸上总是笑的，便是起了争执，那也是以笑结束。原本码头是最为鱼龙混杂之所，日日都是争斗不休，可是水手们看到的却是井然有序，即便偶尔不在那些护卫视线之内，也看不到什么争端。

    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那几乎就是人间仙境了。有些水手甚至以为，传说中的东海蓬莱，莫非指的便是流求。

    此次流求之行，不仅能自船东处得到赏钱，也颇让他们长了见识，比如说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水泥，知道有一种利器叫火炮。回到家中之后，短时间内想来是不会出海的了，那么众人这段时间里喝酒赌钱，又多了一样谈资。

    下了船、在李云睿陪同之下参观了淡水城的蒲开宗，看到的比这些水手更多，知道的情形也无比这些水手们更清楚。

    比如说，他就亲自踏上了流水的街道，走在那坚实的路面之上，他看到路上极干净，戴着蓝色袖套的老人，或是男、或是女，将地上的垃圾都清扫起来，倒入路旁的陶桶之中，清晨时分，便会有人将之运走，或是焚烧或是填埋。道路的两边，都流有水沟，水沟之上用水泥板堵实了，只留了些小缝隙，利于积水迅速排走。蒲开宗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城市，那街道之上，他相信自己躺下去打几个滚儿再起来，身上都拍不出一粒灰尘。

    那里的房屋都极整齐，一排一排的成行成列，房屋大多为有一定倾角的平顶，少数才盖了瓦，据说是为了防止台风损失。屋顶之上都会有隔热层，甚至用木箱培土，种上了各种花草。房屋都是砖石水泥构造，几乎未见到木制，而且都刷着石灰，最高大的那幢甚至还贴着瓷片，看上去金碧辉煌，极是壮丽。

    但是岛上没有客栈馆驿，甚至没有什么商铺，只在三个十字街口处，各有一家大杂货铺子，铺子里的物品也不是很丰富，不过够满足生活需要罢了。

    大宋的铜钱交子在岛上不通行，得先在港口处的“银行”兑换成岛上的钱币才可。交子岛上是拒绝要的，铜钱可以按一比一的比例兑换岛上铜币，岛上还有银币、金币，这种钱币并不象大宋铜钱那般外圆内方便于串起，而是整个的一枚，大小也远小于大宋的铜钱。初时与他兑换，蒲开宗还颇觉吃亏，但后来才发觉，这钱虽说含铜未必有大宋铜钱那般多，但远比大宋铜钱要值钱。无论金币、银币还是铜币之上，都压出了“流求银行”四字与币值，不过，蒲开宗发觉，市面上铜币最多，金银币都极少。

    若是大额交易，就需要用“金元券”了，在蒲开宗看来，这不过是流求人发行的交钞楮币罢了。造这金元券的纸极难得，据说是自南洋某国运来的木料化浆造的，而且上头印的花案用了六套颜色，每张上面又有蒲开宗识得的天竺数字与他不识得的蝌蚪文混杂编码。这应当是为防伪造而行，不过在蒲开宗看来，这种金元券，只怕极难做伪。

    岛上西北角，靠近码头之所在，据说是“工场区”，岛上的主要作坊尽数集中于此，不唯有蒲开宗熟悉的那些作坊，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象是玻璃作坊。蒲开宗曾经试图接近，却被随行的李云睿劝止，他自家想想，这些也确实是淡水要害之所在，不可能任人进出。

    他是商人，先看的便是与生意有关之所在，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一些与生意无关之处。比如说流求护卫队。流求护卫队装备之精妙士气之高昂，便是他见过的大宋禁军也比不上，这些十七岁以上至二十二岁之间的汉子，纪律严明而且训练有素，凡是他们行走在街上，绝对不会出现勾肩搭背的模样，都是排成一列齐步前行，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东家，你在想啥呢？”他正沉吟之时，自家一帐房上来问道。

    此次流求之行，他们所获甚丰，虽说淡水“罚没”了他送去的五分之一的货物，在他购买淡水物产时，在双方谈好的价钱上，又加收了他二成的“关税”，可是他算了算，便是不算罚没与关税，这一趟来回获利少说也有八万贯，是八万贯铜钱而不是那不值钱的交钞！

    故此，与他同来的帐房始终眉开眼笑，嘴角都咧到耳朵上了。

    “在想那流求呢。”这帐房是亲信，有什么事情，蒲开宗都不避他，故此答道：“那可是处宝地，若是……若是……”

    说到此处，二人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贪婪之色。但那贪婪随即又变成了恐惧，他们都知道，当初南海十八伙海贼合攻一个悬岛，尚且全军尽没，而这个实力更远在悬岛之上的流求，那种恐怖的神兵利器，便是上去万余人，只怕也是白给。

    除非能动用大宋水师和禁军，但是，水师和禁军又岂是他这等人物能动得的。就算他走对了门路，动了数万水师和禁军，可这么大张旗鼓之下，还有不惊动各方么，到那时，凭蒲开宗之力，哪里守得住这基业！与其白白便宜他人，倒不如现在这般，还可以在与流求的交易之中获利。

    “流求……流求……”蒲开宗喃喃自语：“这究竟是几时出现的一处什么地方……”

    在泉州港，海船进出原本是经常之事，只是蒲开宗此次远航，旁人不知，可他这圈子里的海商船东却是知道，他是来寻找那盛产各种洋货的流求去了。才过得十余日，他的船便回到港口，而且船上一箱箱地下着货，显而易见，他找着了那流求，而且还大赚了一笔。

    故此这个消息迅速在圈子里传开，蒲开宗才到家落下脚，一张张拜贴便送了进来，有说许久不见要来探望的，有说前些时日新娶小妾请吃酒的，还有人就干脆说，这海之广天之阔，到哪都没有吃独食的道理，请蒲开宗将流求之事告诉众人。

    此时蒲家在泉州还算不得第一等的海商，最多只能说是二流罢了，故此这些人敢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逼迫他，看着这一份份拜贴，蒲开宗唯有冷笑对之。

    “若是逼得我在此无法立足，我便搬到流求去，看那边模样，尚有许多地方未曾开拓，我若带着宗族奴仆过去，有个两百余户，在流求倒可以逍遥自在。”他心中如此想，然后又是一动：“那淡水莫非是在陆上无法立足者建起的？”

    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在流求他见了不少人，虽然与人谈话之时，都有李云睿或者其余流求高层在场，但他还是从那些与他谈话者不经意中得到了许多消息。他至少从那些人中听出四种不同口音，既有绍兴一带的，也有庆元一带的，还有京东、燕云这般北地口音。而当他缴获税款时，李云睿曾介绍一人与他，那人姓耶律——这便明显是个契丹姓了。

    这些来自陆地各方之人，如何凑到一起，又如何渡海去的流求？

    蒲开宗只是泉州一个海商，虽说在海上有一些势力，可是触脚并未伸到北方，更不用掉燕平一带如今胡人占据的地方。故此，他并不知道这些年来，京东东路、燕云一带，胡人大肆掳掠青壮贩卖之事。否则的话，以他的精明，自然能猜出流求人的来历。

    不过猜出便猜出，以金国、胡人的水师之力，莫说流求，便是离他们更近的耽罗都抵达不到。而大宋这几年便会有大变，也无暇顾及海外，便是知道海外出了这么一块地方，也只能观望。赵与莒在留给流求的策略中，让他们在有了十万人之后便择机开港，便是这个原因。

    这些拜贴中，有些是可以推掉的，有些却是无法拒绝的，蒲开宗深思了片刻，然后展颜一笑，那帐房亲信，随他进了书房的，见他笑了便知他有应付之策，凑趣上前问道：“东家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他们不是想分一杯羹么？”蒲开宗冷笑了声：“我便让他们分这杯羹，我不能独占，那么谁家也别想独占，咱们与流求打过交道，多少也算熟人，我便不相信，在流求他们能比咱们更讨得好去！”

    “东家是说……”那帐房还有些迷糊，又问道。

    蒲开宗摆了摆手，沉吟片刻，然后唤了一个管家来，将那些拜帖尽数交给他，让他按着上面的名头，一家家回拜，只说次日正午在泉州府“群英会”宴请众人，欢迎众人赏光。

    到得次日正午时分，泉州府“群英会”酒楼里已经是座无虚席。这泉州原本便是海商云集之所在，虽说这些年来因着“和买”之故，到泉州来的海獠有所减少，可本地海商却总挂记着海外贸易之事，闻得蒲开宗方十余日便满载而归，自是都少不了前来探问。

    蒲开宗让他们等了约有刻钟时间半个钟点才到，这些人有沉不住气的，一见着他人影便开始嚷嚷：“蒲东家，既有发财的买卖，自应拿出来大家共享才是，为何迟迟不来？”

    “小弟方才去了市舶司，三船货还未完税，故此让诸位久候了。”蒲开宗淡淡一笑对那嚷嚷之人道：“这不是林东家么，小弟可比不得林东家，你家自己有私港，故此无须与市舶司打交道呢。”

    私自设港逃避市舶司检验收税，这可是一桩大罪，那姓林的有座小私港，故此比起其余海商获利要多，但此事却是不能当众说出来的。故此那姓林的立刻跳了起来，大声道：“蒲东家，你这话便是含血喷人了，我家里不过是有个供渔船下海的小木台子，哪里有什么私港！”

    “休吵休吵，且听蒲东家说流求之事！”又有人以为蒲开宗是借机吵闹，好弄个不欢而散出来，免得将流求之事说与众人。

    若只是一两个海商，蒲开宗或许不以为意，不将之放在心上，但他看得这“群英会”二楼坐得满满的，就连走道上都坐着人，心中更加确定，若是今日自己不说出来，泉州海商之中，自己便会再无立足之地。这些行会行首，手眼可以通天，不少背后甚至站着宗室皇亲，蒲开宗虽有手段，却也不敢同时得罪这么多人。

    “此行在下确实到了流求，在下送去的铁砂、生丝、棉花也着实是流求所需之物。”蒲开宗沉吟了会儿，然后抱拳做了个团揖：“流求律令极严，在下虽是得以入港泊船，所知并不多。”

    “你到的是流求何地？”有人在下边喊道。

    “在下所到之处，被称为淡水，乃流求唯一开港之所。淡水约有数万人口，民间殷富，并无官府，只是咱们大宋的铜钱交钞，在他们那里却不通用，而且流求土地田产、作坊商铺，尽数归其岛主所有。流求所需之物，在下问了，最缺为各料矿藏，铜、铁、铅、锡，只要能运去的，他们便收，价钱也公道。其次为生丝、棉花，诸位都知道流求绸缎、棉布极其精美，原是织坊机械所制，流求本土丝、棉不足，故此需得大量自我大宋收购。”

    听他将流求所需之物一一说出，众海商都是全神贯注，以往海商外贸，多是贩运丝绸、瓷器、书籍、纸张之类，各种矿藏较少，生丝与棉花更是主要卖与本地作坊。如今听得可以将生丝棉花大量卖至流求去，海商中家里广有田地者，都开始琢磨是否将自家的田地改种桑棉。

    若是利润许可，他们自然有办法，让闽地广种棉花。

    “另有一件，流求之事，在下已经禀报官府了。”蒲开宗捻须微笑道。

    对于流求的武备状况，他只字未提，只说流求没有官府，全岛尽属一人，这在座的众海商中，多少都做过些不法勾当，当即便有人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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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自古工谗常掩袖

﻿    第一一八章  自古工谗常掩袖

    临安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晴天，前些时日，雷雨夹杂着冰雹，将临安城浇得个透湿，不少人家被冰雹砸烂，据说武林坊一带还有人被砸死。因为长期被水浸泡的缘故，一股霉烂的湿气笼罩着全城，就象这个已经延继了数百年的王朝般。

    不过，有人哀愁便有人欢喜，大约是在皇子一事上没有顺从史弥远的缘故，天子将史弥远的几个重要人物都升了官职。象薛极，刚了进士出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而宣缯更是成了参知政事。

    这种安抚并不能让史弥远满意，他满心忧虑，不知究竟是何人给了皇子赵竑指点，使得他近来手段，越发让人察觉不透了。他安排在赵竑身边的人物，倒是传来了赵竑公开辱骂他的原因，可究竟是谁人给了赵竑指点，史弥远却怎么也查不出来。

    天子已经连续数日在他面前称赞皇子赵竑英武，颇类于此前的沂王，而每当他在天子面前称赞赵与莒时，天子都是苦笑摇头，却不予置评。史弥远琢磨来琢磨去，都不知天子为何不喜与自己相似的赵与莒，却喜欢类似于沂王的赵竑。

    “相公，郑清之求见。”

    他闷坐于自家屋中，正想着心中之事，忽然听得管家进来道。他扬了扬眉，这些日子，因为天子不喜沂王嗣子的缘故，他与郑清之见得也少了些。此时郑清之前来，究竟有何用意？

    “只说本相不适……且慢，请他至书房叙话。”史弥远原是想打发走郑清之的，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郑清之神情也是极为肃然，自从当了沂王府教授，他便明白，自家的荣辱福祸，便与赵与莒紧紧联在一起。他原本以为，史弥远权倾朝野，便是皇帝也要让他三分，有了史弥远支持，赵与莒成为皇子继而得登大宝，应当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近来情形，却又让他觉得不乐观，史弥远对赵与莒的态度，也似乎有了微妙变化。

    被领入书房之后，又过了片刻，史弥远才施施然地走来，他面上倒依旧沉静如水，这般镇定模样，让郑清之想起赵与莒——自己这个学生，也总是如此沉静，仿佛无喜无怒一般。

    只不过，史弥远的沉静是宰相气度，而赵与莒则似乎是天生木讷了。

    “下官见过相公。”郑清之起身向史弥远行礼道。

    “文叔，此来不知有何事情？”史弥远示意他坐下，自己在上首主座落座，也不寒喧，直截了当地问道。

    “下官是来向史相公禀报沂王嗣子之事的。”微迟疑着，郑清之答道。

    “沂王嗣子？”史弥远心中微微有些惊讶，他在赵贵诚身边安插了不少人手，只是赵贵诚不喜声色，他送去的那六个女子，并未得到赵贵诚的特别欢喜，其中两个，只国郑清之喜爱她们歌舞，竟然被赵贵诚转赠给了郑清之。而赵贵诚自家乡带来的一个使女一个家仆，也不见赵贵诚与他们非常亲近，他们之间说话，从不避着其余王府下人。史弥远原本想收买这两人为细作，后来得知两人都是自北地买来的孤儿，便只能做罢，没有家人在手，史弥远担心这两人不好控制。这些时日以来，史弥远安排的人手发来的陈条，都说沂王嗣子一切如常，每日里不是读书练字，便是抱膝高坐，偶尔才去街上走走，也都是几个固定地方。

    既然沂王嗣子一切如常，为何郑清之还巴巴地跑来要禀报和他有关的事情？

    “嗣子近来有何异样么？”史弥远问道。

    “嗣子甚贤，亲亲敬长，常有思亲之念。”郑清之看了史弥远一眼：“曾经问下官，能否回绍兴拜见老母亲。”

    史弥远心中一动，赵贵诚念旧，他早就看出来了，不过他如今身份微妙，在正式开府之前，却是不宜回绍兴的。郑清之精明，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可是他却拿此事来自己处分说……

    片刻间，史弥远明白了郑清之的意思。他只怕也是感觉到朝中氛围不对，想来试探自己究竟是否还支持沂王嗣子了。若是允了，那证明沂王嗣子再无希望，郑清之接下来必是要寻个借口辞去王府教授一职的。

    郑清之尚可有退路，只需切割与赵贵诚的关系，便是皇子赵竑身登大宝，也不会追究于他，可是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没了退路。皇子赵竑登基之日，便是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轰然倒塌之时。

    想到此处，史弥远冷冷扫视郑清之一眼，却发现郑清之正在微笑。

    这只是不经意间露出的一丝微笑，却让史弥远心情刹那间逆转过来。

    对郑清之其人，史弥远最了解不过，这人胸怀大志，又有真才实学，并非迂腐书生。史弥远甚为赞赏他，远超过自家门客余天锡，原因很简单，在史弥远看来，余天锡或许可为州郡长吏，却不是天下之才。而郑清之则不然，他既有志向，又有能力，还有气度，甚至懂得史弥远自己都把握不好的屈伸妥协之道。这也是史弥远为何当初慨然允诺，今后自己的丞相之位，将要属于郑清之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此番来，原因应是有二，一则试探，二则进言吧。

    史弥远的书房，并未装饰什么书法字画，仅仅是在书房西墙上挂着幅达摩坐禅图。为了取光，书房的纸窗都撑了起来，外头潮湿的风吹进，那张达摩坐禅图在墙上缓缓摇晃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史弥远目光从郑清之面上移到画上，凝视良久，然后一笑。

    “文叔，你呀你……”他摇了摇头，自顾自端起杯子，饮了一口热茶。天气冷了，他不喜欢流求玻璃杯的那种冰冷感觉，故此用的仍是瓷杯。

    “相公，下官可退，相公却是退无可退。”郑清之见史弥远明白自己的真实用意，微微一笑道。

    “本相何曾想退了？”史弥远兀自强辩道。

    “数月之前，相公每隔一旬便要召下官问一次嗣子学业，如今两月之间，相公都未曾过问，若不是相公意欲退缩，何至于此？”郑清之站了起来：“相公，下官不才，为相公以腹心相托，却只怕相公畏首畏尾临事退缩呢！”

    史弥远沉默了会儿，然后点头道：“本相知道了。”

    史弥远自知自家性格，当初他除韩侂胄时，奉他之命前去刺杀的人迟迟未把消息传来，他则紧张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就要投水自尽。郑清之此次前来，便是怕他想要退缩，只是情形如此，无论他如何在天子面前进言，天子都是固执己见，他虽说权倾朝野，可正面与天子对抗，这种事情却还做不出来。

    “至于皇子之事……”郑清之微微眯眼道：“相公，疏不间亲，相公不过是一个外臣，如何能干涉此事，当初岳鄂王手绾兵符，语及太子之事，尚为高宗训斥，故有此后风波亭之遗恨。相公之父，史越王虽参赞立嗣，却也不曾如相公这般，于天子面前直言激切，伤父子之情……”

    他话说得极重，史弥远却越听越欢喜，待听得提及自家先父，他伸手摆了摆：“文叔，我明白了。”

    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他拉住郑清之之后，叹息道：“文叔大才，胜我十倍，若非文叔点醒，我几乎铸成大错！”

    “相公既是明白，那下官便要告退了。”郑清之微微一笑，躬身行礼：“事不宜迟，相公，还应速速行事。”

    史弥远破例将郑清之送至门外，回得屋中之后，立刻遣人去唤薛极。此事他自己不能出面，让薛极这个心腹出头，再合适不过。

    得到史弥远召唤，薛极匆忙赶了过来，听史弥远说了郑清之之语后，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见他未曾反应过来，史弥远笑道：“疏不间亲，天子家事，自有天子家人出面。皇子非为天子之子，亦是皇后之子，是非对错，自有皇后进言。”

    薛极立刻明白过来，因为皇子赵竑当众辱骂史弥远的缘故，史弥远再在天子面前指摘赵竑过失，天子皆以为此是史弥远器量狭小。当今天子虽说天资不甚聪明，却是个极固执的人，只要他认为这是史弥远器量狭小而致，那么史弥远便是将真凭实据拿到他面前，他也不会相信。

    故此，这段时间里史弥远屡次指摘皇子赵竑过失，天子却不为所动。但是，若进言者并非大臣，而是后宫里的皇后，那么情形便又不相同了。

    当今天子先后有两位皇后，前皇后崩，原为贵妃的杨氏才被扶立为后，而在扶立她为后之时，史弥远颇起作用。杨氏出生低微，原只是优伶之辈，为了固位结援，冒认大臣杨次山为兄，杨次山有子二人，一曰杨谷，一曰杨石，二人都与史弥远交好，可皇子赵竑对他们却颇为不敬，这事情，自然应由他们去做。

    “下官明白相公之意了，下官这就去办……”

    “不急，不急。”史弥远如今觉得智珠在握，倒没有先前那般着急，他让薛极坐下，然后笑道：“前些时日，泉州送上一份表章，说是东海新发现一国，名唤流求，颇有物产，海商竞相出港与之贸易。会之，你可知道这流求盛产何物么？”

    “流求物产，下官倒是知晓一二。首推刻钟，此物原本为我大宋所产，后不知何故，工匠流落流求，致使如今欲购刻钟，都须得流求货船运来。其次为玻璃，不唯有玻璃器皿，更有那玻璃镜子，可照纤毫，远胜铜镜。其三为绸缎布帛，细腻华丽，与我大宋相比，更有一番风味。其四为书籍，流求书籍，不唯价格低廉，纸张质地也胜过我大宋，所印多为史籍评话，或者些杂学游记，颇有志异之处。”

    出乎史弥远意料，薛极对流求物产极为熟悉，他信手拈来，仿佛了如指掌。史弥远怔了怔，然后笑道：“会之竟如此熟悉那流求，莫非曾经结识过流求之人？”

    “相公明鉴，下官族中颇有产业，少不得与流求贸易，以往尽是在相公故里庆元府贩货贸易，府中妇人女子喜爱其物产，故此知其一二。”薛极也不隐瞒，便是史弥远自家，除了在故乡广有田产外，也有管家族人在他羽翼之下贸易经营。如今大宋，偏居半壁，若不允这贸易经营，朝庭哪来粮饷傣禄养兵数十万、优容百官。

    “会之所知远胜于我啊，虽说我是庆元府人，却还不知道流求之物……只是见着一面流求产的镜子，故此才问你。”史弥远微微一笑，慢慢道：“会之，杨皇后人在深宫，这些乡里俗物，不知她那儿是否有呢。”

    当今天子病重之时，多是杨皇后代阅奏章，故此她的权势也是极大的。玻璃镜子如此精美之物，自然有善于溜须拍马的进献于她，故此后宫之中，绝对不会缺少玻璃镜子。薛极心验一转，便明白史弥远之意，一般的玻璃镜没有什么意义，要送便送那种稀世之珍，杨石、杨谷以献镜为名入宫，必不会遭至天子、皇子赵竑之疑。

    “下官这便派人去办，请相公只管放心。”明白史弥远之意后，薛极说道。

    当史弥远与薛极密谋之时，郑清之缓步进了沂王府。这座王府，总有些暮气沉沉，或许是因为嗣子喜静不喜闹的缘故，其余富贵人家的声色犬马之乐，在这王府中都看不到影子。郑清之是王府教授，赵与莒又有交待，故此他进出是无须通禀的，当他到了赵与莒寝殿时，恰恰看到赵与莒那贴身使女韩妤正拿着纸笔在泼墨挥毫。

    “嗣子何在？”郑清之问道，他不敢多看这使女，虽说如今她身份只是嗣子身边一亲信，但见着两人关系亲昵，郑清之总觉得，沂王嗣子对这使女与众不同，或许她真是嗣子内宠。

    “教授。”韩妤收拾好东西，向他行礼，然后指着书房：“殿下正在练字，教授吩咐过的，一更便得四千字呢。”

    郑清之微笑着点了点头，嗣子虽说天资不慧，但极用功努力，就学也极专一，对他又很是依赖，若是嗣子真有入继大统之时，那么他必得信重，便是没有史弥远之承诺，参知政事也所距不远。

    注1：《宋史本纪宁宗》：十五年……九月癸丑，雷，大雨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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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瀚海汹汹涌暗潮

﻿    （修改加入：离早上定的二百五十二张月票的目标差点，列位看官投了个“二百五十”的吉利数字啊还是加更一次，不过明天若没有三十四张，少一张俺也不加更了：

    李一挝轻轻拍了拍上陆港炮台上的大炮，回头道：“这些爆仗便交给你了，你须得小心谨慎，不可懈怠，若是出了事情，我回来必不饶你！”

    “学兄只管放心，我跟着你放了这么些年爆仗，可曾出过纰漏？”

    和他说话的少年又瘦又矮，细胳膊细腿的，只是手上虬结的肌肉与粗装的脖子，让人知晓他并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之辈。他个头不大，声音却不小：“你自管放心回流求，那才是我家根本，至于这耽罗，有王东陆学兄与我在，必不致出事。”

    距离上回高丽人大举进犯已经过去近一年了，高丽人吃了一个大憋之后，竟然偃旗息鼓忍气吞声，原因无它，盘距于辽东的女真与契丹人又开始侵入高丽北部，高丽自顾尚且无暇，哪儿还有空余来管这海外强夺来的领地。自然，高丽人不知女真与契丹人如此猖狂，与石抹广彦颇有关系，石抹广彦送了些钱粮兵器与他们，只说要高丽俘虏为奴，他们自然很是乐意去劫掠高丽了。

    至于这些钱粮兵甲，原是流求淘汰出来的劣等货，还有缴获的高丽人器械，是自耽罗发送去的。做成这笔买卖地，又是孟希声。他们回船之时，便又是满载高丽青壮了。无论是陈昭华的修路营，还是赵子曰的基隆城，都需要大量劳力，这些高丽人，只须给他们吃饱了，时不时再分发些酒肉，他们做起活来，倒是极卖力气。

    因为蒲开宗抵达流求、淡水开港的缘故。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意外，义学少年中最擅火炮的李一挝，便必须调回流求，指挥炮台守卫。而他在耽罗岛的职务，便由义学五期出身、今年十八岁的姜烨接了过去。

    港口处传来钟声，那是在催促上船之人集合了。李一挝叹了口气，以前他还不明白，但自家在这耽罗岛呆久了，眼见着这原本荒僻的岛屿一日日变化，心中极有成就感。如今离开，却是不舍。

    “快走快走，休得做出这副模样，看得我都想吐了！”姜烨大笑着推他道。

    “你这厮，迫不及待便想赶走俺，好过一回炮队队正之瘾！”李一挝一边笑一边骂道：“小子，你当心了，我再说一遍，若是有丝毫纰漏，我回来时便将你塞在炮里放出去！”

    “学兄。( 首发)我可是跟着你学地放爆仗，你便如此信不过我？”姜烨又推了他一把：“当初在庄子里的时候，官人赞我，可总是说我比你沉稳！”

    二人一边说一边自炮台走了下来，路上炮队队员，一个个立正行礼。向李一挝告别。

    经过这近一年建设。上陆港如今不再是往日模样，密封桶装来水泥，再用这水泥砌成路，将码头与城池连成一块。在距离城墙十米左右的地方，都种下了树，因为上次高丽人来袭，充分证明对于流求护卫队而言，矮墙作用并不是很大。

    城中主要是营垒。分为左右两个部分。左边是护卫队居所，被收拾得极整洁。右边则是自耽罗中转至流求的移民临时居所。相对便要零乱些。如今居住在城中的，除了一千五百名护卫队员之外，尚有五百余名随队人员，他们负责城中后勤，同时也在城外辟地种了些蔬菜。至于粮食，主要是依靠自流求运来，再就是在本地放牧的牛羊。

    城外用木栅栏围起一个巨大的场子，这是为牧马准备的，幼马与孕马，会先在此处喂些豆类精饲料，同时病马也在此接受治疗。孟希声花数十万贯才得来的大食马，也被养在此处，不过它们的作用是配种。

    如今耽罗岛上，已经养着六百余匹马，这都是石抹广彦想方设法自胡人、女真人和契丹人处弄来地。放牧这些马的，是一群胡人牧奴，他们被护卫队员教训过数回之后，如今都极为服气，而且皮鞭与酒肉的双重压力之下，他们都开始学汉话。如今岛上这样的胡人牧奴有一百余人，另有三十余名淡水初等学堂的毕业生，在此跟随他们学习牧马，并且将所有技能与经验，都记载在纸上。

    孟希声怕是所有义学少年中对赵与莒的计划最熟悉的了，他知道赵与莒准备将耽罗岛作为一个牧场，初时是为将来准备马匹，今后便是良种孕育之所。故此，特意从淡水调来这些年轻人，为得今后打算。他甚至在想，待得能与赵与莒联系之后，便在此开办一所初等学堂分校。

    这些少年来此，除了跟着胡人牧奴学放牧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为今后在此开办的初等学堂分校做准备。岛上耽罗人少年，已经被组织起来，住在护卫队军营边上，这一则是加强对岛民控制，免得象上回那般，高丽人一登岸便有大量岛民投靠，二则是教他们识汉字说汉话，熟悉流求制度，今后好为流求效力。^^首发.君   -   子 -  堂 ^^对他们自然不是随便强制而来，而是以免费衣食加半逼迫，自耽罗人家觅来。耽罗人受高丽逼迫极甚，如今不仅没了旧日束缚，而且还有免费衣食，又能学得上国语言文字，哪有不欢欣鼓舞的道理。也有少数不来的，护卫队也不为已甚，只是若也想带着别家孩童不来，那便少不得尝试护卫队自李邺处传承下来地手段了。

    李一挝经过护卫队营房时，又向里看了一眼，这营房是他们新手建成的，一砖一石他都熟悉。他不知道自己此次回去之后。何时才能回到耽罗岛来。

    “休留恋了，我倒还想回流求呢，瞧你这模样，象是离妻别子一般！”

    王启年也来送行，两人共事已久，交情越发深厚了，见他这般小儿女模样，不由得笑骂道，

    李一挝嘿嘿一笑。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因为上回打仗狼狈地缘故，他给自家递了个和尚般的大光头。虽说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但对于他这般人来说，对亲族的想**早就淡了。若非赵与莒收容，他不是被叔父殴死，便是便自家纵火烧死。故此，赵与莒对他们说过，短发与光头利于卫生，他们中有些便减短了头发。在流求时，这般行事也颇有些人诟责。但他们既不争吵也不反驳，流求权柄尽在义学少年之手，那些诟责之人不久便不敢多管闲事了。反正也没有逼得他们理发，他们只能装作未曾看到。

    海风迎面吹了过来，众人经过养马地棚厩，李一挝停下步子，看了看棚厩中地马，那五匹大食马便养在此处，每日有专人服侍，拉出去溜马。不过它们最主要的工作，还是配种。

    “你若是羡慕这些大食马，那你便留下来，我替你回去。”王启年见李一挝那模样，又调笑道。

    “滚，你这厮整日里与这些马打交道。谁知道有没有与这些马日久生情！”李一挝也不客气。不过说完这话之后，他便加快了脚步，他的东西早就搬上了船，故此只是空着双手。踏上甲板之后，他回头挥了挥手，向王启年、姜烨喊道：“守好了，咱们再会了！”

    码头上再次响起钟声，船收锚升帆。渐渐破浪远去。

    李一挝是嘉定十五年九月离开耽罗。十月二日便回到流求，一路顺风。倒不曾遇上什么麻烦。当他抵达淡水时，眼前又是一亮，他当初是直接从悬岛去的耽罗，故此至少有一年半未曾回到过流求，看得如今的淡水，极是新鲜。

    不过他到淡水时，孟希声回了悬岛，杨妙真去了基隆，李邺则人在宜兰。因为被赵子曰一句话吓住地缘故，方有财如今又开始卖力起来，借着冬季来临的时机，他带着淡水基建队清沟挖渠建桥修路，一则解决掉淡水之水患，二则想在淡水河上修一座桥，使得南北两岸可以连通，不必乘船便能往来。

    而且如今淡水南岸也已开垦出来，南岸的土人部族，尽数入了归化局，年轻一些地土人，如今都能满口子汉人官话，衣着打扮，也与宋人别无二致。他们中相当一部分，甚至搬出了寨子，住在淡水城中，每日在基建队或者作坊中干活，特别是土人女子，嫁与移民者甚众。为着两家习俗，还起过不少争执，不过方有财应付这类事情拿手，利诱威吓，打马虎和稀泥，总之能将大事拖小小事化了。就为这个，杨妙真倒觉得他确实有些用处，当这个管家还算能干。

    “你来得正好，前些时日那个蒲开宗又来了趟，说是有些海贼对咱们淡水不怀好意。”见到李一挝，方有财劈头盖脑地命令道：“如今咱们流求四处尽是要害，淡水为根本，宜兰为粮仓，基隆为矿场，布袋为盐场。处处都得让可靠人手守着，故此捉襟见肘，你若不来，咱们淡水……”

    他正说话间，忽然听得一声音懒洋洋地道：“这淡水不还是有我么？”

    说话地是李云睿，方有财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僵：“你管的事情极多了，这炮台之事……”

    “一挝未来，炮台自然也归我管，一挝来了，炮台虽交给一挝，可码头治安，依旧由我来管。”李云睿摊了摊手：“方管家，你只管修桥铺路便可，这些事情，你管不来地。”

    李一挝摸着自己的光头，微微一笑，方有财与李云睿不对路，他早就看出来。事实上，义学少年与方有财关系都不怎么好，因为方有财颇有些倚老卖老的缘故，而且众人背后议论之时都觉得，方有财私心稍重，做事时目光又显短了，故此还不如欧八马的父亲欧老根。只是欧老根表面上憨得象块铁砧，实际上却也极是狡猾，万事不出头，遇事做乌龟，故此才让方有财上了位。

    他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淡水情形若真象方有财说地那般严重，为何杨妙真、李邺还有闲心去宜兰与基隆。事实上，宜兰有陈任，基隆有赵子曰，这二人都是极可靠的，根本无须杨妙真与李邺前去坐镇。

    果然，在方有财讪讪离开之后，李云睿摇了摇头，对李一挝道：“过之，这老方有些老糊涂了，休要理他。”

    “为何？”李一挝敛住笑容，神情有些肃然，经过耽罗岛之役，他思忖事情，却已是粗中有细：“他身为大管家，若是违了家规，四娘子自可惩戒，为何由他老糊涂？”

    “此事说来也不全怪他，咱们流求开港，各处人心都有些浮动，巴巴地望着回陆上呢。”李云睿苦笑着又摇头：“布袋盐场尽是护卫队，拘束得紧，可基隆、宜兰，已经有些人不愿干活，想来淡水，乘宋国商船回陆地。开港之说，咱们当时商议得有些匆忙，故此留有后患，四娘子与汉藩，不得不去基隆、宜兰，便是为此之事。”

    “却是养不熟的狼！”李一挝闻得此言，勃然大怒，赵与莒辛苦保守秘密，若是被这些坏了大计，他们这些义学少年便是万事也难辞其纠。李一挝又看了一眼方有财的背影，低声道：“莫非方管家……”

    “老方觉着，富贵不还乡有如锦衣夜行，故此是想回绍兴炫耀去，倒不是真格儿想起什么事，这些日子他替我们平息了不少这般争执，只是他人老话多，有时又抹不下脸皮，故此我信不大过他。”李云睿道：“如今码头附近，一律由护卫队管理，日夜都有人值守，任何流求住户，不得我令，不许登上码头。”

    李一挝连连点头，这是应有之意，若大一个岛，要想面面俱到都守好来，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不过这码头港口为关键之所在，只须看守紧了，便不会有人逃离流求。

    李云睿叹了口气，拉着李一挝的手，走在前往淡水城的道路上，两人未乘马车，就只是步行：“前些时日，审言传了大官人密信来，要咱们暂且忍耐，想必是大官人料到会如此……这些人，全然忘了当初来流求时是何般模样，才有些吃食家私，便眼巴巴想去陆上受苦，真不明白他们……”

    他口中说真不明白他们，眼神里却有几分怅然，这些想要回陆地的，多是前些年授田得产的老移民，也就是红袄军与两淮移民，他们有了些财产，便想回乡寻找亲人，最好能叶落归根。李云睿对此是极同情的，象他这般，就算是想去寻找亲人也找不着了。

    “景文，你心软了。”李一挝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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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零、路语基隆论短长

﻿    第一二零章  路语基隆论短长

    高丽人修路极快，自淡水到基隆的这一段，已经修了出来。不过这与这段路较好开辟有关，象基隆至宜兰，因为要绕山的缘故，速度就明显慢了。

    有了这条路，自淡水去基隆要方便许多，他们先乘船至锡口河港，再从锡口河港乘马车前往基隆，也只是一日不到的时间。

    路不能只建不养，故此在锡口、基隆，都组建了隶属于流求基建队的护路队，由自护卫队中因为伤病、年纪而退下的青壮担任，他们都成了家，便将家安在此处。附近土人与他们关系极融洽，在护卫队里做过的，纪律性与觉悟大多都可靠，他们同时也要负责传递并不紧急的消息。

    杨妙真没有乘马车，而是骑着马，周围青草的芬芳味儿，还有映入眼中的满山葱绿，让她心情极好，她恨不得变身为一匹马儿，在这青草之间漫游。她虽不是什么文人，但喜爱这乡野气息的心思，与那些忘情于山水的文人并无二致。

    赵子曰神情有些严肃，他在基隆这么多年，越发的沉默寡言了。杨妙真斜斜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自家是该感激他，还是应该恼怒。若不是赵子曰当初的擅自作主，只怕自己与阿莒便不会有今日吧。

    “四娘子，基隆情形与宜兰有所不同，四娘子其实更应该去宜兰。”

    感觉到杨妙真在看自己，赵子曰说道。

    基隆的情形比起宜兰要好些，因为基隆主要为矿场和冶炼，流求制造局的部分作坊也被移至此处，象是铁场、纸坊、玻璃场。事关金矿安危，故此赵子曰把基隆经营得铁桶一般，虽然开港之事也使得基隆人心有些不稳，与宜兰比却要好得多。

    对于在矿场作坊干活的移民，虽说也有授田，但因为在田地里辛苦做活一年，收入却比不上在矿场作坊里做上三个月的缘故，得到授田的移民，在流求公署利用工农产品价格剪刀差的隐性剥夺下，又不得不将所得授田租给流求农庄，自己却继续在矿场作坊里干活。农庄包租这些移民的授田，名义上田产仍然是属于田主，但如何耕种、种植何种作物，则由流求公署统一安排。农庄所用劳力，来自于新移民与部分年纪较大、在矿场作坊里干不成活的老移民，对新移民自然还是实行三年落籍授田制，对老移民则按工给酬，使得他们也能有所收入。每年收获之后，农庄再将所收粮食、油料，扣除三十税一、农庄所得与支付报酬的部分，再分还给田主。初等学堂的少年给田主们算过帐，若说他们自家种这五十亩地，一年辛苦到头收入为十，那么按照这制度，他们几乎不干活便能从农庄得到其中五，又能从矿场作坊中得到三十，收入相当于此前的三点五倍，而且每日只是劳作十个小时。

    最初推行这一制度时，得到授田的移民多有怀疑者，但流求公署出面做保，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之后，他们将信将疑地干了一年，果然如此前所言。这收入的前后差异，让这些移民意识到一点，便是无田不稳无工不富。若想在流求过得体面一些，只守着自家百十亩地是不成的，必须进工场作坊。

    这些人被拴在矿场作坊之中，他们便是想回陆上去，也不过是想回去看看故土祖坟，未必是想移居回去。

    宜兰则不然，宜兰耕地极多，因为秋爽的缘故，土人对移民的态度有了改观，加上公署归化局又大力推进同化之策，教那些土人如何耕种田亩、蓄养牲畜，为他们制造更大些的渔船与更好的渔网，还以免费衣食诱引土人将家中孩童少年诱至城中，进入归化学堂。归化学堂的学正是由义学五期的担任，所有教师则都来自淡水初等学堂一期。因为这个缘故，宜兰土人诸部，有小半如今已经过上与移民相似的生活，其余部族也在迅速同化之中。

    在高出几个等级的文明面前，土人的那点可怜的文明，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只是在服饰、仪式之上，还保有着他们的一些习俗。

    故此，宜兰田庄迅速扩大，数十个田庄，其中约有五分之一的土地授给了取得户籍与田籍的移民。他们离着淡水较远，宜兰本地又没有什么矿场作坊，主要依靠田地过日子，收入虽然不多，却也足够使用，他们对于归乡最为迫切。

    而且，他们多是红袄军旧部，听说如今留在京东东路的红袄军也浑得不错，李全更得了个“大将军”官衔，他们便有些想回故土看看，见见旧日袍泽。

    所以赵子曰才会说杨妙真去宜兰安抚这些红袄军旧部更适合些。

    杨妙真摇了摇头：“俺舅父去了宜兰，义军旧部虽说叫嚷得凶，但俺料想他们不会如何闹将起来，倒是基隆，不是俺信不过你，俺知道你是官人手下最深沉之人，只是你威有余而德不足，未必能压制得住。晋卿，你觉得呢？”

    与他们同回基隆的还有耶律楚材，听得杨妙真不给赵子曰留面子，直截了当地说他威有余而德不足，耶律楚材脸上浮出苦笑。这位虽无名份，但众人皆知实际的主母，真是言如其人心直口快。

    “在下觉得，红袄军、两淮流民，都深荷岛主厚恩，便是想回陆上，也不会如此急切。最可虑者还是矿场作坊中自北地来者，他们中前几批上岛，也有了四五年，早已得了流求户籍。特别是与在下同时来的那几批大金官吏，在大金时乃是人上之人，在此不得意……”耶律楚材始终保持着自己书生本色，在杨妙真面前不是自称小人，而是自称在下。他这些年来与陈子诚主管流求银行经济，将这小地方弄得井井有条，金元券能够畅行无阻，出力颇多。他自家并不知晓若是留在胡人之中，必得铁木真看重，只晓得自己在金国不过是一微末小吏，根本不能独当一面，可到了流求，却既能学着此前闻所未闻的新知识，又可以逞平生之志致民富庶，故此他对流求的忠诚，绝不在最初的移民之下。只是提到旧日那些同僚，他多少有些苦恼，那些人为形势所迫不得不进了工场作坊，虽说也有些有真才实学的，被提入流求各处中层，但绝大多数仍在工场作坊中。他们满腹牢骚，倒是难免，心怀不满意欲求去，也是最自然不过的。

    这些人虽说并无什么武力，但他们读书识字，又善于鼓动，若给他们串联起来，反倒是大麻烦。而且宜兰不过是农业区，便是有些许人员意欲闹事，没有武器他们也闹不起来，可是基隆则不同，铁场可以制造武器，金矿有足够储金，一旦起事，以铁场制造的武器武装反叛者，以金矿出产的黄金收买摇摆者，以任意回乡和瓜分岛上财产鼓动起移民贪意，一个不慎，那便是倾覆基业的危局。

    听得耶律楚材的说法，赵子曰目光闪了闪，抿着嘴不再说话了。他原本便是反对开港的，怕的便是开港之后事情难以控制。

    还离得老远，杨妙真便嗅得空气中一股淡淡得臭味，耶律楚材咳嗽了两声，又打了个大喷嚏。

    “每次来此，总觉得味儿不对。”耶律楚材喃喃地道。

    “呆得久了，便习惯了。”赵子曰淡淡地说道。

    杨妙真看了二人一眼，心头微微叹了声，赵子曰似乎不大喜欢耶律楚材这人。方有财、赵子曰、耶律楚材，他们三个人关系倒是挺有趣的，相互之间，谁都瞧谁不大顺眼。

    杨妙真却不知道，这也是三人间有意为之，这三人中赵子曰、耶律楚材都是极聪明的，而方有财别的地方不成，在这方面却有种本能，他们三人若是关系极和睦，那义学少年们手中权柄便要削去大半了。三人都明白，义学少年如今血气方刚，做起事来比他们都要激进，若是因此与义学少年起了冲突，倒不如他们之间有矛盾，让义学少年来居中调停。

    “味道着实不好闻。”杨妙真说了一句，抬头向基隆东南角望去，那里有几个高大的水泥砌起的烟囱，那便是铁场，欧老根儿整日在此。

    “此地铁矿里含硫多，故此有这种味道。”赵子曰笑着手指前方高大的围墙：“这围墙比淡水城墙还高，四娘子，若是你领人来攻，能否攻得破？”

    这是基隆金矿的围墙，圈起的范围不大，但却是矿脉要害之所在，加上附近总有护卫队巡视，故此不虞有人偷矿。听赵子曰如此说，杨妙真笑道：“若是俺，便让李过之为先锋，必用大爆仗，炸开你这城墙再说。”

    “咦……”

    闻得此言，赵子曰皱起了眉头，他指这围墙给杨妙真看，也有些是对耶律楚材判断的反对意味在里头，在他看来，有如此坚固的围墙在，应当能慑服心有不轨者。可杨妙真一言道破天机，有了火花，再牢固的坚城都变得不可靠起来，若是真有人叛乱，这里煤矿又存了一些火药，他们以火药炸开围墙一拥而上，只凭护卫队，只怕是拦不住他们。

    杨妙真看了看他，然后笑道：“子曰，俺是粗人，许多精细事情俺是不懂的，不过打仗么，二十个你加起来也不如俺。”

    赵子曰沉默不语，众人经过铁场门口，又过了机械场门口，正要再往前行时，忽然听得一声巨响，接着是轰然的人声。

    杨妙真一把绰住梨花枪，纵马向前，在他们身后，二十余名护卫队员齐齐围了上来，将赵子曰与耶律楚材护住。耶律楚材脸色大变，看了赵子曰一眼，赵子曰同样是惊魂未定，一副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模样。

    “机械场中出事了？”杨妙真问道。

    片刻之后，只见数人自机械场中奔了出来，脸上神情俱是极慌张的，有人身上甚至还有血迹。见得他们一行，特别是看着护卫队员打扮的，他们都是大喜：“快来救人，快来救人！”

    护卫队员都看向杨妙真，他们是为保护杨妙真一行而来的，若是真有叛乱，他们应第一时间护着杨妙真三人退入坞堡据守待援。

    “进去看看！”

    原本这机械场门前应该有一人看守的，现在也不知去了何处，杨妙真心中猛然下沉，她是怕着万一，故此才来基隆坐镇，若是基隆真出了问题，别的且不说，仅在基隆机械场、研究所的萧伯朗、欧八马诸人，便是赵与莒耗费近十载心血手把手教出来的才俊，在赵与莒心中，他们甚至比之基隆金矿还要重要，他们中任何一个人丢了性命，杨妙真都会觉得自己无脸去见赵与莒。

    “进去看！”那些护卫队员有些迟疑，杨妙真厉声喝道，然后催马上前，用枪将半掩着的门推开，当先进了机械场院子。

    那几个奔出来的人见他们都进来，脸上的慌乱之情终于平静了些，杨妙真将枪尖往一人肩上一搭，大声问道：“往哪儿去！”

    “随我来，随我来！”那人一边跑一边走，行了几步又站住：“你们有马，遣个人去接医所的郎中来，没有郎中可不成！”

    秋爽离开之后，暂代流求医正的是耿婉，这个曾经是义学一期的才女，如今已是个出色的女郎中了。不过她不驻在基隆，而是在宜兰，基隆因为是矿场作坊云集之所，免不了工伤，派驻有二十名郎中，另有五十名学徒。这些郎中有一半原本就是金国或者两淮的郎中，另一半则是义学中对治病救人感兴趣的。赵与莒在培养义学少年时，对医术的重视，只怕仅次于对算术了，因为他明白，医术不仅延长人的寿命，同时可以大大降低婴儿死亡率，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人口。如今大宋，虽说有数千万人，已经具备工业革命的充足人力，但对于开拓海外而言，这些人口却是不够的。

    杨妙真用手指了两个护卫队员，大声说道：“你们二人，护着晋卿去医所，再带些郎中过来，要他们快些。子曰，你与我留在此处，进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两个护卫队员依言而去，耶律楚材自知在这种情形下帮不上什么忙，便也不多说。赵子曰脸色却极是难看，他抓着其中一人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注1：打工收入三点五倍于种地的数据非是作者信口开河，以如今血汗工厂之剥削，农民工收入比起农民人均纯收入要高四倍，此数据来自2005年某期《北京晚报》。

    注2：嘉定十三年六月以李全为左武卫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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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虽为虚惊亦怅惶

﻿    第一二一章  虽为虚惊亦怅惶

    “炸了……炸了！”

    那人还有些惊魂未定，然后又埋怨道：“我说了会炸，他们便是不信，非要试试，如今可好，东西炸了不说，还伤着人了，快去快去，救人要紧！”

    那人正是跟着萧伯朗与欧八马身边的义学二期少年，平日里便有些书呆子气的，赵子曰听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气极了想要给他一记耳光，却被杨妙真横枪挡住。

    “里面不是叛乱？”杨妙真问道。

    “谁说里面是叛乱？”那义学二期少年一脸惊愕：“如今什么时候，还有人闹叛乱？”

    真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呆子！

    虽说他这模样让杨妙真很有些不喜，但她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些。赵子曰也明白过来，不是叛乱那就好，旋即他又竖起了眉毛：“萧伯朗又在做什么了？”

    “萧先生不知还活着不。”那个书呆子脸色青白，或许是给方才的爆炸吓坏了。

    “定然活着，上回那模样，他都无事。”与他一起跑出来的另一个义学少年肯定地道。

    “这回不同，上回只是被那冲出来的热气炽伤，这回却是炸了。”书呆子义学少年极正经地说道：“连生铁都能炸开，咱们隔着老远，尚且给擦破了，我给你算算，如此大的冲击力……”

    他二人竟然一本正经地讨论起萧伯朗是否会在爆炸中死去来，杨妙真听不下去了，也不管这二人，她驱马向前，直接冲向仍旧浓烟滚滚之所在。

    那地方在机械场最里面，绕过两幢场房之后，杨妙真终于看到爆炸之处了。原本是砖石水泥的平房，如今却只剩余半边，整个房顶都被掀开，一些地方还燃烧着火焰。现场乱糟糟的，救火者有之，大骂者有之，哀嚎者有之，到处都是伤员。

    不过让杨妙真稍稍放心的是，这些伤员多是被碎石擦伤，倒还没有看到死者，只有两个人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她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先看到欧八马，他衣衫破烂，半边身子是血，脸上也一片血肉模糊，看来是要破相了。见着一个个熟人，虽说有些受了伤，却大多无恙，杨妙真算是放下心些来，但找来找去，却仍然未看着萧伯朗，她心中一惊，若是萧伯郎出了问题，赵与莒只怕还是会怪她。

    她却忘了，这事情原本非她所能控制，赵与莒还不至于为此迁怒于她。

    “萧省身，萧省身！”她大声叫道。

    欧八马听得她的声音，回过头来，勉强笑了笑：“四娘子如何来了！”

    “八马，萧省身呢？”

    因为欧八马与其余义学少年不同，家中自有父兄长辈，故此赵与莒并未赠字予他，他也懒得去动心思为自己取字。听得杨妙真问起，他苦笑道：“还在那里头，却不知安危如何。”

    “我进去看看！”

    杨妙真一跃而下，不待别人阻拦，便冲进那被炸得不成模样的屋子，才一进去，便啐了一口，又迅速退了回来。

    原来那萧伯朗衣冠不整，上半身着护卫队员的胸甲，头上戴着铁盔，下半身却衣衫褴褛血肉模糊。杨妙真出来之后，见现场人忙忙碌碌极是嘈杂，乱得不成样子，当下唤来两人道：“萧伯朗在里面，去将他抬出来。”

    那两人匆匆跑了进去，杨妙真又对随行的护卫队员道：“你们学过紧急包扎的，去给那些受伤的包扎，手脚小心一些，这些人可比不得咱们。”

    那些护卫队员见只是虚惊一场，都放松了心情，笑嘻嘻地去了。赵子曰见杨妙真处置得井井有条，便拉过欧八马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蒸汽机。”欧八马只说了三个字，见萧伯朗被抬了出来，慌忙跑过去看，赵子曰瞄了一眼，看情形，萧伯朗还活着，只是伤势不轻，而且自他下身来看，血肉模糊极为吓人。

    “这些疯子……”赵子曰嘟囔了一声，虽说欧八马只说了三个字，但他大致猜出了事情，定是他们又在此试验新式机械，结果出了问题发生爆炸。看萧伯朗那身打扮，分明是想到可能会爆炸，但他还要如此去冒险，这实在是赵子曰所不能理解。

    幸好他们有所准备，所以如此声势的爆炸，只出现了伤者，到现在还没有死者。只要处理得及时，其余几个躺着的也应当没有生命危险，只有萧伯朗这家伙，还不知是死是活。

    “自寻死路便算了，偏偏要连累他人。”赵子曰心中又嘀咕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一群郎中冲了进来，他们比护卫队要专业得多，又带了各种草药药粉，见着伤口，先是用药粉糊住，原本还流血的伤口，立刻便止住了。

    这种药粉，其成分主要是三七、白及、蒲黄，后世大名鼎鼎的云南白药，主要成份也是如此。这自然又是赵与莒授意秋爽调配出来的，止血消炎卓有奇效，便是内伤出血，服食此药也有作用。

    毕竟都是些男子，包扎止血时免不了要脱去衣裳，故此杨妙真先离开了。赵子曰沉着脸，见欧八马包扎好了，又一把抓住他道：“你们为何如此不慎！”

    “嘿嘿，子曰你不知道，这可是了不得的发明，官人在郁樟山庄时便让我们研究了，如今过了六年，我们总算制了出来！”欧八马极是兴奋，话也比平时要多：“我们做好了准备，便是防止万一，没料想爆炸威力竟然如此……萧先生不会有事吧？”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赵子曰见他一开口还是自家的研究发明，心中便是有气。他与义学少年关系向来较好，故此说话也不客气：“我告诉你，你们的性命都是官人的，别胡来！”

    “知道知道。”欧八马嘴上如此，那神情分明没把这当作一回事，他眼珠直转，见那郎中正在处理萧伯朗身上伤势，便挣脱了赵子曰，跑过去问道：“萧先生如何了？”

    “只是晕过去，断了一根骨头，倒没有性命之忧。”那郎中神情极怪异，看着他说话时有些吞吐，欧八马没瞧出来，听得没有性命之忧便松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跟来的赵子曰却瞧出了不对，低声问道：“可是哪里不妥？”

    那郎中指了指萧伯朗下身：“他上身着甲，故此碎片未曾伤着，只是那活儿……那活儿被削了半截，也不知会不会太监。”

    赵子曰与欧八马相视愕然，然后都是满脸尴尬，欧八马挠着头，好一会儿才道：“幸好，幸好，萧先生已经有儿有女，便是太监了，也有血脉……”

    赵子曰鼻子都险些要气歪，这说的是什么话语。他哼了声，对那郎中吩咐道：“想法子保住他的命根子，哪怕只有半截，或是烂尾，也总比太监了强些！”

    “尽力而为，尽力而为。”那郎中抹了抹汗，也觉得这是个棘手的活儿。

    正这时，原先昏迷着的萧伯朗动了一下身子，他的头盔已经被摘下，鼻青脸肿的模样甚是吓人，见着赵子曰与那郎中，他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赵子曰只道他发现自己的伤势，劝慰道：“省身，你尽管放心，咱们有的是好药，必然保住你……”

    萧伯朗目光转到欧八马身上，然后抖了抖，根本不理会赵子曰：“八马，你说的对，果然炸了，幸好这只是模型，若是真货，只怕我……我……”

    他说着说着，终于觉得不对，变了颜色抬起头，努力想看自己下身，那郎中很是同情地按住他：“你如今只能平躺着，还不知内腑有无受伤，放心放心，并无大碍，只须休息些时日，一切都会安好。”

    赵子曰面色不善，狠狠瞪了欧八马一眼，欧八马却仿佛没有看到，不知从哪儿找出纸笔来，在上头画着一连串的字母符号。赵子曰跟义学少年一起学过，只是他学的是算学，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学范畴，他看不明白，也知道和这二人说道理完全没用，便转身也出了去。

    杨妙真在外头早就等得有些不耐，见他出来问道：“伤势如何，可有人会有性命之忧？”

    赵子曰想起萧伯朗的伤势，他那伤情，听郎中说，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别的却不好回答，便摇了摇头：“没有，四娘子，咱们走吧。”

    回头看了兀自在冒烟的地方一眼，杨妙真也摇头道：“真不知这些人，官人是如何教出来的，一个个都是痴痴傻傻疯疯颠颠，而且还胆大包天，那萧伯朗在郁樟山庄时便总爱惹事生非。”

    赵子曰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义学一期、二期中，这样的人并不多，可三期之后，这样的人便多了起来，六期全部算下来，至少有四五十号人都是如此。他们中有一半留在淡水初等学堂授课，还有一半便到了此处，两者过些时日便会轮换。偏偏这些人，还自初等学堂中带出了一批同样痴迷的家伙，如今正在给他们打下手。

    而且依着赵与莒的命令，这些人的待遇都极高，不唯衣食无忧，每月还可以拿得到大量金元券，与流求的中层管理人员待遇相比毫不逊色。

    “四娘子有所不知，萧伯朗最初为官人收服，便是见了官人造的热汽球，从那之后，他便对造热汽球念念不忘。今日幸好还只是造什么蒸汽机，若是造热汽球，便是有一百条命，只怕也要摔死。”想起当初之事，赵子曰苦笑着道。

    这事杨妙真也有耳闻，她正色对赵子曰道：“子曰，你虽是忠心，深谋远虑却不如你家官人，他交待的要善待这些呆子，你千万莫怠慢。今日我见他们这里，守卫如此懈怠，这实是不该。”

    赵子曰垂下眼，应了声“是”，虽说杨妙真说的为正理，但他心中多少还有些不舒服。

    基隆的中心部位，并不在那金矿之中，而是距金矿尚有数里的一个小镇。金矿周围的树木杂草，尽数被火烧去，金矿与小镇上的护卫，可以凭借着千里镜，巡视矿区附近是否有闲杂人等靠近。小镇离基隆港口又有里许，水泥路将各个场矿连一起，杨妙真一一察看走访时，却发现煤矿处正在铺铁轨，这让她极是惊奇：“这都是些好铁，铺在此处日晒雨淋岂不烂掉，莫非这些铁轨还有用处？”

    “这却是研究所那帮子呆子弄出来的名堂，说是将这铁轨直接连至铁场，以后运送煤时，用马拉着铁轱辘车自这上边过去，便可省时省力。如今还只是试行，不会铺那么远呢，若是还比不上旧时，便拆了去。”赵子曰踢了踢那铁轨说道。

    煤矿处立有抽水用的蒸汽机，这机器杨妙真曾经见过，也知道一座这般机器，只需两人守着，却等于五十匹马的工作量，所耗费用却不足养马耗费的六分之一。

    “这东西好使……难怪官人要善待那些呆子，若是能多造些这种东西，咱们人手畜力不足之问题，尽数能够解决了。”杨妙真听着蒸汽机的轰鸣，大声对赵子曰道。

    赵子曰心中一动，杨妙真向来粗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的，难道说她竟然看出自家对萧伯朗欧八马他们有些不满，故此委婉地来劝么？若是如此，那倒是奇事一桩了。

    “这东西叫蒸汽机，他们在试验的也是什么蒸汽机，莫非……和这个有关？”杨妙真有些好奇地瞧了瞧煤矿处的蒸汽机，摇了摇头，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点着火加入水，这巨大的铁疙瘩便可以不停工作。

    她只是四处查看，真正深入各作坊工场里与那些人谈话的，还是耶律楚材。耶律楚材此人极是能干，虽说如今彼此地位不同，但那些和他同来流求的前金国官吏不但不嫉恨于他，反倒感激他在许多时候为自己等人仗义执言，故此他来之后，那些人也不隐瞒，承认这些时日里闹得人心惶惶的，确实与他们有关。耶律楚材只能好言好语安抚，又做出种种许诺，再加上赵子曰唱的黑脸，倒将他们暂时稳了下来。

    但是，无论是耶律楚材还是杨妙真，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策，从今以后，必须盯紧这些人，虽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也不能让这些人坏了大事。

    注1：云南白药配方为国宝，绝非普通人能知，只是知道一些基本成份，故此这药粉虽然也有效，较之云南白药却有差距。这三种中药，尽数生长于南方，较易获得。

    注2：此为纽科门蒸汽机的史实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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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临安细话逢故交

﻿    第一二二章  临安细话逢故交

    临安城，群英会酒楼。

    这是楼上最好的雅间，当初华岳众人便是在此密谋，为此霍重城还使了些银钱，只是事过境迁，当初在此密谋者或死或逐或回乡避祸。而他们密谋要刺杀的主角赵与莒——赵贵诚，如今却在此处宴客。

    “先生，此处菜肴，在行在别具一格，不知是否合先生味口。”

    对着郑清之，赵与莒总是极恭敬的，他亲自为郑清之斟酒，然后指着那酒瓶道：“此等佳酿，为海外而来，别具风味，只是较之咱们大宋之酒更为醇烈。学生是不能饮的，只能敬先生一杯。”

    听他说得诚恳，郑清之笑了笑道：“你不嗜酒，那是极好的，一杯足矣。”

    两人用的玻璃酒杯，是流求精选特制而成，在“群英会”酒楼里，也不过是数套罢了。有如水晶般晶莹透亮的杯子里，盛着纯清而无杂质的美酒，酒还未入口，那醇香便已经极是动人。

    郑清之轻轻抿了一口酒，他此前也尝过这种烈酒，有过一次经验，故此不敢大口狂饮。那如火焰烧过一般的感觉入喉之后，他轻轻一叹，将满腹酒气吐了出来。

    “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当今天子贤德，每行走于禁苑，便令二内铛执屏，一书‘少食酒，怕吐’，一书‘少食生冷，怕痛’，嗣子身居贵位，当以二者为鉴。”

    郑清之一杯入肚，书生意气便上了来，他看着自家这位弟子，心中极是欢喜，便开口说道。

    赵与莒诚站了起来，恭恭敬敬行礼：“谨受教。”

    “嗣子虽说天资不慧，但好学不倦，善纳人言，已有明君气象，若是大事果成，他必可超越……”郑清之心中暗想，却立刻将这念头抛开，又笑道：“这酒器精美，佳酿淳烈，只是其所来之处，嗣子可曾知晓？”

    “听得霍广梁说，是来自流求。”赵与莒道。

    “嗣子可知流求所在何方？”郑清之问道。

    赵与莒抬起眼，看着郑清之，默然不语，郑清之已经习惯了他这模样，当他不说话又这般专注地盯看之时，便是在求教了。他略有些得意的一笑，因为师承吕祖谦的缘故，他颇治史学，故此对于一些典故可以信手拈来。

    “《三国志吴书孙权传》中有载，黄龙二年，孙权遣卫温入海，抵夷州。这夷州，便是今日之流求了。”郑清之一边夹菜一边说道：“孙权好大喜功，昏聩刚愎，故此僻据东吴，始终不得中原寸土，他又目光短浅，原本联蜀制魏，偏偏为夺荆州而败坏盟约，最终致使吴蜀反目。后世执政之人，不可不慎之鉴之！”

    他说话时象是有感而发，赵与莒垂眉聆听，心中却是一动，这番话语，郑清之绝对别有所指。

    他这是在利用沂王府教授之身份，对嗣子施加影响，表达自己对如今时局政务的看法与态度。

    “嗣子，这鲈鱼不错，嗣子也动动筷子。”郑清之发了一通议论之后，又开始劝菜，赵与莒微微笑了笑，神情仍如暨往，郑清之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言语，他是否听进去了。

    之所以郑清之会有如此言论，与近来朝堂上争执之事有关，那便是联络蒙古夹攻金国。

    自嘉定十四年蒙古与大宋通使以来，有关联络蒙古夹攻金国的呼声便不曾断过，声势之盛，在朝中已经自成一派了。郑清之对此却执怀疑态度，他始终觉得，金国弱而蒙古强，去一弱金而来一蒙古，正是前门驱狼后门迎虎，实非智者所为。只是他官卑言轻，在此事上几无置喙的余地，故此借着赵与莒请他来“群英会”饮酒的时机，以他人之酒杯，浇心中之块垒。

    还有一个目的，便是从如今开始，就要教赵与莒一些为君之策。

    两人酒过三巡，不一会儿，外头卫士来报，说是酒楼东家霍重城求见。郑清之也知道霍重城与赵与莒原为同乡，赵与莒微时与他颇有交情，故此不以为意。无论是郑清之或是史弥远，得知这个当年曾做过了不起之事的霍重城如今只是酒楼东家，做些商贾之事，便对他颇有些轻视，料想一介商贾，能有多少见识，更不可能干涉朝政，故此对于二人的交往，倒不曾过多关注。

    更何况赵与莒又极谨慎，与霍重城往来之时，多有郑清之在场。他明白郑清之深得史弥远信任，史弥远必然后向郑清之打听自己与霍重城交往之事，与其遮遮掩掩惹他生疑，倒不如大大方方消其顾虑。

    “广梁，方才郑先生说流求是三国时的夷州，你这酒既是自流求来，想必是知道此地的了。”

    霍重城见过礼之后，垂手陪笑，郑清之喜他性子豪迈，没有一般市侩气息，故此也招呼他坐下添上一副筷子。霍重城自家却不敢失礼，只是笑着推辞，却吩咐厨房再上两个拿手的菜来。一番寒喧后，赵与莒向他问道。

    这却是当着郑清之的面打探如今流求情形，偏偏郑清之还丝毫都不会起疑心。霍重城看了看郑清之一眼，然后笑道：“小人不曾读过甚么书，自然不知道郑教授说的典故，不过小人这些流求酒器，却是自庆元府一商人处收来，那商人如今正在小人酒楼会客，若是嗣子与郑教授有兴趣，小人便唤得他来，与二位说说流求情形？”

    赵与莒心中怦的一跳，没料想这些家伙如此大胆，竟然遣人来了临安。他此次来群英会，原本是想自霍重城处探得一些流求如今情形，同时送出自己的密信，可如今看来，倒是有机会知晓流求更详尽的消息了。

    “请那位商人来吧。”郑清之见赵与莒不作声，他自家也对流求极是好奇，故此说道。

    没过多久，一人施施然行了来，那人年纪甚轻，不过二十出头，微微留有胡须，他进来之后，对着二人深施一礼：“小人见过二位尊客。”

    郑清之见他礼甚重，心中只道霍重城对他说了二人身份，他们一个是亲王嗣子，一个是国子监教授，受这商人一礼，原本便是应当。故此他也不奇怪，只是上下打量此人服饰，发觉与宋人别无二致，这才问道：“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小人姓王，名钰，字玉裁。”那人神情总是笑嘻嘻的模样，回复郑清之话时，一双眼睛转个不停。

    见他神情有些轻浮，郑清之心中不喜：“你是宋人还是流求人？”

    “小人自然是大宋人士，只是识得一些流求商贾罢了。”王钰再度拱手。

    郑清之微微有些沉吟，他若只是识得流求商贾，那么有关流求的情形应只是道听途说，便是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那王钰极会察言观色，见他这模样，又抱拳笑道：“小人性子浮浪，又长着张阔口，喜欢东问西问，倒是知晓些流求之事，听得霍东家说二位是贵人，故此毛遂自荐，愿为二位贵人说说这流求情形。”

    赵与莒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王钰，原是义学四期的，这些年一直跟着孟希声历练，他生性活泼，又喜好诸国方物，一般都驻扎在倭国，严格说起来，倒有三年未曾见过赵与莒面了。正是这个缘故，他眼睛才会不停在赵与莒身上打着转儿，他也是个极敏锐的人，知道自家这模样掩饰不住，就干脆不做掩饰。

    “乡鄙之人，未曾见过世面，闻说是贵人，便盯个不停。”郑清之微微一哂，心中暗想：“反正也是闲着，听他说说，若尽是虚张浮浪之辞，便将他逐走就是。”

    “你且说说那流求风土人情，与我大宋有何不同吧。”郑清之道。

    王钰闻言拱手，笑道：“俗语云，十里不同俗，那流求与我大宋，自是有些不同之处。”

    他将这些年来流求民俗捡了些说出来，因为流求移民来自宋金各地的缘故，许多习俗相互杂糅，故此显得别有滋味。加上他言语诙谐风趣，又不是那种俗不可耐，这一番话说了出来，倒让郑清之对他好感大增。

    “如此说来，那流求招纳京东两淮之民，颇有我大宋子民在此生息？”郑清之自王钰话语中得知，流求地广人稀，故此在山东燕云收买人力，数年之间由一默默无闻的海外岛夷，变成如今民丰城阜之地，不由叹息道：“我也尝闻此事，若非被逼无奈，这些百姓如何肯背井离乡！”

    听得郑清之如此说，王钰却只是笑笑，不作任何评论。他又说起流求物产风景，说到每年必来的台风与偶尔会有的地震，郑清之一边听一边问，不知不觉中便过去了一个钟点的时间。

    “流求国主宽待土人，纳其子弟入学，授之以衣食，确实长久之计，实是一代英主。”听得流求如何同化土人，郑清之立刻明白其背后含义，正色对赵与莒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海外岛夷，尚且如此重学，我大宋须得见贤思齐才是。”

    赵与莒连连点头，唯唯称是，心中却有些好笑，这些策略，原本便是他定下的，郑清之只怕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他盛赞的那位流求国主便在眼前。

    “只是近来流求国内，为着开港一事颇有争执。”王钰见时机成熟，便笑着道：“二位有所不知，流求远在海外，与诸国通商唯有倚仗舟辑，原先这舟辑尽数归于国主，故此只许人登岛，却不许人离岛。此前数月，我大宋泉州海商，名为蒲开宗者，扬帆渡海抵达流求，流求国主心慕中华，听得蒲开宗之语，便欲开港，允许我大宋海船入港补给贸易。”

    “此为好事，海船入港贸易，便可设市舶司收取国税，为何会有争执？”郑清之奇道。

    “无它，故土难离耳，那些移居于此的中原人士，有想搬回中土的。只是他们学得岛上制造之术，若是放任他们归乡，这流求佳酿便不复流求独有了。”王钰说出的理由，在郑清之看来极符合他商人的身份。闻得此言，郑清之摇了摇头，笑着对赵与莒道：“国朝相公吕莱公曾向太宗进言，治国之要，在内修政事，则远人来归，自致安静。流求国主虽是英主，毕竟僻居一隅，器具尚嫌小了。”

    王钰一扬眉，正欲反驳之时，却被赵与莒抬眼一瞥，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唇际挂上一丝冷笑。见郑清之又转过面来，他嘴边的冷笑也消失了。

    郑清之又与他说了两句，听得王钰又说了些流求事宜，便打发他离去。再看桌上菜肴，早已经冷了。

    “酒残菜冷，学生唤广梁来再热一热。”赵与莒微笑道

    这让郑清之哈哈一笑：“嗣子，今日得闻海外逸事，已经兴尽足矣，群英会酒菜虽佳，也不过饱口腹之欲罢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他二人离开群英会不久，王钰也与霍重城告辞，因为顶着一个商贾的帽子，故此他不曾急于离开临安城，而是在御街等繁华所在四处转悠，三绕两绕之后，他便到了曹家花园巷，他自家骑着驴，故此并不觉得累。

    过了曹家花园巷之后，王钰左右看看，见有一处客栈，便牵着驴进去。这家客栈名为“武林客栈”，生意虽不算兴隆，却也不能说萧条，客栈里除了帐房年纪较长之外，掌柜与伙计都年轻精干，见他来了立刻殷勤招呼。

    “给我一间清静些的上房。”王钰笑道：“我虽是外乡客，行在却是常来的，若是住得好，以后便带着伴当一起来你这住。”

    “客官尽管放心，小店不敢说是临安最好的，但却占了干净清净这二字。”掌柜伸手指引道：“随我来，随我来，展堂，准备好水，给客官洗尘。”

    王钰跟在那掌柜身后，二人上了客栈楼上，走向最里面一间，一个小二拎着木盆水桶，跟在他们后边，待他们进了房间之后，那小二放下木盆水桶，似乎是在检查木盆是否漏水，眼睛却在四下张望，看着有无闲人靠近。

    一进了房间，王钰狠狠抱住掌柜：“重德学兄，好久不见了！”

    那掌柜，便是秦大石。

    注1：仪狄造酒典出《战国策魏策》。

    注2：宁宗之事，此为史实。

    注3：吕莱公即吕蒙正，其进言之事，可见《宋史列传第二十四》

    注4：此武林非彼武林，杭城有武林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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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飞来横财须思量

﻿    第一二三章  飞来横财须思量

    王钰在临安呆的时间极短，很快他便又折回了定海，在悬山乘船赶回了流求。

    他甫一下船，便被请入公署议政所，十余号人将他团团围住，盘问了足足有半日才得脱身。这些人都是有些嫉妒他，这么长时间来，能当面与赵与莒对话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最嫉妒的莫过于杨妙真，心情烦躁不安中，她又去了校场，将一群护卫队员打得哇哇乱叫，才觉得好过了些。

    “这便是淡水城，诸位先得落帆下锚，待得城中派出引水员来，才可进港。”

    来自广州的两艘海船，满载着棉花，正在接近淡水。时值大宋嘉定十五年十一月，正是东北风紧的时节，这两艘船能开到淡水来，还是用了角帆的缘故。

    这些年来，流求海船遍行南北，风帆上的改进，早已不成秘密，虽说对于流求在帆上涂了什么东西使得其兜风性能如此之佳还不甚了解，但泉州、广州船场的能工巧匠们都凭借自己的聪慧，想方设法做了弥补。故此，原本活跃于南海的大宋海船，纷纷加装角帆，有些大胆的船主，甚至利用角帆的性能，开始探测新的航路——以往要去南洋诸国，须得半年才来回一趟，可现在既是利用角帆，自然无须非要等待顺风时节。

    两艘海船东家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中都是一阵激动。如今在广州、泉州，所有人都知道，获利最便捷的航线，便是将生丝、棉花、铁矿运送至淡水，再将淡水的铁器、丝绸、玻璃、棉布、书籍、机械运回大宋。

    淡水输往大宋之物中，甚至包括上好的钢刀、铁矛、铁甲这类军械，在宋金西夏包括胡人诸国间，军械贸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淡水敢将这些上好兵器输往大宋，显而易见是对大宋极为友好的了，在此之前，只有倭国，才曾经大量将倭刀卖与大宋。

    “若是不等那引水员，径直驶往淡水，你见着那港口处两艘大船么？”那船上向导是个极饶舌的，指着停在港口的两艘大船，笑着对船东道：“前些时日，泉州诸多海商联手，便意欲闯上港口码头，结果被这两艘大船以天雷相击，沉了两艘，死伤数十人，余者尽数弃械投降。”

    此事船东却不曾听说过，他心中一凛：“他们会不会杀人越货？”

    “只需依着淡水规矩行事，此地之人甚是和霭，若是触犯规矩，他们也有霹雳手段。东家，还请约束船上人手，切莫在此生事，须知大宋官家，可是管不得此处。”

    “那些泉州海商后来如何了？”又有人问道。

    “淡水设有一个叫什么法务局的，专管断案事宜，那些船自然是扣了，说是强行闯港图谋不轨，念及未给港口造成损伤，便只罚没船上货物三分之一为惩罚。”那向导吐了口口水：“若是换了我，便全都罚没了！只罚了三分之一，剩余的交易之后，还可以自淡水换得货物回去，仔细算算，这些泉州海商还有些赚头！”

    “不是蛮不讲理之处便好，这一船货，可是押尽了我家当。”那船东对其余的事情不感兴趣，顿了顿又问道：“这淡水港上商铺在何处？”

    “此事我却不知，淡水规矩极严，一般水手是不允登港下船，便是有了急症，也是郎中上船来诊治。不过我听说意欲与淡水贸易，无须寻找商铺，码头处便有一个叫作海关的所在，会将淡水物产一一陈列出来，东家需要买什么，便可前去问价。”

    “这流求岛如此之大，若是自别处登陆……”那船东想着这问题又问道。

    “想也别想，世上岂无聪明之人，前些时日便有人如此，乘着小舢板绕道登陆，结果现在一点回声都未曾有。”那向导冷笑道：“此处乃化外之地，便是死了也白死！”

    他们正谈论之时，一艘小船划了过来，船上有几个穿着紧身衣襟的人物。那向导道：“引水员来了，你们可与他交涉，切记勿要行贿，淡水行贿乃重罪，况且咱们大宋的铜钱交钞，在此地也不得通行。”

    引水员上了船后，先是询问船东船上可有患病之人，接着问船上货物是何，然后要入舱查验。每艘船上都上来了三个人，一人查问，另一人填单，还有一人则全程默不作声观看。船东注意看了他们用的纸笔，那纸是统一印的，印制得极精美，较之大宋印刷术更好。而笔不是毛笔，问过之后得知叫什么“鹅毛笔”。

    问过之后，三人中那一直不作声的便接过单纸回到小船之上，再又回港。过了会儿，港口处有人挥动旗帜，留在船上的引水员道：“可以进港了，看到水道两边的红绳么，自红绳间进港，走别处都有礁石。”

    他这话其实是吓唬之言，这由浮木、红绳画出的水道，利于控制船只进出，而其余水道则都沉了东西，防止有船突然自港口逃离。

    靠岸之前，引水员已经交待了规矩，便是除了船东之外，只允许二人上岸。船上水手虽说有些失望，却都听了那向导之语，不敢口出怨声。待得船靠了港，船东正欲下船，那引水员又拦住他，指着码头中间树起的一处木架：“李船东，将船上水员都请上甲板吧，那里有件事情，大伙可以看看。”

    李船东依言将水员都唤了上来，过了片刻，只见自码头边上一间屋子里，行出几个服饰一致的人来，他们拖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家伙，将那人拉上那木架吊起。然后有一个服饰与他们不一样的人又走了来，拿着一本小册子，站在那被吊起之人身前，大声宣读着什么。因为隔着远，海风又大，他们听得不甚清楚，引水员道：“此人擅自登岛，同行共是十七人，其中十五人意图不轨，擅伤岛民，窥探虚实，已经被处死了，只余下二人。他因为认罪，又不曾伤人，故此轻判，那念判辞的是法务局的法官，抓着他是岛上护卫军的执法队。”

    “轻……轻判……”

    水员原本都是极胆大的人物，可见着那人被褪去上衣，吊起来用藤条抽打，每一鞭抽下，都是一声惨叫，隔着老远也看得身上抽出的血痕，他们都不禁失色。

    “确实轻判，他非是流求人士，因为窥探岛上机密，故此除了鞭刑之外，还得服上八年苦役。”引水员冷笑了一声：“流求多矿，缺的便是矿下矿工，象他这般没有薪水的，自然是越多越好。”

    众水员面面相觑，便是再笨之人，也知道这是给他们的一个下马威了。

    大宋的铜钱交钞在淡水不能通用，故此他们得先将货物议价，将之折算成淡水金元券，再以此来购买淡水物产。玻璃因为不耐颠簸，还必须用淡水产的标准木箱来装，这两船船主买得更多的还是淡水的各种器械，象是刻钟，如今刻钟价格已经降了下来，有些能工巧匠，已经能够仿制，但淡水刻钟不再以重锤为动力，而是换了钢发条，这却是仿不出来的，所以淡水刻钟，仍是大受欢迎。而且它们价格低廉，远比大宋巧匠仿制出的更为精美。

    在“海关”，他们还看到了精美的铁朔，这种用镔铁融铸成的海船模型上，有“一帆风顺”四字，正是他们这样海商喜欢的饰物，两人各自买了一个。

    两船棉花折价，相当于淡水金元券二千金元，若折算成银元则是二万块银元，换成铜元便是二十万铜元。淡水一座刻钟仅售二百铜元，卖到大宋，则可以卖得五十贯，若以淡水公布的十铜元等于大宋一贯铜钱的比价，扣除成本，获利一倍有余。不过，同样根据淡水的规定，凡是进出淡水的货物，都须抽得百分之二十的关税，故此算到最后，这来回一趟获利约是一倍。两个广州海商有些失望，他们听闻原有三倍以上的利润，这才冒险前来。不过想到自广州来去流求一趟，不过是月余时间，一年回以来回至少四五趟，每次若能获利一倍，一年下来也远胜过南洋一趟了。

    而且这一路上都是近海航行，风险远比远渡南洋要小得多。若是他们做的是玻璃、铁器生意，利润还会更大。

    “二位是自广州来的？”他们选好货物，正准备离开海关时，外头进来一人，迎面抱拳唱喏，然后问道。

    “正是，不知阁下是……”二人有些惊讶，向那人问道。

    来人年纪极轻，看上去仅是十八九岁的模样，身材修长面色红润，五官也极端正，看上去倒有几分书卷气息，故此两海商不敢无礼。

    “在下陈子诚，字伯涵，淡水银行经理，淡水初等学堂学正。”陈子诚微笑道：“二位若是有暇，在下在淡水望月楼略备酒宴，请二位一会如何？”

    听得陈子诚那一串子的头衔，这二商人已经知晓，他必是淡水要人，得知他邀请，自是受宠若惊。二人对望一眼，抱拳道：“敢不从命！”

    淡水望月楼是在城中开办的一家酒楼，原是为流求中等收入以上人服务的，这些人收入既丰，买房置产之后，便需得享受，而一些陆上的美食珍肴，在淡水极难弄到，故此这望月楼也算是流求公署一处回收金元券的所在。

    两位海商心中有事，故此只是略略沾酒，然后那李姓海商便问道：“不知陈先生在这淡水所居之职，分管何事？”

    “便是与二位有关了。”陈子诚笑道。

    两个海商又是相视一望，陈子诚见他们满腹狐疑，也不卖关子，自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然后放在桌上：“实不相瞒，我是送一桩大富贵与二位的。”

    两海商心中一动，但想起港口处那兀自吊着的人，心中又有些害怕。陈子诚摊开那本小册子，却是一副地图，陈子诚指着其中一个圆点道：“此是二位来处，广州。”

    两人既是海商，自然是见过不少海图的，当下点了点头。陈子诚又指着另一处道：“这座大岛，在大宋称为琼崖。”

    “小人曾经去过，此地贫脊，瘴疠极甚，为犯官流人居所。”李姓海商点头道。

    听得他去过，陈子诚更是欢喜，此时广州海商远不如泉州势大，泉州海商掌控航路，多有排挤广州海商之举。他指着琼崖道：“我要送二位的一场大富贵，便在这琼崖之上。”

    两个海商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应话才好。好一会儿，那个李姓海商见识多些，壮着胆子道：“陈先生此话怎讲？”

    “据我所知，大宋铁矿不多，我流求也需要铁矿，如今都是自倭国、大宋购得，却仍旧捉襟见肘。”陈子诚道：“我家有善探矿者，曾寻遍大宋，在这琼崖，发现一个极好的铁矿！”

    听得他如此说来，两个海商尽是大喜过望，但旋即又想起一事，相互看了看后小心翼翼地道：“既是如此，先生为何……”

    “二位既是广州海商，自有门路可以去那琼崖开矿，我不过是流求人，想去开矿多有不易。”陈子诚微笑道。

    “只是我二人本小钱薄，只怕做不得……做不得这大事。”李姓海商怦然心动道。

    “这便是我找二位的原因了。”陈子诚收起那幅图，微微一笑道：“我流求银行，愿贷巨款与二位，由二位出面盘下这铁矿，所有矿石，除去缴纳官府之外，流求尽数保价收购。”陈子诚又拿出一本小册子，将那小册子递给二人观看。

    那小册子写的极明细，便是借贷双方责权划分，两个海商都识字，只是不熟悉小册子上的标点符号，但通读下来，绝无问题。他们一一看过之后，都是又惊又喜。

    若是按着这小册子之上行事，他们除了出动人力之外，几乎无须任何支出，便可坐享那铁矿之利。二人虽说对铁矿只卖矿石却不冶铁颇觉不足，但细细算帐，这却是获利最大的，若是冶铁后卖铁，反倒未必能赚得这般利润。

    “二位只需以信誉担保，便可自我流求银行贷得金元券五万元，以此在流求置办货物，贩回大宋便是百万贯的巨财，用这百万贯巨财，再去琼崖开办铁矿，我想无论如何也都够了。采矿技艺，流求可派人去传授，比起如今大宋采矿技艺，必是便利许多。另外，我观二位海船，不仅船小，而且远不如我流求海船便捷迅速，二位可以用这百万贯中的部分，在我流求购得巨型海船，我们愿派遣水员替二位操控，自然，二位也可遣人在船上学习……”

    陈子诚盯着二人，嘴里不停地说着，观察二人的反应，见着二人那又惊又喜的模样，他微微一笑。

    注1：欧阳修诗云：昆夷道远不复通，世传切玉谁能穷。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闲杂鍮与铜。百金传入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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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各怀心思自主张

﻿    第一二四章  各怀心思自主张

    这份被称为《流求贷款协议》的小册子，并不只给予这两位广州商人。

    实际上，流求发展至今，已经遇到两大瓶颈，而且矛盾日益显现了。其一是劳动力，流求迫切需要大量合格的作坊工人，这些工人必须拥有基本素质，象是识字、能算，象是纪律性、组织性，而自大陆运来的新移民，显然不能立刻满足这一点。为解决这一问题，淡水初等学堂和这年新开的淡水中等学堂，面积已经扩大了数倍，这也是整个淡水之中占地面积最广的建筑，在其中为孩童服务的人工，便有五百余人，而其中共有少年、孩童总数，超过了一万。

    其二便是原材料的短缺。流求物产极受欢迎，不仅仅销往大宋、胡人和金国，而且还远销西夏、西域，东至倭国、高丽，南往南洋诸国。这是一个极庞大的市场，可要满足这么庞大的市场需求，就必须有充足的原材料。象是铁，淡水对铁矿石的渴求，几乎从建城开始便是如此，早期凭借流求本身的铁矿和自倭国、大宋进口，还可以勉强支持，现在则缺口极大，已经影响到流求制造局与铁场的运作了。故此，在自王钰处辗转得知此事之后，赵与莒便发出指令，让陈子诚执行预定计划，将后世海南的石禄铁矿抛出来，这可是全中国最好的一个富矿，储量也大，开采不难，离港口又近，正好适合流求所用。除了对铁矿的渴求之外，就是对生丝、棉花的渴求了。织坊、绸纺都集中在淡水，使用了大量女工，又是半机械化生产，故此产量极大，原料同样供不应求，特别是棉花，如今还只是在闽粤等地种植，原料来源较少，远远无法满足淡水需求。

    故此，这份《流求贷款协议》便适时拿了出来，提供给那些来流求的海商。这份看似极优厚的协议之中，其实藏有大量隐蔽条款，比如说，象是提供给那两个广州海商的百万贯巨资，并非同时发与，而是前后分五批，先提供五分之一，在对方打通官府门路，拿下采矿之权后，再提供五分之一，当勘察出矿并开始开采之后，接着提供五分之一，而第一批矿石抵达流求，才有最后五分之二发放。

    再有就是这新办矿场的财务，须得接受流求派驻的监管员监督，保证自流求的贷款，每一笔都是用于矿场及相关内容之上。

    而且流求给予的贷款，也不是现款，而是大量货物，如何将这些流求货物变为现款，还需要这些商人自己去想办法。

    此时民间虽说也有借贷生意，但如同这种严谨细致的，却未出现。在流求来说，即便是贷款失败，损失的也不过是五分之一的货物，在流求以外卖得昂贵无比的流求工业产品，实际上成本并不算高，这样的损失，他们承受得起，而且不会影响到流求正常运转。在这些海商来说，平白得到一笔巨额货物，若是能够办成事情，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收入，虽说条款过细了些，但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既是有得，自然须得有舍。故此，只要稍有些野心的海商，几乎都接受了这份协议，这两个广州海商也不例外。

    为避免今后流求工业原材料来源过于单一，也为防止培养出一个流求都无法控制的庞大力量，除铁矿之外，这份贷款协议提供给不同的海商，让他们之间相互竞争。

    “二位可以在这望月楼住下，我可以给二位三天时间细细思量，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流求实力二位是见过了，若是存心骗贷，流求虽是管不到大宋去，可只要在这海上，二位今后便不要想讨生活了。”

    礼送完，接下来便是兵，陈子诚说这番话时，仍然是笑嘻嘻的，可听得两个海商都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下寒噤。

    陈子诚告辞了这两个海商，出了望月楼，没走几步，便听得身后有人道：“伯涵，如何了？”

    他回过头去，看到李云睿抱着胳膊，有些无聊地站在阴影处，嘴里还叼着根草茎。陈子诚嘿嘿一笑：“你躲得倒是隐蔽，方才我明明不曾见到你，如何便冒了出来！”

    “若是随意便被你看到，还如何盯人？”李云睿走了过来，指了指楼上，又问道：“如何了？”

    “还是一样，先让他们想个两日再说，反正他们也得在此呆上两天。”陈子诚说道：“景文，这两人莫非有何问题，否则为何劳烦你大驾，亲自出来盯人？”

    “在屋子里坐久了，总得出来活动活动。”李云睿没有正面回答陈子诚的问题，二人肩并肩行走在淡水大道之上，此时正是工作时间，街头行人稀少，只是偶乐有护卫队排着整齐的队伍巡视，见着二人，都是立正行礼。自从开港之后，护卫队的巡视任务便加重了一倍，想到这里，李云睿皱了皱眉：“如今护卫队人手略有些不足了。”

    “你与汉藩不是还有一支人手么，也调出来用便是。”陈子诚道。

    “那支人手却是不能动用的，我宁愿再招募五百护卫队员，也不会动用那支人手。”李云睿指了指北方：“官人不知何时便会传出信来，要动用这支人手，故此他们绝对不能派出去，必须能随时出动。”

    他们说的那支人手，是这些年来，李邺与李云睿自护卫队中抽调出的最精锐人手组成的小部队，不过是百余人，都是用赵与莒亲自制定的特殊训练方法操练出来的。这一队人，是赵与莒为备不时之需而设的，他们绝对忠诚，而且个个身手了得，便是杨妙真这般好手，一对一击败他们不成问题，一对二便自己也要受伤，一对三只怕死的是杨妙真，一对四五的话，杨妙真便是想逃都逃不掉了。

    “初等学堂那边情形如何，如今这么多人，你这学正只怕是忙得焦头烂额吧？”李云睿问道。

    “流求大小事情，还有你景文不知道的么？”陈子诚半开玩笑道，李云睿看上去是一副笑嘻嘻懒洋洋的模样，实际上口风紧做事细，又总有些奇思妙想，故此赵与莒委以重任，让他负责流求的治安与司法，实际上便是半个特务头目了。

    李云睿淡淡笑了笑，对自家工作未曾多说，陈子诚也自知失言，便又说起初等学堂的事情来：“如今初等学堂里各色人等都有，其余倒好，便是中山国来的那些有些麻烦，不过有司马重在，他们也被收拾得服服舒舒的。中等学堂里人相对少些，又在学堂里呆了这许多年，早就熟悉咱们的规矩，都挺老实的。”

    经过六年建设，淡水学堂已经分为初等、中等两阶，初等学制是四年，凡是适龄淡水户籍的孩童，无论是移民还是土人，都需得入学，这是强制性的，因为供给衣食的缘故，故此几乎人人都赞成。宜兰、基隆两地的孩童，也都是送至淡水初等学堂上学，不过在宜兰还设有专向土人的归化学堂，土人孩童在其中学习汉话和少数汉字，再送至初等学堂。初等学堂如今有孩童、少年八千二百人，随着淡水授田户的人口滋生，可以预计将来会有更多孩童等待入学，故此初等学堂是流求公署最重要的工作。中等学堂则不再是强制性的，必须经过考核，唯有通过考试标准，才能进入。中等学堂开办只有两年，如今有两级三百余人，这是因为师资力量有限的缘故，能在中等学堂授课的，郁樟山庄义学少年中也只有二十余人。

    “我听说前些日子中等学堂那边出了事，你还说他们挺老实。”李云睿笑道。

    “出事？哦，原来你是说……欧八马干的事情吧。”听得此言，陈子诚先是一怔，然后也笑起来：“你知道学堂里有一句顺口溜么，一不怕死萧伯朗，二不要命欧八马，三不惜身敖萨洋。只要是这三人，免不了会闹出些事来，上回四娘子去基隆，不就遇着萧伯朗弄炸了蒸汽机么！”

    提起这事情，二人相视一笑，面色都有些古怪，萧伯朗那次侥幸未死，但自当时传闻来看，他身上某个男人重要零件却是出了些故障，至于这故障是否让他太监，却只有萧夫人才知晓了。萧伯朗如今还在养伤，但也有人说他伤势早好，只是知道外头风言风语甚多，故此缩在家中避风头。

    “前些日子是敖萨洋做个试验，他要调整火药配方，结果连炸了中等学堂试验室六次，自家也受了伤，不过这小子和萧伯朗一般命大，竟然啥事都没有。”陈子诚苦笑着摇头：“那新的配方竟然给他搞了出来，往后咱们火炮威力便更大，射程也会更远了。”

    “老方那鼠目寸光，每日就说初等学堂徒耗钱粮，不如限制入学人数。”听到此处，李云睿冷笑了声，将话题转到方有财身上来：“他也不想想，今后初等学堂里能出来多少个敖萨洋，只要有一项发明成功，那么这许多钱粮岂不都回来了！”

    陈子诚斜斜看了李云睿一眼：“你与老方一般见识做什么，莫非他最近又惹你了？”

    “他家侄子，竟然在流求横行霸道，欺负土人，强占土人之地。”李云睿眼中凶光闪了闪：“若说背后没有他撑腰，谁相信？这岛上每一寸地，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们家大官人的，岂容这刁奴私自侵夺！”

    听得他话语中森森的杀意，陈子诚吓了一跳，李云睿与方有财不对付，还是在郁樟山庄时便结下了旧恨。这些义学少年之间也有矛盾，但相互还能退让，可对着方有财，李云睿却不曾让过。听他口气，颇有些想借着此事将方有财彻底打倒的念头，陈子诚拦住他的胳膊，思忖片刻之后道：“景文，前些日子王玉裁自临安回来，将与大官人会面之事说了，大官人知道这些年来方有财颇有些不对之处，可他密信中却不曾说要将方有财拿下，反倒好生抚慰，你说这是何故？”

    李云睿皱了皱眉，并未作声，在他想来，陈子诚与方有财关系稍好些，若是以说动陈子诚在动方有财上支持他，哪怕只是保持中立，那此事便有十足的把握，但听陈子诚口气，是绝不可能支持他的了。

    “景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陈子诚又拍了拍他肩膀：“我自然知晓你是一片忠心，只是这世上好心办坏事的教训还少了么？方有财粗鄙自私不假，但没了他，你想过没有，便是咱们直接对着四娘子了！”

    这话说出来，李云睿悚然动容，四娘子杨妙真身份与方有财又不同，若没有方有财居中平衡，那么义学少年必然会直接与红袄军移民相对，也就意味着要对上杨妙真和她舅父刘全了。

    “方有财下了，那么必是刘全上来，咱们都年轻，子曰、晋卿也年长不到哪儿去，你想想看，是方有财在上头你放心些，还是刘全在上头你放心些。如今李全在京东东咱闹得风声水起，他侄儿李锐也在咱们流求，虽说这些年来不再嚷嚷着要回去助他叔父，可他在学堂当自治会副会长多年，初等学堂七期、八期之人如今毕业，多是他故旧……景文，我们自然不将这些小字辈放在眼中，可是若因此弄得流求分崩离析，你如何去见大官人？”

    李云睿半晌不语，好一会儿勉强一笑道：“伯涵，你在吓我。”

    “我确实是在吓你，但你自家说说，事情最坏，是否会如此？大官人当初授你们兵法时，不是说过么，未算胜先算败。”陈子诚微微一笑：“临机决断我虽不如你，但权衡利弊你却不如我了。”

    二人边说边行，已经到了淡水学堂大门前。李云睿略一犹豫，问道：“那便放任方有财侄子仗势欺人？”

    “若我是你，便先去拜会方有财，将事情摊开说与他听，老方虽是目光短浅，却有些小聪明，知道事情轻重缓急，自然会将侄子推出来，反正不过强抢些田地，最多不过是鞭笞罚金罢了，他老方出得起。”陈子诚笑了笑：“我看他未必真喜欢那侄子，你看他为何对女儿女婿约束得极严厉？”

    李云睿半晌无语，片刻之后叹道：“无怪乎当初四娘子来流求时，大官人嘱咐他说内事不决问伯涵。伯涵，你一向不显山不露水，其实胸中自有丘壑啊。”

    “少在此吹捧我了，过些日子便要过年了，还是想想这年如何过吧。”陈子诚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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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无须狸猫换皇子

﻿    第一二五章  无须狸猫换皇子

    大宋嘉定十六年春来临了。

    这一年春节极为热闹，虽说当今天子倡俭，但是下边百官贵人却是喜好奢华的。而且，由于海路通畅，贸易频繁的缘故，大宋财政，比之后世历史所载的要好上许多，庆元府、泉州府、广州府市舶司收来的税款，让一直被财政上的负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史弥远总算松了一些。零星的爆仗从冬至便开始响起，直到上元灯会时最为热闹，大宋已是许久没有这般喜气洋洋了。

    灯会中来自流求的玻璃灯算是大大出了回彩，如今临安人对流求物产已经极是熟悉，比如说流求产的被唤为“煤油灯”的玻璃灯，富贵人家都开始用它来替代灯笼，不仅因为它比起纸或纱布罩着的灯笼更亮，也因为这种灯不易失火。据在临安贩卖煤油灯的商人讲，此灯虽是产自流求，可所用灯油却是来自金国，当初曾为大宋用于防御外敌的“猛火油”，经过处理之后用来浸泡灯芯，便成了这“煤油”了。

    据说就连朝廷天家，也用上了这煤油灯，只是嫌“煤油”不雅，因其能在马上使用，而改称为“马灯”。

    这便是流求制造局新式发明之一，因为方便的缘故，短短年余时间里便风行诸国，只是煤油收购不便，淡水中等学堂学生，便有一个研究项目，如何用煤制成这种油。一般他们都是用高浓度酒精与煤粉混合替代，但现在成本还是嫌高了些。

    赵与莒用起这种马灯时，分外有种亲切感。关于这种物什，他只是曾经同萧伯朗、欧八马等人说过，没想到他们自家摸索着真制了出来。而且与后世的马灯很相似，它也有一个调节灯芯的装置，从而大大方便了使用。

    这种不怕风雨的灯，意味着大宋百姓的活动时间将极大延长，它不象蜡烛那般贵，也不象火把那般受风力、天气影响。

    “官人就是喜欢这些东西。”韩妤见他盯着马灯发呆，抿着嘴笑了笑。

    上回见过王钰之后，赵与莒又有月余未曾直接与流求联系，只是看着沂王府一样样多起来的产自流求的物什，他的心中才会得到些许安慰。流求是他种下的一棵苗，这几年下来，他也不知道这棵苗究竟长成何种模样了。

    便是当上皇帝，想去流求看看也会极困难吧，天子其实是在坐牢啊。

    “殿下，郑先生求见。”赵与莒的发呆被龙十二打断。

    赵与莒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到门前，他心中很觉奇怪，郑清之这么晚了来求见，也不知是有何事。

    见赵与莒迎出来，郑清之勉强一笑，这位嗣子对他极是谦恭，这让他完全忽略了他身上的一些毛病，在郑清之看来，那只是嗣子殿下微不足道的缺点罢了，比起当今天子，他已经既聪明而又有气量了。

    “你们退下！”

    不等赵与莒说话，他便沉声对龙十二与韩妤道。韩妤微微一福，无声无息地退下，走时还扯了龙十二一把，龙十二这才退出。

    “殿下，宫中传来消息。”郑清之深吸了口气，目光炯炯地盯着赵与莒：“陛下后宫之中，有位婕妤已经怀胎九月，不久便会分娩。”

    赵与莒先是一怔，接着面露喜色：“此乃大喜之事！”

    见他面上喜色出自内心，郑清之心中又是一动，这位嗣子宅心仁厚，实有仁主之资，只是他想问题未免太过简单了。

    “如今宫中已经有了皇子，若是……若是那位婕妤所生为皇子的话……”这话他却不敢说与赵与莒听，赵与莒再迟钝，听得这种话只怕也会勃然大怒吧。

    “多谢先生，将这等大喜之事告之于我。”赵与莒在凝神沉思：“不知当用何物向陛下贺喜，先生，先生？”

    他神情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是作伪，郑清之注视良久，心中不由苦笑。皇帝若是有了嫡脉皇子，现在宫中的那位皇子地位便会尴尬，而还只是王侄的赵与莒，就更没有希望入主大宝了。赵与莒此时想的竟然不是如何应付，而是如何庆贺，他究竟是真实诚到了这一地步，还是本来就这么傻？难道说史相公大老远的自绍兴府将他找来，便是为了当一个可有可无的亲王么？

    郑清之忽然有些心灰意冷，自己紧巴巴地跑来，将此事告知赵与莒，纯属闻讯之后的焦急作怪。可赵与莒自家却毫不在意的模样，这让他很是失望，听得赵与莒唤他，他叹息了一声：“嗣子，天色不早，还请入睡吧……”

    也不等赵与莒回话，他转身便离开，就在出门之时，却听得赵与莒说道：“先生好走，先生好走。”

    摇了摇头，郑清之又叹息了声，快步离开了赵与莒住处。

    与他同样失望的还有皇子赵竑，他原本最有希望在当今天子之后位登大宝，故此对史弥远寻来的赵与莒极是忌恨。他原本处处被史弥远打压，直至有人指点，才在这年余来可以与史弥远抗衡。原本他以为帝位十拿九稳，却没想到自己与史弥远斗得你死我活，却背后杀出个程咬金来。

    这让他气愤怒遏，便是绿绮的琴声，也无法安抚住他的怒气。偏偏这怒气还不敢发泄出来，若是被天子知晓了，这便又是一桩大罪，不待史弥远进谗言，他便要失去天子圣眷了。

    寻了借口，杖责了一个内铛，推倒了一个宫女，赵竑心情才算好了些。闻说他怒意平息，吴氏才来劝慰道：“殿下何必心忧，此时应当欢喜才是！”

    “孤自是知晓，只是……只是孤心有不甘！”赵竑叹了口气，抓住吴氏之手：“那位置，那位置离孤是如此之近，只要伸手便可以拿到，可是一夜之间，全没了，全没了！”

    “殿下！”吴氏再度叹息，自己夫君沉不住气，他虽是个聪明英武之人，可这急躁的脾气却坏了事。她看了看左右，见没有外人，便低声道：“殿下何必焦急，生下的是龙子龙女还未必可知，况且，即便是龙子，总胜过那边那位吧！”

    因为赵竑极厌恶赵与莒的缘故，所以吴氏提起沂王嗣子，都是用那边那位代替。赵竑面色灰败，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不知，若是龙子，与那野种并无二致，史贼如何会让这龙子逃出自己手心！后宫里那个妇人必是要将这龙子养在身边的，她与向与史贼勾结，这龙子长大之后，自然会视你我为寇仇，视史贼为腹心！”

    “殿下，于皇后不得失礼！”吴氏轻轻喝了一声，然后又道：“殿下，史贼已老，只需过了这几年，那便是由得殿下了！”

    赵竑摇了摇头，满脸都是焦躁之色：“过了这几年……若是史贼活个八十岁，孤也要忍到他八十岁么？况且，孤家等得起，这大宋也等不起！”

    吴氏闻言只有默然，她虽然聪明，却毕竟处于深宫，于治国之道实无见识。

    “不成，不成，我不可坐以待毙。”赵竑目中光芒闪了闪，然后道：“我要去见那人，看看他如今有无办法！”

    他口中的那人，便是教他应付史弥远之人，只是那人身份，就连吴氏也不知晓。

    就象赵竑想的那样，史弥远如今虽说不是弹冠相贺，也可以说是笑逐颜开。当今天子有后，那就意味着与史弥远一党向来不对路的皇子赵竑要靠边站，他们长期以来一直担心的问题，便有了让他们安心的解答。

    唯有郑清之心中还是有些惆怅，教导了赵与莒一年有余，对于这个弟子，他极是满意。若是这个弟子不能身登大宝，他在史弥远集团之中的地位，也必然下降，史弥远曾经许下的丞相位置，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一念及此，他便微微叹息了声。

    这模样自然被史弥远看在眼中，他心中一动，他原本便是老奸巨滑的人物，笑着开口道：“文叔，嗣子这些时日如何，他是否知晓了这消息？”

    “好学如常，这消息下官已经告之于他了。”郑清之答道。

    “哦？”史弥远捻须微微眯了下眼睛，比起这个余天锡寻来的嗣子，后宫那位还不知是男是女的龙种自然是更得天子重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嗣子便没有用了，很多时候，都得备着一招后手才行。

    “文叔，得知此事之后，嗣子神情如何？”薛极问道。

    “极是欢喜。”郑清之心情不好，回答得也很简单：“还向我请教当如何致贺。”

    “这位嗣子果然是实诚人，相公，那皇子赵竑，如今却在宫中借故大发雷霆呢。”薛极哈哈笑道：“他得意了一年，如今只怕是大失所望了。”

    “龙种未出，是男是女还不知晓，你我也不可高兴太早。”史弥远心中又是一动，他皱着眉，凝神沉思许久，然后笑道：“文叔，沂王嗣子既是实诚人，咱们不可待他前后不一，他那儿，你还是要常去走动，若是他想要什么，你只管对本相说，本相自会替他设法。”

    “是。”郑清之微微叹了口气，史弥远越是如此客气，便越是要放弃赵贵诚了。

    大宋嘉定十六年春正月己酉日，无论有些人喜欢还是不喜欢，欢迎还是不欢迎，当今天子亲生之子还是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他是一个男孩，哭声响亮，证明他身体健康，而宫廷之中，为他提供了最好的稳婆与御医，检查过他的身体之后，稳婆与御医都是面露喜色。

    “皇子健壮无恙。”他们大声宣告。

    皇宫之中立刻被喜气所充斥，无论是喜气是出自内心，还是有意装出，总之天子所见，尽是笑脸。他自己心中也被一股喜气充盈，当众宣布，赐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名坻。

    他曾经有七个儿子，可是都先后夭折，如今他年纪也大了，这个赵坻，极有可能就是他最后一个儿子。

    目光在人群中搜巡，当他看到满脸笑容的赵竑之时，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个心地较慈软的皇帝，这个皇子赵竑，虽说不是他的血脉，但他也很是欢喜，故此，即使是有了亲生儿子，他还是希望赵竑能有个好的结果。

    消息自皇宫中传出的时候，赵与莒正在练字，听得外边响起了鞭炮，他放下笔，侧耳听了听了，然后问道：“阿妤，今日是什么节日么？”

    “今日是正月初六，哪里是什么节日？”韩妤觉得他问得好笑：“只听说孩童喜欢过节的，官人你如何会问起？”

    当着人前的时候，韩妤对赵与莒的称呼是极正式的殿下，可只有二人相处时，她便如同还在郁樟山庄时一般了。她这点小女儿心思，赵与莒自然不会计较，相反，赵与莒也觉得这样叫得更加亲切，比起那个冷冰冰的殿下要好听得多了。

    “不是节日，外头为何一片爆仗之声？”赵与莒微微沉吟，然后摇头不再理会。

    马灯自然是没有电灯明亮，但照得赵与莒的脸，还是一片亮堂。韩妤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凝视着他的脸，看着他神情专注的模样，韩妤心中便是极为满足。只有在这种时候，韩妤才觉得，这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教她读书习字甚至梳妆打扮的男子，才属于她。

    而且是只属于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龙十二的喝声响起：“谁！”

    “喜报，喜报，后宫诞下一位皇子，身体康健！”那人声音尖细，显然是个内铛，他喊了一声，赵与莒放下笔来，凝神想忖了会儿。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熟读史书，但这个细节他也曾注意到。当今天子诞生了一位皇子，若是这位皇子能长在成人，无论是赵竑还是他，都只有靠边的份儿吧。

    这个时候，他没有考虑自己能否顺利登位的事情，相反，他考虑的是那喜报中所说，皇子身体康健，却没有提皇子的母亲，那位婕妤产后如何。赵与莒忽然有些悲哀，那个可怜的女人自己恐怕也知道，这个孩子诞生之时，便是离开她这生母之日吧。

    在皇宫之中，杨皇后凝神看着这个熟睡的婴儿。

    婴儿刚出世，自然谈不上好看，不过杨皇后还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婴儿脸上，看到了他母亲的影子。

    那额头，那鼻子，甚至那嘴唇，都象是他母亲。

    这让杨皇后非常不满。

    这个皇子的诞生，最初她也是极欢喜的，天子无后，不仅仅是天子的遗憾，也是她的遗憾，只是欢喜过后，她又不安起来。这个儿子，是天子的儿子，也应该是她的儿子才对！

    “从今日起，坻皇子便是本宫之子，将他送至本宫，由本宫教养。”她淡淡地说道，看也没有看那婕妤一眼。

    注1：北宋曾公亮之《武经总要》、康誉之《昨梦录》中，都有猛火油用于军事用途的记载。沈括也在《梦溪笔谈》中提到以此制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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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岂意周公害成王

﻿    第一二六章  岂意周公害成王

    春寒料峭，将年节的喜庆气氛一扫而空，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吹得人自骨子里发颤。

    富贵人家，身上穿上了产自流求的棉袄，比起塞着芦花的麻衣，可要暖和多了。但即使是如此，每个人面色仍然是极阴沉的，因为宫中传来的消息比起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流更冻彻人骨。

    才一个月大的小皇子赵坻，还是象他的七个兄长一样夭亡了。

    消息传到史弥远耳中时，他正在进食，手中的筷子自指尖脱落下来，他还茫然不觉。

    虽然未曾见过这位小皇子，但是史弥远安插在宫中的人手早晚都有消息传来，这位小皇子身体强健，皇后娘娘对他也非常疼爱，每日都有御医为他把脉，可谓照管得无微不至。昨日得到的最后消息，还说小皇子一切安好，怎么一夜之后便变了？

    “进宫，进宫！”史弥远站起身来，先是低声，然后大声咆哮道。

    他才离了相府，宣缯、薛极等人便纷纷来到相府拜谒，闻说他已经入宫之后，这些人便未离开，而是有些惶然地留在相府等候。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史弥远才阴沉着脸自内宫中出来。

    “相公，那坻皇子……”宣缯地位最高，故此在众人一番眼色之后，他出面相询。

    “薨了。”史弥远冷涩地道。

    “可是，可是……”在座的各自有门路，因此都知道那皇子赵坻身体很康健，突然便死了，这其中必有疑窦。

    史弥远扫视众人一眼，微微叹息了声，摇头道：“说是病薨。”

    众人心头立刻雪亮，史弥远并不直接说“病薨”，而是“说是病薨”，这证明小皇子之死，果然藏有疑窦。才一个月大的小皇子，若不是碍着某些人，如何会死于非命？

    “相公，此事似乎可以利用？”薛极这时跳了出来，他长着一双让人看着就觉得可怕的双角眼，略有些发黄的眼珠闪着冷冷的光芒：“是不是皇子赵竑所为？”

    他说话同样藏了一半，事实上是不是皇子赵竑所为不重要，重要的是是不是可以利用此事攻击皇子赵竑。若是能借着这机会，扳倒赵竑，那么他们作为史弥远一党便除去了心头大患。

    “此事休提。”史弥远面色又沉了下来。

    在宫中，当皇子赵坻出现不适症状之时，皇子赵竑便去了宗庙，为赵坻祈福。那祈文文辞哀切，甚至有“若皇子坻受责于天，请以竑代某之身”之语，在史弥远赶入宫中时，天子正与皇子赵竑抱头痛哭。

    必须承认，皇子赵竑这一手极是漂亮，无论皇子坻是死是活，他都能凭着这一手，巩固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天子仁懦，原本就是重情义的人，经这一番事，原本最有嫌疑的赵竑，反而最无嫌疑起来。

    史弥远坚信皇子坻之死，必然与赵竑有关系，只是赵竑做得太过漂亮，在史弥远看来，以赵竑一向的急躁脾气，很难有如此之智，那么究竟是谁在背后指点赵竑，这是一个问题。

    还有此前给皇子赵竑指点，使得自己在天子面前进言总不被信的那件事情，也必然是这位高人指点的……

    必须把此人找出来除掉！

    每当想起这种事情时，史弥远的心思便动得特别快，他也再没有垂垂老朽的感觉，相反，他能体会到自己的心脏仍然强健有力的跳动着。

    他喜欢这种感觉，发现一个政敌，然后想办法除去他，自从他十六岁踏入仕途以来，这种感觉便始终伴随着他，但数十年过去，他仍然毫不厌恶这种感觉。

    “相公？”进言未被史弥远采纳，薛极多少有些不安，他扶住史弥远，将他扶入座位，这原本不应是他做的事情，可是他却做得极自然，丝毫没有羞愧之感。史弥远入座之后半晌不曾说话，薛极不知道他正在寻思那个指点皇子赵竑的人是谁，只道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情而有些惊慌，因此忍不住出言探问道。

    在他的心中，也有一丝动摇，自己倚为长城的史相公，莫非真的老了，这点意外之事，便能将他击倒？

    “天子追赠皇子坻为邳王，要本相拟一个谥号。”史弥远抬起眼，没有将自己心中的猜疑说出来——能指点皇子赵竑之人，必然是极为奸滑之辈，甚至有可能就是在座中的一个，这些人对自己的相位，可也都是颇有兴趣呢。

    听他突然说起这无关紧要之事，众人都是一愣。

    “相公，此事易办，原用不着相公多耗心力。”宣缯有些焦急，他说道：“以相公所言，坻皇子之薨，背后并无疑窦么？”

    “本相知道你们意思，只是……坻皇子之薨，与皇子赵竑确实……至少没有任何凭据可以指责于他。”史弥远捻须眯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希望能自众人面上发现点什么来。但众人神情都如他所料，只是失望罢了，史弥远低低咳嗽了一声，然后振作精神道：“尔等勿须担心，我们手中还有沂王嗣子，坻王子薨了，不过是又返回从前罢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史弥远为何会突然如此信心百倍，那位沂王嗣子，并不招受天子喜爱，他与皇子赵竑相争，明显处于下风。

    史弥远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然后挥了挥手：“都各自回府吧，此事容后再议。”

    听得他打发众人回去，众人不得不散了。待人全部离开后，史弥远又皱起了眉，把秦天锡唤了来。

    “天锡，你去见绿绮父母，让他们再催促那女子，一定要探出赵竑的谋主是谁。”他目光中露出凶芒：“赵竑此人愚顽，明知绿绮为我所赠，却仍然宠爱有加，此乃天助我成事。”

    秦天锡垂首应了声是，然后便离去了，在他走后，史弥远又命人道：“去将郑清之请来，只说我有要事相商！”

    临安城中风云涌动，赵与莒却是一律不管，他只是高坐钓鱼台，坐看云起云灭。但若是以为他没有丝毫动作，那就错了。

    有时水面波澜不兴，水下却是暗潮汹涌。

    “我又要离开行在了，霍广梁，以我之见，你也离开临安吧。”霍重城仍然在“群英会”里当他的东家，只是这天上午，苏穗遣人送来一纸书信，信中只有这般一句话，霍重城看了之后苦笑。

    这两年来，他算是总结出规律来，只要临安一有风吹草动，这位三元楼的女当家，便会撒腿离开，在庆元府或者镇江府住上一些时日，待得临安平静下来，她才会回到临安。表面上，她似乎是去其余州府查看分号，实际上，她是出去避开临安府的暗潮。

    这位苏家娘子极是谨慎，也极是敏感，她怕的便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神仙打架小鬼遭难。三元楼在临安城中算是有得数的大酒楼，若是临安城中起了乱子，这必是泼皮游手垂涎的对象，她父老弟幼，只能避去外地。

    “若是能象你这般来去自由那倒也好了。”霍重城叹息了一声，然后收敛起面上的情感。

    这一刻，他严肃得象是太学里的老夫子。

    一封封密信在他的桌子上，他拿出五本产自流求的书籍，将密信一一打开，这些信件上面都是一些数字，旁人看了只会以为是小孩的涂鸦，可他将这些数字与那五本书籍一一对照，便能串起一句句完整的话语来。

    这密信中，有龙十二传来的赵与莒的秘密指令，赵与莒秘令流求送二十个可靠人员，暂时住到秦大石处，以备使用。还命令流求囤聚甲械粮草，不可尽数卖光，护卫队进入战备状态，等候他的指令。另外对霍重城的密令是广泛结交太学生，务必与他们中的几个领袖人物结好。

    秦大石皱了皱眉，这封密信上留有标记，是要他也看，否则按着规矩，他是不能查看的。

    第二封密信来自金国，确切的说来自石抹广彦，这几年来，他周游于胡人、金国之间，撒下无数金钱，如今又有了结果，赵与莒此前传至石抹广彦处的一份名单上面列出的人物，他已经寻着大半了。在石抹广彦的信中，这些人将抵达京东东路，要求红袄军处做好接应。

    虽然如今李全已经位高权重，但大宋对他的钱粮还是卡得甚紧，凭着与红袄军向来的合作关系，加上大量的粮食和少量的甲械支持，双方仍然保持着比较紧的联系。霍重城看了这封信后摇头，近来李全极为狂妄，对流求的要求也越来越多，颇有些将流求当作自家后院的意思。这批人自京东东路入海之后，便得想个法子给李全一些教训，反正现在李全也收刮不出什么人口，他对于流求的作用已经小了。

    第三封密信则是来自流求，这封密信是给霍重城与秦大石的，无须译看，霍重城便能猜出上面写的是什么，无非便是些对赵与莒情形的询问。

    将三封密信都烧掉之后，霍重城想了想，开始对着那五本书写信。赵与莒的密信，必须再用暗语写给流求，石抹广彦的要求，必须转给孟希声，而流求的信件，只需在赵与莒的密信后附上回复便行。

    至于秦大石那边，每隔几日便会有一伙鱼贩子送鱼到“群英会”来，而这伙鱼贩子同样要送鱼到秦大石的客栈中去。

    细细一算，霍重城不禁微笑，自己这些年来，替赵与莒在临安城中安插了数十个眼线，这些眼线平日里有着各式各样的身份，全然不知自家在做的是什么事情，只有极少数人，是来自流求的义学少年，他们知道的才会更多一些。

    经过他手的信件，大约两日之后便可以通过庆元府的“群英会”分号，传到孟希声手中，孟希声得了信件之后，再依着信件中的要求去布置。信件若是给流求的指令，那么便会通过前往流求的船只带过去。这种传递速度虽是慢了些，却极安全，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们的密信从未泄露过。

    如今悬岛，就是一个巨大的船场，每个月都有新船下水，既有专为流求造的海船，也有替渔民们造的渔船，甚至还有大宋水师的战船。胡柯虽老，却老而弥坚，他已经去了淡水，准备将淡水的船场扩建得也能制造海船。在此主持船场的，是胡义辰，留了胡须的胡义辰做起事来稳重得多，人成熟了，话却少了。除却江南制造局，悬岛另一个作用便是转运，悬岛至倭国、倭国至淡水、淡水至悬岛，这样的三角贸易关系仍在，只不过现在淡水运往悬岛的货物，远比两年前更为丰富。

    悬岛也不再肩负转运自金国送来的新移民之责，此事已经完全被耽罗取代了。耽罗地域远比悬岛广大，距离东海、直沽也都方便，故此石抹广彦要接人的事情，孟希声还得安排船先驶往耽罗，通知耽罗做好准备之后，再自耽罗发船前往东海。

    如今赵与莒的力量，呈一个扇形，分部在东海之上，最南是流求，这是根本之所在，地域广阔，人口也已是二十余万，情形最为复杂，故此赵与莒多年来积聚、培养的人才，大多集中于此。然后是悬岛，这是贸易中心，也是信息转递之所，关系全局，在此主持事务的，便是孟希声这最有全局观之人。最北是耽罗，这是牧马之所在，也是北方人口移民的中转站，在未来经略高丽、辽东与北海时，这都将是前头堡。这三座岛，凭借流求如今的远海船队为连接，将整个大陆扼住，即使赵与莒在陆上的计划失败，他也处在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

    除了这三处直接控制在手的地盘外，北山、中山、南山诸国，通过质子、留学、军事顾问等手段，也算是赵与莒的势力范围。这三个小岛国，如今是唯流求马首是瞻，通这这三个小岛国，流求可以更方便地将触脚伸至倭国。

    再然后便是在倭国、吕宋设贸易站。倭国如今正是镰仓幕府之时，流求贸易站设在平户，主持之人为王钰，他的工作主要是搜集倭国风土人情，联络商人贸易，因为流求男女比例失调的缘故，他还收买大量倭女，随船输往流求。这几年间，经他之后输入流求的倭女，不下三千之数。吕宋贸易站设在后世的马尼拉，不仅因为此处为天然良港，也因为此是为吕宋地理要害之所在。后世无论是西班牙人还是美国人，控制菲律宾时，都是自占据此处开始。吕宋站的负责人则是义学三期的韩平，他在学习语言之上也是别有天赋。

    注1：“若皇子坻受责于天，请以竑代某之身”之语，改自《尚书金滕》，原是周公旦为周王祈福祛病的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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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威加海外归故乡

﻿    第一二七章  威加海外归故乡

    一年。

    震耳欲聋的鼓声再度响起，短暂的喘息与和平结束了。场上的双方又发起了冲锋，呐喊与怒吼，痛苦的呻吟与愤恨的咆哮，都混杂在一起。

    秋爽坐在高台之上，很是有些激动地看着底下双方的搏斗，虽然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搏斗了，但每一次，他都会觉得震憾和惊奇。这些土人们，拼命争夺那种被大官人称为“橡胶”的东西制造的球，看起来有些象大宋人玩的蹴鞠，但规矩又不完全一样。而且，与大宋那种文质彬彬的玩法不同，这些土人玩的时候，完全象是一场战争。

    这样一场球赛下来的结果也让秋爽觉得不可思议，胜利一方的首领，将被杀死血祭。

    上次土人国王派来大量兵卒，被赵当归一通唬，竟然被吓住了。在此地住了半年之后，船队中有些人已经能简单地说上几句土人言语，象是邓肯，这厮真有语言天赋，甚至学会用土人语言与他们讨价还价，故此被派出与这些土人士兵做最后交涉，当他出现在土人兵卒面前之时，他的白皮肤更让土人兵卒失去了最后的斗志，真将他视为什么神灵的使者。原本是来抢夺的兵卒，转瞬之间便成了前来护卫神使的仪仗，其转变之快，便是欧阳映锋这样胆大包天的角色也不曾想过。

    于是邓肯波罗，来自威尼斯的破落商人，赵与莒的家奴，流求岛管家方有财的助手，“甘英号”海船的副船长，又多了一个头衔：东胜洲土人神使。

    在土人眼中，邓肯自然是这群人的首领，是神使本身，而与他们一般黄皮肤的流求人，则成了侍奉神使的下人。当胡幽听得邓肯得意洋洋地吹嘘时，几乎要挥拳打烂他的鼻子，这个家伙不仅抢走了他发现东胜洲的功劳，还莫明其妙成了众人的主人！

    托邓肯之福，冒险者此后在天赐港的地位完全合法了，天赐港作为“神使”降临的港口，为了向神使致敬，所以土人花费大量力气，建起了一座金字塔。“金字塔”这东西，还是邓肯与赵与莒在聊天时谈起的，他在吹嘘自己经历时谈到他在埃及见过这种建筑，而赵与莒便用了一个他觉得极形象的名字为这种建筑命名。

    土人拥有高产的玉米，一年之中，只需花七八十天耕种便可满足自家衣食，故此有的是闲暇时间去修建大金字塔。他们有一些极野蛮的风俗，比如说血祭，让大宋来的人极为不满，在众人逼迫之下，看血祭看得津津有味的邓肯，不得不宣布血祭是邪神的仪式，若要祭祀，必须用牲畜来代替。当土人们对此表示怀疑时，邓肯又狡猾地加上了一句：敌人的鲜血拥有最大的效果。

    为了供奉“神使”，土人送来大量的珍宝，既有探险船队所需的那些种子，也有大量黄金、白银、翡翠等贵重金属与珠玉。整个探险队的组成虽说是以经过训练的护卫队员、迁居流求的渔民和家人都在流求的水员组成，有着严格的纪律性，但这些黄金、白银、翡翠，还是让探险队起了骚动。为此探险队领导层内部起了激烈争执，最终结果是原沿海制置使一派占得上风，探险队调动随船的护卫队员，全副武装参与了土人之间的战争。在他们帮助之下，短短的半年内，天赐港所属的土人“国王”，便征服了周边地区，而且因为他们有大船的缘故，这个土人王国的触角范围，甚至延伸到后世的南美北部的哥仑比亚，并且通过此处，与无尽莽林中的另一个土人国度进行贸易。

    土人国王对俘虏敌人并用他们的鲜血来祭祀的兴趣，远大于对黄金白银的兴趣，故此联盟双方极有默契地分配了战利品。控制着护卫队的义学少年们收获也不少，事实上他们劫掠来的黄金、白银，几乎可以装满小半艘海船，按着流求计量，足有十万两之多。作为义学少年与沿海制置使的妥协，所获金银之中，一半归属流求主人，也就是赵与莒，另一半则由探险队员分配。

    因为土人武器主要是木制和石制，他们最厉害的武器，也只是用黑曜石制成的长矛，而这些武器对于探险队的制式钢甲而言，威胁并不大，整个战争之中，探险队死伤不多，受伤而死的还不如疾病而死的人多。

    想起这些战争，邓肯波罗有些敬畏地看了秋爽与他身边的欧阳映锋一眼。

    秋爽原是反对战争的，但被说服之后，他在战争中展示出了与他郎中身份完全相反的凶悍一面，邓肯波罗以前一直认为，李邺与李云睿是义学少年中最可怕的人物，但现在才觉得，精于解剖、并且大量使用战俘和敌方死尸教导他的学弟们的秋爽，恐怕比李邺与李云睿更为恐惧。

    还有欧阳映锋，这个前海盗头目狡诈奸滑，为取胜利无所不用极致，甚至干过领着十五个人深入敌城生俘敌国国王的事情。这自然有利用了土人习俗的因素在里面，但这些外来者坚不可摧的盔甲与他们锋利无比的陌刀，都给了土人极大的震憾，要知道此处土人根本没有铁器，他们护身用的，也只是所谓棉甲罢了。

    若是赵与莒知道他教养出来的义学少年，竟然在海外干出这等事情，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自然，除去参与土人战争之外，秋爽等人也没有忘记做另一件事情，便是教导天赐港土人说汉话用汉字。半年时间并不长，土人中学得最快的，也只是会了一千个左右汉字，不过土人里能说汉话的却大有人在。至少双方交流上，已经没有太大的障碍。

    不过这几天，探险者便要离开了。他们还有些重要物品未得手，固此按照赵与莒的计划，他们必须继续南下，一方面寻找回家的航路，另一方面，赵与莒的单据上，还有一些产物，必须继续去寻找。在赵与莒地图的指引之下，他们顺利来到天赐港，故此，对于能够顺利回去，他们也是满怀信心。

    最多再过一年，若是顺利的话时间更短一些，他们便可以回到流求了。

    想到这里，秋爽不觉微微一笑。

    此次远航，他也觉得有些累了，流求如今是什么情形，大官人如今是什么情形，他都极想知道。而且，他还有一个愿望，那便是回到流求之后，要恳请大官人允许他娶义学中的一位学妹为妻。原先在流求时，大家时常见面，他倒不觉得对方有什么好，可分开了这一年半时间之后，他对那位学妹的思念几乎是与日俱增了。

    特别是当别的探险者拿着小物件思念亲人之时，秋爽便更觉孤单寂寞。

    “风清，你在想什么？”

    林夕轻轻拍了他一把，向他问道。沿海制置使出身的探险者与义学出身的探险者，构成了这个探险队的主要领导阶层，虽然二者曾经发生过意见不一，并因此而激烈争执，但一向以来双方合作得极好，加上赵与莒有过交待，海上之事多听从更有经验的林夕等人，故此这种争执并未伤害到双方的感情。

    “有些想家了。”秋爽笑了笑道：“出来这么久，梦楚你莫非不想家？”

    “想倒是有些想，只不过我家里也没有什么人。”林夕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岛主给的那地球仪上，只画得咱们华夏、倭国，还有这东胜洲与南洋、新洲，另一面却是空白，我在想，若是有机会，定要到另一面去瞅瞅，看看那大食、大秦，还有邓肯的老家什么威尼斯的。对了，邓肯说他们老家之南，还有一大块陆地，上头土人漆黑如炭，你信是不信？”

    “漆黑如炭？大郎曾与我们说过，唐传奇里记的昆仑奴便是漆黑如炭，我自然相信。”秋爽不自觉中，将思念之情抛开了，回忆起少年时听赵与莒说过的故事，不由自主的按少年时对赵与莒的称呼说了出来。

    “咱们这位岛主，真有神人点化，万里海疆，他也不曾来过，为何就知晓得这般清楚？”林夕叹息了声，然后又笑道：“不过，跟着这位一位主人，咱们算是有福的了，我跟你这般大的时候，便是想扬帆海外，却也从未想过能跑到这么远来！”

    “嗯……多谢。”秋爽嗯了一声，猛然意识到林夕实际上是在开导自己，他也站起身来：“不必看了，梦楚，咱们回去吧。”

    前些日子，正是这些探险者过春节，他们放的爆仗，着实吓得土人一跳，只道是神使发怒，故此才会办这场球赛，邀请神使前来观看。获胜之队的队长，原本是要作为祭品被宰杀的，但由于探险者的反对，现在他们只由那队长杀死一个敌对俘虏算是完成祭典。眼看比赛便要结束，林夕与秋爽对于杀人献祭都有着发自内心的厌恶，故此提前离了场。

    天赐港原先只是一个小渔村，如今却已经成了一座城了。那土人国王驱使人力修建金字塔时，秋爽觉得可以利用，便与林夕、邓肯商量之后，让土人国王按着他的指示修建城墙。土人每年花费在农耕收获上的时间不多，有的是闲暇时间，故此仅是半年功夫，这座城池便颇具规模。自然，这座城池被做为“祭品”，献给了神使，只不过为了侍候神使，土王还拨来数千奴隶，他们也居住在这天赐港中，耕作渔猎，供给探险者饮食。再加上前来用贵金属与各种宝石同“神使”交换丝绸、瓷器、玻璃的贵人与各式各样的商贩，这座城市里如今也居住着三千余人，比起移民们最初开拓流求，人力可是充足得多。

    再加上城外依附而居的土人，附近的人口应该超过一万。

    “我觉得有些可惜，此地物产丰富，民智未开，若是遣人教导，日后胜过流求十倍！”行在简易的土街上，林夕看着这一切道。

    “毕竟离得太远了些，来回一次，最快也得一年。”秋爽摇了摇头：“来得人多了，只怕激起土人敌意，来得人少了，又无济于事。”

    “激起敌意又怕什么，只这些土人，不过是些土鸡瓦狗，咱们流求一千护卫队，便足以扫平此处了。”与他们同行的欧阳映锋目光闪烁地说道：“不如……”

    “看来过了些好日子，你便忘了痛。”林夕对于这个曾经敌对的海盗不假颜色，瞪了他一眼：“这船上水员，大多都有家有小，别的不说，那邓肯你要他留在此处打天下，而不是回流求看他的宝贝儿女，你看他会不会跟着你走！”

    欧阳映锋讪讪一笑：“我也只是说说，我也只是说说，离了主人，我便什么也不是了。”

    秋爽一直未曾作声，只是眯着眼睛看他，当欧阳映锋注意到这一点时，吓得一跳，又讪笑道：“林副都督，林医正，我只是玩笑，当不得真的。”

    “你有如此念想也不足为奇。”秋爽淡淡一笑，却笑得欧阳映锋毛骨悚然，他记得有一次看着秋爽这种笑容，是在他解剖了一具尸体，将那颗兀自滴血的心抓在手中时露出这般笑容的。

    “不，不，我绝无此心，只是玩笑！”欧阳映锋在海上纵横惯了的，可是如今形势比人强，他在这分得的黄金，比他当十几年海盗抢的还要多上百倍，这么多黄金若是不能活着回去享受，岂不是太过亏了。他也知道，自己虽然能拉得住一些水员，只不过若是想拉这些水员与他一起哗变叛逃，却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姑且不论水员中的骨干尽数是义学少年或者护卫队员出身，便是普通水员也多是有家有小在流求的，如何肯与他这没有家小的人一起抛妻别子！

    在流求，能成家生子，着实是不大容易的事情，故此他们分外珍惜自己的家庭。

    “其实有件事情，早便可以告诉你。”秋爽又看了看欧阳映锋，论起他在探险队中的地位，原本是有资格知道一些有关赵与莒身份的事情了，不过具体的还不成，只能透露些许，好让他有个盼头：“我家主人，乃是大宋宗室，身份贵不可言。”

    “什么？”欧阳映锋是见过赵与莒的，但只知道那是小主人，与收服他的霍重城交好，其余便一无所知。如今听得是大宋宗室，不由失声叫了一声，他们海上男儿，虽是无法无天，但凡是大宋子民，哪有闻得这种消息而不惊讶的。

    “象你这般人物，跟着我家主人好好做，日后必然会有一个出身，你欧阳映锋也可以光明正大回乡祭祖，休叫人家占了你欧阳家的祖坟。”秋爽又抛出一个极有诱惑力的前景。

    对于欧阳映锋而言，他便是所谓的江洋大盗，莫说回乡祭祖，便是上陆也得小心谨慎，在流求时不惧官府缉拿，这让他过上些舒心时日，可自古乡土难离，他欧阳映锋又何能免俗！

    “真……真如此？”他眼睛闪闪发亮地问道。

    “哼，我家主人用人之处还多着呢，连邓肯这般子海獠都得重用，何况你乎？邓肯能得勋赏，你欧阳映锋自然也能得！”秋爽淡淡地说道：“有朝一日，你欧阳映锋穿着大宋官服，威风凛凛回到故土，便是立刻死了，也有面目去见你家祖先——我记得你曾吹嘘过，欧阳文忠公便是你家先辈？”

    “我……”欧阳映锋用力捏了下拳头，往常提起此事他总是吹个不停，今次却闭住了嘴。

    林夕看了欧阳映锋一眼，又看了看秋爽，秋爽再度让他刮目相看，他只道义学少年之中，孟希声有副伶牙俐齿，却不曾想秋爽口舌之利，竟然不亚于孟希声！

    注1：欧洲白人初至美洲，便被视为神之使者。

    注2：此时墨西哥应是属于阿兹特克人控制之中，有许多城邦国家，相互混战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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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金殿夜语尧思舜

﻿    第一二八章  金殿夜语尧思舜

    沉沉的大殿之中，马灯淡黄的光芒，给大殿罩上一层光晕，使得人们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切了。

    皇宫之中用的马灯，所烧的燃料自然不是普通富贵人家一样的煤油，也不是一些奢侈人家用的酒精，而是最高级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楠油。这种产自某种热带树木的植物油，带着一股清香的味道，点燃的效果，比起煤油还要好。

    这种植物油，是在流求派人前往琼崖勘矿时顺便发现的，当地人称之为“蚌壳树”，也有称为“曲脚楠”者。每棵大树年产油脂约是五十余斤，流求商船每次去琼崖，便会带上这些油回来，以供马灯使用。

    在流求，能使用这种灯油的，也只有学堂罢了，怕煤油油烟熏坏了学堂学生的眼睛，故此当他们夜修时，都是用的这种灯油。这还让方有财颇为不满，觉着这般赚钱的油，用在学堂上纯是浪费，为此他寻过最会算帐的孟希声算帐，可是孟希声也不支持他。

    皇子赵竑看了那马灯一眼，他神态平静，心却在怦怦直跳，他并不是个擅长掩饰自己的人，故此他虽然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眼神却微微有些闪烁。

    在这大殿之中，当今天子正在等他。

    天子赵扩须发皆白，比起新年之时，他看上去老了不只十岁。人生大悲之事，莫过于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后宫妃嫔共为他生了八个儿子，可是这八个儿子都先他而逝，原本年初之时，皇子赵坻的诞生让他看到了自己血脉传延下去的希望，但那希望只持继了一个月，便又熄灭了。

    而且是莫明其妙的熄灭。

    为着这事情，他已有一个月未曾去皇后那儿，两宫如今关系紧张，便是朝中大臣也都知晓。

    想到此处，皇子赵竑嘴角禁不住向上弯了弯，但旋即又抿了下去，他用力咬咬牙，垂下眼眉，让自己显得带上一丝淡淡的哀伤。

    “竑儿。”

    大殿之中，孤零零地坐着的天子终于出声唤他了。

    赵竑迈步走了过去，因为有些激动的缘故，他的脚步略显得有些匆忙，不过天子并未在意这个，悲伤已经彻底击垮了这位懦弱仁慈的皇帝，他根本没有闲心去关注那些细枝末节。

    看着生龙活虎一般的嗣子，他唯一的念头便是，为何他不是我亲生儿子。

    “儿臣见过父皇。”赵竑端端正正地行礼，但是天子出声阻拦，并伸出一只手，他便搭着那只手，顺势便站了起来。

    天子赵扩上下打量着这个儿子，想到他在皇子赵坻不适时乞福的祷辞，鼻中不由一酸。

    “竑儿，这些时日，朕……朕……”

    “父皇，龙体要紧，还是早些歇息吧。”见他才一开口便似乎要哭泣出声，赵竑心中也有些不忍，无论如何，自己的这位天子父亲对待自己，还算是不错的。他心中有些愧疚，但旋即这愧疚便变成了刚毅，一切都怨不得自己。

    “竑儿，你英武果决，颇类沂王，如今的沂王嗣子，懦弱仁慈，倒是象朕……”

    赵扩握住赵竑的手，轻轻叹了口气，但他这话，却听得赵竑心中一凛。这个时候，为何要提起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野种？英武倒还罢了，这果决二字，究竟是赞还是……责？

    “朕登基三十年，不过是尸餐素位……大宋再也不能让一个如同朕一般的天子来折腾了。”天子赵扩接下来一句话，又让赵竑转忧为喜。

    “竑儿。”赵扩又唤了一声。

    “儿臣在。” 赵竑垂首屏息，忍不住目光炯炯地盯着天子。

    天子闭目，未曾注意到他这种眼神，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许久不曾说话，只是抓着赵竑的手。

    赵竑垂下头，天子的手极为枯瘦，象蚯蚓一般的青筋虬结而起，看上去甚是吓人。他的手很冷，春天都已经深了，可是天子的手却和冰一样，丝毫没有活人的温度。

    “坻儿之死，史相公虽是不说，我却知道他怀疑你。”许久之后，赵扩才道。

    “父皇！”赵竑有些焦急地说道。

    “听朕说。”赵扩终于张开眼，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展现出一丝大国天子的威严，只不过这威严只维持了很短暂的一瞬，他又恢复成那个虚弱得让人同情的老人。

    “坻儿在皇后那边养着，你便是有这心，又如何能做得天衣无缝？”赵扩叹息着道，眼角垂下两行泪：“朕八个亲生皇子，却没有一个活着……咱们向来要以孝悌慈爱治天下，可这皇宫之中，这皇宫之中……却是最无孝悌慈爱之所在！”

    只得他言语中隐隐有怀疑杨皇后害死坻皇子之意，赵竑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当初太宗与太祖……烛影斧声，哼哼，只是他不曾料想，传国二百载之后，这帝位还是到了咱们太祖一脉中来。咱们大宋历代帝王，少有子嗣能成人者，这背后岂无……岂无心狠手辣之人！便是朕，便是朕……”

    说到此处，赵扩哭泣起来，赵竑心中也觉得悲伤，他能体会到赵扩如今心中的悲凉，晚年丧子，而害死这幼子的又极可能是与他相伴数十载的皇后。

    “便是朕，也不是自先皇之处夺了这帝位来？”赵扩止住泪，终于说道：“竑儿，你知道今夜朕为何传你入殿，要与你说这番话么？”

    赵竑心中的同情与悲伤顿时飞到九霄云外了，他呼吸有些急促，握着天子的手也有些用力：“儿臣不知。”

    “沂王嗣子仁懦类于朕，你英武类于沂王，朕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你二人既是兄弟，日后你定要善待于他。” 赵扩有些悲凉地摇了摇头道：“朕实不忍沂王无后……”

    这话语意思已经极为明显了，赵竑欢喜得眉眼都要撩起来，他强自按捺，恭声应承道：“父皇只管放心，儿臣与贵诚手足兄弟，自不会慢待了他。”

    若是得了九五之尊，那赵贵诚不过是史弥远找来的一个野种，慢待自然不会，定然要好生封赏于他，让他体会得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才是。

    “既是如此……”

    他的欢喜并没有完全按捺住，天子赵扩抬眼看到，恰好见着他的这般神色。赵扩到嘴的话语一顿，又闭上双眼，轻轻咳嗽起来。

    赵竑赶忙替他抚胸捶背，借着这机会，天子赵扩细细思忖，自己的决定是否还嫌仓促了些。

    当今大宋天子，并不是一个聪明之人，他有些感性，甚至懦弱，在外他听任权臣把持朝政，在内他放纵皇后控制后宫。他绵软而迟钝，有着一颗与他皇帝身份不相适合的仁慈之心。他是个好人，却绝不是一个好君主。

    “竑儿……”正是这份仁慈之心，赵扩又改了主意，他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如此急于做出决定来，至少需要征求一下重臣的意见，虽然史弥远在此事上向来与他意见不一，但天子觉得，若是自己能说服史弥远，赵竑今后能少些困难。这也算是自己给列祖列宗与子孙后代的一个交待。

    “儿臣在！”这是赵竑第三次等待天子的圣谕了。

    “好生……好生去做，你下去吧。”

    象是一桶冷水当天浇下一般，赵竑并未等到天子“内禅”的允诺，也没有得到天子立他为太子的决定。赵竑愣了愣，目光闪烁了好一会儿，直到赵扩催促道：“你下去，朕……要休息了。”

    “儿臣……告退。”尽管满心都是不情愿，赵竑还是不得不退出了大殿，将赵扩一个人留在那孤零零的御座之上。

    出殿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虽说马灯远比灯笼要亮，但是远远的望去，御座上的天子面庞仍然模糊不清。赵竑只看到那黄色的龙袍，还有罩在龙袍底下黑黑的影子。

    就在天子夜里秘会皇子赵竑的时候，赵与莒却高卧美人膝。

    “再背一遍给我听听。”赵与莒淡淡的说道。

    他仰趟在榻上，头枕着韩妤的大腿，韩妤面色微红，目光如水，眼波温柔有如二月春风。她面上的风情，与赵与莒脸上那淡淡的、略带寂寞的沉静恰恰形成了对照。

    因为不能翻看在义学时的小册子的缘故，韩妤发觉自己所学的东西，竟然渐渐在遗忘，这让她有些恐慌。她不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服侍赵与莒的小丫环，若只是小丫环，换了任意一个女子——哪怕是史弥远送来的那些个礼物也能担当。但在这宫中又须得避人耳目，故此便央了赵与莒考校她的功课。

    此时夜深，外头有龙十二守着，二人说话声音又低，故此不虞有人发觉。

    偏偏近来赵与莒头痛又有些犯了，一到睡觉之前，便头痛难忍，他是极坚毅的性子，而且怕这头痛之症影响到今后大计，故此隐而不发，未曾去寻找御医查看。唯有韩妤才明白他，见他不适，便坐在榻上，将他的头扶在自家腿上，细细按摩抚摸。

    每当这个时候，赵与莒会闭上眼睛，他面上虽然是一如既往的淡淡神情，可韩妤心里明白，他是极欢喜的。

    “官人，官人？”

    背后一段算学公式，又背了一段物理公式之后，韩妤听得赵与莒发出微微的鼻息声，她轻声唤了句，却没有听到回响。她知道赵与莒已经睡熟，这几日头痛折腾得他晚上睡不安枕，现在总算能入眠了。

    “当初吕祖点化大官人时，为何不解了他头痛之苦？”韩妤凝视着赵与莒熟睡后安详的面孔，心中微微有些难过，她伸出手指想在赵与莒面上抚摸一下，但又缩了回来，害怕惊醒赵与莒。

    默默将双手合在一起，韩妤望向屋顶，她的目光透过这层阻拦，穿过云层直达九霄。

    一番祈祷之后，她再垂下头来，却发现一双圆溜溜乌亮亮的眼珠正盯着自己。她吓了一跳，险些把赵与莒从自己双腿上推开：“大官人！”

    赵与莒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在短暂的睡眠之后，他的头痛已经消失了。

    “阿妤，若是有朝一日，你我不再象现在这般，禁锢在深宫之中，你想做什么？”赵与莒问道。

    “随着大官人，大官人却了哪儿，奴便跟到哪儿。”韩妤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个答案在赵与莒意料之中，他盯着韩妤，目光也变得温柔起来。

    这种目光，让韩妤心怦怦直跳，她垂下头，不敢与赵与莒对视。有时候，她也会暗恨自己，不如杨妙真那般大胆泼辣。

    赵与莒与杨妙真的事情，旁人不知道，她这贴身侍女却是一清二楚的。

    “日后大事一定，我便带你踏遍大江南北，若是……若是顺利的话，便是海外异国，也可与你一起去见识一番呢。”赵与莒牵住她的手，低低地说道。

    “若是被小官人听着了，又要说你乱许诺，说话不算了。”心跳得极厉害，但是韩妤很舍不得赵与莒手掌心处传来的温暖。

    抓着韩妤的手，赵与莒指着天空道：“我却不是在乱许诺呢，可惜人生苦短，若是给咱们一两百岁寿命，便是带你上天入地，那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上天入地？”韩妤缓缓靠在赵与莒身上：“奴记得小时候，见过大官人制的热气球，萧先生便是被这个热气球给骗到咱们庄子里来的呢。大官人说的上天，便是乘这热气球上天了？”

    “嗯……对极，若只是上天，用这热气球上去，倒无须百年。”赵与莒沉吟道：“日后我便用这热气球，带你到天上去看看。”

    韩妤抿嘴一笑，却是不再回话了。

    他们在里面窃窃私语，连守在门口的龙十二也只是听得一句两句。龙十二在夜幕之中瞪着眼睛，月光透过云缝，照在他的脸上，他悄悄移动了一下脚步，面上却仍是那副毫无表情的木讷。

    他简单的心中想不了那么多事情，他只知道，守好这道门，莫让任何不怀好意者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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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南海又闻风波起

﻿    第一二九章  南海又闻风波起

    大宋嘉定十六年丙辰月辛丑日，西历1223年三月三十一日，清明节。对于流求而言，这是一个极重要的日子。

    因为流求开港而引起的骚动，虽然弹压得当，被暂时安抚下去，没有出现最坏的局面，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抚。自流求利益而言，便是今后真正可与陆上往来，也不希望这么大量的熟练工人返回原籍。返回原籍之后，他们不过是一个自耕自食的小农，可在流求，他们却能创造大量财富。

    他们更是赵与莒播下的火种，将来要点起燎原大火的。

    故此，如何安抚他们对乡井故土的思忆、对祖先的敬重，便成了流求执政者的一大难题。最后，还是总惹义学少年白眼的方有财想出了主意，那便是公祭。

    由杨妙真以流求之主的身份，公祭移民祖先，全套礼仪下来，花去了足足一个时辰，便是杨妙真这体格，也弄得香汗淋漓。不过想到这便是只有自己能为赵与莒做的事情，杨妙真便按捺住心中的焦躁，依着全套章程，将所有仪式都做完。

    与此同时，基隆是赵子曰，宜兰是陈任，也同样完成了这般祭祀之举。整个礼仪过程，耶律楚材看了直摇头，他精通史家典籍，这套动作原本是他按着古礼拟成的，可是方有财又自作聪明地添加了不少他认为好的动作，而执行者杨妙真同样也弄了些她喜欢的花样，于是乎，在庄重肃穆之余，也颇多了几分娱乐色彩。

    祭祀之礼完成，不少移民都是大哭了一场，不过思乡之情也在这大哭之中得到了渲泻。

    上午是祭祖礼，下午便是祭谷礼了，这同样是一套礼仪，不过有了上午的经验，这套礼仪被简化了。杨妙真先是执犁，象征性地在田中耕出一垄，然后又绕着桑树转了三圈。这种祭礼，让耶律楚材再次摇头，不过他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只要意思到了便足够，过多的繁文冗礼，反倒耽误事情。

    之所以有祭谷礼，是因为流求对农业的重视。工商为流求带来了滚滚财富，如今流求银行深埋于地下的水泥金库之中，存放着金元宝足有五万两之多，银也有十万两以上，这使得流求发行的金元券得到有力的支撑，甚至在一些与流求贸易的海商之间，他们相互也使用流求金元券结帐留易，这不仅便捷省事，而且远比大宋的楮币交钞要可靠。但是，流求的义学少年也好，方有财也好，耶律楚材也好，各方人士都深知粮食乃万事之重，流求出口工商产品，甚至仍然再出口少量的武器甲胄，唯独粮食，除了拿去和红袄军换人外，便没有出口过。

    这些粮食，如同那些金银一般，都是保持金元券稳定坚挺的储备。

    义学少年们带来了这个时代最为先进的耕作技术，大量的紫花苜蓿这样的牧草种植、专门的兽医照料，使得这几年来，流求的耕牛数量激增，仅淡水农庄，便有耕牛五百余头，而宜兰数量更是远胜于此。在南方水田之中，耕牛不惧浸泡，吃苦耐劳，所需饲料又不象马那般精贵，再加上做工精细、考虑到力学作用的铧犁，以及大量的人力，基本可以满足耕种的需求。

    经过两年多的大规模建设，淡水、宜兰为农业配套的水利设施也已经相当完善，至少不会象初来时那般，只要遇着台风暴雨，无论是大是小，都要大量补种。一般的洪水，已经不能给流求的农业造成太大伤害了。

    流求农业采取的方式，也与陆地上一贯的小家庭式的精耕细作不同。在流求，即便是得到授田的移民，绝大多数也是把田租给农庄，实行统一的大规模的耕作，这样就不会出现劳动力闲置的情形，也便于集体应对台风、暴雨之类的自然灾害。在足够的粮食之后，目前淡水与宜兰有近四分之一的耕地被开辟出来，用与种植甘蔗、棉花、油桐、桑树等经济作物。

    而且，为了开辟新的农庄，流求组织的探险队已经沿流求西海岸向南开拓，他们分陆海两路进发。因为与土人关系日渐紧密的缘故，陆路随行的还有一队泰雅人——移民刚来到宜兰时，他们曾经与移民做过战，但被火炮与铠甲驱走，经过几年的试探和接触，他们现在也与宜兰保持一种合作关系。出草杀人只是他们的一个风俗，实际上接触久了，他们除了暴烈好战之外，倒不算是贪婪无耻。教而化之，为我所用，这是移民对他们的态度，毕竟在丛林之中作战，他们可以说个个都是专家。

    越过作为流求唯一盐场的布袋之后，大宋嘉定十五年下半年，在后世的台南、高雄两地，移民们建立了新的据点，这两地土人也是平埔人，故此相对较好交流，以交易为主，杂以武力威慑，诱使土人接受移民的迁入。迁至此处者，都是这两年来新获授田的移民，他们人数约有一万五千人左右，随他们一起到达的，是两地各五百人的护卫队，加上常驻于布袋、不停轮换的护卫队，在这西南部，也有三千受过训练的护卫队员。

    新的据点，按着赵与莒留的地图，被命名为流南、竹林。

    这些护卫队员中夹杂了部分在耽罗岛与高丽人实战过的老队员，故此人数虽不多，却颇有战斗力。领导他们的，依旧是义学少年，如今义学一期、二期的少年，年纪都已经二十二三，最大的甚至有二十四，在淡水、基隆、宜兰，他们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政务经验，再加上淡水初等学堂来的毕业生，管理人手上，已经颇足使用了。

    因为如今靠大宋海商为流求输送原料的缘故，流求自身的海船可以充分利用起来，加快移民输送，同时控制整个流求西海岸。

    在建起这两个据点之后，嘉定十六年正月底，探险队又绕过流求岛最南角，在这个被称为南湾的地方，他们又设立了一个新据点，只不过这个据点还只有少量人员，而且狭窄的地形，也不支持大规模的移民。

    完成整个流求西岸探险，探险队又开始东海岸的勘察，东海岸比起西海岸，地形要更为复杂，多山地丘陵，他们甚至在登陆时遭遇了一次地震，这让探险队心生退意，反正主要目的已经达到，故此在清明前返回淡水，虽然绘出了流求东海岸的海图，也寻着几处港口，却未曾再开辟据点。

    阿茅是这支探险队的通译，他已经彻底喜欢上这种探索的生活，回到淡水之后，唯一闷闷不乐的便是他了。

    “你这小子，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便如此作态！”见着他这模样，原先极为他担心的方有财破口大骂：“老老实实给我呆在淡水，若是实在无事，与你那牵手多活动活动，你这狗东西，都成亲两年了还只有一子，那邓肯已经有三个了！”

    或许是在出发之前过于努力，邓肯离开之后，他的土人老婆才发现自己又怀上了孩子。淡水对于母婴照料得极好，全部是按着后世接生标准来的，故此母婴死亡率相对较低，这也使得淡水人口自然增长率极高，邓肯的土人老婆在他们出发后八个月，为他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对于阿茅，方有财有一种老父对幼子一般的情感，虽说总是拳打脚踢破口大骂，可是若在方有财身边有几日不曾被他打骂，阿茅便会怀疑他是否身体不适。

    “老爹，我喜欢探险历奇！”此时阿茅的宋语已经说得极为利落：“那些泰雅武士也如我一般！”

    “蠢才，和那邓肯一般的蠢才！听老爹我的几时有错，在家里好好做，你如今有田有职，牵手又在棉织坊里做活，好生在家中享福，为何要受那风吹雨打！”见左右没有外人，方有财低声喝骂道：“你个土番，死心眼不好使，只须记得你老爹绝不会害你便成！”

    阿茅撇了一下嘴，他虽是极敬重方有财的，但这些年来随着年纪增长与见识增多，他象每个叛逆期的青年一般，开始怀疑长辈的智慧了。他正待与方有财辩论，忽然有人在外头喊道：“方管家，方管家！”

    “来了来了，我老人家还听得见，用不着那么大的嗓门，险些要把我家玻璃都震碎了！”听得有人叫，方有财絮絮叨叨地走了出去，来的却是一个护卫队少年，这些刚加入护卫队的初等学堂毕业生，他们主要职责便是跑腿送信，通过这些活儿，他们可以迅速熟悉流求的人事与制度。

    “方管家，请签收！”

    那护卫队少年递过来一张纸和一枝笔，方有财胡乱划了个圈圈，然后问道：“上头写的是啥？”

    “开紧急会……吕宋出事了？”他身后阿茅伸出头来，看了看那纸，如今他识得的字，倒比方有财还多。

    之所以会开这次紧急会议，原因是流求驻吕宋韩平回到了淡水。

    韩平字终和，是义学三期的侥侥者，他今年也二十岁，长得高大魁梧皮肤白皙相貌堂堂，虽说年轻，却如同耶律楚材一般，留了一副好胡须。土人见他，多有凛然以为神人者，而他又善学土人语，抵麻逸不过半年，便能用土人语与当地土人交谈了。

    当方有财见着他时，发觉他神情有些兴奋，目光也闪烁不定。

    “此事将诸位请来，是因为韩终和有要事提请决断。”杨妙真当仁不让，是这个会议的主持之人，她环视周围，各人各有其事，孟希声、赵子曰、陈任都不在，到场的唯有她、方有财、陈子诚、李邺、李云睿、李一挝、耶律楚材，再加上一个韩平。

    “三月之前，我在吕宋北部发现一个大铜矿。”韩平兴奋地道：“大官人所托之事，幸不辱使命，此事已经信报回报，诸位想必也都见过了。”

    为了能让流求目前所控制和影响的区域更紧密联系在一起，淡水办了一份发行数量极少的邸报，名字就是“信报”。之所以如此命名，因为上面都是流求势力范围之内用信件传回来的消息。“信报”只印五十余份，只有淡水、宜兰、基隆高层才能看到，属于保密范畴之列。在两个月前的信报之中，确实记载着在吕宋岛北部发现大铜矿的事情，事实上，对于曾在郁樟山庄上过义学的少年而言，这算不得新闻，因为赵与莒在与他们上地理课时，便说过此处有大铜矿。

    “土人虽能冶铜，但数量有限，多用来铸佛像，故此当初我觉得至少须得过上数年，我们才能去吕宋开矿，可如今不同，咱们有一个机会了。”韩平笑道：“麻逸以南的苏禄与邻国交战，双方尽数到我处来买武器，我可以以武器为饵，向他们要俘虏，用俘虏开矿，无须动用咱们流求人力，诸位以为如何？”

    看着韩平脸上闪烁着光泽，杨妙真微微皱眉，她再看向周围人等，发现诸人神情各异。

    方有财是撇着嘴，露出一副不屑的模样，李邺则是双目发光握紧了拳头，李一挝则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光头，露出一口白牙，而李云睿则眯着眼，如同她一般观察着众人的神情。当李云睿目光与她相遇时，李云睿淡淡地一笑，又移开了眼睛。

    耶律楚材则在捻须微笑，笑容若有所指，只不过杨妙真这般性子，瞧不出来罢了。在他旁边，陈子诚皱眉拢手，目光死死盯在韩平脸上。

    “诸位以为如何。”杨妙真问道。

    “咱们流求缺铜，缺铁，诸位心中都有数。虽说子曰那边也有铜，却不足敷用，冶炼也有些困难。”韩平笑道：“如今吕宋既有好铜，为何不取来为我所用？”

    “韩终和，那苏禄与邻国之战，是你挑起的吧？”半晌无人言语，还是陈子诚先开了口。

    耶律楚材看了陈子诚一眼，目光中有惊讶之色，以他眼光，自然可以看出韩平在此事上肯定是使了力气的，只不过他不曾想到，一直看上去象是个学究般的陈子诚，竟然也看出这一点。

    他却不知，赵与莒最为重视的便是教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将陈子诚放在淡水初等学堂这个位置之上，便是因为他实是义学一期少年中实力最全面者。

    注1：高雄被命名为竹林，是因为高雄这个名字是日据后的音译，原名“打狗”，是汉人依据土人发音而音译，其实是竹林之意——查来的。

    注2：吕宋岛名，自然是赵与莒取的了，而当时菲律宾南北两分，北方为麻逸，其实是奴隶社会之初，还不能说有强大的统一国家，可见此时人赵汝适《诸蕃志》一书。南方为苏禄，则是有国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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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零、以夷致夷有何妨

﻿    第一三零章  以夷致夷有何妨

    “韩终和，那苏禄与邻国之战，是你挑起的吧？”陈子诚再度质问，语气腔调，与上回一般无二。

    韩平面上颜色不变，他扯了扯自己的胡须，扫视众人一眼，然后颇自傲地点头道：“正是。”

    “只让苏禄与邻国交战，只怕还供应不了你要的俘虏……麻逸诸部，恐怕用不了也要打起来了？”陈子诚又问道。

    “不错。”韩平面不改色：“小弟在吕宋呆了两年，也算小有成果。”

    陈子诚猛然一拍桌子，勃然变色道：“这算什么成果，大官人派你去吕宋，是为教化而去，却不是让你如此胡作非为……”

    “伯涵学兄，你虽才华出众，手段却不够果决，故此前往宜兰的是世彬学兄，而不是你。”韩平打断了他的话，捻须冷笑了声。

    义学少年之间也少不得争执，但象他们二人这般当众不留情面的相互指责，却是极少有的事情。而且义学之中虽是鼓励竞争，却要求竞争得有礼，不可为此失了仪态。

    “大官人自有识人之明……”陈子诚说到此处，突然哑口不语，韩平再度冷笑：“那大官人让我去麻逸，难道说不是识人之明么？伯涵学兄，你是知晓的，当初大官人问我志向，我便说大丈夫当学汉班定远，异域逞英豪，又当如唐王长史，一人灭一国。大官人素来知我志向，又将我安置在麻逸，你以为此非大官人之意么？”

    或许是出于对后世曾做过许多恶行的那些东南亚土人的厌恶，赵与莒将心思果决的韩平派到麻逸，他原本只是想给那些土人添些麻烦，却不曾料想韩平搅起了一场几乎席卷整个菲律宾的大战。就象他派出探险船队原本是想去引进中南美洲的优良植物品种，却没料想放出了一群烧杀抢掠的猛虎一般。

    赵与莒种下了种籽，可种籽能否按着他所设想的那般成长，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韩平如此反驳，让陈子诚颓然坐了下来，缓了缓，他有些迟疑地道：“大官人待土人向来宽厚，常怀仁义之心，为何……为何……”

    “伯涵，你太迂了。”就在这时，杨妙真突然说话道。

    陈子诚看了杨妙真一眼，摇了摇头，默然无语。杨妙真目光扫过众人，她自觉口舌笨拙，无法开解陈子诚，见着耶律楚材时眼前一亮：“晋卿，你执事最为公允，你且说说。”

    耶律楚材苦笑了一下，杨妙真倒真会找事，不过看看周围，能让陈子诚服气的，只怕也只有自己了。

    “《竹书纪年》中载，帝禹夏后氏八年春，会诸侯于会稽，杀防风氏。”耶律楚材没有直接说对与错，而是引了一个典，然后才道：“以禹之仁，尚有诛防风氏之事，土人愚顽，显戮亦无不可，何况其内部纷争，便是韩终和不去挑动，只怕也免不了相互厮杀吧。”

    听得连耶律楚材都赞成韩平之做为，陈子诚却仍是心中不服，他摇头道：“只怕我们妄自揣测大官人之意……”

    “伯涵，你还忘了一件事情。”一直观察众人的李云睿突然说话道。

    “何事？”

    “秋风清前去探访东胜洲，已经快二年，若是顺利，他们原本半年之前便该回来，即便不顺，今年他们也该回来了。大郎说的那东胜洲特产之中，你记得么，橡胶、金鸡纳霜，还有诸如此类许多种，都只能在热带气候之中种植。大宋国土，唯琼崖可以一试，只是琼崖有官府，除非咱们大官人身登大宝，否则如何去种？”李云睿道：“它物先且不提，便是那金鸡纳树，大郎说它之效果，比咱们的黄花蒿酒还要好，你且想想，此物能救多少人！”

    陈子诚一愕，兀自辩道：“杀其人，夺其地，掳其财，岂是君子所为？”

    “孔子诸少正卯之行径，岂是君子所为？”李云睿冷笑了声：“遇君子而君子，遇小人而小人。”

    虽然明知他这是狡辩，可是陈子诚一时之间却无法反驳，他们这些义学少年，原本就不是以孔仁孟义教出来的，读些《论语》、《春秋》的，还是他们学成之后自学。

    见他仍是如此固执，杨妙真也不理会，只是问韩平道：“你有多少把握，需要多少人手？”

    “今年有三百人足矣，十足的把握。”韩平极自负地说道：“昔日班超只用三十余人，我要三百余人，已是愧对古人了。”

    “如今流求正在开发流南、竹林两地，耽罗也需防着，淡水事关根本不能动人，基隆那里想从子曰手中带人走极难，你去宜兰，寻着世彬，向他要五百人。”杨妙真见再无反对意见，便最出决断：“只须记着，咱们人去不是为了拓地，而只是要占着铜矿，休要胡乱与土人争斗！”

    韩平听得给他五百人用，更是欢喜，虽说在他想来，以着流求护卫队的战力，面对那些土人，三百人便足以横行麻逸了。

    “且慢，且慢。”陈子诚又出言道，他站了起来：“韩终和，我记得你初至麻逸之时得了一场大病，险些失了性命，是不是？”

    “水土不服，原是难免……”听他这样问起，韩平撇了撇嘴道。

    “咱们流求护卫队，都是经过心血训练而成，若是战阵之上失利阵损那还罢了，可若是因为水土不服而折损，那却不应该了。”陈子诚道：“麻逸极热之处，较之流南、竹林更为湿热，四处皆是密林，多有蚊虫瘴疠，咱们虽有黄花蒿酒，却也难保万一。这五百人送去，若是为着并非急切的铜矿而损了，只怕得不偿失！”

    听得他拿出这个理由来反对，众人倒是一时语塞。

    正这时，一直没吱声只是看热闹的方有财说话了：“此事我老人家倒是有法子。”

    “哦？”众人都看向他，这种事情，请他来也不过是为了尊重他这个管家身份罢了，他一向是插不了嘴的。

    “咱们这不是有泰雅武士么，他们习惯在密林之中作战，又生长在这湿热的流求，比起咱们这些陆上来人，自然更适合麻逸气候水土。如今他们与咱们亲善，招募些泰雅武士，送至麻逸便是。”

    “此计甚善！”耶律楚材拍案叫绝。

    虽说如今流求北部土人中，平埔人几乎与移民合而为一，除了语言风俗尚有些差别外，他们的生活方式与移民几无两样，而泰雅人则与移民密切合作，对那些不服从流求公署的土人进行压制。但泰雅人过于勇猛好斗，又有杀戮之习俗，随着周围部族的降伏，他们几无用武之地，虽说不敢招惹移民，却必定要与降伏的诸族冲突，这却是流求公署不愿见到的。

    “老方，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见自己的提议原本要胎死腹中，却因为方有财一句话而峰回路转，韩平脸兴奋得发红，对方有财赞道。

    “那是自然，哈哈哈哈哈。”方有财得意地大笑起来，笑了两声，又觉得这形象不象是话本中那足智多谋的孔明，却有些象那奸滑的曹阿瞒，便止住笑声，捻须眯远，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老方心里自有沟壑，你们这些小子，还须得跟着我老方多多学习才是。”

    唯有陈子诚肚子里仍是一肚皮郁闷，这与耽罗不同，当初他支持攻下耽罗，那是因为有赵与莒明确的指令，可挑起吕宋土人内乱，赵与莒却没有明确指令，故此他觉得，或许是韩平等人错误领会了赵与莒的意思。

    挑起吕宋土人内乱，流求乘机制之的计策便被定了下来，此后一个月里，便是忙着招募泰雅武士。果然如阿茅所言，这些泰雅人勇猛好战，听闻要远征异邦，无不踊跃报名，短短时间内竟募得千余人，远超过此前所想。因为人数多了的缘故，流求公署原本想裁汰一批，后来听得说有未被选中者竟然引为奇耻大辱自尽之事，这才罢休，决意将这土人分为两批，准备先后送至吕宋去。

    赶在台风季还未来临的四月，在两艘海船带领下，第一批五百泰雅武士被送到了麻逸。

    这些泰雅武士如今装备有流求铁场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武器，无论是长矛还是砍刀，都是用上好的钢制成的。经过六年的摸索，流求铁场已经能直接用高炉炼钢，有着初步实用的烧结、炼焦、回转炉、竖炉、喷煤等诸多系统，所出产的钢材，质量已经超过一般铁匠敲打出来的锻钢了。

    麻逸不过有两千余户人家，土人的首领称为达图或者哈拉，势力范围则除了吕宋北部之外，还包括周边诸小岛，象是三屿、白蒲延、里银、东流等。有五百泰雅武士，已经足够韩平使用了。短短数日之间，他便扫平麻逸，将土人首领达图圈禁起来，以他的名义号令诸屿，第一件事便是开辟道路，在密林之中修出一条通往吕宋岛铜矿的道路出来。

    “都小心些。”

    阿茅转身向后边的泰雅武士道，他还是争取到了来吕宋的资格，并且成为泰雅武士名义上的首领，实际上这些丛林中的勇士每一个都比他要强悍，他能做的，其实只是将韩平的话语翻译成泰雅人的语言。不过很快就连这件事情都不必他来了，因为韩平的语言天赋再一次展露出来，不过与这些泰雅武士相处了一个多月，他竟然已经能与他们进行简短的交流了。

    泰雅武士的真正首领，是个叫铁木的，他沉默少语，目光冷酷，听得阿茅的话，只是做了个手势。

    他手还未曾放下，立刻变成了推搡，阿茅被他推得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他正要喝骂，却发现自己方才站的地方，竟然多了一根箭矢。

    “海胆！”阿茅叫了一声，抓住自己的腰刀，抬头向林间望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铁木却伸手将标枪掷了出去，半空中传来一声惨叫，一个矮小的人自枝叶之中掉了下来。

    那人掉落之后，大腿上还插着铁木掷出的标枪，却极凶悍地翻身而起，咧嘴向着众人咆哮。他身材矮小，几乎刚过铁木之腰，一双圆眼，眼珠为焦黄之色，正是被土人称为“海胆”的深山土民。

    吕宋其余土人都算温顺，唯有这种土人，桀傲凶悍，竟有猎人为食的恶习，又喜欢暗箭伤人，故此泰雅武士驱赶的修路队，已经受了他们数次侵扰，不得不专门出来清剿他们。

    铁木冷冰冰地走向这个“海胆”，缓缓从腰间拔出刀来，那个海胆绝望地嘶吼，但喊声嘎然而止，因为铁木已经一刀砍下他的头颅，一脖子血喷了铁木一脸，铁木却未丝毫变色。他拎起那个“海胆”的头颅，将之挂在自己腰间，然后喃喃说了声。

    “他说这附近必然有海胆的巢穴，他要带人去寻找。”阿茅对韩平道。

    看了地上的鲜血与无头尸体一眼，韩平嘟囔了一声：“可惜，这些海胆虽是好猎手，却不是好劳力，否则必然驱使他们来开矿。”

    铁木静静立着，等待韩平的命令，韩平挥了挥手，用泰雅人语说了声：“杀光。”

    铁木立刻带着二十余个泰雅武士离开队伍，他们赤着上身，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韩平寻了个木桩坐下，见阿茅有些手足无措，便向他招了招手：“阿茅，过来。”

    阿茅颇有些沮丧地跑到他身边，在方有财身旁的时候，总是被责骂，在韩平身边，倒是不被骂了，但阿茅也发觉，自家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比不得韩平他们这些人聪明，比不得铁木他们勇武，几乎是一无是处。

    “阿茅，你将这尸体带去给那些麻逸人看，让他们干活利落些，若是再偷懒，便如同这尸体一般。”韩平没注意阿茅的心思，他命令道。

    听得自家有事可做了，阿茅于是又变得快活起来，他拖着那死尸的脚，一跳一跳地自树根与藤蔓间穿过，来到队伍的最后方，将尸体往地上一扔。那些懒洋洋的麻逸土人惊恐地看着他，他寻了两个最看不顺眼的，一人过去给了一腿：“努力干活，偷懒者死！”

    这一句简单的麻逸土话，他学得极流畅，那些麻逸土人给尸体吓住，便开始努力伐木耕地起来。

    因为此地植物生长极快的缘故，为了不让开辟出的道路没两天就被藤蔓爬满，他们在开出之后，都要用犁翻一遍，在土中撒上砂子盐碱。

    麻逸土人较为懒惰，但在凶悍的泰雅人慑服之下，这条通往后世“碧瑶”的路，还是一天天在向前推进，而南方苏禄国送来的俘虏，也一个月比一个月多，现在虽然还没显现什么，不过在半年之后，当道路修通、在碧瑶开挖铜矿的同时又发现了金矿，韩平一时之间，取代了义学一二期的那些少年，成为淡水初等学堂最经常用来激励后进的名字。

    注1：班定远即班超，王长史即王玄策，此二人事迹，无需多说。

    注2：高炉炼钢，作者纯是外行，所有资料都是搜来的，不过想来有赵与莒的手册作指导，有欧老根这般的巧匠，有一堆有经验的铁匠，同时还有义学少年的初步化学常识，用六年时间，应该可以在炼钢上有所突破吧。

    注3：有关十三世纪菲律宾的资料，主要来源于此时赵汝适所著《诸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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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巧计可使狼变羊

﻿    第一三一章  巧计可使狼变羊

    大宋嘉定十六年九月，临安城，一次预料之外的日食使得人心惶然不安。

    最为不安的就是天子赵扩本人，自从皇子赵坻夭亡之后，他的身体就彻底垮了，几乎整日卧病，便是偶尔好转，也只能坐在庭院里晒晒太阳。维持朝政运转的，靠的便是皇后与史弥远，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天子本人也习惯了。

    他原本想内禅于皇子赵竑，可是却又迟疑不决，毕竟他是亲眼见着皇祖父孝宗内禅之后，他的父亲光宗皇帝是如何冷落于他的。但突如其来的日食，让他甚为不安，总觉得这似乎昭示着什么。

    而虽然御医都竭力掩饰，可是他也意识到，自己这具身躯，已经到了它的极限了。

    “宣……宣史丞相来。”

    这天他的精神好了一些，靠在榻上休息了会儿，然后传出旨意。

    这个旨意传到史弥远手中时，史弥远正为着国库之事发愁，近来虽说庆元、泉州、广州三府的市舶司收入激增，可是随着与流求贸易的扩展，本土的丝绸行业却受到极大冲击，不仅仅税收远较往年要少，而且那些因为竞争不过价廉物美更为华丽的流求锦的织户，纷纷破产。连带着种桑养蚕的农户，日子也变得艰难起来。民间已有呼声，要求官府严禁流求锦输入，可比这呼声更强烈的是大宋朝堂之上朱紫朝官的呼声：市舶之事关系重大，不可因噎废食，况丝锦之业，不比铜钱，不应禁止。

    而且，根据史弥远所知，来自种桑养蚕的农户的反对声，正在变小，因为有海商拿着巨额钱钞，正在乡间里落大量收购生丝，这生丝也将销往流求。

    不过让史弥远很是头痛的问题在于，与流求的贸易确实增加了大宋的收入，但朝廷的支出象个无底洞一般，将这些收入增加又吸了过去。各路粮饷，山东东路忠义军的恩赏，想到这些要花钱的地方，他心中便是一阵烦躁。

    “到处都是要钱要钱要钱，我哪能变得出钱来，说不得又只好加发楮币了。”

    以史弥远之聪明，自然知道滥发楮币实际上是在饮鸩止渴，但是，他别无所择。若想改善大宋财政状况，唯有开源节流，开源便要加税，升斗小民已经是无可盘剥，要加只能加在官绅富豪身上，便是史弥远这威权势熏天，也不敢拿他们开刀。

    节流便要减少各军州粮饷，或者是削减百官俸禄，这更是史弥远不能取的招数，稍有不慎，便是众叛亲离。

    故此，他能做的便是发楮币，他执政十数年来，楮币滥发已经成了顽疾，至少他自己是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了。

    一直到天子病榻之前，他还仍然在想着空空如也的官库问题，天子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有些奇怪：“史卿，你为何一副心思不定的模样？”

    史弥远心中一凛，当初秦桧同样权倾朝野，可便是在家中闲居，也不敢穿颜色接近于黄色的衣衫，自己在天子面前竟然心不在焉，这实在是太不谨慎了。他躬身行了礼，然后道：“臣在思忖江淮之事，前些时日有奏章说，江淮被水，饥民待抚。”

    “江淮水患……前些时间又日有食之……”天子赵扩极是伤感地说道：“朕无道，故此天降警示……”

    “陛下何出此言，本朝自仁宗以来，未有一帝如同陛下这般常怀仁德者。”史弥远这话说得出自至诚：“天象灾异，自有定数，岂是天子之过耶？”

    赵扩摇了摇头，不想再就此问题深说下去，他看了看史弥远，见史弥远如今也是须发皆白，脸上明显出现了老人斑，他闭上眼，靠着榻，长长叹了口气。

    “史爱卿，如今你也老了……”

    这话说出之后，史弥远双眉一撩，心中突的一跳。

    旋即又听得赵扩说道：“朕也老了，你身体尚好，朕却不成了……”

    “陛下安心养护龙体，自有康健之时，臣问过御医，都说陛下只是一时体虚，慢慢静养，自能康复。”史弥远心中一松，劝慰道：“陛下富有四海，天下有的是奇人异士，陛下又泽被苍生，天必赐福与陛下。”

    赵扩眼睛亮了亮，但又摇头苦笑：“史卿总爱说些好听之语劝我。”

    两人沉默了会儿，御医端上一壶药，有内铛将药接了过来，尝了一口之后，再轻轻吹气，让那药温度降下来，待得适宜之后，才递给宫女，宫女服侍赵扩饮下。

    整个过程之中，史弥远都没有做声，殿里回响的，是天子轻微的咳嗽声。

    大殿时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即便是在这药味之下，也掩饰不住一股属于死亡的腐朽气味。因为外头是阴天的缘故，殿中显得很暗，天子赵扩力行节俭，坚决不肯给皇宫窗户装上透光性能好的玻璃，未到刻钟下午六点之后，又不肯点燃马灯，故此才会如此。

    史弥远淡淡地在心中赞了一句，又把目光移到天子身上。

    “史相，朕有意内禅，卿以为如何。”

    低低咳嗽了一阵子，天子赵扩抹去嘴边的药渣，抬起头来看着史弥远道。

    “什么？”史弥远心中一凛，天子意欲内禅？如今天子膝下唯有一个皇子，那便是向来与他关系不睦的皇子赵竑，内禅，也就是要将皇位传与这个赵竑，自己在后宫之中当太上皇享福了。

    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

    “陛下春秋方盛，又是英睿仁厚，为何会想到内禅？”遇到这个问题，史弥远觉得绝不可听任，他向一个宫女使了下眼色，那个宫女悄悄退了出去，没多久，她又转回来，除了史弥远，根本没有谁注意到她的短暂离开。

    “朕不服老不成啊，史相，朕原本便不是什么好天子，累得你在外替朕背骂名……我看竑儿英武，不类于我，不如把帝位传与他，免得误了天下大事……”

    说到此事时，赵扩话语有些断续，他原本不是一个聪明之人，如何措辞来说服史弥远，让他极为困惑。

    “此事万万不可。”史弥远还没有说话，一个声音先在门口响了起来，声音尖锐高亢，赵扩听了之后，在榻上转了个身，面对着墙壁，以背对着来人。

    来的正是他的皇后杨氏。

    虽然也已经年纪大了，但杨皇后保养得仍如三十余许一般，她脸上带着薄嗔，一双杏目瞪得老大。

    迈着快捷的脚步来到天子御榻之前，她扫了周围的内铛、使女与御眼一眼，用鼻音哼了一声：“出去！”

    这些人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出了大殿，大殿之中只剩下天子、史弥远与她。史弥远与她交换了一个眼色，杨皇后咬着唇，坐在天子榻前。

    “陛下。”

    “你如何来了，朕有病气，莫传与你了。”听得杨皇后呼唤，赵扩不得不转过头来，淡淡地说道。

    “陛下还是在疑臣妾么？”杨皇后悲呼一声，眼圈便红了，珠泪盈盈，自两腮边落了下来。她久掌后宫，原本养出了一国之母的气质，但在天子赵扩面前，却还如当初二人在太皇太后吴氏身边初会时一般娇怯。

    这神情让天子有些不忍，但又想起夭亡的儿子赵坻，那丝不忍便散去了。

    “臣妾……冤啊！”见天子不做声，分明是默认了，杨皇后呼了一声，泪如雨下。

    她接皇子赵坻接入自己宫殿之中，结果皇子却莫明其妙夭亡，举世俱疑心于她，唯有她自家才明白，她真的没有谋害皇子。

    天子赵扩开始剧烈地咳嗽，史弥远又向皇后摇了摇头，然后对着御床说道：“陛下，臣请告退。”

    “退下吧，退下吧，你们都退下……”赵扩有些无奈地说道。

    给杨皇后这般一闹，无论如何，今天他都不可能说服史弥远支持他内禅退位了。

    大宋一朝，相权极重，丞相领袖群臣，若是得不到他的支持，天子的方针策略便极难施行。故此，赵扩也只能暂且按捺，在病榻之上等待更好时机了。

    有关天子想要内禅的消息，不知是被哪个宫女或者内铛传了出去，皇子赵竑自是鼓舞庆幸，而沂王嗣子赵贵诚，则仿佛丝毫不知道此事一般。他安坐钓鱼台，每日里便是读书习字，早晨起来的时候会小跑着活动身体，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安于担当这个闲散亲王了。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封封密信，通过霍重城、秦大石发了出去。

    北方石抹广彦开始加大了与胡人的贸易交易，自胡人处收购大量羊毛，并且传授胡人定居放牧的技艺。因为长期合作，石抹广彦已经与胡人有了极密切的联系，在年迈保守同时也更难应付的木华黎死后，他的儿子、向来与石抹广彦有交谊的孛鲁成了胡人负责经营金国的太师兼国王，他比起木华黎要好说服些，对于让胡人定居放牧之事极感兴趣——以往胡人游牧，逐水草而生，每至冬季，总免不了冻馁之苦，而定居放牧，种植牧草，圈养牲畜，则很大程度上可以改变这种情形。而且，以往养羊，不过是为了羊皮与羊肉，如今每隔些时日便可剪一次羊毛，自石抹广彦处换来烈酒、器物，这让孛鲁极是满意。毕竟，如今胡人能抢掳的地方几乎抢掳遍了，便是人口也抓不得许多来与石抹广彦交易。

    在这几年的人口交易中，石抹广彦自燕云之地带走了十五万左右青壮，燕云之地原本经过胡人屠戮所剩便无几，如今更是渺无人烟。若不是石抹广彦的交易，这十五万青壮只怕也难逃一死。

    铁木真忙着经营西域，这两年又回转头来盯着西夏，故此无暇东顾，否则的话，以他的眼光，自然会对改变胡人习俗的定居放牧心存疑虑：不再骑着马儿四处游牧，却在固定的屋子里过着闲适的生活，这还是胡人么？

    这却是比鸦片、加铅盐隐藏得更为深的手段了，当胡人安于享乐之后，他们便再也骑不得战马拉不得弯弓，失去了游牧强盗的那种无拘无束的天性，就会变得温顺驯服。当他们完全驯服之时，便是收割开始之日。

    自胡人处换来的羊毛，被送到流求，又成为流求一项新物产：流求毯。因为胡人所牧之羊毛粗的缘故，纺不得细腻的呢绒，却可以织成上好的毛毯。这些毛毯因为有着各式花案纹理，极受大宋、倭国和高丽人欢喜，而胡人自己，也对这种价格便宜更为舒适的流求毯情有独衷。石抹广彦是嘉定十六年一月自胡人处换得第一批羊毛的，十六年七月时，这批羊毛便变成了毛毯，自流求经耽罗中转，运回直沽，呈现在孛鲁面前。

    胡人粗鄙，只知道这流求毯是上好之物，却没有想到，他们卖给石抹广彦的羊毛与石抹广彦卖回来的流求毯，双方价钱相差至少五倍。这种利用价格剪刀差来剥削胡人之事，石抹广彦做得兴高采烈，胡人自家也心甘情愿。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胡人越发依赖于石抹广彦贩来的烈酒、茶叶、器皿，在这种闲适生活之中，他们对于南侵的积极性明显不如以往，倒对占地养草放牧极有兴趣，胡酋贵人，纷纷于燕云之地圈占牧场，好多养些羊换来好东西。

    这一切都在赵与莒意料之中，因为羊种的缘故，如今胡人提供的羊毛还只能织毯，不过赵与莒早就指令石抹广彦，自吐蕃人处弄到他们的羊种，运到耽罗之后，与胡人羊种杂交，希望能培养出好的细毛羊来。不过，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运气特别好，只怕也要三年五载，运气不好的话，便是十年八年也不成。

    除此之外，赵与莒这段时间还有个新爱好，便是在郑清之陪同下，到临安各处游玩。大宋对象他这般的嗣子管束得并不紧，又有郑清之陪同，史弥远自然放心，况且他以为增加赵与莒与外界接触，可以让赵与莒赢得部分官员仕子的好感，对于今后大计也有帮助，故此史弥远对此也是持鼓励态度。

    在游玩了数月，将临安各方情形都亲自勘察之后，赵与莒似乎又失去了游玩的兴趣，开始重新回到坐守书房的日子。他学业进展得并不快，但又不至于让郑清之怀疑他不够努力，倒是书法，如今颇有高宗皇帝遗风了。

    然而，在他这看上去漠不关心的神情之下，却隐藏着无边的风浪。

    他知道，一场决战即将到来，天子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史弥远一党的活动越发频繁，而皇子赵竑也越发的诡异。

    隐忍两年有余，最后决定时刻，即将到了。

    注1：《宋史》：嘉定十六年……九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注2：秦桧小心之事记载于南宋叶绍翁的《四朝闻见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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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劫波渡尽兄弟在

﻿    第一三二章  劫波渡尽兄弟在

    大宋嘉定十六年十一月，淡水，天气晴朗，巨大的太阳悬挂在半空中，虽然在陆上已经是寒风料峭，但淡水却仍是温暖如春。自从搬来之后，便从未见过雪，这让一些新移民有些不适应，但对于已经居住了六年以上的移民而言，这种气候却是极为宜人。

    乘着战船“章渝号”，李一挝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这艘战船是江南制造局为海战专门制造的新式战船，按着赵与莒的指示，它得到了因搁浅而失事的“章渝”号的名字。流求海岸护卫队——如今流求护卫队已经正式分为海岸护卫队、疆土护卫队、火炮护卫队三部分——中有部分队员在窃窃私语，说这个名字极不适合用于海上，不过因为高层的坚持，这艘最新式的战船还是被命名为章渝号了。

    “小心小心，兀那贼厮鸟，入位时小心，休碰坏了我的大爆仗！”

    看着码头的工人将大炮吊上“章渝”号，李一挝破口大骂，他的光头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渗出细密的汗水，象上去倒象长出无数肉色的短发。

    “这怕不成吧……”被他喝骂的严格来说也不是码头工人，而是自耽罗岛撤回来休整的吴房，他仍旧是愁眉苦脸地嘟囔着，手上却更为小心了：“这铁疙瘩哪里会被碰坏，倒是别将船碰坏了……”

    “闭嘴，干活！”吴房算是李一挝老部下，故此他喝斥起来毫不留情，但吴房也是被他骂油了，毫不在意地又嘟囔了声：“这可不成，咱们流求在非战时体制之下，从未不准人说话……”

    李一挝摸着自己的大光头，骂骂咧咧地踹了吴房臀部一脚，吴房这才闭嘴收声，然后周围的同伍都哄笑他：“却是找打，你一日不挨李队正踢便浑身发痒对不？”

    吴房也嘿嘿笑了起来，在李一挝转身过去的时候，飞快地跳起，在李一挝光头上摸了一把。李一挝勃然大怒，转身便追他，二人正打成一团时，突然码头处的大铜钟响了起来。

    二人立刻停下手，这种嬉戏打闹空闲时无妨，若是有事，却是不成的了。

    众人都是向码头大铜钟处望去，经过这些年建设，淡水码头大铜钟已经不再是简单地树在广场中间，而是移到偏北的位置，还为铜钟建起一座高台，清明时祭祖礼便是在这高台之下完成的。在铜钟之上，有一根树起的铁旗杆，铁旗杆上，一面红旗正在冉冉升起。

    “不知是何事。”吴房好奇地说道。

    李一挝低低骂了一声，揪着吴房的衣领道：“你领着你的人在此守好了，我去炮台看看！”

    红旗是警戒的意思，升起红旗，也就意味着淡水海岸护卫队的战船要起锚升帆出港戒备，而炮台处的炮队成员也应该在三分钟之内就位，保持火炮处在可以发射的状态之中。

    李一挝匆匆跑到炮台，抓起千里镜向港外望去，这些时日，象这般的事情也发生过一些，多是在一些不熟悉流求规矩的大宋海商来时，但淡水上下并未因为是虚惊一场而有所懈怠。

    炮台位置没有灯塔处那么高，警讯先是灯塔处的了望手先发生，然后以旗语传至钟台，钟台再敲钟，通知码头附近人员。又过了十余分钟，李一挝才看见一艘船，蹒跚着自东北处航来。

    “好象是我们流求的船，发什么警讯……”李一挝哼了声，再向那船看去，随着那船渐渐接近，他看到船帆上有许多明显补过的痕迹，而且船身也有些异样，绝对没有流求船保养得那么好。

    然后，他看到船上升起了一面旗帜，旗帜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胡”字。

    “胡字旗，咱们没有哪个船长姓胡来着……”李一挝刚这样自语，接着就瞪大了眼睛：“胡幽，胡幽！”

    与他一般想到来者是胡幽的人并不少，码头的铜钟连连敲响，越来越多的人向码头处奔了过来，人潮声几乎要掩住那一千八百斤的大铜钟的声音。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不同的方言，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性别，不同的年纪，混在一起，却成了一般的共鸣，人们奔走相告，相互间说的只有一句“他们回来了”。

    淡水行宫里，杨妙真抛下赵与莒给她寄来的信，快步行到阳台之上，满脸都是惊喜，她等不得下楼，直接从阳台上跃了下来。

    淡水校场，李邺将传讯而来的骑手拉下马，夺了他座骑后快马加鞭。

    淡水公署里的大管家休息室，正在泡澡的方有财随意扯了件衣衫，光着脚狂奔。

    淡水初等学堂，正在教室中给学生上课的陈子诚抛下粉笔，颤声说了句“放假”。

    人们自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即使是在清明公祭的时候，也不曾见到过这么多人头。几艘原本舶在码头上等待上货的大宋海船上，水员们惊讶地看到，整个淡水象是煮沸了的一锅粥。

    李一挝也是心中狂喜，他盯着那艘正在接近的船，这是“甘英号”，接着，他又看到破损得利害的“张骞号”，还有吃水较深的“法显号”。

    另一艘“甘英号”，始终未曾见到它的踪影。

    “真回来了……两年半……真回来了！”虽说少了一艘船，但是李一挝心中却不觉得悲伤，相反，那种狂喜让他陷入某种晕眩状态之中。

    李锐一身护卫队的制服，抿着嘴，下巴扬得高高的，笔直地站在码头前。

    他如今已经是淡水码头海关的副关长，专门负责应付那些不安份的大宋水员，这些年在淡水的学习，让他极骄傲和自负，他身上穿的也是那种用棉布、铜扣和皮带装饰起来的最新式护卫队制服。这种笔挺利落的制服，据说也是岛主设计，对于整日摸爬滚打需要训练的护卫队来说，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他来之时，还记得向镶在墙壁之上的镜子瞄了两眼，正了正自己的衣领。

    “老竹必然是随船回来了的，我定要叫他看看，这两年来，我已经大有不同了！”他按捺住心中的兴奋，脸上的神情更是冷竣了。

    这般神情，正是他曾在义学少年身上见到过的，那种自信、骄傲与勇敢的混和，他曾经非常羡慕这种神情，如今，他终于也有了。

    唯一让他有些遗憾的，是他还未曾见到过那位岛主，以他如今的地位，还无法知晓岛主的确切身份，但却也能从隐约的风声中听出，那位岛主身份极不寻常。

    皮靴的底部敲打在水泥地上时，发出喀咤喀咤的声音，李锐向后看了看，是李邺手里拎着一根马鞭，与他同样的装束，只不过肩上拱着的肩章上绣着的是一颗星和一颗杠。

    李锐立正行礼，李邺心思却不在他身上，只是随意点了点头，然后向海面望去。

    “少了艘船……”他皱起眉来，喃喃地说了一声。

    虽是声音不大，周围又很嘈杂，但不知为何，这四个字还是传入李锐耳中，李锐微微一怔，他一心只想着让阿竹见着自己如今风貌，却没留意来的只有三艘船。他向海上望去，当发觉少的是“班超号”时，他的心突的一跳。

    似乎离开流求时，于竹便在班超号上做事……

    船越来越近了，李悦咽了口口水，觉得心跳得厉害。越是如此，他越不敢将内心的不安表现出来，故此，他高昂着下巴，站得也越发的直了。

    早有引水员的导航船迎了上去，这是自家之船，自然没有那么仔细，不一会儿，“甘英号”便被引入港。船甫一靠岸，赶来相迎的人群象是响了一声霹雳一般，轰然向前。

    李云睿早有准备，他调来大队的护卫队，来到码头前维持秩序，数百护卫队的努力之下，相迎的人群才不曾突破关隘，被隔在木拒马之外。

    人可以被隔绝，声音却不能被隔绝，呼唤声，大笑声，喜极而泣声，还有热烈地交谈声混成一片。虽然有近三分之一的相迎者只是这两年移来，并不曾目送探险船队离去，探险队中也没有他们的亲友，但那热烈的气氛实在感染人，映入眼中的尽是笑容，那笑容象是火一般，点得所有人脸上都是红晕。

    “不过是三艘船入港罢了，你们淡水为何如此激动？”一个大宋海商不解地向陪同他的海关僚属问道。

    “你知道什么，他们离开这里，整整两年零五个月！”那海关僚属也满脸的兴奋，听得这话语，也不与他计较，只是仓促地回复了一声，然后将热切的目光投向甘英号的船头。

    第一个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是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人物，不过八九岁的模样，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向头下边望了望，当发觉此处如此之多的人时，他唬得立刻又将脑袋缩了回去。然后，他才又一点点探出头来，目光有些惶恐，又有些兴奋。

    “怎么会有小孩？”李邺又喃喃说了一声。

    接着，那孩子向前冲了冲，好象是被谁推了一把，他回过头，露出笑，然后，一脸大胡子，头发乱糟糟披下来的邓肯波罗出现在舷板上。他头上戴着顶破烂不堪的宽檐帽，一手搭在那孩童肩上，一手摘下帽子，向众人挥了挥手。

    “邓肯！”光着脚的方有财见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便习惯性地想要喝斥，可到嘴的话，却被眼中闪闪的泪光堵了回去。

    比他流泪更多的是邓肯的土人妻子，她声嘶力竭地喊着邓肯的名字，身边两个小孩扯着她的衣衫，怯怯地向船上望去。两年多未曾见到父亲，他们对于自己的父亲已经有些淡忘了。

    而被邓肯土人妻子抱在怀中的那幼孩，更是好奇地东张西望，想不明白为何会有如此多人聚在一起。

    邓肯目光在人群中巡视，当看到自家妻儿时，他顾不上搭好舷梯，直接便从船上跃了下来。因为船头较高的缘故，他这一跃还摔了一跤，可是没有一个人笑他，当他忘情地搂着自家妻儿之时，周围便是最古板的移民，也不曾有人觉得不妥。

    这是至情至性的流露，原本便不应受得什么拘束！

    第三个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是胡幽，两年半过去，他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稚气，海风将他面膛吹成了紫红色，右眉处还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他也算是半个义学少年，与李邺、李一挝等关系都不错，见到他，李邺只觉自己悬着的心放下小半，哈哈大笑道：“胡幽，胡幽！”

    人声鼎沸，他嗓子算大的，却也传不到胡幽耳中去。胡幽拉着那第一个出来的孩童的手，将他牵下船板，迎面李邺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小子，你可回来了！”看着胡幽的脸上的疤痕，李邺捶了捶他的肩：“不错不错，脸上竟然挂上彩了，这小子是你和那东胜洲土人下的崽儿么，长得倒是挺快！”

    “李汉藩，你这厮还是这般嘴臭！”胡幽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个水手自船上下来，家人、亲友认出来的，便高呼他们的名字。巨大的声音有如海浪一般，掀得众人东倒西歪，杨妙真周围有数人护着，却仍然站立不稳。这一刹那，她觉得仿佛赵与莒也要从这些船上下来一般。

    李锐紧张地一张张脸看过去，“甘英号”上水员都下来，却仍然没有见着于竹。

    “不打紧，不打紧，不会有事……”他在心中安慰着自己，急切地将目光投向第二艘靠港的“张骞号”上。

    林夕出来了，不少来得早些的移民都认得他，故此颇有人向他欢呼，他神情刚毅，目光坚定，这次远航，让他更为坚韧。在他身后，当秋爽出现时，欢呼声最大，因为几乎所有二年半以前来的移民，都见过他背着个药箱为人看病的模样。

    在“张骞号”上，李锐见着了欧阳映锋那个海贼，这家伙得意洋洋，但是却仍未看到于竹。

    他心中焦急如梦，等不及“法显号”靠港，也顾不得维持自家那冷竣严肃的外形，扯住一个正与亲朋热烈交谈的水员问道：“那班超号呢？”

    “班超号？在新洲时搁浅了。”那水员听得这个问题神色有些黯然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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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山雨欲来风满楼

﻿    第一三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宋嘉定十七年五月初六（西元1224年5月25日），端午的龙舟赛刚过，在龙舟赛中夺得锦标的于竹清晨爬起来，就着自来水管中的水，洗了一把脸。

    在他离开淡水前去探险之时，淡水还没有这种自来水，是在这几年间，为了方便日益增多的市民生活，也方便各种工场作坊用水，这才修建起一套用水系统。水的主管用的是陶管，直径约是二十五厘米，外用水泥封好，然后埋入地下。分接入各户的则是陶管与铁管并用，出水口处有个活栓，扭松活拴便可放水——这是欧老根闲暇无事中造出的小玩意儿，并没有赵与莒的指导，他也抱着试试的心理将之申请了专利，从而成了流求专利案公布以来，第一号专权，这小玩意儿由基隆的五金器械场制造，凡是要安装这个的人家，必须缴纳相当数量的管道铺设费、水管费，安装这个活栓龙头当然也要缴费，而这费用扣除成本之后的二分之一，都归属于欧老根。对于拿着如今淡水最高俸薪之一的欧老根来说，这点钱几乎算不得什么，可对于一个淡水的刚刚落籍的普通工人，这钱几乎相当于他全部收入的一半了。

    于竹甩了甩头，对着镜子看着自家的脸，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牙来。

    他随意搭了件衣服到身上，回头对着床上喊了声：“我走了。”

    “早些回来……”床上女声呢喃地响起，然后棉被被拉开，女人坐了起来：“啊，今日要出海，你别急，奴替你做好早饭……”

    “你睡吧，不必操心，我去食堂吃。”于竹招了招手：“时光还早着呢。”

    他推开门，阳光照在他眼睛上，让他眯住了眼。看着街头匆忙赶去上工的人们，他神情微微有些恍惚，虽然已经过了半年，他仍然有些不适应这种生活。

    探险队在离开天赐港后，先是沿岸向南，抵达后世所谓昌昌附近，在此处上岸。此地为奇穆王国首都，为世界最大的土砖城，城中居民超过两万，对于探险者，他们还算友好，特别是探险者们带来的丝绸、瓷器与玻璃，在此极受欢迎。通过此地土人，众人终于收集齐了所需要的种籽，同时也换来大量黄金。在昌昌休整补给了约四个月，众人再度出航，借着洋流（秘鲁寒流、南赤道暖流）和东南信风，他们经过一连串的群岛（后世的波利尼西亚群岛），终于在六月发现了赵与莒标注的“新洲”，这次胡幽没有让到手的大发现飞走，成为第一个看到新洲的人。

    “班超号”是在新洲遭遇大风而搁浅的，那时于竹正在“班超号”上，突如其来的、从未见过的巨大风浪，将船时而推得十余丈高，时而又自半空中跌落。于竹亲眼见着两个水员被这巨浪直接自甲板上卷走，而剩余水员不得不用缆绳将自己绑上船上。他们努力想靠岸寻个港口避风浪，在那过程之中，班超号被一个巨浪抛上了礁石，很快就发现船底出现巨大的裂口，船迅速下沉。抛下救生用的舢板之后，那舢板转瞬便被海浪卷走。其余三艘船同样在风浪中挣扎，无法及时靠近救援，最后还是船长邓震临危不惧，亲自转舵，将船开上了沙滩——可惜他自己最后却消失在海浪之中。

    风静之后清点损失，“班超号”人员折损了一半，剩余一半也尽数带伤，其余三艘船上同样也有人员伤亡，这是自出航以来探险队遭遇到的最大损失。“班超号”已经无法修复，他们只能弃船，用小舢板将“班超号”上的货物转到其余船上。

    这次风暴，使得他们在“新洲”停留了二十天，要晾晒那些被打湿了的货物，要让受伤的海员养伤，还要为船只补充淡水。

    海浪声与狂风声似乎还在耳边响起，于竹闭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满脸都是灿烂的笑容。

    他们这般经过一番生死，倒不是没有回报，他们带回来的金银，一半折换成金元券后归属他们自家所有，故此他们几乎人人都暴富——否则的话，以于竹的俸薪，也买不起现在的房子，安装不起自来水。大多数人在回到流求后便成亲，有关东胜洲、新洲的事情，随着他们的财富一起成了谈资。便是在探险途中遇难者的家属，也得了一笔不匪的补助，足以让其遗属在淡水过上体面的生活。

    “老竹！”

    行走在这样平和而又急促的城市之中，于竹觉得心情极是放松，听得叫声，他回过头来，李锐那身笔挺的制服出现在他面前。

    “切！”于竹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这小子整日穿着这身衣服在自家面前晃悠，仿佛生怕自家不知他如今担当要职一般。不过想到这小子现在还和人一起挤着公寓，于竹心中便平衡了：“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是赶不上自家了。”

    “老竹，听闻你们又要出海？”

    “歇了半年，也该出去转转。”于竹笑道。

    “你们是去哪儿？”两人一边走一边聊，问了这问题之后，李锐忙又道：“若是机密，就不要说了。”

    “不过是去吕宋麻逸，然后再去苏禄。”于竹撇了撇嘴：“近得很，近得很呢！”

    他话语中炫耀之意，便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李锐嘿嘿一笑，倒是颇为羡慕：“对你说是近得很，绕着大洋转了一圈，哪里把这十来日的航程放在眼里！”

    于竹此次南行，是为了自东胜洲带回的种籽一事。

    这半年时间内，流求又增加了移民五万有余，有近一半是自倭国等处送来的女子，故此限制流求发展的人力问题又有所缓和。再加上高丽自顾不暇，根本无法再组织对耽罗的攻击，故此利用东胜洲种籽开发吕宋、苏禄一事就提上了日程。

    探险队自东胜洲带来了大量种籽，其中被称为玉米的种子最多，足有两万斤。其余各种种子，少的也有几百斤，多的超过五千斤，比如说被称为赵与莒称为土豆的块根。橡胶种籽相对较少，也有五百余斤，为了防止意外，这些种籽被分散，每艘船上都各自存有一些，故此“班超号”的遇险，并未对种籽造成太大影响。

    如今这些种籽都已经择地种下，因为都是第一次种的缘故，只能按赵与莒早准备好的农书来栽植，有中等学堂农务班的少年天一前来查看并做记录。

    此次自东胜洲引来的种籽包括玉米、土豆、番薯、南瓜这样极重要的粮食作物，也有花生、向日葵这样可以榨油的油料作物，还有辣椒、蕃茄和其余果蔬，自然也有剑麻、橡胶、金鸡纳、陆地棉这样的重要经济作物。能在淡水播种的，如今都已经种了下去，当于竹走出淡水城门，来到通往港口的大路上时，路两旁便尽数栽种着这些植物。

    “今日码头又是挺热闹的，你们要去南洋，还有人要去悬岛呢。”李锐指着田里道：“瞧，你们带来的南瓜开花了。”

    正如李锐所说，今日出海的不只于竹他们，还有一队人，早在清晨之前，便已经悄悄上船。他们人数约有百人，全都厕身于压抑的货舱之中，没有一个人出来透气放风，更没有人说话。

    这批人带队者是邢志远，当初赵与莒亲卫中，龙十二留在身边，秦大石隐身临安，王启年去了耽罗，这邢志远便留在淡水。他与流求护卫队里挑选出来最为精锐的人员，共同组成了这个被李云睿称为“秘营”的部队。这些人原本便是强兵，按着赵与莒的训练手册狠狠操练了数年，在耽罗之战后，更是被轮流派出，潜入红袄军、金国、高丽，进行秘密作战，积累实战经验。他们的战斗方式，完全与普通士兵不同，而且他们每一个别，都必须精于陷阱、机关，能熟练地使用火药进行爆炸。

    他们中大部分都留在淡水，随时待命，准备出击。

    昨日李云睿才接到自临安传来的密令，今天一早，这些人便上了船。

    这艘船是流求海岸护卫队的专属快船，运力不高，但船速极快，一般商船需得六至七日才能到悬岛，而这艘船只需要四日。上悬岛之后，他们却发现自己无所事事，没有新的指令，他们只能在悬岛呆着，直到八月，他们中的第一批才乘上孟希声早已准备好的大宋海船，直接自水路驶向临安，然后在秦大石的接应这下，入住他的“武林客栈”。

    紧接着，奉命前来掩护的王钰与邢志远带着六十余人，同样走海路，运送大量流求货物驶进临安。

    张兴培捧着一个砂壶，扳了个马扎，端坐在码头处，悠闲地四顾。

    看着在码头上讨生活的那些苦哈哈的脚夫，他心中有股极强的优越感。

    一年之前，他也如同这些人一般，穷困潦倒，半生几乎就未曾遂意过。他曾竭尽全力向上爬，早年是苦读，希望能一举成名天下闻，结果却是失望，后来曾经商，仲尼做不成能做陶朱公也算不错，结果仍是失望，面对追来讨债的债主，他靠着身躯瘦小钻狗洞才得逃脱，好容易弄了些本，去做苦哈哈的行商，又在荆湖遇着山贼，不仅没了最后希望，为了活命他还不得不屈身从贼。便是当山贼，也不走运，次年就因官兵围剿，不得不跳水逃脱，辗转来得临安，幸好遇着霍重城。

    当时他是想进群英会吃上一顿霸王餐，便是被打死也值，没曾料想发觉他吃霸王餐之后，他被直接拎去见了霍重城。见他颇有胆气，又识字能算，霍重城便招了他为帐房。这年余来，他小心翼翼，甚得霍重城信任，今日霍重城有事不能来码头，便将他派了来。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行真正目的，只知道是来接流求海商王钰的。王钰基本每年都要来临安一两趟，故此他也认识。

    但是，当他此次见着王钰时，却觉得有些异样，王钰自家倒是镇静自若，他身边的伙计随从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张兴培生性机警，还是觉得这伙伙计水员，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倒不是他们都太年轻，而是他们都太沉默，要是一般的水员伙计，到得临安这般大城，少不得惊吓嬉笑，他们也看，从不少人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们是第一次来到临安。可张兴培自始至终，就未曾见到他们相互就此交谈过一字。

    张兴培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王大官人在流求，定是了不起的世家子弟吧？”

    王钰一笑道：“何以知之？”

    听得他不曾否认，张兴培心中疑窦放下一半，笑道：“且不说王大官人气宇非凡，绝非如同小人这般细门小户能养得出来的，便是贵介，一个个也精明强干规矩极严的模样。”

    王钰听得回头望了望稀稀拉拉跟在后头的众人一眼，然后向邢志远挤了挤眼睛，邢志远有些懊恼，他们来临安是做大事的，却不曾料想才上岸，便被一个区区帐房瞧出了不对来。

    好在这帐房是霍重城亲信，也算是自己人。

    “我家在流求，不过是中上罢了，不过规矩之严，倒真是如你所说。”王钰笑道：“家中子弟，都僻居远国，不曾见过临安这上国大都景象，看得目瞪口呆，倒是叫你笑话了。”

    张兴培笑眯眯地道：“小人哪敢笑话，王大官人这边请，贵介住宿之处，家主人也早安排好了，便是在柴垛桥西宾馆了。”

    安置这些人落住之后，张兴培依旧是笑眯眯地告辞，然后匆匆赶回“群英会”，霍重城办完事情回来之后，他拉着霍重城来到僻静的屋子里。

    “东家，情形不对。”他眯着眼道：“那海商王钰，我见他不是个善类。”

    霍重城一惊，王钰是不是善类，他最是清楚，故此面色一变：“你如何得知？”

    张兴培冷笑道：“他自家那模样，必是世家子弟出身，可今日我见着他的随从伴当，一个个走起路来都是一模一样，虽说有意散开，可每人步子大小都是一般长短。他那些伴当虎口、手指都是老茧，骨节处极粗大，若只是干粗活，不应身上各处都是如此。而且这些人都一语不发，许是小人多疑，总觉得若是小人稍有异样，他们便要拧断小人脖子……”

    他说到此处时，心中突的一跳，霍重城与那位王钰又有交情，又遣他去接人，莫非……

    霍重城盯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了笑意：“很好。”

    张兴培绝对不曾想到，随着自己接来的人入城，临安，乃至大宋，将会迎来一场猛烈的风暴。

    注1：宋人洪迈《夷坚志》中载，泉州海商杨客“悉辇货物，置抱剑营街主人唐翁家，身居柴垛桥西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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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汉衰曹瞒学霍光

﻿    第一三四章  汉衰曹瞒学霍光

    大宋嘉定十七年八月丁酉日清晨，赵与莒推开窗子，秋风夹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清新气息里还夹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味。

    “既是有了酒精，那么香精似乎也可以做出来呢。”这香味让他精神一振。

    “殿下，奴来侍候梳洗吧。”因为天气还不算冷的缘故，韩妤身上的衣衫并不多，她也是刚刚起来，端着水盆进屋时，她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粉藕一般的前臂。赵与莒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又移到韩妤红扑扑的面庞上。

    “放下，我自己来吧。”他淡淡地说道。

    韩妤微微有些失落，她觉得今日官人似乎有些异样，莫非是担心天子的病体？前些时日朝廷里传来消息，说是天子身体有恙，正在养病，但这两年来这样的消息传来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啊。

    赵与莒知道的比韩妤要多，霍重城这些年在临安布下了一张虽说不大却牵连要害的网。他知道七月份的时候，杨皇后、丞相史弥远为了内禅之事又与天子争执过一回，知道史弥远一党正忙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如果史弥远一党不忙得团团转，那么忙得团团转的便会是他了。

    刻钟时间上午八点三十分。

    吃完早饭之后，他泡了一壶茶，然后端坐书房，翻开一本书，细细看起来，看到会心之处，还不忘用朱笔圈上一圈，或者划上一条线。他看的书，乃是郑清之推荐与他的《资治通鉴》。

    刻钟时间上午九时正，万岁巷。

    万岁巷为皇子之居所，皇子赵竑年纪已长，故此不能居住于宫中，只能在此。他在书房之中走来走去，绿绮抬起眼看着他的脚步，神情极为楚楚。

    最近皇子心情极为不佳，整个府中都明白。六月的时候，皇子原本添了一子，天子极是欢喜，为此诏告天地宗庙社稷宫观，还赐名为铨，然而，就在这月丁亥日，皇孙赵铨夭亡。当原本极康健的皇孙突然死亡时，赵竑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悲伤，而是失魂落魄地喊了一声“果报”。

    只有绿绮知道那皇孙是如何死亡的。

    “父皇如何了？”当刻钟九时正的钟声响起时，一个青衣小帽之人被引了进来，赵竑劈头盖脸地问道。

    “天子龙体稍安。”那人低声回应道。

    绿绮向那人望了过去，恰好与那人的目光相遇，那人尖锐如针的目光，刺得她心猛然一跳。

    刻钟时间上午十时二十分，曹家花园巷，武林客栈。

    还是上午，客栈便挂出打烊的牌子，两个伙计带笑站在门口，凡有客人过来，只是拱手说店中在修理，故此今日不开业。

    若是人的视线能穿过围墙，穿过墙壁，便能看到客栈楼上一间大屋被挤得满满的。

    “每个人都得将图记牢了，记住，如何能最快自沂王府赶到码头去。”秦大石声音很低，却很有力：“经过这三年训练，你们身体便是兵刃，为防意外，除了藏在袖中的手弩与怀中的匕首，其余兵刃都不准携带，任何有可能引起怀疑之物，都不准携带，相互再检查一下！”

    刻钟时间上午十一时，柴垛桥西宾馆。

    “船已经到了，你们这就出发吧。”霍重城面上也没有往日笑嘻嘻的神情，他看了邢志远一眼：“而近，你是内行，都交待完毕了么？”

    “只管放心，绝无差错。”邢志远凛然回应。

    “那我最后重复一遍，你们分三组，一组回船上，另两组在街头，若是有变，便纵火起事。”霍重城森然道。

    刻钟时间正午，临安城御街。

    天子身体欠安的消息，临安城的百姓都已经熟悉了，他们一如往常地嬉戏游乐，这繁华的都会，让他们流连忘返。各式各样小吃糕点的香气，各种各样来自海外的奇珍，都罗列在御街两旁店铺之中。

    苏穗放下马车之帘，这种两匹马拉着的马车，也是流求的物产，不但转向灵便，而且有防震装置，还铺有毛毯，坐在上面，远比旧式马车要舒适。她摇了摇头，对着赶车之人说道：“走吧，这一次，还不知何时能回来呢。”

    “真不明白姐姐是如何想的，好生生的放下生意便要跑庆元府去，庆元府的分号又没有什么事情！”苏琦有些不快地道：“有好些日子不曾见着广梁大哥了，我本来想这些日子去寻他耍耍呢。”

    “阿琦，你也不小了，这两年我便要将家里事情交与你，也该说与你听了。”苏穗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天子病重，已经十日不曾上朝，若是有个长短，这行在情形，只怕要为之一变！我们商贾之家，最重要的便是能察言观色随风行事，若是行在有了什么变故，我们这般人家，免不了殃及池鱼。到庆元府去，虽说是麻烦了些，却总比呆在临安要好！”

    她声音压得极低，苏琦听得也收敛了面上的不快，微微一沉吟，他也低声道：“那为何不与广梁大哥说声，让他也离开？”

    苏穗呆了呆，霍重城对她痴心一片，直到今日家中尚未娶妻，若说她不为之感动，那绝对是谎言了。她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霍广梁是做大事的人……他绝不会离开的。”

    下午三时十分，临安城南皇宫，天子卧病的病榻之前。

    “朕已如此……史卿，朕与你君臣相知，所有事情，朕都让你放手去做……只有这最后一事，你便依了朕……朕会给皇子诏书，必不让他为难于你……”

    赵扩说话时断断续续，时不时还剧烈地咳嗽一下，用来抹拭嘴边的丝绢，沾着暗色的血迹。他眼睛里目光散乱，看起来不是固定于某一点上，而是象盲人一般没有焦点。

    “陛下，臣请陛下立皇侄贵诚为皇子。”史弥远仿佛没有听到天子之语。

    “贵诚……贵诚迂懦，不过又是……又是一个朕，况且……他已嗣了沂王，便……便足矣。”赵扩吃力地道。

    “陛下，贵诚孝亲敬长，沉稳有度，群臣莫不赞许。”史弥远向前迈了一步，让天子可以看到自己，然后大声道：“陛下还是以贵诚为皇子吧！”

    大殿中的内铛、侍卫还有宫女，见着他这般失礼，竟然没有一个人喝斥。赵扩闭上眼，将头歪向另一边，不再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咳嗽着。

    史弥远向殿门外做了个手势。

    “陛下，该吃药了。”御医将一枚朱红色的药丸与一碗药汁呈了上来，内铛看了看肃立于榻前的史弥远，然后低声道。

    “朕……咳咳……”

    天子赵扩如今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咳血、便血，将他身体中最后的精力也榨走，他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那药，嗅得那味道，便厌恶地摇了摇头：“不……不必了，朕今日觉着……觉着精神尚可，就不……不必吃了。”

    内铛瞧了史弥远一眼，史弥远沉着脸，摇了摇头，那内铛劝道：“陛下今日精神好了，正是这药见效了呢，再服上一丸，明日便又是生龙活虎……”

    “朕不想……不想吃药，不想……”天子赵扩摇了摇头：“拿下去吧。”

    “陛下，这金丹乃是微臣请高人炼制而成，陛下还是服用了吧。”史弥远也劝道：“陛下吃了这药，早些好了起来，世人多有七十生子者，陛下若是身体好了，还愁没有嫡亲皇子？”

    听他这般说，天子赵扩摇头苦笑：“史卿……你倒是会宽慰人……”

    虽说如此，内铛再将药丸呈在他面前时，他张开口，任那内铛将药喂入嘴中，然后饮了一口药汁咽了下去。

    刻钟时间下午三时十五分，沂王府外。

    秦大石推着小车，因为太阳还比较烈的缘故，他面上渗出了微微的汗珠，他将草帽向上移了移，然后将帽檐一端折起。

    这是“暂安无事，继续警惕”的信号。

    沂王府原本清静，行人并不多，他拿出个葫芦，灌了几口水，又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推起车自府前走了过去。

    沂王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前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刻钟时间下午四时正，万岁巷皇子府。

    “天子情形如何了？”

    皇子赵竑越发的急躁了，他甚至没有称天子为父皇。那个青衣小帽之人摇了摇头：“殿下，如今我已经无法接近天子寝殿了，中午史相国来后，寝殿四周便都是他的人手，我不敢冒险。”

    “这当如何是好，这当如何是好？”赵竑转了转，然后拉住那人衣袖：“你总是有办法的，对不对，此前几次你都有办法，这次定然也有的！”

    “我请殿下交结殿前司将士，殿下却送了华岳性命，如今之时，我有何办法？”那人苦笑道：“殿下，总算到了这一日，你只有耐心等了。”

    刻钟时间下午五时二十分，沂王府。

    赵与莒吃过晚饭，点起马灯继续翻那《资治通鉴》，还没看几页，便听得门外有匆匆的脚步声。

    不经通禀能到他这里来的，应该是郑清之吧。

    果然，片刻之后郑清之出现在他视线之中。此时郑清之，官已经升得高了，不再是当初那太学的九品小官，他一进来，便摆手示意韩妤出去。

    “先生可是有事？”见郑清之模样，赵与莒起身问道。

    郑清之头发有些散乱，双眼布满了血丝，嘴角因为上火也起了血泡。见赵与莒仍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他心中暗暗一叹，但随即振作了精神：“殿下，天子自丙戌发病起，如今已有十余日不能起床了。”

    “唉……”赵与莒叹息了一声，然后沉默以对。

    “殿下，你如今还不明白史相公与下官之意么？”郑清之压低了声音：“众人都只道殿下迟缓迂讷，下官与殿下相处二载，却知道殿下大事并不糊涂！”

    赵与莒神情一动，扬眉看着郑清之，两人目光相对，竟然都是一时无语。

    刻钟时间下午六时正，沂王府书房。

    听得刻钟传来报时的钟点声，郑清之再也按捺不住了。自从他说出那句话之后，两人已经沉默以对四十分钟，他不能再等下去。

    “殿下韬光养晦，隐忍渊默，实为下官所不及。”他深深吸了口气，苦笑着摇头，当初史弥远问他沂王嗣子如何，他只以“不凡”二字应对，那时候在他心中，只不过觉得这位天子少读圣贤之书，不懂治国之策。但两年下来，他完全改观，这位天子确实迟钝木讷，少言寡语，但他稳重自恃，几乎从不犯错，便是这一点，就证明他绝不是愚笨之人了。

    蠢人总是急着证明自己聪明，而大智者则若愚。

    “下官从史相公那儿来，天子已崩，皇子向来与殿下不睦，若是他即了帝位，殿下便是想做个闲散亲王也不得。”郑清之站起身来：“史相公因为与我有累世交谊，故此托我来与殿下推心置腹，殿下现在却不发一语，我当如何回报相公？”

    赵与莒吸了口气，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然后拱了拱手：“家中老母尚在绍兴。”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郑清之预料，他先是一怔，然后大喜。

    刻钟时间晚上六时二十分，临安城丞相府。

    史党要员云集于此，个个神情肃然。

    “他果真是如此应对？”史弥远拍案而起，面上尽是大喜之色。

    “正是。”郑清之握紧拳头：“殿下孝亲敬长，向来如此，在此之时，尚能念着老母……史相公，功莫大于拥立啊！”

    此时此刻，他们都顾不上拐弯抹角，郑清之言语之中，便是赤果果地赞誉：能如此孝亲敬长，那么待赵贵诚登基之后，念着史弥远有拥立之功，这权势地位便保全了。

    “事不宜迟。”史弥远当机立断：“你再回王府，与殿下在一起，切记切记，不得再外出离府半步！”

    郑清之拱手应命，转身而去。史弥远又向薛极道：“薛会之，杨家那边，你立刻去，定要杨家兄弟入宫！”

    薛极也拱手应命，此时不是溜须拍马的时候，故此他也极为利落。

    “相公，如今贵诚还只是皇侄……”宣缯神情有些迟疑。

    “无妨，我这里有天子之诏，立皇侄贵诚为皇子。”史弥远捻须眯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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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帝星夜耀天子堂

﻿    第一三五章  帝星夜耀天子堂

    刻钟时间晚上六时三十分，临安城丞相府。

    “天子之诏？”

    宣缯有些愕然，他为枢密使，算是位官权重了，但对于这个诏书，却是丝毫不知。

    史弥远笑着自家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将之递给了宣缯，宣缯接过一看，果然写着立皇侄贵诚为皇子改名为昀的字句，还盖着玉玺大印。不过这纸上字迹，却不是天子御批，而是史弥远所写。

    “矫诏！”

    这个念头在宣缯心中浮起，但瞬间他便哑然失笑。

    满朝大臣，几乎近半是史弥远党羽，只须得史弥远不说这是矫诏，便是还有一二人嗡嗡不止，那又能如何！

    “既是如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这个只欠的东风便是杨皇后的支持，立皇子之事，可以由史弥远矫诏行之，可立太子之事，若是得不到杨皇后的配合，必然是不稳妥的。要说服杨皇后，凭借史弥远还不够，必须要让杨皇后的娘家侄儿前去动之以情。

    “诸位，我们先进宫，虽说我出来时有交待，出来时间太久了总是不好。”史弥远起身迈步道。

    刻钟时间晚上八时正，皇宫之中。

    “此事不可，陛下最后心意……如何能改得！”皇后杨氏眼圈泛红：“你们休要再说了，就让天子……就让天子安心去吧！”

    杨氏出身卑微，原本只是太皇太后吴氏宫中养的歌女，后来与天子赵扩相悦，这才有为国母之日。对于已经驾崩的天子赵扩，她是真正爱着的，只不过这些年来权势赫赫，让她忽视了这种爱，直到天子驾崩，她才猛然意识到，当年那个在太皇太后殿中，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男子，已经永远离开了她。

    杨石焦急地看了看正在报时的刻钟，这已经是他们在半时辰内第四次来劝说杨皇后了，前三次都是无功而返。

    他虽为贵戚，却不是无能之辈，嘉泰四年（西元1204年）时，金国使者来大宋，言语多有不逊，辱及大宋君臣。当时他还年轻，官也只是承信郎，大怒之下，他从容而起，挽弓搭箭三矢三中，惊得金国使者噤口不语，极大地维护了大宋尊严。

    只因为他是杨皇后娘家侄儿，而皇子赵竑又与杨皇后不睦，故此他也不得赵竑青眼。他也是个极自负之人，赵竑又不是天子亲子，不过是运数好捡了个皇子罢了，故此他也对赵竑没有什么好感。

    “你们退下去吧。”皇后以袖掩面，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泪水。

    刻钟时间晚上八时五分，沂王府。

    赵与莒放下《资治通鉴》，唤来韩妤，命她取酒菜来。

    “霍广梁处有好酒，据闻又有下酒好菜，你遣人去与他说，将酒菜送进王府来，我要与郑先生痛饮一番。”

    “殿下此时还有心宴饮……”郑清之苦笑，也不知道这位皇子是真的渊默如海，还是迟钝无比。

    赵与莒镇静自若，看了看郑清之，从容不迫地道：“有史相公、郑先生，学生只需垂拱仰成即可。”

    郑清之闻言心中一暖，那位皇子赵竑之所以不得史弥远支持，便是因为性子暴躁急切，对史弥远如终有成见，不通为政之道，如何能当这大国之君！

    刻钟时间晚上八时三十分，万岁巷皇子府。

    赵竑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因为四处都挂起了马灯的缘故，院子里被照得雪亮。所有的仆役宫女，都屏着气息，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与他的目光接触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特意让人搬出来的刻钟，焦急地来到门口向外观望。

    仍然没有任何人影，这让他的心更加不安，他渴望，却又害怕即将到来的结果。

    “为何还不来人，为何还不来人？”他喃喃自语，然后指着一个仆役：“你出去看看！”

    那个仆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拖着步子向外走去。

    顿了顿，皇子赵竑还是觉得不安，他又挥手，将那姓柳的亲信门客唤来：“你去两府执政处，还有翰林学士处，务必将宫内消息传与他们！”

    刻钟时间晚上九时，皇宫之内。

    “本宫已经说过，这绝对不成！”杨皇后端坐在座，方才伤心欲绝的神情已经淡了些。她扫过杨石与杨谷，二人都是一脸惶恐，她叹息了声：“皇子赵竑乃先帝所立，岂可擅变，此事非你二人可预，还是回去，早些安歇吧。”

    “娘娘！”

    杨谷叩首于地，他们已经失败了六次，这是第七次了。想到自家身家性命已经完全与史弥远绑在了一起，他话语中便带上了哭腔：“娘娘，如今内外军民皆已归心，苟不立之，祸必变生，则杨氏……则杨氏无噍类矣！”

    说完之后，他便放声大哭起来。

    刻钟时间晚上九时二分，沂王府中。

    自“群英会”送来的只是几碟小菜，并无大鱼大肉，却都是郑清之从未见过的。一盘金灿灿的，那是煮玉米粒，另一盘红通通的，则是炒花生米，至于土豆片之类、番茄果，也瞧上去极为新奇。

    这些自美洲来的物产，都是流求带来，象番茄便是第一季果。

    “先生请用。”赵与莒劝道：“这些珍物，咱们大宋向来不曾见过呢。”

    “殿下……”郑清之长长吁了口气，然后抓起筷子，他很敬佩晋朝那位宰相谢安，想着他在淝水战时的风范，郑清之便努力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

    守在门口的龙十二目光炯炯地扫过自己面前的六人，这是“群英会”派来送食物的，他们尽皆是二十余数的壮小伙儿。

    在一旁侍候着的韩妤靠在书橱边，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双锋利的短剑。

    刻钟时间晚上九时十分，皇宫中。

    杨皇后已经沉默了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她一声不响，始终沉吟。杨谷与杨石的痛哭变成了抽泣，但两人仍旧长跪不起。

    “杨氏无噍类矣……”

    这句话始终在杨皇后心中回响，当初她支持史弥远杀掉韩侂胄，那是因为韩侂胄等人曾反对她为皇后，她出身低微，对此极是敏感，故此才会与朝臣杨次山认为兄妹，为的便是有杨氏为外援。

    若是没有了杨氏在外朝的支持，她绝不会有今日，而此后若是赵竑登基，以他的性子，便是奈何不了自己这个太后，也定然要寻杨家的纰漏。失了外援，自己这个太后，岂能有往日风光？

    “其人安在？”寻思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了。

    刻钟时间晚上九时十五分，皇宫之中。

    “皇后……太后要见贵诚！”

    薛极面色赤红，因为激动的缘故，他的脸都有些扭曲了。听得他带来的消息，史弥远以右拳击左掌，也是兴奋异常：“大事定矣！”

    旋即他又道：“直学士院程珌到了么？”

    “到了，不过……两府执政与翰林学士都齐聚于宫门前……”回答的是殿帅夏震。

    “切莫让他们进宫，切记切记！”史弥远又变了颜色，下令道：“拖住他们，也莫让他们离去……只说天子，不，皇后有旨，令他们在宫前候传！”

    说完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让程珌进来草诏！”

    夏震前脚出去，史弥远召来被称为“快行”的宫使：“去宣皇子来。”

    宫使正要离开，史弥远又唤住他们：“切记，是沂靖惠王府的皇子，而非万岁巷的皇子！”

    刻钟时间晚上九时三十五分，万岁巷皇子府。

    赵竑焦急地倚门观望，两府执政、翰林学士都已经赴宫，但暂时还不曾有回讯来。当他听得脚步声，又看到一盏马灯快速过来时，他心中狂喜，但那队人只是自皇子府前经过。

    赵竑懊恼地摇了摇头，目送那盏马灯远去，隐约之中，他觉得那似乎是一队宫使，却不知是出来传递什么的了。

    又过了一刻钟，他再次听得脚步声，只不过这脚步声不是从皇宫处传来，而是自那队宫使消失的方向。赵竑倚门观望，却见这行人此次并未亮灯，淡淡的月光下，看不清有多少人，是什么人物。

    “怎么还没有消息？” 赵竑顿了顿脚。

    刻钟时间晚上十时十分，皇宫之中。

    杨谷与杨石拥着赵与莒，脚步匆匆地走进大殿，这还是赵与莒第一次进入皇宫，若是放在他时，他免不了要左右看看，后世他曾经参观过故宫博物院，但那与如今大宋皇宫却是不一样的。

    杨皇后脸上的悲恸之色已经没有了，她完全从失去丈夫的打击中醒了过来，这个时候，她又是那个手握权柄的皇后了。

    “快拜见皇后！”

    这个时候，分秒必争，杨谷与杨石已经顾不得一些礼仪。一进门，他们便催促赵与莒，倒是赵与莒，依旧是那不慌不忙的神情。

    他已经伪装了三年，不在乎多伪装一段时间。

    “臣赵贵诚拜见皇后。”他正了正衣襟，然后跪拜下去，行了大礼。

    这个皇侄的传闻，杨皇后也曾经听人窃窃私语过，有关他出生之时的种种异兆，还有他在被册立为皇侄之后的端重沉稳。自一年多以前，杨石、杨谷便反复在她面前赞叹过这位皇侄是如何谦恭有礼。

    “抬起头来。”这个时候还如此从容，杨皇后心中颇为欢喜，但还想看看他的相貌。

    赵与莒抬起脸，他相貌堂堂，身材也高大匀称，与皇子赵竑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因为养气更深的缘故，他目光是内敛的、柔和的，与皇子赵竑那种锋芒毕露的刚锐完全不同。

    此时赵与莒的目光里含着一抹哀伤，并没有多少欢喜。杨皇后心中突的一动，只觉得内心深处又被触动，她觉得赵与莒的这种悲伤是真诚的。

    “被迎立为帝，却无自得之色……此子赤诚，实属难得！”这个念头一起，杨皇后对赵与莒更是好感大增，她向前欠身，含泪将赵与莒扶了起来，抚着他的背道：“汝今为吾子矣。”

    刻钟时间晚十时三十五分，万岁巷皇子府。

    “果真是有召传我？”见着来的宫使，皇子赵竑大喜：“天子……天子如何了？”

    “御驾龙驭了。”那宫使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躬身道：“殿下还请速速前往。”

    “好，好！” 赵竑长长出了口气，面上俱是喜色，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身后，指着自家侍卫道：“你们随我一起来。”

    二十余个侍卫跟在他的身后，走在深幽的夜巷中，很快，他们便到了皇宫御门之前。因为天子龙双归天的缘故，御门前护卫比往常更多一些，赵竑急步入内，他身后的护卫却被拦住。

    “殿下，宫禁之中，不必带许多人手，免得惹人非议。”宫门前的武官行礼道：“殿下只带随身侍卫入内便可。”

    赵竑点点头，此时他已经无心分辨太多，一颗心早已飞到御座之上了，他向随侍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六个侍卫随他进了御门。

    到第二道门时，又被拦住，这次在门前迎接他的是史弥远本人，他拱手道：“殿下，举哀重地，不可令闲杂人等入内，此乃礼制。”

    赵竑皱了皱眉，又向那几个侍卫点点头，示意他们留下来。史弥远如今对他态度，与往日大不相同，颇有恭顺之意，赵竑斜睨了他一眼，心中冷哼了一声。

    将赵竑引入大殿之中，皇帝的灵柩便停在那儿，在一片帷帐之中，赵竑干哭了几声，然后迫不及待地结束了举哀。

    “殿下，现在臣去宣召百官，夏震会在此侍候殿下，过会儿便升殿，请殿下稍候。”礼毕之后，史弥远向殿帅夏震使了个眼色，夏震点了点头，寸步不离地跟在了皇子赵竑的身侧。

    这一等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子赵竑心焦如焚，他原本便是个急脾气，如今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百官召齐，众人立班听遗制，夏震引着皇子赵竑到了他原先上朝立班之处，他有些愕然：“今日此时，我原不当立于此。”

    “尚未宣制，当立于此，宣制之后，方可即位。”夏震拱手道。

    天色很晚了，赵竑转首四顾，只看得一片人影幢幢。原本宫中已经使用马灯，只不过今日不知为何，全用的是蜡烛，烟气腾腾间，他看到尽是朱紫，知道百官齐聚，他暗暗放下心来。

    天子只有他一位皇子，故此虽不曾立他为太子，但他也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百官俱在，便是史弥远，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他转首去看那御座，只须片刻之后，他便可以坐在御座之上了。

    隔着烛火烟雾，他隐约见着御座上有一个人影，只道那是杨皇后，故此也不以为意。

    但当他听到遗制之中传帝位于皇子昀时，他完全呆住了。

    几时出现了一位皇子昀？迷迷糊糊中，他移动脚步，想向御座处行去，却被夏震牢牢抓住。宣制完毕，百官拜舞，满朝赞呼，唯有他还挺立不跪，直愣愣地看着那御座。

    还是夏震，在他背后用膝盖拱了他的腿弯，又用力将他头按了下去，他才茫然中完成了跪拜。

    一阵风吹来，将满殿的烟气吹散，烛光直接照在御座上人的脸上，赵竑抬起头向上望，正好与那人目光相对。

    “赵贵诚！” 赵竑心中象是一万个雷同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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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擒贼先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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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御苑学种昭烈圃

﻿    第一三六章  御苑学种昭烈圃

    大宋宝庆元年（西元1225）正月底，湖州州治外的路上。

    秦天锡阴着脸，他的身边跟着十几个随从，也都如同他一般面色不善，路上偶有行人见着他们这模样，都会闪身让避。

    他们刚做了一件大事，正急着离开湖州回临安城。

    “此事一毕，相公再无后顾之忧了。”一个随从小声嘀咕着说道。

    “那厮便是不曾自尽，相公也不必担忧。”另一个随从笑道：“这等小事，原本我们来便可，何必秦先生出马！”

    他们一行都是史弥远的亲信，此次来到湖州，是办一件大事：逼前皇子赵竑自尽。

    虽然在帝位争夺中，这位前皇子落败离京，可是史弥远并未忘记他。当一伙盗匪裹挟着他意图谋逆被平定后，史弥远立刻派出秦天锡一行。

    刚来时他们还有些惴惴，毕竟这是出了临安，但到了湖州之后，秦天锡亮出了杀手锏，一封诏书，逼得赵竑不得不上吊自尽。

    “都闭嘴。”秦天锡冷冷喝道。

    随从知道他脾气，相互使着眼色，都闭紧了嘴巴。

    扫视了四周一眼，秦天锡神色更为冷肃，从接到命令来湖州起，他心中便觉得不安。自从投入史弥远门下为门客以来，他替史弥远掌控各方情报、处理一些堂堂丞相不好亲自出面问题，他天生的敏感，使得他在数次危机之中都化险为夷，象是当初罗日愿刺杀史相公，还有后来华岳密谋杀害史相公，这些事情，都是因为他出手才解决。

    原本他以为这种不安是来自前皇子赵竑，但赵竑死了，他的不安感觉却还在。

    为何大事已定，自己心却越发惴惴不安？

    自湖州回临安，不过是一日夜的功夫，如今已经过了安吉独松关，只要进了临安城，想必便无事了。想到这里，秦天锡回头喝了声：“快些。”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刹那，路旁的草丛之中，猛然跳出三个人。

    “替济王复仇！”为首之人厉声喝着，然后挥刀向他们冲了过来，见到这三人，秦天锡反而心中安定：让自己惴惴不安的，想来就是这个了。

    他随行的有十余人，对方只有三人，他随行的都是殿前司侍卫，而这三人看起来只是普通百姓，无论如何……

    他的念头到此止了，因为一枝自手弩中射出的利箭，穿透了他的身体，钉入他的喉咙和眼睛。就连他罩在衣裳之下的软甲，挡得住射向他心口的，却未能挡住射向咽喉与眼睛的利箭。他的尸体在马上微微一晃栽了下来，惊得那马发出嘶鸣跳动不止。

    手弩的声音自道路两侧响起，大多数弩矢都没有射中目标，却仍将侍卫们逼得手忙脚乱。他们毕竟训练有素，意识到自己陷入埋伏之中，立刻驱马前冲，根本不稍做停留。

    刺客也不曾追赶，在他们走后，有个戴着草帽的上来，将地上的几具尸体都翻动过来，秦天锡身上中的弩矢最多，有六枝牢牢地钉进他的身体。那人先是在秦天锡鼻下探了探，怕他还是屏息装死，又拔出腰刀，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其余的刺客也拔出刀来，在每一具尸体上都补了一刀。

    “撤！”

    那人一挥手，所有的刺客都悄然无声地退走，行动迅捷如风，丝毫不象方才那种射不中对手的外行模样。过了足足大半时辰，侍卫们才带着一队禁军回到此处，但看到的却只是冰冷的尸体与一地的血泊了。

    眼看就要是中和节，万物开始滋长，凛冽的北风渐渐被温煦的南风取代，往年这个时候，随着天气的转暖，临安城中欢声笑语便会越发的多了。然而今年的气氛却是欢乐不起来，前些时日，湖州盗贼拥皇兄赵竑作乱，虽说旋即被赵竑自己剿灭，但随之而来的震动，却让朝堂与民间都震动不安。此时虽然谁都想不到，在帝位已经有了归属的数月之后，一场新的风暴又在酝酿之中。

    “那伙刺客说是为济王复仇？”

    临安城，丞相府，听得这个消息的史弥远勃然变色。

    他已经很久未曾有过这般愤怒了，便是听得湖州盗贼作乱的消息时，他也不曾这般恼怒过。

    与此同时，聚景园中，再次改名为赵昀的赵与莒正与郑清之相对而坐，他们之间的石桌之上，又置着几个碗碟。

    “陛下放着富景园、延祥园、集芳园不去，却要来这聚景园。”郑清之如今不再是小小的国子监学录，而已经升为起居郎，每日随侍在天子之旁，因为二人在赵与莒还是沂王嗣子时的关系，他虽是恭敬有礼，却也能与赵与莒说上话语。

    聚景园在大宋皇家园林之中原本也是较为重要的，但这些年来已经失修败落，比起郑清之提起的其余园林要差得远了，以至于有人吟诗说此处“官梅却作野梅开”。

    “其余园子虽是好看，却不如此处自在。”赵与莒微笑着道。

    身为天子，他没有穿朝服冠冕，而是常服打扮，两人坐在石凳之上，为了驱寒，又在石凳铺了来自流求的羊毛毯。石桌上摆的盘子里，也是来自流求的食物，象是葵花籽、薯片、熟玉米粒，赵与莒伸出手示意道：“郑卿请用，先帝大行之日，郑卿是食不甘味，想来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味道。”

    郑清之笑着谢恩，吃了两粒葵花籽，又嚼了数粒玉米，他“咦”了一声：“些等风物，臣不曾听闻流求有啊。”

    “呵呵，郑卿总有不知之物啊，当初卿为朕教授时，朕还以为卿无所不知呢。”赵与莒开了他一句玩笑。

    顿了顿，赵与莒又道：“以卿之才，起居郎一职太过委曲了。”

    “不敢，如今朝中宿儒林立，臣如何能比得他们！”

    郑清之之语，倒不是谦逊，自新帝登基之后，因为这帝位得来多少有些曲折，为招揽人心，史弥远便引在外宿儒入朝，以壮新帝声望。象真德秀、魏了翁、胡梦昱、洪咨夔等，尽是一时之选。

    “卿太过自谦了，真景希、魏华父、洪舜俞等，穷经学古，气节刚烈，为翰林可，为州府长吏亦可，唯不可经世宰辅。”赵与莒摇了摇头道，然后又道：“且不说他们，只道这些流求物产，郑卿，今日朕请你吃这些流求物产，却不只是为了吃。”

    郑清之心思还未转过来，听得天子方才话中之意，似乎以宰辅之才誉之，倒是比真德秀、魏了翁等人更为重视。为天子如此赞誉，他如何能不欢喜，虽说史弥远曾经以自己位置许他，但哪比得上天子之意更真切！

    史弥远总不能如今便致仕，将位置让出来了吧，待得史弥远死后，这个位置他郑清之能不能坐上，那就完全看天子心意了。

    他转着心思，便没有注意赵与莒后面的话语，赵与莒问了两句，他才醒悟过来：“臣……臣失礼，臣不知。”

    “朕听霍广梁说，此几物中，这玉米可于贫薄之壤、山坡之地播种，产量远胜过稻麦。这番薯还有一种唤为土豆的，更是亩产可逾千斤。朕起自民间，常思百姓疾苦，百姓之痛，莫大于饥者，若能自流求引来此等物种，岂不如同引入占城稻一般！”赵与莒喟叹道：“百姓无饥馁，这天下自太平。”

    “竟然有此等事物？”郑清之大惊，亩产千斤的粮食作物，此事若不是天子亲口对他言说，他只怕要啐一口回去。

    “朕也有些不信，故此想择地验之。”赵与莒指了指这聚景园，微微一笑道：“苑囿虽好，不过是游冶之所，朕见此处已是荒废，便想先于此种之。”

    “天子重稼穑，实是万民之福，陛下仁厚之心，自古未有！”郑清之这才明白赵与莒的用意，他笑道：“陛下当择老农种之。”

    “朕却怕咱们大宋老农，未尝种过这等事物，反倒不美。朕想托霍广梁寻些流求农夫来，在这聚景园中耕种，一则此地原本荒废，即便不成也不至误了农时，二则流求风俗，与我大宋怕有不同，将他们聚在此处，也免得百姓惊诧。”赵与莒脸上忽然有些不豫：“只是朝中诸公，若是闻知此事，只怕要怪朕有失君仪了。”

    “陛下何必忧之，天子重农，乃圣明之主，孰敢置喙！”郑清之慨然说道，话语一出，心中又是一动，天子将此事说与自家听，自然不是为听这等话语了，他心念一转，立刻明白，笑着道：“陛下，若不以臣为不才，愿为陛下效牛马之劳。”

    “既是如此，卿便去寻霍广梁，若是朕出面，必然大张旗鼓，反倒不妥了。”赵与莒也笑道：“卿知朕心意便可。”

    若是天子让霍重城去寻流求人来耕种，免不了会有博名出位的言官谏言说天子劳民伤财，而且若失败了，于天子颜面上也不好看。可若是郑清之去做则不然，起居郎虽是要职，却不等于没有闲暇，他出面去做便是失败，也不会有人怪到天子身上去。想到此处，郑清之自以为已经知道赵与莒打算，这确是一个立功之机，若是真如霍重城所说，这些粮食亩产可达千斤，那仅此一功，便足以让郑清之攒得屹立于朝堂之上的资本了。

    “史相公之处，朕会去关说，让他准你便宜行事。”赵与莒又补充了一句。

    “臣遵旨。”郑清之俯首领命。

    他离了聚景园，立刻去了史弥远府，经拥立之事，他如今已是史弥远最信重人之一了。才到史府，便觉得不对，因为宣缯、薛极等史党要员，竟然尽数在此。

    “秦天锡被杀了。”当他提出疑问之时，史弥远咬牙切齿地说道。

    秦天锡对史弥远的重要性，绝对不亚于在座的任何一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因为他对史弥远一片赤忠，更是因为他手中掌握着许多暗线，一些史弥远不方便亲自出面接触的人物，都是由秦天锡掌控。他一死，等于是断了史弥远耳目！

    即便史弥远再寻一个亲信接手秦天锡之事，一时之间未必能上手不说，更重要的是，此人也未必有秦天锡那般手段。

    想起秦天锡给人的那种阴沉森冷有如毒蛇的感觉，郑清之在惊愕之余，心中不禁又有些快意。那人眼中除了史弥远外谁都没有，便是宣缯、薛极，他都冷面以对，更别提他郑清之了。

    “刺客喊的是为济王报仇……哼哼，他们用的却是一种手弩，本相已经派人去查这手弩的来历了。”史弥远冷笑着说道。

    他一点都不相信那些刺客的喊话，为济王报仇——若是济王赵竑有这般门客，秦天锡一行便不可能逼得死他。这必是朝中某些与他史弥远为敌之人派出的刺客，行刺之后还故意混淆视听！

    但史弥远也有不解之处，便是这些与他为敌之人为何要去行刺秦天锡。秦天锡对他史弥远虽然重要，可他本身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刺客要刺杀，也应该是冲着他史弥远来才对。

    “自今日起，你等外出都须多加小心，广带侍卫，不可夜行。”想到这里，史弥远对众人吩咐道。

    众人都是凛然遵命，待人都散去后，史弥远单独将郑清之留了下来。

    “文叔，听闻今日你与陛下去了聚景园？”史弥远盯着郑清之道：“不知陛下为何起了游园之兴？”

    “哪是起游园之兴，相公，陛下仁德不凡，实非常人所能及！”郑清之将天子对真德秀、魏了翁等人评价说出，却不曾提及他对自己的夸赞，而是直接讲到天子意欲自流求引来良种之事。

    “此事并无不可。”对于赵与莒的这份“仁厚”之心，史弥远并不意外，相反，他已经习惯了。天子甫一即位，便下诏赐朝臣中年过花甲者座，他史弥远恰好年满六十，天子这赐座之举为的是谁，满朝皆知。去年十一月时，天子又与他商议，下诏觅天下良医，于各州县设堂，每月为百姓贫病者义诊三日，由皇庄补贴开销，此策虽是迂了些，却招来朝野一片赞誉之声。

    只要不是天子意欲亲政揽权，这等事情，由之便可。史弥远现在的精力，完全集中在寻找那个刺杀秦天锡、背后对付他的政敌之上了。

    注1：中和节是唐德宗下令建立的节日，每年农历二月初一，民间以青囊装种子互赠，祭掌管植物生长的勾芒神，百官则向朝廷进献农书。

    注2：聚景园、富景园、延祥园、集芳园尽是宋时皇家园林，可见于宋人周密《武林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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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京畿暗伏背嵬营

﻿    第一三七章  京畿暗伏背嵬营

    李锐磨磨蹭蹭地跟在李云睿身后，愁眉苦脸，那一身护卫队制服，也没有往日光鲜。

    “队副，队副，你便答应我吧……”

    “滚滚，走后门走到我这边来了！”李云睿毫不留情地飞起一脚，将他踹出老远，然后转身边开。

    李锐拍了拍灰，又跟了上来：“队副，真的要了我吧！”

    “我已经给你说过无数遍了，你审查不合格，这可走不得人情。”李云睿也被他弄得没了脾气，说来也怪，这淡水护卫队之人大都怕队副李云睿胜过队正李邺，唯独这个李锐，怕李邺胜过李云睿。被这小子纠缠了一下午，李云睿也被缠怕了，停下步子又道：“负责挑选秘营的，也不是我，是邢而近，你去寻他吧！”

    “队副分明是敷衍俺！”性子一急，李锐说话又用上了“俺”字自称，他嘟囔道：“明明邢而近乘船离了岛，你叫俺哪里去寻他！”

    “那我可也没办法，只有等他回来了。”

    李云睿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加快了脚步：“你莫跟了，若是再跟，便碍着我今日公务！”

    李锐垂头丧气迈步回走，见着路边一石头，他也觉得这石头仿佛是在嘲笑着自己，飞起一脚踢去，那石头飞得老高，然后砸中一间屋子的玻璃，“当”一声响，玻璃自然是四分五裂了。

    “糟糕！”李锐撒腿便跑，他倒是不怕被人责骂，只是他穿着一身制服做出这般事情来，免不了要连累到护卫队的名声。

    才跑了几步，他便听到身后传来警哨声，那是专门管理护卫队纪律的内卫队的人，李锐这才想起，自己跟着李云睿来到了内卫队处，方才那碎了玻璃的屋子，正是内卫队的公禀。

    “快逃！”他跑得越发的快了。

    李云睿回过头来看得这一幕，摇头笑了笑，却未曾做声。他理解李锐的心思，这年余来，李锐在海关处做得极佳，只不过闷在一地，却非淡水男儿本色，又眼见以前远不及他的于竹，如今在吕宋也混得风声水起，故此也渴望能出去为流求建功立业，他听说“秘营”招人，立刻便报了名。

    以他能力，原本进“秘营”不成问题，但在进行秘密政审之时，因为他是李全的侄儿的缘故，他还是被找了个由头刷了下来。这小子不知原因，还拼了命儿寻门路想挤进去，甚至找到了李云睿这边来。

    “是倒是一个好小子，只可惜摊上了那么一个叔父。”李云睿心中暗想。

    “景文，李景文！”他还没进屋子，又有人喊他的名字，李云睿叹了口气，今日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来的人是陈子诚，他跑得有些气喘，到了李云睿面前之后伸出手：“把人放出来。”

    “伯涵，规矩你都是知道的，他们擅入军事禁地，自然得关上一阵时日。”李云睿挠着脑袋，只觉得自己都快被这些事情弄疯了：“我也不能坏了规矩是不是？”

    “不过是一群好奇心过剩的孩童，便是炸了你们基地那样如何？”陈子诚哼了一声，昨天一群初等学堂学生闯入传说中“秘营”的秘密基地，结果什么都未曾看到，便被抓了起来，李云睿也不客气，一人十鞭，然后还得服上十日苦役，便是去打扫淡水农场的养殖场猪圈。

    “若是炸了基地，那便连你也得去扫猪圈了。”李云睿笑道。

    陈子诚知道他也破不了规矩，只能正色道：“行，我也不找你要人了，只有一点，我是知道你们这有些东西，那些小子教训教训便可，别真对他们用上那些东西。”

    “放心放心，我做事你尽管放心。”李云睿有些不耐烦地道：“你那边，还有一堆小子等你了，这地方不是他们能乱闯的，你赶紧去约束他们去！”

    陈子诚瞪了他一眼，然后快步又跑了回去。他今日带着中等学堂的一批学生，赶往试验园去查看引种自东胜洲的作物。这是中等学堂农艺班的少年，若只是从外表来看，他们与淡水农场的青年农户几乎没有两样，若说有，那便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鹅毛笔与小册子了。

    前些日子，秘营之人跟着这些少年屁股后边，很是学习了一段时间的种田呢。

    想到秘营，陈子诚便想到秦大石与邢远志，这二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临安吧。

    顺着水泥路，他们来到靠近一条溪涧的大片田地间。这一带有三百余亩地，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坡田，是农场专门划给淡水学堂的试验田。每日都有专人来此查看作物，记载作物状况，对比不同情形之下作物的生长。

    在这田边上，他们看到了方有财正蹲着，这让陈子诚觉得有些奇怪：“老方，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我来看看……”

    方有财说话有些发颤，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不过众人现在都已经习惯他这模样了。自去年九月以来，他便一直是如此，有些人以为他得了臆症，还有人要学巫婆神汉为他驱邪，但陈子诚却知道他是为什么这模样。

    见着一群学堂少年，方有财拉着陈子诚避到一边：“伯涵，伯涵，你再说一遍，那消息……那消息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陈子诚心中也不禁一阵激荡。

    自家主人，竟然成了大宋天子！

    虽然早在赵与莒成为沂王嗣子时，众人便有了这个心理准备，可消息传来时，众人还都是不敢相信是真的。足足过了三四个月，方有财还是那副模样，逮着任何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必然要拉到偏僻所在询问那消息是不是真的。不过他虽是神神叨叨，口风却比以前更紧了起来，便是问，也只问“那消息”，而从来不说那消息是什么。

    据说他如今夜里睡觉时，嘴里都要套个嚼子，便是防着自家梦里将话说了出来。

    “可惜老管家没见着这一日……”听得陈子诚回答，方有财眼神立刻变得清亮了，他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过了好一会儿，又有些伤感地道。

    老管家赵喜，早在赵与莒成为沂王嗣子之前便已经去世了。对那个喜欢倚老卖老的老人，陈子诚还有记忆，但义学五期六期的，却只知道大官人每隔几日便会去陪着说会话的中风老人。

    方有财又开始傻傻的笑了会儿，然后低声问道：“伯涵，你说……若是回去，大官人……不，是官家会不会给我也封个官儿当当？”

    忍着笑，陈子诚道：“那是自然的，这些年在流求，方管家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是那是。”听到这话，方有财眼睛更亮了，他直挺起腰，指着面前大片的田地，又指了指淡水城：“这一大片，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顿了顿，他又看了陈子诚一眼：“其实……功劳俺也是有一点的。”

    “哈哈，淡水建城，当初大官人便说了，你是首功。”陈子诚终于没有忍住，他过去一把搂住方有财的胳膊：“老方啊老方，我就说你别瞎想了，咱们大官人是个什么人物你还不知晓？最是明察秋毫了的，你有功，他自然会赏，但若是坏了大官人之事，哼哼……”

    这些年来，陈子诚与方有财关系倒好了不少，故此这番亲热举止，倒未曾将方有财吓一大跳。

    “那是，那是，我只是……只是那消息传来这么久了，大官人还不曾送准信来，我心中总是有些不安，担心他太忙了，忘了咱们……”方有财先还是笑，但后来化作一声长叹：“总是僻居海外，却不是办法。”

    这一声长叹却不是他一人发出的，在临安聚景园中，赵与莒也发出一声长叹。

    邢志远、秦大石跪在他面前，二人都面色激动浑身发抖，极是欢喜的模样。

    “原来这等作物竟然是自那数万里海外而来，往返二年有余……”赵与莒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郑清之：“无怪乎郑卿也不知晓，能有此举，非有极大恒心毅力不可。”

    他们这是在聚景园中相会，也难怪赵与莒感慨，虽然他现在已是一国之君，可比起当初为沂王嗣子时还要小心谨慎，见着这些心腹手下，也是得拐弯抹角。他们此次来聚景园，还是郑子清引来的。

    郑子清见秦大石与邢志远模样，也是微微一笑，心中暗想：“这二人虽说在海外见过世面，只是遇着官家，却高兴得浑身发抖，倒是一片赤子之心。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大宋天威远扬海外，这实是可喜可贺之事。”

    “今后你们便住在这园子里，在那边，朕让人给你们备好了住处。”赵与莒极有兴致地站起身来，指了指靠着山脚下的一片地方：“瞧见没有，那一片房子便是了，你们共有多少人？”

    “启禀官家，一共是六十六人。”秦大石接口道。

    “那好，便是这六十六人，郑卿，他们的粮饷便由你盯着，莫让人中饱了去，折损咱们天朝颜面。你时常来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的，便报与史相公。”赵与莒又转过脸对着这些“流求农人”道：“你们也须约束人手，不得触犯我大宋刑律，否则朕必以一纸国书，令尔流求之主取你们首绩！”

    听得他絮絮叨叨地说得极细，郑清之心中不由好笑，虽说稼穑之事事关国本，可象这位天子一般如此亲历亲为的，倒也是少见。龙驭归天的先帝，虽说也仁德爱民，却不曾如此过。

    不过这样也好，官家有事可做，便不会想着朝堂上的权势，免得与史相公意见相左——近来史相公也特跋扈了些，竟然接连任用私人，只怕朝堂之中又有再起波澜了。

    “朕带你们去见那些田地，你们叫管说，这玉米须得种在何处，这土豆又得种在何处。”赵与莒兴致极高，领着秦大石、邢志远快步前行，郑清之见状慌忙跟上去，只是他一介文官又是人过中年，哪里比得上赵与莒、秦大石与邢志远的步子，他小跑了一段，便禁不住放缓了步子喘气，看了看那些殿前司的侍卫，摆手吩咐道：“你们快跟上去。”

    此时赵与莒、秦大石、邢远志已经在近百步外了。

    见着那些侍卫还未跟上来，邢远志忍不住唤了一声：“大官人！”

    声音到得后来，便有些哽咽了，他们这些义学少年，尽数是乱世孤儿，若不是得赵与莒收容教养，哪里会活到如今！

    赵与莒神情淡淡的，瞄了他一眼，目光中却与他一般激动。坐了三、四年牢笼，只是此刻，才得了那么一会儿的望风时间。

    “当心，人来了。”秦大石也目中含泪，但却低声喝止了邢志远的话语。

    赵与莒终于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小丘之上，侍卫们护在他身边，方才那瞬间天子身边只有两个流求人，这若是让史相公知道了，谁也落不得好处去。又等了好一会儿，郑清之才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官家……官家何其急也！”

    “非是朕急，乃是卿慢耳。”赵与莒认真地道：“郑卿，朱晦庵诗云，问渠哪得清几许，唯有源头活水来。古人亦云，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可见多活动活动，必有利于筋骨，卿正值壮年，来日还将有大用，只是小跑这几步，便如此不支，显见是平日里活动得少了。”

    “臣……臣惶恐。”没料想自己一句话，倒惹得赵与莒好一番教训，郑清之也无心去想方才天子为何要跑：“谨受教！”

    “呵呵。”赵与莒一笑，又指了指身前荒废了的园囿：“终有一日，须得让四海无闲置之地，万民有嚼余之食。”

    “官家宽厚仁德，古之名君亦难及也。”郑清之诚心诚意地回应道。

    随同秦大石、邢志远来的流求“农人”便居住在聚景园中，这聚景园虽曾是皇家园林，如今早已失修，甚至成了一些蕃人墓葬之地。园中原本种了梅，不过如今既要辟成田，自然要将这些梅和墓移走。在外头还特意修了一座围墙，免得为人所侵扰。郑清之每隔数日便要来此处看上一看，而天子赵与莒，也是十日便会来一次。

    无论是史弥远，还是杨太后，或者是大宋其余朝臣，都不曾如何关注这处荒废了的园囿。他们的目光，都生生盯在朝堂之上，盯着玺印虎符，唯独没有盯着民间百姓。

    注1：聚景园在今日杭州回回坟，南宋周密《癸辛杂识续集上卷》云：“回回之俗，凡死者……瘗葬于聚景园，园亦回回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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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君王自此不上朝

﻿    第一三八章  君王自此不上朝

    大宋宝庆元年三月，天气极不寻常，原本就是和风细雨的天气，却为滚滚春雷所打断。

    天子只管在聚景园中流连，朝会之时也只是高坐缄口，凡有事，先问“太后以为如何”，次问“史相公意下如何”，皆不自专。对于这位年轻的皇帝，史弥远还算满意，而且无论是郑清之，还是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所报都说天子敬长爱贤，处处以杨太后、史相公为先。

    让史弥远不满意的，是三件事。

    首先便是真德秀、魏了翁这些人，他们自恃名高，以正人君子自居，抨议朝政且不说，最让史弥远难以忍受的是他们死死抓住济王之事不放，一至朝会，便为济王鸣冤，要求天子彻查此事。真德秀身为礼部侍郎、直学士，甚至单独入见天子，切言济王之事，质问“迩者霅川之狱，未闻有参听于槐棘之下；又如淮、蜀二阃之除，皆出佥论所期之外。天下之事，非一家之私，何惜不与众共之？”，矛头所指，自是大政独出于门的史弥远了。

    其次是杨太后一族。虽然在迎立之事上，杨太后最终同意了史弥远所为，但济王之妻吴氏，为杨太后亲选，济王虽与吴氏不算亲和，但杨太后却与吴氏极善。据史弥远所知，济王之事，杨太后也颇有不忍之言。史弥远深知杨太后报复心是极重的，当初韩侂胄不过是曾反对她为皇后，便为她寻机所杀，何况自己揽权，伤了她太后垂帘之尊！那秦天锡被刺死之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种种蛛丝蚂迹，尽皆指向杨氏！

    最后也是最让史弥远烦躁之事，便是再没有秦天锡一般的人物替他掌控各方暗线了。每日公务之余，他还得对着一大堆传递来的消息发愁，这些消息真伪姑且不论，绝大多数都是无关紧要的，而以往秦天锡总会将这些消息分别处置，重要的才拿来与他过目。他也曾想寻人取代秦天锡，可是一来这些事情颇有违禁之处，他担忧所寻者忠诚；二来忠诚可靠者，又未必有秦天锡那般本领，将一切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三件事，原本都不是大问题，可是随着秦天锡的死，却变成了大问题。杀了秦天锡，让史弥简直觉得自家失了耳目缚了手足，他也越发地对那布局杀害秦天锡之人忌惮起来。

    “近些时日朝中有何异动？”每每想起此事，史弥远便觉得心中烦躁，他吸了口气，向干万昕道。

    这个干万昕，便是他提拔起来想取代秦天锡的，只是此人却不象秦天锡那般低调，喜好弄权，本领又不及秦天锡，忠有余而智不足。

    “朝中无甚大事，只是万寿观使屡次蒙太后召入宫，出宫之后便召人密议。小人已经遣人打听此事去了，想必这几日便有回报。”干万昕道。

    这便是令史弥远头痛之事了，万寿观使便是杨石，他年少之时便英武不凡，曾威慑金国使臣，端的是个果敢之人。虽说这十余年间都不曾显露出什么野心，但史弥远却不敢掉以轻心，自古以来，外戚、权臣之间，便有天然的联系。

    “定要打探清楚……”史弥远疲劳倦地揉着自己的额头，杨石在朝中虽说有一帮人，但都官卑权小，成不得事，他最大的倚仗还是杨太后。如今朝廷行的是太后垂帘听政之策，看来有必要让太后撤帘了。

    “真德秀那些伪学之人呢？”稍稍休息了会儿，史弥远又问道。因为自引魏了翁、真德秀入朝之后，他们几乎凡事都与自家唱对台戏，故此史弥远忍不住以“伪学”相讥，这是当初韩侂胄贬弃朱熹之流时，使人攻讦理学之语。

    “真德秀、魏了翁上窜下跳，却并无多少人理会。”干万昕笑道：“这般迂儒，成不得事。”

    “虽说成不得事，败事却有余了。”史弥远叹了口气：“可恶，可恼，可恨！”

    “相公，小人倒知一事，有一个梁成大，不知相公识得此人否？”

    “此是何人？”史弥远问道：“莫非亦为真德秀一党？”

    “非也，此人如今于行在待职，他前些时日曾对小人说，素来看不惯真德秀、魏了翁一党，愿入台谏，为相公驱此二人！”

    “唔……”史弥远听得微微颔首，虽说他权倾朝野，于台谏之处也安插私人，只是如今情形，众人都在观望，若这梁成大都能为他攻讦真德秀之流，把他安插进台谏，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史弥远的神色，干万昕心中一喜，梁成大谄事于他，没少给他贿赂，故此他寻机为梁成大说话，看史弥远神情，显然是意动了。

    “此事我记下了……”史弥远喘了口气，又问道：“临安城中可曾有何异动？”

    “诸军尽数安稳，并无异样，只是太学之中，颇有数人叫嚣攻讦，其最甚者，为李仕民、赵景云、谢岳诸人，李仕民曾为真德秀弟子。”干万昕道。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史弥远愤愤地骂了一声。

    他在此细问消息的时候，赵与莒却在大内之中高卧，他原本就有午休的习惯，在郁樟山庄时那么匆忙，都保持下这个习惯，何况如今做这个极悠闲的天子。

    韩妤静静凝视着他的脸，嘴边挂着娴静的微笑。

    身为潜邸旧人，她被带入宫中，而且很快便被任命为司宫内省事，掌管宫中女官。除此之外，她也侍候天子起居，传闻中她迟早会被册为婕妤，在如今后宫尚无主之下，她便是这若大皇宫之中的女主宰。

    龙十二也免不了在殿前司补了个侍卫缺，他沉默寡语，殿前司人只道他憨傻，但都知他曾夜杀刺客，救过天子性命，故此都不敢欺辱他，多是敬而远之。若是

    过了会儿，沉睡中的赵与莒动了动胳膊，然后睁开眼睛：“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早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韩妤抿嘴微微一笑，还在郁樟山庄之时，每当官家春后午睡醒来，便会如此。

    “阿妤……”

    赵与莒偏过面来，看着韩妤神情，淡淡地问道：“你未曾午休？”

    “怕官家要人服侍，故此未睡。”只有二人在，故此韩妤言语间倒不是很紧，她极自然地上前，替赵与莒掀开被子，又将衣袍替他寻来：“官家下午是见朝臣还是去聚景园？”

    “还是见朝臣吧。”赵与莒看着韩妤雪白的胳膊在自己身前晃动，春天阳气旺盛，起床之时原本就颇有绮思，不知不觉中，他便有了生理反应。韩妤为他收拾衣裤，自然也摸触到了，虽说在如此长时间的服侍之中，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但韩妤还是双颊飞红，白了赵与莒一眼。

    虽说是白了一眼，却又是风情万种。赵与莒心情一荡，伸出手想去揽她，但旋即止住。

    这些义学少年，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在他心中，他是他们的老师、父亲，虽说他年纪比他们可能还小些，可在心理上，赵与莒还是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学生、儿女。穿越到这个时代，自然谈不上什么心理障碍，只是现在就下手……

    又打量了韩妤一下，如今韩妤已经二十四岁，赵与莒看着看着，又觉得现在正是下手时机了。

    以年纪而论，赵与莒如今已是二十，身体健壮，又绝非不解风情的鲁男子，韩妤又绝对不会拒绝他，能拖到现在，已经是异数了。当初在沂王府里，他虽说表面上安然自若，实际上却是提心吊胆，花了大量心思布置后路，不愿意有婴孩拖累，也不愿被人视为沉溺美色，故此一直未曾亲近女子。

    韩妤轻轻叹喟了一声。

    赵与莒改了主意，他手还是伸过去，将她揽入怀中。韩妤目似含水面若流丹，只是象征性的挣了挣，便被他揽了过去。

    “让那些朝臣去寻史弥远吧，反正老贼不是揽权么，让他头痛去。”赵与莒嗅得韩妤身上芳沁若兰，感觉到怀中身体在不停地轻颤，他心中想：“至于我……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吧。”

    与此同时，淡水码头。

    杨妙真站在那铜钟下，大声道：“这东西真能如你所说，力举千斤？”

    被她问话的是萧伯朗，在沉寂许久之后，因为萧伯朗娘子老蚌怀珠，又有了身孕，他才大模大样出现在人前，那些有关他是否因为那次爆炸事故而失去身体部个部分的传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他娘子腹中的胎儿与他长得是否相象。

    “千斤算得了什么，万斤也能举得！”萧伯朗眼中闪闪发光，极是欢喜地看着在码头上正坚起的钢架。

    流求货运吞吐极多，原先靠人力拉动滑轮上货，已经显得有些不足了。而且流求用人之处甚多，将大量人力放在码头之上，不唯是浪费，也加大了内外勾通的风险，故此，萧伯朗将他与欧八马新研制的蒸汽机拿了出来。

    经过无数次摸索、改良，他们如今制造出来的蒸汽机，不再是当初试验室中那简单的靠真空压力推动的模型，也不是炸得萧伯朗险些丢了性命的那种危险玩具，而是冷凝器与气缸分离、气缸为双向、使用节气阀门与离心节速器调节运转、配有气缸示工器来确认气压。从任何一个意义上说，这座蒸汽机已经接近后世瓦特制造的那东西，而保证气缸与活塞之间密合性使用的，却是敖萨洋为研制新的加农炮管而发明的精密镗床。虽然在效率上，它和后世瓦特发明的东西还有差距，但用来带动在码头上升降货物的升降梯，却是绰绰有余了。

    “小心些小心些。”见着搬运工人手脚有些重，萧伯朗立刻大叫起来。

    杨妙真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丝一般的海风吹过，淡水春天原本就来得早，此时更已经是遍地姹紫嫣红，她忽然间觉得心乱如麻，有什么东西，象是这大地绿芽一般自她心头儿爬了出来。

    “阿莒……大官人……官家……陛下……”

    她的心里有些迟疑，在临安，那金殿之中高座于龙椅之上的，真是那个让她发誓要护着卫着守着的男人么？

    三年时间，隔不断相思一缕。

    她自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那纸上用她不熟悉的字体写着四个字“重聚在即”。字没有署名，这是上回传递密信要淡水再次将秘营派往临安时一起捎来的，指名道姓要交给她。因为赵与莒的谨慎，他传往淡水的指令，从未出现过这般确凿的字迹，故此这纸到得杨妙真手中，她万分珍惜，只觉得这小小的纸条儿，比起此前赵与莒送她的首饰、镜子、马儿都要珍贵，随时都将这纸贴身藏着，想赵与莒时，便会拿出来看看。

    看着上边的字，杨妙真不知为何心中酸酸的，眼泪叭哒叭哒掉了下来。

    临安城大内，天子寝殿之中，赵与莒撑着头，手搭在韩妤半露着的胸前。韩妤仍是满面酡红，一脸醉色，仿佛饮下超过量的酒。

    “官家……”良久，她颤声道。

    “嗯。”赵与莒将她的头搬起来，枕在自己怀里：“说吧。”

    “奴……”韩妤睫毛颤了颤，她终于抬起眼，当看到赵与莒那眼神时，又羞得赶忙闭上：“奴侍候官家更衣……”

    “你还是歇歇吧。”赵与莒摇了摇头：“又不是早朝，那么着急做甚。”

    韩妤还要说什么，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揽住，接着，赵与莒炽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耳后、颈脖之上，她听得赵与莒吃吃一笑：“若是你不要歇息，那也成啊。”

    然后，她身体再次瘫软如泥。

    淡水，杨妙真匆匆忙忙抹掉泪水，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间如此软弱了，即便是思念赵与莒，原也不当如此。

    “四娘子，主母！”

    在淡水，喊她“主母”的，唯有陈昭华一人，杨妙真瞄了他一眼，然后仰首望天，大声自语道：“这天色……为何就下起雨来了。”

    天空中零星的雨丝已经飘了好一会儿。

    陈昭华仿佛什么也不曾看到一般，他神情有些不安，期期艾艾地拱手行礼：“主母，李景文正在四处寻你，方总管那儿，也说要找你有事。”

    赵与莒登基之后，杨妙真在流求的地位徒然间又高出一截，以往有事，方有财还会自己决定，可如今不管是大事小事，他都会请杨妙真指示之后再做定夺，杨妙真都有些厌烦了。

    “官人……何时你才能用大红轿子娶我入门呵，让我省了这番心思……”她又望了一眼天，心中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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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调教权奸入吾彀

﻿    第一三九章  调教权奸入吾彀

    临安“群英会”如今也算是这行在一处名楼了，不唯此处酒佳菜香，更是因为传说这“群英会”的匾额竟是当今天子贫微之时所书，天子在沂府潜邸之时，便极喜爱“群英会”的佳酿与美味。

    此事虽说并无证据，但同样也没有谁会出来否认。一时之间，“群英会”东家霍重城，也成了临安城一个风云人物，加上他为人一向四海，无论是丞相史弥远府里的门客管家，还是国子监里穷得只剩下件儒衫的太学生，贩夫走卒市井之徒，无有不交者，故此便是一些小吏见也他，得会客客气气地拱手招呼，不以商贾之流视之。

    干万昕在尚未得意之前，便与霍重城交好，当初他来“群英会”宴客，每一次霍重城都极给面子地直接免了他的费用，还多给他添置些菜肴。故此，他与霍重城也是称兄道弟，二人甚是随意。

    “干兄，你要的流求五粮液！”霍重城将一整瓶流求酒放在他的面前：“多日不曾见着你了，还以为你把我这小弟忘了。”

    “如何会忘了你，你可是天子总角之交！”干万昕笑道：“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便是现在，天子还时常令郑文叔来你处！我听史相公说了，若不是朝中那些迂阔之辈，天子少不得微服出来，寻你这故旧耍子！”

    霍重城嘿嘿一笑，也不否认，他未成接干万昕的口，朝中之事，他必须避嫌。故此他转了话题问道：“今日你是独酌还是宴客？”

    “一个人哪能吃喝这许多，你霍广梁当世巨富，自是舍得，我不过一清贫门客，哪有如此许多的钱钞？”干万昕似笑非笑地道。

    “你这话如何说的！”霍重城愤然道：“干万昕，我是何等人也你不知晓？若是为了赚钱，我才不开这劳什子的群英会，无非是想多结交些朋友罢了。你干万昕在我处，我可曾慢待过？”

    这话让干万昕脸上微红，他小气惯了的，便是一丁点儿便宜也要占，方才用言语挤兑霍重城，便是想着他又免了这一桌酒席的钱钞。如今见霍重城发怒，他也不好多说，若是放在旁人身上，他自然会寻个由头发作，便是不让霍重城破家，也得让他大出一回血。但霍重城身份微妙，他又有些不敢。

    毕竟这可是一位能上达天听的人物，真翻了脸，史相公会为了他这一个门客去与天子为难？

    “霍广梁你发什么怒，不过是玩笑罢了。”他有些讪讪地道。

    “你还不知我为何发怒啊，我是因为你干万昕不将我霍广梁当作朋友！”霍重城拍了拍桌子，冷笑道：“便是请人到我这请一席酒宴罢了，当我霍广梁是朋友，便不该提钱钞之事！”

    干万昕先是一愣，接着转怒为喜：“是我不是，是我不是，霍贤弟，愚兄干了这杯，算是向你陪罪。”

    “这还差不多。”霍重城算是被流求酒养出来了，五钱的小瓷杯子，一仰而尽，然后便要走开。

    正这时，一群年青人上了楼，干万昕见着其中一个，不禁暗自皱了一下眉头。

    “听闻这群英会有流求特产，其余地方便是万金出价也买不来的，今日我请诸位来尝尝。”那人大声说话，仿佛生怕这酒楼之上众人听不清一般。

    “我去招呼客人，干兄，你且稍候。”

    霍重城同样见着那人，与干万昕不同，他心中倒是一喜，这事情也凑得巧，倒免得他遣人去办此事了。

    那人身材五短，看上去有些眉眼溜溜，留着三缕鼠须，嗓门却极大。若是脱下那身儒服，搭上一块抹布，那便活脱脱一店小二模样了。干万昕与霍重城却是知道，此人为如今国子监太学诸生中领袖人物，姓谢，名岳，字安仁。

    “谢安仁，你这一向可少来！”霍重城迎上去笑道：“你也说要请客？先把欠我的酒菜钱结了再说！”

    那谢岳一愣，他旁边的诸生都露出瞧好戏的微笑，他自家都毫不尴尬，挺胸道：“霍广梁，自然是我请客，不过先记在帐上，过些时日我一块儿与你。”

    干万昕听得心中一动，这谢岳便是他报与史弥远听的在国子监中上窜下跳，意欲为济王之事奔走呼号的诸生之一。这人喜任侠好交游，与霍重城认识倒是不足为奇，只是他们此时跑到“群英会”来做甚！

    想到这里，他暗暗向后缩了缩，尽可能不让这群人看着自己。

    霍重城将这群太学生引到他隔壁一间，等他回来时，干万昕沉吟子一会道：“广梁，过会儿会有一个叫梁成大的，你勿要声张，引他来进我便是。”

    “干兄只管放心，我霍广梁做事自有分寸。”霍重城一笑告辞下去。待霍重城一走，干万昕立刻将这雅间木门关了，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听起来。

    “那人果真如此说了？”隔壁传来一人的声音道。

    “我谢安仁还骗你不成！”谢岳的大嗓门响起。

    干万昕心中有些懊恼，那人是谁，那人说了甚么，这两个最重要的问题他却不曾听到。

    “济王蒙难，实非官家之过，尽是史贼所为！”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干万昕凝神而思，却想不到此人是谁，方才他只注意到谢岳，这人似乎有些不显山露水。

    他自然不会认识这个人，这人并非太学生，却与太学诸生中几个首领极熟。

    “正是，正是！”那边又有太学生应道。

    “我等身荷国恩，有陈少阳、欧阳德明这先贤在前，又有华子西这同侪激励，必得为国除此奸贼！”

    “然则老贼窃踞朝堂多年，又援引奸邪相助，仓促行事，华子西便是我辈之鉴！”那个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太学生们议论纷纷，然而这时，店小二送上菜肴美酒，干万昕原本听得入神，此刻便是心痒难熬。他虽被史弥远委以重任，但他自家却知，史弥远对死鬼秦天锡远比他信重。在他想来，秦天锡除去狠辣之外，别无所长，不过侥幸给他救了史弥远二次，故此才总得史弥远挂念。若是能自这些太学生处顺藤摸瓜，将他们背后之人掏出来，史弥远必然对他刮目相看！

    他又听了好一会儿，却是一片劝酒大嚼之声，干万昕哼了一声，心中暗骂道：“这帮子穷措大，为何却不言语了？”

    正暗骂间，雅间外门被人轻轻敲了声，他去拉开一看，霍重城引着梁成大站在门前。一见着他，梁成大便满面堆笑，正欲说话之时，干万昕心中一动，忙把他拉进来，又将门关上，将霍重城隔在了外头。

    霍重城唇迹掠过一丝冷笑，这丝笑容稍纵即逝，他行了几步，来到那些太学生所在的雅间。

    “谢安仁，你还不曾介绍这些俊杰与我认识。”他一进去便嚷道：“须得罚酒三杯！”

    “三杯便三杯！”那谢岳见他来了大喜：“不过，你莫小气，将你这群英会里的流求土产拿出些来，我早就听说了，便是官家也爱你这的流求土产！”

    “过会儿自有一盘花生奉上，此物在流求又称长寿果，却是稀罕之物。”霍重城一边说一边摆动手臂，象是做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可太学生中一人会意的微微点头，然后霍重城自桌上拿了个杯子，举起来转了一圈：“在下姓霍，名重城，字广梁，是这谢安仁的债主，若有失礼之处，诸位莫要见怪。”

    “早听得霍广梁赛孟尝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听他说得有趣，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通名见礼之后，有一人道：“只是谢安仁的债主，咱们在此诸人，只怕个个都是他的债主了。”

    众人又是大笑，那谢岳也不着恼，他家境贫寒，为人却极是豪阔，故此身上常有欠债，有太学生曾戏云他是“杯中酒常满身上债不空”。

    霍重城转身出去之后，那个见了他手势的人道：“谢安仁，先关了门，酒菜咱们过会待那长寿果上来了再吃，说正事要紧。”

    最靠门的太学生立刻将门掩住，因为雅间中都亮着马灯的缘故，里头倒不嫌太暗。

    一直在偷听的干万昕心中大喜，而那个梁成大起先莫明其妙，但旋即明白，也贴在墙壁上听着。

    他在京待职，平日里少不得周游诸方，为了邀名，也曾参加过不少次太学生的聚会，只是并不投机，故此往来得便少了。他与干万昕一般，也认识谢岳，别的人一个都不识。

    过了会儿，只听得谢岳又道：“我都说过了，此番与华子西上回不同，华子西职低望微，又无当朝大员相助，草率行事，难得成功。而此番不唯有那位皇亲国戚相助，便是史贼一党中，也有不愤其做为者，意欲反戈一击！诸位只管瞧着，到时有风声出来，便一起赴阙上书，便是不斩老贼，也须得远贬放逐，免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干万昕先听得“皇亲国戚”时，已是满心欢喜，待再听得“史贼一党”，更是热血沸腾。他还待再听，却又听到隔壁敲门之声，接着又闻得霍重城的笑声：“诸位，这便是长寿果了。”

    听得隔壁又换作咀嚼声，干万昕心中暗恨，他还从未如此讨厌过霍重城。

    待霍重城离开后，那些穷措大却不再谈正事了，都交口称赞那长寿果香脆甜粉，唇齿留芳，有两人便开始作诗吟诵，听得干万昕只觉腥臭难耐。

    “干兄，这些贼厮如此狂悖，何不一举擒之？”梁成大也是又惊又怒的神情。

    “今日出来未曾带得人手。”干万昕冷笑了声：“况且空口无凭，他们都是太学诸生，便是拿了，也不过斥责一番……”

    他心中还有话未曾说出来，拿了这些小鱼小虾算得什么本领，顺藤摸瓜抓住他们身后之人，那才是真正功劳！

    本来自秦天锡遇刺之后，他们外出便会多带人手，只是今日在临安城之中，而且他又是邀梁成大来索贿，自是人越少越好，故此只带了两个随从，还将他们都留在外头。

    他寻思许久，自己虽说不如秦天锡那般知名，但只怕这些太学生中也有识得自己的，可这梁成大却还无人知晓他投靠了史相公，若是令他去打探消息，或者能得出幕后之人是谁来。

    他正想对梁成大说出此策，但念头一转，他道：“梁兄，若是有暇，与我去见史相公，将方才听到之语，说与相公听如何？”

    这一瞬间，他心中已经盘算好了，回到史弥远处，自然不会说自己要向梁成大索贿，故此两人在群英会相聚，只会说是有人向自己密报那谢岳意图在群英会谋划不轨，自己为防打草惊蛇，便邀了梁成大为掩护，亲身涉险，到这群英会来窃听。如此一来，自己头功已得，却不会有任何风险，岂不是上上之策！

    干万昕自然不曾向梁成大细说自家打算，只是问他愿不愿见史相公，那梁成大拼了脸皮不要，谄事他一介门客，原本便是借着他的路，搭上史弥远这当朝权相，闻言之后大喜，满口子应承下来。

    史弥远在相府中听得干万昕回报之后皱紧了眉头，他却与干万昕不同，他问了干万昕几遍，确认无人知晓他在群英会邀请梁成大之后才放下心来。

    “皇亲国戚？史党中人？”他袖着手在书房中转了两圈，只觉得胸闷气喘，不得不又坐了下去。

    很明显，如今朝堂之上，只有三股势力，一股是最大的，也就是他史弥远这一派。一股名声最好，便是真德秀、魏了翁这批所谓宿儒。还有一批看似最小，却最为根深蒂固的，便是外戚杨氏一派。三国之时，魏强，故此吴蜀结盟攻魏，如今他史党强，另两边自然是结盟攻史了。

    换了他，也会这么做。

    “哼哼，杨家，不过仗着有太后在，如今天子方登帝位，太后垂帘听政，故此杨家起了异心……”史弥远心念电转：“杨石英武有胆识，前些时日秦天锡之事，便隐隐象是他做出来的，先断我耳目，再密谋串联，果然好算计！”

    注1：名岳字安仁的人里面最有名的是潘安，也就是貌似潘安的那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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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零、暗行密道通春来

﻿    第一四零章  暗行密道通春来

    大宋宝庆元年（西元1225年）四月初，原本暗流汹涌的朝堂，突然间剑拔弩张起来，属于史弥远一党的部分言官，原本整日指摘真德秀等人过失，但转瞬之间，他们调转矛头，开始指责外戚杨氏贪婪不法。

    杨氏如今在朝者，主要是杨谷、杨石兄弟二人，他们一向谨慎，虽说贵为国戚，却能约束族人与家仆，不做些强横不法的勾当。突然之间遭此攻讦，兄弟二人都是瞠目结舌不知原由。幸好那些人指责的，不过是些捕风捉影之事，没有丝毫证据，二人虽说也依例请罪闭门思过，实际上却并未因此受到责罚。

    在济王之事发生之后，杨石忧惧史弥远手段狠辣，原本便想激流勇退，劝得杨太后撤帘归政。此事发生之后，他更是如此作想，与杨谷一商议，却被杨谷激烈反对。

    “贤弟，你我身为贵戚，累受皇恩，如今权臣当道，天子幼弱，所倚仗者，无非朝野清议与你我兄弟罢了。”杨谷正色道：“若是太后撤帘你我求去，满朝之中，官家再无可倚仗之人。只凭真景希他们，岂是史相公对手！”

    他二人与史弥远一党原本交好，与薛极更是好友，可如今情形，却是不得不为了自保而奋起反击了。

    薛极此时也极是纳闷，那些言官之所为，明眼人都知道，是史弥远背后指使，可是如此重大的事情，史弥远竟然没有透露任何消息给他。他不知史弥远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只是觉得朝堂中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不召集他去商量，未免有些太过诡异。

    为此，他特意去寻了宣缯相问，这才得知，宣缯事先也不知此事。

    “史相公这是何意？”二人都是迷惑不解，更有几分惊惧，他二人入朝时日虽算不短，但一直依附史弥远，若是史弥远意欲撇开二人，那么依着他们这些年来为史弥远做的那些事情，只怕立刻要被贬窜了。

    “莫非是因着你我与杨家兄弟颇有交情的缘故？”思忖再三，宣缯试探着问道。

    “只怕是如此了……”薛极点点头，二人对望一眼，虽然未曾说出来，但都知道对方心中的埋怨之意。

    史弥远一向与杨太后内外勾通，故此他们这些史党，也与杨氏颇有往来。特别是在立储之事上，为了得到杨太后支持，更是史弥远授意他们，自两年之前便与杨氏兄弟拉交情送厚礼，通过他们来影响当时还是皇后的杨氏。可如今帝位已定，史弥远要与杨太后争权，也不该为着他们与杨氏的交情便将他们撇开。而且，若朝堂如此争执下去，到时无论是史党败北，还是杨氏离朝，他们这夹在中间的，必然要受其牵连。

    对于二人而言，这是无妄之灾。

    史弥远其实倒并非很怀疑这二人，随着他年纪增长，一切权奸的毛病，渐渐在他身上显露出来：多疑，固执，刚愎。他信任自家门客胜过自己一党的朝官，因为这些门客衣食都须依附于他，而朝官随时可以改换门庭。他虽然还不至于听得干万昕一语，便真将宣缯、薛极等人视若寇仇，只是从谨慎起见，对付杨氏之时，他便未曾知会这二人。在他想来，只需逼得杨太后撤帘，将杨氏兄弟赶出朝堂，再慢慢察问自己人中谁是奸细也为时不迟。若是此时就大张旗鼓盘察起来，一则怕打草惊蛇，二也怕寒了部属之心。

    可偏偏是这般举动，让宣缯与薛极这两员大将，不得不在他与杨氏争斗之初保持表面上的中立。

    接下来自然是流言四起，朝官之中窃窃私语，瞧史弥远、宣缯与薛极等人的眼神便不同了，也有风声传入他们三人耳中，说是史党内讧，宣缯、薛极与史弥远反目，宣缯有意取史弥远而代之云云。

    宣缯与薛极极是惶恐，可此事又不可自辩，总不能跑到史弥远面前去说传闻中我欲取而代之之语实乃谎言，这反有欲盖弥张之嫌。特别是宣缯，他与史弥远原是姻亲，多年的交情，更不可能为这还没有影的事情去自辩。史弥远倒沉得住气，原本有些疏离二人的，闻得这流言后反将二人请至府中，设宴小酌。

    “近日颇有些流言蜚语，二位不必放在心中。”见二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史弥远捻须一笑：“本相与二位相知多年，岂会为小人所蒙蔽！”

    听得他这般说话，宣缯与薛极相互对视了一眼，薛极反应得快些，立刻诸如“明察秋毫”、“慧眼如炬”之类的谀辞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宣缯年迈尚知耻，虽不曾如此露骨肉麻，却也是一脸受宠若惊的神情。

    “朝中颇有奸小，见天子初登大宝，意图蒙蔽圣听，勾通串连，图谋老夫。”史弥远眯眼道：“你二位可曾听得风声？”

    宣缯与薛极心中立时雪亮，史弥远之所以发动对杨氏一族的诋讦，便是因为此事了。他们二人也自有耳目，虽不如史弥远之般广，却也听得说太学诸生颇有勾连者。

    听得宣缯与薛极也说此事，史弥远心中更是确认，这背后必是有个对付他的阴谋。他柄政多年，手段极是老辣，象这般隐在暗处的对手，原先也不是第一次遇上，只不过以前有秦天锡助他，总是能将隐藏者揪出来，唯一一次未曾揪出来，便是当初指点济王那人。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动，那人曾指点济王，自己通过绿绮也未能打听出他是谁来。会不会又是那人在背后使力，勾结杨氏一族，又串连真德秀魏了翁之辈，再次向自家发难？

    且不说史弥远在为那背后之人操心担忧，只说如今身为天子的赵与莒。满城风声鹤唳之中，他却如无事人一般，聚景园跑得越发勤了。

    天子有令，自然行事极是便宜，聚景园那些名品梅树，尽数搬迁至别的园中，而且园子还有所扩大。宫墙重新补了起来，因为是做农圃，故此未曾如同别的宫墙般刷上白灰。对着西湖，自是不愁水的，不过为了便于泻洪与灌溉，还是挖出了沟渠。

    整个园子里，开挖出了三百余亩平地，再加上山坡上开出的梯田，共有四百五十亩左右。

    三月正是种植时节，这些流求“农夫”在田中辛勤耕作，他们动作都很熟练，至少郑清之等人是无法瞧出，他们与真正农夫有什么区别，便是有瞧出来的，也只道那是流求耕种手段，或者这些飘洋过海而来的种子便是要这样种的。

    在开出的田地之外，绿草如茵，已经有不知名的野花灿烂绽放，蜂蝶徘徊于其间，令人一见便生悠闲恬然之意。

    赵与莒坐在马扎之上，呼吸着这园子里的清新之气，他眯着眼，露出一丝笑容。韩妤奉上毛巾，他摸了摸额头的汗子，然后对郑清之道：“郑卿，这些作物几时能成熟？”

    “有些早的，象是南瓜之类，不过两三月便可开花结果，也有些晚的。”郑清之只是自“流求农夫”口中得到只鳞片爪，自然说得不清楚，赵与莒微微皱眉，然后笑道：“郑卿，此事重大，不可让这些流求农夫虚言搪塞，如今只是这几百亩地，自然可以由他们耕种，若是几万几十万亩，便得咱们大宋农夫耕种，不知道详情，如何劝农？”

    赵与莒的批评让郑清之有些脸红，他应了一声“是”。赵与莒又道：“你且去问问，朕小憩片刻。”

    听得天子之命，郑清之不得不离了去寻流求农夫，赵与莒站起身来，看了身边韩妤一眼。韩妤面色微红，头上戴着一只野花编成的花冠，赵与莒伸手过均拉住她皎洁的手腕：“阿妤，你这花冠极好看。”

    他二人相拥一处，缓步行向旁边的屋子，侍卫们待要跟上，龙十二却伸了伸手。他如今也被提拔起来，做了这队侍卫的头目，他虽说深默寡言，看上去有些憨傻，这队侍卫却都领会了他的意思。天子如今兴致大发，搂着后宫美人要去做什么，便是用膝盖也能想得出来，他们这些人去惊了天子之兴，那却是大罪！

    赵与莒与韩妤进了那屋子，韩妤仍是面带赤潮，赵与莒却已收敛了笑容，神情有些淡淡地道：“阿妤，有些对不住你，只是那人耳目遍布内外，不如此无法避开。”

    “奴知晓，能对官家有用，奴心中极欢喜。”韩妤没有用“臣妾”自称，仍是“奴”，以示不忘本之意。

    “我过去了，你在此掩人耳目吧。”赵与莒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将那间屋子里一处书柜用力推动，露出一条暗道来。他拎起马灯，进了那暗道，片刻之后，便自宫墙外的一间华屋中出来。

    “官家来了！”

    见到他，孟希声极是欢喜，这条秘道虽不是第一次使用，但孟希声却是第一次在此见到赵与莒。自当初赵与莒入嗣沂王至今，算起来也有四年多未曾见面了。

    “审言！”赵与莒见他神情既是欢喜，又是敬畏，上去便给了他一个拥抱，就象当初在郁樟山庄时一般。孟希声自制力强，却也几乎激动得流出泪水来：自家大官人虽说已经是九五至尊，却仍待他们如以往一般亲近！

    此时百姓，对于天子极是尊崇，况且孟希声自幼追随赵与莒，人生中最关键的成长时期，几乎都在赵与莒身边渡过，对于赵与莒的情感，却又是与普通百姓不同。念及当初，再想起他自一介没落了的宗室远支到今日成为一国之君，孟希声越发钦佩起来。

    “官家！”

    看了看赵与莒，他又唤了一声，赵与莒摆了摆手，面上的激动已经消失了：“在此处还是唤我大官人吧，听得顺耳些。”

    “大官人，如今个头比小人都要高了呢。”孟希声试探着说了一句，见赵与莒仍是那神情，虽然最初的亲热模样不见了，他心中反倒觉得一热：自家大官人，虽是天子之尊，却仍是当年脾性！

    “有四娘子写与大官人的信，还有方有财、陈子诚的。”孟希声想起正经事，慌忙拿出一叠信来，递与赵与莒，赵与莒一边看信，一边道：“说说流求如今情形吧，当着郑清之与侍卫之面，大石他们却不好说。”

    “流求如今极好……”孟希声一边思量一边道。

    自打流求开港之后，往来的商船便络绎不绝，此前去倭国、高丽，唯有自庆元府出海，如今有些泉州、广州的海商，在淡水补给中转之后，驶向倭国高丽。海商多了，不唯流求公署抽取的税额增多，而且流求所需的原料也更为充裕。特别是流求自施行《流求贷款协议》以来，先后向十六位有实力的海商放贷，这些海商凭着流求的支援，自闽广两地置购大量田地，专门种植棉花、桑树、茶树等经济作物，已经形成一定规模。充足的源材料与广大的市场需求，使得流求的各作坊不断扩大规模，最大的棉布织坊里，已经雇了足足六百名工人。

    流求的人口增长也极迅速，越来越多的北地、倭国、高丽人被招了来，加上老移民在授田落籍之后纷纷成家，并由此带来了一轮婴儿潮，如今流求落籍人口便超过三十万，另有十余万人在等待落籍。饶是如此，由于工业发展，流求还是觉得人手不够使用，特别是那些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手。流求初等学堂出来的毕业生，几乎一瞬间便被流求各个“单位”哄抢一空，而正在初等学堂中学习的孩童少年，总数已经超过一万五千。

    中等学堂人数也在增长，前后加起来已经有六百余人了。

    关于流求学堂的消息，赵与莒听得最为详细，甚至放下了信件，全神贯注地倾听。在他心中，流求学堂是根本中的根本，若是想推动社会变革，鼓励创新进步，都离不开这流求学堂里的人才。

    “大官人，如今你已是天子之尊，对付那史贼，何必如此遮掩，一纸圣旨，他便得俯首就缚，若胆敢抗拒，咱们秘营不是调进来了么？”孟希声说完之后，有些不解地问道。

    他虽说见事极明，又有独当一面的本领，但毕竟未曾见识过官场险恶，更不知史弥远手段。赵与莒微微一笑：“若能如此轻易，我也不必这般谨慎，连见你们一面，也得这般躲闪……不过，快了，你们只须依计行事，很快咱们便可光明正大地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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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奉诏奏请驱史党

﻿    第一四一章  奉诏奏请驱史党

    宝庆元年四月初。

    朝堂中的对峙并没有缓解，相反，在史弥远找到那个布局人之前，一本书突然出现在临安城，掀起喧然大波。

    这本书名字叫《奉诏奏请驱史党折子》，仿佛一夜中从天而降，数千册便出现在临安各处。太学诸手奔走传阅，几乎每个官宦人家，都会被扔进一本来。

    “史弥远不利济王之立，夜矫先帝之命，弃逐济王，并杀皇孙，而奉迎陛下。曾未半年，济王竟不幸于湖州。揆以《春秋》之法，非弑乎？非篡乎？非攘夺乎？”

    当史弥远见着这一段时，还能不动声色，只是冷笑数声，对将书拿来与他的干万昕道：“竖儒好为大言耳，霍光废昌邑王，史家尚赞之，况先帝无诏立济王！”

    干万昕神情却是愤愤：“相公大度，只是此人不除，却是祸患。”

    史弥远又往下看去，越过几行，又见那折子中写道：“自古人君之失大权，鲜有不自废立之际而尽失之。当其废立之间，威动天下。既立则眇视人主，是故强臣挟恩以陵上，小人怙强以无上，久则内外相为一体，为上者喑默以听其所为，日朘月削，殆有人臣之所不忍言者。”

    见到此处时，他面上的镇静却消失了，禁不住又惊又怒：“此竖子，离间君臣之谊，莫非欲灭我全族乎？”

    见干万昕还站在原处，史弥远暴怒道：“速去速去，将写此折子之人，还有那些传递之人、印这册子之书坊，尽数给本相拘来！”

    干万昕闻言微窘，然后喃喃道：“相公，此事不易，上此折者，乃隆州邓若水。”

    “隆州邓若水？”史弥远闻言一惊，这邓若水之名，也是天下俱闻，此人狂悖，当初吴曦反叛，拥军数万，此人竟然先是欲与家仆刺杀附从吴曦的县令然后举县以讨吴曦，因为家仆胆怯，事不成后，竟然又单人提剑徒步自井研到武兴，意欲刺杀吴曦，中途闻说吴曦身死而返。虽说世人多笑他狂，但也钦佩他之志向。

    嘉定十三年时，这个邓若水进士及第，策论中便全力抨击史弥远为权相，预言他日后必为宗社之祸，请当时宁宗天子罢之，更换贤相。彼时便已激怒史弥远，嘱咐人去罗织他的罪名，后来是有人劝解，他才罢休。不过经此一事，邓若水策论遍传天下，儒士争相传诵，为他更增声名。

    “这厮命倒长久。”史弥远想起前事，新仇旧恨一并而起，虽说这邓若水远在隆州，却也不能放过他，他对干万昕道：“既是如此，难道还坐视他逍遥不成，你遣人去隆州，只传我手信，令州府将之拘住，休得使他走脱了。印此册子的书坊是哪一家可曾知晓？还有，哪些人传的，也尽数抓来，书也尽数缴收烧了！”

    说到此处，史弥远越发想念秦天锡来，若是秦天锡在，此事哪须得他吩咐，自然而然便会办妥，待得自家知道时，那邓若水只怕已经死在牢中了。

    干万昕闻言面如土色，他才能远比不上秦天锡，这急切间，叫他去哪儿抓那些人去！况且，如今临安城中，几乎太学生人手一册，官宦之家也少不得有一本，他一一去收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见着史弥远面色，他又不得不领命而去，此时若是再说什么搪塞之语，只怕史弥远转眼便要对他翻脸了。

    打发干万昕离开后，史弥远犹自恨恨不平，他知道邓若水向来狂妄，故此倒不怀疑有人幕后支使于他，事实上济王事后，若是没有仕子上奏参赅他那才是怪事。可邓若水文字犀利，特别直截了当地指摘他有不臣之心，他在世时或可凭着自家手腕保得全家富贵，若是他死了，天子念及此事……

    越想他便越为愤怒起来。

    这场风暴来势汹汹，连着数日，史弥远都气得吃不下饭来。无论是去上朝，还是衙署中办公，他都觉得似乎每个人都盯着他，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

    而原本被史弥远一番安抚，心中定下来的宣缯与薛极二人，又开始惴惴不安。他二人阿附史弥远之事，举世皆知，可在邓若水折子之中，竟然对此只字未提，只是有这般一句：“王愈，弥远之耳目也；盛章 李知孝，其鹰犬也；冯榯，其爪牙也。弥远之欲行某事，害某人，则此数人者相与谋之，曷尝有陛下之意行乎其间哉？”

    他二人方是史弥远心腹，这折中未提他二人，他们不但高兴不起来，反倒深以为忧。此时正是史弥远一党全力攻讦外戚杨氏之时，却突然出现这样一件事情，定然会怀疑到杨氏一党身上，而他二人偏偏才因为与杨氏的交情有过嫌疑！

    在宣缯府中，二人对视苦笑，只觉前途渺茫。

    “我老了，也做不得几年官，明日我便向官家上折子，自乞致仕养老。”宣缯叹息道：“能活着回乡做个足谷翁，我意便足了。”

    “宣参政此言差矣。”宣缯已经是位居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以史弥远揽权之势，他这官已经是升到极至，故此有此急流勇退之心。薛极则不然，他是极热衷于功名的，虽说年纪比史弥远尚大一岁，却还不想就此致仕，他微一沉吟后道：“若是今日之危局不解，你我便是想安隐田园也不得，甚至……只怕要祸及子孙了！”

    “本朝向来优容士大夫，何以至此？”宣缯奇道。

    薛极压低了声音：“本朝是优容士大夫，只是史相公可不曾优容士大夫，今日之局了后，你我与史相公，尚能如往日否？”

    宣缯微微一抖，面色立刻变了。

    他们越是与史弥远亲近，便越是知道他心胸与手段，今日之局，他们与史弥远虽未反目，但想重归于好，只怕是不成了。他与史弥远情属姻亲，尚有如此之忧，那薛极更是如此。

    “薛会之，你究竟是何意思？”宣缯问道。

    “一边是慈明太后，一边是史相，另一边是真德秀那帮子迂人。”薛极自茶盘中拿起三个茶杯盖子，每说一个，便将一个盖子放下，摆成鼎足之势。之后他抬起头来，对宣缯道：“宣参政，三足鼎立，史相虽说势大，一时之间却也无法获胜。”

    “那又如何？”

    薛极微微一笑，仿佛智珠在握，宣缯此时神情，却象极了自己昨夜的神情。那人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时，自己也是这般错愕。

    “你我二人，原本属史相一脉。”薛极又拿起一个茶杯，放在三个茶杯盖子中间：“只是现如今，史相便是不对你我二人生出猜忌之心，只怕也会疏离你我，恰如前些时日一般。故此，史相这边，你我算是极难回头了。”

    “真德秀、魏了翁，虽是声高望大，却非执政之才，只知抱残守缺，死守经书不放。他们对你我早有嫌隙，以你我二人为史相死党，你我便是去他那一边，也必不得信。况且如今以你我之位，前去仰此二人鼻息，我薛会之不才，亦耻为之下！”

    他每说一段，便移开一个茶杯盖，宣缯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落在最后一个茶杯盖上：“以你之意……莫非真去投杨谷杨石？”

    “杨谷杨石……依我料想，你我如今这进退维谷之局，便是他兄弟设计好的。他先是示好于你我，又令人播送流言，令史相对你我起疑心，再又弄出邓若水这狂生，便是要逼得你我不得不投向他们了。”薛极苦笑：“这是连环计，毒甚，狠甚！”

    这连环计的狠毒之处，便在于他们即使看出是连环计，也只能往下跳。他们若是不想就此致仕，不想致仕之后尚被追责，唯有投靠杨氏势力，对史弥远反戈一击。

    宣缯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可是要他去面对史弥远，多年积威之下，他心中还颇有犹疑。

    “此事不妥，不妥。”好一会儿之后，他摇头叹道：“你我便是投了杨氏，史相倒台之后，那真德秀一伙必不肯善罢甘休，满口什么除恶务尽，你我二人到时，只怕仍是弃子之命。”

    “正是，宣参政果然不愧是宣参政！”薛极用力一拍桌子，将那茶盘之上的茶杯尽数拿了出来：“他们斗来斗去，好处都是他们得了，却让你我二人受累！”

    “薛会之有何良策，快快说出来，莫再卖关子了！”

    “宣参政休息，你且想想，咱们似乎漏了一方……”薛极在桌子上笔划了一下，然后笑道。

    “漏了一方？”宣缯皱起眉来，想着朝堂中还有哪一方未曾提及：“你说那些墙头草么，他们成得了什么气候？”

    “非也，非也！”薛极又将那一个杯子三个杯盖都放进清空了的茶盘，然后拍了拍茶盘：“还有一方就是天子！”

    “官家？”宣缯一惊：“官家为史相亲选，又是史相一手将他推上帝位……”

    “那是以前，如今呢？”薛极冷笑一声：“官家起自民间，知晓民生疾苦，甫一即位，便召选良医为民义诊，所耗花费，由皇庄补足。又亲辟泥壤废园为田，选海外良种而试圃之。官家不小了，观其行事，也极有分寸，可史相却揽权不放，朝中大小政务，尽数由史相掌控！”

    听他越说越是激愤，倒象是那邓若水文中所言，直指史弥远擅权专断，目无君上，有不臣之心。宣缯是深知他的，心中起先是惧，然后是疑，接着便是惊，最后又略带些喜。

    薛极虽未直说，但宣缯在朝堂中打滚多年，岂不知他意之所指！

    扳倒史弥远，取而代之，挟天子以令朝堂！

    当今天子虽是史弥远拥立，但因为史弥远不肯放权，天子形同虚设。杨太后垂帘询政，便是去了史弥远，这大权也不为天子所有。真德秀、魏了翁之辈，原本为死去的济王鸣冤不止，若是驱了史弥远，只怕他们接着便要质疑当今天子得位不正了。故此，朝庭之中，天子虽说是名义上至高之君，却是臂助最少之人。宣缯、薛极二人，若是能助天子驱权臣撤帘幕固帝位，那么便可取史弥远而代之！

    只要他们能助天子亲自禀政，哪怕不能如同史弥远一般飞扬跋扈，却也不会比如今更差！

    而且这一来，设连环计迫得他们进退维谷的杨氏一族，也得不了好处，天子亲政，太后便必须撤帘，若是太后不撤，当初韩忠献能喝斥太后撤帘，他宣缯为参知政事，自然也可喝斥！

    再抬眼看向薛极之时，两人都觉得对方眼中闪闪发光。

    “只是天子处……如何去关说？”宣缯忽然道。

    暗暗骂了一声老狐狸，薛极慨然道：“自有区区前往关说，事关机密，却不可大意。宣参政，此事只得你我二人知晓，便是府中亲近，也不得泄露，当初济王不得成事，便是身边有一绿绮耳，安知史相在你我二人身侧，未尝不置红绮紫绮？”

    “旁人不知，你我还不知晓？”宣缯哼了一声：“史贼所倚者，不过是秦天锡一人罢了，如今秦天锡已死，便有密谍，那干万昕一介庸才，只怕也无暇顾及你我。如今满城风雨，他忙着捉拿传送、收藏那《奉诏奏请》折子之人吧！”

    二人都是会心一笑，前夜那折子突然间出现，数量之多范围之广，牵连者之众，只怕给干万昕一月时间也抓不尽。这段时间里，他哪还有余暇顾及其余！

    权贵之家，干万昕虽是跋扈，却也知道轻易触碰不得，故此他逼使有司所捕之人，多是民间士子，书商纸贩，为史弥远追得紧了，只得去国子监缉捕太学生。那梁成大方欲投靠史弥远，见有此事，便上窜下跳，助干万昕臂力极大，数日之间，太学生便有二十余人受此案牵连，民间士子、书贩，更是不计其数。那谢岳向来与梁成大不和，见他如此助纣为虐，更是怒斥之为“梁成犬”，旋即也被扑入狱中。

    史弥远此时愈发惶恐愤怒，那折子并未因为干万昕之追查而减少，相反愈来愈多，他在地方州府的门生故吏，也有不少写信回来，询问此事缘由。他此时也无心去分析幕后是否另有缘故，只是认定，凭真德秀一伙，玩不出这般手段，唯有杨太后，才能做出这般密计，一如当初与他勾通欲除韩侂胄一般。如今之计，唯有将杨氏赶出朝堂，方能震慑群小，也让真德秀一伙孤立无援。

    故此，在那折子之中被指责的盛章 李知孝等人，也加入攻讦指责的战团之中。杨谷、杨石虽然并不自辩，但真德秀、魏了翁等人也不是白读的经书，自然是引经据典进行反驳。大宋朝堂之上顿时更加热闹，一开朝会，双方便指手划脚口沫横飞。赵与莒对此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只当自家是来打酱油的，看得津津有味，每次都是杨太后听不下去，喝令退朝才算暂告一段落。

    双方都知这只是预演罢了，双方都在积蓄力量，准备给对方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此时，一件让大宋朝堂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流求国遣来使者，贺大宋新帝登基。

    注1：霍光废昌邑王，是指汉昭帝死后无子，群臣迎立武帝孙昌邑王，因为昌邑王无道，柄政大臣霍光废之，另立宣帝。

    注2：邓若水在历史上真写了这封奏折，而且矛头直指理宗皇帝继承的合法性，要求理宗模仿泰伯、伯夷、季子，让出皇位来，并认为这是“上策”，笑，其人政治上之幼稚，由此可见一斑。

    注3：杨氏为太后，所居住号慈明殿，故称慈明太后。

    注4：梁成大被称梁成犬，史上确有其事。此人投靠史弥远，疯狂攻击真德秀魏了翁，有“魏了翁伪君子，真德秀真小人”之语，闻者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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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忽如一夜春风来

﻿    第一四二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这几年来，流求在大宋可谓是声名雀起。

    大宋百姓，特别是临安百姓的衣、食、住、行，几乎都与流求相关。穿的是淡水棉布或者流求锦，吃的是宜兰香米，住房里点的是流求马灯，乘的是流求样式马车。流求的物产，几乎在各个方面都改变了大宋百姓的生活，虽然还只是春风化雨一般让人难以察觉，但是，“流求”这个名字，却已经让百姓耳熟能详了。

    也有有心人以为，与流求的贸易，除去为市舶司带来了可观的税收外，几乎一无是处。流求丝棉织品使得两浙路大量的作坊陷入苦苦挣扎之中，流求的马灯、马车也使得大宋相应产业陷入困境之中。

    当然，对大宋冲击最大的，还是流求的铁器。

    流求如今使用的炼铁法，已经与后世十八世纪末期英国产业革命之初采用的冶金术相差无几，甚至还略有过之。掀起这个产业变革的，是流求铸炮的需要，大宋自身的冶铁显然无法满足这种需求，于是在欧八马、萧伯朗的指导下，欧老根、敖萨洋改进了冶铁法，诸如矿石精选、煤的炼焦、耐火坩锅、反射炉、去炭法、滚桶碾压、水力锻锤等等关键性的生产环节都得到了革新，再花了三年左右时间，将这一切完美结合于一起。这使得流求铁场供应出的熟铁条数量激增，从初期的每月一万斤提高到每月二十万斤——若非受矿石限制，这个数量还可以大大提高。

    而在琼崖新发现的铁矿，以即随之源源运往流求的矿石，将打破这个瓶颈。以流求如今制造的铁肋大船运力，一艘满载便可运送八百公石的矿石——为了便于计量，流求一公石不是等于三十钧，而是等于一千大斤（公斤），这种船速度稍慢，但每月一趟还是不成问题。流求准备造十二艘这种巨船，用其中六艘专门运送铁矿，轮流航行于流求与琼崖之间，只要铁矿有充足的人手开挖，每月约可以送一千六百公石矿石至基隆。加上其余地方来的铁料、铁矿，流求铁场将成为此时世上最大的铁产处。

    即使是现在，流求铁场供应的铁与钢也自用有余。相应的，在铁场之下，便有了五金场这一个下属单位，专门制造铁器。小到铁钉、铁针，大到犁铧、铠甲，凡是能制造的，他们都制造，这些铁器不仅质量远胜于一般铁匠锻打出来的铁，而且价格还相对便宜，大量对大宋出口之下，已经使得大宋自身的铁匠们怨声载道了。

    可这同时，为了换取流求的物产，大宋海商拼命扩大原料产地规模，增加种桑养蚕种植棉花的人手，增加矿山人手，这又消耗了一部分劳力，一进一出之间，事情还未显出其严重性来。

    总之，就在不知不觉中，这个新发现似乎还不过数年的小岛，便与大宋密不可分了。离了大宋的资源，流求那转动不停的机器一半以上便得停下，而离了流求的物产，大宋百姓便会觉得生活不大方便。

    故此即使是在临安如此局面下，流求派来国使之事，还是抢走了诸人的注意力。至少表面上，众人都在好奇，流求国使者来，是为了朝贡，还是为了其余事情。

    甚至史弥远，当闻知此事时，也不禁愕然半晌，不知该如何应付好。

    若放在未曾南渡之前，这般来朝的外国使臣，大宋是极欢迎的，每每皆有厚赐。南渡之后，一则是海贸增长了大宋君臣的眼界，二则是国库的拮据令厚赐成了奢侈，三则这等赏赐除虚名之外反不利市舶司税收，故此多罢之。只是这流求离大宋近，又是初次来朝，无论如何，都得给予合适的接待。

    负责此项事务的，应是鸿胪寺、礼部主客司、客省、四方馆等，先是由鸿胪寺辨识来使国家重要性、使节品秩，再依礼相待。建炎三年之后，鸿胪寺并入礼部，故此主揽此事的，乃是礼部。此时礼部尚书，正是曾在立赵与莒之事上出过大力的程珌，当初为了让他书写矫诏，史弥远以丞相之位诱他，事成之后，也未曾食言，先将他安放在礼部之位上。他虽不是史弥远心腹亲信，却也算得上史党一员了。

    因为不知虚实的缘故，他先是派了下属一小吏前去与流求使者会面，结果不过半日，那小吏狼狈而来面有惭色。他细细一问，不由得吃了一惊。

    原来流求使者来的是两艘大船，便是大宋水军，也不曾有如此巨舰，唯有当初出使高丽诸国用的神舟，方堪与之相较。船上有水员五百余人，载有使者三人，正使复姓耶律，名楚材，字晋卿，两个副使一名韩平，字终和，一名陈昭华，字耀夏，都是言语犀利如刀的人物。那小吏初见之时，尚以天朝上国自居，责问诸使未经允许便行船至临安，却被韩平一顿夹枪夹棒的言语刺了回来。

    “那流求使者言语甚是无礼，不过有一事下官不敢隐瞒。”那小吏苦笑道：“他自称曾征伐高丽，击败高丽四十万大军。”

    程珌微微一怔，他接手礼部时日尚短，故此对此并不知晓，见那小吏神情，似乎话中有话，便问道：“此事确凿么？”

    “年前先帝尚在时，高丽有使来责，说是我大宋兵临耽罗，夺了他的岛，因为当时朝中不安的缘故，只是以察无此事打发走了高丽之使。”那小吏道：“如今看来，却是这流求人做的了。高丽使臣，当时也是下官接待，他虽是遮遮掩掩，下官听说确实是吃了大败仗，片甲未还。”

    “能败高丽，定是海东大国，不可小觑之，以免失我上国体面。” 程珌也是皱起了眉头，如今大宋与金国交战，双方互有胜负，李全的忠义军又屡屡悖逆，大宋实在惹不起新的麻烦了。

    “那使者还说，他流求虽立国不久，却颇有奇珍，此次来使大宋，不求大宋官家恩赏，只请允他们在码头租上一块地，将他们带来的奇珍罗列出来，以供大宋官民赏玩，也显得他们对大宋天子之敬崇。”

    程珌先是一怔，接着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骂道：“这些番使，果然是生意本色，这岂不是想着法子让咱们大宋官民买他东西么？此事无妨，只需多派人手，休让流求人上岸生事便可。”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可见着流求国书？”

    “见着，见着，只是……”那小吏面带尴尬：“番使说小人官卑位小，接不得这国书，说是要请尚书大人亲自去接。”

    “要本官亲自去接？” 程珌不怒反笑，摇了摇头：“他知晓本官品秩么？”

    “他却说了，流求乃一大国，也有麻逸、北山、南山、中山等诸多藩国，他正使在流求为副管，相当于咱们大宋参知政事，只请大宋派尚书去接国书，已经是敬大宋天子之德了。”

    “本官读书之时，见着夜郎自大，总以为事有不实，如今看来，果真有此国哉！” 程珌摇了摇头：“大国尚书，岂与小国参政相同，你回去与他们说，若是诚心入贡，本官可使礼部郎中往见国书，若非诚心，便即驱离港口！”

    礼部与流求国使者的扯皮僵持了两日，流求国使者终于同意由礼部郎中代替尚书接国书。这番小小的风波，不知被谁传了出去，程珌一时声名鹊起，而流求国使臣之狂妄自大，也颇为临安百姓所厌恶。

    但接下来，临安百姓见着更狂妄之事，流求使者得了大宋朝廷允诺，在码头处租下一大块空地，几乎是一夜间，便搭起了一座大木殿，木殿中陈列诸多物件，在大宋价格昂贵的玻璃，流求人却当不用钱一般花用，将那木殿、柜台，都装点得水晶宫一般。不仅如此，每夜里楠油马灯二十余盏点着，照得木殿有如白昼，看得人眼茫茫心花花，只恨不得去抓上一把就走。

    这木殿对临安官民开放，巨大的刻钟放在门口，每隔半个钟点，便放两百名官民入内参观。人数一有限制，想入内的人便更多，前来排队要号的也就多了起来。朝官或许因为近来争执而无心来看，那些富人、仕子、百姓、小吏，还有闲散的宗室贵戚，却管不得这许多，可谓纷至沓来。

    木殿中陈列的尽是流求物产，有大宋已经熟悉的那些，也有许多大宋还不曾见过的，比如说那种织机、纺车，流求人将其堂皇摆出，竟然不怕大宋巧匠们学去一般——不过看着那包着织机、纺车的铁皮，只从这外形想知道织机纺车的制法，确实有些困难。

    大宋向来是丝绸之国，可见了流求的丝绸、棉布，还有印染之后绝不褪色的技艺，那些进入木殿中的织坊行首们，无不面如土色。

    最让临安孩童感兴趣的，是现场分发的糖果，被称为“奶糖”的小方块儿，用漂亮的彩纸包着，每放进一人，便赠送两颗，凡吃到这奶糖的，无不口水哗哗的。

    来有阵列在玻璃柜中的各种粮食，已经有人在群英会吃过土豆、玉米、番茄、番薯和辣椒，但很少人曾亲眼见过这些东西的模样，可在玻璃柜中，众人才知道，玉米竟然是棒子一类的东西。

    程珌自己也便服去看过，回来之后，不禁皱眉苦思，这流求之地，仿佛是突然间自海中冒出来一般，有了这许多特产。若是长此以往，必会为大宋之患。他原想去寻史弥远商议此事，但两次求见都被告知史相公有事，无暇见客，只能悻悻作罢。

    他知道史弥远有什么事情，无非是那些勾心斗角罢了。

    在确认来使真实身份之后，接下来便是定下天子召见的时间，四月十五为望日，正是大朝会期间，当程珌在奏对时提出这一日见流求使臣，天子问道：“此事可与史相公商议过？”

    史弥远沉着脸，端坐于一旁，天子仁厚，虽是常朝的垂拱殿，也赐了朝中六十以上老臣座位。听得天子之语，史弥远站起身来，拱手道：“官家，此事原为礼部之事，臣附之。”

    听得史弥远没有反对，赵与莒颇为欢喜：“朕闻说流求颇有物产，量其中必有一二有裨益于我大宋者，如今朕于聚景园中亲耕，诸卿有暇，不妨去看一看。若真如流求农人所言，其物亩产可过千斤，则我大宋再无饥馁之苦矣。”

    “陛下仁德！”

    所谓常朝，便是每日都会有的朝会，只有侍从官以上方能来此，故此人数并不算多，但只得赵与莒之语后，仍是一片谀辞。散朝之时，赵与莒却让人将史弥远留了下来，史弥远心中愕然，看了殿帅夏震一眼，夏震点点头，他便安坐于座。

    “史卿，朕有一事，不知当不当得。”赵与莒换了便服，将史弥远唤至选德殿，夏震也陪侍在旁。赵与莒望着史弥远的目光，多少有些羞惭。

    “官家请讲。”史弥远有些烦躁，他正准备去纠集死党，商量着如何收拾杨家，这几日便准备下手了。

    “朕有心想去瞧瞧流求使者的那座木殿。”赵与莒微笑道，象个年轻人一样，眼中闪烁着好奇：“朕在宫中，也听闻流求人木殿之中颇多奇巧之物，朕年幼时，也喜好机巧，实想便服一观，又怕有失国体，故此召史卿一问。”

    “此事不可……”史弥远摇头，竟然是这等事情：“天子万乘之君，当勤政爱民，岂可耽于奇技淫巧之术。况且陛下乃九五之尊，岂能为此白龙鱼服之事？”

    “朕也是如此想，故此要问史卿一声呢。”赵与莒微微苦笑：“那便罢了，朕还是去聚景园，看朕种的那些东西吧。”

    听得赵与莒语气失望，史弥远微微一笑：“官家忘了，那流求使者必然要来朝拜天子，待朝会完毕，官家令他将那些物什献上，在大内之中好好把玩便是。”

    “还是史卿思虑周道！”赵与莒满脸欢喜之色，顿了顿，他又吩咐夏震道：“夏卿，听闻那流求使者口出诳语，百姓忠君爱国，颇有不愤者。若是因之而有冲突，只怕伤两国和气，夏卿这些日子，可遣人助临安府看着流求使者，无论是他们的船，还是他们住处，特别是那些器物，休要有损坏……嗯，夏卿若是见着什么新奇之物，也回来说与朕听听。”

    听得这少年天子如此吩咐，夏震与史弥远都是微微一笑，虽说他沉稳凝重，做事从不逾矩，不过也难免有少年天性。夏震向史弥远望了一眼，史弥远点点头，夏震便大声应喏。

    注1：有关铁场出铁的数据，根据《十八世纪产业革命》一书中记录的数据推算，书中说：理查德克劳肖于西法思法所开的工厂里，棒状铁的产量从每星期十吨提高到二百吨。

    注2：宋朝接见朝贡使臣，有一整套繁琐的程序，可见于《略论宋代中外朝贡关系与朝贡制度》一文，作者李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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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八方风云聚行在

﻿    第一四三章  八方风云聚行在

    大宋宝庆元年四月十五日，西元1225年5月23日，宜婚，不宜动土，大朝会之日。

    在起床之后，史弥远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年历——这也是流求物产，大宋虽有仿制者，可在印刷、纸张之上，都远不如流求。

    在乙巳日上，他用朱笔画了个圈，虽然笔迹早干了，可是在马灯之下，他还是觉得那笔迹很湿润，象是新鲜的血液。

    他微微一笑，象新鲜血液便好，今日，便是要流血。

    他已经准备好了，今日将是给太后一党最后一击的时机。

    刻钟时间五时正，史弥远已经身着官袍，立在大殿之前。因为是大朝会，故此是在大庆殿前，虽然天子但厚，赐了花甲以上朝臣座椅，但今日他未曾坐下，而是挺身直立。他既是立着，其余百官也都不好坐下，只能也站立于两侧。

    早朝时间到了，先是仪仗入殿，百官紧随其后，班立既定之后，有内侍手持书着“班齐”二字的牙牌，由小黄门引入。

    片刻之后，后幄内传来小黄门的高喝：“人齐未？”

    百官中各班当头者齐声答道：“人齐！”

    幕幄被掀了起来，天子自其中走出，今日他神采奕奕，面色比以往更为潮红，史弥远想起自己在宫中眼线传来的消息，说是天子这些日子都召那宫女韩妤侍寝，极是恩宠。

    殿前司的卫士用力甩动鞭子，这是所谓“鸣鞭”，天子入座之后，后幄中又传来翠环玉佩之声，紧接着一声轻咳，隔着珠帘，众人见一人影坐在帷幄之后。

    “诸卿有事可上奏。”在例行公事般的程序之后，天子微微一笑，看着史弥远道。

    依着以往大朝，此时正是史弥远当先上奏之时，史弥远不动声色地站了出来，举起笏板正要说话，突然间，他身后一人道：“臣大理寺评事胡梦昱有本上奏！”

    论及品秩，这位理寺评事不过是正八品的微未下员，闲散小官，便是满朝文武说过话，也未必能轮到他发言。可此时他声音一出，整个大殿之中殿数哑然，无论是史党，还是杨党，或者是真德秀、魏了翁等人，都闭口不语，便是史弥远自己，也多少有些意外。

    宝庆元年，事关大宋走势的一次政治风暴，便由这个区区大理寺评事拉开了。

    刻钟时间凌晨五时五十分，早晨的雾气已经开始消散，露水在草丛上闪着晶莹的光芒，秦大石站在聚景园前，神情平静地望着外边。

    他望着的地方是诸蕃坊，原是给那些定居在临安的外国商贩居住之所。一来流求人也算是“蕃商”，二来他们正在聚景园里替天子耕种，故此他在此处，根本无人过问。为了隔离好奇心过甚的百姓，临安府安排了差役在周围巡视，他们得过郑清之吩咐，也只是禁临安百姓入内，而不禁园内之流求人外出。

    当远处人影出现时，秦大石脸上露出微笑，不为人知地松了口气。过了片刻，来人已经到了聚景园前，守护的差役上来正待喝问，秦大石已经迎了上去：“差役大哥，这些都是是我流求国人，随着使节来此的，原是小人同乡，还望行个方便。”

    那差役见着只有三个人，觉得并无不妥，便点了点头，就在他点头的同时，来人拿出一个小布口袋，将之递了过来：“些许糖果，当不得什么，差役大哥拿去，给令郎令爱尝尝。”

    流求人的“奶糖”，如今已是临安众所周知的好东西，那差役立刻眉开眼笑，这东西不过是些许吃食，拿去哄小孩儿正好，便是上官知晓了，也不能说他收受贿赂。

    将那三人引入园中之后，秦大石嘿嘿一笑：“如何？”

    “果然如你所言，戒备极弱，只需数人，便可破之。”来人也是笑道。

    “李汉藩，如今可是你显本领的时候了，冲锋陷阵我秦重德来，但掌控全局就须你了。”秦大石活动活动脖子，骨节传来噼噼叭叭的声响，然后他冷笑道：“装了这许多年的客栈掌柜，幸好身手并未丢了。”

    “你只管放心，大官人布置的，如何会有差错！”李邺握紧了拳头，眼中也是兴奋的光芒。

    与此同时，在临安城某处码头，几个年轻的太学生正翘首遥望。

    一艘乌篷船晃晃悠悠地顺着河道，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见着那乌篷船上的旗帜，学子中一人喜道：“来了，便是这艘船了。”

    另一个学子握拳奋臂：“如此，则大事成矣！”

    “李之政，你且小心，休要大声嚷嚷，惊了官差，只怕坏事！”

    “赵曼卿，你何时见我坏过事？”那握拳奋臂的士子哼了一声：“‘夫达也者，质直好义’，岂非我乎？”

    “‘敏而思而慎于言’，方为君子也！”

    “你二人休闹了，便是睡死了的猪，也会被你二人吵醒！”另一人喝道。

    李之政与赵曼卿不约而同，将矛头对准了他：“虞元一，为何你说得，我们偏偏说不得？”

    被称为虞元一的怒瞠双目，虎视二人：“若是不服，便吃我虞玄一顿拳脚如何？”

    不等二人答话，他又飞快地道：“你二人论是想害谢岳死在监牢中，想害了国朝三百年国祚，想误了今日大事，那便继续吵下去！”

    李之政与赵曼卿终于闭口不语，他们目光都凝视那艘乌篷船，就在他们争论之间，乌篷船已经靠了过来。

    船上一人戴着草帽，掀起帽子向虞元一一笑：“元一，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虞元一也是一笑，然后向那乌篷船中看去，只见乌篷船时，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马车已经备好，这便去太学！”虞元一也不待自我介绍，低声道：“事不宜迟，迟恐生变！”

    大庆殿里，寂静如死。

    “故此，臣冒死上奏，伏乞太后、天子，罢史弥远，远斥琼崖，方可告慰在天先帝之灵，安抚四海黎庶之心！”胡梦昱摘下自己的乌纱，将之放在大殿之上，深深叩首道：“若能如此，臣请一死，以治臣妄言之罪！”

    “臣有本上奏！”在死寂过后，又一人大声道。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人，赵与莒也看了过去，那人声音尖锐，倒有些象是黄门内铛，但看到他时，百官心中几乎都是一凛。

    李知孝！

    此人原是名门之后，却投靠史弥远，充作史弥远安排在台谏之处的爪牙，为史弥远攻讦政敌，最是不遗余力。

    “臣弹赅真德秀、魏了翁、胡梦昱诸人，营私结党，惑乱朝堂，煽动诸生，图谋大逆！”

    李知孝每点一个名字，众人心中便颤一下，每罗列一个罪名，史弥远眼中便多一层寒光，待得“图谋大逆”四字出来时，真德秀、魏了翁等人都是全身发颤，离开班列，摘下乌纱跪倒下来：“臣惶恐，臣无罪！”

    赵与莒神情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史弥远悄悄向他望了一眼，觉得他似乎有些愤怒，这让史弥远心中更是欢喜。

    宣缯站在自己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仿佛睡着了一般，对于周围一切都无动于衷，而薛极也如他一般模样。他们二人原本是史党干将，只不过现在还是小虾小鱼们厮杀，还轮不得他们上场。

    “臣不知李知孝为何攻击臣等，臣只能说，这尽是捕风捉影之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请与李知孝对质！”魏了翁大声说道。

    “对质？”李知孝冷笑了声，将一张纸呈了上来：“太后，陛下，此乃真德秀弟子李仕民、魏了翁弟子赵景云这些日子所放厥辞，有人证物证，陛下可遣人察看，臣是否是捕风捉影信口雌黄！”

    真德秀、魏了翁都是吃惊不小，李仕民、赵景云都在太学就学，过去算是他们的弟子，若是真有此事，他二人确实逃不出干系。小黄门接过那张纸，刚要递给赵与莒，赵与莒示意他递给珠帘之后的杨太后。

    杨太后打开纸一看，好一会儿之后，又将纸传了出来：“官家也看看。”

    对于太学诸生说的是什么，赵与莒倒也很有兴趣，他打开一看，却发觉那上边竟然是在质疑他这个天子的赵家血脉身份。在钦佩这些太学生胆大之同时，赵与莒也有些恼怒，这些人胆子倒真是不小。

    “真卿，魏卿，你们也看看吧。”他看完之后，又交给小黄门，小黄门拿去给了真德秀，真德秀看完之后面如土色，魏了翁看了也是瞠目结舌。

    这些言语，比起邓若水那狂生更为悖乱，说是大逆不道，实不为过。

    “此事……此事臣并不知晓！”真德秀刚开口，便听得李知孝在那里冷笑，他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然则臣与李仕民确有师徒之谊，他口出狂悖之言，臣难辞其咎！”

    李知孝刚欲说话，却又听得有人出来有本上奏，这次出来的是向来默不做声的一个侍郎，他将矛头直指李知孝，弹赅他名为知孝，实际上却是不孝不忠之辈，理由之牵强，便是赵与莒听了都微微摇头。

    但这个人只是引子，李知孝开口反驳时，立刻有更多的朝臣卷进来，原先攻讦真德秀、魏了翁等人之事，一时间竟然被众人忘记了。

    真德秀一派是有意避开这件事，因为若是坐实，真德秀与魏了翁等人必是免不了受罚，而史党则是在等，等待史弥远发出新的信号。

    史弥远捻着须，微微冷笑，看着杨党渐渐有些坐不住的模样，近来与杨党走得近的，也纷纷加入战团，他用眼角余光瞄过宣缯与薛极二人，微微撇了一下嘴。

    原本想借着这次，将这两个三心二意之辈也一网打尽，看他们如今危襟正坐的模样，似乎是不成了。

    双方争成一团，一时之间，这大庆殿中口水共唾沫齐飞，斥责与怒骂一色，大小朝官，倒有大半面红耳赤，险些便要厮打起来。

    赵与莒渐渐觉得无趣了，这些大宋朝官，虽说能站在这大庆殿中的，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可他们吵架，却是无趣得紧，远不如看后世的大专辩论赛。

    这争吵足足持续了一个钟多点，依然没有结果，史弥远觉得火候已到，大步出来，举着笏板道：“臣史弥远有本上奏。”

    他虽然年迈，但高声说话时，大庆殿中竟然隆隆作响。原本争执不休的人，都情不自禁闭嘴归班。

    “臣四朝老臣，自孝宗皇帝至今，从未见朝堂之事，如今日般难决者。”史弥远朗朗说道：“今日大朝，百官争执，直至如今未决一事，何也？”

    “咦？”赵与莒在座位上微微挑了一下眉头，史弥远果然发动了。

    “无它，唯太后垂帘耳！”史弥远接下来一语惊人。

    此前史党攻讦，火力都集中于真德秀等人身上，真德秀等人忙着自辩，杨氏一党则乘机攻击史党，三方分作两派缠斗不休，但无一人语及太后。史弥远一出言，众人只道他会对着真德秀等人做雷霆一击，敌对者都在想如何替真德秀应付，却不料他矛头一转，竟然直接垂帘听政的太后！

    “本朝虽有太后垂帘，只是因为天子年幼，生长于深宫之中，不知世事之故。”史弥远瞪着杨太后帘幕：“昔者，英宗年幼，故有曹太后垂帘之事，韩琦见英宗裁决悉当，乃请曹太后撤帘。如今天子长成，仁厚爱民，又识得百姓疾苦，太后何不撤帘归政？”

    话音虽落，满殿却依旧是铮铮之声！

    史弥远不发动则矣，一发动，攻击的目标便是杨氏一党与真德氏诸人的幕后支撑者，也是他们权力的根基。偏偏他提出的理由却是天子英明仁厚——若是反对他，岂不就是认为当今天子不英明仁厚？

    虽说众人皆知，天子实为史弥远之傀儡，但除了邓若水那般狂生，孰人敢将此语说出来？

    “挟天子以令群臣，奸贼，奸贼，曹操，曹操！”片刻之后，跪了老长时间的胡梦昱怒喝道。

    史弥远却不去理他，而是瞪着那帘幕：“太后，臣请撤帘！”

    “臣等伏请撤帘！”

    凡是史弥远一党，此时都明白他的心意了，无不站出来，扬声大喝。

    宣缯与薛极却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发觉，对方面色苍白，竟然丝毫没有血色。

    终究是让史弥远抢先了一步，他这一步走出，二人种种布置，便尽数落空！

    注1：两句都是来自《论语》，“夫达也者，质直好义”应该是来自颜渊篇，作者在此稍有些曲解其意，“敏而思而慎于言”，应是出自《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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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九州生气忖雷霆

﻿    第一四四章  九州生气忖雷霆

    上午七时三十分，大庆殿。

    赵与莒回头看了看御帘之内的人影，又看了看史弥远，再看了看朝堂上的群臣。

    他神情极度不安，眼中满是迷茫，仿佛对目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史弥远虽然盯着御帘之后的人影，实际上却用眼角余光看着天子面上神情，见天子不再象平日那般淡然，不知为何，他心中略略有些放松。

    天子的反应与他想象的一模一样，待事后好好抚慰便可，如今必须乘势追击，不得让太后拖延下去。

    “要哀家撤帘？”

    御帘之后的杨太后终于说话了，象是自言自语。她知道今天是决战之日，也与杨谷、杨石等做了种种准备，但史弥远一党开头把攻讦目标集中在真德秀等人身上，让他们预先的准备招数未能用上，接着突然间由史弥远亲自发难，直指杨太后，令杨氏一党一时错愕。

    杨太后发话之后，杨氏一党才回过神来，立刻有人大骂道：“史弥远，你这奸贼，莫非是要做曹操不成？”

    史党都注意着史弥远的神情，只见史弥远冷笑，举手，戟指。

    “太后，请撤帘。”

    “哀家……”

    “殿前侍卫何在，替太后撤帘！”

    随着史弥远一声令下，夏震当先应诺，他早就在等着史弥远的命令，大踏步走向御座，伸手便去掀那御帘。

    这又是韩琦故伎了，当初韩琦迫曹太后撤帘，便是亲自去掀帘子，曹太后无奈之下，便只能应允。

    虽是韩琦故伎，杨党却无人想得出应付方法，这殿前司掌握于殿帅夏震手中，而夏震又是史弥远死忠亲信！

    史弥远这一招是直接撕破了脸，赤祼祼的逼宫。但这一招却是最有效的，有韩琦这位榜样在前，便是攻击他目无太后，却也于他无损。况且，当今天子毕竟不是太后亲生之子，日后也不虞天子碍于母子之情而怀恨在心，相反，替天子喝退垂帘的太后，这原本便是一件功勋。

    妇人干政，便是国朝刘太后、曹太后那般人物，也免不了受群臣反对，何况是这位名声算不得佳的杨太后？

    至少此时，真德秀这一群自命正人君子的便瞠目结舌，相互使着眼神，暂时没有做出反应来。

    眼见夏震手已经触着帘子，杨太后慌忙站起，向后避去：“史弥远，你何至于此！”

    “太后已同意撤帘了。”史弥远面无表情地大声宣告，而杨党不禁语塞。

    失去了太后的强力支撑，接下来便可以逐一收拾杨党和真德秀、魏了翁诸人。史弥远斜睨了宣缯与薛极二人，原本这等凌迫太后之事，应是交与他二人去做的，毕竟于自家名声有损。可这二人最近阴阳怪气，似乎有些见风使舵的苗头，如今他们的面色，倒真是丰富得令人发笑。

    然而，就在此时，“轰”的一声巨响响起。

    “登闻鼓”响了。

    本朝太宗之时，登闻鼓响，曾经只是为解决丢了猪这般的小事，但此时此刻，这面巨鼓敲响，却让众人都是错愕无比。

    包括史弥远，他原本准备乘胜追击，将杨谷、杨石都赶出朝堂，失了幕后助力，又失了朝中主心骨，杨党便不足为虑，接着自然可以慢慢收拾真德秀一伙。可这登闻鼓一响，却让他心中突的一跳。

    赵与莒心里却是微微松，来得恰好，再晚一些，只怕事情便难办了。

    朝臣都沉默下人，便刻之后，有小吏上奏，临安太学生与数万百姓，已经聚拢在宫门之前，为首者，正是隆州进士邓若水！

    听得这个名字，史弥远面色变了，而杨氏一党与真德秀等人则是由讶转喜。

    因为太后撤帘的缘故，如今朝事，自然应由天子做主。史弥远转向赵与莒：“陛下，大朝之时，这邓若水聚众生事，实属目无国法，欺君大逆，请陛下下旨，着有司即刻捉拿，收捕入监，严加训问，必得觅出幕后指使来！”

    “史弥远，你果真要做曹操么，太后便是撤帘，这政务也得由天子自裁，岂容你擅作主张？”杨党一员尖声怒斥，然后向赵与莒跪下：“陛下，邓若水乃赤忠之臣，昔日吴曦谋逆，州县官吏多有望风而降者，邓若水一介白衣，提剑步行，欲杀吴曦，故天下皆知其义。况本朝太宗之时，东京有民失一豚敲登闻鼓，太宗尚亲询之，陛下何不召那邓若水入朝一问？”

    赵与莒面色沉了下来，看着这说话的官员，一语不发，明显是生气了。

    前几日闹得满城风雨的邓若水的折子，赵与莒自然是见过的，那折子不唯攻击史弥远，同时也质疑赵与莒登基的合法性，故此当他面露怒色，史弥远却是大喜。

    “邓若水之名，朕也听闻过，一介狂生耳……”赵与莒淡淡地说道：“既是敲响登闻鼓，朕若是不见，只怕他真以为朕是怕了他……宣他进殿吧。”

    显然，年轻的皇帝终于被激出了怒火，要亲自与这个敢于质疑他帝位合法性的邓若水较量一番。史弥远心中一动，这邓若水有如苍蝇一般令人厌恶，此时倒是一个彻底解决他的机会。

    借着天子之怒，便是不杀他，也须得将他流徒千里！

    片刻之后，邓若水翩然入殿。他虽只是一进士，面对满朝朱紫，却是毫无惧色，远远见着赵与莒，他施礼跪拜，然后站了起来。

    “跪下！”

    得了史弥远示意，夏震过来将邓若水按倒，邓若水冷笑着挣了挣，却挣不过夏震的力气，只得又跪在地上。

    上午八时二十分，流求人的木殿前。

    临安城有一百余万人口，其中不少便是游手无赖，不知是哪里来的消息，说是有织户恨那流求的织机抢了他们生意，故此要雇人来捣毁织机。这些城狐社鼠自有其门路，纷纷拥来，一则是看热闹，二则是想着混水摸鱼。只是一大早到了这木殿，却始终未曾见到有人来捣乱。

    他们冲着流求木殿中的财货来的，得不了手，岂肯善罢甘休，故此都围着木殿吵嚷。因为这几日平安度过的缘故，加上又是大朝日，临安府与殿前司在木殿附近的人手便有些少，起初还能制住他们，后来人君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群游手无赖尽数前冲，竟然冲破了阻拦，闯入木殿之中，大举砸抢起来。

    流求派出在木殿中值守的人手，竟然无一人出手阻拦，他们聚在一起，迅速退离木殿，仿佛被抢的根本不是流求财物一般。

    倒是那位姓陈名昭华的流求副使，揪着负责此地的临安府一位曹掾喝骂，骂得那小吏面如土色。陈昭华只嚷着要见天子命来护卫的殿前司殿帅夏震，那小吏无奈，匆匆而去。

    霍重城端坐在正对着木殿的酒楼之上，看着这一幕，然后微微一笑。

    上午八时三十分，蕃坊。

    靠着聚景园的蕃坊，一家酒楼新开张，鞭炮声里，进来的贺客络绎不绝。这酒楼原是一个大食客商的，只是最近被人高价盘下，街坊都等着看他笑话，却没想到，开张第一日，竟然有这么多贺客进去。

    只是片刻之间，便有至少一百余人自四面八方赶来，进了这家酒楼。左邻右舍也有备了礼，要前往道一声贺的，却被司仪拦住，只说明日专设酒宴拜谢邻里，今日繁忙，恕不接待。

    来者未免怏怏，有那专混吃的，拎着一个红纸包的大礼包，里边可能只是一两个时鲜果子，硬赖着想要进去，无一例外都被叉开。这酒店请来的小二，力气可都不小。

    上午八时三十五分，大庆殿。

    赵与莒面沉似水，冷冷地看着邓若水，邓若水毫不畏惧，与他直面相视。

    相反，史弥远倒似无事一般，面无表情站在那儿。

    邓若水递上的奏折，便是前些日子风行临安的那本小册子，干万昕只道他人还在隆州，却不知他早已离了隆州，今日晨赶到临安，立刻去了太学，将太学生和闻讯而来的百姓近万，都带了来，还敲响登闻鼓。

    “邓若水，朕且问你，你究竟是为弹赅史卿而来，还是为逼朕退位而来，亦或你只是为自家钓名沽誉？”赵与莒终于开口，他一说话，众臣心中便是突的狂跳。

    无论是这三个罪名中的哪一个，邓若水都少不得重重治罪。

    “臣是为世间公理、大宋天下而来！”邓若水回答毫不退缩。

    “公理？天下？”赵与莒冷笑了声：“你既知称臣，便是当朕还是大宋之君了，裹挟百姓，威胁君父，这是哪家的公理？朕听闻午门之外，有数千百姓随你而来，若是禁军侍卫，与这些百姓起了冲突，有了死伤……邓若水，你为了百姓便是带着他们来送死的么？”

    邓若水一惊，他本狂生，只觉得声势越大越好，却根本未曾想起，这般前来，确实是在威胁君父祸乱国都。

    “若是有泼皮无赖，或是别有用心之徒，当街纵火，以行抢掳，邓若水，你不是为百姓，而是害百姓！”

    “此非臣力所能……”

    “既非你之力所能及，你又为何要到朝堂上大放厥辞，目无君上，构谄大臣？”赵与莒越说越气，猛然甩袖：“将这狂徒拿下斩了，退朝。”

    “陛下，万万不可！”

    听得此语，便是史弥远也是心中一跳，外头近万人在，若是真将邓若水抓起杀了，谁知那外头万余人会不会鼓噪闹事。他史弥远手段，远比当初秦桧要高明，自是不愿如秦桧一般，背上杀陈东之名。故此，他与君臣一起，苦劝道。

    “为何不可？”赵与莒勃然大怒：“君辱臣死，朕受此奇耻大辱，众卿却不允朕拘拿一介狂生？”

    “陛下大国之君，岂能与这狂生竖子一般见识？”史弥远抢先道：“陛下，还是先拘之，细审幕后指使，再做它论。”

    “真卿。”赵与莒余怒未消，又看向真德秀与魏了翁：“还有魏卿，朕自即位，可有失德之处？”

    “陛下仁厚，实无失德。”莫说赵与莒自登基之后，虽说在史弥远操控之下，做不出什么自己的裁决，但从他为数不多的决策来看，实在不能说是失德之君。况且此时天子暴怒，若是不能安抚得好，且不说外头近万仕子百姓，便是这邓若水，少不得丢失性命。故此真德秀与魏了翁，此时不得不回道。

    “朕知你二人得仕子之心，宫外那些人，只怕不听朕的，却会听你们的，朕堂堂天子，竟还不如你们。”赵与莒哼了声：“你二人且出去，将那些聚扰之人打发了，朕虽不追究他们，这邓若水却得收监，史卿以为如何？”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到最后一句，却是冲着史弥远询问，史弥远也知道今日这一闹，虽是迫得太后撤帘，除非真在朝堂门前大开杀戒，否则便无法更进一步，需得集合同党再作商议，以应对这邓若水突然出现在临安而带来的危机，故此应了下来。

    真德秀与魏了翁两个主将被支去应付那些太学生，杨氏一族因为太皇撤帘而气馁，此时便只有如此，众臣都需得回去再作商议，准备下一次朝堂会战。

    “既是如此，朕倦了，散朝吧！”他见众臣都不作声，唯有邓若水还在那叫嚷，也不去理会他，甩袖便离了御座。

    史弥远扫了诸人一眼，今日他虽不算大获全胜，却也实现了最重要的目标。众臣此时也顾不得朝官仪态，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夏震与几个殿前司侍卫，将邓若水嘴堵住押了下去，虽说有些朝官对他突然来搅局极是欢喜，但想到他无君无父之语，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已经有了天子御诏，暂且只能如此。

    史弥远出了大庆殿正待离去，突然一个小黄门迎面走来，向他使了个眼色。史弥远心中一动，这小黄门是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之一，向来也得天子信用，这般行径必是有话要对他说了。

    他有意慢了几步，避开众人来到一边，果然那小黄门上来道：“相公，天子请相公去聚景园。”

    “咦？”史弥远听得一愕，天子气极退朝，为何要邀他去那聚景园？

    “天子还召了何人？”史弥远问道。

    “还有殿帅夏震，天子说是要与史相公商议如何处置那邓若水。”小黄门低声道：“天子有言，宫中人多口杂，怕为外人所知。”

    史弥远点了点头，天子所虑甚是，杨氏盘踞后宫时久，自己在后宫中安插许多眼线，她布下的只怕也不少，今日迫她太甚，她必不甘心，若为她所知，只怕会坏事。

    对于这个邓若水，史弥远已经比厌恶真德秀、魏了翁更甚。微一沉吟，召来一个亲信，遣他出去打探消息，片刻之后，那亲信回来，说是天子只带着夏震与十余个侍卫去了聚景园，他这才上了轿，吩咐去聚景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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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兵临黄微唯束手

﻿    第一四五章  兵临黄微唯束手

    上午十时二十分，聚景园。

    “竟然有此事？”

    “还请陛下为外臣做主！”跪在赵与莒面前的是韩平，他满脸悲愤：“臣等慕上国之德，远渡重洋，却遭此大难……”

    “你别说了。”赵与莒怒极，看了跟在身边的夏震一眼：“夏卿，你瞧瞧，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不将朕放在眼中了，真德秀、魏了翁等且不论，邓若水敢上书面辱朕，便是那些泼皮游手也敢抢掠向朕进贡的贡使！”

    “臣有负陛下之托，实在惶恐！”

    因为那日当着史弥远的面，赵与莒曾让夏震遣殿前司卫士去保护木殿，故此这事情与他也有干系，他不得不请罪道。

    “你遣得力手下，去流求人木殿处查看，切勿再有此事。”赵与莒吩咐道：“现在便去。”

    夏震看了跟着的十余个侍卫一眼，招了其中二人，赵与莒见了又道：“多派些人手，此处用不得这许多人！”

    夏震也不疑有它，便将这十余人中六个派了出去，只剩十人还留在聚景园中。在他看来，虽然园中侍卫不多，可园外驻扎的数百人尽数为他所派，在这园中必是无险的。

    “你且放心，朕必会给你们一个交待。”见夏震一一安排好，赵与莒对韩平道：“你们先退下，朕有事与夏卿商议。”

    说完之后，赵与莒便背手转身，进了流求人的一间屋子，那屋中的流求人见天子驾临，早跪下迎接，赵与莒直接吩咐道：“你先出去，夏卿，你与朕在此等着史相，外头多安置人手，休让这些流求人靠近。”

    夏震躬身领命，将流求农人都赶开，屋里只剩下赵与莒、夏震还有龙十二三人。夏震知道赵与莒走到哪儿龙十二便会跟到哪儿，故此倒不怀疑，片刻之后，赵与莒又道：“夏卿，你且看朕。”

    夏震看着赵与莒，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他有些愕然：“官家，要臣看什么？”

    “你近前些，看着朕。”赵与莒微笑道。

    夏震向前走了两步，赵与莒又催促他继续靠前，待得二人相差不过五步之时，赵与莒笑道：“朕可以用眼睛杀人，你信么？”

    这没来由的话让夏震呆了一下，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捂住他的嘴巴，他还未来得及挣扎，那只手便是用力一搬，他的颈骨传来“喀”的一声，连叫都没叫出来，便被折断了脖子。

    “拖走。”赵与莒淡淡地对龙十二道。

    二人移开那个橱子，自密洞中走出三个人来，正是秦大石与李邺，见着赵与莒，李邺眼眶立刻红了，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主人。

    “汉藩，这些年在流求做得不错，以后便不用这般遮遮掩掩了。”赵与莒面色一如既往，他只是抱了李邺一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叙旧之语稍后再说，先办完今日之事。”

    “是，是！”李邺压低声应道。

    他们将夏震的尸体拖了出去，赵与莒又回到座位上端坐不动，秦大石离开时望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仍然平静，心中更为敬服。做这般大的事情，自家主人竟然可以面不改色！

    “薛卿，你如今可愿为朕效力？”一会儿之后，赵与莒才对留在这里的另一人道。

    史弥远到了聚景园时，见并未太多侍卫，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前呼后拥，带着近百护卫，便要随他一起进入园子，却被守园的流求人拦住。

    “这许多人进去，小人辛苦种的东西，那便全完了。”说话的是邢志远，史弥远也曾与赵与莒来过聚景园一回，知道这些流求人乃化为之民，不识礼仪，故此也不以为意。

    “你们守在外头，休得乱闯。”他吩咐了一声，只带着十余人进了园子。这次邢志远未曾阻拦。

    一个随夏震来的侍卫在门前迎候，向他行礼道：“相公请随小人来。”

    “官家与夏震呢？”没见着夏震，史弥远心中有些不解。

    “官家在那屋子等着相公，夏殿帅正陪着官家说话。”那侍卫只见着夏震与天子进了那屋子，哪知道二人在里头做什么。

    史弥远微微点头，正要迈步，突然间眼睛跳得厉害，心中一阵发虚。他停住脚步，凝神思索，为何今日会如此？

    他这人笃信佛释，又喜好相术，对相面之术颇通，故此见了赵与莒面相便啧啧称奇。他凝思许久，想到今日邓若水之事，只道是为邓若水搅了自家好事而会如此，便一笑置之。

    过了片刻，他便到了那门前，有侍卫在门外禀报道：“史相公来了。”

    赵与莒向龙十二抬了一下下巴，龙十二会意，推开门出去，将史弥远引了进来。史弥远的随侍被他拦在门外：“天子召史相公有事，你们且在此候着！”

    史弥远知道夏震在那屋中，故此不以为意，伸手示意随侍留了下来，然后便进了屋子。

    流求人屋子堂前有一座屏风，将后屋与前屋隔开，史弥远听得赵与莒在里头喝道：“夏卿，这邓若水不可交与大理寺，你去审问便是，史相公处，朕自会分说，你……”

    史弥远在外轻轻咳了一声，微微有些好笑，邓若水置疑天子即位不正，果然激怒了这位一向修养甚好的天子。

    随着他的咳嗽，屋里静了下来，接着赵与莒的声音又传出：“史卿么，请进来吧。”

    史弥远迈步向前，绕过屏风，见天子高座于一榻上，而夏震跪在天子面前。他上前拱手行礼，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却发觉那地上跪着的人，虽然穿着夏震衣裳，却根本不是夏震。

    就在他一愕之间，穿着便服的天子猛扑过来，地上跪着的“夏震”也同时扑上，史弥远脑子里嗡一声，刚要喊叫，却被一只手捂住嘴巴，他惊恐地看着赵与莒用敌剑指着他的咽喉，然后慢慢冷笑起来。

    “唔唔！”史弥远还等挣扎，却觉着身后一冷，一件硬硬的东西顶着他粪门处，他大恐，虽然他身上也穿着软甲，可这种地方，却是任何甲胄也护不住的。

    “都出来吧。”见已经彻底制住史弥远，赵与莒淡淡地说道。

    史弥远见那木橱被移开，接着十余个穿殿前司侍卫服饰的人走了出来。这些人都极年轻，也极陌生，他一人都不认识。他想要怒喝，可是捂着他嘴巴的手力气极大，他终究是年过花甲的老人，除了低微的呜呜声，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喊叫。

    “史相公，你是聪明人，如今之时，若不挣扎，还可保得一条性命。”赵与莒见出来的李邺等人将史弥远捆起，嘴巴也用布团塞住，便又坐回榻上，然后露齿一笑：“蒙卿青眼，将朕扶上帝位，朕甚感卿德，必不会薄待于你。以你之罪，原当赐死，朕留你尚有用处，故只将你远贬海岛，你意下如何？”

    史弥远面如死灰，他盯着赵与莒，目光里既有仇恨，又有不解。他不明白，赵与莒为何会这时对他动手，更不明白，自家细细察看了四年的赵与莒，如何有这般城府与手段。

    “唔……薛卿，你出来吧。”

    就在史弥远惊讶之中，薛极也自那秘道中出来，他一出来便扑嗵跪倒，拜舞道：“臣为官家贺，终于擒得此獠，官家得以执掌天下之权了！”

    史弥远有些恍然，愤愤地瞪着薛极，薛极却不理会他，只是一昧谀奉赵与莒。赵与莒有些不耐地道：“行了，方才朕不是与你说过，待万事平定之后你再奉承也不迟，开始行事吧。”

    薛极起身看了史弥远一眼，笑吟吟地道：“史相公莫怪，天子之命，为人臣者不得不遵。天子有诏，史弥远久任国柄，滥发楮币，使南北生灵枉罹困苦，可罢平章军国事，与在外宫观，日下出国门。”

    史弥远眼睛瞪得老大，薛极老实不客气，上前自他身上搜出随身的印符，然后喜道：“官家，大事成矣。”

    赵与莒微微点头，史弥远忽然觉得胳膊一紧，两个侍卫将他左右挟住，拖入那密道之中。史弥远猛地想起当初，韩侂胄也是这般被挟入夹巷，然后铁锏击碎阴囊而死。他惊得全力挣扎，眼中再无凶光，却是痛哭流涕，拼命向赵与莒顿首，口中却呜呜难以出声。

    “史相公莫怕，朕还要用你，自不会今日便要你性命。哦，你死后谥号朕已经想好了，便是忠献吧，与秦桧一般，你觉得可好？”赵与莒淡淡地说道，然后挥手：“拖走吧。”

    史弥远被塞入那密道之中，薛极则开始在草上草拟字迹，便刻之后，外头门“吱”一声响，薛极惊得一愣，笔险些掉下来。赵与莒却依然平静，淡淡地问道：“是十二么？”

    龙十二大踏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血腥气息，他神情木然，躬身行礼：“大官人，尽数解决了。”

    史弥远虽是带了十余个侍卫进了聚景园，只是这十余人哪里挡得住来自流求护卫队“秘营”的突袭。只是片刻之间，便被手弩、刀枪杀尽，虽说发出些声响，只是此时外边那开张的酒楼正不停地放着爆仗，这爆仗声震耳欲聋，园子门口的那百余史弥远护卫，根本听不到园子里的动静。

    “很好，薛卿，你快一些。”赵与莒道。

    薛极凛然遵命，一边下笔如飞，一边偷偷看了赵与莒一眼。却见赵与莒满脸依旧是平静之色，仿佛刚刚解决的不是权倾天下的史弥远，而只是微不足道的蚊蝇一般。

    还有这些人手……薛极可以肯定，这些人手不是真正的殿前司侍卫，因为殿前司早被史弥远控制，除了夏震之外，还有几个殿前司副指挥使、都虞侯等，几乎都是史弥远之人，侍卫司也是如此。

    他心中疑惑，却不敢问，自从方才被人引来此处，见过赵与莒之后，让他惊讶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如今对这位天子，彻底觉得莫测高深了。

    “官家，臣已毕。”他写完几张纸之后，用史弥远的印符盖上，然后呈了上来。赵与莒摆了摆手：“你去办吧，朕信得过你，今日事毕，你便是参知政事了。”

    “多谢陛下！”薛极大喜，他跪下拜谢之后，便出门而去，才出得门，有两个殿前司侍卫模样的便一左一右跟在他身旁。他心中一凛，天子说信得过他，实际上却还是派了人跟着，他若稍有异样，只怕立刻要身溅三尺了。

    他到了园前，有史弥远亲信侍卫见了他，都是有些惊讶。他看了看，招来几个平日里史弥远最信得过的，将手中写着字的纸递了过去道：“史相公要召这几位议事，你们速速去请，来去要隐秘些，莫叫旁人知晓了！”

    这些亲信知道他是史弥远心腹，虽说最近二人走得少了些，可毕竟未曾反目，见他自园中出来，手中拿的纸上又有史弥远印章，也不疑有他，纷纷领命而去，薛极要了条凳子，便坐在门口等着。

    第一个到的是李知孝，他是骑马来的，见着薛极，也是颇为惊讶。薛极低声道：“史相公与官家商议要事，夏震在旁侍卫，你先过去。”

    李知孝虽是满腹狐疑，却不疑有他，闻言便进了园子。又过了会儿，史弥远一党要人，几乎都先后赶到，见人都差不多了，薛极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又走回了那屋子。

    此时不过是上午十一时二十分，前后一个小时，史弥远一党在临安城中亲信，尽数落入罗网之中。

    十一时二十五分，一口巨大的箱子，自那不断放着鞭炮的酒楼里搬了出来，搬上一辆马车，马车迅速扬鞭远去。在这箱子之中，当朝权相史弥远，被捆得如同一个粽子一般，嘴也被堵着，人也被打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宣缯、薛极，执着天子御批与史弥远手令，将殿前司与侍卫司的头领一个个召来，而一个个被他们认为可以信任的人手，则被提拔为权知事，即暂代之职。这些被提拔者也可算史党一员，只不过远不及原先之人忠诚，宣缯与薛极都以为能为所用。

    赵与莒对此无所谓，这只不过是多一分保障罢了。事实上，史弥远一党，向来以史弥远为核心，他们对史弥远的依赖，甚至胜过真德秀、魏了翁等人对杨太后的依赖。抓住史弥远，这些人在反应过来之前，绝对不会轻举妄动，原因无它，史弥远揽权太过，便是他的亲信之中，也再无人可以将之整合起来，更何况李知孝、王愈等，都尽数落网。

    擒贼须擒王，直接控制住史弥远以及几亲信头目，史党便会树倒猢狲散了。

    而且，赵与莒手中尚有两张牌未打出去。

    “请郑清之。”他淡淡地说道，现在，要解决的是杨太后与真德秀他们了。

    注1：薛极所说的史弥远罪状，采自史弥远矫诏杀韩侂胄罪状，作者稍稍改动，实为讽刺史弥远也。

    注2：本章标题又是作者的恶趣味……呃，解释一下，黄微是一种菊花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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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献土下拜真吾主

﻿    第一四六章  献土下拜真吾主

    大宋宝庆元年四月十五日，正午一点。

    杨太后在慈明殿内，一脸阴沉。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吃午饭，几个来询问的内侍和宫女，都被她赶了出去。

    今天上午，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羞辱，被权臣生生赶出了朝堂，却无计可施。

    她是知道史弥远手段的，甚至可以说，正是她，将史弥远一步步推到今天这一地步。如今的她，根本无力对抗史弥远，虽然她不愿意远离权力中心，不愿意长期以来掌握的权力消失，可是她不得不悲哀地承认，随着先帝的故去，她确实已经失去了依靠。

    全部原因，就在于她没有一个当天子的儿子，或者说，当今天子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无论她如何揽权凶狠，这个时候，她只是一个女人，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子。

    “太后，官家请见。”一宫女在帘外小心翼翼地说道。

    杨太后迅速抹掉眼泪，怒声道：“不见，就说哀家病了。”

    “太后，官家不肯走，还说……”片刻之后，那宫女又回来，她面色极害怕，夹在太后与皇帝之间，这却不是个好的差事。

    “他说什么？”杨太后问道。

    “官这说，今日朝堂之上，太后受辱之仇，他已经替太后报了。”宫女极是迟疑，显然，要传达的话语将她吓住了：“官家说，史相……史弥远已经被夺去丞相之职，贬窜海岛了。”

    “什么？”杨太后一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那宫女战战兢兢地又说了一遍，虽然杨太后如今恨史弥远入骨，却仍是不相信这个消息，只道是天子诓她，但转念一想，天子又为何要诓她？

    “让官家进来，哀家要见他。”心思电转之间，杨太后决定，先见赵与莒一面再说。

    赵与莒进殿之后，先是行跪礼，杨太后虽未避开，嘴中还是淡淡地说了句：“哀家受不得你这番大礼。”

    “母后何出此言，昔日母后抚儿之辈，说儿今为母后之子，儿如何敢忘！”赵与莒沉声道：“今日早朝之时，史弥远辱及母后，儿怒发冲冠，只是因史弥远权倾朝野，内外尽其腹心，儿虽为天子，却不得不虚以委蛇。散朝之后，儿为母后复仇，起雷霆之击，如今已诛杀夏震，削夺史弥远官职，将他发配荒岛了！”

    杨太后再闻此言，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这天子竟然有如此手段，喜的是史弥远一除，再无人堪惧了。

    “快起来，官家快起来，与哀家细说，如何处置了那老贼？”

    赵与莒依言起身，立刻有机灵的使女搬来座椅，赵与莒坐下后，不慌不忙地将如何诱史弥远至聚景园，如何分其羽翼，如何令埋伏的亲信击杀夏震，如何捉了史弥远，甚至将史弥远送走。他说得七真三假，有些地方便有意忽略过去，但杨太后却是精明人，听得仔细，问了几句也都问到点上。待赵与莒说完之后，她先是放声大笑，但笑声嘎然而止。

    “官家为何不杀了史贼以绝后患？”她盯着赵与莒问道。

    “史弥远内外交通，党羽遍布天下，若仓促杀之，恐其党羽狗急跳墙。如今制于我手，令其投鼠忌器耳。”赵与莒平静地回答。

    杨太后盯了他许久，脸上的欢色渐渐消失了，若是赵与莒别的回答，她便要怀疑赵与莒能击倒史弥远是不是幸运，可赵与莒的回答，分明老练之至，他哪里象是刚满二十的少年天子，分明是浑迹权场数十年的老奸巨滑之辈。

    那史弥远留下来，与其说是令史党投鼠忌器，倒不如说是威胁她杨太后的利器。若是杨太后此时反悔，想要再行废立，不用说，史弥远立刻便得自由，天子要与她拼得鱼死网破。

    “官家好权谋，好手段，难怪于潜邸之中，见者多赞官家沉凝大度，非常人所及……”好一会儿之后，杨太后慢慢说道：“只是官家亲莅哀家这里，只是为告之此事么？”

    “一则是为向母后报喜，二则是请母后垂帘听政。”赵与莒微微一笑道：“朕已经传了旨意，下午三时正重开大朝，百官想必已经在大庆殿外等候了。”

    杨太后心中一动，嘴上却道：“哀家已经撤帘，却不好再去……”

    “母后此言却是差了，撤帘之事，不过是史弥远揽权之举，如今史弥远已罢，母后自然应继续垂帘。”赵与莒极真挚地道：“便是他日母后撤帘，儿年轻识短，也少不得向母后请益。”

    “官家能一举罢了史弥远，哪里年轻识短了，便是你父皇，比起你来也远远不及。”杨太后下意识地说道。

    无论赵与莒所言是发自肺腑，还是虚言搪塞，他这番话，都让杨太后心中觉得暖和。上午受史弥远之辱，这时似乎都因为这几句良言而烟消云散了。

    赵与莒又道：“儿听说母后尚未进膳，恰好儿一直忙着，也未用食，已经传了御膳，便在此陪母后进餐吧。”

    明知道他只不过是在拉近二人关系，杨太后还是一喜，过了片刻，果然有内侍端了膳食来，赵与莒每样先尝了一口，然后指着其中清淡的劝食。杨太后知他心意，心中又是一阵欢喜，虽然这个天子儿子不是她亲生，却她却甚是恭谨。

    她又想起自去年八月新帝登基起，赵与莒对她便一直极是亲近，心中越发的觉得，若是真有这般既有为且孝顺的儿子，那倒真不错了。

    二人用食毕，便一起来到大庆殿，三时正，大朝继续开始。被召来的朝臣中，倒有大半还被蒙在鼓中，只是未在人群中见着史弥远，站在众人班头原先史弥远位置上的，却换了宣缯，而宣缯原先的位置，则是薛极。朝中史弥远一党亲信，大多都失了踪影，少数还在者，也都有忧色。

    他们都是在朝堂之上混得成了精的人物，知道就在这短短的瞬间，便有了突变。

    果然，上朝之后，原本已经撤帘的太后又坐了出来，这让众人又吃了一惊。

    “诸卿，史弥远已经罢相。”虽然已经有了准备，可当赵与莒这话语出来时，众人还是觉得晴天霹雳一般。史弥远一党心腹重臣，尽数被打尽拘禁，便是他的随侍护卫，也被接手殿前司的人调走，朝堂之中，虽说还有几个忠于史弥远之人，一来位卑职低，二来没有主心骨，故此无人作声。

    “臣程珌有本上奏。”身为礼部尚书的程珌，他虽说不是史弥远最亲近之人，可也算是史党一员，如今面色便很不好看，若非郑清之来游说于他，只怕他如今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了。

    “讲来。”杨太后说道。

    包括杨党、真德秀等人，如今都是弄不清头脑，只觉得今日之事诡异无比，太后再度垂帘，却根本未曾与他们通过声气，而史弥远倒台，天子却若无其事一般，这也不符合他们心中天子为史弥远之傀儡的看法。

    “流求使者有要事请求陛见，如今人已在朝门外等候。” 程珌说道，唇角浮起了苦笑。

    杨太后隔着帘子看了赵与莒一眼，见赵与莒微微点头，方才二人来时，赵与莒已经说了，今日要先见流求使者。她也不知赵与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如今情形之下，明显天子已经掌控了形势，而且天子待她又既敬且亲，她觉得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况且，史弥远能喝令她撤帘，那宣缯、薛极诸人，如今显然已为官家所用，孰知会不会再喝令她撤帘，上午之辱，一次便足，她再也不想受第二次。

    “宣他们进殿。”杨太后道。

    片刻之后，作为流求正使的耶律楚材阔步入内，他仪表堂堂，走路时昂首挺胸，颇有一番风范。大宋朝臣见了也不禁暗暗叫好，没想到海岛之国，也有如此人物。当耶律楚材远远望见高坐于御座之上的赵与莒时，心情突然极是激动。

    他的身份，和他的使命，让他知道赵与莒的整个计划。他可以肯定，再镇定之人，也会为赵与莒的计划而惊呼，再多智之人，也要为赵与莒的计划而叹服。

    他知道，坐在那御座之上的，是大宋天子，更是流求之主，是他耶律楚材的主君。虽然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但从孟希声、陈子诚等人身上，他已经看到了这位天子的博学，从赵子曰、李云睿等人的身上，他已经看到这位天子的睿智，从李邺、王启年等人的身上，他已经看到了这位天子的英武，从王钰、韩平等人身上，他已经看到了这位天子的胸怀。

    即使是方有财那般人物，他也可以看出这位天子用人的眼光。

    还有他自己，身为汉化极重的契丹人，他对自己的才华极为自负，可在金国时不受重用，被胡人捕获后也不受重视，这位天子当时还潜龙在渊，却已经不远万里遣人将他带来。

    故此，才一进殿，他便跪倒在地：“臣耶律楚材，拜见吾皇万岁！”

    满朝大宋卿相，都注意到，他自称时用的是“臣”而非“外臣”，敬称官家时用的是“吾皇”而非“大宋天子”。有些人不免暗笑，这流求正使，看上去仪表堂堂，有一副极好的胡须，却不通礼仪。

    “晋卿此来辛苦了。”不等杨太后说话，赵与莒温声道：“请起，站着说话吧。”

    他直接称呼了耶律楚材的字，耶律楚材心中又是一热，他如今也不过三十几许，正值壮年，又素有大志，想得自己追随的竟是这般了不起的人物，如何会不热血沸腾！

    与自己追随的这位主君相比，那金国皇帝，不过如圈中猪豚一般，那胡人大汗，不过如山中野狼一般！

    “臣耶律楚材，奉我流求国主之命，特向大宋天子上表。”耶律楚材定了定神，然后开口道。

    “表章何在？”赵与莒问道。

    耶律楚材呈上自己手中的纸轴，早有小黄门接过来，递给赵与莒，赵与莒挥了挥手，那小黄门乖巧，立刻将纸轴隔帘交与了杨太后身侧的宫女。杨太后接过纸轴，摊开一看，然后惊呼了一声。

    众臣都是一愣，不知太后为何失态。

    “流求国主，向来深受天子重恩，又闻知天子攘除奸凶，掌权亲政，无以为贺，愿与属国北山、中山、南山、麻逸等来朝，并献流求六府之地，民四十万口。”

    耶律楚材一边说，一边自左边捧起韩平手中捧着的木盒呈上去：“此为流求山川河流之图。”又自右边陈昭华手中捧起木盒呈上去：“此为流求户籍名册表。”

    满朝顿时哗然。

    自有宋以来，只闻说为强邻所倾，割土纳贡，象这般有番国举国归附者，从未有过！何况流求并非弹丸小国，而是海东大国，物产丰茂已闻名于世。听耶律楚材口气，流求人口虽不多，却也有五府之地，而且还有数个属国，这般内附，实是让大宋朝臣眼花耳热血脉贲张。

    便是礼部尚书程珌，也不知道流求人玩的竟是这一手。

    端坐于御帘之后的杨太后面上的惊愕已经变成淡淡的苦笑了，她心中叹息了一声：好手段，好手段，史弥远栽在天子手中，果然不冤。

    无论朝中还有谁反对天子，甚至如邓若水般置疑天子得位不正，如今都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扳倒史弥远，此乃威也，流求国来附，此乃德也，威德并济，其势已成，无人可制矣。

    史弥远这一生老奸巨滑，可他临到老，却被这么年轻的一个宗室子弟耍了，他这一世，最大的失误便是看错了这位天子。但也有可能，这是他这一世，为大宋做的唯一一件正确事情。

    宣缯、薛极带头，举朝尽是贺声，朝堂之中，大多数人都是沉默者，当有人带头时，他们便会跟进，便是杨党与真德秀、魏了翁等，也不得不带着满肚子狐疑，跟着一起称贺起来。

    “耶律卿，朕知你这姓氏，原是大辽宗姓，不知你与大辽有何渊源？”赵与莒示意众人静下来，然后问道。

    “臣为辽太祖九世孙。”耶律楚材答道。

    “这流求纳土，朕想知道，流求有多大？”

    “流求地广人稀，单论土地，与大宋一路相近，依流求制度，是为三万五千八百平方里。”

    “一路之地！”

    “近四万里！”

    朝堂中再次发出嗡嗡声，众臣议论纷纷，面上都是带着喜色。

    大宋自高宗南渡起，何曾有过这般扬眉吐气的时候？纳土四万里，献民四十万！

    虽然明知这一幕，十之八九便是这位天子设计的，但流求使者总是真的，流求国书总是真的，百官家中的流求物产，总不是骗人的。

    不动刀兵而开疆拓土，便是国朝太祖太宗，也不曾有过如此功绩，如今天子却已经有了，若说天命不在其身，孰人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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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翻云覆雨愧狂儒

﻿    第一四七章  翻云覆雨愧狂儒

    “算你小子运气。”

    狱卒推开门，将邓若水自阴暗的地牢里拎了出来，他瞧着邓若水的眼神，与“友善”完全没有关系，相反，竟然满是仇视。邓若水也不以为意，整了整衣冠，冷笑了声，随着他走在过道之上。

    出来之时，迎面遇着几个差役正押送犯人，那几个差役见着狱卒，都停下脚步：“老孟，这厮便是那邓若水么？”

    “正是这厮，官家仁厚，不与他计较，竟然就此将他放了……”

    他话还未说完，那几个差役正押送的犯人忽然“嗷”一声叫，向邓若水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摔倒在地，接着拳脚相加：“贼厮鸟，爷爷听闻你在临安狱中，便寻了个由子将爷爷送进来，原是想好好在牢狱里侍候你，却没料想在此便遇上了！”

    邓若水几乎要抱头鼠窜，那些差役狱卒怕出事情，慌忙将那人拦住，饶是如此，邓若水也尝了好几下拳脚，打得他几乎爬不起来。

    那犯人被拖开之后，兀自骂道：“贼厮鸟，俺家老娘病了两年，若不是官家仁德，请了郎中义诊，俺这穷汉哪有钱钞替老娘看病，你这厮却敢咒骂官家，俺须为官家出这口鸟气！”

    差役与狱卒都是错愕，接着换了一脸敬容：“原来是条好汉，罢了罢了，好汉休与这厮一般见识，官家大度，尚且不追究于他，何必理会这般妄人！”

    那囚犯瞪着邓若水，戟指道：“你这厮给俺记着了，俺是武林坊鲁三郎，给俺在临安见着你一次，便要打你一次！”

    “呸。”邓若水吐了口带血丝的口水，冷冷一笑道：“些许小恩小惠，便教你这般无知蠢人忘了大义。”

    鲁三郎还要扑上来，那狱卒慌忙拦住，抱拳行礼道：“好汉，鲁三哥，若是在外头你见着他打了便是，可在此处，打坏了我却要吃干系。这厮囫囵着进来，若是打坏了出去，倒损官家仁厚之名。鲁三哥，便是不瞧着我的面子，也得为官家声名着想，今日便将这厮当作一个屁，放了罢。”

    那几个押着鲁三郎的差役也推着鲁三郎往里走，脸上却带着笑：“鲁三郎竟是如此男儿，咱们兄弟不敢不敬，鲁三郎且进去，待咱们打一角酒来，与三郎去去晦气。”

    见鲁三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离去，那狱卒松了口气，又埋怨邓若水道：“你这厮好不晓事理，天子仁厚至德，威名远扬海外，大宋子民，莫有不佩者，偏偏你这厮，写得那般大逆不道之言语！”

    邓若水一头迷糊，他在狱中七日，却不知道这七日来临安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故。正待要问那狱卒，可狱卒也极厌恶他，推搡着道：“出去出去，外头有人来接你。”

    出了门之后，邓若水眯眼一瞅，却是临安太学生的几位领袖人物，李仕民、赵景云，与绍兴府来的书生虞玄。

    “邓兄，受惊了。”见他出来，李仕民、赵景云与虞玄都是一脸笑容，拱手行礼道：“来来，上车，咱们在群英会酒楼摆了五桌，就等着邓兄了。”

    说话之间，众人便拉着他上了马车，这种流求产的马车车厢之内可以对坐着八人，他们四人进去，倒不显拥挤。那车夫早得了吩咐，一甩马鞭，拉车的两匹驽马不紧不慢地跑了起来。

    “这几日情形如何了？”邓若水坐定之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邓兄登高一呼，从者云集，哪有不成事的道理！”赵景云笑道：“大事已定，史贼已经远窜了。”

    “好！”邓若水一拍手，意气风发地道：“天子呢，天子是否退位,别选宗室贤德之人继位了？”

    李仕民、赵景云听得此言便有些尴尬了，二人相对一视，然后赵景云道：“那却没有。”

    “我在折子之中提了上中下三策，天子只取中策？”邓若水哼了一声：“事不可半途而废，明日我再上折子，请天子退位让贤，虞元一，你仍须助我……”

    “吁！”那驾车车夫突然拉住马，这马车前后通透，故此他们说话，车夫也尽数听到了。那车夫转过脸来，用马车一指诸人：“你们这些腐儒，竖子，都给爷爷我滚下去！”

    邓若水愕然，李仕民与赵景云则是满面无奈，只有虞玄，还是面不改色。

    “你这车夫，为何如此？”邓若水质问道。

    “你这厮，却是不晓好歹，当今天子，外服远人，内恩百姓，岂是你这厮所能议论！你这厮还要上书逼天子退位让贤，我呸，这天下还有贤得过当今天子的么？”

    这车夫虽是执贱业，言远却不甚粗鄙，邓若水只觉得满头雾水，自己出狱之时先被人打，乘车时又被人骂，却不知究竟为何事。

    “邓兄休要再说了，是咱们理亏。”李仕民、赵景云抓住邓若水的胳膊，虞玄对那车夫道：“车夫大哥，此人方才自监中出来，却不知如今情形，故有此等妄语，大哥休怪，休怪，还请载我们去得群英会酒楼，届时车资加倍如何？”

    “给爷爷滚下车去，爷爷不稀罕你们几个狗酸才的黑心钱！”那车夫咒骂不休，举起马鞭驱赶，将他赶下了车，然后扬长而去。

    “为何会如此？”邓若水犹自不甘心。

    “此事却是邓兄之不是了。”李仕民道：“非议天子，实非人臣之所为……”

    “不知者不罪，邓兄，还是听我细细讲来吧，正好走到那群英会去，呵呵。”虞玄打断了他。

    他将那日朝会之后发生的事情细细说来，从天子布下罗网，将史弥远一党一网打尽，到下午再开朝会，便有流求献土，都极详细。天子龙颜大悦，群臣皆是拜舞称贺，一时之间，满朝慑服，垂帘听政的杨太后以天子沉稳有智，次日便再度撤帘，天子自此亲政。虞玄口才极佳，说起来宛若目睹，听得邓若水如痴如醉。

    “这其中虞元一出力不小，那宣缯、薛极等人改换门廷，却是虞元一前往游说。”李仕民插话道：“原来虞元一在绍兴府时便与官家相识，这厮口风极紧，竟然大事定后方才说出，明夜天子还要在宫中诏见我等，邓兄，你说这厮该不该打？”

    他说得倒是轻巧，只有虞玄自家才知道这过程有多艰险，四年之前，他便以绍兴学子身份来到临安，在国子监中闯出名声来，成为太学诸生领袖，便是为了这一日方便行事。身为义学二期口才第一之人，这些年来百般隐忍，为的不就是能助官家一臂之力么！

    “咦？”李仕民这话却让邓若水吃惊不小。

    邓若水自隆州潜入临安，他的折子一夜遍布临安，这全是虞玄之计，那折子中史党里抹去薛极、宣缯二人，也是虞玄之策。在邓若水想来，虞玄应是竭力反对当今官家即位的，却没料到他竟然是官家故旧。

    “官家在次日下诏，诏书恳切，极尽爱民之能事。”赵景云又叹息道：“若非此诏，咱们除了血气之勇外，还有什么？”

    邓若水又细细询问，才知道四月十六日，官家下了一道《钦定告大宋百姓官民将士国是诏》，诏书中不唯罗举史弥远罪名，还有对史弥远的处置措施，史弥远即其主要心腹，都被“着流求淡水、宜兰、竹林诸府安置”，而散落于地方的史弥远亲信，如史弥远之侄史嵩之等，则“赦其从罪”，避免将史弥远余党逼得狗急跳墙。

    诏书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得百姓欢喜的，是宣告今后五年之中大宋国策。第一便是永不加赋，此策一出，当真是举世皆惊。第二是限制楮钞发行，保证楮钞面值，这一项关系到几乎所有百姓利益。第三是劝农劝桑，保证农民收入，此项为惯例，倒不足为奇，但其中所说引种流求粮食种子，择地先试种，效果若好便大力推广之举，却是极务实。第四是鼓励生育，多请名医义诊，并以皇庄收入，在各州府建医科学堂，觅穷苦人家子女，给以衣食，令其学医。第五是广修道路，招募无恒产者做工，以工换赈。第六是演军整武，训练精兵，加强武备，在国库允许范围内增加禁军、厢军收入。第七是推广教化，招纳贤才。第八是广开财源，富国富民。

    朝堂中的高官要员，看到这份诏书时，都有些看笑话的心思，这诏书中尽是花钱的地方，却只有最后一条说要开源，而且辞句极是含糊。可百姓却不管那么多，至少在临安城中，霍重城这些年来结识的城狐社鼠、说评话的先生、茶馆的博士，还有一些太学学生，纷纷进入各个人多之所，宣讲这诏书中给百姓的种种好处。

    内除奸凶外收大藩，这已经让临安百姓既是高兴又是自豪，再加上“永不加赋”与“楮钞保值”这二条，便是触手可及的好处，哪有不赞辞如潮的。至于官家如何实现永不加赋与楮钞保值，那自然有朝堂衮衮诸公去伤脑筋，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何干。

    听得此处，邓若水面色犹自不豫：“竟无一语提及济王，莫非济王之冤……”

    “休要再提济逆了。”李仕民面沉如水：“你有所不知，先帝皇子坻与先帝，都是济逆毒死，官家不忍这天家惨事布露天下，故此未曾诏告，但巷里坊间却早传遍了。我向真公景希探询过，他也说此事十之八九为真。”

    “什么？”邓若水大惊失色。

    这便是赵与莒对付那些置疑他即位正当性的书生们的致命一击，先帝宁宗驾崩时，只有济王一个皇子，然后便要算他这个皇侄。推倒史弥远，他继位的合法性确实值得怀疑，但若是那唯一的皇子大逆不道，那么他这个最近的皇侄被太后认为皇子，登基继位，便再无任何可疑之处，而即位后济王之死，也变得合情合理合法了。

    虽然赵与莒心中推想，宁宗架崩是史弥远干的好事，但他同样怀疑，皇子坻之死便是济王的手段。至于证据并不重要，他如今是天子，又掌握有流求的印刷技术，大量的秘闻小册子，早在史弥远倒台第二日，便象邓若水的小册子一般，传遍临安大街小巷。对于皇家隐秘之事，百姓原本就有一种好奇心理，如今更是口耳相授，临安府也得了暗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此济王为夺帝位，杀弟弑君之事，几乎已经坐实，便是朝中大臣对此还有怀疑，却也只能私下谈论了。

    听得郑景云说起那小册子中种种密闻，不但活灵活现，而且言之凿凿，邓若水眼睛越瞪越大，到得后来，不禁顿足捶胸，大骂自家道：“我读这许多诗书，尽数读到狗身上了，竟为一丧心病狂之徒，指摘宽厚仁德之君，无怪乎为人所殴！三位，我实是羞愧，无脸再与群贤相见，便在此告辞吧！”

    他原是那种执拗狂生，观念一但转过来，便能坦承错误，而且痛心疾首。

    “邓兄此言便差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仕民摇头晃脑地道：“初时错者，何止邓兄一人？便是真公、魏公，也不错了？”

    “正是正是，邓兄虽误会官家，官家却不与邓兄计较，若是邓兄就此隐匿，传出去却伤了官家宽厚之名，实为不忠不义之至。”赵景云也道。

    “邓兄在驱史一役中，还是立有大功的。”虞玄笑道：“何况官家明日赐宴，点了邓兄之名，说是定要替邓兄压惊，若是邓兄就此消失，小弟却如何向官家交待？”

    三人苦劝之下，邓若水只得随他们到了群英会。此时群英会酒楼之上，已是座无虚席，听说邓若水来了，酒楼前更是放响了爆仗。东家霍重城亲自出来，将他引上楼去，邓若水狂名远播天下，当面却从未如此风光，直笑得嘴合不拢。酒宴过后，自是酩酊大醉，直睡得次日日上三竿，这才爬了起来。

    “邓兄，还未醒么？”虞玄在门外呼他道。

    “醒了醒了，如今是几时了？”邓若水问道。

    “都巳时三刻了，过会便要吃午饭，你快起来准备好，吃完午饭，咱们便准备进宫。”虞玄在外笑道：“在此还要恭喜邓兄，天子此次，只怕对邓兄另有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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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天子宴前论鹅湖

﻿    第一四八章  天子宴前论鹅湖

    后宫之内，需云宫是宫宴之所，故此也被称为“大燕殿”。

    当邓若水等一行被引至需云宫时，已经是华灯初上。自流求来的马灯被拨得亮亮的，高挂在需云宫各根柱子之上，照得整座宫殿富丽堂皇。

    “天子何时来？”在被内侍引入座位后，邓若水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个奴婢不知晓呢。”那内侍淡淡一笑答道。

    这几日里，大燕殿几乎夜夜都招待臣僚，先是杨谷、杨石等国戚，然后是真德秀、魏了翁等宿儒，再是宣缯、薛极等史党残余。朝中三派，几得了天子之邀，无论他们对这位风头正健的天子如何看待，在宴席上都相谈甚欢。

    赵与莒的手段，震住了这些朝臣，但除去宣缯、薛极等人，还远谈不上收服。大多数朝臣，都在观望之中，也颇有些人，有着看笑话的心态。

    邓若水点点头，回头看了看，发觉李仕民、赵景云与他一般，也颇有些手足无措，虞玄则还算镇定，另一个与他们同来的是谢岳，他因为攻击投靠史弥远的梁成大为梁成犬，最先被投入监中，也是这两天被放了出来。在皇宫内苑之中，他竟然没有露出怯色，相反，瞧着宫中使女的眼神，让邓若水惊出一身汗来。

    这色眯眯的眼神，若是为陛下所见，只怕要引来大祸。

    而且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沉溺于女色！

    他与谢岳并不相熟，加上年纪又大，虽然狂性不改当年，却只是沉着脸，拍了拍虞玄胳膊：“谢安仁极是失礼，你劝他一劝。”

    虞玄看了谢岳一眼，然后笑道：“无妨，天子宽厚，谢安仁也是名士风范，并无大碍。”

    邓若水正色道：“天子宽厚，为人臣者却不可恃之而骄，你若不说，我去说便是。”

    虞玄算是领教过他的臭脾气，若真由得他开口，只怕谢岳要与他大吵起来。故此忙拦住道：“小弟来，让小弟来吧。”

    他们各有位置，自是不好随意离开，故此他又拍了拍隔座的赵景云：“曼卿兄，让安仁兄守礼，此为天子赐宴，可不是什么瓦肆勾栏！”

    赵景云一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怕自家有失礼之处，听得这话先是一怔，这才注意到谢岳那眼神，他也不满地哼了声，然后又推身边的李仕民。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推过去之时，赵与莒与耶律楚材、韩平等却在旁边侧殿中谈笑。

    外头是龙十二领着新进入殿前司的流求护卫队秘营守着，故此他们在侧殿中谈笑时不虞有人偷听。赵与莒身着便服，却仍坐得腰间笔挺，望着耶律楚材时，眼眼里总有些笑意。耶律楚材并不知道赵与莒在想着原本后世历史记载中，他对胡人建朝的重要作用，只道是天子极是欣赏自己，谈兴更高：“臣听得说这大地竟然是球状时，连着几夜都睡不好，总想着大地另一侧，那人为何不会掉到浑沌中去，后来听陈子诚说了引力，才恍然大悟。陛下，这真是树上的果子砸着陛下头后想到的么？”

    赵与莒微笑着点头，耶律楚材见后赞道：“春华秋实，有人见了只知吟诗唱词，陛下却能穷天下至理，实是令臣敬佩！”

    “还是多与朕说说流求如今情形吧，还有麻逸，那金鸡纳、橡胶种子，都已经种下了么？”

    “都种下了。”韩平道：“自东胜洲带来的橡胶、金鸡纳种子，足足有三千余斤，我们在苏禄占了十余万亩林地，令土人将原先的杂树砍了，种上橡胶与金鸡纳。不过土人懒惰，做起活来极是差劲，故此小人寻思，是否移些百姓前去。”

    “流求自身人力尚足否？”赵与莒问道。

    “也嫌不足，以往要避着官府耳目的缘故，只能自山东、燕云移民，速度极慢，今后便可自庆元、泉州移民，速度便快了。”耶律楚材道：“只是臣心中颇有疑虑，流求移民不宜过快。”

    “哦？”赵与莒有些惊讶。

    “臣觉得，流求如今……百姓心气与大宋还是有些不同，若是移民过多过快，只怕大宋的一些习气也传了来，有损陛下当初开拓流求之本意。”

    耶律楚材这话说得赵与莒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作为历史上原本便极出色的人物，果然能看出他的目的。

    流求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处基地，一处退路，一处隐藏实力的所在，更是他的实验之地。若说在郁樟山庄里教练义学少年，还只算小规模检验，能否在大宋时代开创近代思潮的话，那么流求便是一个类似于后世“特区”的大片试验田。

    “晋卿果然不负朕望。”赵与莒笑道：“此次晋卿便不必回流求了，留在临安，替朕办一件大事。”

    “银行？”耶律楚材只说了二字。

    “呵呵，英雄所见略同！”赵与莒眼中闪烁着光芒，办银行将是他改变大宋的第一步。

    “大宋积弊已久，以陛下在那小册子中所言，若不能稳定金融与流通，即便没有胡人外寇，那楮币便足以将大宋压垮。”耶律楚材倒是知无不言，他摇头道：“臣在金国时也曾知晓一些大事之事，史弥远只懂政争，不通治国，只知滥发楮币，盘剥百姓，失民心，坏国力，虽百死亦莫赎其罪！”

    “依晋卿之见，欲稳定大宋经济，应如何行事？”

    “除钱荒，稳铜价，徐徐图之，不可心急。”耶律楚材道。

    “正是如此，晋卿果然大才！”赵与莒满意地点头，正要再说，有小黄门来道：“陛下，时辰已到，请入席吧。”

    赵与莒看了看刻钟，因为与耶律楚材等人谈得兴起，他竟然忘了时间。他一笑转过头来：“晋卿，且去会会那些太学生领袖，煞煞他们威风，朕要他们有用处。”

    当赵与莒出现在邓若水等人面前时，这几人慌忙起身行礼，赵与莒随意地摆了摆手道：“不必拘礼，朕只着常服，便是不想好生生的宴席被些繁冗礼节弄得没了气氛。”

    听赵与莒说得轻松，这些太学生领袖都是一笑。

    “这位美髯公便是流求正使耶律楚材了。”在问过诸人姓名之后，赵与莒向他们介绍耶律楚材：“他字晋卿，学识渊博，当世无双，你们与他好好亲近。”

    流求使者之名，也早就传遍临安了，众人见耶律楚材相貌不凡，再看流求另两位使者，也生得端的好相貌。

    耶律楚材、韩平都留有漂亮的胡须，两人又都是身材修长玉树临风，而陈昭华也是仪表不凡。与他三人比，邓若水与太学诸生在气势上便显得弱了些，特别是谢岳，眼珠滴溜溜乱转，颇有几分猥琐。

    “诸卿请勿拘礼，今日在此，咱们不论君臣品秩，只论学问志趣。”赵与莒先亲自动手给自己满上一杯，然后举起杯子：“先饮此杯。”

    起初之时，众人还有些拘禁，但赵与莒善于在这种场合中调动气氛，先自鹅湖之会撩起诸人对学问的兴趣。韩平还倒罢了，他学的是杂学，故此只是微笑不语，而耶律楚材、陈昭华都可以说是北地宿儒，圣贤书读得绝不比这些太学生少，故此二人都是侃侃而谈，无论是二程、朱子，在他们口中都是有褒有贬，倒是对陈适、叶亮，颇多推崇。

    “二位倜傥不群，见识也非我等所能及，只可惜学问上却误入歧途了，陈、叶功利，岂如朱子乎？”李仕民为真德秀之弟子，而真德秀又是最推崇朱熹的，故此在一番激辩之后摇头晃脑地道。

    “朱子确实有学，不过却是伪学。”耶律楚材没有应答，陈昭华却成了急先锋：“他说读书以观圣贤之意，因圣贤之意，以观自然之理。然则圣贤之意又从何而来？孔子圣矣，未尝闻其生而知之，周公贤矣，未尝闻其生而知之，朱子哲矣，亦未尝闻其生而知之。圣贤之意，皆源自于力行，力行而后致知，却非致知而后力行也。”

    就是抓住朱熹学说中漏洞进地攻击了，听得他们争论得口沫横飞，便是眼前的美酒佳肴都忘了，赵与莒有些好笑，又暗暗有些得意。

    耶律楚材、陈昭华都在流求呆过很长时间，受流求那种务实作风所染，加之赵与莒留在流求的小册子有意灌输，他们倾向于陈适叶亮的“功利”主义，对于王安石“天道尚变、新故相除”之说极为赞同。以陈昭华学识，原本便不弱于李仕民、赵景云等人，在经过人生大变与流求熏陶之后，更是学识大长眼界大开，对付真德秀、魏了翁这样的大儒或许还不够，对付李仕民、赵景云这般的年轻儒士却已经绰绰有余了。

    眼见双方争得面红耳赤，李仕民、赵景云两人都不是陈昭华对手，邓若水、谢岳却只是带笑旁观。他二人虽是钦佩真德秀、魏了翁学问，却不是理学一脉，故此并不如李仕民、赵景云那般激烈，只是偶尔也插上两句。到后来双方观点绝对对立，他们怕伤和气，便笑着劝解开来。

    “听得诸卿谈论学问，朕极是欢喜。”赵与莒也见气氛热烈得有些过分，便笑道：“不过，酒菜冷了却对身体不好，先帝在时，常于屏扇上书两句字，一句是少吃酒怕吐，一句是少吃生冷怕痛。朕每每见之，常自自省，诸卿也须爱惜身体，好为大宋百姓多做些实事。”

    他在此用了“实事”二字，显然是对理学空谈义理有些不满，邓若水微微吃惊，但想到天子那告天下诏书中，确实无一字句空谈义理，关切的都是百姓民生，便又默然不语。

    李仕民、赵景云却未曾想这么多，听得天子劝和，当下也偃旗息鼓，双方举杯劝饮，又是其乐溶溶了。

    酒宴散后，赵与莒又将诸生都留了下来，他问道：“邓平仲，你上书给联的折子，朕早看了，文字如刀啊。”

    听得天子提及自家那篇大逆不道的文字，邓若水惶恐离席，拜跪道：“小臣无知狂悖……”

    “起来起来，若是朕真放在心上，你此时也不会在这里。”赵与莒有些不耐烦地挥手，有内侍将邓若水拉了起来，邓若水却极固执，非跪在地上道：“草民错便是错了，陛下不究，那是天子宽仁，小臣自责，乃是为人之本！”

    赵与莒有些无奈，这人是个死倔的脾气，不过只要能引导好，却是一大助力。微微一沉吟之后，他笑道：“诸卿，朕有个不情之请。”

    “陛下尽管吩咐！”

    “耶律晋卿、陈耀华、韩终和之才，诸位都是见识过了。古人云读千卷书，行万里路，朕极想去流求看看，只是身系天下之重，不得擅离行在，故此想请诸卿替朕前去察看。此事非公务，乃私事，唯凭诸卿自愿，以不耽搁诸卿学业为先，这一路盘缠……”说到这里，赵与莒看向耶律楚材。

    “既是去臣处，自然由臣来解决。”耶律楚材笑着道：“只是海上风大浪急，诸位别怕晕船便是。”

    众人都是微微一笑，对这平和的天子大生亲近之心。

    “小臣僻居乡野，早有行遍天下之志，愿为官家，远赴流求！”邓若水当先道。

    “邓平仲，对你，朕却另有安排，倒不急着去流求。”赵与莒笑道。

    “陛下之意，臣等谨遵！”

    这三个太学生领袖，正是血气刚烈的年纪，得天子这般吩咐，哪有不应承的道理。况且有人出钱，又不是贬黜，倒是个难得的见世面的机会，故此都是满口答应。

    “你们也可以在太学之中寻那些志同道合者去，几十人便可……晋卿，没有问题吧？”

    “官家只管放心，流求招待几十人还是招待得过来的。”

    “多走多看多问，切勿指手划脚盛气凌人，若是被朕知晓汝等有作奸犯科之事，休怪朕言之不预了。”赵与莒又交待道：“每有所思所得，便写下来，可以托人带回临安，交给邓平仲。”

    那三人都领命，赵与莒再度转向邓若水，笑道：“朕有一事，非邓平仲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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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尧舜堂上置木鼓

﻿    第一四九章  尧舜堂上置木鼓

    新式马车因为用了流求来的钢轴车轮的缘故，在路上跑起来分外轻盈，如果不是道路实在有些不堪，人坐在马车之中，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震动。这种马车，临安的工匠也开始模仿，只是无论他们怎么样模仿，工艺可能比流求产的更考究，却总也无法将价钱降到与流求马车一般的地步。

    邓若水坐在这马车之上，眉眼间始终带着笑意。

    前些时日的喧闹，已经渐渐远去了，但临安是个热闹的城市，永远不会缺少热点。眼看端午将至，一个新的消息让临安的书生士子们再度兴奋起来，一份免费发放的“报纸”被送到了他们手中。

    跟随流求“使船”来的，除了在那日骚乱之中被捣毁的东西外，更多的是一些没拿出来的机械设备。比如说最新式的金属活字印刷机，还有与这印刷机配套的大量流求粗纸、流求特制油墨等等。

    同时，随船来的人中，有相当数量在来之前受过印刷训练，虽不能说极熟练地掌握这活字印刷机，却也可以派上用场。

    故此，仅仅用了三天功夫，两万份、每份由八张大纸组成的《大宋时代周刊》问世了。

    对于大宋百姓而言，邸报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但象《大宋时代周刊》这般的，却还极少见。

    为了区别于邸报，在《大宋时代周刊》的创刊辞中，前一段时间因为抨击史弥远、置疑天子而声名大噪的邓若水将之称为“报纸”，邓若水还不无得意地专门指出，这份《大宋时代周刊》的标题，为当今天子御笔所书。

    《周刊》共八张、十六版，第一、二版为“时务”，专门印有最近朝中大事，象是官员任免、地方灾变、政策通告等等。第一期因为准备还不算足的缘故，故此在第一版主要是创刊辞、刊论和天子《告大宋百姓官民将士诏》。创刊辞为邓若水抄刀，刊论则是署名为“赵一”的不知名作者所写，将报纸的作用大肆吹嘘了一番，特别提到其广开言路、上传下达、教化人心、补益民生这几项，并以古时“谏鼓”、“谤木”相比，其文中说道：“古之圣人，唯恐为奸小蒙蔽，使天子不知民生疾苦，百生不知天家雨露，故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何也，使上情得以下达、下情得以上传，勿令奸小胥吏弄权枉法，上蔽圣聪，下凌百姓耳。国朝以来，不以言罪士大夫，然则一秦桧，一史弥远，二奸为相，万马齐喑，何也，权臣操柄阻塞言路，忠义之音无处声张耳。金乌出而黯云收，圣人出而河宴清，今圣天子在位，贤士满朝，开此报纸，为子孙计，不至复有奸相矣。”

    这段文字，却是钪锵有力，那些不喜报纸之人，见了也唯有默然。而且传闻这位赵一，便是当家官家自己，虽也有人腹诽天子有些儿戏，却不得不承认，这“报纸”着实是件好东西。

    天者诏书除了全文登出外，还有朝中部分大员对这诏书的解读与看法。其中既有真德秀、魏了翁这般在朝的名士宿儒，也有宣缯、薛极这般前史党残余。双方无论愿不愿意，却都得交口称圣，文章交相辉印，倒也显得有趣。不过因着版面缘故，朝臣之文都在二版，每篇之后加有邓若水针贬点评，倒是言语犀利之至。

    第三、四版为“史鉴”，登的却是国朝已故几位史家大师的史论，既有司马光、欧阳修、三苏之绝唱，也有当今史家之大作，第一期中登的，便是岳珂之《桯史》。

    第五、六版为“国风”，其中第五版子栏目为“游历”，专门刊登些大宋江河之美、文明之盛。在第一期中，这一版有一半倒是在介绍临安风物人情，这报纸先是到了临安太学生手中，看着这些风物人情，人人都觉得亲切。另一半是在介绍流求地理，诸如流求位置、所设五府、土人风俗、移民生计，负责写这些的，便是陈昭华了。

    第七、八版最为引起争议，这被称为“和而”的版面，取之“君子和而不同”之意，在编按中，邓若水极是尖刻地说道：“国朝以来，党同伐异之风极盛，几近于唐时牛李矣。时人皆以为，君子不党，小人常党，然则庆历诸公真小人乎，何故有党？司马文正真小人乎，何故弃苏子瞻！天下至理，辩之方明，以言罪士，实为霸道。故此仲尼诛少正卯，荀况质之曰夫子为政始诛之得无失乎，朱熹疑之曰论语不载思、孟不言其无谬乎。”这不但是鼓励辩论，而且一开头便抛出一个孔子诛少正卯是有还是无、是对还是错的大争论问题了。

    在这个争论问题之下，是太学诸生就此展开的激烈辩论，李仕民、赵景云、谢岳对此意见不一，李仕民是以为不存在孔子诛少正卯之事的，赵景云与谢岳对此则反对。而谢岳激烈抨击孔子此举是“言行不一”，未能“不为己甚”，在这问题上李仕民与赵景云又联合起来，反驳说名正言顺诛之极当。

    “和而”一版的最后，又是署名“赵一”的评论，全部只有一个字，那便是“顶”。显然，赵一虽未表明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却是极支持这种争论的。在“顶”字之后，还有下一期中“和而”版的辩论预告：国朝二百年何至如斯。

    初看到这个题目时，邓若水虽是胆大，却也吸了口冷气。他上次上书，只不过是指责当今天子一位皇帝，可这个题目真要展开来，只怕要攻击的不仅仅是一位天子了。

    不过，他极是胆大，又有天子支持，便真用了上去。反正大宋开科取士，也有策论一项，不禁士子针贬时事。

    《大宋时代周刊》第一期甫一发送，便立刻告磬，凡识字者，几乎想方设法都要弄上一份。连着数日，百官言论的焦点，也都是这份报纸，众人都知道这报纸之后便是官家，对于办一份这般报纸倒是很少有反对意见，但对那报纸内容，却是各有不同看法。

    这种争论也蔓及到国子监与临安各书院，凡是读书之人，几乎都卷了进来。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大宋时代周刊》被好事者带到各处去，几乎每到一处，便引起一处争议。所有人都紧切地想知道，在《周刊》的下一期里，究竟又会有哪些新鲜见解。

    “先生，到了。”

    车夫的呼声让邓若水从遐思中醒来，他坐正了身子，掀起车窗帘向外看去。

    作为《大宋时代周刊》首任主笔，他一个月的薪金颇为可观，加上他在家中原本就颇有资财，故此雇的是这辆好车，不象李仕民、赵景云他们，雇的是那种通透的大车。

    他下了马车，付了车费，行入《大宋时代周刊》的“公署”。就象往常一样，甫一进院子，他便听得一片哄闹的响声，那是前来拜访的学子，在此议论点评，也有些拿着自家文章，跑来寻求变为铅字的。

    流求的印刷技艺，比起大宋要先进得多，铅活字印刷机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纸张、油墨的改进。流求纸不适合用毛笔研墨书写大字，这种纸的纸浆是通过机械磨木的方式得到的，无论是漂白还是烘干上，都与大宋那种纸坊不同。而油墨更是不象墨汁般淋漓易散，在试制过程中，还添加了树脂，使之带着一种脂香。这样印刷出来的“蔡京体”字，极是漂亮好看，而且《大宋时代周刊》还改进了断句方式，使用了大量标点符号，以便于阅读。

    大宋之时，无论是士大夫还是民间，对于文化上的改进还是颇为宽容的，故此虽然海獠带来了异域教派，在大宋境内却不曾受到歧视与迫害。《大宋时代周刊》本身便是一个新得不能再新的事务，里面添加一些新鲜东西，虽然也有人看不惯，却并没有激起多大的反对声。很大原因，是因为看报之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有关《周刊》内容的争论之上了。

    邓若水才进门，院子里的太学生纷纷与他行礼，他抱了个团揖，笑道：“诸位，在下尚有公务，须得入内，还请借光。”

    众人纷纷让开，邓若水心中隐隐有些自得，他向来被视为狂生，也以狂自诩，但隐隐之间，还是希望能因才华学问受人瞩目。象现今这般，做得举世钦佩，却还是第一次。

    《大宋时代周刊》编辑公署位于太学边上买了一座三进的院子，前一进房屋是众人的办公所在，后两进则是印刷与储放之处。整个公署如今有二十余人，多是来自流求的护卫队员，他们在带会大宋工人之后，便要离开回流求去。

    邓若水看了几篇文稿，门忽然被人推开，他抬起头来，见着来人不由一惊。

    来的是耶律楚材，在耶律楚材身后，则是当今天子赵昀。

    “官……”他刚要行礼，却被赵与莒一个眼色拦住，这才恍然，天子便服出来，定是不愿为人所知的。

    陪赵与莒来的，除了耶律楚材外，还有秦大石与龙十二、霍重城。霍重城笑嘻嘻的模样，邓若水也算熟了，这些时日，没少去群英会宴饮，对这位豪爽而无市侩味的东家，他也是颇为欣赏。

    “邓兄，感觉如何？”赵与莒进来后，随意拉过一张凳子便坐下来，笑着问道。

    “回……呃，甚善。”邓若水又险些露了口风，他向四周看了看，他这间屋子里只有六个《周刊》员工，倒是相熟的太学生，倒不虞有何问题。他却不知，赵与莒来之前，霍重城已经派人到他这查看过，确认没有危险，这才陪着赵与莒一起前来。

    “方才去送了李之政他们？”赵与莒见他有些紧张，便轻松地提起别的事情来。

    “是，学生极是惋惜，也想去流求见识一番，只是现在忙着周刊，也不知何时能有空了。”

    赵与莒笑道：“迟早有你的机会，你这急什么？”

    他们二人没有谈上几句话，秦大石带着一个殿前司侍卫进来，悄悄在赵与莒耳畔说了两声，赵与莒神情不变，起身告辞道：“原本以为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故此来寻你说话，却不曾想又遇着事了……平仲，好生做事，我等着你下一期出来！”

    邓若水肃然起身，应了声是。赵与莒摆摆手，示意他不要送，然后便出了门。

    “邓平仲，那少年是谁，好大的口气。”有一个太学生忍不住问道。

    “你这厮，上回车驾幸学时必是逃课了。”另一人骂道：“连当今官家都不认识，当真正是有目无珠！”

    “官家？他如何会来此处？”另一个太学生也显然是个爱逃学的主儿。

    “今上极是不凡，当初还在潜邸时，郑文叔便如此赞誉。”另一个年长的太学生叹息道：“往常先帝车驾幸学时，提前三日便要清点搜检，学中诸生都须搬出回避，前些时日如今官家幸学，却是突然而来，你等当时不在，不知倒也不怪。当今天子，极是仁厚亲民之人，逢此明主，盛世可期！”

    且不提这些太学生背后议论，赵与莒一行穿过院中的太学诸生，识得他的纷纷躬身行礼，不识的则愕然相望。他微笑颔首，看在众人眼中是极为轻松，可当他独自坐入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时，面色立刻凝重起来。

    让他不快的消息，来自于楚州，原本因为他的穿越，流求对忠义军的支持，李全行事没有史书所载的那般跋扈，与大宋派去节制忠义军的淮东制置司关系也不如史书所载那般紧张。故此，二月之时，原本会发生的楚州之变并未发生，但是，这个并未发生却只是推迟，而不是消失。

    就是五日之前，史弥远一党垮台的消息诏告天下不久，李全便以淮东制置使许国为史弥远一党为借口，自称得密旨伐之，遣部将刘庆福夺了楚州，杀了制置使许国，而且进兵扬州。

    赵与莒明白，自己亲政之后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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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零、朕有妇好名妙真

﻿    第一五零章  朕有妇好名妙真

    淮东制置使许国，倒确实是史弥远一党，只不过此人一介武夫，又狂妄自大，得史弥远吩咐，有意图谋李全，加之这些年来，李全野心日益增长，颇有南下窥鼎之志，故此会有此变。

    当赵与莒匆匆回到宫中，来到垂拱殿，一干大臣已经等候多时了。

    如今朝堂之上，丞相一职暂缺，由宣缯以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薛极、葛洪为参知政事，吏部侍郎暂缺，其职司由薛极权判，魏了翁为户部尚书签书枢密院事，程珌为礼部侍郎，郑清之为端明殿学士、工部侍郎，兵部侍郎则是由岳珂担任。

    这些人便是如今朝堂之上的核心人士了，真德秀得天下之望，但是赵与莒厌恶他只知推崇理学，为地方官尚可，入中枢却几无治国之策，因此没有将他提上来。不过，因为吏部职司尚空缺的缘故，理学一派以为这六部之首非真德秀莫属，天子迟疑不决者，乃宣缯、薛极阻挠罢了，故此倒不急着为真德秀鸣不平。

    薛极如今权判吏部职司，也不愿意放弃这大权，故此对于真德秀极其厌恶。赵与莒的目的很简单，这个吏部侍郎之职，便是留给两派的骨头，唯有如此，他们才会你争我夺，对于自己的一些策略，不至过于阻挠。

    “官家为何此时才出来？”众臣只道赵与莒是从后宫中出来，过此魏了翁开头第一句便是埋怨。

    这位官家亲政以来，意气风发，颇有中兴之风，只是行踪之上有些过于随意了。

    “朕去了《大宋时代周刊》公署，见了邓若水。”赵与莒微微一笑道：“原以为不会有什么事情，却不曾想李全还是闹腾出事来！”

    “官家，李全拥兵十万，进逼扬州，实属大逆不道之至！”宣缯曾在枢密任职很长时间，也当过兵部侍郎，故此深知李全跋扈之事：“史弥远在时，过于纵容李全，故有如今之变，然则李全如今声势已成，若不慎重，安史殷鉴，为时不远。”

    听他拿出安史之乱来，众人都是默然，如今李全情形，确实与天宝时安禄山相近，他甚至比安禄山更为跋扈嚣张。

    岳珂原本为淮东总领，在史弥远垮台之后被提为兵部侍郎，他时年四十二岁，正值壮年，在诸臣之中算是年轻的。加上最近他为祖父岳飞鸣冤之事，已经得到天子的支持，先是在今年三月，追益岳飞“忠武”，接着《大宋时代周刊》又将刊载他的《金陀粹编》。故此他对于天子极忠，见诸人都不言语，他上前请缨道：“臣不才，愿再出为淮东制置使，为官家分忧！”

    赵与莒却知道，岳飞用兵为中兴四将之冠，他的这个孙子却是个文人，要对付李全，只怕有些不易。但忠诚可以嘉勉，故此他笑道：“区区李全罢了，何至于要中枢大臣亲自出马？若是对李全便要兵部侍郎出去，那来日饮马黄河匡复故都时，岂不要朕御驾亲征了？”

    听得他说的轻松，群臣却笑不起来，宣缯只道因为天子御宇时间尚短，还不知这其中厉害，他如今又算是群臣之首，而且受天子之恩，总得表现一下：“官家，李权部属逾数十万之众，近些时来，又闻说他广造战船，如今他一路遣部将刘庆福杀许国逼扬州，另一路自东海乘船南下，若是扬州不测，则江北之地，尽入这狂贼之手了！”

    赵与莒摇了摇头，看着众人，略一沉吟道：“李全小患，不足为虑，数日之内，便有捷报，此事诸卿勿忧。朕心中挂念的，却是如何处置其人。”

    众臣皆是愕然。

    “朕初自御宇，处事之时，未免有疏漏之处，故此需得诸卿为朕拾遗补缺。”赵与莒坐直身躯，又仿佛回到了郁樟山庄之时，他面色冷竣，语气略带一些淡漠，却显出无比的自信来：“朕想的是，李全之后，京东当如何处之。”

    “陛下所指……”

    “李全小人，向无恩义，能成声势者，唯有二耳。其一乃时，胡人南侵，经略金国，故此金国无暇东顾。其二乃势，京东遗民，向怀忠义，天子与宰府，当推心置腹待之以诚。史弥远器狭量小，不能容之，故为李全所用。”赵与莒肃然道：“百姓以赤心报国，则无论其出身籍所，皆为国之赤子。朕当育之抚之安之，不为奸人凌辱，得以安居乐业。”

    “百姓以赤心报国，则无论其出身籍所，皆为国之赤子。”起居郎飞快地记下了赵与莒这番话，在座的诸臣也都是面面相觑。

    天子言下之意，他们尽数知晓，这简直是赤果果地宣告，凡百姓只要忠于大宋，那便是大宋子民，受大宋保护。虽然他们觉得这可能只是天子一时激愤之语，但饶是宣缯、薛极这般的老油子，却仍觉得血脉贲张。

    这位天子，如孝宗皇帝一般，却是个有为之君！

    自《大宋时代周刊》中问，国朝二百年养士为何至于今日以来，临安士子议论纷纷，特别是对南渡以来的情形，颇有争执之处。比如说提及高宗与孝宗之时，士子有人说“高宗时臣乃中兴之臣君非中兴之君，孝宗时君乃中兴之君臣非中兴之臣”。

    身为臣子，除非象史弥远一般权欲过剩，否则没有谁不希望自己能辅佐明君，成就大业者。

    这种争论之风虽是部分达到了赵与莒的目的，但他还是有些失望，因为这些人提出的都是些陈词滥调。赵与莒意识到，指望只靠一两场争论，让大宋士子都认识到祸乱根源是不现实的，还须更加耐心才是。

    “陛下之意，可是要收抚京东百姓？”薛极道：“只是此处为四战之地，金国、胡人，皆可长驱直入，易攻难守，况且民风彪悍，多有亡命，臣恐抚之不成，徒耗国库。”

    “这便是朕请众卿商议之处了，如何既可安抚京东遗民，又不致空耗钱粮。”赵与莒道。

    众人开始各抒己见，但说来说去，大多都是空言。原因很简单，现在京东东路近半地盘，还控制在李全手中，其余地方，也都是各路忠义军控制。而金国、胡人又虎视眈眈，时刻都有开战危险之处，投入太多钱粮，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与莒一直倾听众人意见，应当说，这些人能够坐在如今的位置之上，都有其卓尔之处。只不过他们的目光，确实狭隘了些，莫说与后世相比，便是同时代之人，他们也多有不济者。待众人言尽之后，他轻叹一声道：“故臣以为守淮之道，无惧其必来，当使之兵交而亟去；无幸其必去，当使之他日必不敢犯也。”

    众人一时愕然，不知其言何出。

    “此为辛稼轩之美芹也。”赵与莒笑道：“朕在宫中，翻出此策，常恨余生也晚，不得召之而用。”

    “臣等惶恐，请陛下罪之！”听得他言语中颇有对诸人失望之意，众臣都是惭愧。

    “不然，辛稼轩之才，便是本朝开国诸将，只怕也有所不及，范文正之辈，方可居其右。”赵与莒道：“他起自草莽，又遭逢大变，故此得有美芹之献。诸卿勉之，必不让之专美于前。”

    也不等众人回应，赵与莒又道：“经营山东，有大利亦有大弊，卿等所言，也是老成谋国之举。对忠义军，朕有意纳辛稼轩屯田之策……”

    身为户部尚书的魏了翁立刻叫起苦来：“官家国是诏书之中说永不加赋，如今国库空虚，哪里还有钱粮与他们囤田？”

    “此事勿忧，朕有私库。”赵与莒笑道：“这却是朕的私房钱，故此不经户部帐上，直接由朕遣人送去，若是要沿途州府出人出力，也照价给值，不使扰民，诸卿以为如何？”

    “天子岂有私库！”魏了翁正色道：“陛下，国库空虚，私库之事……”

    “朕服了朕服了。”赵与莒用力摇手，哀声叹气地道：“李全也好金国也好，朕都不放在心上，倒是诸位爱卿，朕实在是受不了。”

    “陛下，私库之事……”

    赵与莒见魏了翁还揪着不放，只得坦白道：“所谓私库，其实乃是流求进贡之财。朕不是允诺，流求制度一切依旧么？流求国主心有不安，愿以每年府库收入之半，纳贡于朕。流求今后，每年将向朕缴纳款项，一半纳入户部如何？”

    魏了翁还有些不满意，但赵与莒叹道：“国库日窘，朕岂不知，不过官员上下其手，朕便是放一座金山进去，也能为其败坏殆尽，朕废三司使，返其权归户部，不过是为稳定楮币之第一步，朕这里存些余钱，你魏了翁知晓便成了，切勿四处宣扬，免得为政者不知节俭。”

    原本大宋之制，以三司使主管天下财赋，户部则形同虚设，元丰年前曾废过一次，但久后又恢复。赵与莒挟击倒史党之威，朝中史党空缺，非必须者不补，一则是尽可能在无声无息中削减冗官，二也是为了方便自己亲自掌权。

    “陛下，流求之事……”见赵与莒提及流求，这些立场各不相同的朝臣却意见一致起来：“既已献土，陛下当以我大宋之制施行于流求，天子权柄，岂可操持于地方之手？”

    “正是，正是，况流求国主，虽言献土，其人却未入京朝拜，臣恐其有二心。”

    “天子宽厚，自是不错，但也须得小心，不致使安史重生。”

    听得这些臣僚对京东之事并无良策，对算计流求却如此积极，赵与莒虽说早已习惯，但仍禁不住变了颜色。

    “诸卿皆是朕之腹心，故此朕不瞒你们，流求之主，并非他人，乃是朕微时之妾室。”

    微沉默一会之后，赵与莒抛出一个让众人目瞪口呆的响雷。便是宣缯、薛极这般对他手段极为叹服之臣，也将嘴巴张得老大。

    “诸卿以为流求献土，岂无缘由？”赵与莒冷笑了声：“卿等心中狐疑，朕岂不知？只怕流求人士，惑乱朕心，故有此忧，朕虽不怪，却也要骂一声，实属杞人忧天了。今日既是说与你们听，你们也好做准备，过些时日，流求之主，也就是朕之爱妃，即将归国，朕在寒微之时便与之相识，分镜盟誓，必风风光光将其迎纳回来。而今朕为天子，自知家事即国事，不过那流求乃朕爱妃之嫁妆，总不能由着诸卿之意胡乱猜忌。”

    众臣面面相觑，这个献土而来的流求，竟然只是天子妃子带来的嫁妆？

    立刻有人想到，天子不好女色，后宫之中，只有一位婕妤，若是那位流求之主来了，岂不是极有可能成为皇后？虽说本朝对后妃出身，并无极大偏见，象如今杨皇后，便只是歌女，但异邦之主为华夏国母……这未免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些。

    但是，若是劝天子不纳，岂不是要天子喜新厌旧，抛弃贫贱之交？而且那流求送的大礼，不要便可惜了，更何况流求实力，众人也有所耳闻，高丽大国，尚为其所迫，失地损兵，若是激怒流求，喜事变丧事，亲家变冤家，那岂不是更糟？

    这个消息，实在让群臣无法接受，再饱经政治风浪，他们也不得不痴痴呆呆地盯着赵与莒。

    “朕为何说李全小人不足为虑，也与流求之主有关。”赵与莒一不做二不休，在他们心中又加了一层压力：“卿等皆知，李全忠义军前身乃是红袄军。红袄军最先起事者，乃是杨安儿。朕这位爱妃，便是杨安儿之妹杨妙真。”

    这又是一个让众臣哑口无言的消息，天子起自绍兴，却如何与山东的红袄军首领之妹，有了夫妻之盟！

    “昔日商王武丁有妇好，后世皆赞其贤。诸卿若无其余之事，便回去准备朕大婚吧。”赵与莒淡淡地说道。

    众臣出了垂拱殿，却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站在院子之中小声议论。此时此刻，他们倒抛弃政见与人品上的争执了。

    “官家……官家所说，诸位以为是……是真是假？”岳珂迟疑着问道。

    他向来不喜朱熹，故此与真德秀不和，但又鄙薄宣缯薛极，在朝堂中，他算是中立派的。此时受惊过度，把这些不和鄙薄都忘了，说起话来都有些口吃。

    “官家渊圣如海，实非你我之辈能度测，依着官家之意，准备大婚事宜便可。”薛极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竭力鼓吹道。

    “不可，那位杨……杨氏为妃尚可，不可使之为后。”魏了翁正色道：“如今之计，须得在杨妃入宫之前，为天子立后，后宫中那位韩婕妤如何？”

    “此事非我等可做主，需得慈明太后出面方行。”葛洪机智，一语中的。

    注1：辛弃疾文武全才，实是都督军事之人，美芹十论，现在看来，也是当时南宋最好的战略对策，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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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肘下常备善后方

﻿    第一五一章  肘下常备善后方

    夜深了下来。

    赵与莒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离开稽古堂（即御书院），然后自己步行回到作为寝宫的福宁殿的。

    身为天子，他原可以乘天子的御辇，只是如今他每日都忙得不停，初接手天下权柄，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故此也没了运动时间，他把这一段步行，当作每天的运动量了。

    当宫女替他解衣时，他习惯地喊了一声：“阿妤。”

    那宫女手微微一颤，赵与莒才意识到，她不是韩妤。因为在外人看来，韩妤极得他宠爱的缘故，韩妤身份已经与此前完全不同，被封为婕妤，每日晨昏，少不得要去杨太后那儿问好请安。

    赵与莒与杨太后关系好，也有韩妤的一份功劳，她极会照顾人，又在赵与莒身边久了，当初在郁樟山庄时便最能哄得全氏开心，所以全氏才放心让她来侍候赵与莒。每日与杨太后在一起时，便是谈一些赵与莒在年少时的逸事，诸如学骑马摔了，爬到树上摘果子了，还有与赵与芮一起教着家中僮仆识字学算。这些旁人见来只是家长里短的小事，杨太后却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那教家中僮仆识字学算之事，让杨太后心中怦然而动。

    杨太后撤了帘，但掌权掌惯了的，突然闲下来，倒叫她很有些气闷，宫中这许多宫女，每隔些年便要放出一批的，在宫中虽说积下些钱财，却未必足一生之用。故此，韩妤便委婉地劝杨太后，不妨将宫中宫女集在一处，每日闲暇时也教她们识字学算，不仅便于使唤，也是为她们日后出宫之计，到时能管家执事，不至于离了宫便不知如何生计。

    这两日里，杨太后与韩妤便在忙这件事情，故此服侍赵与莒的，换了其余宫女。

    赵与莒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是。”

    那宫女款款离开福宁殿，赵与莒将身体放在御榻之上，又长长吁了口气。虽然身体极是疲倦，可是脑子里却仍旧兴奋，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睡着。

    前些时日的朝堂之争，仿佛还在发生一样，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经过这些子时日的努力，在朝中，已经无人能够置疑他即位的合法性。甚至真德秀、魏了翁等原为济王鸣不平者，如今也都缄默不语——百姓只是传闻济王弑父杀弟，而赵与莒却是将济王买通御医在衣缝中夹带毒粉给皇子坻的证据拿了出来。济王即便不曾弑君，却确实做了有失亲亲孝悌的不道之事。

    至于外戚一党，他们原本是畏于史弥远逼迫而与真德秀等人抱成团，史弥远一垮，他们自家便相互看不顺眼起来。杨石是聪明人，见着天子收拾史弥远的手段，心中极是畏惧，写了密奏与杨太后，请杨太后自家撤帘，这才有杨太后次日主动撤帘之举。

    然后就是宣缯、薛极等人了，他们如今正兴高采烈地接收史弥远留下的政治真空，他们自然想要安插私人，只是赵与莒这几个月的天子却不是白当的，所安插之人，大多不允，特别是军权，赵与莒更是直接任命秦大石为权知殿前司事，邢远志为权知侍卫司事。百官都知这是天子出于安全考虑的暂时安排，倒没有人就二人的身份进行攻讦。

    这几日里，宣缯、薛极等人与真德秀、魏了翁等人，为着如何升赏罢黜，在朝堂上争论不休，赵与莒只作不知，暗地里却以“堂除”之制，将这几个月他选中的人放到各处副职之上。这原本是史弥远擅权的方法，但史弥远还须假借天子名义，赵与莒则完全不必要了。不知不觉中，原本在朝中毫无根基的赵与莒，如今也算有了一些真正的亲信。

    但是宣缯薛极等人他还不打算踢开，也不可能能踢开，一来他扶持上来的人年轻资浅，踢开宣缯等人，只会便宜真德秀等理学人士。二来他还需要宣缯薛极与真德秀魏了翁打嘴仗，免得那些所谓正人君子们的书呆子迂气发作，对他这个天子的一些决策指手划脚。

    在些小细节上，他却处处显出体恤群臣的模样，比如说，三品以上朝臣皆赐座位之事，虽然这与所谓“祖宗之法”不符，却除了两个年轻的言官抱怨了几声，满朝无人反对。

    他需要这些人制衡，以稳定大宋中枢。今日之事，虽然让他气愤，却只能暂时按捺。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收拾在地方的史弥远一党。原本这些人可以慢慢收拾，但李全的野心之举，还是打乱了他的步署。这些人中，有一些是可以为他所用，也有一些是必须清除的。

    史弥远在地方上势力，与他最为亲善者当属他的族侄史嵩之。此人有野心有才干，不喜欢理学尚义理轻功利的那一套，而且为人果决报复心强，传闻曾在山寺讲学，被寺中僧人所辱，竟然乘夜烧寺而去。这样一个人，必须严格控制，但他所处的官职让赵与莒稍稍放心，他只不过是湖北路制置司干办公事，尚未独当一面。而且以此人心性，赵与莒不认为他对史弥远会有太多忠诚，哪怕他是史弥远族侄，也只是冲着权势而与史弥远亲善。这个人可用，但不可置于要害位置，否则必因私欲而坏大事。

    其次便是胡榘，此人又与史嵩之不同，不仅善治地方，而且又极长诗文。他因为与史弥远之父史浩关系亲近的缘故，受史弥远信用，万事唯史弥远马首是瞻，另一方面他又是曾极力主战请斩秦桧的胡铨之孙，其祖之志尚存。而且此人向以忠义自诩，目前出知福州，他虽是史党“四木”之一，可也是值得争取的对象。通过他，可以稳定其余史党在地方上的成员，待得大事定之后，再寻合适位置将他闲置便是。

    再次是正任知镇江府的赵善湘，他本是宗室，也是大儒，精通洪范，粗晓兵事。他毕竟是宗室，对史弥远阿附有之，却未必说得上忠诚，或者说，他阿附的只是史弥远攫取的皇权，而不是史弥远本人。

    这三人都是可以争取的，而且他们所处的位置也极是关键，一在襄阳一在福州一在镇江。只需他们稳了，那么史弥远在地方上的其余党羽，便只能束手无策了。

    史嵩之可以以权势诱之，胡榘可以大义责之，而赵善湘则可以宗室族谊羁之。

    想起这几人，赵与莒又觉得有些好笑，在后来写史书的人眼中，这些人阿附史弥远，应当算是“奸党”，但因为史弥远提倡理学，而那些写史书的人又恰恰是抱残守缺的理学一脉，他们把力图匡复、矢志百伐的韩侂胄拿出来与秦桧并列，却将祸国殃民擅自废立擅杀大臣的史弥远放开，原因便是史弥远一手将已经被掀翻打倒的理学钜子朱熹又扶了起来。

    文人之党同伐异，理学家之假道学，由此可见一斑了。

    他们却有意回避，在史弥远上台之后，打击所谓“韩党”不遗余力，凡赞成开禧北伐者尽受迫害，甚至将辛弃疾、陆游都被诬“党韩改节”而夺了职名。另一位在理论上能与朱熹、陆九渊等相抗衡的元老名宿叶适，也被夺职奉祠十三年。

    “可惜，叶正则已死了。”想到叶适，赵与莒心中便禁不住惋惜，这人天分极高，主倡事功之说，正是符合工商业发展初期市民阶层、商人阶层积极进取之思潮，他已在前年病逝，否则的话，使他出来主持大事，必令海内咸服。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又转到今日白天的争执起来。若是他以天子之威逼迫群臣，令群臣接受杨妙真，结果必是满朝告病，这若大一个国家，莫说他一个人，便是他将义学少年全部调来，也无法维系运转。故此，暂时还只有采用曲线方式，庙堂之争，在智不在力也。

    只是委曲杨妙真了……

    夜过三更，他微微发出鼻息声，他做了一个绮丽的梦，在他的梦境之中，杨妙真一如四年之前。

    他辗转难眠，终究还是睡着了，有人也是辗转难眠，却始终难以睡着。

    这人便是史弥远。

    史弥远此时已经离了悬岛，正在一艘自悬岛开往流求的船上。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一些亲信，但象过万昕这般的爪牙，则不是入狱便是被杀了。

    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有如梦幻般，转瞬之间，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朝中势力便土崩瓦解。从最初的惊恐、不安、愤怒、哀伤中平静下来后，他开始深思，为何会如此。

    那个年轻的天子，隐忍多年，骗取自己信任，究竟是因为自己太愚蠢，还是他手段太过高明？

    这几天，这个问题仍旧在困扰着他。不能说他笨，因为他对付杨氏、真德秀等人，都是干净利落，若不是邓若水中间插一竿子，那日朝会时他便可以摧枯拉朽般将这些政敌尽数赶出朝堂。

    那样的话，至少在他死前，这大宋权柄，都将掌握在他这个丞相手中。

    可惜，就在他最接近胜利之时，他从云端跌落下来。

    “徒流求淡水，为淡水团练副使……”

    这便是曾经权倾天下的史弥远新职，当初他总担心自己被流放至琼崖，如今倒不必了，因为他会被流放到更偏僻、更无人所知的流求。

    事实上，在被押上船、离开悬岛之前，史弥远还曾经幻想过，忠于自己的官员会再度逆转，将自己又救回去。然而，他是被藏在木箱子里送至悬岛的，根本无人知晓他的下落与去向，当时甚至有许多人认为，他已经被天子秘密处死，只是秘而不宣。到了悬岛之后，押解他的孟希声，迫他写了数十封信，每封信都是他自己亲自手笔，若是不从，便以亲族家人相威胁，他不得不依言行事，这些信只是报平安，说自己获罪被贬，将赴流求，让收信人勿须挂记，当好生做事，不可轻举妄动。史弥远知道这些信都是为他在地方上的亲信所写的，在写完之后，还是忍不住冷笑道：“树倒猢狲散，本相……老夫都倒了，这些小猢狲还有何能为？还是寄语官家，小心那李全才是正经。”

    “这个自不必担忧，史老先生，流求战舰五艘、精兵两千，如今正在东海附近。”孟希声也不怕他知道：“官家行事，务求谨慎，否则哪能容你活到今日！”

    “官家……倒不知官家是为何人所惑，竟勾通你们这些海夷……”史弥远愤声道：“大宋江山，未亡于金人之手，却要亡于你们海夷之手了！”

    “哈哈……”孟希声当时便大笑起来。

    史弥远想到余天锡曾与自己谈起的，有关霍重城年幼时追杀父仇的轶事，心中一动：“定是那姓霍的酒楼东家了，老夫太过大意，只道他不过一介商贾，能有多大能为，却不知他交通岛夷！”

    “史老先生，反正你到了流求也会知道，故此我不怕说与你听。”孟希声冷笑了声：“流求之土乃官家幼年所辟，流求之人，皆官家未入嗣沂王府前的家人。流求一草一木，尽为官家所有，一兵一卒，尽是官家死忠。霍重城在临安开群英会，也是官家授意，你以为官家为他所惑，却是本末倒置了！”

    “这不可能！”史弥远失声大叫：“那时他才多大！”

    “若不可能，你何至于此？”孟希声摇了摇头道。

    这九个字反复在史弥远心中翻滚，他始终无法睡着，便披衣而起，推开舱门。才开了门，立刻有人问道：“史老先生，你有何事？”

    “在这大海之中，还怕老夫逃走么？”史弥远没好气地冲了一句。

    “官家有吩咐，须得让你生至流求，倒不是怕你逃走，是怕出现意外。”那人笑了笑，马灯底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史弥远哼了声，回到舱中，又蒙头大睡起来。

    船在海上飘了近十日，因为遇到一场风暴的缘故，抵达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些。当淡水标志性的白塔出现在了望手视线中后，史弥远也被请上了甲板。

    陪着他的是孟希声，这几日来，他对孟希声印象还是不错，虽说这个年轻人言语中颇多讥讽，对他的生活却还算照顾，不仅派了专人服侍，而且还给了史弥远一些书，偶尔还来陪史弥远下下棋说说话，让他这途中不算过于寂寞。

    至于史党其余人，便没有这般好的待遇了。

    “史老先生，这便是流求路淡水府了，当今官家九岁便开疆辟壤，史老先生不知吧。”指着越来越近的淡水，孟希声笑道：“史老先生若是知道，绝不会选官家为沂王嗣子。”

    “九岁……开疆辟壤……”史弥远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如果不出意外，他只怕要终老于此，死后也不能归葬故土了。

    想到这里，对于这座初次见到的城市，他无比厌恶起来。

    注1：在衣缝中夹带药毒死要人之事，其实发生在西汉，当初霍光之妻显夫人，便令女太医夹带药粉，毒死了汉宣帝起自寒微之时的结发皇后，为的是扶自己女儿为皇后。

    注2：杨石密奏杨太后请撤帘之事，为史实，只不过原本是见着济王之死，畏于史弥远手段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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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晦庵不知知尼庵

﻿    第一五二章  晦庵不知知尼庵

    大宋宝庆元年五月，原京湖制置使赵方之子赵范被任命为扬州知府，他的弟弟现任庐州通判的赵葵被拔擢为权淮东制置使。曾在两次金军南侵之时表现殊众的杜杲，被越级拔擢为权知濠州。而镇江知府、曾经是史党一员的赵善湘，则被任为权淮西制置使。

    这一连串的提拔任命，朝野内外都是惊讶不已。

    李全兵犯扬州，赵范、赵葵名将之后，前去应敌，虽说资历尚浅些，倒也无人质喙，杜杲在淮西制置使幕中时，颇有建树，越级提拔，这倒无可非议，但赵善湘被拔擢为权淮西制置使，则颇让人惊讶了。

    赵与莒有赵与莒的考量，李全得知史弥远倒台，以密诏讨史党为名诛杀许国，消失传于各处，地方上原被赵与莒“余党不究”的诏书安抚下来的史弥远势力，必不自安。或许李全正是想用这种手段，来扰乱大宋，以达到乘虚而入的目的。将既是史党同时又是宗室的赵善湘升任为权淮西制置使，这不仅仅是对原史党的一个安抚，同时也是对李全所谓“密旨”之事是一个无声的否认。

    李全之所以会打着有密旨的幌子，恐怕其中颇有试探新自亲政的天子手腕如何之意。若是赵与莒应对不当，他便会效法董卓，率军入京，另立天子。相反，若是应对得当，则会偃旗息鼓，向朝廷索要钱粮地盘，然后等待下一次时机。

    这也是此前李全应付史弥远获取的心得，他知道朝廷对他这样的归将不放心，而且从许国处搜来的史弥远密信，也有要图谋他的内容。但他并不怕，在他想来，只要手中握着这数十万军民，朝廷便不得不安抚于他。

    可是这次他错了，赵与莒根本不准备与他虚与委蛇，他对赵与莒，已经没有任何作用，若是他能控制野心，或者将个人私欲用在经略金国、胡人上，赵与莒还可以暂时容忍他，但他却做出如此之事。

    事实上，在原本的历史中，李全发动楚州之变原因有三，一是自家野心膨胀，二是许国骄横，企图图谋于他，三是许国克扣他的粮赏。而现在由于流求的支持，他在粮食上根本没有问题，故此元月时许国克扣粮赏，他未曾兵变。如今他兵变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个人的野心。

    这一连串任命中，没有任何对李全安抚的内容，当李全派在临安的眼线将消息传回去时，李全勃然大怒。

    “天子年幼，怎知军国大事，此必宣缯、薛极之流指使。本总管意欲提兵南下，诛奸佞，清君侧。”他断然对部将道。

    在李全考虑之中，他手握百战之兵，楚州一战，淮东十二万宋军溃散，攻克扬州之后，江北再无可抵挡他的力量。另外，他的水师也可以顺海南下，夺取长江天险，到那时临安便是熟透了的果子，只待他去伸手摘取。至于其余各处军州，离着临安较远，根本救援不急，那时他再行废立，扶个傀儡出来，便可从偏于一隅的总管，成为入主中枢的权臣。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杨妙真来，这些年流求与他往来密切，虽然中间也有过波折，但双方并未撕破脸。他每隔两三个月，便可以得到侄子李锐寄来的信件，信上只是问安，对于流求情形，几乎只字未提。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李全也从李锐信中发现了一些东西，比如说流求纪律极强，有什么“保密原则”。又比如说李锐信中文字越发的自信、独立了，最初时还有学好本领，回去为叔父效力之语，但这三四年来，其中不但不再有这般字句，反而多是劝告李全，应安抚黎庶善待百姓，推广教化以正夏夷。总之一大堆让李全看得并不开心的东西，他也曾回信训斥，每一训斥，李锐再回信便会晚上一段时间。

    因为自家基业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的缘故，李全几次考虑要将李锐接回来，在给李锐的信中，也多次提及，但李锐回信却很是斩钉截铁，说是未建功业，无面目见叔父。这让李全也有些好奇，那流求不过是海外一大岛，能有什么功业可建！

    他怀疑乃是流求扣留了李锐为人质，只不过想想又觉不对，李锐是他亲侄不假，却不是他亲子。自他位高权重以来，妻妾讨了十个八个，如今早已是儿女环绕，这个侄子，已不是很放在心上。若不是念及与大哥的兄弟情谊，只怕连信件都会中断了。

    然而，就在李全增兵南下之时，令他意思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五月底，忠义军统制彭义斌也挥师南下，名义上增援于他，实际上却乘机夺了李全以为基业的青州，李全大怒。回兵与彭义斌交战，却被彭义斌大破，部属大半投降，李全只得退往楚州，与刘庆福合兵。

    宝庆元年七月底，彭义斌、赵善湘、赵葵合兵攻楚州，李全被再次击败，只得弃城北走，所部大多投降，他只带着亲信数十人，昼伏夜出，北投胡人。曾经横行京东一时的李全，逃命时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直到抵达河北境来，他才想明白自家败在何处。

    按下李全不表，且说一干太学生，他们随韩平一起，乘着流求使船，在大宋宝庆元年五月十二日抵达淡水，甫一临港，便看到让他们吃惊的一幕。

    两百余名不超过十五岁的少年，在口令指挥之下，以整齐的步子，正向码头行来。这些少年服饰与大宋不同，上身都是紧身窄袖竖领排扣，胸前两腰共有四个口袋，下身则是直桶一般。全身衣衫都是那些墨色，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显得棱角分明，众太学一看上去，便觉得英武迫人。他们扎着发髻，但是明显发髻显得有些短，显然经常清理，目光一个个都炯炯有神笔直向前的。

    虞玄一见着这些少年，眼睛立刻红了。

    除了这些少年之外，还有十余个大人，也全是一般的服饰，背后肃立，昂首挺胸。与少年不同，这些人腰间都扎着宽牛皮带，脚下穿着牛皮靴，在船头望向他们时，谢岳发觉其中竟无一人摇头接耳的。

    “终和兄，这些人是……”李仕民悄悄向韩平问道。

    “这些少年是淡水初等学堂学生，定是得到我们来的消息，前来欢迎的了。”韩平也是一脸肃然：“大人是我们的学兄……他们与虞元一都是一期的。”

    这一路上，众太学生也渐渐知晓，原来虞玄与官家有旧，是指他曾在官家微时开办的义学就学过。听得此语，他们又是一惊，虞玄善与人相处，无论何种性格者，与他交往都有如沐春风之感，虽然经义之学不算深，但见闻广博谈吐不俗，向来为他们所敬重。他们只道天子微时家中办的义学，出了一个虞玄便是极了不起的了，却没料想这里仅与虞玄同期之人，便有十余人之众。

    迎接之人中，李一挝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的光头尤其引人注目。

    当虞玄上岸之时，那十余个大人在李一挝带领下都行了过来，然后猛然立正，虞玄也是挺胸正立，双方一语不发，都行了个奇怪的礼。

    “虞元一，辛苦了！”李一挝开口笑道：“今日我将留在淡水的二期兄弟都召了来，姐妹们不好在码头迎你，不过也都到了议事厅。”

    李一挝是二期中最先入义学者，当初在郁樟山庄时被任命为二期班正，虽然在二期人中，他并不是如今地位最高者，但却是最适合不过的召集人。虞玄听得他的话语，再也忍不住，扑上去将他抱住：“李过之，你这贼厮，这些年竟然还没被自家放的爆仗炸死！”

    “我李过之命大，自然无事！”李一挝哈哈大笑，摸着自己光头，拍了拍虞玄肩膀：“好了，休做这般儿女之态，咱们大官人如今成了天子，你居功至伟，二期同窗，皆引以为豪！”

    “便是我们三期的，也都赞说虞元一不负主人之望，实为我辈楷模呢！”韩平在旁笑道。

    他们这番话让李仕民、赵景云等人面面相觑，全不知所以然。虞玄抹了抹眼睛，然后哈哈笑道：“咱们以后再叙旧，先介绍这些贤士与诸位同窗，这三位是我在临安结交的挚友，如今国子监诸生领袖。这位是李仕民，字之政，却是极爱刨根问底的性子；这位是谢岳，字安仁，最是豪爽，只不过你们千万莫借钱与他，每次都是他请客别人出钱的；这位是赵景云，字曼卿，性子刚直，若是在他面前做了不轨之事，便是天王老子也要骂上几句！”

    众人都是抱拳寒喧，却没有什么“久仰久仰”之类的虚套。虞玄又拉着李一挝等人道：“这位李一挝，字过之，来时船上跟你们说过，在耽罗岛上大破高丽的便是他。这位秋爽，字风清，那些玉米土豆等物，便是他自东胜洲寻来的，这位……”

    他将人一一介绍过去，李仕民、赵景云与谢岳却是有几分惭愧，虞玄介绍的他的同窗，除了李一挝与秋爽外，其余人也各有成就，或者是处理一府民务，或者是独当一面的大政。这些人年纪都不过是二十出头，比起他们中最年轻的李仕民也要小些，这让他们颇有些不自在。

    至于李一挝、秋爽，扬威于域外，纵横于他国，更是让他们难以企及的人物了。

    “我们这些人自小便跟在当今官家身边，耳提面命之下，得有尺寸进益。诸位大才，入庠于太学，如今也算是天子门生，日后功业自不可限量。”虞玄极善揣摩人意的，故此劝慰道。

    对于这些太学生而言，淡水是个极新鲜的城市。他们原本以为这是化为之地，应该没有什么规矩，却不料流求规矩比他们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严格。甫一住下，先不是安排他们四处游历，而是每人发了一本小册子，专门讲述流求各项注意事宜。因为来之前赵与莒便有交待，要他们注意入乡随俗，休要坏了天子门生和国子监的名头，故此对学习这些注意事宜他们倒不觉得反感。

    只是这规矩也特多了些。

    比如说，行在大街之上，随地吐痰与地小便，轻则服役三日，重则当众鞭笞，这让惯于口沫横飞的太学诸生极是不适。

    他们不知道，虽然名义上流求献土，但淡水等诸港的管制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严厉了。来自大宋的船舶，依旧只允许靠港，却不准水员上岸，各处值守的护卫队，也都提高了警惕。他们这一行，算是史弥远等之外，第二批登上流求的大宋人士，史弥远等是不太可能回大宋了，可他们还是会回去。故此，那些小册子，几乎就是专门为他们所制定的。

    在学了一日注意事宜之后，他们首先参观的是淡水的学堂。见着依后世教学体制安排的教学方式，都极是吃惊，当然，他们最为吃惊的还是淡水学童之多和待遇之厚。

    这已经是宝庆元年，距离赵与莒开拓淡水至今已经是十一年了。随着工业发展，淡水聚集的人口越发地多，而大量的人口必然导致适龄学童的增加。如今淡水初等学堂有学生一万二千余人，中等学堂有八百余人。初等学堂所有学生衣食尽数免费，看了他们穿的统一制服，尝过他们所吃的饭菜之后，谢岳等不得不承认，便是大宋一般百姓人家，也没有这般衣食。

    李仕民与赵景云只是赞叹流求之主目光长远仁德宽厚，谢岳却觉得，这样养出来的孩童，对于流求之主的忠诚，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了。

    不过，他们这些太学生对于初等学堂所授课程颇具微辞，因为直到现在，初等学堂教的依旧是识字算数，除此之外只增加了一门被称为“德育”的课程。识字算是启蒙，算数是为今后进入工场作坊做准备，而德育课程，则是遴选历朝历代励志、忠义事迹，再加流求开拓与建设，特别是对比流求移民在来流求这前凄惨状况与来流求之后幸福生活。

    “为何不以经书授之？”当见到中等学堂开设的格物、化学、生物三科之后，李仕民首先发难：“奇技淫巧之学，其有益人心哉？”

    “管仲云，仓廪实而知礼仪。若是空腹饥渴，岂有益人心哉？”一个看上去虎头虎脑的中等学堂少年冷笑道：“格物、化学、生物，可以机械省民力，可以炼化致民富，可以生养实民仓，先生以奇技淫巧视之，岂不鄙乎？”

    李仕民给噎得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过了片刻，他也冷笑道：“不过诡辩耳，你可知致知穷理之道？可知真景希乎？可知朱晦庵乎？”

    “真景希我是不知，朱晦庵我也不知，只在道尼姑庵。”那少年毫不客气地道。

    李仕民立刻为之大窘。

    注1：那少年其实绝对知道朱熹的，否则不会说尼姑庵了。朱熹与尼姑庵，有一段公案，说是朱熹见两个尼姑年轻貌美，便诱之还俗为妾，并以风流自诩。后来政敌攻击他的十大罪中，便有这一项，而朱熹在自辩中，竟然承认了这一项——后世道学典范，其人如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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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富贵岂可忘旧贤

﻿    第一五三章  富贵岂可忘旧贤

    “平仲吾兄如晤：自抵淡水以来，所闻所睹，皆令弟耳目一新。流求之政，其法家乎？其王道乎？弟学浅才疏，不也妄为评论，唯直抒见闻，以备吾兄一阅耳……”

    邓若水看着这封来自流求的信件，神情极为专注。

    自《大宋时代周刊》创刊以来，已经发行了八期，从最初的免费发放二万份，到如今士子们花钱订阅，其所带来的冲击，完全出乎邓若水最好的预期。当初赵与莒指示他开始委托各茶馆、勾栏、书店代售时，他担心此策不妥，原因有二，一是怕收费会被驳为见利而忘义，二是怕看惯了免费的读者不愿意拿钱出来。不过在宣布下一期收费的第五期上，署名“赵一”的刊论中，以子路受牛而得夫子之誉、子贡让钱而受夫子之责开始，大谈《周刊》收费实为教化人心之举，而且还有一份很明细的《周刊》花销表，证明每份只收十文，实际上《周刊》还是在贴钱。

    在《周刊》花销表中，除去人工、纸张、印刷、派送等诸多成本之外，尚有很重要的一项支出，那便是“润笔”。宋人代书文章，向来有收润笔之惯例，与他们写神道碑等文的润笔相比，周刊给的实在不能算多。

    初次收费的第六期，只卖出了一万二千份，但第七期，则又暴增至二万五千份，几乎是翻了一倍，原因无它，因为自第六期起，开始有两个极受临安百姓关注的问题出现。一是流求行记，这是在临安小有名气的太学生三领袖所寄回来的，介绍流求风土人情；二是在“和而”版中出现的新争论，即义利之辩，争论的双方核心是真德秀对耶律楚材，都是饱学之士，引经据典，令人叹服。

    真德秀一批理学人士几乎是痛斥耶律楚材为“岛夷之见”、“惑乱人心”、“坏国殃民”，相比之下，耶律楚材本人要有风度得多，而且所举之实例，也远比理学人士要充分。最典型的，他用了真德秀自家知泉州时，鼓励海贸、废止和籴之事，来证明真德秀嘴上谈着义理，实际上也是在追逐利益，只不过此利非小利私利，乃国家之利、社稷之利。

    另一位大将陈昭华笔风便要锋利得多了，不但对空谈义理进行了大加抨击，而且还挖出这些理学名家的一些糗事，诸如朱熹以私怨欲为唐与正罗织罪名，而牵连名妓严蕊之事，又如朱熹弟子曾撙等人摇尾乞官言行不一之事，总之发掘阴私竭力攻击朱熹之辈表里不一，嘻笑怒骂，文风泼辣之余也让人不禁灿然。

    陈昭华要这样做根本不须要怎么用力搜集材料，便是二十余年前，朝中大臣攻击朱熹为伪学的奏折还在，故此他可以信手拈来。偏偏这些当事人多还在世，朱熹的徒子徒孙无法抵赖，只得偃旗息鼓。而且这种发人阴私之事，士林虽有所不齿，却极对了临安市民的胃口，故此陈昭华倒成了最受欢迎的作者之一。

    通过这种方式，将理学家的面具摘下来，让人们失去对他们的敬仰之心。

    在载完岳珂的两部史稿之后，接下来在《周刊》上载的是叶适的遗稿，其中颇有针贬理学者，明眼人都知道，《周刊》背后其实是天子，而如今情形，很明显是天子对于理学一派极是不满了。但魏了翁、真德秀在朝堂上地位还算稳固，魏了翁还因勤勉任事，屡屡为天子所赞，真德秀也曾想求出，却为天子所拒。

    街头已经有书商开始仿着《大宋时代周刊》制式，出了一些仿刊，但能做得周刊这般影响的，绝无仅有。

    看完信之后，邓若水提起笔，开始在纸上涂写，正这时，一人闯进门来，大声叫道：“李贼已败，如今京东东路，已尽是赤胆忠臣矣！”

    这是《大宋时代周刊》最近关注的最多的事情之一，即两淮的战事。李全起事之后，《周刊》第二期便刊载了新闻，并有朝堂上一系列针对此事的人事任命。然后《周刊》派了两个太学生，一个专门守在驿站，另一个专门守在兵部，随时等候来自前线的消息。彭义斌回军夺了青州时，邓若水便知李全失了基业不足为虑，还为此大醉一场，接着便听说流求水军在海州外大破李全水师，绝了他自水路南下的想头，紧接着又是众军围攻楚州。

    如今终于攻克楚州了，邓若水一下子激动起来，李全横行京东十年，金国、胡人和史弥远，都对他无可奈何，可当今天子亲政不足半载，便扫平此患！

    当大书特书一番，他心中想，然后扔了方才写的东西，重又找过一张纸来，运笔如飞一气呵成。

    赵与莒自然比他要更早得到攻克楚州的消息，事实上，对于李全如此迅速的溃败，旁人有所不知，他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初在策划亲政之时，他便下了命令，自流求调沿海护卫队战舰北上，妆扮成商船驻扎于悬岛，一来若是他扳倒史弥远之策出了纰漏，可以随时接应他，二来则是可以随时北进，阻截李全的南下。而得了他秘信的使者，也前去联络向来与李全不是很和睦的彭义斌，带有他的真正密旨，若是李全有南下之意，便自背后乘虚攻打青州，阻截李全归路。

    至于所谓海州大破李全水军之事，纯属谣言，实际上流求水军只是放了十余炮，击沉一艘李全水军之船后，对方便归港。而当手执杨妙真、刘全信件的使者来后，李全水军更是毫不犹豫地易帜了。毕竟双方水战实力对比在那儿，而且双方都有一部分是过去有交情的老红袄军，也不愿意自相残杀。

    可以说，李全自以为抓住了出兵的最好时机，却没有想到其实是自寻死路。

    大内，垂拱殿。

    “朕有意以彭义斌为京东总领，京东、两淮战乱多年，百姓多苦，故此免此二处三年税赋。忠义军原为朕之赤子，为李全小人所播弄，乃至此祸，朕欲令之囤田，以为战养之资，诸卿以为如何？”赵与莒端坐在上，几个大臣则在下手陪坐。

    使两淮义军囤田，这是辛弃疾在《美芹十论》中便提出的战略，在上次奏对之后，众臣都去寻来看了，故此听得赵与莒如此说来，他们也不觉奇怪。

    “如何囤田？”魏了翁皱眉道：“府库空虚，囤田之资，从何而来，此其一也；忠义军多为流民，自起军起，便吃的是粮饷，令其囤田，怕其不服，此其二也；彭义斌忠心自是无疑，只是为将或可，主持囤田，只怕还须令行委派得力之人，但彭义斌是否容得下此人？”

    两淮囤田好办，自从胡人南侵以来，金国虽说意图夺宋地以自肥，却屡遭挫败，如今自顾不暇，故此倒不足为虑，关键是京东东路，此处为忠义军盘踞多年，说一句囤田极是容易，如何去具体做，却让人头痛，所要牵连的关系过广。

    “朕是这般想的。”赵与莒微微一笑，魏了翁拿出府库空虚来说事，无非又是想要他掏钱了，流求物产，确实为他积累了大量财富，但那些黄金白银，却不是浪费在这件事上的。

    “忠义军选其精锐，编为禁军，自此以后便有粮饷，而不只靠恩赏——魏卿休急，这钱粮，朕出了。”见魏了翁沉着脸要说话，赵与莒忙摆手：“裁汰下来的，编为厢军，分囤诸地……”

    赵与莒的计划，是将乘着此次李全叛乱失利的机会，对忠义军也就是前红袄军进行一番整顿，精锐部队正式编入禁军，由彭义斌统辖，以安抚其心——彭义斌到目前为止，他对大宋之忠是完全可靠的，在赵与莒记忆中的后世历史中，他兵败为蒙人所获，不屈而死。而裁汰的老弱，也不使之为民，而编成厢军，一来沿着运河两岸囤田，以资忠义军之给养，二则修浚运河，使得这条几乎荒废了的水脉，再度焕发生机。

    他令人展开地图，这是大宋最为精确的一份地图了，他指着地图上一处地方道：“诸卿，朕有意再开利国监！”

    此言一出，举座俱惊。

    利国监原为大宋最重要的铁器产地，在京东东路徐州，距离故运河不远。但是，自南渡以来，此地已经为金国所辖，属其山东西路。

    “官家，此事不可，官家甫自亲政，实不宜擅起边衅！”首先反对的是宣缯，他离座跪倒：“老臣尸餐素位，蒙天子不弃，以充庙堂，必不……”

    “宣卿！”赵与莒本以为魏了翁等人会首先反对，却没有想到第一个出来的却是宣缯，而且从他话语推想，他竟然有若是天子非要攻下徐州，便要挂冠而去之意，赵与莒心中微微有些感动，虽然世人视宣缯为奸，但他这番作态，倒确实是为自己而谨慎谋之。

    以赵与莒此时声望，只要不冒进不急躁，再花个三五年时间，便可巩固权位，若是能稳定财政，励兵秣马再图北伐，或许可得胜之。但赵与莒却不愿意等下去，时间宝贵，也不允许他再等下去。

    稳定了一下自己的神情，赵与莒继续说道：“你且起来，朕如今不是拿来与你们商议么？”

    “臣反对重开利国监！”宣缯沉声道。

    紧接着，葛洪、郑清之、岳珂都表示反对，薛极与魏了翁倒是沉默不语。

    “朕知道了。”这还是赵与莒第一次受到如此多的众臣反对，他之所以不在大朝会上提及此事，原本就是想避开一些反对之声，现在想来，他在朝中声望虽然已经树了起来，但在军国大事之上，这些朝臣们对他还不是十分信任的。

    他叹了口气，自己终究还是有些心急。以宋之制度，若是朝中大臣尽数反对，他强行推行自己的方略，结果必是群情汹汹，好不容易积来的一些声望，必因之而扫地。不经朝堂，他便是一兵一卒也难以调动，更勿提北伐了。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还是说说朕的婚事。”想到此处，赵与莒只能暂时屈服：“流求来了信使，贤妃月底便能到，算算时日，也就是这几天了，诸位可安排好迎接么？”

    对于杨妙真的待遇，赵与莒力排众议，直接将她封为贤妃，这在后宫之中，为第二等，相当于正一品的品秩。有臣子想要反对，赵与莒便以当初仁宗朝刘太后为例，而且盛赞杨妙真海外拓土，“朕禳除奸凶，得流求之助大也，妙真便是皇后也当得，况一贤妃乎”，古例今例皆有，加之又是天子家事，群臣也不好反对过甚。不过赵与莒也知道，如果非要把杨妙真封为后，只怕又会闹得举朝不安，故此只能徐徐图之。

    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宣缯又第一个出来：“贤妃之事，已着礼部有司操办，陛下不必担忧。只是陛下身荷举国之重，如今后宫只有一贤妃一婕妤，臣等恳请官家，广纳清白贤德世家之女以实后宫，早日得育龙子，安天下人之望。”

    赵与莒先是一怔，然后苦笑。

    显然，这些人不反对杨妙真入宫，但还是害怕杨妙真成为皇后，故此要为自己“拉皮条”，抢在杨妙真来之前，先往后宫里塞上些人来分宠。

    赵与莒忽然觉得有些心灰意冷。

    来到这个时代，他绝不会矫情地以为自己能“从一而终”，吃了杨妙真与韩妤，他也不觉得有太大的心理负罪感——那都是情与欲达到一定程度之后的自然发展，至于其余……如今后宫中宫女不少，堪称绝色者也有，但他都没有碰过。

    “便如卿等之意。”他淡淡地说道，这些大臣可以将那些女子塞入大内，但却不能将那些女子塞上他的床。

    天子对女色方面没有什么兴趣，这原本是好事，事实上大宋天子，后宫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满员。但连着经历了几位很少甚至没有血亲继承人的天子之后，臣子们迫切希望，赵与莒能够生养许多儿子。

    对于整个大宋的官僚而言，他们才是帝国的统治者，天子只是维系他们统治的工具，天子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不是自己治天下。

    众臣退出时，薛极走在最后，行完礼时，他向赵与莒使了个眼色。赵与莒心中一动，知道他有事要单独奏对，便到了偏殿，唤了一个内侍，让他去将薛极叫来。

    果然，片刻之后薛极转了回来，他行完礼后道：“官家，利国监之事……陛下虽说不能调动禁军，却可调动忠义军与流求军，此二者皆无须经兵部。”

    他曾任过兵部侍郎，自是最清楚其中关节的，一语既出，赵与莒立刻大悟：自己怎么将手头上最可靠的力量给忘了！

    注1：润笔之说，典自隋朝，隋文帝令李德林作诏书，高颍对郑译开玩笑说：“笔干。”郑译也开玩笑说：“不得一钱，何以润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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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金银过市何招遥

﻿    第一五四章  金银过市何招遥

    大宋宝庆元年八月二日，金秋来临，有那性子急切的桂花，早忍耐不住探出头来，将芬芳气息撒遍临安城的大街小巷。

    往常这时分，应是人潮如织的，可今日各条巷子却都空了，大半个城市的人，都到了码头一带，因为今天，是流求之主、当今天子贤妃杨氏抵京的日子。

    苏穗接到消息，赶早便梳妆打扮好，在对着港口的楼上定了雅间，倚窗翘望，等待那位传说中的杨妃。如果她猜想得不错，那位杨妃应该是她的一个熟人。

    邓若水则在人群这中，临安府的差役、侍卫司的侍卫，还有禁军早就清了道路，御街经过洒洗之后，倒没有往日的零乱肮脏。已近中秋，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可是因为人潮涌动的原故，他还是挤出了一身汗。

    “你们小心了，若是有事，立即来报，不得出现丝毫差池。”

    霍重城在一间屋子里，沉声对着面前的人群吩咐，这些人是临安城的城狐社鼠，霍重城原先就因豪爽而与他们有结交，如今更是意气风发，将这些原本鸡鸣狗盗之徒指使得团团转。但这样做并不遭至这些卑微之人反感，相反，他们还只怕霍重城不在用他们，因为现在他们算是拐弯抹角地替当今官家做事，每月还可以从霍重城处结得不菲的赏钱。

    吩咐完之后，霍重城推开门，向楼上望了一眼，对着那边的窗子挥了挥手，他知道苏穗在那里，但今日却没有时间去与她相会。

    “待得此次事毕，还得去请阿莒——官家替我想想法子，或者干脆便是请他发一道旨意，让阿穗嫁与我。”霍重城咧开嘴笑了笑：“官家年纪较我要小，都已是成亲了，我再不成亲，只怕要遭人笑话。”

    “都道行在繁华地，果然如此，竟然有这许多人物。”一个自乡下来此游历的士子拼命扇动着倭扇，笑逐颜开地与同伴道：“所谓来得早不若来得巧，咱们此次，虽未赶上官家清除史党的大热闹，却见着迎娶贤妃的大排场，着实运气，着实运气！”

    “陈易生，休要妄语，官家大喜之事，岂容得你信口开河！”他同伴喝道。

    “原本如此，也就你李子玉不解风情。”那被称为陈易生的笑道：“我陈安平若象你李子玉一般整日介板着脸，便不是我了。”

    那李子玉哼了声，正欲反驳时，忽然听得“轰”一声响，人声原本就响，在这一刻竟然有如雷鸣。他们两人站在一处，却也听不到相互声音，许久之后，那声音也不曾消褪，反倒是越来越靠近来。

    接着，他们看到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二十辆大车——那种四轮的、可以载重的大车，每辆都由四匹马拉着，从他们面前经过。这不足为奇，奇的是车子敞开了来，上面放置的物品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堆得有如小辆一般的铜锭。

    这几乎就是二十座铜山自众人面前经过，而且在铜山之后，又是十座银山、五座金山。

    三十五车的铜锭、银锭、金锭，在数千殿前司、侍卫司与四百名流求护卫队员的保护下，堂而皇之地自临安人面前经过。在多年之后，临安老人犹然记着这一幕，极是唏嘘地对子孙后辈提起。

    三十五辆大车之后，又是两辆大车，只是这车上载着的却不是金银铜锭，而是人。每车上都站着六人，他们弯腰自车中抓起一把流求铜元，将之向两侧撒去。

    酒楼上的苏穗咦了一声，这般子暴发行径，却不是当今官家与自己认识的那位杨家姐姐的风格。虽然底下百姓纷纷争抢撒出来的铜元，苏穗却皱起眉来苦苦思索。

    “毫无体统，毫无体统！”

    另一处雅间中，真德秀也见着这一幕，他愤怒地直跺脚，然后冲着程珌吼道：“程怀古，你是礼部尚书，便由着这位贤妃胡闹不成？”

    他们这些重臣，天子纳贤妃，原本应见礼的，只是因为心中不喜，个个都请了病假，却跑到这楼上看起热闹来。

    “官家说了，贤妃乃是他的爱妃，便是领兵上阵也未尝不可，何况如此？” 程珌冷笑了一声：“真景希，你又不是不知，此事岂容你我置喙？若是你瞧着不顺眼，自家上折子去谏便是！”

    “我自会去谏！”真德秀愤怒地哼了一声。

    严格来说，真德秀不是奸邪，更不是无能之辈，只不过他太过道学，对于推广理学又过于热衷，这令赵与莒非常不悦。他对理学的反感，特别是将儒学教条化倾向的反感，几乎同他对后世的宗教原教旨主义者相同。但真德秀此人又不可轻易纵之于乡野，他名声太大，若是由他回去，免不了有朝廷失人之讥。

    “真景希，稍安勿躁。”岳珂淡淡地说道，他不喜欢朱熹，因此也不喜欢真德秀：“史贼权倾朝野之时，你我皆是束手无策，非圣天子无以成事。当今官家年纪虽轻，所谋却远，如此大张旗鼓，安知不是另有深意？”

    “岳肃之所言极是。”魏了翁这次站在岳珂这一边，他一边点头一边沉思，片刻之后面露喜色：“我晓得了！”

    “下官也晓得了。”另一人也道，却是乔行简，他如今为国子司业兼国史院编修、实录院检讨，只论司职，原是不可在此的，但他向来与葛洪等人友善，也跻身于重臣之列。

    “却是为何？”不知何人问道。

    “楮币。”魏了翁与乔行简异口同声，然后群臣皆是恍然大悟。

    天子在国是诏书中有极重要一条，那便是稳定楮币，但是要稳定楮币，朝廷就必须拿出足够多的铜钱来，可是如今整个大宋都是钱荒，便是朝廷，一时间也拿不出这许多铜钱。便是拿得出，也不可能尽数投入市上，否则必为那些不法奸商换去，私自铸为铜器，再高价出售。

    如今来自流求的贤妃嫁妆之中，便有这计多铜锭，还有那大量的银、金，若是铸成铜钱，至少可解燃眉之急之了。

    “魏华父，这可是官家为你解忧了。”岳珂笑道。

    “是，是！”魏了翁满脸喜色，便是真德秀，原本紧绷的脸也松了下来：“若是如此，官家倒是别有衷肠。”

    他们议论了几句，都回避了开始对天子的指责，只是开始盘算这些钱又可以为朝廷做些什么事情。

    在那一连串的宝车经过之后，又是十八抬的礼担，每一抬之上，都是各种稀奇物什，象是九尺高的红珊瑚之类。在大宋，这是稀罕物什，极为珍贵的，但在中山、北山、南山，这种东西虽然也少，却不难得。

    十八抬之后又是六辆马车，只不过这些车都是两匹马拉的了。第一辆马车中，有人掀起帘子一角，悄悄向外观望，然后笑着道：“伯涵，若是这些百姓知晓，那些金山银山铜山，只是外表光鲜，里边其实是空的，不知会不会把咱们给活活吃掉。”

    “这还不都是你李景文想出的花招来。”陈子诚哼了一声道。

    “哈哈……”李云睿压低了声音笑了起来：“不过是做个幌子，让大宋百姓知晓，官家并不缺铜，何必将咱们的真金白银拿出来！我敢说经过今日，用不着一个月，整个大宋都知道流求有的是金银铜了，再配以咱们撒出去的铜元，以金元券替代楮币，便可缓缓施行——说起来这不是你陈伯涵的主意么，怎么成了我李景文的花招了？”

    “我却没有说要弄虚作假，若不是不方便运送，我恨不得将流求金库中积储的金银铜运一半来！”陈子诚也笑了。

    除去金银铜锭之外，流求护卫队的衣着也颇让临安百姓关注。这种类似于后世军服的服饰，不仅挺直利落，而且极为美观，加上宽皮带、牛皮靴，虽然流求护卫队不曾着铁甲，却也显得英姿勃勃。宋人原本便极包容，只道这是异域风情，故此不以为意，反倒有些年轻的浮浪子弟，寻思着也弄上一套这般衣裳，穿起来威风威风。

    在李云睿等人的车之后，却是几只驼着宝箱的驼兽，这兽极古怪，似羊似驼又非羊非驼，面部看上去却是一个活脱脱的“囧”字。宋人见了无不绝倒，便是魏了翁、真德秀自诩饱学，却也不知此兽为何。

    “此兽莫非为流求特产，故此我大宋不曾见过？”岳珂奇道。

    “可惜泉州市舶使赵汝适不在此处，他见闻广博，当知此物。”葛洪道。

    “下官在泉州时，也不曾听说过此物……只是隐约听人提起海外有兽，名曰卧槽泥马，莫非便是此物？”真德秀凝神苦思，半晌后摇了摇头：“不知，实是不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听他掉起书袋，众人都是转头不顾。忽的听得人群中又是一阵响，接着，终于看到一顶轿子，为十六人所抬，在数十人簇拥之下，自码头而来。那轿中坐的，想来便是所谓的贤妃了。

    原本皇妃出巡，或者天子娶亲，沿街百姓应当焚香顶炉跪拜于地的。只是这朝中百官，对赵与莒非要娶杨妙真为贤妃极是不满，故此无重臣操办此事，而流求来人中，耶律楚材正忙着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情，陈昭华忙着与真德秀互喷，其余人等都是不知这礼仪的，总揽全局的又是方有财这个好生事者，才会将好端端的天子纳妃，变成一场闹剧般。

    但便是在这场闹剧里，流求有的是金银与铜的消息，与报道此次盛况的《大宋时代周刊》一起，迅速传遍天下。甚至连远在开封的金国，很长一段时间内，谈论的焦点也是有关流求的金山、银山与铜山。

    这不仅增强了大宋百姓对楮钞保值的信心，连带着还产生了另一个后果，便是一些胆大之人，便想着去流求寻找金山银山。每月都有人乘船偷偷上流求，结果自然是给流求送来一些劳动力——依着天子诏令，流求为“特区”，同比羁绊诸路，非流求本路百姓，不得随意入流求，凡入流求者，须受流求法规约束。

    更多的是聚拢在与流求通商的庆元、泉州和广州三地，流求在这三地都设有代办公署，意欲迁往流求者，须得持盖着原籍所在官府符印的文书，方由流求代办公署组织统一运往流求。实际上很多人都没有文书，但也这样浑了上岛，只不过上岛之后，他们才意识到，并非因为他们聪明，而是公署代办有意纵容。

    在杨妙真的大轿之后，又是一抬抬的贵重物品，都是流求特产，前后数来，足有一百二十八抬之多。

    眼见着这些人自视线中消失，魏了翁有些坐不住了，他起身便要出去：“我要去见官家。”

    众人都知道他是为那些金银铜锭而坐立不安，都笑了起来。倒是岳珂道：“华父兄，天子与贤妃，只怕有些年未曾见面了，你这般跑去，未免太煞风景！”

    “国家大事，岂能因与妇人女子相会而耽搁？”真德秀肃然道：“华父兄，下官陪你前去。”

    原本听了岳珂之语后，魏了翁有几分迟疑的，但被真德秀一说，便不好再退：“如此你我便先行一步。”

    他二人也不理会其余人等，就如此离了雅间。岳琦与乔行简对望了一眼，乔行简略一迟疑，然后拱手道：“下官也去，先告辞了。”

    他们下楼之时，那顶十六人抬的轿子中，杨妙真却在全身发颤。

    终于要见着了，就象那个男人在那个夜晚里说的那般，大红的轿子，吹吹打打迎接她。她虽是坐在这轿中，却也听得所到之处，都是爆仗响锁呐齐鸣。

    轿子之中，她面红似火。

    “有几年未曾见了？是三年，还是五年？”她在心中想。

    无论是三年，还是五年，都有很长时间未曾见面，当初分开时，他身高才堪堪与自家相齐，而今……听得韩平等人说，他已经要比自己高半个头了。

    一股莫明其妙的情感，让杨妙真又觉得有些愁苦。这么长时间不曾见过，在她记忆之中的赵与莒，仍是数年之前的那个半大的少年，而不是如今那位高居九五至尊位置的天子。当初他面冷心热，晓得给自家准备一些女子使用之物，晓得照顾人，是知冷知热的知心人儿。可如今呢，他是否一如既往？

    当了天子，自然少不得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还要再加后宫佳丽三千人……听闻他给自己一个什么贤妃，莫非就是他后宫之中养着的无数女人中一个？

    “才不要这般，若是如此，还不如我回流求去！或者将那些后宫中的狐媚子一枪一个尽数刺死——阿妤姐除外，她比我认识他还要早些！”

    轻轻咬着唇，杨妙真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银枪，但手伸出旋即想到，自己坐在出嫁的轿子当中，那银枪不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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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平地风雷起京东

﻿    第一五五章  平地风雷起京东

    一路之上，杨妙真想过极多，柔肠千转芳思百结，可当她再见到赵与莒时，却忍不住尽化作两行银珠，叭哒叭哒掉落下来。

    她是个粗直的性子，为着赵与莒的缘故，这些年来已经磨砺了许多，但当她到了赵与莒面前时，却又恢复了本心。

    在赵与莒完成许诺，为她和她兄长的旧部寻着一处生路时起，她便认定了，这个男子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在赵与莒身边的几年里，虽说他多数时候都是淡淡的喜怒不形于颜色，但是，他的关注却是杨妙真此前从未曾经受过的。离别前一夜的分香暗盟，缔结了两人此生之缘，接着便是长达四载的分离，可这分离从未熄灭杨妙真对赵与莒的情感。

    相反，由于相思的缘故，这情感反倒更深厚了。

    譬之佳酿，历久弥香。

    赵与莒身材果然比她要高出小半个头，两人相遇之时，他向前紧走了几步，脸上浮出浅笑，然后向杨妙真伸出一只手。

    喧闹声都已经留在了皇宫之外，在这灿锦堂之内，只留下些宫女内侍。事实上，史弥远倒台之后，宫中宫女内侍便被韩妤梳理了一遍，那些她觉得不太可靠的，都已经放了出去。

    “四娘子，这一向……可好？”将杨妙真的手握住，赵与莒脸上的浅笑渐渐消失了，说话时也哽咽了一下。

    若说他不思念杨妙真，那也是谎言。

    就在赵与莒与杨妙真执手相望泪眼时，慈明殿里，一群年幼的宫女正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们用的是流求特产的铅笔，这种笔的制造现在很简单，用木工车床车出来的两小半的圆木条，中间划出一道沟，再将笔芯装进去，最后用鱼膘胶将两小半圆木粘住。使用之时，只需用刀削尖笔头便可，这种硬笔，极容易被那些没学过多久书法的人掌握，也可以写出小字，以节约纸张。

    杨太后面带微笑看着这些小宫女，眉宇之间极是满意。

    这位官家儿子，虽然不是亲生，却待她极是敬重，晨昏问候自是不必说的，还有时不时献上一些女人家喜欢的东西。象是流求的香水、香皂，最新款式的玻璃镜子，用羊毛制成的大动物布偶。虽说都是些小玩意儿，可就是让人觉着贴心，而杨氏族人，也极得天子看重，虽说天子没有给他们实权，这也是本朝防外戚的应有之举，须怪不得官家。

    她看了侍奉在旁的韩妤一眼，嘴角上的笑容更深了。

    还有天子这位极受宠爱的婕妤，她出身不高，只是天子幼时的使女，相貌在这宫中，也算不得顶尖的，只不过有种宫女所没有的气质。虽说极得官家宠爱，却从不恃宠而娇，在太后面前礼仪从不失缺，想着法子替自家开心解闷，管着宫中事物，也是井井有条。

    由韩妤身上，她又想到今日入宫的贤妃——未入宫中便被纳为贤妃，这在国朝是极罕见的事情，不过官家早将此事向杨太后说了，听说当初官家被选为沂府嗣子时，为防着出意外，而将她送往海外，却在海外辟出若大一份基业。杨太后微微皱眉，官家当初如此之举，是不是看到日后会有废立之事姑且不论，这女子能在海外自辟基业，定然是个权欲极重之人，倒须防着她一二。

    “阿妤。”她呼了韩妤一声。

    “臣妾在。”韩妤原有些心不在焉，但闻言还是立刻肃立道。

    “休要在意，天子官家，后宫佳丽自是难免。”杨太后抓住她的手：“你性子和缓，又识大体知进退，哀家会向天子奏明，也让你升上一升。”

    “多谢太后。”韩妤不曾矫情，顿了顿，她笑道：“臣妾方才在想的，却是贤妃性子。”

    “哦？”女人的八卦心理乃是天性，杨太后亦不例外，她看着那些小宫女们也仿佛竖起了耳朵，笑着将韩妤带到了偏殿，然后问道：“你与这位贤妃极熟？”

    “极熟呢，也极要好的。”怕杨太后有所误会，韩妤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她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最不喜拘束，宫中规矩多，只怕她会觉着束手束脚。她这人性子极好，言语虽直，心地却是极善的。”

    “她也姓杨？”杨太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而是将问题转到了杨妙真的姓氏上来。

    “是。”杨太后这是明知故问，韩妤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答了。

    “若真如你所说，是个心真口快之人，那在这后宫之中……”杨太后摇了摇头，觉得此时说这话尚早，她正待再次岔开话题，却有宫女进来道：“太后娘娘，官家与贤妃前来与太后娘娘问安。”

    “说曹操，曹操到。”杨太后对韩妤一笑，然后道：“请来吧，阿妤，你过来替哀家捏捏脖子，宫里上下，便是你手艺最好了。”

    韩妤知道她这是在为自己壮声色，只不过这番做法，杨妙真那心性，未必能看得出来。她抿着嘴轻轻一笑，杨太后一番好意，她自然要领了，而且，在韩妤心中，多少也对杨妙真这个“贤妃”身份有几分嫉妒。

    她只是婕妤，见着贤妃，却是要行礼的。

    不一会儿，赵与莒牵着杨妙真的手走了进来，杨太后凝神向杨妙真看过去。只见这女子身材高大，体态修长，长得虽说艳丽，却还比不上韩妤。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微微有些红，大约方才哭过，而面上神情，却尽是欢喜。她眼睛极是灵活，看着人时带着种奇异的力量，这给她平添了几分撩人之色。

    “狐媚子。”杨太后不为人觉察地轻轻抖了一下眉。

    就在杨妙真拜见杨太后的同时，淮南东路海州东海县，一大队船舰开始靠港。这原本是李全的地盘，现在却属于彭义斌。

    新近被封为京东总领的彭义斌面带微笑，站在码头，迎着来船。

    他今年年近四十，身体粗壮，看上去象是个普通的工匠。身着的铠甲是流求制的半身甲，穿在他身上却有些不伦不类。他留着一脸浓密的胡须，目光坦诚，当见着从第一艘船上下来的人时，更是欢喜得手舞足蹈。

    “刘大哥，来的果然是你！”

    从那船上下来的，是刘全，杨妙真的舅父。这些年他在流求踏实做事，虽说不象方有财那般位高权重，也不象义学少年那般风头正劲，但也颇积累了声望。他与彭义斌是熟人，当初起事时经常相见，彭义斌原是红袄军霍仪部将，在霍仪死后投奔杨妙真，便是刘全搭的线。

    “小霍，十年不见，你竟然已是大宋京东总管了！”刘全跳下船时，身体稍稍一晃，有人想撑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好小子，干得漂亮，李全那厮也被你赶走了！”

    “我是京东总管，你刘大哥却曾了皇亲国戚了。四娘子被封为贤妃！那可是仅次于皇后！”彭义斌紧紧搂住刘全胳膊：“原来当初便是官家送来粮饷与我等，可笑那李全，竟然不知自家手中兵将，大半都属官家！”

    两人俱是快意而笑。

    船上流求护卫队一个个地下了船，领着他们的，正是李邺。这些护卫队中，颇有些便是当初被李全打发去流求的红袄军少年，他们踏上这故地，都是精神振奋。

    “瞧，当初李全当包袄般甩给四娘子的少年，如今都是好汉子。”刘全指了指这些正在迅速集结整队的护卫队：“小霍，这次我带了三千人来，尽是流求精锐。”

    对于“流求精锐”，彭义斌多少有些不放在心上，虽然看这些人整队集结，极是雄壮，也有精兵气势，但在他看来，在流求练得再好，也比不过他手中的百战老兵。故此他只是打了个哈哈，不曾予以置评，刘全也不以为意，将李邺叫过来后道：“这位便是如今京东总管彭义斌，你唤他彭大哥便可。”

    见刘全召来这个流求护卫队的首领才如此年轻，而且让他呼自己彭大哥，彭义宾心中有些不悦，他是真性子，不悦便摆在了面上。刘全又对他道：“这是李邺李汉藩，流求护卫队队正，却是天子门生，自幼便跟在官家身边的。”

    听得这个，彭义斌方才动容，明白刘全却是一番好意。他是中途投靠大宋的，原本就极易受到猜忌，若能与这些天子近臣结好，那便不虞有小人在天子面前进谗了。他忙抱拳拱手：“原是护卫队正，久仰久仰。”

    “彭大哥这话便虚了，我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哪有什么可久仰的？”李邺微笑道：“官家有信与我，说此来是向彭大哥等久战宿将学习的，彭大哥若是瞧得起我，便当我是帐下一小卒驱使就是！”

    听他说得爽快，彭义斌也极高兴，他对官家与杨妙真自是忠心，但也有自家的小算盘，官家遣人送来的密旨中，虽说交待得很清楚了，但他还是怕塞到自家地盘之上的流求护卫队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不过看到来的是刘全，他心放下一半，再看这李邺并非那恃宠而骄的人物，剩余一半心也放了下来。

    将二人迎入军帐之中后，彭义斌挠着脑袋说道：“刘大哥，当初我便是听你的，留在忠义军中，如今你来了，我自然还是听你的，这京东总管……”

    “小彭，你还是信不过俺。”刘全冷笑了声打断他道：“官家给你的密旨之中，是否有欲在京东两淮屯田之语。”

    彭义斌脸微微一红，点头道：“有之。”

    “淮南咱们管不着，这京东与淮北屯田，便是我了。”刘全在流求养歇了十年，眼见着子侄一辈的人物都已经长成起来，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原已经死寂的心思又活络起来。经过流求的十年，特别是在木器场为总管以来，他自觉也学着不少东西，故此口出壮语：“小彭，今年要你助我，明年便不须，后年便是我助你，到时候京东路的粮饷，我这个京东淮北屯田使全包了。”

    “果真？”彭义斌既惊又喜。

    淮北之地，如今尚在金国手中，每次金国南侵，总免不了以淮北为跳板，进窥淮南、江北，若能夺了淮北，淮南便可成为后方，淮南的水运方便，沃野千里，又濒临大海，原本便是富庶之地，若能安稳下来，自然又可成为大宋一处粮仓钱库。

    而且，淮南离得临安近，不象是蜀地，相隔太远。

    “那是自然，我老刘几时骗过你？”刘全将胸脯拍得极响：“这么多年来，你说你听我老刘的话，何曾吃过亏？”

    彭义斌一笑，好一会儿又道：“刘大哥，既是如此，须得我做什么？”

    “简单，等我拿下徐州之后，先借些兵马与我守着便是。”刘全一语惊人。

    “拿下徐州？”彭义斌失声道。

    徐州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忠义军也曾两度大举进攻，只是都不得入城。虽说彭义斌并李全之众，全军号称数十万之众，实际上真正有战力者不过数万，而且既要北防胡虏，又要西抗金国，实是不能调集大军长期围攻徐州。

    况且徐州四战之地，便是占了下来，金国也必会大举反攻，未必能守得住。

    “正是，我兵力不足，固此要向彭总管借兵。”刘全笑道：“彭总管放心，徐州城虽坚固，流求护卫队却是不怕。”

    彭义斌是知晓流求护卫队的所谓“大炮”的，只是那件武器向来用在海上，不闻可以用于陆战，他皱眉沉思，然后惊喜道：“黄河？”

    此时黄河夺淮入海，正好经过徐州，若是能将大船开入黄河之中，便可隔绝南北，发挥船上火炮之作用了。

    刘全微笑颔首：“只是徐州至淮安，水中多有巨石，须得疏浚河道。彭总管新收得李全数十万众，其中精锐归你，其余归我，我也不白要，愿以一石粮换十名青壮，彭总管以为如何？”

    彭义斌大喜，红袄军裹挟流民做战，声势虽大，战力却未必强，哪有换来的粮食更实在！他忙不迭点头，然后笑道：“刘大哥与我是何等交情，若是还要，只管开口，别的没有，这人力多得是！”

    “还有一事，须得彭总管劳心。”刘全又笑道：“官家意图恢复，想自金国人手中夺回徐州，朝中众臣却颇有反对之声，故此此次出兵，还须彭总管寻个由头，莫让官家为难。”

    “那帮子腐儒，成什么气候，官家也是特宽厚了些。”彭义斌为忠义军首领，自是没少受过朝中衮衮诸公的气，他冷笑了声：“此事包在我身上，他们骂我骂得多了，也不在乎多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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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奇折广开天下财

﻿    第一五六章  奇折广开天下财

    福宁殿，御榻。

    一只雪白的胳膊，自锦被之中伸了出来，在空中划了个圈儿，然后又缩回了锦被之中。

    接着便是一声慵懒的轻吟，声音极为婉啭，让人听得血脉贲张。这声音惊动了榻上另一人，那人睁开眼，先是瞅了瞅搭在自己胸前的那只玉臂，然后才回过神来。

    阳光透过布帘，直接照在御榻之上，那人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坐起身来。他的动作将身边的女子惊醒，女子嘟囔了一声，抱紧了他赤着的腿，脸在他脸间蹭了蹭，发出呢喃一般的抱怨声。

    “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赵与莒靠在枕头上，看了看正躺在自己身侧的杨妙真，又眯着眼看了看太阳。这时节，太阳起得原本便不算早，都到这个地步，想来已经是八点以上了吧。今日虽不是大朝会之时，却也有早朝，那帮子大臣，免不了又要唠叨了。

    杨妙真睡觉时极不老实，胳膊和脚喜欢架在他身上，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更是四处挨蹭。赵与莒只觉欲焰飞腾，禁不住将她紧紧的揽住，杨妙真被他动作惊醒，发觉他的异样，吃吃的笑了一声，正待说话之时，忽然听得外头有内铛喊道：“陛下，宣参政等求见！”

    “唔？”

    宣缯虽不是丞相，但作为参知政事，在这没有设左右相的时候，于群臣之中地位最为重要，故此他出面求见，倒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赵与莒抿了抿嘴，昨日为了与杨妙真相会，魏了翁等人求见被他驳了，看来今日是无法躲掉了。

    这些臣僚，面对着史弥远一筹莫展，对付他这天子却有的是办法。

    微微叹了口气，赵与莒在杨妙真身上丰腴之处抚了一把，淡淡地道：“你也起来吧，梳洗罢后便去太后处问安，就与在咱们庄子里时去母亲那一般。”

    “这劳什子的皇帝竟然如此辛苦。”杨妙真也不满地哼了声，自床上爬了起来，锦被自她光洁的肌肤向下滑落，在赵与莒看着要害处之前，她慌忙抓住，将自己身体裹得紧紧的：“去吧去吧，我听说那整日在后宫里嬉戏的，都不是好皇帝，莫要让人说了。”

    赵与莒被她这话说得忍不住一笑：“好皇帝与否，倒不碍后宫何事，若非天子自家骄奢淫逸，后宫佳丽如何能乘虚而入？”

    早有宫女侍候他起来穿衣，见有外人，杨妙真更是将自己缩起来。赵与莒如今早就习惯了，便是赤身裸体面对着这些宫女，他也能面不改色。曾经有宫女在服侍他穿衣时搔首弄姿，却被他即刻赶了出去。

    “朕去见见那些大臣，你歇会儿，要吃什么让人给你端来。”赵与莒活动了一下四肢，觉着神清气爽，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你们也出去，我自己来！”杨妙真见那几个宫女还候着，便将她们都赶了出去，很快，那些宫女都应声离开，殿中只有她一人，她哼哼叽叽的爬起来：“朕朕朕的，还震震震呢！”

    赵与莒离了寝殿，直接去了博雅楼，这是皇家书楼，存了大量书籍的，然后吩咐御厨送碗粥上来，再让人去唤宣缯等人。当宣缯等人见着他时，他还在啜粥，宣缯等人正要行礼，他挥了挥手道：“此地随意一些，诸卿来得正好，有一事须得与诸卿商议。”

    这些大臣气势汹汹而来，原本是找麻烦的，但还没等他们说话，内侍便将早准备好的几本小册子交到众人手中。他们只得暂时按捺住，先看了手中册子，再准备与天子好生理论。

    “《奉诏献请行银行折》？”

    众臣看得这个标题时，都是一怔，这“银行”为何物，他们都极陌生，倒是听过“金铺”、“银铺”的，却不曾听过“银行”。

    打开册子一看，果然开头便是介绍银行，这银行与大宋钱庄相类，但又有不同之处，首先银行为官办，其实在大宋各州府皆开有分号，再次便是职能远较钱庄要多。初看时，众人都不以为然，但细细看下去，特别是说到银行在稳定楮币上的功效，众人都是恍然大悟。

    难怪昨日贤妃入宫，要那般大张旗鼓放出海量金银铜锭！昨日众人只以为是为了稳定楮币，如今看来，稳定楮币只是目的之一，最主要的还是为这“银行”铺路！

    “官家，这本册子……”宣缯心中一动，这册子不知是哪位大臣奉诏而写，自己身为群臣之首，却并不知晓，这让他多少有些失落。

    “这是朕令耶律晋卿写的，朕听得他说流求以银行平准钱价，有益民生社稷，朕便留意了。”赵与莒微笑着道，却没有把银行同时也可以为政府带来大量收益之事说出来。

    “臣觉得……银行放贷之法与王安石青苗法相类，臣恐怕……与民争利先且不说，臣恐怕如青苗法一般，为奸小所乘！”薛极竟然也婉转地表达了反对之意。赵与莒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薛极打了个冷战，觉得自家用心被天子看透了。

    他家亲族之中，便有发放高利贷以谋利者，故此他对这银行放贷之事极为反对。

    在此的众臣之中，真德秀、魏了翁算是比较公心，其余之人，甚至包括郑清之这位曾经是天子这师的，家族之中或多或少都有高利贷有些牵连，当初王安石青苗法被破坏，很大原因便是触及王公贵族之利益。

    待得诸臣都表达反对之后，赵与莒淡淡地说道：“这银行放贷，却不是对着穷苦百姓的。”

    众臣一时哑然，虽然天子话语中隐隐有识破众人真识用心之意，他们却没有一个人面红耳赤的。

    赵与莒又道：“朕想来，穷苦百姓家无恒产，便是有一两亩薄地，朕也不忍他们拿出来押作贷资。这银行放贷，是向着有恒产之人，要贷的不是十贯八贯的小钱，而是至少数千上万贯的大钱。众卿想必都知道，我大宋商贾富户远胜前代，他们做大件买卖，难免会有手头周转不动之时，若是此刻由银行贷他一笔，他获利之后，再行还贷，如此银行既有收益，这商贾富户也可得利，不必眼睁睁见着那商机自面前溜走。”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向着魏了翁道：“魏卿，朕查过国库，确实空虚，难为你了，朕既是向颁诏永不加赋，总须得开源，为卿寻些财路来，咱们君臣，一本正经地在此谈阿堵物，后世之人读史，不知会不会说咱们君臣都钻进钱眼之中了呢。”

    听他说得满口无奈，仿佛办这银行，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而想出的办法一般，众臣都是大惭。原本攻击的话语，便在嘴中又打了个转儿，暂时未曾说出来。

    “朕也知道，朝廷去办这银行，确实有不便之处，传了出去，从朕到诸卿，免不了个个挨骂。故此，朕又有一个折衷的主意。”赵与莒见众人不说话，便乘热打铁道：“那流求银行是做惯了的，既有人力又有财力，不如将咱们这大宋银行交给他们做，每年须得向朝廷缴纳多少铜钱，一如朝廷将铁交与商人一般，诸卿以为如何？”

    原本愁眉苦脸的众臣立刻展开了眉头，这确是个好法，朝廷分文未出，便可自流求银行得一笔收入，这流求银行几乎是贤妃的嫁妆，想来天子是看上了皇妃的私房钱，却不好明要，变着法儿掏皇妃私房钱补贴国用。

    薛极对利益更为敏感一些，他讷讷了会儿，突然道：“官家，若是其余人家也要开这银行，当如何是好？”

    “朕以为，先让流求银行试行一些时日，若是成功，不妨推及，若是失利，也好及早叫停。”赵与莒的回应大出众臣所料。

    这位官家在潜邸之时，给众臣的印象是沉稳古拙，不象是个精明人。可将史弥远一伙一网打尽时，却显得果决深沉手段高妙，这些时日亲政，那安定全局的国是诏书一颁，众臣又觉得天子激进刚烈，但方才这试行之说，却又回到了那沉稳上来。转了一圈，众臣还是觉得这位天子实在是无法看透，丝毫不象他现在这年纪。

    “魏卿。”赵与莒又道。

    “臣在。”

    “流求银行行长，姓陈名子诚，字伯涵的，对这银行运作极是熟悉，朕会令他去拜谒卿家，卿与他好生商量，做个章程出来，每年要他缴纳多少钱钞，你心中也要有数，第一不得令国库吃亏，第二也不得竭泽而渔，要让他觉着有利可图。银行分润得来之钱，尽入你户部国库之中，朕不取分文。”

    若是按着大宋茶、铁、盐制，所获之钱中，除了进国库之外，还有极大一半分要进天子的私库。听得皇帝答应，这银行收入天子分文不取，魏了翁心中又是一快，禁不住赞道：“官家圣明！”

    赵与莒暗笑，银行若赚钱，不就是他自家赚钱，哪需要再到国库里去剥些来。

    “只是有一事，宣卿，魏卿，你们都须出力，不可在此事上相互推诿。”赵与莒不待他们回过神来，又继续道：“流求银行，初时只在临安、泉州、广州、成都、江州、金陵六处开办，你们回去商议，召翰林学士拟一份旨意，令这六处地方官吏全力协助，不可敷衍了事。”

    这原是应有之意，而且试行地方并不多，故此众臣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并未激烈反对。只是真德秀这时道：“官家，若是这流求银行有作奸犯科之事，当如何处置？”

    “自是禀公处置。”赵与莒淡淡一笑道：“真卿是怕朕纵容其不法么？”

    真德秀寒着脸，默认了赵与莒的猜测，赵与莒也不与他一般见识，在他看来，这满朝公卿皆有可能横行不法，倒是在流求那严苛惯了的地方呆了数年的流求移民，横行不法的可能性极小。

    开办流求银行的六座城市，临安为行在自是不必说了，泉州、广州海商云集，而且数年之前流求便开始向这里的海商放贷。成都为蜀地之中心，也是西南商贸中心，而金陵可以辐射两淮，进而影响到赵与莒在徐州的计划，江州则是因为永丰、永平二监在此，大宋铜钱倒有大半是在附近的鄱阳所铸，而且两江路所供财赋，在大宋诸路之中算是顶尖的了。

    “关于银行之事，若还有不解之处，让陈子诚与耶律楚材为众卿解说，朕也是一知半解，正好与卿等同学。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正其意也。”

    到得最后，赵与莒如此说道。

    “陛下，臣有一事，还请容禀。”

    赵与莒原以为扔出“银行”这么复杂的一本册子与他们，足够让这些朝中重臣脑子里乱成一团了，却不料其余人都在想着那银行应该如何实行，如何才对自己最为有利，真德秀却不肯放过他，而是出来奏道：“今日原本为常朝四参之时，臣等自六时起便于殿外候驾，陛下却迟迟未出。须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禹胼手胝足方有天下，纣酒池肉林而失其国……”

    “朕知道错了……”赵与莒唯有苦笑，拱了拱手道：“诸卿家中有婚丧之事，尚可告假，朕却一日假都没有，真卿，朕知错了，再无下回，如何？”

    真德秀还欲说话，赵与莒摆了摆手，脸色冷了下来：“仲尼曰，不为己甚。”

    见群臣注意力有转到这件事上来的迹象，赵与莒又道：“还有一事，朕曾说过要在各州府择名医广授医术之事，朕现在想来，还是草率了些。”

    听得赵与莒要反悔他在国是诏书中做过的承诺，众臣都是一惊，天子一言，绝不可朝令夕改，否则必失臣民之心。宣缯当先拜倒道：“官家，此事不可更改，陛下国是诏书，有如泰山之重，若是朝令夕改，陛下何以服众？”

    “臣附议！”薛极也道。

    赵与莒扬起眉毛：“且听朕说完！”

    见天子有薄怒，众臣终于哑口，凝神倾听他说话。赵与莒扫视众人一番，然后道：“古人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为相为医，皆须识文断字。朕听得人言，乡里蒙童之师，多有粗鄙无学滥竽充数者，乃至有人将‘郁郁乎文哉’念作‘都都平丈我’者。”

    听得天子说起此事，众臣都是一笑。

    “朕想来，若是有这等人去学医，必会误人性命，故此有意令这些学医之童在学医前先学识字与算术，能识字，方可看药方，能算术，方可配药重，诸卿以为如何？”

    对于天子这个观点，众人自是无从反对，在他们看来，这也只是体现天子仁德的小事，却不是什么军国大事。

    注1：历史上，原本是梁成大在史弥远指使下疯狂攻击真德秀，真德秀被一贬再贬后，他还不肯放过，仍在理宗面前喋喋不休，理宗一句“仲尼曰不为己甚”才放了真德秀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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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天子壮丽以重威

﻿    第一五七章  天子壮丽以重威

    大宋宝庆元年八月十五中秋，贤妃入京带来的流求风潮愈演愈烈，以《大宋时代周刊》为首的京城中新兴的报纸群，直接或者间接宣传鼓吹有关流求的一切事宜。现在《周刊》的阅读众已经从仕子扩大到商人与官宦人家的女儿，原因无它，在《周刊》“游历”之中，针对那日引起轰动的贤妃入宫之事，开始介绍诸如如何与流求贸易、还有流求针对女性的新特产香水与香皂、各种美容护肤品。

    最重要的还有流求服饰介绍，流求仕女穿的那种风格的衣衫，因为自海外而来的缘故，在赵与莒给它取名之前，便有了一个和后世一模一样的名字：洋装。

    这还得益洋装布偶的盛行，传说贤妃娘娘献给太后的礼物之中，便有这种布偶，有人觉着这布偶与那行魇镇之术的草人相似，但也有人以为这不过是如福娃一般小玩物罢了。不过许多闺中巧女，自此倒多了一项游戏，便是按着那洋装模样自家裁减缝补，替布偶做上几套服饰，比比谁做的更为漂亮。也有胆大的，竟然依着模样给自家做的，穿将出来，倒也颇为临安添了几分风情。不过这样做的多是商贾之女，家教不是十分严苛的。

    这种风潮，也随着《大宋时代周刊》一起，向大宋内地各州府扩散开来。

    就在这种气氛中，流求银行在御街开始破土动工。为了彰显流求银行的与众不同，在建造之时，并未采用传统的砖木结构，而是采用了钢筋混凝土。混凝土是用桐油桶密封好后自流求带来的，不虞会因走潮而无法使用，而负责建造的，则是拥有丰富经验的方有财老先生。

    他穿着绿色的官袍——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有弄清楚自家的品秩，但这并不妨碍他将临安府知府以下的官吏呼喝得团团转。其实也没有多大事情，不过是在御街之上建一幢屋子罢了，他在流求建了也不知有多少。但在他看来，若不呼喝两声，便不显他的威风。

    “老德，王老德，你这厮又在拖拖拉拉了，早知如此，便该让你留在流求，不带来了！”见着王老德，他怒喝道。

    王老德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圆滚滚的面庞上全是无害的笑，听得方有财骂，他并不着恼，只怕全流求之人都知道，这位大管家的喝骂不可当真。

    “方管家，有何吩咐？”他笑起来时候，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几乎完全从面上消失。见他这副温吞吞的好脾气模样，方有财把叫他来的原因都忘了，颇是嫉妒地骂道：“你这厮倒是好福气，也没见着你吃啥，便养得这般膘肥体壮，为啥我天天进补，便是胖不起来？”

    王老德瞄了方有才明显凸起的腹部一眼，呵呵一笑，却不回话。

    周围颇聚了些来看热闹之人，造房建屋大伙都没少看，但象流求人这般，用河沙、青砖、钢条和那叫什么水泥的玩意建屋，却是件极稀罕的事情。这些游手中，也有霍重城遣来照应的，不过其实临安府早派了人手来，倒不虞有人捣乱。

    如今的知临安府，便是自山阴将赵与莒带到临安的余天锡，他在嘉定十六年中进士外放，史弥远垮台之后原本极为惶惶不安的，但赵与莒却将他调回临安知临安府。

    事实上，对郑清之、余天锡的任用，赵与莒有赵与莒的想法，他与史弥远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放逐史弥远，群臣只会觉着他仁厚，而不会说他忘恩负义。而与郑清之、余天锡则不然，他们虽是依附史弥远，为史弥远亲信，但又与王愈、盛章 李知孝等史党不同，他们对赵与莒登基立有大功，又未曾觊觎皇权，重用他们，一来可以安抚史党，二来也表明天子绝非薄情寡义，三则是为宣缯、薛极等寻找替代。

    如今赵与莒可以用宣缯、薛极等制衡朝中的“正人”，也就是真德秀、魏了翁等人，可宣缯薛极已老，葛洪、乔行简也与真德秀等人走得近，若不预为防备的话，以后朝中被这伙自诩为正人君子的把持住了，赵与莒这个天子反倒要被架空。

    “这位老丈请了。”

    方有财正在工地之上指手划脚，远远的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因为被差役拦住不得过来，便大声叫道：“老丈，在下永康陈安平，字易生，请问你们为用大木，果然可起高楼否？”

    方有财原本便是个爱炫耀的性子，闻言挺胸拍腹：“那是自然，在我们流求，这般屋子建得多了！”

    陈安平身边仍是他那名为李石的同伴，那人拉了他一把道：“易生兄，我看《大宋时代周刊》所载，流求政务，农商并举，却与令祖之说相近了。”

    原来这陈安平乃为名门之后，他族祖陈亮，号龙川，为一时之雄才。他家住永康，离临安并不远，前些时日得了一份《大宋时代周刊》，惊叹之余便起临安一游之兴，与好友李石字子玉的，便赶来临安，恰恰遇上贤妃入宫之事。

    “老丈，不用粘土，不用木榫，如何建屋，可否与在下解说一番？”陈安平又问道。

    “你过两日来看便知了，嘿嘿。”方有财卖了个关子。

    见他这般模样，陈安平与李石商议了几句，竟真日日都跑来看那屋子。待见得以钢条为骨，以砖石为肉，以水泥为皮，那屋子迅速建起之后，这二人来得越发的勤了。

    不仅是他们，临安城知道这消息的，多跑来看看，便是《大宋时代周刊》中，也专门介绍过这种屋子。

    临安高楼林立，而且此时天子尚未彰扬理学，只要不是朝堂之事，象这般民间建房，只要不逾矩，官府便不究，况且谁都知道，这“流求银行”背后，是那位声势赫赫的贤妃，哪个会不长这眼。

    人力材料皆足，建的又不是什么高楼大厦，不过月余功夫，这流求银行临安总部便建了起来。这是幢三层的建筑，在酒楼林立的临安，并不显得高大，但那玻璃窗、铁架护栏、外壁瓷砖、水泥地面等等，还是让临安人觉得新鲜。除了地面三层外，在地下还有一层，算是银行的金库，周围都用水泥、石条封死了的，不虞有人挖洞进来。

    “竟然如此奢靡！”见着这模样，第一个不高兴的便是魏了翁，他在轿子上掀起帘角，然后摇头哼了一声。

    轿子没有回他自己的府邸，而是去了时任参知政事的葛洪府邸。

    葛洪在如今朝堂众臣中，年纪极长，史弥远时，他与史弥远关系不亲不仇。如今天子亲政，他在国家大事之上，多数时间都不发一语。

    “魏华父，此次前来，不知有何事？”

    二人会面之后分宾主落座，葛洪捋须问道。

    “葛参政，下官此来，是有一事与参政相商。”魏了翁叹了口气：“方才自御街上来，行经那新建成的流求银行处，可谓极尽奢靡之能事。如今四海未靖，天子好奢，恐非国家之福。”

    葛洪微微颔首，显然是赞同魏了翁的。

    “下官想来，天子一向节俭，先帝已是极省的了，当今天子御膳每餐不过四菜，三素一荤而矣，天子极贤，这般奢侈自非本意，不过是为取悦于贤妃罢了。如今后宫无主，虽有太后，却甚少管事，天子极宠贤妃，只怕武后之事，殷鉴不远。”

    他这番话说得葛洪胡须不停地抖动，也不知是惊恐还是发怒，好一会儿之后，葛洪道：“魏华父，想必是真景希让你来的，是也不是？”

    魏了翁一愕：“虽是如此，也是下官本意。”

    葛洪沉默不语，他会客的堂屋极朴素，当年他在地方为官之是，便以清廉著称，但身为参知政事，薪俸足供他过上极舒适的生活，这般朴素，却是有些刻意为之了。

    “华父老弟，真景希因为《大宋时代周刊》的缘故，最近心气只怕不是太好吧。”葛洪忽然换了话题：“近来《周刊》之上，刊载陈龙川与朱晦翁学案，陈龙川辞文磅礴，所言极为犀利啊。”

    魏了翁不明白他所指，睁大眼睛看着葛洪，葛洪微微一笑：“如今这位官家，做事都是谋定而后动，此事我知之，宣缯知之，薛极知之，真景希亦知之，唯有你魏了翁耿直不知耳。”

    “还请葛参政明示。”魏了翁起身行礼，毕恭毕敬地道。

    葛洪又沉吟了会儿，然后笑道：“天子不知何故，极恶朱晦庵，虽说理学之士得以立朝，却难以大用。《周刊》之中，连篇累牍，尽是与朱晦庵论战之语，虽说明面上不偏不倚，实际上你可以看到，反对朱晦庵之文总是文采辞章极佳，而且发必中矢。而支持朱晦庵的，除去真景希与你魏华父外，余子之文，不是执拗偏颇，便是斯文扫地……天子虽不如先帝般弃理学为伪学，却是在挖理家之根脉啊。”

    魏了翁悚然动容，他虽与理学之士交好，却不算是纯粹的理学之士，故此不曾发觉这一危险。细细想来，那《大宋时代周刊》确实为天子幕后支持，邓若水如今得天子信用，几乎是不遗余力为官家鼓噪呐喊，《周刊》对付理学，便是官家在对付理学了。当初理学被斥为伪学之时，朝中理学之士尽被罢黜，他们还可以在家中授徒，使得理学香火得以传承，但这《周刊》一出，士子无不争相观看，他们再想授徒，只怕要难上许多了。

    这确实是在断理学之根，无怪乎近来真德秀越发不安了。

    葛洪叹息了一声，示意魏了翁回到座中，然后又道：“朱晦庵平生，争议颇多，他虽学识过人，惜哉却不曾遇到当今天子。你记得《周刊》二期中所载之事么，如今国朝所遇，乃是自秦以来千四百年未曾有之大变，事易时移，连我这老朽也知道不宜抱残守缺，真景希却死抓着朱晦庵不放。他一日不放，便一日不得天子重用，他一日不悟，理学便一日不得彰扬。”

    “那……那流求银行之事？”魏了翁又道。

    “流求银行将行新钞天下，不壮丽不足以显其富足。你记得当初萧何治宫室之事么？”

    当初天下初安，萧何奉命为汉高祖治宫殿，他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建起极为华美的宫殿，便是追求奢侈的刘邦见了也不禁责怪他“何治宫室过度也”，他回应说“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魏了翁熟读史书，自然是知道这事的，然后恍然大悟。

    就象是那日贤妃入宫时招摇过市一般，这座看上去极奢华的流求银行临安总部，也是在起一个安抚人心之用。无怪乎郑清之等人尽数缄口不语，便是真德秀，也是唆得自己来与葛洪关说。

    想到此处，魏了翁不免有些埋怨真德秀起来。

    “真景希让你来寻本官，只怕还有深意。”葛洪见他反应过来，便笑道：“他让你说后宫之事，其实不在于贤妃，而在于皇后。”

    魏了翁此时已经完全明了，他点点头：“后位久虚，非国之福……只是上回咱们请杨家兄弟去与太后关说，不是被太后所拒么？”

    “此一时，彼一时也。”葛洪轻轻捋须：“当时贤妃未至，太后自然不好下手，如今么……若是再有人首倡采民间官宦之女以实后宫之事，太后必出面赞成。”

    魏了翁默然不语，他忽然觉得有些倦怠，当初史弥远在时，他们拚命想扳倒史弥远，为的是有一位英武有为的天子，可如今天子确实英武有为，他们又在想着如何约束天子上来。

    莫非真如梁成大当初所言，自己名为魏了翁实为伪君子不成？

    “真景希想必胸中已经有人选了，故此……呵呵，只是咱们这位天子极是有主见的，我们这一番忙碌，却未必有用，还须得杨太后出面方可。这后宫之事，既无皇后，便是太后做主。”葛洪一面淡笑一面道：“你且去问问真景希，他准备选哪位名门闺秀入宫，我也好早做打算，若有必要，我便舍下老脸，去求太后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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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迂人尚可欺之方

﻿    第一五八章  迂人尚可欺之方

    大宋宝庆元年九月末。

    杨妙真抱着胳膊，极是不耐烦地在庭院中走来走去，随侍的宫女都垂着头，没有一个敢发出声音的。

    这位贤妃虽然爽直，心眼也好，没有丝毫天子宠妃的架子，不将她们当下役使女看待，但这几日她脾气却变得暴躁起来。虽然还未曾牵怒于他们，但被贤妃那锐利如箭的目光盯着，谁都心中不安。

    宫中有传闻说，这位娘娘当初在京东东路，却是杀人不眨眼呢。况且她能海外辟疆，手段定然极狠辣的，否则如何能以一介女子之身，为天子拓土四万里？

    看着她们这般低眉顺目的模样，杨妙真越发地不快活。当初无论是在流求还是在郁樟山庄，她高兴了便大笑，难过了便痛哭，每日耍枪骑马，教习一帮子义学少年，过的才是人的日子，而如今，整日闷在宫中，不能骑马，不能练枪，不能与义学少年相处，跟在身边的不是些豆芽菜般楚楚可怜的宫女，便是阴阳怪气的内侍——看着便能让人恶心死！

    偏偏每日与赵与莒相处的时候还少，本以为他当了天子，两人自是朝夕相处了，哪知道当了天子也不自在，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便是要到自己处与自己亲热，也有人管。

    “哼！”

    想到这里，杨妙真愤愤地将石头扔进御园鱼池之中，那里边都养着些珍稀的观赏鱼类，哪遇到过这般的主人，惊得四散游走，有两条险些翻了肚皮浮上水面。

    “四娘子。”

    正这个时候，她听得韩妤的声音传来。

    这是在宫中她唯一觉得可以说上话的人，一来她们熟悉，二来韩妤被封为婕妤，地位虽没有她高，但好歹也算官家的女人。只是韩妤陪着杨太后的时间要多些，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便明显要少。

    “阿妤姐！”不快立刻消失了，杨妙真高兴地去抓住韩妤的手，虽然论品秩身份，贤妃要高过婕妤，但她还是当年一般称呼。或者正是因此，韩妤呼她时，也是如当年一般，称她为四娘子。

    “觉得发闷了？”韩妤浅浅一笑：“就知道你受不了这般日子……四娘子，可要出去透透气？”

    “要啊，要！”杨妙真几乎欢呼出来。

    见她一副小女孩般的神情，韩妤又是一笑，心中却是沉了下去。原以为她在流求练了几年，应该长些心思，却不曾想还是这般天真烂漫。莫非她以为这皇宫之中，还与当初在郁樟山庄时一般，可以由着她那粗率性子么？

    想起最近的传闻，韩妤心中更是不好受。

    她与杨太后亲近，自然自杨太后处得知，朝中群臣要为天子遴选宫女充实后宫。虽然群臣的理由冠冕堂皇，说是早日让皇家开枝散叶，诞生大宋的继承人，但实际上除了杨妙真外谁都心知肚明，那是来分杨妙真之宠者。而且，很有可能要从中挑选一个合适之人，扶持成为皇后，在后宫之中制约杨妙真。

    想到自己会有一个不知道脾性的女主人，韩妤便觉得惶恐不安。她与杨太后亲近，自杨太后那里知道不少宫闱秘事，对于那些手腕高明的皇后，本能地感到畏惧——比起她们，倒不如杨妙真更好相处。

    至少，韩妤相信，杨妙真不会做出那些谋害皇子的勾当。

    “四娘子，咱们去求太后，于郊外御苑之中赏菊，或许可以出去一趟。”她握紧杨妙真的手道。

    “又是御苑，那不过是比这宫中稍大一些的笼子罢了。”听得她这般说，杨妙真有些泄气地道：“不去，不去。”

    “你呀。”韩妤抿着嘴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整日里陪着太后在教宫女，自是不知道我的闷处。或者我也带着宫女教她们习武？不成不成，便是太后允了，那朝堂之上的白胡子老头儿们，一定会气得吐血。他们气死几个不打紧，给阿莒惹了麻烦可不好，我已经惹了不少麻烦了。”杨妙真自言自语道，然后苦恼地摇头：“当这劳什子的天子，有什么好的，还生生有那么些人抢来抢去！”

    “天子有天子的好处……”韩妤淡淡地说道。

    天子自然有天子的好处，但所受束缚，远比当流求之主要大得多。赵与莒此时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也无奈地想。

    “为天下计，陛下也应广纳良家淑女，以实后宫才对。”真德秀这一向严正的理学大师，如今亲自上阵：“岂能因后宫有宠，而失天下之望！”

    见着他一本正经地劝自己在后宫多玩女人，赵与莒只觉得厌恶，真德秀不能说是坏人，只不过他将理学的利益放在国家民族之上，或者说他将理学的利益就当作了国家民族的利益。他已经执拗得有些近乎偏执，象是那些宗教狂信者，或许正是有他这般的理学大家反复鼓吹，理学才击败儒家其余学派，成为中华此后数百年中儒家主流，终于先后为两个鞑虏王朝所利用，成了禁锢中华创造与活力的枷锁。

    赵与莒厌恶一切走极端之人。

    须得想个法子，将真德秀自自己眼前弄出去才行，近来群臣串联，倒有一半是他在穿针引线。不过真德秀私德倒不坏，而且对大宋忠诚，个人也有能力，再加之他声望极高，直接赶出去，只怕会被骂作昏君。

    “真卿，仲尼曰，克己复礼是为仁也。朱晦庵也说，存天理灭人欲。”既是如此想，赵与莒忍不住要挖苦他一番：“广纳后宫夜夜笙歌，此为人欲也，朕欲灭此人欲，以存天理，卿以为是克己复礼乎？”

    真德秀仿佛听不出他言语中的讥讽之意，反倒理直气壮地道：“官家虽灭人欲，却未存天理，虽已克己，却未复周礼！”

    与他辩这理学教旨，却是自讨苦吃了，赵与莒只能无奈地拱手：“谨受教。”

    “天子好学，天下之幸，然则知过需改，方为大善。”真德秀膝行向前，极恳切地道：“自官家亲政以来，万象更新，天下臣民，无不翘首，官家虽仁，惜哉不学理，故……”

    “真卿，朕前些时日见《大宋时代周刊》，看到这样一个典故。”赵与莒面色冷了下来，自己只不过敬他虚名，他却喋喋不休起来，赵与莒此时倒有些理解，那些昏君为何会厌恶犯颜直谏的忠臣了：“朱晦庵与陈龙川互辩，言语上争执不过，便说陈龙川不成学问。朕倒是奇了，为何不成学问的陈龙川，反能与道学大成的朱晦庵相抗衡？”

    真德秀正欲答话，赵与莒摆了摆手又道：“朕又听闻，朱晦庵以为孔子诛少正卯之事为虚妄，可有此事？”

    “是，朱晦庵以为，诛卯之事不见子思、孟子之语，只见于荀子，必为虚妄。”

    “朱晦庵以为虚，想必也是因为，诛少正卯之举，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仁道。”赵与莒笑道：“唐太宗有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朕若听你之言，偏信理学，这算是明还是暗？朕若如你之言，奉理学为圭皋，尽弃百家之言，这算是明还是暗？”

    “臣……臣请求去！”

    听得天子如此置问，当着众多重臣之面，几乎没有给理学留下丝毫颜面，几乎就要指责理学为虚伪之学，真德秀羞愤交加，叩首大叫道。

    “朕说过了，兼听则明，朕虽说不行理学，也不信朱晦庵之道，但朕还是希望能留你在身侧，以有所补益。若是理学为正，朕自然行之，若理学为误，卿也可知过能过，卿方才不是说，这才是大善么？”赵与莒却不肯放他回家，这样的大儒，若是放他回乡，任他收徒授业，只怕理学影响会更大，而且还显得自己这个天子无容人之量。

    “臣不才，不为明主所赏，只能乞罢求去，天子何必强留？”真德秀又道。

    “哼，朕不喜理学，尚可容你，你固执己见，不可容朕？”赵与莒哼了一声：“或者你也欲学那沽名钓誉之辈，意欲弃朕而去，以待天时？”

    这话说得诛心了，真德秀不得不叩首道：“臣实无此意，只是……”

    “朕已经说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你若觉着朕所作所为不对，只管进谏便是，若是有理，朕岂吝罪己之诏？你执意要离朝，弃朕而去，是欲陷朕于不义，而为己沽高士之名么？”赵与莒懒得与他多说，冷声道：“今日为着你理学一事，误了正经的朝会，理学不过是一家之言，岂为着你一家之事，误了天下百姓！”

    真德秀抬起头来，脸憋得通红，却再也无法反驳。

    众臣心中也对真德秀颇有不满，这次朝会核心问题原本是天子选宫女之事，但却被真德秀引至理学之争上，却误了原本的正事。唯有魏了翁，与真德秀交情深厚，不得不上前劝解道：“官家，真景希乃纯臣，实无此意，真德秀，还不快快谢罪！”

    真德秀长叹一声，拜倒谢罪。

    赵与莒也不为己甚，毕竟对着真德秀这种迂人，可以欺之以方，留在朝中，也可以让宣缯、薛极等人的不敢过于嚣张。

    这次朝会便不欢而散，群臣劝赵与莒选宫女以实后宫的打算，也只得暂时推迟。

    真德秀下朝之时，群臣都不理他，他神情有些恍惚，若只是他自家被天子训斥，还不会如此，但天子明确说到不信任理学，而且还置疑理学的正当性，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先想来，天子亲政之后虽免了他的礼部侍郎之职，却不曾将他外放，而且还空着六部之首的吏部，想是准备继续大用他的，现在才明白，他在朝中对于天子而言，只不过是面“镜子”。

    而且还不是象魏征那样得天子信任的镜子。

    天子励精图治，有明君之相，可为何偏偏不肯接受理学？

    魏了翁行在他身后，见他神情恍惚，拉住他道：“景希，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天子只是一时不信罢了，你为何便如此颓唐？”

    “天子何只是一时不信……”真德秀苦笑着看了魏了翁一眼。

    与魏了翁不同，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虽然恪守正道，却也算是历练出来了。他知道天子用意，若真是一时不信，他还有翻转之机，可如今这情形，天子分明是要从根子上绞灭理学。

    理学如何方能求生？

    他二人各怀心思，还没离开宫门，忽然间有快行奔入宫内，魏了翁极是惊讶，若非重大之事，宫中严禁奔跑的，他驻足回头，见着一干大臣也如他一般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们又听得升朝鼓响，饶是满怀心思的真德秀，也不禁愣住了。

    方才朝会不欢而散，这次敲响召臣鼓，可是要准备大朝会了！

    “魏华父，可知有何事么？”葛洪年迈，出来时行在后头，此时也是满脸惊讶地问道。

    “下官不知，葛参政也不知么？”魏了翁看了真德秀一眼，他二人都不知道，真德秀定然也是不知道的了。

    宣缯与薛极行得不远，因为与他们关系不睦的缘故，这二人没有过来，看他们在那交头接耳的神情，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非有大变故，不致于此，但又是什么大变故，令天子刚刚散朝，便又召群臣回去？

    郑清之与乔行简原本走得最快的，他们二人算是朝中逍遥派，郑清之与宣缯等人等参与过拥立之事，故此走得稍近一些，而乔行简则与葛洪相善，故此与魏了翁、真德秀也有些往来。他们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一齐摇了摇头。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带着满腹狐疑，众臣又回到了殿前。

    早有内侍在殿前候着，见他们转了回来，那内侍笑道：“诸公，天子去了大庆殿。”

    “发生何事了？”有性急地便问他道。

    “小人不敢乱说。”那内侍早得过吩咐，嘴头倒还算紧。

    众臣只得再转向大庆殿，到得殿前，却为侍卫阻住，说是天子令众臣稍候。

    大约过了刻钟时间十五分钟左右，终于得了入殿之命，魏了翁大步上阶，心中却在盘算着，能否利用这次大朝之机，将选秀入宫之事定下来。

    赵与莒高坐于御座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群臣，他面色冷淡平静，仿佛方才余怒尚未消褪一般。在大殿之上，还站着一个军使，却是送紧急公文之人。

    众臣心中一跳，莫非边疆有警？

    魏了翁也将选秀之事抛至脑后，盘算着府库之中能余出多少钱粮来，若是边疆有警，只怕刚刚因为秋收而稍显富实的府库又要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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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虎贲却月济柔刚

﻿    第一五九章  虎贲却月济柔刚

    大宋宝庆元年九月五日，距金国山东西路徐州城一百五十里。

    朔风猎猎，虽还只是九月的天气，但冷风已经透人骨髓了。田解虎紧了紧身上显得破败的衣裳，虽说罩了层铁甲，可那风还是从铁甲缝隙里灌进去，让他有些瑟瑟发抖。

    “这劳什子的天气，莫非今年黄河又要冰冻？”他喃喃咒骂了一声，又羡慕地看了同他一般在疾行军的护卫队一眼。

    与他相比，护卫队身上着半身甲，甲下还有厚厚的棉衣，虽说看上去臃肿了些，却没有一人冻得发抖，即便是最微末的小卒也是如此，而他田解虎，在忠义军里算得上是个低级军官了。

    “奶奶的，吃一样米养百样人，当初和俺不过是一般模样，只因去了流求，如今回来便这样子……”田解虎不无嫉妒地想。

    无怪他嫉妒，这流求护卫队里倒有近一半都是当初自红袄军去的青壮，田解虎便在其中认出两个当年跟着自己身后跑的小屁孩，但如今他们，一个个脸洗得干干净净，象是那富贵人家大少爷一般，身上盔甲鲜明，行路之时疾步如风。再回头看看自己部下，田解虎都要为之脸红，一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倒象是一只乞丐大军。

    最让他觉得难堪的是，最初他以为这些流求来的护卫队，不过是腊杆银枪，徒有其表，可是实际上，这些护卫队无论是行军军纪还是速度、耐力上，都不弱于他的部下。忠义军行军时交头接耳勾肩搭背挤成一团，可人家却是排成纵列不至休息之时绝对鸦雀无声；忠义军日行五十里便要哀声叹气叫苦连天，可人家同样行这五十里，却是面不改色气不喘！

    田解虎也曾寻过自家熟人打听，这才知道流求护卫队平日里几乎天天要出操训练，一训便是三四个时辰，在流求暴风、大风气候中强行军训练，那是家常便饭，每十五日甚至会有一次徒步一百里的疾行军操演，那些支撑不下的，早就被淘汰出去了。

    而对于流求护卫队来说，被淘汰出去，不仅仅是名誉上的奇耻大辱，更是利益上的极大损失，首先便是没有了护卫队的津贴与伙食，其次退出护卫队后也寻不着好的活做，而护卫队正常的二十四岁退役，便可由流求公署安排薪俸好、地位高的职司！

    在流求，男子十八岁便须接受护卫队遴选，在十八岁之前，又大多是在流求初等学堂里就学，也就是说，他眼前的这两千五百名流求护卫队，竟然个个识字！

    想到这里，田解虎心中的嫉妒更甚了，想当初，他原本也可以去流求的，只不过因为要跟着李全，这才留了下来，全不料如今李全成了大宋的乱臣贼子，而去了流求的却成了大宋官家的天子门生。

    “这贼老天，便是同人不同命啊。”心中再叹了声。

    他知道这些护卫队员今后前途，自家一个小小的忠义军低级军官，根本不放在对方心上。他为自家的前途而嫉妒，他的那些部下却是为忠义军的待遇而嫉妒了。

    自家每日两餐，人家却是雷打不动的每日三餐。自家两餐里不过是些粗粮糠菜，人家却是有鱼有肉——那种被称为“罐头”的流求物什，用玻璃瓶装着，每瓶里都是肥嫩嫩油汪汪的大块肉，或者是带着卤汁的咸鱼。这些时日跟着他们行军，忠义军也算是有福，同样分得这些伙食，吃得大伙那个眼泪兮兮的模样！

    自然，流求护卫队的好伙食也不是白吃的，要想吃着，便必须跟上他们的行军速度，沿着淮水前行，他们走到哪，那流求护卫军的补给船便跟到哪，若是跟不上，便只有吃自家那狗都不嗅的东西了。一日少说行五十里，这原本对忠义军而言是极难的，但流求护卫队教会忠义军士卒打绑腿，结草鞋，破水泡，加之又眼见着流求护卫军的大头目被称为队正的，也与小兵一般步行，忠义军竟然跟了下来。

    而且随着双方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增加，忠义军不知不觉中也受着感染，那半途开小差的人少了，行军过程中乱烘烘的情形少了。说来也是羞愧，忠义军一个将领也未必能整好序列，往往流求护卫军随便来个人便可以安排得井井有条。据说他们个个识字能算，自是比忠义军的大老粗们要强了。

    可就在几年之前，这帮子人中倒有一半，都是与他们一般，满京东乱窜的红袄军成员！

    “老田，你说咱们去投护卫队，他们会不会收？”

    一个满怀这种心思的忠义军凑到田解虎身边，小声嘀咕着道。

    他们被委派来随护卫队作战的，都是原李全部下反正的，彭义斌的打算很简单，这些人不是他的嫡系，打发给护卫队，既可应了天子密诏，又可卖给护卫队一个面子，还可将这些不好安置的家伙打发出去。故此，田解虎他们的待遇实在不算好，这些时日跟着护卫队，他们心气也高了起来，只想若是能跟着护卫队混，那岂不远胜过在彭义斌帐下小心谨慎地过日子？

    “白日梦，瞧人家的精气神，再瞧瞧咱们自个儿！”田解虎极是丧气地道：“便是给你一套护卫队军服，你穿上了也还是你个顾三狗！”

    那被呼为顾三狗的嘿嘿笑了笑，又低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老田，虎哥，我实话说了吧，咱们这伙中，有大半都打着这心思，剩余的也只是怕受不了护卫队那苦，他奶奶的，便是这般疾行军也要成列成行，这不是成心折腾人么，也亏那些护卫队的受得了。”

    田解虎冷笑了声，却不说话，他比这顾三狗有头脑得多，护卫队这向令行禁止，他们的战斗力自是不用说了，现在就看他们会不会因为初上战阵而慌乱，若是能熬成老兵，这二千五百护卫队，便是当二万、五万乃至十万人使都成。

    他正思忖时，突的听得马蹄声响，接着三名骑着骏马的斥候从他们身边奔了过去，田解虎离得近，可以看到三人身上都带着血迹。这三人奔至护卫队队正李邺面前，下马行礼，然后低声说了几句，李邺也行了礼，然后再挥手令他们离开。这也是护卫队让田解虎觉着奇怪之处，官长将领们，竟然也要向小兵行礼，这岂不是没了尊卑之分么？

    即使是在忠义军控制的区域里，护卫队也会派出侦骑，这已经接近徐州，忠义军更是将斥候如撒网一般抛了出去，这三个斥候带来的便是金兵的消息。

    他们在途中遇上小队金侦骑，对方人多，他们人少，双方周旋了几个小时，几乎将马之力都耗尽，他们才寻着机会摆脱对手。在这过程中，他们自家一人阵亡一人受伤，原本五人的小队，只余下三人，不过被他们驱杀的金人侦骑，足有十一人之多。

    这与流求改进的手弩有不小的关系，因为骑射为朝夕可以练成的缘故，流求为增加骑兵斥候的攻击与生存力，早在五年之前便令敖萨洋领着十余名能工巧匠，研制更轻巧、适合骑兵使用的手弩。这种手弩挂在马鞍旁，箭矢都装在矢匣中，每次可射出六枚短矢，在三十米之内有杀伤力，虽说射程嫌近了些，但比起弓总算要强。当初刺杀史弥远心腹秦天锡所用的，便是这种手弩。

    李邺从士兵队列中出来，有亲卫替他牵来马，他上得马，见着田解虎便道：“你叫田解虎对吧？”

    田解虎没有料想到，李邺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心一跳，大声应道：“小人田解虎，现为忠义军伙长。”

    “你和你的人在此停下，后边的忠义军你们先收拢好，传我令下去，就地休整，不要再前行了。”李邺有些无奈地说道。

    忠义军的军纪，实在算不得好，故此若不专门留人在旁令他们停下，他们便能挤成一团，反而乱了护卫队的队列。田解虎脸上兴奋得露出红潮，他大声应是，然后对着自己部下喝斥道：“没听着李将军说么，快去快去！”

    他又瞧了护卫队一眼，却发现不知何时起，护卫队已停下，开始迅速整队了。

    斥候送来的消息很简单，金国已经得知忠义军渡淮的消息，金国兵部尚书权参知政事，行省事于徐州的徒单兀典，为人贪婪残暴，便是于无事之时，也要纵兵过境掳掠的，故此立刻派出轻骑前来击杀，按行程算，其部距联军已不足十里。

    彭义斌自家并未随军而至，来的是他信重的一员部将，那人粗鄙，对彭义斌却极忠诚，彭义斌再三交待他要听从李邺，故此对李邺的安排向来是毫不反对的。

    眼见着护卫队整队，田解虎看着自家将卒，虽然也在收缩聚拢，仍是一副乱烘烘的模样，便觉得极是羞愧。护卫队整好队型，两千五百人所用时间也不足五分钟，他们迎着敌军来的方向前行，忠义军想要跟上，却被阻了下来。

    “贵我两军，若是混杂于一处，反倒不宜指挥，还是分开互为犄角之势为好。”李邺说得极客气，但听到此语的田解虎却知道，人家分明是怕自家临阵大乱而误了事。

    这让他心中愤愤不平起来，就凭着护卫队这些外表光鲜的新兵蛋子，也敢与自己这边百战老兵相比！他憋着一口气，对着自己这一伙大声喝斥，总算也整出了阵形。

    战场之上，也不知等了多久，见着流求护卫队那紧绷的模样，田解虎冷笑了声，果然是些新兵蛋子，敌军还在十里之外便如此紧张，若是敌军出现时，这股精气神耗尽，看他们如何收拾吧。

    又过片刻之后，第二队侦骑奔了来，这次他们只余一人，便是这唯一一人，背上也带着箭伤。他对李邺说了声什么，李邺点点头，行礼让他退下，然后开始颁布军令。

    “大伙都知道，这是咱们护卫队为大宋的初战，咱们的主人，便是大宋天子。”对着这些年青的面庞，李邺寻了个高处，大声喝道：“死不打紧，若是丢了咱们流求的威风，失了咱们主人的面子，那便教他全家也不得安生！”

    “嗬！”

    他这话是有的放矢，当初耽罗岛初战时，便有人畏缩不前，事后他与李云睿这两个负责训练的，没少被杨妙真嘲笑。这次流求来的护卫队，虽说只有二千五百人，其中倒有近半，是这几年来与高丽、土人打过仗的，也不能算是全无战阵经验的了。

    吴房便是其中之一，瞅着身边一个十八岁的队员在那微微发抖，他摇了摇头，经过这些年，他已经升到护卫队正校，管着百余手下了：“这可不成，你这般紧张，不等金人来便将自家力气耗尽了，你该学我，看，站着还可以打个盹儿。”

    那队员极紧张之下，都不曾听到他说什么，直到他拉着说了第二遍，这才明白过来，不免羞赧地一笑。

    吴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眯眼向西北望去，那边的天际之下，隐约有股烟尘连接着天地。以他的经验判断，对方至少有三千骑，而距离他们，则不足五里。

    金军的将领，实为徒单兀典的亲信，他得知宋人在平地布阵邀击，人数有一万四五千人，起初还有些踌躇。但又侦知大部都是忠义军旗号后，他便大喜：“红袄贼新近内讧，战事不利则一哄而散，可破之！”

    便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护卫队与金国的初战便开始了。

    这既是一场遭遇战，也是一场预料中的战斗。双方于黄河左岸相遇，流求护卫队以一百辆押运辎重的大车为屏障，每车上登有七人，皆操控劲弩。这种由敖萨洋改制过的大弩，使用曲臂绞盘上弦，射程与普通弓箭相当，但过于沉重，只能架设于大车之上。这一百辆大车背水列阵，形成一道弯月般的弧状，将护卫队护在阵中间。除去车上之人外，其余人或执盾，或执长枪，立于车后。

    在他们完成布阵后不足二十分钟，金兵掩至。为忠义军人多，护卫队人少，而且多有大车，故此那金将以为护卫队这边是辎重部队，而且护卫队靠前，忠义军在后，要打忠义军，便须经过护卫队之前，故此那金将几乎不假思索，便发动了对护卫队的进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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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零、前方忽报已献捷

﻿    第一六零章  前方忽报已献捷

    大庆殿中的气氛颇有几分古怪，群臣都是满腹疑窦，从那些内侍、侍卫脸上看，却带着喜气，而天子自家，神情却极为冷淡。

    完成朝礼之后，赵与莒终于开口了。

    “今日又召卿等来，是因为忠义军京东总管彭义斌处发来急奏。”

    听得忠义军三字，众臣心中便是登的一跳，凡与忠义军有关之事，十之八九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若不是得了金国再度南侵，那便是索要恩赏，总之必要给朝廷添些麻烦不可。

    故此魏了翁立刻愁眉苦脸起来。

    “前方大捷。”赵与莒抿唇看了百官一圈，大庆殿中鸦雀无声，他觉得胃口已经吊得十足，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大捷？”

    群臣一时错愕，虽然这几年间金国屡屡南侵，但自如今金国新帝即位之后，这种南侵势头便小了许多，那金国新帝还颁了一个诏书，说不再南侵。虽说胡虏无信，可它们如今是首尾难顾，主动南侵几无可能，难道说忠义军主动出击？

    “朕数月前曾与朝中重臣商议过，欲于淮南屯田。”赵与莒慢悠悠地说道：“只是欲沿淮屯田，须得先治淮不可，故此命忠义军疏浚河道，不料金国欺我，侵扰边疆，焚我战船。忠义军愤而反击，恰好流求护卫军一部押送粮赏至京东东路，两军合力，于徐州破金兵六万，擒杀金将徒单兀典，如今已夺了徐州。”

    “夺了徐州”四字一出，满朝立刻轰然。

    朝中重臣都记得，赵与莒在数月前与他们商议屯田之策时便说过，要先夺徐州再屯田，当时因为他们反对，赵与莒调不得兵力，只得作罢。如今听来，天子表面上虽说作罢，实际上却暗中令忠义军攻打徐州！

    明眼人都知道，疏浚河道之举，分明是迫金国人出兵先攻。

    薛极微微笑了笑，心中却中极为自得，当初天子百密一疏，忘了自家绕过朝堂、兵部，还可以调动大军，这完全是他提醒的结果，故此他颇觉幸有荣焉。

    收复徐州之战，其实是中秋刚过便开始了，在李邺带着流求护卫队抵达之后，立刻开始疏浚运河，对金国只说是以防来年水患。但暗中却放出风声，忠义军准备渡过黄河，攻打徐州。金国果然中计，将徐州周围兵马聚拢，并广遣侦骑，发觉忠义军在淮河上架桥渡河之后，立刻发动突袭，袭击沿河北进的忠义军与流求护卫队，结果惨败于李邺布的却月阵之下。以骑兵对步兵尚且野战惨败，徒单兀典大恐，只得收兵回徐州，企图借徐州坚城死守。

    然后等待他们的便是流求改造的河船上的火炮了。

    流求护卫队将大战船上的火炮拆下来，架于合适的河船之上，每艘船上只装有一门火炮，足足集合了数十艘船。

    宝庆元年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天，这支船队在“章渝”号引领下，开进黄河。之所以会选择“章渝号”为旗舰，是因为在流求所有海船之中，只有这一艘比较适合内河航行。它吃水较浅，不易搁浅，同时又拥有相应火力。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还是低估了夺淮之后的黄河，大量的泥沙与隐藏于水底的树木、房屋还有乱石，对于这支船队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虽然前期有所准备，而且也派出有经验的引水员测过航道，但一路之上仍是事故不断。进入黄河口的八十艘船中，有超过四分之一都沉没了，幸好人员损失不大。

    “章渝号”这次成了幸运星，先后十余次险些撞上水底的暗石树尖，但还是给它跌跌撞撞地来到徐州城外。

    然而，它的好运到此为止，在徐州城外的黄河之中，得到消息的金人，虽然不知忠义军弄这么些船来做什么，但徒单兀典做出了整场战役中最正确的选择，便是在黄河中设置各种障碍。明的拦河铁锁且不去说，还遣人自上游点着火排，放下大量浮木来。章渝号在避让过程中，不幸为水底乱石卡住，虽未沉没，却也无法进退。为不让船上大炮落入敌手，护卫队不得不选择将章渝号炸沉，这也使得“章渝”这个名字，成了流求护卫队乃至后来大宋水军的一个传奇。

    在数十门火炮轰击之下，徐州的“坚城”成了一个笑话。歼灭金国在徐州的守军，也意味着中原的大门向大宋敞开，金国失去一屏壁了。

    听了徐州之战的战况后，群臣一片沉默，薛极见时机已至，第一个出班拜舞欢呼：“陛下乃天命之所归，故此前方将士效命，匡复故土，还于旧都，指日可待！”

    有他这带头的，自然有官员跟了上来，乔行简看了看前面不动声色的葛洪，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也出班拜赞。

    郑清之拜倒之前，偷偷看了赵与莒一眼，只觉得这位天子，似乎并未觉得欢喜。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收复徐州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郑清之心中微微一叹，自己为天子之师，长达数年之久，可到头来才发觉，天子深沉若海，实不是自己所能揣测。

    当初对付史弥远，有如雷霆一击，后来收拢史党，又有如春风化雨，再避开朝中群臣掣肘而取徐州，这暗渡陈仓之策实在是玩得炉火纯青。偏偏即使是反对他的大臣，也无法在这些问题上挑毛病，官家就算是暗地中动用了流求之力又如何，当初允许流求依旧，只需向朝廷缴纳部分赋税即可的，却是这些害怕生事的朝中大臣们，难不成现在又要流求将护卫队又划归枢密院与兵部管辖？

    便是最一厢情愿的大臣，也不会以为有此可能。

    赵与莒抿了抿嘴：“诸卿除了拜贺之外，便无他语么？”

    真德秀动了动，魏了翁与他离得远，想要阻止却晚了，然后见真德秀拜在地上：“臣真德秀，弹赅山东总管彭义斌擅开边衅！”

    赵与莒声音却极温和：“真卿，当初朱晦庵与唐某不和，迁怒于严蕊，真卿与朕意见不一，意欲迁怒于山东总管么？”

    此前赵与莒批判朱熹，皆是在小朝会之时，在场听闻的不过是数人罢了。而今听天子在朝堂之上当众提及朱熹当初糗事，真德秀血往上涌，恨不得就撞死在柱子之上。他霍然起身，扬眉道：“官家何辱臣太甚？臣之意，武将未经廷议而擅启兵端，非国家社稷之福，且杀良冒功，自古有之，陛下待武将何其过厚，而待臣与理学何其薄也！”

    他这番话说出来之后，胸中气血翻涌，意气仍然平定，又拱手道：“臣不才，为陛下所憎，此诚臣之罪也，臣……臣……”

    说得后来，他惨然一笑：“臣愿一死，以解天子之恨！”

    说完之后，他便以袖掩面，向着这大庆殿上的一根柱子撞了过去。只是他这番话说出来，殿前司侍卫早就注意他了，见他冲撞过来，龙十二一声不哼地飞起一脚，正踢在他腰上，他“啊”的一声，侧倒在地上，还撞翻了两个正跪拜的大臣。

    侍卫上来将他按住，等待赵与莒处置，郑清之又悄悄抬头望去，天子依旧无怒无喜。

    相反，天子面上，似乎隐约有些无奈。

    对于赵与莒而言，让真德秀去死——无论是让他在大殿上自尽，还是干脆处死他，都是件简单的事情。但真德秀一死，他孤臣直臣忠臣的声名必定远播，而赵与莒这个天子，逼死忠臣，那自然就是昏君了。

    有些人死了，力量反倒比活着更大，故此，真德秀不但不能让他死，而且还要想法子让他认错。要让他认识到理学之误，并且承认这错误，他如今可谓是理学大师，若能如此，对于从根本上解决日后理学对华夏的桎锢，有十分重要之意义。

    而且，今日挟前方大胜之威，当着众臣在庙堂上刺讽真德秀，逼得他几乎寻死——已经很大程度上打击了真德秀所推崇的理学了，暂且还用不着赶尽杀绝。

    “罢了罢了，真卿，是朕误会你了。”想到此处，赵与莒摆了摆手，示意侍卫放开他：“朕不究你君前失仪之罪，不究你陷君不义之罪，你也莫怪朕误会，如何？”

    听得天子象小民讨价还价一般与真德秀打商量，群臣又是愕然。便是真德秀自己，激愤之中，也呆了一呆。

    “彭义斌收复徐州，此乃大功，况且金国先启兵衅，袭我将士，败之有何不可？”还是薛极，他站出来道：“真德秀所言乃社稷久安之策，陛下亦宜斟酌察纳。”

    “是是，薛卿、真卿所言极是。”赵与莒借着台阶下来：“彭义斌收复徐州，不可不赏，不过真卿所虑，也不可不听……这样吧，允彭义斌所奏，以刘全为淮北屯田使，李邺为淮北总管，彭义斌及忠义军赏钱十万贯……此钱自朕私库拨出，魏卿便不要瞪朕了，如何？”

    听得他最后一句，众臣大半哑然失笑，因为真德秀而显得极为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陛下，臣不知这刘全、李邺为何许人也？”虽然如此，又有大臣问道：“向来忠义军中，不闻此二人姓名，骤得高位，恐非社稷之福。”

    “此二人朕倒是知晓。”赵与莒淡淡一笑：“李邺字汉藩，乃是朕在山阴时府中旧人，刘全乃贤妃亲舅，向来在流求主持民事。”

    听得李邺是天子潜邸旧人，众臣又是一愣，这才想起，天子除了可用流求之兵，亦可用流求之人。这对朝堂群臣却是莫大威胁，若是天子性起，将流求之人一一拔举，而朝堂之上诸君子却一一斥退，那这大宋，岂不要更名为流求了！

    而且，刘全既是外戚，便不宜放诸地方，以免生出祸端来。

    但是，此时天子挟前方大胜之余威，做出这番任命，正是举国同庆之时，他们此前反对天子伐徐州，已经证明是错的了，此次还要再错一回，岂不是要自触霉头？

    赵与莒不等群臣发难，立刻又扔出一个大骨头来：“既是夺了徐州，那淮南之地，便再非边疆，朕意欲在淮南屯田，随得一人为淮南总领，都督淮南两路屯田事务，不知诸卿有何人选？”

    这却是比攻击天子任用私人更为要紧之事了，朝堂之中，立刻咳嗽的咳嗽，使眼色的使眼色，无论是宣缯、薛极一党，还是葛洪、魏了翁一派，都希望能安插一个自己人上去。

    赵与莒见众官都是做着小动作，心中又是冷笑，群臣各怀私心，他并不在意，人若无私心，便是圣人了。但是，若因私心而误大事，如史弥远一般，那却是他不能容忍的。

    “事关重大，仓促之间，众卿只怕也想不出好的人选。”他顿了顿，然后笑道，“不如先且退朝，诸卿将认为合适之人写成条陈，明日送上来，朕再择其最佳者与参政众卿商议，如何？”

    天子虽然问了一句“如何”，但众臣都知道，这便是天子之意了。他们忙着盘算怎么样说服天子，将这个淮南总领位子，安置到自己一派的人身上。

    魏了翁、真德秀下了朝，真德秀因为心境尚未平定之故，仍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弄得魏了翁原本想与他商量一番，却不得不闭嘴。行至和宁门处时，一个内侍突然自后边跑了来道：“真舍人，真舍人！”

    真德秀心不在焉，原本未听到的，魏了翁拉了他一把，他才愕然回首。

    如今他身上，只还有这中书舍人之衔，那内侍唤真舍人，必然就是他。

    “天子令你稍候。”内侍近前来低声道。

    真德秀再次吃惊，天子方才朝堂之上和他起了争执，甚至到了双方几乎破脸的地步，可现在又要他留下来，莫非天子下朝之后气尚未消，要来寻自己的麻烦？

    想到此处，他冷笑了一声：“正好，我也有话要对官家说！”

    群臣散尽之后，那内侍带着真德秀转回大内，不过却不是将他带到此前常与朝臣见面之所，而是选德殿。这座大殿乃孝宗皇帝时所建，殿内有御屏，上面书写着监司、郡守姓名。真德秀引入之后，便见着里面只有天子与方才踹了自己一脚的那位御前带御器械，那侍卫还瞪着自己，眼神冷冽犀利。

    “臣真德秀……”

    “免礼免礼，真卿不必了，今日是朕不对。”赵与莒原本背对着他，正在看御屏之上的地方监司郡守姓名，此刻淡淡笑着转过身来：“朕让内侍留你下来，便是有些不好当着众臣之面说的话与你讲。”

    虽然早就准备慷慨赴死，但听得天子如此温言，真德秀心中还是一松，不自觉地便舒了一口长气。旋即，他又警惕起来，这件天子可谓智谋深远权术百出，他要说的，究竟是何用意？

    注1：选德殿之事，可见于周密《武林旧事》。

    注2：带御器械，便是所谓的御前带刀侍卫了，可见于《宋史职官志》，这个职务人数很长时间都不超过六人，最多时不超过十人，象一些书中大堆的御前带刀侍卫……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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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此一时也彼一时

﻿    第一六一章  此一时也彼一时

    选德殿里，没有任何杂声，宫女为真德秀奉上香茶，竟然也是悄而无声。

    真德秀不知道天子葫芦之中卖的是什么药，故此一直沉默。见他如此倔犟，赵与莒既是无奈又是好笑。

    方才在朝堂之上，因为实在是厌倦了与真德秀反复争执，故此才有失态之举。事后想来，这却是极不该的，他向来以冷静自持自诩，可近来似乎太过顺利，他心中不免有了骄躁之意。

    而且，真德秀方才舍身求死，也让他看到了理学的另一面。

    在后世的历史之中，崖山之后，数不清的读书人自杀殉国，其中便有理学之士，比如朱熹之孙，他虽然阿附贾似道，攀附权贵，但当元兵破城抓住他时，他说岂有朱晦庵之孙屈身事虏者，便从容就义。

    理学空谈义理固步自封虽是不对，可这尚气节，却不能说是错。

    “真卿还在生朕的气么？”赵与莒抿了一下嘴，先开了口。

    “臣不敢，臣有罪，陛下圣。”

    这“臣有罪、陛下圣”，下面跟着便是“可鉴临、一片心”，原是刘过为岳飞抱不平之词，真德秀引此，颇有孤忠悲愤之意。

    赵与莒既是想开了，自然不会再与他一般见识，只是一笑置之：“真卿，朕知你博通古今，想向卿请教一事，朕不记得在何处见过，实事求是这句典故出自何处？”

    真德秀微微一怔，然后道：“应当是《汉书河间献王传》。”

    赵与莒又问道：“此句何意，对还是错？”

    “这……”真德秀细细思索了一下，然后如实答道：“当是于事实之中求得大道之意，对或错……臣鲁钝，未曾深思过。”

    “呵呵……”赵与莒笑出声来，在他穿越的后世之中，这句话便是乡野老农也知道是对的。

    想了想，他又道：“朕知道，朱晦庵推崇孟子，然而孔孟之言，或有不一至者，譬如说，孔圣要日三省吾身，想来是以为人有过错须得自省，孟子曰人性本善，既是本善何来过错？”

    “咦？”真德秀又是一怔，天子唤自己来，难道说只是为令自己为他解惑么？

    “朕以为，要知孔孟之语孰对孰错，须得实事求是方可。”赵与莒道：“孔子曾言，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可见世事无常，须得应时而行。”

    “陛下所言，另辟蹊径，臣……臣实在是不明白。”

    “真卿，今日你知道朕为何会大怒么？”赵与莒摇了摇头道：“那淮南总管一职，朕原是属意你的。”

    “啊？”这话再次让真德秀大吃一惊。

    “官家厌恶理学，见我有如寇仇，为何会有以我为淮南总领之心？”他心中暗想。

    这淮南总领却不是普通职司，与彭义斌那京东总管更不可同日而语，这可是辖理淮南两路军政事宜的要职，以前时去这两路须得担心金人南下，可如今夺了徐州，便是断了金人南下之路，以淮南之富庶，是极好做的所在！

    “臣惶恐，不知……不知官家究竟是何用意。”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天子所言何指，真德秀直截了当地问道。

    “朕是这样想的，朱晦庵之学好不好，是否比得过朕所倡的陈亮、叶适之学，只需二者择地相试，比较一番便可知矣，这便是实事求是了。”赵与莒指着御屏上的地图：“朕也不瞒你，李邺、刘全所行之策，便是朕推崇的陈亮叶适之学，他们在淮北，淮北之地，较之淮南何如？”

    “不如。”真德秀渐渐明了天子之意，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回答道。

    “朕原意是想，你治淮南，刘全治淮北，你为饱学宿儒，刘全不过一介草莽，淮南为安乐之处，淮北为战乱之地，此二者，你据优势……”

    “臣安肯占这便宜！”真德秀断然道：“臣治淮北可也！”

    “先休说大话，且听朕为你说来。”赵与莒摇了摇头，盯着真德秀好一会儿，看得真德秀有些莫名其妙，这才继续道：“朕知道你治泉州颇有所成，也知你曾在淮南仕官，声望极佳。但淮北非比淮南，你知政不知军，若是误了朕之大事，自家声败名裂事小，我大宋中兴大计，便全为你所误了！”

    真德秀心中一凛，不再插嘴，只是仔细听道。

    “朕虽有此意，但有一事却始终担忧。”赵与莒目光突然变冷了起来：“淮北孤悬于外，北有胡虏，西为金国，若是以你治淮南，你为了争过淮北而不顾大义，断淮北与行在之路，这大好江山，岂不为你所葬送？”

    “臣岂是此等人！”真德秀勃然而起：“陛下，臣愿以身家性命为质，必不至误事！”

    “哼，你为着理学昌明，能当着群臣让朕颜面扫地，还有什么事做不来的？”

    以赵与莒这一年对真德秀的观察，此人虽是执拗于理学，却不是不知大是大非之人，之所以连番刺他，无非是激将之法罢了。果然，真德秀面红耳赤，抗声道：“那是陛下下戏耳，陛下屡屡戏臣，臣不堪受辱，故此犯颜以求去！陛下既不信臣，为何又要与臣说这些？”

    “呵呵……还是被卿识破了。”

    赵与莒摇了摇头，然后笑道：“朕囊中便只有这些人物，若不用你，便要自流求抽人来，你放心淮南淮北尽是流求之人？”

    “臣……”真德秀一顿，一时不知如何说话是好。

    他不是太后，故此对流求之人与赵与莒的关系知道得并不是很多，只是知晓流求人中，相当部分都是天子幼时家中私人，包括那位流求国主的贤妃，都是如此。与流求之人谈话、辩论之时，他也见识过那里人的学识，耶律楚材的博学、陈昭华的尖刻、韩平的善辩，心中也颇为钦佩。那李邺刘全二人虽说未曾听闻过，但想来天子肯将他们挑出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太阳直射在这选德殿前，使得殿中暖洋洋的，让人身上极是舒服。赵与莒微微伸展了一下身躯，面带微笑看着真德秀，等待他想明白来。

    这段时间之中，真德秀面上神情一直是变来变去，极是精彩，赵与莒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等着。足足过了十分钟，真德秀才猛然抬头：“陛下，臣依然坚信，朱子之学并无谬误，臣愿在淮南为陛下行朱子之学，也愿与那淮北比试一番！”

    “臣一介庸材，不识天子远虑，故此有朝堂失仪之举，臣不甚惶恐，不敢求天子之赦，只愿为天子牧守一方，以彰天子爱民之意！”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极为诚恳，末了还道：“臣已知陛下之意，必不敢因理学私利而失陛下之望！”

    赵与莒微微点头，然后一笑：“朕也不偏向淮北，凡给淮北之支持，朕必然给你也同样一份。咱们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后，若是淮南大治而淮北不治，朕便算你理学胜了，三年之后，若是淮南淮北皆大治，那便是朕所说兼听则明胜了，三年之后，若是淮北大治而淮南不治……”

    “那也不是理学错了，定是臣未学到家的缘故！”真德秀肃然说道。

    赵与莒先是一愕，接着微怒，这真德秀竟然固执如许！

    但细细一想，他又释怒而笑，真德秀学了半辈子信了半辈子的东西，教他如何能轻易割舍！总得慢慢来，特别要将实事求是的那个“事”摆在他面前，他才肯认帐。

    “既是如此，朕便拭目以待。”赵与莒微笑道：“你不妨与葛洪、魏了翁诸人商议一下，然后上折自请外放，文采写得好一些，朕让《大宋时代周刊》给你刊上，免得天下仕子以为是朕容不得你在朝堂之中。”

    “臣惶恐。”

    得了天子交底，真德秀心中的不平已经荡然无存，经过赵与莒这先抑后扬，他心气便与最初有所不同。最初他只觉得，只须天子尊崇理学，那天下自然大治，现在则不然，他得用理学治出些成效来，才能说服天子。

    也正是有赵与莒这番反复打压，故此他一时之间竟然未曾想起，究竟治成什么模样才算大治。而且，以是否大治来评价理学是否正确，本身却近于陈亮叶适之说了。不过严格说来，真德秀对陈亮叶适之说并不是十分反感，朱熹虽然评之“不成学问”，却并未否认那二人也属儒学一脉。

    打发走真德秀之后，赵与莒命摆驾正始堂，这是杨妙真住处，她如今是贤妃，普通宫院住着未免委屈，这正始堂既可以贵妃住，也可以皇后住，故此安排在此处，也隐隐怀有深意。

    “只可惜太后似乎不怎么欢喜妙真，否则的话……”

    在赵与莒原先计划之中，杨太后姓杨，杨妙真也姓杨，杨太后又惯会认亲的，若是得了她欢喜，必将杨妙真认作娘家侄女。若能如此，杨妙真便是杨石、杨谷的妹妹，再由贤妃进一步得成皇后，那便最好了。然而杨太后不知为何，对韩妤远比对杨妙真要亲昵，虽说表面上也没有找杨妙真麻烦，但皮里阳秋，那不喜之色便是赵与莒也知晓了。

    此事急不来，只能慢慢思量了，强行封后或许也可，但在这个时候，未免会伤自己明君之声望。赵与莒自后世而来，极清楚一个好的声望有什么作用，声望若好，便是有些偏差，天下人也只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声望若坏，便是做得再好，天下人也只道是沽恩市义另有所谋。

    才到得门前，便听到杨妙真在唱着俚曲，赵与莒停住脚步，侧耳倾听，唇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

    这与他方才对着真德秀时的那种笑不同，是一种纯净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以往的时候，只有韩妤在他睡着时见过。

    杨妙真失怙得早，又随着兄长转战南北，还是到了郁樟山庄后才跟着赵与莒学了些东西。故此，她唱得自然不是什么雅曲，但她嗓音极好，有如黄鹂鸣柳，娇憨婉啭，极是撩人。

    赵与莒听了会儿，然后眉头渐渐皱起。

    虽然杨妙真唱的是欢快的曲子，但腔调里，总也少不得浓浓的惆怅。赵与莒细细思忖起来，她自入宫起，自己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并不多，即合是晚上宿在她处，也因为国务繁忙的缘故，往往是晚来早走，两人几乎没有什么闲暇时间聊天对话。

    而宫中规矩又是极多的，杨太后这人出身不高，却特别喜爱讲规矩，大约是当初在吴太后身边耳渲目染的缘故。对于性子有些散漫，喜好无拘无束的杨妙真来说，这着实是难熬的日子。

    心中隐隐有些酸痛，赵与莒叹息了声。

    这些年来，自己身边的女人，为了自己做了许多牺牲，杨妙直、韩妤，她们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光，都在独守空闺中度过。

    一个端着水果盘子的宫女走过来，见着赵与莒静静站着吓了一跳，慌忙施礼道：“官家！”

    这声音惊动里了正始堂中的杨妙真，她的歌声嘎然而止，然后赵与莒听得她又轻又快的脚步声：“阿莒！官家！”

    “呵呵。”赵与莒眉头扬起，示意那使女起身，然后迎向杨妙真。

    “阿莒，你知道么，我在御园里抓着一只山鹊了。”杨妙真脸上带着小孩儿们的欢快，拉着赵与莒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只山鹊儿除些被她牵扯上古往今来，经过朝堂争执与选德殿的摊牌，赵与莒多少有些倦了，原本是想静一静，可见着杨妙真那脸上的神情，他心中再度浮起一丝温柔。

    “找个笼子将它养起来，每日唱歌与你解闷。”赵与莒道。

    “不好，关着笼子里不得自由。”杨妙真摇了摇头：“我已经将它放了，阿莒……官家，今日朝堂上那些石头木架，没有难为你吧？”

    虽然入宫也有近一个月了，但是杨妙真与赵与莒在一起时，有时还是如同在郁樟山庄一般称他“阿莒”，听得她称朝廷大佬为石头木架，赵与莒失声笑道：“石头木架？这倒是极好的比方了，那些人的脑子，可不象石头一般顽固不化！”

    “正是正是。”杨妙真撇了一下嘴，然后又道：“官家在我这用午膳吧？”

    “嗯，让人去把阿妤也叫来，朕……我今天陪陪你们，我们一家三口，让那些石头木架先到一边去吧。”赵与莒淡淡一笑。

    “须得想个法子，让妙真与阿妤有些事情做，还须避开那些朝臣的嘴巴……”他心中暗想，微微皱了皱眉。

    注1：刘过这首词为《六州歌头题岳鄂王庙》，全词如下：中兴诸将，谁是万人英？身草莽，人虽死，气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朔，弓两石，剑三尺；定襄汉，开虢洛，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 良犬先烹。过旧时营垒，荆鄂有遗民。忆故将军，泪如倾。说当年事，知恨苦。不奉诏，伪耶真？臣有罪，陛下圣，可鉴临，一片心。万古分茅土，终不到，旧奸 臣。人世夜，白日照，忽开明。兖佩冕圭百拜，九原下、荣感君恩。看年年三月，满地野花春，卤簿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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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匡复应作长久计

﻿    第一六二章  匡复应作长久计

    李仕民推开房门，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伸了个大懒腰。

    淡水清晨的气息极是好闻，因为规划整齐的街道各处都有花圃，中等学堂生物学院的学生，专门采用各地种子，培育出适宜淡水生长的花木，种在这些花辅之中，正是常年有春色，四季花吐芳。

    对于流求中等学堂的学生，李仕民总觉得有不对劲之处，他们不读诗书，却个个满腹才华。他们不谈太极阴阳，却总能推理出万物运动之道。他们不学孔孟，却能用孔孟之语辩得他这个饱读了的太学生哑口无言。特别是他们口中华夷之辨乃国家之辨而非种群之分，实在让他叹服，这极合孟子所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用自来水洗漱之后，他整了整衣衫，又深深吸了口气。

    在淡水住了近三个月，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生活，比如说这自来水，便是极方便的物什，若是临安也有该多好。

    还有下水道，淡水的干净，离不开这下水道，比之遍地黄白之物的大宋城镇，实在是既干净又爽利。

    摇了摇头，李仕民苦笑了一下，淡水所见所闻，让他对此前自己从真德秀与其余理学大师处学到的东西有了怀疑，只觉得或许理学之外亦有大道。他原本想写信与真德秀，请这位他最钦佩的老师解惑，只是每每提笔，便觉得千头万絮不知当从何处说起。

    “之政兄，你起得倒早。”

    洗漱完毕之后，迎面来的是秋爽。在杨妙真、方有财、李邺、李云睿、陈子诚等人都离开了淡水后，他成了淡水暂时掌控全局之人。招待这些太学生之事，便是近来他工作的一个重点。

    除此之外，他还得为刘全、李邺准备淮北的人手。十年来，流求不断扩张，初等学堂第一批毕业生都已经在流求各处岗位上做了数年，象是于竹，已经磨练出来，他们当初所学的东西，果然对他们极有用处。故此，抽调人手之事并不为难，事实上，每年淡水初等学堂都至少能培养出三千左右的人手，他们只须再磨练两到三年，绝大多数可以轻易管着一二十人不成问题。

    若是流求这般有严格纪律的人手，甚至可以管上一二百个。

    “风清贤弟，人手你都选好了么？”李仕民对于秋爽极佩服，毕竟远征万里海疆之事，便是班超、张骞也不曾做出的壮举。

    “嗯，已经选好，第一批与你们一起回去。”秋爽微微一笑：“说起来今日是你们在流求的最后一日，不知有何打算，我也好为你早做安排。”

    “风清贤弟，之政，早啊。”李仕民正要说话，后边赵景云、谢岳也出了来，紧接着是一群太学生。见三人在此，他们一齐围上来，听如何安排今日行程。

    “我三人昨晚商议了一下，依着流求规矩，离去之前，先去那辟疆苑去。”赵曼卿笑道。

    “正是。”

    所谓“辟疆苑”，其实是流求的公墓之所在，这十年来，流求移民为开辟这荒岛，死者并不少。仅六期义学少年中，便有十余人永远长眠于此，而那些移民，疾病或者事故死者，数量接近千人。要知道移居于此者，大多数都是青壮与孩童，这千人中老死的只有极少数。

    这些人被聚拢起来，葬在一处风水极佳的山坡上，可以俯瞰淡水港口，那处山坡，便是辟疆苑。

    秋爽点点头，心中微微一暖，这些太学生初来时，一个个趾高气扬，实在不讨人欢喜，但经过两三个月，不知不觉中受了流求熏陶，如今也知道入乡随俗了。

    “去过辟疆苑之后，风清贤弟可遣人领我们去店铺，买些流求本地风物，带回去做个想念。”赵景云又接着道：“只是我们尽是身无分文，还要公署破费一番，呵呵。”

    “官家有吩咐，公署岂敢吝啬？”秋爽再度点头。

    待众人散开之后，赵景云、李仕民与谢岳却又找着秋爽：“风清贤弟，方才人多，故此我们未曾说起，还有一事，须得请贤弟通融。”

    秋爽微微愕然，然后道：“请说。”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赵景云出面道：“我们想去见见史弥远。”

    这个要求多少让秋爽惊讶，略一踌蹰之后，秋爽点了点头：“我倒是不反对，只是史弥远自家是否愿意，我就不知道了，且待我遣人去问过他再答复你们吧。”

    谢岳闻言怔道：“史贼被拘押于此，要见便见，还须得他自家愿意？”

    秋爽笑而不答，只是召来一人，和他说了两句话，那人飞奔而去。象他这般的流求高层，身边都有护卫队的警卫，既负责安全，又供他们奔走驱使，也可以在他们身边多学着如何处置公务。

    众人先是去了辟壤苑，按着流求的方式，献花与烧了纸钱后，再折回城中。自有人带着太学诸生去逛淡水的商铺，这些原本只对流求人开放的商铺，今日也对大宋的太学生开放。而李仕民等人却跟着秋爽走向城东北处，史弥远便被安置在这里的一处小坡之上。

    “见着他，你们会大吃一惊的。”秋爽笑道：“难得他今日有心要见人，你们休要言语不逊，他虽被贬斥，好歹当过大宋丞相，须得给朝廷留些脸面。”

    史弥远的住所是一处单门独院，却没有院墙，四处用栅栏围着，却防不了什么人。栅栏中间种着一些花草，看上去清爽宜人，一个老人搬了个马扎坐在其中，头上没有戴帽子，衣袖卷起老高，见他们来了也不起身，只是倨傲地看着他们。

    “史老先生，今日你种的花如何了？”秋爽与他极熟的模样，远远地便打了招呼。

    “已经有几朵花蕾要开了……兀那小子，脚下当心，休要踏着我的花儿！”

    史弥远指着谢岳喝了声，谢岳双眉一挑，却被赵景云拉住。

    秋爽说过让他们不要出言不逊的，而且就算他们是满腔落井下石的心理来，见着这老农一般的史弥远，那怒气也一时发作不得。

    “我听说了你们三个想见我，赵景云……字曼卿对吧，李仕民字之政，你未入太学之前老师是真景希那迂人，谢岳字安仁，被干万昕那无能之辈抓进监牢里的便是你？”

    史弥远这口气，宛若长辈训斥晚辈一般，听得三人又是一呆。

    原本他们以为，史弥远被送到流求来，自然是在监牢里关着，或者是被重重眼线所监视，如今看来，史弥远却怡然自得，分明过得还算悠闲。

    “国贼……”谢岳这话脱口而出，赵景云这次却未能拦住他，但秋爽咳嗽了声，谢岳哼哼地扬起下巴，不屑地看着史弥远。

    史弥远淡淡一笑，向秋爽摆手道：“秋风清不必阻他，老夫柄政十余年，这国贼之骂，也不知听过多少了。”

    他这秋话倒显出肚量来，与这相比，这几个血气正旺的太学生倒显得象是小人了。

    “你们来看老夫，原本是想瞧个笑话，却不想老夫竟悠然若此吧。”史弥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腿，然后微微一笑：“老夫一生树敌无数，能得善终便是最大心愿，如今事败成寇，官家仁厚，留着残命一条，也算是老夫运气。”

    听他说起自己之事，仿佛在说旁人一般，三位太学生虽然一向对他不耻，却也不得不为这涵养而暗自生敬。但一时间他们接不上口，只能沉默相对，史弥远眼睛在他们面前转了转，然后又道：“老夫自思，身体尚属康健，如今虽为明主所逐，安知他日不能起复？”

    说到这里，他语气又严厉起来，颇带有几分当年宰辅之威：“闻说你们要离开流求回临安，替老夫寄语几句给宣缯、葛洪，还有魏了翁真德秀之辈，好生为官家做事。”

    直到这最后一句，他才隐隐透出股子愤怨之意来。

    “好了，见也见过了，你们走吧。”说完这番话，史弥远起身，轻轻捶了一下自家腰，然后荷锄而去，消失在那幢屋中。

    “史贼……”

    回途之中，李仕民不解地看着秋爽：“祸国殃民，几至败乱，如今天子亲政，他当伏法才是，为何容他在此逍遥？”

    “呵呵，你们莫被他这番作态唬着，他哪里是逍遥……”秋爽失声一笑：“若是见过他甫上岛来那神情，你们便不会上当了。”

    “天子留他尚有用处，自然不会让他死得早了。”赵景云面色深沉：“不过放他僻居，不怕他脱身么？”

    “自淡水脱身？且不说他如何寻着回陆上之船，便是他离了这院子三步，我也能立刻知晓。”秋爽想起李云睿在淡水乃至整个流求所布下的罗网，史弥远在这个地方若是还能脱身，那除非他长出一双翅膀来。

    大宋宝太元年九月十六日，来自临安的太学诸生挥别流求，乘上大船回陆。唯有谢岳在最后时分改了主意，留在了流求，说是要更细致地了解流求制度。

    如今悬岛作用还在，但已经没有先前那般重要了，他们在悬岛换船，九月二十六日回到临安。闻说这些太学诸生回来了，赵与莒极是欢喜，第一句便是问道：“有多少人留在了流求？”

    在他看来，流求无论是条件还是气氛，都要胜过临安，太学诸生中真正有远见的，必然会留在流求。这般受过正统儒家教育、又得到流求氛围熏陶之人，日后在建立属于中华的价值体系时，将能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上国伐谋，下国交兵，赵与莒觉得，还有必要给它加上一句，最上之国，输出价值。

    这一点却是赵与莒无法开金手指建成的，他穿越来的那个时代里，仍然未曾建立起这样一种既现代化的又合乎中华文化道统的价值体系来。以至于无数智者，不得不言必称西方，奉它人之言为圭皋，弃本族之语为蔽履。

    待听得说只有谢岳一人留了下来，他不免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事非朝夕能解决。

    随着太学生的归来，临安及附近州府，再一次掀起了流求热。流求人的生活方式，流求人的做事习惯，流求那干净整齐的街道，流求那积极进取的民风，都随之出现在《大宋时代周刊》之上。饶是如此，每日里还有不少仕子堵着《周刊》之门，强烈要求多多刊载流求的消息。

    象他们这般挥着票要求加更的人，邓若水见多了，却仍如初见时那般心情喜悦，他也越发地觉得当初天子将自己留在临安办这份《大宋时代周刊》，实在是对极了自家胃口。

    不过近来他的注意力却不在流求之事上，而是放在了淮北，放在了徐州。

    前些时日，在太学生回来之前，赵与莒遣人将真德秀《自请为淮南总领折》送来，真德秀当今学问大家，文章也是做得极好的，这折子辞文并茂，看得邓若水不禁拍案叫绝。当即撤下一文，换上这篇折子，并且随即他便始终关注事情的发展。

    朝廷之中，有关淮南总领人选初时还是有争议，宣缯等人推出了赵善湘与真德秀争，但此折一出，争议立消。现在天下人几乎都知道，《大宋时代周刊》实际上是天子之喉舌，既是刊出真德秀之文，便是天子瞩意真德秀了。

    与真德秀的人事任命相比，更让《周刊》读者狂喜的是淮北徐州的收复，当时军报一出，可谓举国震惊。

    高宗南渡以来，大宋有志之士，莫有不图谋匡复者，但惜哉高宗非北伐之君，孝宗无北伐之臣，宁宗君臣尽非北伐之人。夺取徐州，令当今天子在民间的声望抬升到顶点，及位不过一年，便内除奸相外收失地，开疆辟壤扬威远域，便是本朝太祖太宗，也不曾有过这般的功业。邓若水当时最后悔的便是自己在折子之中置疑天子得位不正——如今看来，当今官家得位实是再正不过。

    但官家随即在《周刊》上明诏，只道如今国内民生凋蔽，非急功近利图谋匡复之时，若为匡复，而有损如今吏民，天子“实不忍之”，乃与民约，生息数年之后，再议北伐之举。这份诏书又让那些担忧天子急功近利，有如开禧北伐一般失利者松了口气。

    邓若水自是把这个当作天子爱民之举，虽然心中颇有微辞，却还是在《周刊》上为天子鼓吹不已。

    然而，他却不知道，天子这份诏书之后，还隐藏着一份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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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国之利器护吾民

﻿    第一六三章  国之利器护吾民

    香风阵阵，莺呼连连。

    满园子里，尽是高高卷起的衣袖，与露出来的雪白粉嫩的胳膊。一张张如同桃花般娇艳的脸，眼波让人熏然欲醉，笑声让人心荡神驰。

    “官家，这法子你倒也能想出来，着实逗哀家开心呢。”

    杨太后自侍女手中接过绢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满脸都是笑容。

    她今年六十二岁了，虽说保养得好，但毕竟岁数不饶人，除了在慈明殿里教小宫女们读飘天文学拍对打过网。这其实是宋时蹴鞠与后世之羽毛球的合体，不过没有蹴鞠那么激烈，故此老妇人也可执拍活动两下。

    “母后有所不知，这物什却不只可以开心。”赵与莒并未着皇袍，他在宫中之时，往往穿的是便服：“昔日华陀创五禽戏，其弟子吴普善之，寿过九十，耳目聪明。母后每日借着这羽鞠活动身子，寿过吴普也是轻而易举。”

    “官家就会变着法儿哄哀家这老妇人开心。”杨太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到她这般年纪，特别是如今撤帘荣养，如何能健康长寿便是最关心的事情了。

    “呵呵。”赵与莒淡淡一笑，目光向园子里飘了过去。

    正在玩羽鞠的是杨妙真与一位宫女，此时杨妙真脸上，已经没了那笼中鸟一般的神情，眼睛闪闪发光的，脚步移动也极迅速。事实上后宫之中，论及羽鞠无人是她对手，她的反应速度与力量，都远非这些豆芽菜般的宫女可以比拟。

    “母后，儿在入宫之后便常有一惑。”见着杨妙真那笑容，赵与莒也微微笑了，这是真挚的笑，却不是方才应付杨太后的那种笑，然而不是最精明之人，发现不出这一点。

    杨太后正盯着他，见他这笑容，眼睛微眯起来，唇际挂上一丝抓着小孩儿做坏事的狡猾。她扫了杨妙真一眼，慢悠悠地道：“官家天资聪敏，若是连官家也想不明白，这世上只怕无人能明白了，哀家这老妇人能有什么见识，官家不要误我了。”

    赵与莒被她堵了回来，脸微微涨红，杨太后哈哈大笑起来：“好罢好罢，难得见着官家面红耳赤，哀家便听你一回，你有何事，尽管说来，哀家可不是那些顽石朽木的朝臣，用不着你拐弯抹角。”

    听得她将自己与杨妙真调笑时说朝中大臣的讥讽之话都说了出来，赵与莒神情不变，只是目光却一凝。杨太后说出这话便立刻有些后悔，摇了摇头，颇有些懊恼地道：“人越老，倒越发不会说话了，那顽石朽木，却是贤妃陪哀家说话时说的，呵呵。”

    “母后，儿常想，大内禁地，阴气重而阳气衰，故此后宫多有病弱者，若是多动动，便能好些。”赵与莒抿了抿嘴：“母后不是在教那些小宫女们识字算数么？整日坐着，对身体也没啥好处，不如让妙真每日带她们练一会儿羽鞠如何？”

    “果然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杨太后噗的一笑：“这才多大的事情，官家作主便是，贤妃么……她的性子哀家也算是晓得了，呆在宫中……确实是憋闷了些。”

    说得最后，她微微叹了声，然后摇头道：“连这江山社稷，都交与你了，还有什么事情不允你的？”

    赵与莒心中真正有些感动，又听得杨太后说道：“哀家知道，你便是怕那些朝臣，他们管天管地管皇帝，还要管到这后宫中来，这些时日为选宫女以实后宫之事，闹腾得你不得安生吧？”

    赵与莒点点头，这事情确实弄得他有些烦躁，宋代宫女，多出自文武世家，也有少数象杨太后这般起自民间的，朝中群臣如此鼓噪，倒有几分象是在为自己女子拉皮条一般，而且他们的目的是以此来分杨妙真、韩妤之宠，想到这里，赵与莒便觉不快。

    “哀家觉得，此事便依了他们。”杨太后摇了摇头：“免得他们纠缠不休，来日令其将备选女子送入宫中，哀家与贤妃、阿妤一起挑选……官家此事便交给哀家来办吧。”

    看到杨太后面上一丝狡猾的笑容，赵与莒先是一怔，然后恍然，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礼：“多谢母后。”

    “你我母子，虽无血肉之实，却有血肉之情。”杨太后叹了口气，又欣慰地一笑：“史弥远这一世，便是在选你上于我大宋列祖列宗与江山社稷有大功。官家日夜勤政，一些琐事便由哀家为你挡了，也好让你多有时间陪陪贤妃与阿妤，哀家还想早日见着皇孙呢。”

    太后为官家选取宫女一事，迅速传遍内外，朝中诸臣纷纷荐女，一时之间，群雌粥粥，杨妙真虽是不喜此事，但被太后按着，却也不得不寻芳赏艳。不过这也有好处，她原本是外向的性子，整日与这些备选女子打交道，至少不觉得憋闷了。

    真德秀是九月二十日离开临安赴任的，李仕民回来时他已经离开，故此李仕民满肚子疑惑，却无处可解。

    “曼卿兄，惜哉你我才疏学浅，不能解心中之惑，我有意赴楚州向真公求教，只是路途遥遥，来去耗费时日，而且多有险阻。”这一日在群英会饮酒时，他向赵景云抱怨道：“若是能有法子一夜飞渡南北便好了。”

    陪他二人的霍重城听了之后笑起来：“你们两个去流求久了，定然不曾在临安看报纸吧？”

    “报纸？”

    他二人回临安时间尚短，故此报纸虽然看过，却还不曾养成期期都看的习惯。霍重城叫来一个伙计，不一会儿，伙计拿来两份最新一斯的《大宋时代周刊》来，翻到“国风”栏目中，指着一个消息道：“你们且看看。”

    二人捧起报来，只见上头写的却是一则消息，在临安新有一家商铺开成，这家商铺名字极为古怪，叫做“大宋轮船招商局”。

    “这报纸为何连商铺开张之消息也报上去？”李仕民发牢骚道：“荒谬，人心不古，人心不古！”

    霍重城微微一笑，这篇消息，作者却是他自己。赵与莒虽未曾与他官职，却依然委以重任，并允诺今后朝议合适之时，必要赐他一个出身，并追赠他的父亲。赵与莒交待过，临安城中有哪些新鲜之事，他收集到后经过润色，便以“梁校”之名发在《周刊》上。

    赵与莒的用意很简单，当每日读书人都能在报纸上看到新鲜事物时，他们自然不会那么保守，对于新鲜事物的容忍度便会增强。到时再推行一些制度上的改革，多少可以减轻一些阻力。

    为了促进这个国家变化，他可谓是不遗余力了。

    “你二人继续看下去，先不急着下断语。”见李仕民与赵景云都盯着自己，他笑道。

    二人再看下去，发觉这“大宋轮船招商局”主要职司，却是进行运河货运。南渡之前，这大运河为南北交通之要，河上帆如云桨如雨。靖康变后，两淮成了战场，加之再无那么多漕运，而且黄河又改道，故此两淮之间的运河段不仅失修淤衍，航运也远不及以往。

    “真公去了楚州，官家又光复了淮北，想来这轮船招商局便是因此而开。”去了流求一趟之后，李仕民眼界渐开，不再象当初那般迂腐，他赞道：“真公之名，由此可见一斑，官家委之与淮南事，实是慧眼得人！”

    赵景云继续向下看去，只见这轮船招商局承揽的客货运送，不仅仅是临安至楚州的，还包括到徐州——如今徐州还算是战区，据说金人正在励兵秣马，准备重夺徐州。

    看到后来，他们都注意到下面一段文字：宝庆元年十月一日，轮船招商局首航徐州，计程收费，若是全程到徐州，每人收钱十贯，至楚州，每人收钱五贯。

    “好贵的船价。”二人都是咋舌。

    “你们只见着船价，却未见着这船了。”霍重城笑道：“这船为江南制造局新研制，帆桨两用，船速极快，而且途中有流求水军护卫队护航，不必担忧行程安危，贵一些自是难免。”

    “流求护卫队？”

    赵景云与李仕民是亲眼见着流求护卫队之威的，听得此语又惊又喜，赵景云问道：“他们竟为这商船护航？”

    “那是自然的了，你们不是去国流求么，莫非不曾去护卫队训练营地？”霍重城这没去过流求的倒显得比他们这些去过的更为熟悉：“那营地里有一碑，上面可是咱们官家亲书的句子！”

    赵景云与李仕民对望一眼，都是有些尴尬，他二人在流求时，耳目应接不暇，根本没有去看过护卫队军营。听得那碑上有官家御笔，便问道：“是何句子？”

    “国之利器，护吾国民。”霍重城微微一笑。

    “国之利器，护吾国民……”这倒不是什么新鲜话语，但合着方才护卫队为商船护航之事在一起，却有不同寻常的意思。

    “船钱我替你们出了吧，只须能在太学告得假。”霍重城微微一笑，赵与莒令他结交这些太学领袖，一来是可以自他们处了解仕子之间的动态，二则是希望能影响他们，进而影响年轻儒士，毕竟年轻人，比之真德秀等，要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一些。

    李仕民与赵景云都知道他豪爽，故此也不与他客气，当下道了谢。

    次日霍重城便遣人给他们送来船票，李仕民原本只是一人前往，恰好赵景云没有事情，又有多余的船票，便也随着前往。

    上船买票，这却是件新鲜事情，十月初一大早，二人便来到武林坊外码头处，去见着码头上人头攒动，足有数千人来此看热闹。他二人好不容易才自人群中脱出，抬头便见着一个巨大的木牌，上书“轮船招商局候船处”八个字。在这木牌之侧，是搭起的一座棚子，倒可以给人遮风避雨。

    二人执票进了那木棚，竟然还有人端来茶水，他们只觉得稀奇，再看茶棚里，如同他们一般的客人倒是不多，想来这是因为初航的缘故，看热闹的远比参与的人众。

    倒不是临安百姓未曾乘船去过大运河，事实上这条运河对于大宋物资输送仍然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是象这般大张旗鼓地宣扬，这还是头一回。而且轮船招商局的那艘船与普通船不一样，不是那种小乌蓬船，而是上下两层的大船，倒有些类似于西湖之中的画舫一般，装饰得较为精美。只是比画舫要多出两处不同之处来，一是有帆，二是在尾舵之后装有明轮，船身也极长，几乎近于小型海船，不过因为是平底的缘故，吃水并不深，利于在内河中航行。

    这艘船是胡幽回到江南制造局后与其祖父胡柯等一起研制出来的，当然，他们也得到赵与莒提供的图纸为蓝本。赵与莒最初是想直接上螺旋桨的，但在人力蹬踏之下，螺旋桨的效果反而不如明轮。前些时日，赵与莒已经命胡幽去流求的淡水制造局，与萧伯郎一起研究，如何将萧伯朗的蒸汽机装在船上，为船提供动力。

    “这船极漂亮，就是不知船速如何。”见着船身那漂亮的红漆，赵景云赞叹道。

    “无怪乎要收十贯……若不收十贯，也不知几时方可赚回本来。”李仕民也叹道。

    等了约是半个钟点，那钟上敲响了钟声，接着便有伙计上来奉请，将棚子里候船的客人都请上了船。一上午船，李仕民与赵景云便觉着有几分亲切，原因便是这船上所有人员衣着，与他们见过的流求护卫队的制服颇相类似。

    经过这数月时间，对于流求人的服饰，临安左近百姓已经有些习惯了，他们只道所有流求人都是如此，赵景云与李仕民却知道，流求人中绝大多数还与宋人服饰无二，只是护卫队与部分工场作坊人员，为着行动方便，才会穿这种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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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后宫佳丽三十六

﻿    第一六四章  后宫佳丽三十六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画一般的湖光山色之中，传来婉转动人的歌声，这歌声如此美妙，以至于行人无不驻足。老者会心微笑，少年满脸渴望，而诗人词客则因之举杯。

    歌声自一艘画舫中传出来，这画舫极是精致，不象是西湖上供普通人游玩所用，倒似官宦人家自蓄之物。见着那船上的健仆，便是有自诩风流的士子，也不敢上去搭讪。

    那画航之中，轻启朱唇婉啭而歌的，却是位稚气未脱的少女。

    只看外表模样，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正青春烂漫时节。她长得极秀美，眉似细柳，目如启明，秋波流转，眉眼盈盈。她皮肤白皙，微微透着水色，极是晶莹光泽，因为年纪尚不太大的缘故，她体态纤弱，看上去稍稍有些单薄。

    以她的家世，以她的年纪，以她在家中的受宠，原本应是最无忧无虑的时节，却让她眼中蒙上淡淡的轻愁。

    “淑娘唱得真好，只是今日一别之后，也不知何时能再听得淑娘一曲了。”她一曲唱罢，同在画舫中的另一个女子轻轻叹息了一声道。

    那少女也是幽幽一叹，怔忡地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只怕此去，再无知音，这曲儿，也不知唱与孰人听。”

    这少女姓周，小字淑娘，却是前朝丞相周必大之女孙、周绍之女。她原是庐陵人，此次来临安，寓居于亲族之家，不用多久，她便要被送入宫中，以备天子检选。

    在庐陵之时，她是无忧无虑的少女，虽说也曾为今后所寄终身之人而心神恍惚，但象这般，可能一朝选入君王侧的事情，是从未有过的。

    她来临安备选，最主要原因还是朝中理学一派的推动。真德秀当初发觉天子信奉功利之说，加之杨妙真挟流求之力入宫，担忧自今而后，理学又会有一次庆元党锢。当时真德秀不知赵与莒是在有意打压他，只道是天子对理学一脉有成见，故此与魏了翁、葛洪等人一起，全力推动为天子选宫女之事。他们名义上是广选淑女以实后宫，早日诞生龙种以延国祚，实际上却是想在后宫之中推出一个能与杨妙真抗衡、同时又可以影响天子接受理学的宠妃乃至皇后。挑来挑去，为避免天子反感，也不至于使得正在朝中的某位理学大将因为成了外戚而失了前途，周必大之孙女周淑娘便成了最佳人选。

    周必大自己不是理学一脉，不至于令天子忘而生憎，而且他的身份极特殊，无论是理学的朱熹，或是功利的叶适，都曾受过他的举荐，但他本人在立场上更接近于朱熹。真德秀以为天子真是叶适一派的信奉者，故此玩了这个小小花样，用心原是极深的。

    周必大虽是曾任丞相，其子周绍如今却是赋闲在家，他与真德秀等人向来交好，常有书信往来，故此闻讯之后，慨然便将爱女送至临安。因为她即将入宫的缘故，葛洪等人不仅多请出宫的宫女为她讲解礼仪，也让族中同龄女孩相陪。

    “淑娘休要烦恼，咱们这位官家，却是个英武之君，得以入宫侍俸，实是旁人羡都羡不过来的福份。”另一个相伴的女子微笑道：“好妹子，有得这般歌喉，在宫中也应多唱才是。”

    周淑娘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将“你既是羡慕那你便去”的话说出来。

    宝庆元年十月初六，周淑娘被一顶轿子送入宫中，与杨妙真入宫时那震动全城的排场相比，她此行便显得极冷清，便是父母，也不曾前来相送。

    象她这般被送来的少女不在少数，但并不是都有资格为太后、贤妃所挑选，经过几道关序，其中颇有令人羞怒难当者。待得召她们进慈明殿时，所剩已经只有三十六人。

    原本后宫选宫女，往往动则百人，不过当今天子意欲削减开支，后宫能省便省，人数上也常不满员。

    三十六位少女，姿色容貌皆是一时上上之选，淑娘凝神不语，既不左右观望，也不面露慌张，只是在进慈明殿时，恰恰扫了一眼。

    殿中并未见着传说中英武不凡的天子，只看见一个老妇人被宫女掺着，老妇人眉宇间略带着丝傲慢，眼光也极是尖锐。在老妇人两侧，又各有一女子，一个盛妆打扮艳若桃李，只是一双眼睛极是灵活，与她这打扮很不相称，另一个则打扮得清淡些，象是庭院中的一朵栀子花般素雅，令人忍不住便想亲近。这两女子都带着笑，那目光灵活的笑容里似乎有几分狡黠，而那素雅者则隐隐带着忧色。

    “给太后、贤妃、婕妤见礼！”有女官喝道。

    三十六位少女一起施礼，满殿都是莺啼之声。

    见完礼之后，杨太后一一看过来，突然问道：“谁是谢鲁公之孙？”

    “奴便是。”一个也是十五岁左右的少女行礼道，淑娘用眼角余光看了她一眼，这女子皮肤莹白如玉，因为是侧看的缘故，倒看不出面貌来。她只是记得方才在殿外等候时看到过，在这三十六位少女子，这位谢鲁公之女孙姿色前不特殊，只是谨言语慎行动，颇有大家之风。

    杨太后对着那少女微微一笑，那少女只是谦恭地垂首低眉，既无惊讶之色，也未因太后青睐而生骄意。杨太后极是满意，侧过脸对韩妤道：“阿妤，你觉得这女子如何？”

    韩妤浅笑着点头：“端庄有大家风范。”

    杨妙真却撇了撇嘴，这少女年纪轻轻，却如此老成，与木偶泥塑有何区别。杨太后看了她一眼，道：“贤妃觉得如何呢？”

    “不知道学玩羽鞠快否。”杨妙真虽是直，却不傻，这种情形下，若是违了太后之意，不但于事无补，反而遭人记恨，故此她却言及其他。

    杨太后失笑，觉得这杨妙真虽然粗野，却倒也有几分可爱。她眼睛转了转，又在人群中发现一女，那女子姿色最是出众，杨太后看了之后，又看了看杨妙真，杨妙真的长相在她眼中算是“狐媚子”了，可是与这女子比，却又要差上一分。

    看模样，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光景，可那胸那腰那臀，却是出落得凹凸有致，加之又是眉目含情桃腮带春，当真能使后宫粉黛无颜色。

    “这女子何人？”杨太后指着那少女，向女官低声问道。

    “故淮东制置使、龙图学士、光禄大夫贾涉之女，闺名元春的便是。”

    “哦……”杨太后微微点头，心中冷笑了声，这贾涉生前为史弥远一党，那么这位贾元春，显然便是宣缯、薛极他们推出来的了。

    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孰不想得之！

    她又看了谢道清一眼，有自己相助，谢道清姿色虽稍逊，但这后位……

    “不过还须令阿妤相助才成，有阿妤相助，官家才会亲近……”

    心中在盘算这事情，杨太后面上却不动声色，相反，笑容堆得更多了。她站起身来，温言道：“都是好女儿家，都是好女儿家，有你们来了，哀家觉着自己也年轻不少。”

    就在杨太后、杨妙真与韩妤在为赵与莒挑选宫女之时，赵与莒自己却在选德殿里与朝中重臣议事。

    自他亲政以来，虽然朝会几不耽搁，但已经有意将一些重大事项决策自大朝会上移到选德殿的重臣会议上来。

    “彭义斌、李邺合兵，已破金人矣。”赵与莒将奏报交与众臣，然后大笑道：“果然，金人如今已经外强中干了！”

    葛洪微微皱眉，天子这意思，似乎是准备兴兵北伐，一举破敌了。只是如今国用疲惫百废待兴，尚不是匡复之时，况且中原经金人统治，民心早不在我，而胡人又连年累月南侵，灭了金国，不过是为江南财赋多增加负担罢了。

    当初开禧北伐失利，很重要一个原因便是江南官民，不愿增加因为光复而带来的赋税。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战之不宜。”魏了翁最直，他起身行礼道：“陛下何不休养生息，多准备数年，等待时机，再行北伐！”

    赵与莒收住面上的笑容，皱了皱眉，却不做声。

    薛极揣摩天子之意，是要北伐恢复的，因此出来反对道：“魏尚书之语大谬，匡复故土，雪国之耻，此乃天赐之机，天与不取，必有后患，且我大宋与蒙胡有约，夹攻金国，则大势可定矣！”

    “不可，不可！”

    这时出声反对薛极的，却是重臣中资历最浅的郑清之，他神情慎重：“攘外必先安内，今金国之外，尚有强胡，虽然蒙胡曾与我大宋相约齐攻金国，然而陛下登基以来，蒙胡屡次骚乱京东，且又收容叛贼李全。与蒙胡合灭金国不难，只怕一战之后，唇亡耻寒，令蒙胡坐收渔翁之利！”

    “咦？”

    赵与莒吃了一惊，众臣也同样大惊。赵与莒吃惊是因为郑清之竟然拥有如此眼光，看到若是金国被灭，因为宋国国内积弊尚未除，便是有自己穿越，此时面对有一批悍将强兵的胡人，便是胜也只能是大伤元气的惨胜。群臣吃惊却是天子，在他们看来，这位天子自登极御宇以来，便有万事尽在掌控之中的自信，从未出现过如此惊容。

    “郑侍郎所言不当，金，大宋之世仇也，若灭金，便可夺中原之地，据黄河之天险，内修甲兵，外和诸戎，胡人掳掠为性，无衅可乘，自会退去。”薛极竭力道。

    “当初国朝与金海上之盟，诸君竟不见乎？”郑清之跪了下来，极激烈地道：“前世不忘后世之师，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海上之盟，去一弱辽而至一强金，靖康之耻犹之未雪。今金弱而胡强，与之盟约，必去一弱金而至一强胡矣，臣恐复有不忍言之事也。”

    赵与莒慨然而叹：“诸卿休要争执了……”

    他知道郑清之在后世历史之中，是赞成据关守河的坚守之策，为此甚至在失利之后几乎罢相。没有料想到的是，在金国尚未灭之前，郑清之便已经敏锐地发觉胡人的威胁。

    他从御座上起身，转身看着挂在御屏上的地图，这地图已经换过了，比起原先的要精确得多，而且不仅有大宋疆域，金国、西夏、吐蕃、蒙胡、大理，尽在其上，甚至还帮括南边的李朝。赵与莒指着开封之处，叹息道：“徽钦二帝，过于文弱，所谋甚浅，故此有令人扼腕叹息之恨。金国虽为国仇，如今亦为屏藩，朕有意与金国言和，诸卿以为当否？”

    这话他不敢放在大朝会上说，若是大朝会上说出来，必然会遭至群臣诟诘，最终一事无成。相反，摆在这时小范围内商议，更容易达成共识，而且在座之人几乎囊括朝中各派系大佬，能摆平他们，朝中之事大致便定下来了。

    听得天子在连胜之后有意求和，诸臣再度吃惊。

    仔细想来，当今官家亲政起做事没有不出乎众臣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比如一击扳倒史弥远，再比如说调流求与忠义军取徐州，还有弄出那《大宋时代周刊》来控制舆论，最近一次是明明不喜真德秀的情形下，还是委真德秀以大任。众人都明白，真德秀为中枢过迂，为地方官却是勤政爱民，兼之素有威望，以他为淮南总领，既可安抚黎庶，又可镇慑边将。

    “诸卿为何不言？”赵与莒看了看众人，面上露出苦笑：“朕知道，这和议一出，天下必是群情汹汹，诸卿为声望富贵计，自是不肯担此骂名……那便由朕来担……”

    “陛下不可！”

    薛极又是第一个出来，他长跪在地：“臣愿一力主和，担此骂名！”

    替天子担骂名，却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身为臣子的身家富贵，尽数出于天子，背个骂名，却换来一生富贵，如秦桧事，有何不可！

    赵与莒赞许地点了点头：“薛卿果然为朕之忠臣，只是朝中如今还离不得卿……”

    众臣心中嘀咕了一声，只怕是天子官家离不得薛极为他攻击那些违意之人吧。不过此时却不是指摘薛极之时，故此众人依旧沉默。

    谁都知道议和为必要之举，也都知道首畅议和之人必遭斥骂，甚至有可能因此罢职，故此除了薛极外，便是魏了翁这般直臣，也闷声不语。

    赵与莒眼睛扫了扫，心中冷冷一笑，群情汹汹？且看自家如何让群情汹汹起来吧。

    注1：《诗经柏舟》原是女子委婉拒绝父母安排婚姻之语，全部如下：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注2：庆元党锢是南宋中期著名的一次政治事件，理学一派人士，包括与他们走得近的人士，如朱熹、辛弃疾、叶适等，尽遭罢用。

    注3：贾贵妃之名不可考，在此恶搞一下《红楼梦》，看官大大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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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徐州虽治尚遗患

﻿    第一六五章  徐州虽治尚遗患

    楚州经过李全之乱，民生凋蔽，原本是淮南大州，现在全城也不过只有六千余人。真德秀初至楚州城时，简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花了足足数日时间，才将破烂不堪的衙署清理出来。当他好不容易搬进尚可一住的衙署时，他的学生李仕民也到了。

    “之政你来得正好，便在我幕下先委屈一段时日。”

    李仕民在真德秀诸弟子中不算最出色的，但远水不解近渴，现在只要是人手，他便急需要了。

    赵景云则未在楚州停留，事实上，当他见着此地破坏的模样，已经失去了游历的兴趣。他跟船长商议，补足了余款，随他们继续北上，十月十日这天便抵达了徐州。

    本来赵景云想来，楚州尚且破败成那模样，同样经过大战的徐州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然而，到得徐州，他却吃了一大惊，与死气沉沉、还停留在招纳流亡阶段的楚州比，徐州不仅人口远为众多，而且展现出一股楚州所看不到的风貌。

    这种风貌在流求倒是不罕见，那便是纪律性。

    少量穿着自卫队制服的人成行成队地在街上巡逻，制止一切与法纪不容的行径，大多数则都是普通衣饰但明显是流求来的人，带着一些面黄肌瘦神态木然的淮北人士，匆匆从一个工地赶往另一个工地。赵景云到时，恰好看到他们修葺完城墙。

    徐州原本的城墙在上次攻城中摧毁了一段，固此不得不重新修葺，水泥的应用加快了这一进程，而富有纪律与组织能力的流求基建队则在这件事情上发挥了骨干作用。当然，新修起的城墙只是看上去坚固了，实际上徐州如今靠的不是城坚，而是城头上炮利。

    “曼卿兄，你是广梁介绍来的，又去过流求，自是知道咱们火炮之威。”忙得团团转的李邺还是抽空与赵景云见了个面，寒喧几句之后，便提出一个禁令：“城墙上的炮台，非护卫队不得接近，除此之外，徐州各处你尽可游玩，小弟军务繁重，便不奉陪，还望海涵。”

    “汉藩兄尽管自便。”赵景云望着这个年轻英挺的将领，心中颇为感慨，他如今是淮北总管，虽只是武官，品秩也只是可怜的正八品——便是赵景云这般看不起武官的儒生，也觉得有些委曲了，但他却做得英姿勃发。

    他却不知李邺与赵与莒的关系，李邺始终记得自己在郁樟山庄时逃走的经历，若不是赵与莒给了他最后的机会，他哪里会有今日。而且，义学六期少年中，他是目前唯一有品秩的，其余诸人中，能力比他强、功劳比他大的大有人在，只是天子暂时还不得机会将他们提上来。天子在给他和其余一些义学少年的信中提及此事，反复告诫李邺，须得为义学少年争口气，做出番事来堵住朝中那些朽木顽石的嘴巴。

    李邺要防备的不仅仅是金国，还有北方的胡人，这一年多以来，胡人已经不再用抢掠来的百姓与石抹广彦交易，相反，他们采纳史天泽的建议，设置州郡，辟儒生为官，虽然还做得很无章法，却已经展现出与此前不同之处了。

    告辞了李邺，赵景云独自行在街上，望着奔波往来的人，心中开始有些怀疑，真德秀所治的楚州，是否真能争过这座徐州来。

    如今徐州的粮食物资，都不是官府拨来的，而是以徐州今后三年煤铁利润的一半为抵押，自流求银行贷来。据赵景云所知，贷款总额高达流求币五十万金元券，这相当于大宋铜钱五百万贯，实在是一笔不小的钱。以徐州如今这情形，赵景云不太相信三年内煤铁利润能达到这个地步。

    事实上，如今大宋一年收入，也就是五至六千万贯，以徐州一地，想要还起这笔钱，只怕难上加难。

    固此，他又去拜访了徐州屯田使刘全。

    “三年五百万贯算得了什么？”听得他的疑问，刘全哈哈一笑：“平均算来，每年也不过是一百余万贯罢了，你知道流求如今一年购铁的款项要多少么？”

    这个赵景云着实不知，刘全也没有告诉他，只是叫他放心。

    无论是刘全还是李邺，甚至远在临安的赵与莒，对于徐州都是信心满满。原因很简单，与当初流求开拓相比，徐州所在的淮北至少有好几个优势。第一便是人力上的优势，根据赵与莒的计划，自流求分阶段抽调两千名基层人员来徐州，这些人至少可以管住十万人，与流求开拓时无论是管理人员还是劳动者都捉襟见肘相比，这已经是个极了不起的优势。第二便是钱粮上的优势，流求初开拓时，粮时都要自陆上运去，损耗与风险可想而知，而且当时赵与莒虽说有钱，还需要不停周转才能维持，哪象如今，流求一地的年收入，几乎抵得上大宋一国！第三个是资源上的优势，虽然流求如今可以自琼崖运来铁矿，但对于几乎整个东亚市场来说，大受欢迎的流求铁制品、钢制品依旧是供不应求，徐州有大宋南渡之前最重要的铁矿产地利国监，既有煤又有铁，极适合就地开采冶炼。第四是地理上的优势，比起流求，徐州靠接中原，无论是招徕人手还是运销货物，都更为便利。第五是技术积累，这是赵与莒最为欢喜的一个优势，经过近十年开拓，流求的冶铁技术已经比较成熟，只需照搬过来便可，几乎是拿来即可用，用之即获利。第六则是徐州本身的基础尚在，攻破徐州之时，因为事起仓促，金国并未来得及破坏原先的矿山，那些矿工也都在。

    最重要的是，在赵与莒的战略中，徐州是让他积聚多年的力量正式步入大宋朝堂的一个跳板。因为不经过科举，又不是恩荫，无论是义学少年，还是耶律楚材这样的北地豪杰，要想按正常途径进入大宋官场，是件极困难的事情。稍有这般意向，必然遭致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反对，而这些人掌握了舆论话语权，虽然赵与莒已经通过报纸来与他们争夺这话语权，但报纸所行之地毕竟有限。在徐州则不然，四战之地，若不是有火炮这一战争王者，赵与莒也没有信心能守住这个地方。

    还有一点便是，流求实行的制度，要想在大宋照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今日他赵与莒说要按流求之制治国，明日朝堂群臣就会扶出一个宗室与他对抗，他此前隐忍所得的大义名份，一朝便尽数失去。而在徐州与淮北，照搬流求之策，大臣的反对之声会小得多，就象他们容忍李全、彭义斌在京东半割据一般，他们认定淮北是边远战区，便是行流求之策，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赵与莒却对流求之策极有信心，一个并不大却有效率的政府，一支坚强忠诚有纪律性的部队，一群服从纪律、可经组织起来的产业工人队伍，再加上一些头脑灵活的商人——他们现在还只是推销他们的商品，待得日后，他们要推销的，便是他们的制度了。流求虽好，对于大宋百姓而言却是远在海外，而淮北不同，就在他们身边，他们不能蒙住眼耳装作没看到没听到，不能以为这一套制度只适于海外而不适于大宋。

    或许这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赵与莒却不急，如今他已经有自信，面对胡人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能用越长时间夯实基础，那么他将在大宋建起的制度，也将更为完善，更为持久。

    赵景云几乎转遍了徐州，甚至连利国监也去查看过，回来之后，他又专门求见刘全：“刘屯使，徐州有一患，不知屯使可有解决之道？”

    听得他这话语，刘全一愣：“何患？”

    “水患。”赵景云斩钉截铁地道：“若是黄河有大汛，只怕徐州不保！”

    大宋绍熙五年（西元1194年），黄河改道侵泗夺淮，自此流经徐州，徐州水患由是而始。几乎五年一大灾三年一小难，护卫队夺取徐州时日尚短，刘全又不是徐州本地之人，故引并不清楚这三十年前的旧事，闻言大惊：“果真如此？”

    “绝不敢大言欺世。”赵景云心情有些沉重，经过流求之行，他对于流求的印象极佳，不象留在临安的其余太学生一般，视流求为岛夷。故此，对官家信任重用流求官吏军队，他是打心眼里赞成，而对官家力排众议暗渡陈仓，夺下这徐州之地，他更是极为支持。但了解黄河水患之后，他又不得不承认，攻下徐州，未必便是个好局。

    若水患处理不慎，徐州、淮北之地得而复失事小，只怕损兵折将，至流求元气大伤。

    “当初苏子瞻治徐州时……”赵景云定了定神，又继续说下去，但才说了一句，刘全摆了摆手：“这苏子瞻是何许人也？”

    赵景云大窘，道：“便是苏轼，苏东坡，字子瞻。”

    “哈哈，我还以为苏轼字东坡，原来是字子瞻……”刘全大笑了声，丝毫不觉尴尬。

    赵景云苦笑着继续道：“苏子瞻治徐时，熙宁十年秋，便遇大水，以他之才，亦耗时四十日，方得大水退去，徐州东门之外黄楼便为此事之志。”

    刘全闻言皱眉，让他组织生产，有流求十年的经历，那是毫无问题的事情。可是让他治水，在流求也有水患，只不过一向是方有财等应付，与他关系不大，叫他如何去应对？

    “赵曼卿，你既知此事，想必有治水之法？”他抓住赵景云的手：“还请教我！”

    “晚生却是不能……黄河夺淮，上游乃在金国，我在下游，确实无计可施。”赵景云叹道：“不过好在此时方是十月，若有水患，也得来年六月，还有半年可备。当初苏子瞻说土实制水，高筑堤、固城墙、浚河道，无外乎此也。”

    刘全顿了顿足，略一沉吟，他又道：“无妨，方有财这老奸在流求治过水，待我寄封信与他，问他当如何做，反正我手上有的是人力！”

    刘全此言非虚，忠义军与护卫队连手攻破徐州之后，彭义斌算是见识过忠义军与护卫队的战力差距，特别是火炮这等利器，已经明白护卫队根本不将自己这点实力放在心上。而且他盘算着自家与护卫队算是同一渊源，还想自护卫队处要些火炮去，故此放人手上极为大方，李全裹挟的数十万众，竟然大部分给了护卫队。这些人虽然还停在淮南，每日吃嚼也是一个大负担，固此刘全早打发他们去疏浚运河、修建道路去了。

    “水患若除，徐州无忧矣。”赵景云还是有些不放收，他想了想又道：“此事我会载入游记之中，发给临安的报纸，看看天下英雄，有没有能治水的办法。”

    他提及临安的报纸，却不知此时临安报纸最关注的，并非徐州前线，而是另一件事：皇宫中新近流行的羽鞠。

    赵与莒将这后世的羽毛球弄出来，原是为杨妙真解闷的，她好动，但身为皇妃现在又不能整日耍枪弄棒，搞搞体育运动，也可以让她发泄一番。新选入宫的宫女三十六人才进来，便被杨妙真组织起来，每日上午便是羽鞠、秋千，下午则是跟着杨太后、韩妤识字算数，反倒是学习规矩、侍候天子之类的事情被放了下来。朝中各派大臣费尽心机，向宫里派出的这些青春少女，竟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赵与莒，更别提成为妃子与杨妙真、韩妤争宠了。杨太后虽是瞩意谢道清，但一来谢道清刚刚入宫，二来她也不愿因此太伤了母子和气，故此只得暂缓。

    很快，这羽鞠便自宫中传出，成为临安一项新的娱乐活动。大宋之时，无论是权贵还是百姓，都是喜好游乐的，多了这一项规矩简单、又没有太多限制的玩法，哪有不流行的道理。一时之间，除了《大宋时代周刊》之外，临安新兴的小报纷纷登载有关羽鞠的玩法、规则，而一些原被流求的丝绸挤迫得近乎停业的织坊，也迅速转产羽鞠来。

    《大宋时代周刊》起初对此事并不关注，但当羽鞠以极快的速度风行临安之后，《周刊》上登载了一个极让临安百姓兴奋的消息：群英会酒楼为贺天子御宇一年，悬彩千贯，组织一场羽鞠大赛。

    注1：苏轼治徐州水患之事，可见于苏辙《黄楼赋》，原文过长，不再赘记，只是在此叹息，苏轼实经世之才，惜哉与王安石、司马光同时而晚，故不得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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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淮北有意来金使

﻿    第一六六章  淮北有意来金使

    “荒谬！堂堂天子，如何能整日嬉游！”

    太学之中，有士子愤愤地将报纸摔在地上，大声疾呼道：“诸君，如何……”

    “叭！”

    那士子话尚不曾说完，一只不只自哪儿飞来的羽鞠击在他的嘴上，他忙不迭地将羽鞠吐了出来，见着那头部沾着的黄泥，他呸呸地连吐几口，怒吼道：“是谁？”

    “永康陈安平。”掷出羽鞠之人傲然而立：“你这厮出言不逊，辱及君父，有道是君辱臣子，拿羽鞠打你算是轻的，若不是碍着国法，我不揍得你满面桃花开，你还不知道花儿为何这般红！”

    先前那士子一进语塞。

    这位永康陈安平，也是名门之后，近来在临安太学生中风头正健，直逼此前太学生三领袖中的谢岳。他不唯与谢岳一般慷慨任侠，而且比起谢岳来更要直接，谢岳管闲事只是出言讥讽，他却是屡次三番挑起事端，先后已将数名太学生饱以老拳了。

    这厮年纪不大，虽是读书人，却有着一身力气，打起架来又极有经验，远胜过那些在脂粉堆里打混的风流才子们，以一对三都是只胜不负，何况他还有一个帮手，也是那种打惯了架的。

    “陈易生，我不与你这厮计较。”那士子面色红一阵白一阵，见着陈安平一脸挑衅模样，知道自己若是真与他较真，少不得要吃一番打，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又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那士子忍下这口气：“斯文败类，斯文败类！”

    “哼，国家正图匡复之时，大丈夫理当带三尺之剑，横行天下。岂有如你这厮一般，整日蝇营狗苟，若非你这等人太多，官家又为何要畅羽鞠忍国仇？”陈安平身后一人冷笑道：“厮文败类？总比你这厮要好些！”

    “石子房所言不错！”整日跟着陈安平的李石也上来说道：“与这等妇人女子尚且不如的无用之辈有何可说，咱们先走，也去报名试试！”

    他们之所以争论，是因为前些时日，天子明文在《周刊》上发布诏书，说是如今徐州已复，中原门户大开，须得厉兵秣马，准备北伐事宜。只是国家积累多年，民风文弱，恐骤然出兵，不利于国。故此令民间多习武健体，以为长久匡复之计。

    在天子钦定的健体之术中，便有羽鞠之一项。

    “陛下畅羽鞠，所谋仅健体一事么？”禁宫之内，博雅楼之中，岳珂笑着问道。

    赵与莒闻言也是一笑：“自是不只，朕见民间，好赌之风极盛，斗鸡赛虫，既无益于民生，又有损形体。倒不如蹴鞠之类，尚可强身健体，只是蹴鞠所求甚繁，非人人得可，故以羽鞠代之。”

    “陛下所谋深远。”岳珂叹道：“本朝太祖之时，遴选禁军尚有样兵，皆为健壮大汉，如今臣执掌兵部，观阅卷宗，有当初样兵之体魄者，十中无一矣。太祖时兵强，故所攻无有不克，如今兵弱，故屡战屡败。”

    他这番话说得便有些迂了，赵与莒知道他只是文人，远没有乃祖之韬略，故此只是一笑。

    “陛下既是要与金人议和，为何迟迟不曾派出使者？”顿了一顿之后，岳珂又问道。

    “朕已经在《周刊》上释出善意，金国君臣中，岂无智者？”赵与莒微微一笑：“朕料想金国必有间细在临安之中，《周刊》载有我大宋时政，他们应当会将此送往金国。若是朕派使者去金国，那是朕向他求和了，若是他遣使者南来，则是他向朕求和。如今我强敌弱，是金国求我，而再非我求他了。”

    岳珂闻言颔首，天子所虑极是细微，只不过，金国真会派遣使者来么？

    大宋宝庆元年十一月十六日，赵景云结束他的徐州之行，正准备回同样搭乘轮船招商局的客船回临安之时，一个消息让他大吃一惊。

    徐州城外来了一队金国人马，带队的自称为金国使节，名字叫乌古孙弘毅。这个消息并不出乎李邺与刘全意料，事实上，在赵与莒颁布诏书的同时，密信便送至他二人手中，提醒他们有可能会有金国使节自此经过。

    宋国与金的交界之处有数千里，之所以判断是自徐州经过，一则因为只有徐州地方官吏才是赵与莒真正信得过的心腹；二则是因为换了他吃了这般大亏，也必要经过徐州，看看是否有机可乘。

    “郑兄为太学生领袖，可愿与我一起会会这位乌古孙弘毅？”带来这个消息的李邺端坐在赵景云面前：“我才疏学浅，早就弃文从武，若是在言语上吃了这位金国使臣的暗亏，有所咱们大宋体面。”

    赵景云这才明白，为何这种事情李邺会拉上自己。不过难得有与北方世敌交锋的机会，这让他极是兴奋，吸了口气之后，他慎重点头：“敢不效力？”

    乌古孙弘毅是个年过四十的男子，他在金国官为侍御史，虽说不算位高权重，却也是有身份的了。当见到迎接他的大宋官员年轻得只有二十余岁时，他心中一动，年轻便易毛躁，毛躁便会出破绽，故此他故意傲慢地道：“大宋无人乎，竟以小子为州牧！”

    “非是我大宋无人，实是应付下等之敌，自然由我们这些毛头小子来。国中宿儒重臣，年长德高，岂是蛮夷之辈可见得？”赵景云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

    “哼，嘉定议和，我大金为宋之伯，宋为我大金之侄，小小竖子，有何能为，敢对伯国大使？”

    “向闻肉食者鄙，原有存疑，今日得见贵使，方信之矣。”赵景云毫不示弱，背后有流求护卫队为后盾，也无须示弱：“贵使于贵国，可献计破胡人否？可提兵收失地否？可经世否？可济民否？”

    这一连串的可否，夹枪夹棒地向乌古孙弘毅问去，让乌古孙弘毅面红耳赤，讷讷了两句然后“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徐州迎接他也谈不上什么礼仪，总之就是将他接入了城中，在城下之时，他还专门驻足，与下属们仰望城头上的炮台，那粗壮的大炮，让他神情很不自在。李邺看了看他身边一眼，身边人中有一个神情最为专注，李邺猜想，此人不是能工巧匠，便是出色画师，显然是要偷学这大炮了。

    只不过大炮技艺，却不是只看着外表便能学去的，铸造技术跟不上去，造出来的大炮只会成为送自家士兵上天的破烂货儿。

    故此，李邺也不揭破，事实上揭破也没有用，相信如今金国已经有了这大炮外形的图画了。

    金使在徐州呆了两天，恰好轮船招商局的一艘船到徐州，因为天气变冷的缘故，这艘船也将是年内最后一艘客船，再往后，河水便要封冻得不宜船行了。金使对这艘船极是好奇，当得知他身为使臣，乘这船也须按价缴钱时大发脾气，颇有若要缴费便是有辱国体立刻转身回去的意味。只可惜，此处为徐州，为淮北，军事上李邺是第一人，政务上刘全是第一人，这二位都是不在乎金国的，刘全干脆没露面，理由是“我是红袄军见着金国大官便想杀了，还是眼不见为净”，专心致志去修他的河堤去了。

    轮船招商局的背景，其实是胡福郎。流求开港之后，他在定海的生意便有些难做了，这些年他在为赵与莒赚得海量铜钞时，也为自家积攒了巨额财富。赵与莒亲政之后，便对他暗授机宜，令他揽上几个相熟的扬州富商，建了这个轮船招商局。局中股份，皇家暗中占了一半，而胡福郎占四分之一，其余几个扬州富商共占四分之一。到目前为止，轮船招商局的客运还是在赔钱，但是，货运之上却已经大赚，自流求来的物资，纷纷由运河转上楚州、徐州，仅仅是军需一项，便让这些扬州富商乐得合不拢嘴。

    自然，流求在这上面并不吃亏，不仅海运损耗大为减少，而且节约下来的人力物力，足够让他们去赚更多的财富。而且一般来轮船招商局的，是流求海岸护卫队退役之人，或者是义学刚毕业有志进入海岸护卫队却需要积累经验的人，若是需要，这些人随时可以转为现役，换言之，轮船招商局实际上是在为护卫队培养人才。

    故此，这艘客轮的船正根本不将乌古孙弘毅放在眼中，见他还嚷嚷不休，“哼”了一声便下令起锚，而李邺也向乌古孙弘毅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跟着这船去临安，要么便回金国。乌古孙弘毅心中极是郁闷，他原本与同僚去西夏，金国与西夏再度盟好共抗蒙胡，若是他去西夏，少不得好生招待。结果因为在徐州城下连败两阵，又自宋国的《大宋时代周刊》中得知大宋新君也有和意，故此他这个倒楣鬼便被遣来探看大宋虚实。

    金国如今是正大二年，天子为完颜守绪，今年年方二十八岁，也是一位极英武有为的天子。甫一登基，便更改先帝之策，与夏、宋通好，全力对抗蒙元。在乌古孙弘毅来之前再三交待，要他好生与宋国交涉，故此虽说恼怒，最后乌古孙弘毅还是掏了钱。

    船经过楚州时泊了一夜，赵景云借机上岸去拜会真德秀，这一个多月过去，楚州总算安稳下来，城中也恢复了些生机，原本不过六千余人，如今已经超过万人。而且直德秀正一封又一封地将信件发出去，延请各地理学名家来楚州，言辞极为恳切，这短短时间内，他原本空荡荡的衙署里已经多了二十余人，都是大儒及其弟子。

    因为忙碌，真德秀只与赵景云见了个面，便由李仕民陪同，李仕民有些闷闷不乐，赵景云奇道：“如今宿儒云集于此，淮南又是百废待兴，正是施展拳脚之时，之政为何不乐？”

    李仕民苦笑了一番：“舞雩咏归方吾志也，宿儒云集，言必称名教，行必合理学，虽说……唉，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如咱们在流求时那般自在。”

    他只了这一句，然后握拳振作道：“不说这废话，真公难得受天子信重，有此施展拳脚的机会，只可惜我才疏学浅，帮不上什么忙。曼卿，你才学远胜于我，留在此处一试平生所学，岂不较之回太学中浑浑噩噩要有意义得多？”

    “这却不是朱子之学，而是陈龙川功利之说了。”赵景云开了他一句顽笑，随着《大宋时代周刊》中对陈亮叶适的介绍，他二人的学说，如今传播得极广，已经隐隐有与朱晦庵、陆象山鼎足之势了。

    “曼卿兄！”李仕民拱手苦笑道：“留下吧！”

    “这可不成，我……我当初只凭一腔气血行事，如今再想来，只叹书到用时方恨少，自家学问太不够。”赵景云有些歉然地道：“谢岳留在了流求，你来楚州，我准备回临安，一则用心苦学，好早日能解心头之惑，二来也靠近天子，可就近看着风云变幻。之政兄，我总觉得，我们……似乎如《周刊》所言，正处于一个千五百年未曾有过的大变局之中。这大变局的中心，不在流求，不在徐州，不在楚州，还是在临安！”

    听他去意坚决，李仕民也不好多挽留，只得叹息道：“人各有志，只好如此。不过曼卿兄，与你同船而来的那位金使还老实么，要不要小弟去大骂一番？”

    “路上已经被我骂过不下十回，如今都骂厌了。”赵景云哈哈大笑：“如此良机，我赵景云岂会错过！”

    他二人依依惜别，却不知自此一分手，再见面时已经是数年之后，当初在临安太学中意气风发志同道合的太学生三领袖，却走上各不相同的道路。

    告别李仕民之后，赵景云回到船上，因为离别的缘故，少不得又去寻乌古孙弘毅斗嘴。乌古孙弘毅得金主亲睐，选拔为使节，原本也是饱读善辩之人，只是二人年纪身份都极悬殊，赵景云辩输了可以耍赖，他只要稍有漏洞便被赵景云穷追猛打，故此每次都是气得哇哇大叫。

    可是哇哇大叫的同时，也不禁暗暗钦佩：“南朝何其多人也，一介太学生，也有这般见识学问，只不知那临安城中，还有些什么样的人物在等待着自己。”

    临安城中，赵与莒御椅高座，唇际浮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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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天子无心寻芳柳

﻿    第一六七章  天子无心寻芳柳

    大宋宝庆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晴。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福宁殿的地砖上，赵与莒吸了口气，看了看自己左边，又看了看自己右边。

    两边的人都不在，或许是怕为太后知道会怪罪有失皇家体统吧。

    赵与莒鼻端还能嗅到淡淡的香味，那是玫瑰与栀子花合在一起的味道，他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对于昨夜是怎样将杨妙真与韩妤两人都推倒在床上已经没有印象了——不过这没关系，今晚再来一次便是。

    想到这，他露出一缕笑容。

    殿外传来宫女欢快的笑声，不过立刻就中止了，想必是有老成的宫女在喝斥了。赵与莒咳嗽了一声，片刻之后，一个宫女行了进来，手中捧着他的衣衫。

    他自登基以来，算不得历行节俭，至少先帝在位时这福宁殿都没有装玻璃窗，而他登基后很快就换了。但同样他也不能算奢侈，宫中用人，能省便省，除去太后那边人手还充足外，杨妙真、韩妤处人手已经极为精简，好在她二人都是自立惯了的，却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家子女人。便是赵与莒自己，服侍他的宫女也只有六人，至于太监，那是完全没有人权的，他是能赶多远便赶多远。

    “官家，请更衣。”

    那宫女年纪很少，声音还极稚嫩，赵与莒微微有些惊讶，服侍他的宫女当中，便没有这样一个人。他皱眉打量了一眼，只见这宫女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年体方方长足，皮肤莹洁如玉，一双眼睛似梦似幻，虽说五官并不算极出众，但这皮肤与眼睛足以弥补了。

    赵与莒只看了两眼便淡淡地说道：“将衣衫放下，你且出去。”

    那宫女应了声是便退出福宁殿，赵与莒自己换好衣衫，因为长时间都是有人服侍的缘故，他现在穿起衣衫都有些生疏了。

    他心中微微有一些恼怒，这个宫女，显然就是杨太后近来挑入宫的三十六人之一。自己记得那些宫女都在慈明宫，这个打发来的，想必是杨太后的主意。

    那么此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一定是原本历史上理宗的皇后谢道清了。没有想到的是，因为自己的穿越，原本两年后才出现在皇宫中的她，还是提前进来，而且她那传说中的皮肤病与眼疾，竟然都治好了。

    穿好衣服，他出外便看到那个谢道清凝神肃立，神态端庄，目光丝毫没有乱瞄。这给赵与莒极好的印象，他微微一笑，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儿罢了，只怕她自家心中对于来服侍自己还未必高兴呢。

    “给朕打些水来，记着要凉的。”赵与莒道。

    “是。”谢道清没有问为何要凉的，只是行礼退下，过了片刻，赵与莒听得她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她端着一盆清水、肩上搭着赵与莒的毛巾进来。

    只在赵与莒低头洗脸的时候，谢道清才真正看了赵与莒一眼。这位官家很年轻，今年才是二十岁，外表甚至比这年纪还要小上几许。他相貌如同传说一般不凡，看透人心的亮眼，直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不过他对洗脸很是专注，甚至不曾抬起头来看谢道清一眼。

    这让谢道清多少有些失落，在家中时，她原本因为皮肤病与眼疾的缘故，时常受同族歧视。当杨太后要召谢氏之女入宫时，她的叔伯们都竭力反对，原因是觉得她长得这么丑，便是入宫最多也是一个粗使的宫女，而送女儿入宫都得备上价值不菲的嫁妆，对于已经中落的谢家而言，实在是得不偿失。她父亲早逝，若不是她兄长坚持，连入宫的机会都不会有。因为机缘，她身上隐疾得愈，族人待她便不同与往，她自家也平添了几分自信，觉得入宫之后便是不得天子亲睐，至少也不至于受到轻视。

    结果却被天子当作不存在一般。少女的敏感，让她觉察到，天子对于她来服侍一事，并不欢喜。这让她更觉得委曲，若不是杨太后之令，她才不愿意来此呢。在慈明宫中与一帮小姐妹们读书习算，玩一玩羽鞠，岂不远胜过陪这个无趣的天子官家！

    虽说心中如此想，但面上谢道清什么都未表现出来，赵与莒洗漱完皆之后，直接去了博雅楼，这是他努力为自己争来的一点点利益，每五日中有一日，不必那么早起来，可以自己在博雅楼里看书。

    当然，所谓的“自己”，还是有人在的，起居郎会一大早便在博雅楼等着，若是他来得真太晚，那起居郎少不得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上晚至，惰于学。

    然后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言官，就会很快乐地来劝谏他要勤政，切莫荒怠，更不可沉溺于女色。

    装模作样看了会书之后，赵与莒便有些坐不住，起身道：“今日闲着无事，好久未曾见过荣王太妃了，朕去那边走走，不必惊动太多人。”

    他登基之后，便追赠他早逝的父亲荣王，他的兄弟赵与芮便成了荣王世子，而母亲全氏则成了荣王太妃。虽说全氏是他的生母，但如今却只能住在荣王府中，好在荣王府便在皇宫边上，隔三岔五的赵与莒便会去看望生母。对于天子的孝行，众臣都默许了，毕竟这位官家虽是年轻英武有类英宗，却不曾象英宗那般非要称自家生父为皇考。

    全氏见着赵与莒来便要行礼，赵与莒慌忙掺住，埋怨道：“母亲，每回都要孩儿说你，我再如何也是你生下的儿子，如何能当你的礼？”

    全氏笑眯眯地望着自家的天子儿子，也不多说，只是向他身后望望，没见着杨妙真与韩妤，便有些奇了：“贤妃与婕妤呢？”

    “母亲还如在郁樟山庄时一般，叫她们妙真与阿妤便是，什么贤妃婕妤的，没来由地叫得生份！”赵与莒唯有在全氏面前，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禀性，这最让全氏欢喜。他笑道：“今日她们要陪太后教导宫女，故此不曾前来，母亲也是，有了媳妇便忘了孩儿。”

    “官家都执掌天下权柄了，还是这般孩子气。”全氏拉着赵与莒的手，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儿子——他现在已经不是自己的儿子了，只能在这座王府之中，在朝臣背后偷偷称呼自己母亲，自他小时起，便从未让自己操心过，相反，一直是他在为自己、为自家操心，如今，还要为这个天下社稷操心。

    想到这里，全氏又有些惆怅，若还是在郁樟山庄中，一家人安安生生地过着小日子那该有多好。

    “与芮呢？”与母亲聊了会天，没见着自家兄弟，赵与莒奇怪地问道。

    “去宗学了，近来读书倒颇为用功，说是不可以坏了皇帝哥哥的脸面。”提及次子，全氏面上又浮起笑来：“他可是佩服官家了。”

    赵与莒微微笑了，也不以为意，他正欲再说话，忽然院外有人喊道：“臣秦大石求见。”

    秦大石与龙十二，如今都在殿前司补了职司，因为资历的缘故，他们当的都是低品秩的小官，但在殿前司诸侍卫中，二人声望却是极高。而且如今殿前司侍卫之中，有近百人都是出自流求，他们无论是身手还是纪律，都足以服众，故此做起这小官来，倒还算顺利。

    赵与莒微撩了一下眉，秦大石而不是朝臣求见，那么意味着来的事情发生在流求了。

    如今朝堂与流求是完全并行的两个体制，朝堂之中，依旧是那些重臣清议们掌握着实权，流求则完全是天子私产。当初献土之后，赵与莒便借击倒史弥远和朝臣们对接二连三的变化措手不及之机，借口“不欲生事扰民”，要求维持流求现行制度五十年不变——朝臣们当时震惊之下，也不觉不妥，又不愿把献土的喜事变成反目的恨事，故此便默认了。待得他们觉得流求如此宝地，竟然不派驻官吏实为不妥时，天子明诏已发，再想反悔已是不及。

    隐约之中，赵与莒便有借着流求来鞭笞朝堂诸公的意味在里面，譬如说夺徐州便是一例。再如现在官家与真德秀的赌约，虽然是二人间的密谈，但这等事哪里瞒得住众人，如今朝臣们都是心思复杂地在观望，看淮北与淮南三年之后究竟孰能大治。

    “官家国务繁忙，便先回去吧。”见赵与莒的模样，全太妃笑道：“有闲时再来，回宫之后，还须多陪陪太后才是。”

    流求来的消息极为不妙，主要还是人心思归，特别是那些最早迁居的移民，觉得如今杨妙真已是贤妃，天子是他们的主人，流求已经再无保密必要，而且开发淮北抽调人手，也让他们觉得，这些抽调之人可以回去那么他们自然也可以。虽说此间甚好，但必须承认，他们对故土的思念几乎是无法克服。

    “秋爽虽是暂时弹压，但凭的只是他之威信，再有一次，只怕很难弹压得住了。”李云睿有些心情沉重地道：“虽不致于闹事，但怠工消极只怕难免。如今两淮正是需要的时候，出这种事情……官家，不如让臣再回流求吧？”

    “不必。”赵与莒皱着眉，此事在他意料之中，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罢了。

    沉吟了会儿，他拿起笔，飞快地在纸上书写着，足足过了刻钟一个钟点的时间，他才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东西，然后又删改了一些，再交给李云睿：“你安排人将此送还流求。”

    赵与莒的解决对策是因势利导，他们不是想回大陆么，若是只一昧阻拦，反而会越积越大，最终酿成大祸，倒不如由流求公署制定一个章程，这个章程之中规定为流求奉献到何种程度便可以自由往来于陆地与流求之间。保证让所有想回来的人都看到回来的希望，又控制能回来者的人数，不至于影响到流求的发展。

    而且，赵与莒相信，经过流求六年以上熏陶的人，他们回到陆上之后，与原本在淮北、京东之人已经有很大区别，过惯了流求极富纪律同时又有相对较富庶生计，再在淮北京东苦熬，一时之间肯定是不惯。

    还有一个重要作用，便是培养一支政治力量。若是流求之人始终停在流求，那么他们对于整个大宋而言，终究有些格格不入，若是让他们在淮北、京东生息，这终究是大宋故土，他们也算是大宋遗民，更易被大宋各阶层接受一些。故此，在赵与莒的这份对策中，另一项便是回陆之后安置办法。回到陆上可以，但还必须接受流求制度约束，要与流求银行签订一份小额借贷协议，即流求银行或以现钱或以物资，资助他们在淮北、京东创业，诸如开辟大型农场，开发矿山，开办工场作坊等等。这些行当必须接受流求财税制度的约束，除去归还流求银行的贷款外，还须得向京东、淮北官府足额纳税。

    赵与莒曾花许多时间分析过如今大宋情形，虽说名义上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实际上天子一言一行尽要受士大夫掣肘，而士大夫这个整体，却撑握着清议与祖宗家法这两大极具杀伤力的武器，几乎为维护这个群体的利益而无所顾忌。故此王安石虽是睿智，变法却也只能黯然收场。这些士大夫既是地主，同时也是官商，他们为着自家利益，拒绝朝堂的改变，但他们对土地与财富的贪婪，又在动摇社稷根基。唯有培养出一个能与这士大夫阶层抗衡同时又不至于不受控制的阶层，赵与莒才能全面将这些士大夫取而代之，若说流求是苗圃，那么由于战乱，现在士大夫们力量尚未伸至的淮北京东，则将是将培养出的苗木移植的地方。

    自然，这些从流求回迁之人，也会有自家私心，甚至有可能与士大夫同流，形成新的士大夫阶层，故此，流求必须通过财税制度与技术实力，强化对他们的无形控制。

    想到这一步之后，可能在大宋引起的种种风云变幻，赵与莒很是犹豫了会儿，然后将那张纸交与李云睿。

    但愿这些因循守旧的士大夫们，能晚一些发觉自家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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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八、学士立名博雅楼

﻿    第一六八章  学士立名博雅楼

    大宋宝庆元年十一月三十日，在临安已经呆了两天的乌古孙弘毅，终于遇到了第一位访客。

    这两日他极是感慨，如今这临安城，除去繁华一如往昔之外，还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因为《大宋时代周刊》等报纸的缘故，士大夫也好，市民也好，都多了许多谈资，这些谈资不仅开阔了士民之耳目，而且还让他们的心思活络起来。

    更让他不安的是，以往金国使者来到临安，总是招待得极好，可这次，礼部派出个阴阳怪气的小吏，在馆驿中将他们安置下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气向馆驿官员撒去，换来的是既无热水也无热饭的待遇。

    故此，见着眼前这熟人时，他万分感慨，同时也有些不满。

    “耶律晋卿，你不是与中都一起陷入胡人之手么，为何如今还活着，竟未死守臣节？”

    耶律楚材微笑着摇头：“乌古孙御史，如今我已不是大金之臣了，大金弃中都之地，亦弃中都之臣，我幸得大宋天子青睐，方得自胡人手中脱身，故今已是宋臣。”

    乌古孙弘毅吃了一惊，半晌无语，当初金国宣帝荒悖，诸多国策尽数荒唐，致使中都不守，耶律楚材他们确实可以说是被金国所抛弃了。

    “既是如此，你来见我做甚么？”乌古孙弘毅长叹了一声，耶律楚材之才，他是知晓的：“想必如今你已是大宋天子信重之臣，不知职为何守官居几品？”

    “虽得官家信重，暂时还无品秩。”耶律楚材说到此处时，心中也微微有些不快，不过他知道这却不怪赵与莒，实是因为他身份尴尬的缘故。而且他虽无品秩，所得信重，责权之大，远胜过乌古孙弘毅这侍御史了。

    乌古孙弘毅眼前一亮，觉得似乎有可乘之机，便前倾问道：“若是晋卿愿将南国虚实告之，仆愿上奏天子，力荐晋卿，以晋卿之才，尚书之位何足道哉！”

    耶律楚材哈哈大笑起来，摇头道：“乌古孙御史，在下此来，实话实说了吧，乃是奉大宋天子之令，与乌古孙御史先为接触。官家说了，若是乌古孙御史求和而来，明日便遣朝中重臣与乌古孙御史谈判，若是乌古孙御史求战而来，那么便免去这一见，两国刀枪大炮较个高低便是。”

    说到“大炮”之时，耶律楚材有意加重了语气，果然，乌古孙弘毅神态微微一变。

    “晋卿，你真的……全心全意为南国效力么？”乌古孙弘毅又加大了注码：“若是晋卿能为大金获得大炮，大金必以参政之职……”

    “乌古孙御史，莫非是瞧不起我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变了颜色：“我已经说了，是金国弃我，不是我弃金国，我耶律楚材可是那种朝三暮四毫无操守之人？况且当今大宋天子，天姿睿发，英明神武，智虑深远，远非金国天子能比拟，大宋将士，励兵秣马，匡复旧土指日可待，徐州淮北不过其先声罢了，去将亡之国为一参政，岂如于新兴之邦为一小民乎？”

    “耶律晋卿！”乌古孙弘毅也是大怒，他站起身，想要将耶律楚材赶走，但想到这可能是自己唯一与宋国大臣行和议的渠道，又不得不坐了下来。

    他定了定神，收敛心中的愤怒，好一会儿，才肃然道：“既是如此，你我便是敌国之人，便不再叙旧谊了。耶律晋卿，请上告贵国天子，我乌古孙弘毅乃诚意为和而来，若是大宋再这般失礼，两国复动刀兵，将士喋血百姓流离，怕非仁君所应为。”

    听他虽然说得委婉，实际却是在哀求，耶律楚材微微颔首：“在下明白了，这便去转奏官家，乌古孙御史，念在往日交情上，在下便只说一句，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今大金已非昔日之大金，大宋亦非昔日之大宋了。”

    乌古孙弘毅默然，他原本便知道此次南来，必不是个讨巧的差使，如今看来，只怕不仅不讨巧，还要折损颜面。他心中明白，无论自己是立即回国，还是在此与大宋签下和议，自己的仕途都已经完了。

    区别在于，他若是能签下和议，那么金国上下可以获得喘息之机，可以换来翻转国运的机会，而若不签下这和议，金国便要面临蒙胡与大宋夹击，去日无多矣。

    送走耶律楚材之后，整整一夜，乌古孙弘毅都没有睡着，耶律楚材传递来的话，让他已经明白大宋天子的底线。

    要和可以，金国必须让步，不仅乌古孙弘毅想得到的收回徐州等淮北之地不须想了，只怕在川陕、京东，宋国会狮子开大口。这已经超过了金国天子给乌古孙弘毅的授权，他只能寄希望于可以凭借自家的口才，将这些个苛刻条件尽可能压低一些。

    当夜深的时候，乌古孙弘毅越想越是无奈，念及风雨飘摇中的国势，再思及有复兴迹象的大宋，他忍不住抱枕痛哭。一大男人的哭声，在这静谧的夜中，显得分外刺耳。

    有人哭自然也有人笑，在听完耶律楚材转述的与乌古孙弘毅会面情形后，赵与莒便淡淡一笑：“果然如此，这位金国天子，虽说行事有些表里不一，但眼光还是有的。”

    “官家，臣以为，金国此次急欲求和，只须不迫之太甚，盟约必成。”耶律楚材道。

    “晋卿何以知之？”

    “以臣对金国臣属之知，若非金主严令，这乌古孙弘毅只怕早已转身回国了。”耶律楚材略带婉转地劝谏道：“天子既也有意求和，何必辱之过甚？”

    赵与莒撩了一下眉：“朕在思五国城耳。”

    他此语一出，耶律楚材默然无语。确实，身为赵宋天子，若此时不念着靖康之耻，那才是真正奇事。

    “且不去管他，晋卿，你们如何安置，朕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赵与莒在沉默片刻之后展颜一笑道。

    流求传来的消息提醒了赵与莒，如今已经不是在郁樟山庄时义学少年那个小团体了，人人皆有不同想法。有人要的是逞平生之志如耶律楚材，有人要的是衣锦还乡如方有财，有人要的是权，有人要的是钱。他这个天子名份，还可以将这些人牢牢聚拢在一起，但必须有足够的、看得到的利益给他们，这种凝聚力才会长久。

    一日忠诚终生忠诚的事情，是绝对不存在的。

    “咦？”耶律楚材自家倒还未想过这个问题，近来他在临安主持流求银行事务，偶尔还需在《周刊》上与大宋文人互辩，这般生活，已经让他觉得极充实了。

    “朕有意在朝堂之外，另设一个衙署，暂定为……”赵与莒沉吟了一下，在“中顾委”与“总理衙门”、“军机处”三者间摆来摆去，最终决定全部不要，而是取了一个极富有大宋风格的名字：“博雅楼学士院。与翰林学士、馆阁学士不相统属，人数无定例，对外只作是博选天下博学、风雅之士，以备天子之咨，以免得朝官抗谏。凡入院者为博雅学士，若无职守，皆为正九品——呵呵，小是小了些，不过便是如此，只怕也免不了被台阁讽谏。”

    正九品论及品秩，是极小的官了，与国子太学正、录，武学谕，律学正，太医局丞相当。赵与莒看了耶律楚材一眼，微微叹息道：“朕国是不得自专，处处皆为掣肘，虽有提拔之心，暂时却只能如此，晋卿莫要嫌品秩低微啊。”

    “臣岂是贪图品秩之人，况且官家胸怀天下之志，这博雅学士如今只是正九品，十载之后、二十载之后呢？”耶律楚材微笑起来：“致君尧舜，何以品秩论也！”

    “嗯，晋卿能看得远，那便极好。”赵与莒也微微一笑，与聪明人说话便是心情愉快，若是这聪明人不仅聪明而且足够有眼光，那就更愉快了。过了会儿之后，他又道：“此事便交由晋卿了，朕知道晋卿大才，便替朕伤这脑筋，拟一个章程出来。”

    “官家这是置臣于火之上啊……”耶律晋卿笑道。

    显然这个博雅学士院出来，必是遭得群臣反对的，拟定这章程的耶律楚材，免不了被朝臣攻讦，甚至有可能人人侧目。赵与莒微笑起来：“你不替朕背这黑锅，谁来替朕背？”

    二人相对大笑，君臣甚是相得。笑毕之后，赵与莒又道：“这个博雅学士院，当有一位大学士，自然是由晋卿任之，再设十二顾问学士，分有教化、经济、科学、医学、百工、农学、武经、外务、内务、归化、仁政、交通之名。”

    耶律楚材一边倾听一边默记，他有近乎过目不忘之力，故此赵与莒虽只说了一遍，他已经记牢了。越是听下去，他便越是心中欢喜，这十二顾问学士，名义上只是备天子处置军国大事顾问，实际上将礼、户、兵、工这四部的职司都涵盖进去，而吏部的选人用人职司，则在大学士手中，至于刑部职司，那内务学士亦可兼顾。待得有朝一日时机成熟，天子便可以撇开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直接用他们这些博雅院学士来治国。

    想到此处，他极是兴奋，但还是凝神道：“官家，如此行事，是否操之过急了？”

    “你先拟出来，有备无患。”赵与莒淡淡一笑道：“朕自有法子，应付朝臣。”

    赵与莒知道此时便将博雅院学士提出来，朝臣定会极力反对，朝中那些官僚，对于别的或许无动于衷，但对于权力的变化却是极为敏感。故此，他并不准备将这博雅院学士直接纳入中枢，而是想方设法绕过朝臣之反对，甚至让朝臣们主动出来支持。

    说白了无非是因势利导罢了。

    二人谈兴正浓，天色虽然渐晚，赵与莒还待留耶律楚材多说，外头却传来“见过贤妃”的招呼声，耶律楚材微微一笑，起身道：“官家，夜色已晚，臣腹中饥了，先请告退。”

    “不急不急，朕令人传膳来，朕与贤妃还有卿家，一起吃顿宵夜。卿又不是外人，在流求时与贤妃也是极熟的，况且贤妃入宫之后，多觉心闷，能有故人谈话，也是……”

    他话只说得一半，外头便传来杨妙真的呼声：“阿莒，官家！”

    赵与莒与耶律楚材都笑了起来，杨妙真便是这般真脾气，赵与莒喜欢的也是这般直脾气，他身肩重负，却没有太多的心思花在如何哄弄女人上，不是杨妙真这般脾气的，也无法在流求等他四年。

    耶律楚材心中却微微奇怪，杨妙真在流求四年，虽然有时还是显得直，但大事之上却是一点都不糊涂，而且颇有粗中有细之处，譬如处置移民思乡之情上，她见识甚至胜过赵子曰。但为何入宫之中，连说句话都显得这般无心机？

    “四娘子，进来吧。”赵与莒对杨妙真的称呼，在大臣面前是很正式的贤妃，在流求来者面前，则是一如既往的四娘子。杨妙真依言进来，见着耶律楚材微微一怔，然后笑道：“原来是与晋卿在一起，我还以为是和阿妤呢。”

    “呵呵……”赵与莒轻笑了一声，杨妙真便是吃醋也吃得如此直接，他唤来一个宫女，令她去寻御厨替众人做宵夜，然后道：“难得今日晋卿在此，我们陪他吃点东西。四娘子，今日那帮小丫头训得如何了？”

    “总算有些模样了，以前都是娇滴滴的，便是迈个步子也要颤三颤扭三扭，叫人看得好生着急。”杨妙真有些口无遮拦：“阿莒，将阿妤姐也叫来吧，人多热闹。”

    耶律楚材心中又是一动，以他对杨妙真的认识，她这时不应将那位韩婕妤也唤来才对。他看了赵与莒一眼，赵与莒微笑点头，耶律楚材立刻垂下眼，将自家心中的怀疑抛得远远的。

    宫闱之事，非他这小臣能参与的，这是大忌。

    没过多久，韩妤果然如约而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耶律楚材，对他的大胡子极感兴趣，不免多看了两眼。耶律楚材听得这位韩婕妤谈吐极是不俗，气质不凡，话虽不多，但展现出的见闻也很广博，心中又是一动。

    这位韩婕妤也是义学少年出身，无怪乎杨妙真待她如此。

    注1：博雅楼为南宋皇家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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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前驱豹狼后来虎

﻿    第一六九章  前驱豹狼后来虎

    朔风如刀，夹杂着冻雨，抽打在北国大地之上。迎着风前行，每一步都极艰难，而身上的皮袄仿佛不存在一般，任那寒意在肌体之中驰骋。

    李全脸色被冻得铁青，自从红袄军势大被大宋收为忠义军之后，他便骄奢淫逸，身子骨也不象往常那般总是熬打。现在来得北国，这般风雨便让他难以支撑，他有些懊恼地向南望了一眼，心中愤愤起来。

    若不是流求人背信弃义，自己如何会落至如此地步！

    他又抬头看了看前面，年轻史天泽英姿勃发，腰挺得笔直，英挺的脸上，嘴唇微微下弯，显出几分自负来。

    无怪乎他自负，他今年才二十三岁，今年初的时候，他的兄长史天倪遭武仙诱杀，他便接任了“都元帅”一职，领着史家族兵，南征北讨，将原本纷纷叛走的河北各州县又收拢回来，十月中的时候，他还在内黄击败彭义斌。

    想到彭义斌，李全又是咬牙切齿，若非这个狗贼背后动刀，自家便是不能问鼎江南，在京东继续做自己的山大王，谁能奈何得了自己，岂不远胜来这漠北苦寒之地喝风饮雪的？

    史天泽、李全二人，是应蒙古大汗铁木真之召，来到漠北的杭海答班，觐见这位刚刚西征归来的草原霸主。史天泽父兄都是铁木真帐下忠臣，他自己又年少英武，自然对于反反复复的李全颇有些不屑。两人虽是同行，他却始终不搭理李全，李全虽是暗恨，却也无可耐何。

    无论是论实力、地位，还是在胡人眼中的重要性，他都远远不及史天泽。事实上，这次蒙古大汗铁木真点名要见他，也颇让他惊讶。

    “到了，到了，你们候着。”

    引路的蒙古军人呼喝起来，如今蒙古人还没有什么理仪，高兴了便大呼小叫，不高兴便痛哭流涕，便是在铁木真大帐外亦是如此。

    史天泽肃然整衣，收拾一遍自己之后，确认没有什么失仪之处，恭敬地在铁木真大帐外等候。见着他这般模样，李全心中冷笑了声，不过是盗墓贼党之后裔罢了，偏偏学那南国世家子弟。

    那蒙古士兵见去通禀，不一会儿，有人出来唤史天泽。史天泽瞧也不瞧李全一眼，大踏步便进了大帐，片刻之后，便听得他唱名之声，紧接着，李全听得一声尖锐的笑声。

    这声音极是刺耳，隐约如豺狼嚎叫，却又带着一股沉郁的煞气。李全心中一抖，手不自觉中便按上了刀柄，但摸了个空后才记起，方才进入这片营帐时，刀已经被蒙胡武士收走了。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天空中彤云低垂，宛若触手可及。风中的雨丝已经变成了雪花，开始扑扑朔朔迷迷离离地落下了。

    在帐外不知等了多久，他人几乎要冻木，心也冻得冰冷，终于见着那大帐帘子掀开，他心中一喜，只道是铁木真传他进去，却从里面走出一个蒙古武士来。见他在门口挡着道，伸手便将他推开，口中用胡语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虽然李全听不明白，却知道这绝对不是甚么好话。

    他胸中怒火上涌，自家在京东纵横十余年，几曾受过这种屈辱！但当他再次在腰间摸空时，才恍然惊觉。

    自己已经不再是执着铁枪冲锋陷阵所向扑靡的李铁枪了，而是寄胡人篱下摇尾乞怜的李全。

    一念及此，那满腔的怒意，仿佛被兜头一瓢冷水泼过一般，让他心灰意冷。

    那个蒙古武士根本不曾理睬他，而又是大声向外吩咐，片刻之后，烧得旺旺的炭火与一只完全的烤羊便被送进了大帐，那烤羊的香味，便是在大帐门帘放下后许久，仍在李全鼻端回旋。

    因为一大早便被赶来候见的缘故，他至今未吃早餐，腹中正饥肠漉漉。

    “唉！”

    心中悲愤之至，他禁不住仰天长叹。

    “你为什么叹气？”

    叹息未定，一人站在他身后问道，他转过头来，看着那人，那人却也是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极为英挺，眉宇之间，一股锐气昂扬而出。李全不禁苦笑，自家年纪比他们虽要大些，可大不了几岁，但无论是与那史天泽比，还是与眼前这人比，都要显得暮气沉沉了。

    那人方才说的是胡语，故此李全听不懂，那人微微一笑又用汉话问道：“你为何叹气？”

    李全正待答话，心中突然一动，此人不经任何通禀便出现在铁木真大帐之前，帐前的武士对他都是恭敬有加，他年纪又轻，想来必是胡人中的亲贵。看此人模样，是那种极进取的，必不喜自己那暮气沉沉的样子。

    “在下只是叹息，大汗虽号称成吉四汗，却并无包吞四海之志。”李全正色答道：“不然何故如此怠慢天下英雄耶？”

    那胡人亲贵闻言眼前一亮，上下打亮了李全一眼，也不发怒，只是微微笑着进了大帐。他一进大帐，那帐声喧闹嘈杂之声先是定了一下，接着李全听得那尖锐的声音又响起。

    然后方才出来叫送烤全羊上去的武士又行了出来，用轻蔑的目光扫了李全一眼，嘟嘟囔囔地骂了声，才做了个让他进去的手势。

    李全自地上抓了把雪，用力擦在自家的脸上，一直到其融化，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雄纠纠踏入了铁木真的大帐。

    他进来之后，借着火烛之光打量四周，大帐布置得极尽奢华之能事，地上到处铺着厚厚的流求毯，一个贫苦牧民全部家当，也未必能换得这样一块毯子。角落里放着流求的大刻钟，这种用重锤带动的大刻钟，如今市面上已经较少，价格比那些发条钟还要昂贵。

    这大帐中人并不多，高踞于上的是个花甲老人，他须发银白，长须直到胸前。他双眼细长，虽然因为年老的缘故，深深陷入皱纹之中，但那眼中的光芒却依旧锐利。当他一眼瞄过来的时候，虽然面上还带着笑，但还是让李全感觉得一股寒意。

    比之帐外的严冬还要冷的寒意。

    他是咬着牙，才让自己未曾跪下去，昂然站立在大帐中间，只是抱拳行了个礼。

    “那个南蛮大胆，见了大汗竟然不跪！”

    坐在一侧的一个色目人愤然起身，用手抓着腰刀，另一只手指着李全哇哇大叫。他身体太胖，虽然努力要做出英武的模样，却反而使自己象个小丑。虽然他是个色目人，只是这满口子的汉话，却说得极顺溜，大帐中其余胡人，听不懂他说的话语，却也可以从他的神情之上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整个大帐之中，包括铁木真在内，都笑了起来。

    “听说成吉思汗胸怀就象草原一样广阔，所以四方的英雄争相来投，大汗纵横天下，要的是能够弯弓射敌的勇士，要的是能够出谋划策的智者，要的是能筹办粮草物资的能吏，唯独不需要只知道跪拜弯腰的奴隶！”

    他这番话说出来，却是钪锵有力，当真是掷地有声。那个色目人原先是冷笑，用眼角余光看了铁木真一眼，有个通事在铁木真耳畔低声翻译，铁木真捋须不住点头，那色目人脸上的冷笑立刻变成了激赏。

    “那么你是能弯弓射敌，还是能出谋划策，或者能筹办粮草？”铁木真坐得正了一些，单手随意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侧身看着李全。

    “我饿了，没有力气说话。”李全心中一喜，却故意如此说道。

    全帐中人都是一愕，然后大笑起来，铁木真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不管怎么，你有勇气在我面前如此说话，我也要给你酒肉。”

    立刻有武士献上大块的羊肉与大碗的烈酒，那武士在割羊肉时，有意割的是血淋淋的半生之处，李全却毫不在意，大口大口撕肉咽下，然后又将满碗烈酒饮尽。

    “多谢大汗赐我酒肉。”他又行了一礼：“只是我要说得很长，大汗能不能再赐我座位？”

    铁木真轻轻挥了下手，立刻有武士给他搬了坐垫过来。

    李全坐下之后，昂首说道：“我可以替大汗弯弓射敌，我也可以为大汗出谋划策，至于筹办粮草，那也不在话下。”

    “很会说大话。”铁木真又淡淡扫了他一眼，但这次铁木真眼中多了丝冷意，李全再度感觉得那种让他血液都不复循环的寒气，他目光一直，鼓足余勇道：“是不是大话，大汗一试便知。”

    “我听说你在南朝，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赶走，只剩下几个人跑来投奔大汗。你如果真有这本领，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那个胖胖的色目人又站了起来，大声喝问道。

    “便是大汗，也曾经有过失利之时，何况我呢？”李全这话一说出来，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这大帐中原本还热气腾腾，顷刻之间冷了下来，他再度站起，手指南方：“那位皇帝虽然乳臭未干，却是个了不起的英雄，我虽然在他手中吃了败仗，但大汗这大帐中，还有谁比我更了解那个南朝皇帝？”

    铁木真微微点头，看了坐在他身前的史天泽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史天泽微微一笑，不待通译翻译，便也用胡人话语回了几句。

    李全心中一动，史天泽竟然也精通蒙胡之语，自家若是想在铁木真面前崭露头角，也得先学好这胡语了。

    与史天泽对了几句话，铁木真点点头，这才转过来对着李全：“史都元帅说了，汉人之中，多有大言不实者，这种人被叫做赵括，我给你一杯羊奶的时间，你如果不能展现出你对我的用处，那么你就可以滚了。”

    李全恨恨瞪了史天泽一眼，史天泽却是轻蔑地哼了声。

    时间瞬间便过去了，李全心中几个念头转来转去，他深吸了口气，然后道：“大汗可是想要那富得到处都流淌着奶水到处都铺着锦绸的南国？我可以为大汗前驱！”

    当李全绞尽脑汁在想，自家该如何说服铁木真时，乌古孙弘毅手轻轻颤抖着，面对眼前的这一折纸。

    这一折纸上写着的是一系列密密麻麻的条款，任何一条，放在十年之前，对于金国与大宋关系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

    他面带哀求之色，对着大宋礼部尚书程珌拱手道：“程尚书，何太迫也？”

    “终究是要签的，乌古孙侍御史，晚一刻又有何益？” 程珌满面红光，轻轻握着拳头才能遏制自己的冲动，他哈哈笑道：“如今早一日签上此约，贵国便可早一日调集大军。我大宋使者，前些时日方传回消息，胡人大汗铁木真，召集燕云诸将，想必来年春日便要再度南侵了！”

    乌古孙弘毅吸了口气，抓起了毛笔，这是上好的狼豪，作为汉化极深的女真贵族，乌古孙弘毅原本对这笔墨纸砚极有兴趣，但此刻却没有丝毫心思。他沾上墨，正要写下去，可落笔之时，仿佛有千钧之力抓住了他的肘部，让他无法下笔。

    “快签吧，官家还待我去复命呢。” 程珌有些不耐地道。

    乌古孙弘毅还待犹豫，他那笔尖处一滴墨珠却等不急似地落了下去，在那折纸上滴出泪痕一般的印迹。乌古孙弘毅顺势落笔，闭目长叹，笔走龙蛇，写下自己官衔名字之后，将那折纸交与程珌。

    程珌又递过一份来，乌古孙弘毅已经签了一份，对这份便麻木了，依样签名画押，将第二份也交与程珌。程珌看完之后，又是一阵大笑，然后向乌古孙弘毅微微拱手：“既是如此，那本尚书便暂且告辞，过会儿便会送国书送来。”

    他说完此话，便再不理会乌古孙弘毅，而是快步离了馆驿，早有马车等在门前，他上了车，那车奔驰如飞，迅速将他载至皇宫之前。

    “天子与诸位重臣正在复古殿等候程尚书，请随小人来。”有内侍见着他立刻道。

    程珌微微一怔，接着恍然，只觉泪水显些流了出来。那复古殿为高宗所建，高宗南渡，虽迁续宋室，却总是大宋臣民心中之痛。自南渡以来，凡与金国议和者，几乎尽皆丧权辱国，这百余年之耻，今日总算洗去了一些。

    他快步冲进复古殿里，神情几近失仪，见着赵与莒便立刻拜倒：“官家圣明，那乌古孙弘毅果然……果然签了！”

    这大殿中众重臣都是欣喜若狂，他们向那位年少的天子望去，天子却神情淡然，仿佛并不觉得欢喜。

    “这不过是开始。”赵与莒在心中告诫自己，他知道，无论是在大宋国内，还是在大宋境外，都有的是更为可怕的敌人在等待他，都有的是更大的功勋等待他建立。他要做的，不仅仅是为一姓王朝的延续，更是要延续这尧都舜壤。

    他站起身来，对着大殿中唯一不是重臣的人道：“邓平仲，接下来便要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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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零、满城风雨近重阳

﻿    第一七零章  满城风雨近重阳

    《钦定宋金会盟要约》次日便出现在《大宋时代周刊》的特刊之上，为了这期周刊特刊，邓若水与《周刊》的太学生编辑们忙了一整夜，在还是一片漆黑的凌晨四点，周刊被马车运送至临安各个发放点，得到通知的贩报者立刻将这期《周刊》一抢而空。

    现在《周刊》的发行，已经有固定渠道，《周刊》按照赵与莒的指示，将每七天称为一周，分由金木水火土五行加上月、日为主宰，每周金日（周一）便会出版一期。这一天凌晨时分，《周刊》雇请的马车便会将报纸送到临安各处发售点，这发售点可能是酒楼，可能是茶铺，可能是飘天文学，使得《周刊》甚至将货铺到了临安周围州府，他们只比临安晚一天便可以拿到《周刊》，这也使得《周刊》的发行量日益增长，目前已经到了五万余份。

    对于大宋而言，这销量还不是极至，邓若水虽然不好钱财，但对于增加《周刊》影响力却是不遗余力，以他计算，仅临安一地，《周刊》最多可售至十万份。

    所以，当赵景云醒来的时候，门外已经是一片欢呼之声了。

    他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招来自家书僮问道：“外头何故喧哗？”

    “《大宋时代周刊》上说，大宋与金国议和了！”书僮也是一脸兴奋，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了。

    “哦。”赵景云倒不觉得奇怪，他坐起身来：“去买份报纸来。”

    书僮匆匆出去，但过了好一会儿才跑了回来：“官人，没有了，小人跑了几个卖报之处，都说这一期已经卖完了。”

    确实卖完了，《周刊》编辑公署，如今正被吵嚷着要更多报纸的代售点人员拥得水泄不通，邓若水甚至被吵得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对于听惯了前线败仗、大宋称臣、称弟、称侄乃至称儿称孙的大宋百姓来说，这一份《要约》中规矩的每一条都是大快人心的事情。识字的读书人当街被不识字的百姓央着念上边的文字，每念一段，便是一大片的叫好之声。

    赵与莒绝对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以后世民族国家的想法之中，这份《要约》只是无奈之举，只能算是一张为期时间不长的停战协议，因为对金媾和而且没有提出收复失地的要求，他还担忧会在民间招致反对之声。但在尚无近代民族主义观念的宋时，百姓对于领土、疆域的感情，远没有对面子来得强烈。

    故此，百姓们对《要约》中匡复失地的兴趣，还不如他们对其中宋金如何称呼的兴趣。

    宋金为兄弟之国，宋为兄，金为弟。

    这在宋国与金国百余年交往之中，尚是第一次出现。这也意味着如今宋强金弱，百余年的积辱，似乎已经雪了。

    赵景云是少数关注要约其余条款的人，他注意到在要约之中，宋金边界重新划分，京东、淮北很明确地划入宋国版图之中，也就是说，忠义军与护卫队夺来的土地，金国已经正式放弃了。

    他关注的另一条款，是对待胡人关系之上，宋金并未结盟对付胡人，而是说在两国任何一方与胡人交战时，另一方须得保持“善意中立”，这是个新奇的说法，暗地里意味着什么却有待观察。

    在另外一条款中，金国须得广开榷场，与宋国交易，不禁宋国铁器、瓷器、丝绸、棉布、呢绒、酒类等各种物产在金国销售，入境所征税额，不得超过这些物产本值之半成，也就是百分之五。当赵景云看到这一款时，歪着脑袋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这一款究竟是何意。

    实际上，若不是实力还不够，赵与莒还想在条款中加上允许宋国商人至金国开矿的条文，但如今还不成，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本国子民。

    “拿笔墨来，拿笔墨来！”

    赵景云看完之后，心中觉得似乎有什么光芒闪过一般，他大声喊道，然后自床上跳起，也不穿鞋，就赤着脚在屋中走来走去。

    书僮慌忙拿来了笔墨，他提起笔，在纸上写道：“此诚千五百载未有之变故也，天子……”

    才写下“天子”二字，外边一阵爆仗轰鸣，将他原先想到的东西打断了。他掷笔于桌，摇头苦笑：“唉，满城风雨近重阳，满城风雨近重阳！”

    “赵曼卿，诗兴大发了不曾？”他正长叹之时，有人在门外笑道：“日上三竿，唯你赖床！”

    赵景云听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然后想起正是前些日子结识的士子，陈安平陈易生。这人虽出自名门，性子与谢岳倒有几分相似，而且嬉笑怒骂，颇有名士之风。赵景云也不拘礼，赤脚出门道：“陈易生，你今日如何会来寻我？”

    “国朝与金盟约，向未有如此者，我们准备去孔庙祭祀，以庆贺此喜事，赵曼卿，你去也不去？”

    有宋一朝，太学生都是极活跃的，为了国事四处乱跑，如今有大喜之事去孔庙祷祝，倒也不足为奇。赵景云闻言立刻寻来鞋子，穿好儒服，笑着道：“且稍候片刻，有此等事，我赵景云如何能落人后？”

    太学生告孔庙，赵与莒则告太庙，这种繁文冗礼虽是让人疲倦，但在这个时代里，却还是不可避免。

    直到午后四时，赵与莒才回到宫中，略略吃了些东西，便又听得说重臣求见。他皱眉不语，今日明明没有什么事情，为何朝中重臣还要求见？

    “去稽古堂吧。”他放下吃的东西，皱着眉说道。

    片刻之后，宣缯、葛洪、薛极与一干大臣便到了稽古堂，这些大臣神情都有些异样。赵与莒端坐之后，命他们也坐下，他们相互望了望，却没有一人恳先开口。

    见他们这般模样，赵与莒心中有数，这次来必定又是找麻烦的了。

    “今日朕在太庙归来之时，见着御街也在修整了……临安府余卿没来么，本来朕还想问问，这御街修整之事进度如何呢。”

    诸臣不提，他也不提，只是故意说起其余的事情来。临安御街为最主要的街道，但比之开封之时，已经要窄上许多，而且因为时间久了，多少有些坑洼不平之处，所所都须得整修。这一次整修，却又与此前不同，是准备在御街上全部铺上水泥。

    如今在临安郊外，已经建了一座水泥场，专门供应临安府工程所需。临安府的知府为余天锡，当初将赵与莒自山阴带来的人，自然是赵与莒的亲信，故此按着他吩咐，利用临安府府库的钱，先改造御街，再逐步将整个临安城的街道改过来。

    事实上，那座水泥场除了满足临安府工程需要，还要满足一些富商家的需要，在参观了流求银行这个现成的例子之后，流求一些富商也希望自家店铺或者院子，也能砌得如此干净，既不扬尘，又很平坦。

    众臣再次相互使着眼色，却没有人接过话茬。

    赵与莒不理他们，接着又道：“朕这大内之中，有些殿堂地砖破损厉害，须得换了才是，只不过再换地砖，所耗过多，不如换上水泥，不知诸卿以为如何？”

    天子开口问事，众臣不好回避，宣缯薛极自然是连声应是，魏了翁却首先问地砖贵还是水泥贵，再问所花费是国库出还是内库出，等听说水泥便宜，钱也由内库支出后，他便默认了此事。

    有宋一朝，天子要办些事情，其实都要受各方掣肘。 故此这事得了朝臣允诺，赵与莒很是高兴，虽然这种改变只是点滴，但总在这样悄然无声之中，改变整个大宋的社会观念。

    他这个天子开了这个头，那么朝臣中便一定会有人跟上，而朝臣更上，临安及附及的富家也会跟上，那个时候，这水泥场便可真正盈利。虽然利润未必多，却足以产生一个新的行业，从而转移一些劳力。

    “朕累了一日，有些倦了，诸卿若是无事，朕便在这打上盹儿。”赵与莒见众臣仍是吞吞吐吐，便淡淡一笑道。

    他说完之后，真的向后一靠，头歪下来，开始打盹，群臣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魏了翁咳了一声：“官家。”

    “说吧，等你们很久了。”赵与莒道。

    稽古堂里又是一阵沉默，阳光自西边窗子射了进来，冬日里太阳落得早，再过会儿，便要下山了。

    君臣之间的耐心比较，最后还是以群臣的失败告终，在众臣一致使眼色下，郑清之不得不当这个出头人：“官家，臣等此次来，实是为淮北、京东之事。”

    “哦？”赵与莒微微前倾身躯，这让他有了兴趣：“莫非觉得与金国的要约有何不妥之处？”

    “不是，不是。”郑清之面有难色，众臣推他出来说话，一则是他年纪较轻资历较浅，而二则是他毕竟当过天子老师，与天子关系非同寻常。他知道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儿，但不得罪天子便要得罪群僚，想了想，他咬牙道：“淮北、京东既已属我大宋，那地方官吏似乎也应由吏部委派才是……”

    “叭！”

    一个瓷杯子重重摔在地上，平日里极为冷静自持的天子突然勃然大怒，甚至未给郑清之留颜面，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

    赵与莒站起身，双目怒视，身体都微微有些颤抖。

    众臣都是沉默不语，即使面对天子之怒，他们此时也不可后退了。因为若是他们退，挨骂的便不是天子，而是他们这些群臣。

    “好，好。”赵与莒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这没有什么可以生气的，自己当初培养义学少年，现在培养一个独立于官僚士大夫之外的阶层，不就是因为自己看到了这些人会如此么？

    “当初朕要收复淮北、徐州之时，诸卿一个个义正辞严极力反对，朕只道诸卿已经是不要这淮北、徐州之地了。”赵与莒脸上浮起一丝笑，他虽然当了天子，但因为注意锻炼的缘故，脸上没有痴肥的肉块，反而比当沂王嗣子时显得有些清减，这丝笑浮在他脸上，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后来忠义军、护卫队自告奋勇，为国匡复旧土，诸卿以为金军必要夺回徐州，徐州、淮北必不保，故此允了朕，让刘全、李邺为徐州淮北之文武大吏。”

    “再后来金国派了使者，诸卿以为金国必来兴师问罪，个个双股战栗，朕还听说私下里有人要劝朕，诛擅启兵端桀骜不驯的彭义斌、李邺，函首金国如先帝事。”

    说到此处，赵与莒再度环视众臣，众臣如今都站了起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如今和议已成，这谁都不想要的徐州淮北还有京东，不复有战事之祸，故此诸卿都来了，想必这些日来，诸卿门前奔走谋缺者不少吧。”

    这话说得极是直白，众臣仍是沉默，只不过这次却是真正哑口无言了。

    赵与莒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人便是如此，辛劳拼命时见不着他，摘果子时他比谁都积极。他盯着岳珂道：“诸卿，你们自家说说，这般行事，是否会伤前线将士之心，朕不怕做高宗，只是诸卿中谁做秦谬丑？”

    自岳珂为乃祖鸣冤之文出现在《周刊》之后，赵与莒便令再将秦桧谥号改为谬丑，举国尽皆称善。岳珂正是兵部侍郎，听得赵与莒此语，他终于忍不住，拜跪下来道：“臣岂敢如此！陛下，臣以为，当维系如今淮北、徐州之制，京东也宜如此！”

    听得重臣之一倒戈，薛极立刻也跟了上来：“岳侍郎之说，臣附议！”

    赵与莒等了许久，可是支持他的，仍旧只有这两人罢了。他慢慢一笑，点了点头：“想当官？想牧民？这都简单，咱们把和议撕了，与金国大战一场，收复失地之后，便有的是官职给予诸卿去做人情。”

    “臣等岂为私利乎？”魏了翁抗声道：“只是大宋举国之内，混沌一体，如何能令君王之土不行君王之制？”

    “正是，官家若是以为此事之中，老臣怀有私心，臣愿请退。” 向来听从赵与莒的宣缯也道。

    “诸卿都是如此想的么？”赵与莒微微一笑：“这便是挟众以逼君了。”

    “臣等不敢，只是敬进忠言！”

    “忠言？”赵与莒摆了摆手，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诸卿既是如此说，那么……贤妃藏着的嫁妆，朕也只能交出来由卿等委吏去治了。”

    听得此语，众大臣都是暗暗兴奋，只道是官家不仅将淮北、京东都拿了出来，连流求也要拿出。

    “陛下圣明！”有人拜呼道。

    注1：《周刊》销售份额，绝非作者胡乱臆测，这是根据当时读书人比例来算的。宋代文风昌盛，士民富庶，以潮州为例，唐朝韩愈去当刺史时，仅有一名秀才，至南宋初，近二千名，南宋中期四千余，宋末更达到上万人，14万多人中居然有上万人念书，此事可见于明解缙编的《永乐大典》所引用的《三阳志》。

    注2：满城风雨近重阳，又是宋人一典故，苏轼之友、黄州民潘大临好诗，一次秋雨淋漓，潘大临诗兴大发，想得好句“满城风雨近重阳”，当即挥笔书于壁上，他正要续下一句时，却有人来大吵大嚷，原来是税吏前来催租，他诗兴立刻被一扫而空，再也无法写出下一句来。在下写文，有时兴起，偏偏右边高邻做大理石的，机器轰鸣如雷，只得辍笔长叹，亦或左边芳邻教训老婆婆，呕哑嘲哳难为听，亦只能在论坛潜水也。

    注3：宋朝皇权远没有清时强大，实际上宋朝皇帝的旨意，往往被大臣驳回，宋太祖作为开国之君，他想要一个笼子，结果都得经过层层手续，拖了六天也没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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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朕心宽厚任择官

﻿    第一七一章  朕心宽厚任择官

    在一片呼圣的声音中，赵与莒唇迹浮起一丝微笑，他目光从诸位大臣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又道：“朕愿将贤妃嫁妆拿出来，诸卿想来也要选举合适之人，切莫派出些无能之辈，更不要派出些胆小畏事之徒，边远之地，若是如此，只怕上负朝廷下负黎庶。”

    “官家只管放心，必选得爱民勤政清廉忠信之牧守。”魏了翁心中暗喜，大声说道。

    “只是如此的话，贤妃那里朕却不大好交待……总须给贤妃一些面子，便留一小块地方与她如何？”

    众臣相互对望，觉得这不算过份要求，便齐齐点头：“一切由官家圣裁。”

    赵与莒笑吟吟拍了两下手，一个内侍走了进来，赵与莒对他道：“去将朕的地图拿来。”

    那内侍恭应了一声出去，不一会儿，他便抱着个大卷轴，赵与莒指着那卷轴道：“此为贤妃嫁妆箱中藏着的地图，不仅有流求，尚有极广阔之地。”

    随着地图的摊开，赵与莒指了指其中一处道：“这便是大宋，此处为临安，流求在临安东南，耽罗在流求之北，麻逸又在流球东南，中山则在流求之东。”

    朝中诸臣还是第一次见着这图，将之与御屏上的地图对应，不仅一一相合，而且明显更为精确。看到流求大小时，众人都是大喜，当初耶律楚材说流求有大宋一路大小，可比不得在这图上看得分明。

    “诸卿且看，此处为东胜洲，乃流求拓地，方圆千万里，远比大宋疆域更大，有口数千万，几与大宋相当，物产极丰，盛产金银，流求进献的农作物物种，多是源于此处，朕便将此地与诸卿，诸卿往此处安派官吏如何？”

    “咦？”

    众人的目光顺他所指望去，只见极东之处，确实又有一大块陆地，大得比地图上金国、大宋加起来还要大数倍有余，只是这地方……离着大宋也特远了些吧。

    “瞧，此处数千万里之地，数千万人口，朕拿出来给诸卿了，朕只为朕之爱妃，保留这区区几个小岛，还有这淮北京东之地，如何？”

    赵与莒抱着手，脸上挂着笑，但目光比刀剑还要锐利。在他目光之下，众臣都是愕然，然后垂首。

    这个时候，他们才又想起，这位天子，可是连史弥远都玩弄于指掌之中的人物！

    这一向以来，赵与莒对他们都是极尊敬，不但朝会赐座，而且百般包容，凡是他们反对之事，天子很少固执己见。渐渐他们便有些得意忘形，以为天子真的软弱可欺了。

    魏了翁在这刹那间，甚至想到真德秀，天子往常最恶理学，也极不待见真德秀的，但后来真德秀却高高兴兴地自请外放，这莫非也是天子手段？

    死一般的沉默，便是一颗唾沫星落在地上，众人此时也能听得到声响。

    “怎么，嫌远？”赵与莒脸上的笑容渐敛：“若是嫌东胜洲远，倒还是有一处地方，这里，你们看，就是这里，此处为新洲，方圆与我大宋、金国、再加吐蕃、大理、西夏相当，此处离得近，你们看，自流求到麻逸，再继续往南，便可到新洲邓震角，对了，这位邓震便是流求在发现新洲时不幸为国捐躯的船长。此地比东胜洲近多了，一年之内便可有个来回，而且途中都有海岛可供补给，诸卿可满意了？”

    众臣的目光顺他手指望下去，然后又迅速收回目光来。

    “朕不怕有人想当官，朕的天下，岂只你们所知之大宋？”赵与莒昂然道：“普天之下，莫非大宋之土，率土之滨，莫非大宋之臣。诸卿回去之后便可拟一份名单来，薛卿，你兼着吏部事宜，名单来后，你便安排他们去东胜洲与新洲，朕极宽厚的，允他们自择其地为官。”

    “臣遵旨。”薛极想笑又不敢笑，只是抿着嘴悄悄地乐，方才赵与莒说要动贤妃嫁妆时，他只道赵与莒要屈服于群臣压力了，故此深深为自己附合岳珂之事后悔。但转瞬之间，形势倒转，众臣尽入天子计策之中矣。

    此时让群臣如何选择？再举荐一批人出来为京东、淮北牧守？天子一句话，便可将这些人打发到什么东胜洲与新洲去，这可比发配琼崖更令人生畏，这两地路程，何止数万里！

    赵与莒坐回自己位置上，看着众臣的面色，他心中暗自欢喜。

    今天这件事情，最让他失望的是宣缯，留下宣缯，他原本是为制衡理学一派，可他在这件事情之上，还是站在全体官僚士大夫一伙立场之上，又学不得薛极的见风使舵。他原本便是史弥远一党，如今大局已定，正好杀鸡骇猴。

    被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宣缯脸色惨然，自知此次失策了。原以为天子优容臣下，极是宽厚仁慈之君，现在想来，天子远逐史弥远而不杀，岂不为的便是有个万一？

    一刹那间，宣缯只觉得心灰意冷，他摘下自己的乌纱，缓缓跪了下来：“陛下圣明，臣……臣老朽，见识昏聩，近来已是精力不济，便是批阅公文之时，也总看不清……看不清楚，臣乞骸骨……”

    赵与莒抿着嘴，目光尖锐地瞪着宣缯，便是向来与宣缯面和心不和的葛洪，此时也不禁兔死狐悲。

    “宣卿所请，朕允了。”

    过了片刻，赵与莒淡淡地说道，语气之中既无怒意，也无挽留之情，他慢慢地道：“只是卿这一告退，中枢之事，何人可主持？”

    这个问题令众人又是一愕，看着宣缯的目光更是同情。

    天子此举，实是让宣缯在最后致仕之时，还要得罪一番人。若是天子真心要问宣缯，当是二人独处之时，悄悄相询，却不宜在此广众之下。如今朝中有资格继任中枢之人有好几个，他无论是推举谁，都会为其余人所忌。

    天子果然怒了。

    薛极悄悄抚了把汗水，若是放在数年之前，他或许还没有这个资格，只是去年他被赐了同进士出身，以资历身份论，他接过宣缯之职的可能性极大。

    再就是葛洪，虽然此人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但资历声望，只在薛极之上而不在他之下。

    除此二人之外，魏了翁、岳珂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甚至天子也有可能不自六部主事中拔人，而直接选用真德秀这般的外放大臣。

    “臣……臣……”

    宣缯又是焦急又是羞愧，还有巨大的恐惧，他说着说着，突然向前栽了栽，竟然口吐白沫生生倒了下去。

    “传御医来！”赵与莒蹲下身测了一下宣缯的脉博，然后起身喝道。

    魏了翁终于无法忍了，他不顾葛洪的手势，出来跪倒道：“陛下即位经年，如今宰辅之位空虚，陛下宜自量才而用，不可常使中枢无人。”

    赵与莒长长叹了口气，他看了地上的宣缯一眼，早有御医跑了来，测了测脉搏之后道：“宣参政无碍，只是急火攻心，静养些时日，再服用些药便可好转。”

    “抬他下去静养吧……”赵与莒挥手道。

    他原本不会迫宣缯至此，只是宣缯也太不识抬举，象今日之事，他为诸臣之首，必是早有所知，却不预先与天子商议，分明是想借着这机会讨巧。对于魏了翁诸人，赵与莒还可容忍，而宣缯这近乎背叛的行径，却是他不可原谅的。

    你可以反对我，但你不可背叛我。

    “诸卿，宣参政既是请辞，那么诸卿以为何人可替之？”

    众人相互看了看，原本此行来是为京东淮北之事，结果天子以东胜洲、新洲破之，再又逼退了宣缯，空出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来。显然，这些朝中重臣为争夺这个位置，立刻便要反目，再也不可能联合起来向天子施压了。

    “臣举参知政事葛洪。”魏了翁还是第一个出来说话之人，他诚恳地道：“陛下，如今朝中无相，此职司便为群臣之首，若是所托非人，只知一昧迎合天子，只怕非国家之福。”

    赵与莒微微颔首，对魏了翁此言极是赞赏，但立刻郑清之出来道：“臣举参知政事薛极。”

    他虽是举荐薛极，却没有说任何举荐理由，薛极心中有些焦急，但郑清之说完便退了下去。

    赵与莒又看看众人，见理学一派与史党似乎又要起争执，他摆了摆手：“朕知道了，朕再想想……明日早朝时再说吧，诸卿若是再无它事，便先赐诸卿茶了。”

    天子赐茶，便是令其退下之意，众臣起身告退，这稽古堂又静了下来。

    打发起朝臣之后，赵与莒起身长长舒了口气，然后眯着眼，寻思着这首辅人选问题。

    如果不出意外，只能是在薛极与葛洪中选一个来，薛极根基浅，又背着史党的污名，只知唯唯喏喏，用起来自然是极顺手，但这就使得自己与群臣之间少了一个缓冲器。葛洪此人老奸巨滑，做起事来滑不留手，便是史弥远那样的巨奸，对他敢无可奈何，今日之事，十之八九便是他弄出的名堂。事成，他获实利，不成，宣缯的位置必然动摇，在群臣中也会威信扫地，他便可乘机发动群臣攻讦，再取而代之。

    “不可，此二人都不可。”赵与莒自言自语地道。

    若是这二人皆不可，那么中枢中其余官员，只怕也都不适合。他目光在御屏之上一一扫过，当看得西边时眼前一亮。

    正这个时候，他听得外头洞箫之声响了起来。那箫声千回百转，极尽哀婉之能事，仿佛有着满腹心酸委曲，却无处可诉一般。

    赵与莒解决了心头一个问题，心情正好之间，听得这箫声，不由得有些扫兴，皱了皱眉，他出了门，循着笛声行去。

    时值冬季，御园之中大多花木已经凋蔽，唯有他这一中笔来，还是郁郁葱葱，非松即竹。亲政以来，赵与莒平日里忙于国务，甚少有闲暇在御园中闲逛，故此不觉心中一阔，那丝不快一扫而空，人精神也爽气了许多。

    他循声而往，穿过数座院子，身后只跟着几个内侍，待得到了那箫声处时，箫声却嘎然而止，宛若山间清流没入石缝之中，再也寻找不着踪迹。赵与莒微微有些怅然，这人的箫吹得极佳，想必是后宫的某位宫女，只是虽说经过他精简，后宫宫女依旧数量众多，他不可能知道是谁在吹箫。

    “四娘子定然是不喜欢这箫声的，她的性子……呵呵。”想到杨妙真，赵与莒心情便更佳，他转过身来，向正始殿行去。

    正始殿原本是为皇后准备的大殿，杨妙真虽无皇后之名，在赵与莒心中却有皇后之实，故此将她安置在此处。但是杨妙真自家却不是很欢喜此处，原因无它，此处过于正适，实在是没有什么有趣好玩的东西。杨妙真希望在院子里添上一个小校场，一个兵器架子，再加上石锁之类的器械——便是她自家，也觉得这正始殿里放上这些东西极不伦不类了。

    至于那位吹箫的宫女，赵与莒已经没有兴趣去认识，无论她在这个时间吹哀婉诱人的曲子是有心还是无心都不重要。

    在他走之后过了会儿，贾元春一脸失落地行了出来，她拈着支竹箫，轻轻咬着下唇，眉宇间满是幽怨。

    她行到门前，却又折转回去，缓步来到竹林中的小亭子处。这座亭子被称为“此君亭”，原本便是极清幽的所在，她再度缓缓吹响箫声，箫声在竹枝之间委婉盘绕，当真是痴之极至。

    一曲吹罢，她的得轻轻的掌声响起。

    贾元春心中一惊，慌忙回过头来，见那人是韩妤，立刻施礼道：“见过婕妤。”

    “你这箫吹得极好，便是草木也被打动了。”韩妤微微颔首，伸出一只手来，牵着她纤细的指头：“只是这曲子，也太过哀婉了些。”

    “奴下回不敢了……”贾元春微微发抖，韩妤话语间，隐约看破了她的用意，她既是羞愧，又是愤怒，更多的还是害怕。

    “我时常想，咱们这课程还是单调了些，听得元春的箫声，我有一个想法，不如为妹妹们再开箫技这一科，便由元春妹妹来教，我也正好跟着学学，妹妹以为如何？”韩妤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是示意她不要害怕。

    贾元春咬着唇，低声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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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二、臣意彷徨听圣断

﻿    第一七二章  臣意彷徨听圣断

    宣缯这个首席参知政事当得确实比较失败，他的去职，在朝中根本没有引起多大反响，或者说，朝中大小臣子想的都是天子之怒，而根本不在意他这个成为天子发泻怒火的可怜人。虽然象此前参政致仕一样，宣缯也得了些诸如“太子少师”之类的虚衔，可是天子没做任何挽留，这让宣缯离开临安时显得分外凄凉。

    天子以宣缯之去位，向众臣宣告，他虽宽厚，却有底线。而那东胜洲与新洲之地，却是比琼崖更为可怕的存在，贬窜琼崖，如苏轼一般，尚有活着回来的一天，但“派诸”东胜洲与新洲为官，只怕连魂魄都不得回归故里了。

    这个威胁是极厉害的，故此一时之间，士大夫只得收住对淮北与京东的口水，另寻他法，等待新的时机。

    紧接着，新的参知政事任命出来，原四川制置使、嘉定十七年被拜为礼部尚书却因国丧不就的崔与之，被任命为参知政事签判枢密院事。

    这既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却又让人不得不服。便是自视甚高的真德秀，在听到这个任命之后也赞叹道：“天子得其人也，吾量未若南海之宽。”

    崔与之此人时年六十八岁，长期帅蜀，又是当今学术大师，他的弟子洪咨夔也有宿儒之称，在一些学子眼中，几乎可以与真德秀相提并论。以赵与莒对崔与之的了解，此人极有经世救民之心，而且颇通事故，善与人处，若得他相辅，自己在朝中所受掣肘便会小许多。

    拜崔与之为参知政事的诏书是宝庆元年十二月十二日诏布天下，崔与之此时在家乡隐居，诏书要送达到他处，还需时间。不过赵与莒倒不急，事实上这个任命一出之后，无论是葛洪还是薛极，做起事来都分外卖力一些。

    他们总算意识到，即使离了他们，天子囊中也有得是人物。

    赵与莒现在担忧的是，朝臣们利用洪咨夔的关系，将崔与之直接拉过去，那样的话，去一个宣缯，来了能力十倍百倍于他的崔与之，事情反而不妙。

    故此，他加洪咨夔礼部侍郎，遣之为使，去金国通使。远远地将洪咨夔打发走，待到他自金国回来，朝中局势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

    赵景云靠在椅子之上，疲倦而满足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家在纸上写的这一串文字。

    这月余以来，他始终走访于临安各处，大街小巷、作坊店铺，他几乎跑了个遍，所花费的车马费用，便不知几何。在这过程之中，他发现许多问题，这些问题看似互不相干，却总是指向一处。

    流求。

    临安城的罗织坊原先极多，这些罗织坊的坊主们原先最怕的是官府强征他们去织盐袋，但现在不同，据说官府现在所用之盐袋，尽数由流求供应，不仅价格低廉，而且品质上佳。赵景云在流求时曾经参观过流求的织场，巨大的场房之内，数十台流求织机整齐排列，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便是用来带动这些织机的被称为“蒸汽机”的东西，也是声音如雷。在这种嘈杂之下，什么文思诗兴，都能被赶到九霄云外去，可织出来的布、绢、绸缎，既快又好。

    同样是因为这个的缘故，罗织坊的坊主与雇请的织工们生计并未因为不需再织盐袋而有所好转，他们织的产品，较之流求的更华美精致，却比不过流求锦价格低廉。在赵景云的走访之中，这些坊主抱怨极多，甚至有人恨不得烧了贩卖流求锦的店铺。

    最初他们还利用行会与之抗争，凡售卖流求锦的店铺便不与之交易，迫使其不得贩卖流求锦，而只卖临安自产的绸缎。但是这种抗争在极短时间内宣布失败，流求有足够的货物来填补他们“制裁”所造成的空缺。

    面对未来，他们都是极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罗织坊只是众多饱受流求货物冲击的产业之一，象是铁匠，象是木匠，象是石瓦匠，甚至连瓷器在玻璃器皿的竞争之下也失了部分市场。大量的作坊关门，雇工失业，店铺倒闭。

    最初之时，罗景云对这种情形忧心忡忡，他去过流求，虽说未曾留在流求，但心中对流求却是颇为向往。可是他如今却发现，流求的繁荣，却是建立在大宋一些产业的萧条之上的，淡水越是繁华干净，临安便越是破败肮脏。

    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结果，他毕竟是宋人，若让他选择，他宁愿大宋恢复到以前模样轰轰烈烈地灭国，也不愿意在流求无声无息的紧逼之下气力衰竭而亡。

    时间仓促，他还未深入到临安附近的乡村去亲自走访，不过自他人口中得来的消息，他知道这些乡村情形更不容乐观。

    因为流求大量收购大宋生丝、棉麻等东西的缘故，临安附近粮田面积明显减少，一些豪商，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银钱支持，大片大片地收购田地。部分百姓在他们的强取豪夺之下，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土地——很可能只是低价贱卖，然后便成了这些豪商的佃户，负责在原先属于自己的土地之上，替他人耕种，所种的依然不是粮食，而是桑麻与棉花。

    能成为佃户庄客的尚属幸运，大多数失了田地者，便只有四处乞讨。

    便是临安城，也见着不少这般乞讨之人，户籍已经无法约束他们，他们成了所谓的“流民”。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然而，赵景云又本能地感动，只要流求存在，这种趋势便无法避免。他心中惶惶，实是不知何去何从，想来想去，在临安之中，他可以求教的，便只有魏了翁。

    魏了翁与他曾有师生之谊，就象李仕民言必崇真德秀一般，他当初最钦佩的便是魏了翁。想到此处，他收拾好自己写下的东西，将之装入一个布包之中——这种布包同样是流求的产物。

    魏了翁身为户部尚书，手中掌着国库，但他自家府邸却是小而寒酸。每次来拜访之时，赵景云便不免感慨，以魏了翁的薪俸加天子恩赏，便是不贪渎，也可以在临安城中住上广厦美宅，可偏偏要住着这局促的小府邸。

    “这些果然是真？”

    看完赵景云拿来的材料之后，魏了翁眉头皱得紧紧的，半晌之后向赵景云问道。

    “学生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等事情之上欺瞒先生。”赵景云叹道：“长此以往，百姓尽数失业，怕有不敢言之事……王小波、李顺之殷鉴，尚为时不远。”

    他说的是王小波、李顺举事，太宗时行榷茶，国库收入至今仰赖此策，但是却夺了茶农生计，王小波、李顺乘机起事，声势浩大，几乎席卷全蜀。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

    想起当初王小波、李顺的口号，魏了翁也是浑身一颤。新君即位之后，国朝气象万新，但也受不得这般折腾。

    此事偏偏又涉及流求，而且，执掌户部的魏了翁比赵景云对流求还更多一分注意，赵景云只是担忧流求与贤妃、天子的关系，魏了翁却是知道，今年一年，大宋国库赋税比往年多出近二成，原因便是流求开港之后，市舶司收入激增。

    往年好的光景，大宋国库财赋可收六千万贯左右，今年已经计算出来的数据已经超过这个数字了。

    有这许多钱，朝廷便可做更多事情，比如天子说的永不加赋便有了保障，对于禁、厢军的恩赏也可以适当增加，朝中百官俸禄也似乎该涨涨，各地城墙须得修修，武库要更为充实……

    水利设施，道路通畅——要大笔用钱的地方极多，而今年多来的收入，便可以将多年积欠的一些旧帐也填上。

    想到这里，魏了翁又有些迟疑，难得国库渐渐丰盈，若是此时生事……

    思忖良久，他起身道：“事不宜迟，此事须得……”

    他原本是想找葛洪等人商议，但一想到前些时日天子处置宣缯时的干净利落，又微微迟疑。显然，这事情是要引得天子发怒的，若是葛洪等人也卷了进来……

    魏了翁刚直，却不愚蠢，这两日细细思忖，宣缯的去职其中颇有可疑之处，极有可能便是葛洪做了什么手脚。

    他不希望这件事情再将葛洪等牵连进来，一来免得天子为了平衡朝局，借机将葛洪也发落出去，二来他对葛洪也有些担忧，葛洪为了那首辅之职，似乎过于激切了些。这段时间，乔行简与葛洪走得极近，而魏了翁却不大喜欢乔行简此人，总觉得他城府过于深沉。

    “此事须得上奏天子，曼卿，你随我来吧。”

    魏了翁身为户部尚书，有单独奏对的权限，他乘上马车——这也是流求产品之一，比起轿子远为快捷方便，特别是在御街修好了的水泥路面上奔跑时，又快又稳。

    赵与莒听说魏了翁求见，心中便是突的一跳，魏了翁不是薛极，也不是葛洪，他虽然算是理学一脉，不过为人却要比真德秀识大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大中午的跑来，必然遇件了麻烦事情。

    问清来的只有魏了翁一人后，赵与莒命在翠寒堂见他，过了会儿，魏了翁被引入翠寒堂，才施礼毕，便将赵景云的那份手稿拿将出来。

    “官家，此乃太学生赵景云所书，臣不敢擅专，故此代为转呈。”

    赵景云这个人，赵与莒还有印象，微笑道：“朕听说赵曼卿去了徐州一趟，还为徐州治除水患出谋划策，魏卿，你这个学生，却是个能做实事的人，你多提点一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魏了翁听得天子能一口叫出赵景云的字，便知道他已经简在帝心，心中也暗暗为赵景云欢喜。赵与莒看文时，他先是看了看周围的苍松古柏，到后来目光移到天子面上，注意天子脸上的表情。

    赵与莒只是微微皱着眉，并无多少惊讶，仿佛所有事情尽在他意料之中一般。魏了翁心中大是疑惑，这位官家，实在是深浅莫测。

    “这赵曼卿做得好大事业，好，好。”

    看完之后，赵与莒没有急着评论，他放下那折纸，先夸奖起赵景云来：“魏卿，果然名师出高徒。”

    从赵与莒的面上，魏了翁看不出任何讥讽或者反语，但那日群臣逼着赵与莒在京东淮北置官之时，赵与莒也是这般深沉。故此，魏了翁只能沉默不语。

    “朕是说实话，朕在深宫之中，卿在庙堂之上，都离得百姓太远。范文正说，居庙堂之高则思其民，可你我闭门造车，如何知道外边的民生？”赵与莒笑道：“赵曼卿做得极好……唔，魏卿，国库之中尚有余钱否？朕有意令赵曼卿与太学诸生行走民间，多写些这样的好文，不过总不好白差使他们，多少须得给些盘缠。”

    听得天子如此说，魏了翁极是感动：“官家何出此言，为君尽忠为国尽力，原是他们本份，本朝厚养天下仕子，他们如此原本便是应当的。”

    “卿当思孔子责子贡让金之事。”赵与莒微笑摆手。

    赞完赵景云之后，赵与莒将话题回到这份尚无名字的文章上来，文章上的问题既是他意料之中的，又在他意料之外。他清楚近代工业化给社会带来的巨大冲击，清楚这种冲击的后果，只不过没有想到，它会来得如此之迅速罢了。

    与产业革命之时的英国不同，英国不仅生产分散，而且每一项发明产生之后，都会有传统势力的约束，甚至有专门的法律来禁止使用新的发明。赵与莒掀起的这次变革，却是在白纸般的流求上开始画起，当变革之潮推到大宋本土时，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那些拘束生产进步的封建行会，已经对这变革之潮构不成威胁。能威胁到它的，唯有大宋原先的旧体制，而赵与莒，正在一点一滴地努力改造这旧体制。

    这让赵与莒既是欢喜又是担忧，他欢喜的是，他播下种子，如今已经可以看到种子发芽并展示出力量，担忧的是，他能不能让这种子在成长时，尽可能充分利用旧的营养，而不是只一昧破坏。

    “臣实是难以抉择，流求商贸兴盛，市舶司因之大获其利，可若是任由流求货物冲击大宋产业，只怕流民四起，使一二奸人登高一呼，怕有臣不敢言之事。”魏了翁深沉地摇头：“臣才疏学浅，实是不知如何应付。”

    “堵不如导。”

    赵与莒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困难，再大的冲击，也不可能比得过后世出现数亿农民工和几千万下岗工人的那种冲击吧，而且现在有的是新兴产业，缺的便是将这些从旧生计中出来的劳力转移到这些新兴产业上去。

    注1：真德秀评崔与之“吾量未若南海之宽”为实，可见《宋元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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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三、国事不密酿大祸

﻿    第一七三章  国事不密酿大祸

    因为“宝庆”这个年号是史弥远一党拟定的，故此是否继续使用这个年号，在朝堂上起了一番争执，大臣们各疏己见，然后拟了数个他们认为合适的年号出来，呈给赵与莒选择。

    赵与莒看得眉眼直跳，年号之事，他原本不放在心上，但想到这个年号从此便要不停地出现于各种需要记年的地方，他心中又是一动。

    “绍定、端平……”

    这两个年号也出现在他面前，他摇了摇头，提起笔，在纸上另写下两个字：“炎黄”。

    他选用这个年号原因很简单，必须在大宋国民心中培养国民意识与民族意识。有近代民族主义，方有近代国家，若不如此，对于国中百姓而言，蛮族入侵，也不过是改朝换代罢了。

    “炎黄？”

    对于天子选用这个年号，群臣却另有想法，“炎黄”在某些学说中，为上古三皇五帝，特别是在《尚书》中，对黄帝更是推崇为三皇之帝，这都是古时圣明睿智之君，有大功于天下者。天子钦定“炎黄”为年号，也颇有以功业自诩之意。故此，他们对于这个年号并无抵触之心，而《周刊》等报纸，又是刊登署名为“赵一”的文章，将炎黄奉为人文之初祖。

    炎黄元年正月十九日，刚刚经过狂欢一般的元宵节，临安城大街小巷之上，还有各种报纸之上，都出现了一则消息：继昌隆纺织厂大量招募工匠，凡罗织工人，只须考验合格，便可入厂。

    此前继昌隆之名便在绸缎界极响亮，谁都知道这其实便是流求的丝织坊，如今不但将生意开至大宋来，而且还改了“场”为“厂”。这让临安同行都惶惶不安起来，以前在流求时竞争便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如今迁至临安来，竞争的压力更甚了。

    而且更让罗织坊担忧的是，继昌隆开出的工钱极是丰厚，共分为九等，初等的是学徒，一月工钱也有一缗二百文，足够温暖之需。最高等的被称作“匠师”，工钱更是高得令人咂舌，足足是十缗——不过继昌隆也说了，最多只招两名这般的匠师。

    一股隐隐的风暴便在酝酿之中。

    不过，此时大家最注意的还是新被拜为参知政事的崔与之的消息，据说他曾辞参政一职，但天子早有预料，一共遣出三批使者，第一批使者前脚离开，第二批使者跟着就到。如此恩宠之下，崔与之退隐之心再坚，也不得不出山，否则只怕要被世人嘲骂是沽名钓誉了。

    炎黄元年正月二十日，他抵达临安，按着规矩，天子令群臣郊迎，虽然崔与之上表推辞，可当他来到临安城外时，还是见着自葛洪、薛极以下，全朝重臣恭候于此。

    这不仅仅是拜参知政事的礼仪，而是拜丞相了，这让崔与之极是惶恐。

    “诸位同侪如此，崔某如何敢当？”他连连拱手，丝毫没有因为天子殊遇而傲慢，便是一个小小的郎官，他见了也颔首抱拳：“与之蒙天子错爱，暂居此职以待贤士，诸卿宜勉之。”

    “崔相公过谦了。”众人都是一片寒喧。

    听得唤自己“相公”，崔与之摇头苦笑，虽然本朝以来，参知政事也往往被呼为相公，但他自家却不敢应承。看着这欢迎他的群臣，他心中的感觉极是怪异，只恨不得转身离开便好。

    这临安是一处险恶之地，一年之内，已经有史弥远、宣缯两个群臣之首倒下，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三个？

    而且官家极是年轻，却英武多智，自他倒史亲政以来，国家多有剧变，崔与之身为旁观之人，看得比朝中群臣要远些，可无论他如何琢磨，也弄不明白官家究竟想做什么。他看得出，天子布局气魄极大，无论是倒史，还是夺徐，都是妙手迭出，但这些布局最终用意，却让他疑惑。

    只是中兴大宋，天子如今便可以做到。

    “崔某先去拜见天子。”他暗叹了一声，然后振作起精神，对着迎接他的群臣说道。

    赵与莒对于自己新任命的群臣之首也是极感兴趣，在他所了解的后世历史中，只是说他为名臣，而且他有一段极有名的箴言，让赵与莒很是欢喜，觉得几乎可以同王安石“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相提并论了。

    在大庆殿朝拜之后，依着成例，崔与之要进宫拜谢。他被内侍引至勤政殿，赵与莒面带微笑正等着他。

    “臣……”

    “崔相公，不必多礼，相公年长，一切从简吧。”见崔与之有意下拜，赵与莒立刻挥手，早有内侍将崔与之掺住，接着给他搬来座位。

    “臣驽钝，牛马齿长，不知为何为天子选中，竟居高位。”崔与之也不是个拘礼之人，他坐下之后道：“官家隆恩，臣虽九死亦无足为报，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呵呵，崔相公还是多礼了。”赵与莒笑道：“朕有一事想问崔卿，也不知其事是真是假。”

    “陛下请问，臣知无不言。”

    “据闻崔卿有一座右铭，上言‘无以嗜欲杀身，无以财货杀子孙，无以政事杀民，无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不知真乎伪乎，其典何出？”

    “却是臣自《复斋漫录》中所见，臣略改之罢了。”崔与之心中一动，向来听闻这位天子不甚喜好读书的，但他连自己的座右铭都知道了，显然不喜读书之事为讹言了。

    “朕拜卿为参政，便是因为这座右铭了。”赵与莒一笑道。

    崔与之默然无语，天子这句话解开了他心中疑惑，总算明白为何自己僻倨故乡，天子却接二连三地要将自己拉出来。

    “朕知卿极善与人相处的，朕年轻，有时难免气火旺盛，有得罪大臣之举，卿在朕身侧，时时劝勉，朕便安心了。”

    崔与之起身拜倒道：“臣惶恐，愿为吾皇效牛马。”

    “朕不与你来虚的，实话实说，朕不喜以一家之学禁断他学的。”赵与莒这次没有扶起他，只是叫他起来，然后收敛住面上笑意：“朝中理学诸卿，每以朱晦庵之说为标尺，排斥他学，似乎这朱子足堪万世之表，有如仲尼一般。”

    听得天子批评理学之人，崔与之唯有默然。赵与莒瞄了他一眼，也不为己甚：“崔卿，想必已经知道宣缯为和去位吧？”

    崔与之这一路上早已探听清楚，闻言点头，却还是不肯说话。

    “卿觉得宣缯所为是对是错？”

    “臣不妄言宰执之对错，臣唯本心。”崔与之终于开口了。

    赵与莒哈哈大笑起来，心中却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崔与之这话既不批评前任，又表明自己将会与之有所区别，着实让赵与莒无隙可乘。

    他也不指望自己仅凭天子之位，便足以让崔与之这般在宦海中浮沉了四十年的老家伙拜服，只要他少些阳奉阴违，那么便是个好的宰辅人选了。

    以大宋惯例，宰执入宫拜谢时，宫中当有所赏赐，而且这个赏赐极为丰厚。崔与之空手入宫，出来时却带着两车财货，既有来自流求的金元，也有绢帛、布匹，他自家计算，足足可值四千贯。他也不将两车财货拉回家中，而是直接去了户部，便将这两车财货交与魏了翁处置。

    “天子之赐，臣不可辞，故此纳之；崔某为参政，月有俸赏，足供富贵，无须积此余财，为子孙谋祸，献之于库，正当其所。”

    他这番话立刻被“梁校”刊发在周刊之上，临安士林，闻之动容，都赞天子慧眼识英，选人得当，崔与之果然宰相气度。

    接着北国也传来佳音，金国皇帝完颜守绪虽是贬斥使者乌古孙弘毅，却还是签下国书，两国新盟约正式确定，大宋第一次成了金之兄国。大宋使者洪咨夔不辱使命，在汴梁祭过皇陵之后，正赶回临安途中。

    在所有人看来，如今大宋国势蒸蒸日上，中兴指日可待。然而，就在这时，临安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惊的大事。

    继昌隆所建的纺织厂拟建在临安北的武林坊一带，这里有许多作坊，而且靠近运河码头，交通便利往来迅捷。为了建厂，他们自临安水泥窑运来大量水泥和红砖，堆积在工地之侧，而来自流求的基建工人正带着本地泥瓦匠开挖地基，准备建房。炎黄元年正月二十六日，他们一如既往开工之时，忽然一伙人闯入工地之中，见物砸物，几乎是转瞬之间，便将工地砸得稀烂。

    而且如今临安人也知道水泥习性，走时还不忘在那堆积于一处的水泥包中倒水，不过半个钟点的时间，工地给他们破坏得一片狼籍。临安府的差役赶到之时，他们早已远遁，竟然一人都未曾抓住。

    这其中，自然有猫腻存在，但对于继昌隆来说，这猫腻他们没有证据也无法摘责，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伙人走时还扬言，此次只砸物，下回连人一起砸，要继昌隆“滚回流求”。

    此事一出，周刊对此沉默不语，却有一家小报大肆鼓噪，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矛头直指流求。

    当赵景云看到这小报时，不由得惊呆了。

    小报上所用的资料，倒有大半来自于他的那份册子，而那份册子，他记得放在魏了翁处。魏了翁面见天子之后回来还说天子夸赞了他，但要求他对这其中所言先保密，待得日后有了解决之道之后再行刊发。可是才过没有几日，这东西便出现在一家小报之上，若是给天子知晓了，他如何自处！

    他召来书僮问过，又寻了自家的底稿，确信不曾流出过，心知问题可能出在魏了翁处，便匆匆来见魏了翁。

    魏了翁尚未见着那份小报，他所看的唯一一份报纸便是《周刊》，听得赵景云之语后吓得一大跳，忙看那小报，只见上面所罗列之证据，与赵景云的竟然有八成相似。

    “曼卿，你果真未曾将此给旁人见过？”魏了翁脸立刻黑得有如锅底，他自然知道此事曝露出去，会遭至何等风潮。

    “学生确实不曾给旁人瞧过。”赵景云肯定地回答。

    魏了翁紧紧皱着眉，从自己书架中又拿出那份册子，果然那份册子还在，并无失去踪迹。

    “这倒是奇了，莫非另有他人也在查此事？”魏了翁讶然道。

    “恩师，这几日可有人来拜访恩师？”

    魏了翁心中一动，前日崔与之便来了他家，在书房中坐了许久，记得当时他便翻过赵景云的小册子。

    除了崔与之外，前日夜里，郑清之、乔行简也曾到他这来拜访，还有葛洪、岳珂——除了薛极之外，朝中重臣，这些时日几乎都到过他这里来。他宅邸局促，以书房为会客堂，故此都是被他引到这书房里来。

    而且因为刚过年关，他户部事务又多，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些时间在书房独处。

    可这些人都是朝中重臣，自然知道那份册子要紧之所在，如何能传出去！

    魏了翁思忖许久，然后对赵景云道：“曼卿，此事你休要对人提起，若是有人问，便只管推到老夫头上。”

    “恩师！”赵景云不解地望着魏了翁。

    微微叹了口气，自己的这个弟子有耐心有血性，能做实事，正如官家所言，前途不可限量，无论这小册子内容是谁泄露出去，都不要牵连到他才好。想到这里，魏了翁拍了拍赵景云肩膀：“曼卿，你只管放心，天子睿智，处置此事自有安排，你先回去。”

    打发走赵景云之后，魏了翁立刻唤来马车，匆匆赶往皇宫，才在半路之上，便遇见天子派来诏他的钦使。他问钦使天子何事，钦使却闭口不答，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了。

    仍然是稽古堂，魏了翁一进此处，便看到放在桌子之上的那张小报。他深深吸了口气，摘下帽子跪了下来：“臣有罪。”

    赵与莒原本背对着他，听得他的声音才转过身，见他这模样，怒气不但没有消褪，反而更加强烈。

    “魏了翁，你给朕好好解释一番，朕等着。”他目光森冷地盯着魏了翁。

    愤怒让他几乎难以自制，他费尽心机，便是为了不在全部破坏的基础进行重建——那对于人力、物力与文化的伤害实在太大，他希望能将历史引导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炎黄子孙可以扬眉吐气，不会给其它文明留下猪尾巴辫子与奴颜婢膝的印象的时代，但是，总有人要迫他拿出雷霆手段来，而且这人可能是魏了翁——虽然他不赞成理学，但对魏了翁的耿直与忠诚还是极放心的。

    “臣也是方才知道此事。”魏了翁没有提起赵景云：“想必是自臣处失了机密，臣有罪，请官家重重责罚！”

    注1：崔与之的座右铭可见于《宋元学案》，个人觉得极为洒脱大气，也极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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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休令竖儒坏天机

﻿    第一七四章  休令竖儒坏天机

    经过两个多月的整治，临安城的御街已经铺好了水泥，在这改造过程之中，许多无业的流民被临安府所雇用，总人数约有六百余人，故此工程虽然不小，可进度却更快。道路宽有三丈有余，在两侧的地下开挖了暗沟，与临安其余下水道相联通，而每隔二十丈左右便有一个上了盖子的暗井，方便大雨时节排水。路两侧也用砖、水泥修了将人道与车马道隔开的花圃，内里种着花木——曾到过流求的太学生对这种街道都有些亲切。街道最中间是天家御道，普通人是不可随意行走的，故此又被不易脱色的白漆隔了出来。

    “陈易生，你觉着那《京华异闻》上说得是否有理？”

    说话的是石良石子房，他神色极是恼怒，仿佛有人欠着他钱却要赖帐不还一般。

    “那上头所引之例，个个出处详细，类想不是造假。”陈安平叹了口气，苦笑道：“官家推崇先祖之学，我只道以先祖之学治国，自是民殷国富，却不曾想还会有此等事情……唉，确实如此，流求所用机械，无不巧夺天工，一械之用，可省十人之力，而这所省之十人，必无生计……唉！”

    “看，看！”

    与他们在一起李石突然一把拉住二人，指着前面的一处道。

    那里是一处洋货铺子，专门售卖流求物产的，除去一般生活之中所用外，还卖些小型器械，倒是能给人家添上不少方便。往日里这铺子生意不错，可今日虽是挤满了人，却都是游手与看热闹的，另有一伙人在铺子前吵吵嚷嚷，若不是有几条汉子叉腰守着铺门前，只怕这伙人便要闯将进去。

    “这是第五家了。”石良捏着拳头道。

    情形让他们觉得异常怪异，这些围着铺子的都是自发聚拢的，他们或是亲自看了那名为《京华异闻》的小报，或者是听得有人念起报上的文章，故此才过来。与铺子的人争执的，则是那些生计受得流求货物冲击的匠人，有铁匠、木匠，还有些织工。护着铺子这人神情有些尴尬，他们原是这附近街坊的游手，如今却做起衙役官差的活儿，原因是霍重城的严令罢了。

    三人未做停留，因为他们已经在其余地方听过类似的争吵，三人神情有些不安，快步赶向太学。

    最让人担心的便是太学，大宋太学生可是有为民请命的习惯，去年五月时分，刚跟着邓若水闹过一场，今年若是有人登高一呼，再闹将一场，也不是不可能。若是真如此，那么事情便难以收拾了。

    他们赶到太学之时，正如他们所料，寓居于临安的太学生，几乎都赶回了国子监，数百人聚拢于一处，正闹轰轰地议论。不过自从谢岳去了流求、李仕民去了楚州，赵景云便成了临安太学生中唯一公认的领袖，这般情形下，他却并未出现。

    这些时日，陈安平三人在太学中也闯下了名头，众人都是知道，他们是支持流求的，故此一见三人来，便是与三人关系好的，也尽皆怒目相视。

    “国贼！”不知孰人在人群中喊道。

    原先三人心情都是极不好的，被这一喊，更是黯然。他们气势一弱，那些太学生中与他们有仇怨的立刻便跳将出来：“天子便是被这般国贼所蒙蔽，以至大开国门，令流求奇技淫巧之物于我大宋肆虐！”

    “正是正是，坏我风俗，变我衣冠，损我生计……”又有人高呼。

    “我等身负国恩，原当为民请命！”再又有人道。

    见着众人越来越近，陈安平虽是面色苍白，却站立不动。

    稽古堂中，赵与莒叹着气，摇了摇头：“事至如今，罚你有何用处？”

    他相信魏了翁自己不会主动泄露那份册子内容，而且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顿了顿之后，他又道：“魏卿，你那弟子赵景云呢？”

    “此册是自臣处流失外传，与曼卿并无干系。”魏了翁顿首道。

    “朕不是要找他问罪，便是要问罪，也得先将这一关过了再说！”赵与莒冷笑道：“你自府中来宫，自然还不知晓，如今临安城里，四处都在闹事，那些自认为流求货物所冲击的百姓，如今开始围攻出售流求货物的商铺。临安府的差役不够用，连坊里间的游手都被抓来维持秩序，免得出现死伤——这些游手能管得住自己便不错了，谁知道他们能忍多久不出手乘火打劫！”

    魏了翁心中听得一愣，然后大为惊恐，因为他立刻便想起了国子监里的太学生们。这群人最是血气方刚，也最易被煽动，若是他们真地起来伏阙进谏，那么一场风波必然化作一场风暴。

    “那些太学生……朕恨不得多送些去流求，好生见识一下海外情形！”赵与莒咬牙切齿，虽说太学生是为爱国而动，但他们这般举措，却分明是被某些未必爱国之人利有。

    想到此处，赵与莒渐渐从接到消息的怒火中冷静下来。自从霍重城传来这消息之后，他立刻令余天锡派出所有差役，霍重城调动所有可以控制住的游手，维持好临安城秩序，特别是要小心火灾。然后便急诏魏了翁与赵景云，希望在他这里找到线索，但是赵景云未找着，只找到了魏了翁。

    还有邓若水，以他在太学生中的影响，原本是可以一用的，但当密使前去寻他时，他人也不在了。

    看了看魏了翁，赵与莒又只能苦笑，只怕只有让魏了翁去国子监了。

    “魏卿，太学诸生此时只怕也已不稳，你如今先去国子监，安抚好他们再说。”赵与莒坐在椅子之中，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眉眼，他可以调动军队，但他对如今禁军的军纪却不是十分放心，秦大石、邢志远给他的密奏之中，便是殿前司与侍卫司的军纪，他们也多有贬斥，何况是禁军。若是禁军调动，便是没有什么事情，也会给这些喜欢杀良冒功和借机抢掠的旧军人惹出事来。

    如今临安城，象是四处都被点着了火星一般，单是任何一处都好对付，但若是让他们蔓延连接，对他赵与莒而言，便是驱逐史弥远之后最大的危机了。

    魏了翁也知道事情紧急，听得天子吩咐，立刻叩头告辞，匆匆便离开了稽古堂。

    邓若水抿着嘴，用力地点着头，一边倾听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记录。

    坐在他面前的是两个粗汉，面对他这个儒生，还有些窘迫，同时又有些骄傲。他们身上的衣衫有些肮脏，但还算齐整，几乎没有什么褴褛补丁。他们面上也有红光，而不是那些因为饥饿与营养不良造成的灰黄。

    “如今虽说没了田地，在这流求基建队中，却是有吃有喝，每月有薪资，对不对？”记下来之后，邓若水怕自己出现疏漏，还特意问了一句。

    “正是，正是，半年之前，小人做梦也不敢想有如今的日子。”一个粗汉抢着答道：“邓先生，小人不仅学着这泥水匠的手艺，而且还跟着流求基建队学得了自家姓名如何书写，学得如何算那屋子方圆……这半月来，小人已经接着少说也有四个活计，帮着富贵人家铺水泥的，自早忙到晚也是忙不过来。”

    “那今日……”邓若水看着二人目光闪了闪：“今日却为何有空？”

    “还是因为那水泥窑里缺人工。”另一个年长些的粗汉慢悠悠地道：“故此水泥供应不上，我二人提不得水泥，便只得歇着。”

    “哦？”邓若水眼前一亮：“此事我倒不知，那水泥窑也缺人手？”

    “极缺，自年关至今，已经招了三批，每批都是数十人，却还是不够用！”

    “原来如此。”邓若水又飞快地记了下来，他看了看天色，然后又问道：“还有其余么？”

    “还有一事，说起来，便是先生只怕也觉着新鲜。”那粗汉子笑呵呵地摸着自己脑袋，粗大的骨结上还留着水泥结成的污垢：“小人在基建队中做活之时，每月薪资中，基建队要扣下一成，说是替小人存在流求银行之中，以备养老之用。”

    “扣下你们薪资一成？”邓若水目光突地变得凌厉起来，他飞快记下这一段之后，又问道：“你们便由着他们扣除？”

    那粗汉子脸上现出茫然之色，与同伴对望了一眼然后道：“他是一番好意，说得也极有道理。象我们这般靠力气吃饭的，若是年老之后做不得活，家中又无田地产业，便是不活活饿死，也要拖累儿孙。如今只需每月抽出一成存着，流求银行还给付利息，如何不由着他们？”

    “你信得过他们，不怕是骗你们？”

    一个粗汉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同伴道：“瞧，先生与你一般，都是多疑的性子。”

    同伴有些羞赧，嘿嘿笑道：“初时是信不大过，后来凭着他们开的条子去流求银行取，果然将钱取了出来，再想想我手中有了余钱，不是赌掉便是进了半掩门子，倒不如存着银行之中，又不惧怕小偷惦记——实不相瞒，我们出了基建队自家寻活做后，每月仍将一成的收入存着。”

    邓若水又飞快地将这段记了下来，然后在二人面前念过一遍：“你二人听听，是否如此？”

    “是，是，先生记得一字不错。”二人忙不迭地道。

    “好！”邓若水站起身，向二个粗汉微微拱手：“多谢多谢，学生还有事要办，便不再打扰了！”

    临安花月楼，向来是临安城顶尖酒楼之一，这两年来随着群英会的崛起，它的客人略有减少，但依然排在临安第一流酒楼之列。

    赵景云有些莫明其妙地望着簇拥自己而来的这些太学生，他们大多都是曾经去过流求的，每个人神情都几分愤郁。

    原本这些太学生聚会，都喜欢挑着群英会，只是今日之事与流求有关，谁都知晓群英会酒楼与流求亲密，故此换在花月楼。

    “如今群情汹汹，我等于太学之中几无辩驳之余地！”一个太学生大声说道：“赵曼卿，你也是去过流求的，亲眼见过那流求情形，你说那流求于我大宋是祸是福？”

    “正是，正是，赵曼卿，你快说说！”

    赵景云立刻明白，又是自己的那份调查密册惹来的麻烦，显然，那名为《京华秘闻》的小报，如今已经影响颇大，而且惹起的风暴，比他自己想象得还要大。

    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并不知道《京华秘闻》上罗列出来的详细材料，尽数来源于自己这里，这实在是件让他尴尬的事情。

    “曼卿兄，你为何不说话，莫非你也以为，流求货物坏了我大宋百姓生计，故此应当禁绝？”又有一人激愤地拍桌道：“我等在流求分明亲眼所见，流求男有分女有归，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莫非这般大同之地，竟真与国无益？”

    便是这些去过流求的太学生，他们此时也陷入徬徨之中，他们觉得那小报所说是危言耸听，但人家证据分明，连因为受着流求货物冲击，数月来临安失去生计的人口数量都有一个统计，受到流求货物威胁的产业也罗列出一个目录，让他们去反驳，却怎么也无从反驳。

    而且，他们去过流求原本是极受其余太学生羡慕之事，现在却成了他们的罪状，只要有人为流求出声辩解，便被斥为“卖国”，为流求所“收买”，这让他们不得不噤声来寻赵景云问对策。

    赵景云自己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他写出那个小册子，自然是对流求货物的冲击极重视了，他并不觉得流求货物便是祸国殃民了，可调查的结果却让他无法为流求辩驳。

    隐约中，他也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人在推波助澜，可是他又想不明白，这般推波助澜法，又能对谁有好处。

    “国子监那边情形如何？”他定了定神，先问这个问题道。

    “已有人在说，要伏阙上书，奏请天子，禁绝流求之货，驱逐流求之人，甚至有人说……有人说要出贤妃！”

    便是这些太学生也知道，天子宠爱贤妃，而且临安城私下里的传闻都说，贤妃拓疆辟壤，实为天子内助，无贤妃，天子便无法驱逐史党，更无法亲政。这出贤妃一说出来，天子必然大怒，天子一怒，那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结果！

    “不慌……不慌……”赵景云脸色白了，他在心中告诫自己，如今之事，必要先稳住众太学生，要稳住众太学生，必要去国子监。

    “既是如此，我们还守在此处做甚？”他大呼道：“去国子监，终不能让这些竖儒坏了国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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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抱剑营中怀抱剑

﻿    第一七五章  抱剑营中怀抱剑

    “快些，快些！”

    魏了翁对着车夫喝道，他原本不是在下人面前呼喝逞威的性子，但如今事急，再讲究那谦恭礼让，却是不合时宜了。

    车夫将马鞭抽得叭叭作响，但那两匹拉车的马却不是什么良驹，再如何卖力，也只能跑得一般速度。

    魏了翁心中焦急，还待再追，却从背后看到车夫脖颈处的汗水。他微微一怔，然后叹了口气，放下车帘，向后靠在坐位之上。

    他的马车是备急用而买的，故此并不奢华，虽然也有减震装置，却没有配备海绵垫子。他身后只是棉布包着的木板，靠在上面并不算舒适。他闭上眼睛，细细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嘴中极为苦涩。

    今天之事，看起来极是偶然，但他知道，因为赵景云那篇文章散失的缘故，这偶然背后实有一个大阴谋。布置这个阴谋之人，很有可能就在朝堂之上，就在这几日曾到过他家的朝中大佬之间。

    这次阴谋，首要目的自然是对着流求而去，想必是那人对流求之政极为厌恶，故此抓住这一机会，竭力诋毁流求声誉，将明明有益于国计民生的流求物产——至少是功过兼半——硬生生说成完全祸国殃民的事情。

    其次便是对着官家，官家自亲政以来，声望直冲九宵，除奸拓疆、收复失地、缔结盟约，每一步都证明天子的正确与英武，而这一切都与流求的支持分不开。这件事曝露出来，直接便是打击天子声望，天子若是不惩办流求物产，那便是置民生于不顾，若是限制流求物产，便是自掘根基。

    再次只怕是对着他魏了翁了。无论如何，那份册子是自他魏了翁处传出的，天子必定要找人承担罪责，那么犯了如此大错又身为户部尚书的魏了翁，自是担此罪责的不二人选。

    那人一石三鸟，端的是个厉害人物，他究竟是谁？

    崔与之、葛洪、郑清之、乔行简、岳珂、余天锡，还有与崔与之一起被召入朝的新任刑部次郎邹应龙，去了知临安府一职后暂无实职的袁韶，这些人的面庞在魏了翁脑子里转来转去，他蓦然发觉，这几日到自家来访的人分外多些。

    究竟是这些人中的哪一个？

    “尚书老爷，路……路被堵住了！”

    魏了翁正思忖间，却听得车夫一声呦喝，接着回头叫道。

    魏了翁探出头来，只见数百人挤在路上，正在围着一间售流求货的铺子。他皱着眉，情知事情不妙，立刻喝道：“绕道，快！”

    马车掉了个头，向小巷里冲了过去。

    新任参知政事崔与之的府邸里甚为热闹，因为今天休沐，所以一大早的时候，岳珂、郑清之、乔行简诸人便来拜访崔与之，他们在一起谈论学问与国事，后来卿到诗词之上，都是兴致极高。崔与之拿出天子所赐的点心，来自流求的葵花籽来招待诸人，再加上颇有粤地风味的茶点，众人边吃边谈，倒是有些魏晋名士之气象。

    他们谈得兴起，崔与之便留众人在他府中午饭，因为他是新搬来的缘故，厨子什么的尚不是极中用，故此乔行简便说要自官库中借用厨子。正说在吃上，突然管家来报：“参知政事薛极来见。”

    众人对于薛极人品多有贬刺，但他毕竟是参政，也不好过于失礼，何况崔与之又是个与什么人都相处融洽的，忙与众人一起迎了出来。但薛极面色却极是不善，一见面便道：“崔相公，大事不好，临安城中如今谣言四起了！”

    众人尽是愕然。

    崔与之倒仍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然后问道：“出了何事？”

    薛极将一份《京华秘闻》递了过来，崔与之看过之后，仍是神色不动，将之又交给众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薛极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这份报纸传开之后，临安市井之中已是议论纷纷，说是要禁流求之货，逐流求之人。”薛极愤然道：“诸位仁兄，准备应付天子之怒吧！”

    “国子监呢？”听到这里，崔与之眉头挑了起来：“国子监情形如何？”

    薛极心中突地一跳，不禁暗暗佩服，他看着这报纸，又听说街头的混乱之后，立刻便想进宫，但转念一想，此时进宫必是触天子霉头，不如来寻崔与之，让这老崔去收拾残局，成功了自己这首功是跑不掉的，失败了也可以看老崔的笑话，故此对如何处置目前之事，他心中并无打算。但崔与之一瞬间便意识到，这次风潮的关键之处，并不在于临安各地零星的骚动，而是在于国子监。零星的骚动可以安抚可以弹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是国子监的太学诸生闹将起来，那却不是轻易可以解决了。

    “下官一接着消息便到崔相公这里来了，故此还不知国子监的情形。”薛极叹息道：“只是下官来时见着余天锡，他已经将临安府的差役尽数派将出来，但人手仍嫌不足，有数处卖流求货的铺子被烧了，而且那些暴民正在汇拢。”

    崔与之依旧是古井不波，点了点头然后笑着回头道：“岳侍郎，你且回兵部，非天子之旨不得令一兵离营——不，除天子之旨外，还须有本官之印符，方可调动兵卒。”

    岳珂心中一凛，崔与之说话时虽然面上带笑，却是锐气逼人。而且他后面强调，便是有天子之旨，若非有他的印符，也不得调动军队，这其中必有深意。岳珂正想反对，崔与之摆了摆手：“本相怕天子一怒，致有天下士人诟责之事，且如今情形不定，若有人假传圣旨挟兵作乱，当如何是好？据本相所知，当初史弥远手中颇有些未填写的空白圣旨！”

    “是，相公所虑极是！”岳珂大悟，立刻拱手而出。

    崔与之又笑着对乔行简道：“乔兄，你在国子监有职司，国子监诸生尽是你门生，你先去国子监，将太学生稳住，四门都关紧了，莫让一人出门！”

    乔行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抿着嘴，然后抱拳，快步也出去了。

    “郑侍郎，你与天子情谊非同寻常，且去宫中侍候天子，天子此时只怕已是龙颜大怒，这虽不是个好差使，却非你莫属。”崔与之最后对郑清之道。

    他临危不乱，吩附起事情井井有条，众人一时都是叹服。薛极却还有些不服气，问道：“崔相公，你我二人当如何？”

    “你我二人搬着椅子坐到御街上去便可。”崔与之淡淡一笑。

    宫中，赵与莒靠在座椅上，闭目沉思。

    门前光线微微一暗，然后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按摩着头部。

    “阿妤。”赵与莒淡淡地呼道。

    “官家。”韩妤凝视着赵与莒的脸，低低地应承。

    “你这几日多陪着妙真一些，莫让那些风言风语传到妙真处，她性子刚烈，没准便要跳将起来。”赵与莒睁开眼来，见韩妤满面担忧，他微微一笑，拍了拍韩妤的手：“放心，不会有什么事情，我如今是天子……”

    “奴遵命。”韩妤应了下来。

    她声音还没有落下，就听得外头又是脚步声，这般风风火火，除了杨妙真外，宫中再无第二人了。

    赵与莒坐正身躯，微微皱着眉，不一会儿，杨妙真便出现在他视线之中。

    “阿莒！”杨妙真一见着他便喊了声。

    赵与莒笑道：“正与阿妤说着你呢，四娘子，你带着的那些宫女，如今羽鞠练得如何了？”

    杨妙真一顿足，“哼”了一声：“你休得瞒我，外头在闹事的消息，我已经听得了！”

    她一边说一边掀起自己的外裳，只见里头竟然穿着软甲。她大步来到赵与莒身边，与韩妤并站在他身后：“官家却太小看我了，这区区事情，岂放在我心上？”

    赵与莒默然无语，然后叹了口气：“四娘子，只是委曲了你，我对得住天下人，唯独对不住你二人……”

    “官家何出此言。”杨妙真瞪着眼睛道：“为天下苍生致太平，给世间百姓寻条活路，我原先是不大懂的，在流求与耶律晋卿等人谈及官家时，他便如此称赞官家。这天地之间，再无官家这般英雄人物，能与官家一起，实是妙真之幸，对不住之话，从何谈起！”

    赵与莒心中一暖，全天下人都不理解他甚至可能反对他，他身后的这两个女子却不会反对他！

    “妙真，此间事罢之后，你便回流求省亲，好生玩上一段时间……嗯，后宫里新进的那些宫女，你把那些姿色尚可的全带到流求去。”赵与莒振作起来，他站起身：“也带着你那闺友苏穗，她前些时日才答应嫁与广梁，听广梁说她是个喜欢作媒的性子，咱们义学少年中尚未娶妻的，让她将这些宫女介绍给他们认识。”

    听得赵与莒这番话，韩妤咬着嘴巴偷笑起来。

    杨妙真或许还不太清楚，她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众臣选出这些家世又好、又有才艺的少女入宫，为的便是分杨妙真与她之宠，可是天子却转手将这些少女分给义学少年——虽然未必能全部成全，但只要其中有个一对两对，便可以让那些百官众臣面如猪肝了。

    而且，赵与莒此举对于提高义学少年地位极有帮助，虽说以前义学少年只是他家僮仆，但他如今是天子，义学少年是流求地方上的官吏，配这些世家之女，虽说还有些勉强，但也不是绝对不可能。通过这种联姻，义学少年便可更容易地为官僚士大夫阶层所接纳。

    抱剑营诸坊，为临安著名的风月之所，此处原是寻花问柳之地，故此莺莺燕燕之声不绝。只不过现在天色还早，还不是小姐们做生意的时刻，故此个把人在街巷中穿行时，并无人发觉。

    这个行走之人一身青衣，头上戴着来自流求的大棉帽子，帽子的两侧耳翅被他拉了下来，看似护住耳朵，实际却将他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他看着周遭，未曾发觉有人跟踪，便闪入一处小巷，拐了两拐，自一扇虚掩着的门进了座小院子。

    小院之中，十余个人正围着炭火在喝酒。虽然都是精悍的壮汉，却没有一人出声，除却一个汉子外，其余人面色都有些紧张。

    见着那青衣棉帽之人，那个镇定自若的汉子站起身来：“先生来了！”

    “诸位可准备好了？”青衣棉帽之人微微点头，然后沉声问道，他的声音从棉帽后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

    “早准备好了，外头闹得如何？”为首的汉子笑道。

    “极好，太学生正在赶往皇宫，各处已有放火抢掠之事，只是崔与之下令兵部不得使一兵一卒上街，想要纵兵起乱是不成的了。”

    “这位崔相公倒是个人物，知道此时兵出不得也。”那为首的汉子闻言愕然：“既是如此，只怕事情不谐了。”

    “还有一时机。”那青衣棉帽之人冷笑了一声：“擒贼擒王，只需除了昏君，自是还我大宋朗朗乾坤。”

    “先生说如何做便是。”为首汉子凛然道：“我身受先生救命之恩，这些都是我最亲近的兄弟，必愿为先生效死。”

    青衣棉帽之人扫视众人一眼，果然见着这些人虽然面露紧张之色，却都带着浓烈的煞气，不少人还狞笑起来。他自袖中掏出一副图来，将图展开之后，他指着道：“这是皇宫之图，此处为武库，此住为天子所居的福宁宫。如今临安四处有事，殿前司、侍卫司人手也被抽调，故此宫中人手不足，你们只需在武库左近放火，将宫中人手引开，然后再突入福宁宫，杀了那昏君，大事便定矣。”

    为首的汉子细细看了那图，略有些迟疑：“只我这十余人，怕是不够。”

    “无需硬杀，火起之后，你们着殿前司服饰，乘乱混入福宁宫。得手之后，再去救火，此时宫中必是乱作一团，你们再自武库处遁走，自西南方向进入凤凰山，借山林掩护，必可脱身。”

    “果然好计。”为首汉子大喜，以拳砸掌道：“那便依先生之言了！”

    “小心，保重，诸位要留得性命，日后富贵不可限量，若是不幸失手……”

    “先生只管放心，若是失手，自是有死无生，总不能活着连累父母家人。”为首的汉子看了众人一眼：“若是我失手，家人便托与诸位兄弟了，若是诸位兄弟中有人失手，也勿担忧家人。”

    “自当如兄长所言！”那些汉子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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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国子监前拦国子

﻿    第一七六章  国子监前拦国子

    “便是如此，还有谁要与我说理的？”

    陈安平挥动着拳头，他与石良、李石三人，都是鼻青面肿，却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也无怪乎他得意洋洋，三个人竟然在这国子监门前拦住数百学子。地上横七竖八的倒着十余个，尽是被他们方才打倒的。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有人大叫道。

    之所以会打起来，是这些太学生认定，流求信奉的是陈亮、叶适之学，既然流求坏了大宋民生，那陈亮、叶适之学便是祸国伪学。陈安平自然要为乃祖辩驳，虽然他也无法反对《京华秘闻》中的例子，但他年方十八，嘴巴说不过自然就用拳头说话了。加上双方争论中免不了拉拉扯扯，最后的结果便是扭打作一团，他三人以少打多，竟然丝毫不惧，虽然也饱尝了拳脚，可被他们打倒之人更多。

    “班定远说了，大丈夫岂作刀笔吏？”听得有人喊斯文扫地，李石也是哼哼叽叽地道：“文可治国武能安邦，安是大丈夫，象你们这般三拳两脚便能打倒的，若是国家有事，岂不只能袖手等死？”

    “与这伙贼厮说什么，咱们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总算有人想明白，便是说服了陈安平三人也没有半点用处，他们聚在一处，却不是寻陈安平打架的，而是要去伏阙上书。

    “是极是极，咱们在这却是浪费时间，去向天子进谏要紧，勿使奸党横行于我大宋，勿使伪学流毒于我华夏！”

    太学生以年轻人居多，而年轻人一多起来，便七嘴八舌地容易冲动。众人一念及此，便将地上被推倒的同伴扶将起来，舍了陈安平数人，向国子监大门行去。为首之人才堪堪出得大门，一辆黑色的马车疾驰而来，那车上站着人，厉声喝道：“诸位！”

    那人话还未说出来，因为马车猛然减整的缘故，一个咕碌自车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惊得众人都是一大跳。

    “邓平仲？”

    摔下来的正是邓若水，虽然跌得鼻青面肿，与陈安平等人可以一较高下，但他还是扶着腰自地上爬起来，一边吸着冷气一边喊道：“快，快将《周刊》特刊拿出来！”

    马车里出来一个在《周刊》做活的伙计，他身强力壮，一把抓着一叠周刊，也不管是谁，便直接向太学生中撒去。

    这期特刊只有两版，因为是临时赶出来的缘故，显得远不如以往精美。邓若水靠着马车直喘气，见着太学诸生一个个伸手来抢那周刊，心中略略安定了些。

    “总算赶上了……好险，好险。”他心中默默地想。

    马车颠簸得极厉害，魏了翁觉得自己的椎骨似乎都要被颠散了。他叹了口气，临安城中的骚乱地方越来越多，这一路上至少已看到几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临安城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然会有这么多积怨。

    他却不知，真正的骚乱并没有多少人，更多的是跟着看热闹的，国人喜好围观热闹，原非一朝一夕之事。霍重城虽然尽力收拢临安的游手，但毕竟不可能面面俱到，他能控制住其中一半便已经是了不起了，其余游手，自然会借机行抢掳之事。

    如今事情看似处处有险，实际却正在慢慢被控制之中。

    用了比平日要多上一半的时间，魏了翁才赶到国子监门前，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一大群太学生正聚在一起，群情汹汹，他心中一凛，又暗自庆幸，虽说绕了路，但好歹自己还算赶上了，没有这些太学生登高一呼，临安百姓便乱不到哪里去。

    然后他看到邓若水的那辆马车，还有靠着马车上的邓若水。见着车上有人正在发报纸，魏了翁心中一动，今日之事，全是那报纸惹将出来的，欲要平息，也须得借助报纸。

    “邓平仲。”他远远地叫了声，因为声音嘈杂，邓若水却未曾听见，只不过看着这辆马车赶到，邓若水站直了身，微微皱着眉，待见到魏了翁时，这才松了口气。

    当初他领着临安太学生和百姓伏阙上书时，天子便是命魏了翁与真德秀二人出来安抚，如今真德秀不在，自然是魏了翁前来安抚了。

    “魏尚书，来得正是时候。”他笑着行礼。

    见他身上还沾着血迹，衣服也破了一大块，魏了翁吓了一跳：“平仲为何如止？”

    “不过是摔了一跤，并无大碍。”邓若水笑道：“倒是魏尚书，这一路来得辛苦吧？”

    “着实不顺。”魏了翁叹了口气，然后问道：“国子监情形如何？”

    “好歹给学生堵在门前了。”邓若水自负地道。

    此时国子监诸生几乎人人手中都收得一份特刊，魏了翁拿了一份看了看，既惊且喜：“邓平仲果然有先见之明，竟然竟然早有准备！”

    “哪是学生有准备，实是天子吩咐，三日前天子便将此事吩咐下来，学生这几日虽是全力……却还是晚了些，若是周刊先处，哪有那秘闻生事！”邓若水叹了口气：“今日学生原本还在察访材料的，见了那秘闻便知不妙，立刻将已经整好的文章拿出来，命人即刻便印——好在绝大多数内容都已经排好，只等学生今日之文章！”

    “官家……”魏了翁一算时间，正是自己在将赵景云的文章呈给天子的当日。他心中吸了口气，官家似乎对此事早有准备了，而自己却只是吩咐赵景云莫将文章外传便了事。身为臣子，竟然要天子为自家善后，这让他觉得极是惭愧，心中对那传出赵景云文章之人更是憎恨。

    那人究竟是谁？

    “咦，又来人了。”魏了翁的沉思被邓若水打断，他回过头来，看到的又是两辆马车，这两辆车是街上随处可以雇到的那种大车，当车停下之后，从中又出来二十余人，全是国子监太学生，为首的正是赵景云。

    见着自家老师也在此处，赵景云满面羞惭，上来深揖道：“恩师。”

    “无事了，无事了，全赖邓平仲……”魏了翁看了那些正拿着两份报纸议论纷纷的太学诸生，心中大定，又对邓若水道：“其余各处的报纸送去了么？”

    “送去了，印坊里正在加印，每印出一车，便送出一车。”邓若水笑道：“魏尚书，今日报纸我可全是免费发放的，这耗费的钱钞，却要找你户部要了。”

    “别想，我知道你在为一些商贾鼓吹，日进何止斗金。”魏了翁此时丝毫不记得邓若水的功绩，反是哼了声道：“我正要上奏天子，你们这些办报的也须得缴税方行。”

    他们觉得事情已定，固此有闲心扯这不相干的事情。过了没多久，乔行简也赶到，见着诸人都在此处，他直道万幸：“下官路上被堵着了，幸好诸位先至，这才未曾误得大事！”

    在他们安抚之下，又见了《周刊》之上也是确凿的内容，说是流求产业为众多原本毫无收入的百姓解决了生计问题，并且有一系列计划逐步吸纳因为受着冲击而失业的百姓，太学诸生那高涨的热血渐渐消褪了，这些年轻人，热情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再思想此事，都觉得颇为尴尬。

    陈安平与李石、石良二人相互扶持地出来，虽然方才他们强自支撑，实际上也给打得极凶，见这些人都在看报，他们也拿了张，正准备看时，李石突然道：“那边可是大内方向？”

    顺着他所指众人望去，只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那是！”魏了翁与邓若水都是大惊失色。

    “勤王，勤王！”有人在人群中大喝，原本安定下来的太学生再度骚动起来。

    魏了翁直接跳上马车，他振臂大呼：“诸位！”

    见他这模样，再度闹起的太学生稍稍安静些，魏了公在这些太学生心中颇有威望，故此方能镇住他们。

    “天子早有安排，诸位休要惊惶，此时若乱，必给奸贼可乘之机！”魏了翁声嘶力竭地大喊。

    “你我二人真的就坐在此处？”

    薛极侧过脸看着崔与之，这位新拜的参政正端着一只砂壶，那壶中大约是泡着茶，他就着壶嘴，眯着眼睛，啜得有滋有味，仿佛只是在午后散步，而不是面临着朝中的一场大变一般。

    薛极是个对风向极敏感之人，他猜出这场风潮背后必然有大变，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太凑巧，只有官家以雷霆手段处置史弥远那一日，才堪与今日发生的一切相提并论。而且今日这事情，明显矛头直指官家，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他不敢想下去，他自知自己的荣华富贵权势都依附在当今天子身上，此时他便是想象上回一般改变立场也为时已晚。故此，两人坐在御街上时，他便一直惶惶不安。

    “薛兄，你为天子腹心之臣，觉得当今天子如何？”崔与之听得他问话，侧过脸来笑道。

    “这老狐狸，竟然还有闲心笑……莫非今日之事……他也有份？”薛极心中满是狐疑，甚至开始怀疑崔与之在今日之事上的立场来。

    崔与之仍在津津有味地吸着茶水，等待薛极的回答，薛极颔首道：“当今天子，自是英睿，实为国朝以来所罕有。”

    “我倒觉着，咱们这位官家，最出色的便是布局了。”崔与之笑了笑，慢慢地说道：“他布局之技，譬如围棋国手，看似漫不经心毫不相干的招数，时机一到便能起到妙用。说官家算无遗策那是拍马，但说他胸中自有丘壑却半点也不为过！”

    听得崔与之这般说法，薛极有同感地点头，但他不明白，这个时候崔与之说这话是何意思。

    长长的御街之上，几乎没有行人，他们两个坐在此处，身边只是三五个护卫，着实显得空荡荡的。薛极用力咽了口口水，不想再与崔与之废话，站起身来道：“崔相公，下官要去天子那儿……”

    “你还不明白么，你匆忙跑到天子那儿，起不到丝毫作用，你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坐在此处。”崔与之指了指身后的皇宫：“凡要去大内，都得经过此处，我们便可将之拦下来。”

    “若是……若是……”薛极吓得一大跳：“就凭你我二人？若是拉不下来呢？”

    崔与之拉住他的袖子，示意他安坐：“有我崔与之陪你，你还怕甚？”

    “若是乱兵起来，却不管你是崔与之还是崔得之了！”薛极怒道：“还是多调兵马来才是正道！”

    “薛参政，静下来仔细想想，莫要慌乱，在蜀地时，金人兵临城下，我尚且能退之，何况如今？”崔与之向后靠了靠，然后伸了个懒腰：“如今艳阳高照，恰是美梦之时，薛参政，老朽打个盹儿，你且休急，有同僚来了，便让他们也在此坐着便是。”

    他说完竟然真闭上眼睛，靠着那椅子开始打盹儿，薛极心中惶惶不安，崔与之不怕死，他薛极却是极怕死的！

    不过同为参知政事，虽然崔与之被钦命为参政之首，可他薛极总不好相差甚远，故此，他只得勉强坐着不再离开。

    渐渐街上有了行人，最初都是些朝官，发觉情形不对，纷纷向皇宫去，可在这大街上见着这两位当街坐着，不由自主便停下来询问。薛极也不客气，直接说崔相公有令，要众人在此坐着，不得随意赶去皇宫。

    来得人越来越多，渐渐足有数十人在此，眼见着朝臣纷纷过来，崔与之却发出微微的鼾声。薛极焦急异常，可为了不被同僚看轻，也只得生生坐着。他们二人这般模样，原本慌慌张张来的百官，渐渐安静下来：当朝三位参政，倒有二位高坐于此，那么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渐渐也有些百姓过来，却被这些朝官们拦住，他们原本极是惊慌的，见着中枢大吏都在于此，便觉得心中安定。眼见着局势便要稳下来，突然间，有百姓指着那皇宫处大喊道：“火，起火了！”

    便是崔与之也不禁睁开眼睛回头观望，只见皇宫之处，一道浓烟笔直地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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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妾在深宫亦惊魂

﻿    第一七七章  妾在深宫亦惊魂

    皇宫之中，没有往日的宁静，虽然派出了魏了翁完抚太学、霍重城与余天锡维持治安，赵与莒可以肯定，不会有大型的骚乱发生，但心底还是隐约有些不安。

    今天之局势已是极为明显，背后有人推动，这人分明是看到了新兴的“报纸”的力量，也全盘借鉴了他在扳倒史弥远时的手段。看起来他的目标象是流求，实际上，他的目标极可能是自己这个天子。

    究竟是谁玩出这样的名堂，赵与莒也无法推断出来，只知道这人极为阴险，埋藏得很深。魏了翁在此事定然是有责任的，可是以赵与莒对魏了翁的了解，他不会是这个黑手。

    “外头情形如何了？”他向秦大石问道。

    “方才霍重城遣人来禀，城里闹事的地方大都控制住，现在只有太学一处还没有消息传来。”秦大石道：“其余各地，都无消息。”

    赵与莒偏过头去，对着郑清之笑道：“郑卿，可有兴趣与朕手谈一局？”

    “官家有命，臣自然相陪。”郑清之也微笑道。

    比起夺嫡那日，郑清之要镇定得多，不仅仅是见过赵与莒手段后对他更有信心，而且是因为今天情形远没有当初那么严重。官家只是仁厚，不欲乱兵扰民，否则禁军一入城，那奸人再有翻天的手段，也只能铩羽而归了。

    不过，那人只怕也正是看准了官家仁厚之心，才会玩出这般花样来，自官家登基亲政以来，所作所为，无不以民为本，仁爱之心，便是本朝仁宗天子，只怕也要甘拜下风。

    想到此处，郑清之又不禁有些埋怨临安的百姓，官家处处为他们着想，他们却见风便是雨。

    他此时并未意识到，天子之德虽然已立，为时却不长，加之大多数百姓并不明白攻击流求便是攻击天子，故此才会有今日之事发生。

    二人开始布子，赵与莒一边下一边道：“郑卿，方才得报，崔、薛二卿正端坐于御街之上，薛极必无这般见识，崔卿果然是丞相之才，郑卿须得与他好好学些呢。”

    郑清之听得脸微微一红，他学得是吕祖谦一脉，吕祖谦主包容，与主张同一的朱熹不尽相同，故此他心胸远不象真德秀、魏了翁那般直。他笑道：“崔相公自是天下之才，臣能学得他一半，便足供陛下驱使了。”

    “呵呵，只学得崔卿一半尚不足用啊，郑卿，青出于蓝才行，你是朕之师范，总不希望朕不如你这老师吧。”赵与莒开了个玩笑，郑清之虽然觉得一向深沉自持的天子开起玩笑有些奇怪，但也不以为意。这种情形之下，能镇定如天子这般，已经是极难得了。

    这一局棋下得极快，不过十余分钟，便已至残局，赵与莒的围棋技艺只能说是一般，郑清之棋力略强一些，故此二人缠斗至今，郑清之也只是略占优势。赵与莒正待推枰认输，突然间听得外头有人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福宁宫里立刻静了下来，人人的目光都盯在赵与莒脸上，赵与莒轻轻皱起眉，慢慢地收好棋子，然后问道：“哪儿走水了？”

    “武库处。”匆匆跑出去查看的秦大石回来道。

    “呵呵，点着了武库……”赵与莒摇了摇头，轻蔑地哼了一声。原本众人听得着火，都知道必是生了变故，心中本是惶惶不安的，如今听得赵与莒一声冷哼，反倒都静下心来。

    “好拙劣的声东击西之计，当初朕便是用这手收拾了史弥远，他却想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赵与莒轻轻在桌上敲了敲：“邢志远，你领着人去武库救火，莫让火势蔓延了。”

    邢志远依言领命而去，赵与莒与看着秦大石：“我料想必有刺客潜入宫中，他们能在武库放火，显是穿着侍卫或内侍服饰，秦大石，你守着这福宁宫，小心一些，莫让刺客闯进来了。”

    “是！”

    “妙真。”赵与莒又回头看着杨妙真，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闻说有架打你便是最高兴了，不过朕这儿有秦大石在，用不上你，你去慈明殿太后那边，休叫贼人伤着太后了。”

    韩妤咬着唇悄悄笑了笑，这却是杨妙真向太后示好的时机，只不过看杨妙真那模样，倒是有些不大情愿。赵与莒笑着向杨妙真挤了一下眼，这种略有些轻佻的神情让杨妙愣了下，然后终于迈了步子。

    “郑卿，便与朕在此高坐，看看那些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赵与莒淡淡地道。

    郑清之心中大定，天子既是如此笃定，那自然是有后手的了。他也知道，有一小队流求舰船，始终停驻在临安，而宫中的侍卫，也多换了对天子极忠诚的流求侍卫，安全之上，绝无问题。

    邢志远与杨妙真两批人先后离开，加之赵与莒授意，这福宁宫中的侍卫，看上去要稀疏得多。那些无关的宫女内侍，也都被赶到了安全所在，不得命令，不允许他们出来。大约五分钟之后，便听得外头有怒吼与弩机的机括之声，赵与莒向门前望了一眼，回过头来盯着郑清之道：“郑卿，今日事毕之后，朕想令贤妃回流求省亲，你看可使得？”

    “官家，此事还请稍缓，今日事毕之后，人心必是不安，再过一两月，待得人心安定后，贤妃起程也是不迟。”郑清之恭声道。

    赵与莒点点头，这是老成谋国之语，若是事情一结束杨妙真便离开，只怕有人以为是这次闹事生了效果，下回还变本加利。他脑子转了转，想到今日之事，又有些恼怒起来：那个背后布置这一切的究竟会是谁？

    那个《京华秘闻》他已经派人去查过，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京华秘闻》原本是随着《大宋时代周刊》流行而跟风出来的小报，以刊载一些耸人听闻的道听途说著称，也有些极激烈的评论，不过大多是在世风道德之上，而不涉及学问政事，并不如何受人关注。这次得到文章，却是两天之前的事情，是半夜有人扔进院子，《秘闻》主笔如获至宝，稍许修改之后，便登得出来。它这报纸与《周刊》不同，是要赚钱的，只要能赚得钱，便是闺闱秘闻也敢登出来。

    显然，暗中策划此事之人，早就挑选过目标，《京华秘闻》极有可能只是他利用的一个工具罢了。

    “官家！”赵与莒没思考多久，秦大石大步行了进来，抱拳行礼之后大声道：“共有十六名贼人，武库三名已被格杀，潜入福宁殿处十三名，格杀七人，五人受伤自尽，尚有一人未曾捕获，正在追拿之中！”

    听他说得井井有条，郑清之赞道：“官家，这侍卫真将才也。”

    赵与莒笑道：“如今朕还离不得他，过两年便将他放出去，是不是将才，不是抓两个毛贼刺客便可知晓的。”

    说完之后，他又转向秦大石：“四处搜查，勿纵疑犯，若是抓不着活的，便要死的，小心你们自身安危。”

    他说得很明确，哪怕没有口供，也要这些侍卫保护好自己，秦大石心中一暖，觉得自家主人虽说越发地难测深浅，却始终还是旧时的脾性。他大声应诺转身出去，郑清之松了口气，向赵与莒行礼道：“大事已定，官家何不召集百官？”

    “今日之事，百官处有崔与之在，想必不会出纰漏。”赵与莒笑道：“如今人心惶惶，若是急着召集百官，朕免不了为此受要受台阁谏臣攻讦，先让他们回去冷静冷静，待邓若水将《周刊》新一期发出之后再说。”

    这次风潮的引子便是《京华秘闻》上的报道，若是此时开朝会，朝堂上免不了又要争得乱七八糟，赵与莒也会面临以正人君子自居的那些朝臣们的谏言，他花了不少心思，才不动声色地赶走一个真德秀，不想又要赶什么人出朝。

    毕竟留着这帮子闲杂人等，还是有些用处的。

    唯一一个漏网之鱼正是那十六人中的首领，他在杀入福宁殿之后，便发觉不对，第一轮冲击未成，他便借着同伴的掩护，钻入御园花丛之中，手足并用，逃出了福宁殿。

    虽然秦大石领着殿前司的在追赶他，但他实在滑溜，宫中建筑又过于复杂，竟然给他逃脱了侍卫的视线。

    他又是侍卫打扮，在脱身之后，他忙不择路，直冲慈明殿而来。

    慈明殿便是杨太后所居住的大殿，杨太后此时正惊疑不定地坐在殿中与杨妙真闲话。

    “贤妃，当真只是武库起火？为何哀家听得厮杀之声？”

    “太后不必担忧，只是些许蠢贼，有儿媳在呢。”杨妙真爽朗地道。

    “哀家心中还是不安……贤妃，陪哀家出去看看。”杨太后也不是毫无见识的人，她以一介女子之身，参与两次关系到大宋国祚的政治争斗，岂是畏首畏尾者，她站起身，出了大殿之门。

    杨妙真无奈，只得跟在她身后，那些随侍的宫女内侍，自然也跟了上来。

    众人到了慈明殿前，杨太后向武库方向望去，此时火势已经被控制住，只有余烟尚在，她看了好一会儿，正待说话之时，突然自院外蹿入一人来，惊得她“啊”的一声。

    “刺客！”

    “啊！”

    一片尖叫乱喊声中，那人双执利刃，面露狰狞，一副狂暴模样，径直向太后扑来。太后前呼后拥，一望便知是宫中最为尊贵之人，故此那人将太后当作自己的目标。

    慈明殿中也有侍卫，只不过杨太后将他们打发在外边，而这人也是一身侍卫服饰，也不知怎的竟然给他蒙混进来。杨太后惊得向后退了两步，险些倒在地上，幸好被使女掺住。

    “老虔婆，纳命来吧！”那汉子恶狠狠地喊道，一个内侍反得稍慢，被他一刀劈倒，血喷了他一脸，令那汉子显得更为凶恶。

    离杨太后只有不足十步。

    那汉子心中大喜，此次未能杀得昏君，杀掉扶这昏君登基的老虔婆也成，他自杨太后服饰打扮中已经判断出她的身份。

    “九步、八步、七步……”

    “死！”那汉子举起了刀。

    然后就这时，杨妙真一声怒咤，腾身飞跃，右脚弹出，重重击在那汉子胸前。那汉子只觉得胸中一痛，隐约还听得肋骨折断的“喀咤”之声。他身子倒飞而出，重重撞在一根大柱之上，又弹了回来，再也站不稳，跪倒在地上。

    一口血自那汉子口中喷了出来，杨妙真挡在他与太后之间，冷冷盯着他。

    “你……你……”

    那人初时只道是被一侍卫拦住，当他发觉拦住自己的竟然只是一个女人时，他眼神一直，又羞又愤，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杀了，杀了，杀了这狗贼！”

    杨太后此时才反应过来，她颤抖着自杨妙真身后闪出，指着那人道。

    那人自知不免，见着这时机，右手一甩，手中的利刃呼啸掷出，直向杨太后过去。杨妙真半转身将杨太后抱住，以自己的背挡住这一刀，刀破衣而入，插在她的身上。

    满园尽是惊呼。

    “杀了他，杀了他！”杨太后搂着杨妙真，见那刀还在杨妙真背上颤抖，她惊怒交集，狂喝道。

    “不劳动手，今日大事不济，我穆椿原无面目独活。”那人大喝道：“大丈夫死则死耳，恨不能为国除此昏君！”

    他话一说完，另一只手上的利刃回刺入胸，身体猛然一挺，然后仆倒在地上。血自他身下汩汩而出，片刻之间，便印红了一大片地面。

    “哇！”

    服侍太后的宫女之中，便有哭出声来的，特别是那三十六个新选入宫的少女，更是哭声一片。慈明殿前，人人都是束手，地上的死尸还在，杨妙真背上仍插着那刀，众人一时间不知当如何是好。

    还是杨太后最先镇定过来，她抱住杨妙真的身体，大声喝道：“来人，传御医，传御医，若是救不回哀家这好媳妇，那哀家便让官家砍尽你们这些无能之辈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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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振臂三呼发聋聩

﻿    第一七八章  振臂三呼发聋聩

    武库的火已经完全扑灭，便是余烬也不再燃烧了。

    闻说剩余的那个刺客闯进了慈明殿，赵与莒狠狠瞪了秦大石一眼，然后匆匆领着众人赶往慈明殿，半途中便遇着来报信的内侍，听说太后无恙，贤妃却中了一刀，赵与莒心便猛地一悬，他再度怒视秦大石，秦大石也是满面羞愧。

    赵与莒加快脚步，他在宫中一向不乘御辇，而且勤于锻炼的缘故，故此健步如飞，那些服侍的内侍跟得上，宫女们便跟不上了。当他到了慈明殿时，却见着杨妙真威风凛凛地站着，杨太后慈眉善目瞧着她直笑。

    赵与莒一愣，不是听说杨妙真受伤了么？

    “官家可来了，此次却是多亏贤妃，若非贤妃，官家几乎再也见不着哀家了！”

    见着赵与莒，杨太后快步迎来，一把抓住赵与莒的胳膊，另一只手抓着杨妙真，那神情，倒真似赵与莒的生母一般。

    无怪乎如此，见着杨妙真击倒那刺客，又见着杨妙真以身替她挡了一刀，杨太后对杨妙真的感观已经彻底不一般了。初时她只怕杨妙真倚仗官家恩宠，凌驾于她这个太后之上，可这些时日来，发觉杨妙真虽是粗直，却是个心眼极好的人。而在这刺客潜入内宫之时，杨妙真来得她身边，初时她还觉得只是讨好卖乖，如今却知道，若不是杨妙真来，她只怕早失了性命。

    “母后无恙吧？”赵与莒也不挣开她的手，知道这番惊吓之后，老妇人难免会激动得难以自持。

    “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罢了，倒是妙真，替哀家挡了一刀，若不是她身中衬有软甲，只怕……只怕哀家再无面目见你了。”

    赵与莒瞪了杨妙真一眼，杨妙真吐吐舌头，目光中露出一丝小小的狡猾。她比赵与莒要大些好些岁数，但这模样倒显得与一个小姑娘一般。

    以她的本领，刺客穆椿掷出的刀，原本可以用其余方法弄开，但那一瞬间，她却仗着有软甲换身，竟然硬挡了这一刀。她穿了软甲，内里又有小夹袄，那刀挂在她背上，着实将太后吓得不轻，待知道无事，这才转忧为喜。

    此事赵与莒知道，甚至那个逃走的刺客可能是秦大石得了杨妙真吩咐故意赶至慈明殿的他也知道，虽然并未造成什么伤害，但赵与莒还是有些恼火。

    “贤妃竟然有如此好身手，无怪乎能为官家开疆拓壤了。”杨太后却不知道此事，她想到一事又问道：“官家无恙吧？”

    “有十余个刺客闯入福宁殿，不过都被侍卫擒杀了，却不知竟然还有一人。”赵与莒道：“孩儿无事，令母后受惊，实是孩儿无能！”

    “与官家何干？”杨太后一边看看赵与莒，一边又看看杨妙真，甫经大难，惊魂稍定之后，细细想起这名义的儿子与儿媳，杨太后点头道：“好好，官家，出了这般事情，其后必有谋主，官家当细细盘察，莫走失了奸贼。哀家要与贤妃好生聊聊，好生聊聊……”

    赵与莒恭应了一声，然后出了慈明殿，才出门，便踢了秦大石一脚。秦大石也未曾躲闪，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旁人不明就里，一帮义学少年出身的侍卫却都是知道的。

    杨妙真、韩妤，对于义学少年而言是自家人，她们在宫中地位孰高孰低，义学少年并不介意，因为都知道两人性子，不会为此太伤和气与颜面。可太后有意为赵与莒另选皇后，这就让他们不服了。

    无论是杨妙真、韩妤，谁坐在那皇后位上都无所谓，但若是另一个女人位居这二人之上，这是义学少年难以接受的。

    “今后这种事情，做得漂亮一些，莫让我看出花样了。”踢了秦大石一脚之后，赵与莒对他耳畔道。

    义学少年、流求力量乃是赵与莒最为可靠的根基，虽然在赵与莒长期教育之下，这些人目光比起朝臣看得更广阔些，忠诚也更为可靠，但是，他们的利益，赵与莒同样必须考虑，没有永远的绝对忠诚。

    回到福宁宫还未有多久，便有人来报，临安城的混乱已经平息，百姓都回到各处，差役开始清理。

    这场发生在炎黄元年正月里的骚动，给大宋带来诸多冲击，第一便是《大宋出版条例》的出现，所有报刊，都须得备案，所登载之消息，必须有明确的来源——虽然朝中有些官员还想进行严格的审查制度，但赵与莒以“妨塞言路失朕本意”为由，否决了更为严格的审查，只是在涉及军国大事与国家机密上，要求报刊必须做出自我限制，否则必将面临巨额的罚金与关闭。《京华秘闻》便因为擅自登载无明确来源的文章，不仅被停了刊，东家还被大罚了一笔。不过《京华秘闻》对此丝毫不反对，它们改了个名字叫《武林秘闻》复刊，因为此次之事的缘故，销量是直线上升，自一家只卖五六千份的小报，一跃而成销量过三万的大报，若不是受着印刷技术的限制，它们几乎可以直追《大宋时代周刊》了。

    其二是出现在后宫之中，杨妙真进为贵妃，虽然品秩之上仍与贤妃相同，但离皇后之位只差一步之遥。有臣子意欲反对，但朝堂上传说，杨太后扬言，若是谁人胆敢在此事上作梗，她老人家便要“啐那不开眼的一脸唾沫”，众臣知道，原先太后对杨妃并不友善，如今却改了脾气，只因杨妃自刺客手中救了太后，故此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韩妤也进了一等，由婕妤成了昭容，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这二者影响还不算什么，最大的影响出现在朝堂之上，朝中在工部之下，新设一个衙署，叫作“劝业司”的，第一个担任“劝业司”判事的是吴潜，此人年方三十，为嘉定十年之状元郎，不过他的第一份工作却是赴流求进修，以查看流求如何解决失业问题。在吴潜去流求之时，劝业司事务由权直事代劳，这位从八品的小小权直事，则是由陈子诚担任。这也是来自流求的官员第一个步入中枢的，因为只是一个新的并没有什么实权的部门，加之又刚有过一次动荡，故此朝臣对此并未产生多大争论。

    让朝堂上产生激变的，是耶律楚材上的一个折子，官家依折有意设博雅楼学士一职。

    谁都知道，能成为博雅楼学士的，便是天子之顾问近臣，虽然品秩不高，今后前途却是不限量。而且博雅楼学士的设立，也意味着流求之人可以绕过如今朝堂之选才程序，转而另辟一条出仕之途。故此，朝堂上群情汹汹，几乎尽是反对之声，便是薛极，也不敢替天子出言辩护。

    提出这奏折的耶律楚材，也因此被朝臣斥骂为“妖言媚上、蔽主邀官”，不过他原本便身无一职，朝臣谏官再如何抨击，都无奈他何。相反，在《大宋时代周刊》之上，接连三期刊登了他的文章，第一篇为《得人论》，第二篇为《唐太宗科举考》，第三篇为《靖康一百年祭》，先后三篇鸿文，如重骑一般发出，特别是最后那篇《靖康一百年祭》，极尖锐地指出，一百年前的靖康之耻，其祸患实在此前便已经种下。朝中党争严重、文武敌视，天子不知外事故为郭京等小人所愚，致使李纲、宗泽等皆不得用。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做得经书文章，固是贤才，能为国理财，亦是人才。国之重者，莫过于农桑，上等之田，亩产粮不过三石，若有人可使之增至四石、五石，岂非人才乎？凡利国利民者，皆为人才也。”

    “科举虽广选良才，岂知野无遗贤乎？朝中诸公，天子赐同进士出身者，岂非良才乎？”

    “欲洗国耻，首在用人，以赵括领兵，虽有劲卒，亦为人坑矣，以武穆将士，虽对强敌，又何足惧哉？孔子鄙樊须，因其不得人耳，问圃须寻老农，游山须求樵夫。今圣天子在堂，朝中群贤荟萃，若天子欲知兵事，自有兵部，欲知礼仪，自有礼部，欲知天象，自有史令。然则天子欲知外域之事，职方司可尽知乎？天子欲知稼穑，宰辅可尽知乎？天子欲知水患，工部可尽知乎？设一二虚职，备天子顾问之用，以免奸小弄命，蒙蔽圣聪，亦可使群臣不敢敷衍应事，尸餐素位者无所立身，滥竽充数者无所遁形，善之善也！”

    耶律楚材这连着三篇政论一出，满朝反对之声顿时哑然。

    “崔卿以为耶律楚材如何？”

    报纸放在圆桌之上，赵与莒微笑着问崔与之，风过竹林，沙沙声传入殿内，为这大殿中平添了几分清气。

    崔与之是粤人，有些怕冷，如今虽已经二月，但春寒还在，故此他抱着一只小火炉，这是天子御赐之物。他身上穿的棉袍、头上戴的棉帽，也都是天子钦赐。听得赵与莒问话，他稍起身道：“十年之后，必为宰相之才也。”

    “崔卿就是老成，明知道朕问的是耶律楚材这三篇文章。”赵与莒呵了一声道：“崔卿，朕不瞒你，这博雅楼学士之职，其实是朕想设的，只是朝中衮衮诸公，未必肯让朕设此职司，朕只得如此迂回了。”

    “官家锐志进取，朝臣踏实求稳，二者免不了有些冲突。”崔与之颔首：“不过官家深知老子刚不能久柔不能守之道，与本朝神宗相较，似是尚胜一筹。”

    “这等话语，也只有崔卿敢在朕面前说道。”虽然崔与之这话语稍有马屁之嫌，但赵与莒心中自评，也觉得自家比起神宗皇帝要强上不少。神宗用王安石变法，向来多为史官所讥，而崔与之在此，自然不是讽刺，而是实打实地赞赏。至少他所说的“不以学术杀后世”与王安石“祖宗不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崔与之身材不高，长得也是其貌不扬，但此时他肃然道：“官家沉稳，臣自是看在眼里，朝臣之处，自有臣一力担当，只是官家设这博雅楼学士，是一世之法，还是百世之策？”

    “自是百世之策！”赵与莒毫不犹豫地答道。

    崔与之点头，皱眉，然后又道：“既是如此，若是后世子孙有不肖者，借这博雅楼学士为小人侥幸进身之阶，当如之奈何？”

    “不设博雅楼学士，便可断绝小人侥幸进身么？”赵与莒叹息道：“天子不免有昏君，士大夫也不免有奸臣，小人进身，在所难免。”

    崔与之默然，诚如赵与莒所言，不设博雅楼学士，也会给小人可乘之机，指望以一种万世不更的制度杜绝小人，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朕设这博雅楼学士，只咨顾问，不与实权，已经是限制日后小人借此弄权了。”赵与莒又道：“况且流求献土以来，功劳匪小，但流求大小官吏，尽无品秩，非天子奖功罚善之道，海外番邦朝贡，尚有封赏，况乎献土之臣？中华上国，向来厚番邦而薄己民，此事至朕绝矣！”

    赵与莒说这番话时是有感而发，故此说得铮铮然有如金石交击，崔与之顿首道：“陛下所言甚善，昔者隋炀帝以长安百姓之财而厚遇外邦之使，仍难免‘隋亦有贫者’之讥，君以民为重，这民自是本国之民，朱子重华夷之辨，陛下得之矣！”

    这话说得赵与莒一口气险些未曾喘出来，盯着崔与之好半晌，这才哈哈大笑道：“崔卿实是妙人。”

    崔与之淡淡一笑，却不回应。天子不喜理学，虽然重用真德秀、魏了翁，但理学之士仍有哓哓之责，崔与之方才便是在婉转地进谏，天子勿得固执己见，对待理学之士也应一视同人，这与他做人一贯的“不以学术害后世”相承。

    “官家，臣若非年老，也想去流求见识一番呢。”过了一会儿之后，崔与之又道：“官家何不广选饱学之士，赴流求传道？”

    “便是怕了他们。”赵与莒摇头，别的事情可以答应崔与之，但这事情却不能让步，流求的思想、文化，目前根基尚浅，接待一些学问尚未至极境的太学生没有关系，可接待那些饱学宿儒，只怕会给他们挑出毛病来攻讦不止，赵与莒自家估计，至少要等到十到十五年之后，才可以真正让流求与大宋进行全方面的学术交流。

    “现在还有一事，那个背后挑起对流求仇恨之人，究竟是谁？”想到此处，赵与莒眉头一紧，转过话题。

    注1：隋炀帝好大喜功，待西域诸国使者甚厚，为了粉饰太平，甚至在迎接使者时用绫罗绸缎妆饰路旁之树，西域使者见了讥讽说，贵国也有穷得衣不蔽体之人，为何不把绫罗给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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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量尔虏酋岂吾主

﻿    第一七九章  量尔虏酋岂吾主

    石抹广彦心中忐忑不安，他的拳头扞得紧紧的，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当初逃亡的时日。

    一种极度的恐惧笼罩着他，让他战栗，几乎双腿都要瑟瑟发抖。

    他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蒙古武士，那蒙古武士向来与他熟悉的，笑着用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担心什么，大汗不会为难你！”

    “大汗不会为难我，可是那个田镇海肯定会为难我。”石抹广彦也不瞒他，苦笑着道：“他想要我的商路不只一天了。”

    “那贪鬼，偏偏大汉还很信任！”武士听到提得田镇海，面色有些难看，也是恨恨地嘟囔了声，他又道：“国王太师在，没有关系，大汗最信任他，有他帮你，不怕，不怕！”

    石抹广彦点了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田镇海便是受铁木真信用的兀畏儿商人，最是贪婪残忍不过，但是颇能为铁木真理财。铁木真征伐时的粮草、抢掳来的财富，都是交由他和他那一伙同样贪婪残忍的兀畏儿商人处置。在习惯用刀箭说话的蒙古人眼中，他们是一群吸血的寄生虫，但大汗又离不开他们。

    石抹广彦看到得更远些，没有这些兀畏儿商人的推动，铁木真的强盗军团根本不可能横扫整个草原。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些兀畏儿商人在借助铁木真的弯刀，消灭他们的一切竞争对手，妄图独占天下财富。再多的金银，也填不满他们的贪欲，就象再大的土地，也满足不了铁木真的征服欲望一般。

    而且，兀畏儿商人还短视，他们觉得发财的最快方法就是抢劫，抢完之后再去抢下一个目标——这样下去，当天下没有可抢之物的时候，蒙古人便要自己抢自己，必然四分五裂。

    即使铁木真凭借他的个人威望与狡猾凶残的战术，能够维持蒙胡的统一，但他身后呢？他毕竟已经年迈，又先后负过几次伤，只怕身体已经挺不了几年了吧。

    “谁是石抹广彦？”

    一个蒙古武士从大帐中出来，看着石抹广彦后问道。

    “我就是。”石抹广彦道。

    “大汗传你进去！”那蒙古武士冰冷地说道。

    进了大帐之后，石抹广彦悄悄环视一眼，大帐中摆设的，相当多都是他自流求拖来的贩运的货物。石抹广彦还没有细看，面前就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石抹广彦，你好大的胆子！”

    说话的人肥头大耳，臃肿得几乎象一只球，石抹广彦与他没少打过交道，脸上堆起笑，不过先没有理他，而是向高踞正中的铁木真施礼。

    “许久没有见过大汗，大汗还是往昔一样健壮，这样我就放心了，前不久我还给自己的儿子写了信，要他未来也可以给象我一样给大汗效力！”

    石抹广彦有一子，年方四岁，与生母被他送至流求。他说这番话，实际上是在拍着铁木真马屁，但是铁木真不为所动，只是用凌厉的眼眸扫了他一眼。

    “石抹大哥，许久不见，向来可好？”石抹广彦正犹豫间，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一看，不由得变了颜色。

    李全。

    在最短时间里，石抹广彦将脸上的惊色变成了喜色，他立刻走过去，一把抱住李全：“李兄弟，你竟然也在此处！”

    李全到了胡人处，石抹广彦早得了消息，只是一直未曾碰面，昨日有流求派来的使者，让他查查李全到了何处，没想到今天便遇上了。石抹广彦心中知道有些不妙，李全此次北逃，很大原因便是流求水师，李全虽然不知道当今大宋天子就是当初接走杨妙真之人，却知道他石抹广彦与流求关系菲浅！

    “石抹大哥，多亏了你与流求的福，小弟才能来此替大汗效力，蒙大汗不弃，如今已是千夫长了。”李全笑吟吟地说道。

    石抹广彦看了铁木真身旁的孛鲁一眼，孛鲁面色沉凝，似乎十分为难。石抹广彦用力咽了一下口水，脸上笑容却不减：“李兄弟，你在京东之事愚兄听说了，不曾料想流求之人竟然如此背信弃义……”

    “石抹大哥，流求之人倒罢了，让小弟不解的是，那彭义斌为何会瞅准时机背后倒戈。”李全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微微笑道：“小弟记得，石抹大哥当初去了小弟之处后，便接着要去见彭义斌，想来与这彭义斌有几分交情，可以为小弟解惑吧？”

    李全说这番话时虽是带着笑，但每个字都是自牙缝间蹦出来的，石抹广彦听到刻骨铭心的恨意，他也皱眉沉脸，不悦地道：“你们都是红袄军出身，我不过是外人，哪里知道什么？”

    石抹广彦并不怕李全，这也是他在李全投靠蒙胡之后未曾离开燕云的重要原因。在他看来，自己在蒙胡之中经营数年，上自孛鲁下至普通的武士，自己都与许多人有交情，便是铁木真，自己拜谒数次，献上大量铁器之后也颇得他看中。李全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要人无人要权无权，便是有一个千夫长的名头，哪里比得上自己真金白银换来的交情！

    “石抹广彦。”铁木真开口说话了。

    因为年老的缘故，铁木真虽然还是精力充沛，但比起年轻时更加沉寂，他不象一般的老人那样话多，很多时候，他宁愿用动作来代替语言。听得他出声，石抹广彦转过脸来，拜倒在地上：“大汗有什么吩咐？”

    “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不管，我听说南国有许多财富，我也知道你熟悉南国情形。”铁木真慢慢地说道：“现在我要自己去南国取那财富，你愿不愿意为我前驱？”

    “什么？”石抹广彦瞪大了眼睛。

    蒙胡与大宋有盟约，两国夹攻金国，蒙胡甚至有自宋国借道，以避开关河之险的打算。虽然自李全投靠蒙胡以来，这盟约已经近乎破坏，而且胡人屡屡南下侵掠京东，加上宋、金缔盟，故此宋蒙之间的盟约已经不宣而亡了。但是无论是石抹广彦，还是远在临安的赵与莒，都未曾想到过，铁木真竟然会跳过金国，在灭亡金国之前便要南下！

    石抹广彦脸上的惊容看在李全眼里，李全心中满是复仇的快意。

    “大汗……大汗为何会要攻伐南国？”石抹广彦喃喃地问道。

    “我已经厌倦了用羊毛和马匹去交换南国的丝绸器物。”铁木真淡淡地说道：“那里有财富，有女人，所以我就去取。”

    “大汗听说你与流求人关系极密切，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去将流求人的大炮弄来。”李全狰狞地笑道：“有了大炮，金国、大宋，都要在我们蒙古人的铁骑下匍伏！”

    “你是汉人，不是蒙古人。”石抹广彦看了他一眼，冷声说道。

    李全面色立刻通红，他还欲强辩，铁木真扫了他一眼，他立刻躬身不语。

    “听说你昨天来了一位客人，现在我要替你招待他了。”铁木真慢慢地说道，石抹广彦不由面色大变。

    昨日他这里确实来了一位客人，而且身份极重要，就是他来委托查看李全行踪的。

    “大汗！”石抹广彦刚想说什么，却立刻被人自身后抓住，石抹广彦呼了一声痛，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似自己的一般。

    紧接着，大帐的门帘被掀起，一个人被推了进来。

    那人见着石抹广彦的模样，惨然一笑：“还好还好，不是石抹官人卖了我。”

    石抹广彦知他是怀疑自家出卖了他，向李全一扬下巴：“这厮便是李全！”

    那人抬头看了李全一眼，冷笑了声：“李锐曾是我学生，他总说道他叔父如何英雄了得，今日一见……”

    “叭！”

    那人话未曾说完，便被李全一巴掌打了回去，那人呸地吐出两颗牙来，只是冷笑，却不再说话了。

    “你就是流求来的使者？”铁木真看他硬气，倒有几分欢喜，温声说道：“看你有几分骨气，是否愿意为我效力？你主人给你的所有，我都给你双倍。”

    那人先是一怔，然后挺直了腰，抬起下巴，昂然看着铁木真：“我家主人给的，只怕你这虏酋给不了。”

    在铁木真称成吉思汗之后，便是与他敌对的金国使者，在他面前也不敢如此称呼！他虽听得半懂不懂，但身边的通译听得明明白白，脸色立刻变了。

    “把他说的告诉我，改了一个字，我就砍下你的头来。”铁木真淡淡地对那通译道。

    通译战战兢兢地将那人的话语说了一遍，在“虏酋”二字上还是耍了些花样，不敢直译过去，不过铁木真仍是皱起了眉，眼中怒意闪现。

    “你主人给了你什么？”

    “识字、算数，天地之道，家国之理，华夷之辨。”那人笑道：“若非我家主人托石抹官人救下我，十余年前我便应死在路边，这十多年来，每日都过得有滋有味……石抹官人，我还未向你致一声谢。”

    “大言不惭，我的勇士即将南下，我要在临安城的西子湖里清洗我的靴子，你的主人只不过是我下一下猎物。”铁木真淡淡地道。

    “我家主人曾经问过我们，如果有强盗要来侵占我们的家园，抢掳我们的财富，我们该怎么做。”那人一笑：“我的回答是，以牙还牙，先发制人！”

    石抹广彦瞪目怒吼道：“不！”

    他话声未落，那人猛地踢倒押着他的胡人武士，向铁木真猛扑过去！

    那人这一下兔起狐落，极是矫捷，因为他最初被抓时几乎没有什么反抗，加之又变起仓促，那胡人武士竟然应声被他踢倒。他与铁木真之间隔着一只小几，眼见他跃上几，就要扑到铁木真身上，铁木真旁边的孛鲁一脚踢翻那几，他失去凭借，摔落下来，再要起身时，李全第一个反应，一脚踏在他后腰之上，他只觉浑身力气尽失，竟然无法爬了起来。

    他侧过脸来看着石抹广彦，微微一笑，然后他身后几个蒙古武士刀刃剁下，刹那间将他分尸数处。李全原本踏着他腰的那只脚也险些被这几个蒙古武士剁了，他忙不迭地退后，脸上神情极是尴尬。

    “王玉裁！”石抹广彦叫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这个被蒙古武士斩杀的，正是流求派驻倭国的主管王钰，此次来燕京，他原是奉赵与莒密令而来，却不曾想在此送了性命。

    铁木真没有阻止武士们砍死王钰，如果他还年轻十岁，他会有兴趣慢慢收服这个年轻人，但是现在他老了，而且，方才王钰那模样，让他突然觉得有些自卑。

    这个年轻人身上，似乎有种东西，是他永远也弄不明白的，既然弄不明白，那便毁灭它，彻底毁灭它！

    他有些厌恶地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然后转向石抹广彦：“石抹广彦，你愿不愿意为我效力，还是想象他一样……”

    石抹广彦目光从他面上扫过，又看到旁边奸笑的田镇海，回过脸来对李全冷冷地一笑：“李全，流求之主的手段，你是知晓的，今日之事，必不会善罢甘休……李全，你侄儿尚在流求，就等着他替王玉裁抵命吧。”

    “我自家儿女尚且为彭义斌所杀，何况一个侄儿？”李全尖声大叫道。

    石抹广彦又转向铁木真，拱手行礼道：“大汗，我敬你是英雄，你也莫为难我，我与他的主人有兄弟之盟，我不会背叛我的兄弟，成为我兄弟的敌人！”

    他这话说得铁木真目光一冷，铁木真想起曾经是自己的兄弟的人——他们都死在自己手中。

    “大汗，这石抹广彦是我的客人，如果杀死他，有损我的名声……”一直未作声的孛鲁突然道：“他只是一个商人，而且一直以来为我们蒙古人做了不少事，即使放过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石抹广彦心中微微有些感动，此时孛鲁仍然为他求情，那是真正将他当作朋友了。

    铁木真咧开嘴笑了笑：“太师国王的面子，我是要给的，石抹广彦，你可以走了。”

    “不许带一块丝绸一枚铜钱离开！”那田镇海尖叫道。

    “这个人曾经是我在燕云寻到的孤儿，他的主人又是我的兄弟。”石抹广彦强忍着泪水，指着地上王钰残缺的尸体，他慢慢道：“我知道大汗最喜欢英雄，他虽然不能为大汗效力，但大汗也不会否认他是个英雄，我请求大汗允许我用与英雄相称的礼仪埋葬他。”

    “你的要求还真不少！”田镇海轻蔑地喊道，帐篷中的蒙古武士，包括孛鲁都对他怒目而视，他却恍若不觉。

    “我同意了。”铁木真淡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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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零、为民生利方至尊

﻿    第一八零章  为民生利方至尊

    “二月春风似剪刀。”

    新移种在街道两侧的垂柳，随着春天的归来，开始长出细细嫩嫩的鹅黄色叶子，风摆过的时候，它们来回摇动，宛若少女头上的青丝。它们为原本便充满灵致的临安城，平添了几分秀气，望着这般的街道，赵与莒不禁感叹，这些“古人”的智慧，实是不容小视。

    水泥大规模运用在道路建设上，是工业社会的事情，可现在来自流求和临安本地的工匠们，将这工业社会的建筑材料，与临安古城的风貌完美结合起来，使得城市既有中华古建筑的那种诗情画意般的神韵，又极方便、简洁，利于出行。

    御街的水泥路是最好的广告，临安水泥窑已经更名为水泥厂，并且开始向更远些的地方搬迁，一则赵与莒担忧水泥厂会污染西湖的风景，二来则是更接近原料产地。朝中大臣尽数赞成在临安乃至举国推广这水泥路，此时水泥路的一些缺点尚未展现出来，而且因为没有载重卡车，水泥路的维护也不象后世那般艰难。

    目前已经在开工的，便是西湖的几道名堤，乘着农耕时节尚未至，临安府余天锡组织人力，清淤浚湖，加固堤防，同时也在堤上修建水泥路面。因为工钱丰厚，而且不是农忙时节，附近乡里百姓纷纷来赚这钱。

    对于大宋而言，要铺设水泥路面的地方还有许多，故此已经有大臣意识到，仅铺设道路便可以吸纳大量流民，唯一的问题是自何处筹得铺路之钱。

    然而，这个问题很快就不成问题了。

    “流求缴纳赋税于国库，全部折算成流求金元券，共是……二百四十万金元，相当于二千四百万缗钱！”

    大庆殿，幽幽的楠香在朝臣鼻端盘旋，不过这让人心静的名贵香料如今却没有了作用，在魏了翁颤声说完之后，大殿中立刻哗然一片。

    惊讶是绝对的，原因很简单，流求不过是一路之地，数十万人口，上缴国库之财赋，竟然近于大宋举国之三分之一！

    而且根据天子钦定的《流求纳土律令》，流求只须缴纳其一年纯收入的二分之一归国库，这就意味着，流求去年一年纯收入便近五千万贯！

    “一路之地，一路之地……”

    流求不过是一路之地，便是纳土之后开放移民，如今全部人口也只是六十万左右，创造的财富却比数千万人口的大宋更为丰足。朝臣们并不知道这是工业社会与农业社会的区别，只知道双方在土地面积、人口上的悬殊差距，故此都是难以置信。

    纷杂的议论声中，也夹杂着某些不能直说的东西在里面。流求如此富庶，可谓遍地金银了，惜哉几次想要向流求伸手，却都被天子所阻，为此天子甚至不惜将宣缯都罢职致仕，经过上回临安之变后，天子声望丝毫不减，想要再纠集群臣向天子施压，第一个在崔相公处便过不去。

    这些时日也有人试探过崔与之，崔与之只是笑眯眯地嗯嗯啊啊，问得急了，便反问若是天子应允了将之遣往流求，可是中途遇上海难之类的事故时当如何？想起流求水师精锐更胜于禁军，这些大臣便噤口不语。钱财虽好，可为此到海里去喂了王八，那就不值当了。

    “二千四百万缗，这钱倒是不少了。”赵与莒看着众人，淡淡地一笑。

    这年能有这么多钱入帐，实际上是一种井喷效应，长期以来流求为了保密的缘故，与大宋贸易并不细致，只集中在一部分商品之中，而且受到原材料的限制，产能并不能得到充分释放。但在过去一年中，蒸汽机在工业生产的实用，使得流求从根本上摆脱了动力的束缚，十余份贷款协议，为流求提供了充足的原材料，而五月献土之后，流求与大宋间贸易的最后壁垒也被打破。

    “流求为何如此富庶？”立刻有人惊疑地问道：“官家，若是竭泽而渔，反倒不美……”

    “这个……便令博雅楼大学士耶律楚材为诸卿解说一番吧。”赵与莒笑道。

    这对于耶律楚材而言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意味着他正式登上大宋朝堂。因为是大朝会的缘故，他虽然在品秩之上极低，但还是到了大庆殿。听得天子点名，他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先是向天子行礼，然后对着诸位朝臣侃侃而谈。

    “流求农赋，行的是摊丁入亩。”他第一句话便让众臣吃惊不小。

    “计算五年田赋平均收入，再除以所有田地总数，不收丁赋，只收田赋，故此赋税并不重。”耶律楚材不动声色地解释道。

    满朝公卿面面相觑，自古以来，按人头收丁税便是国家朝政的一项重要收入，可流求竟然取消了丁税！立刻有人便想起，如今大宋土地兼并也是极重的，若是也摊丁入亩，那些无地、少地的平民百姓负担必然大大减轻，而那种土地连阡接陌的大地主，则须得多缴税了。

    “与民争利！”立刻有人在心中暗想，若是天子在大宋也准备推行摊丁入亩，那么便以此与天子抗争。

    能在朝堂之上的，十之八九都是地主，摊丁入亩便是要他们多出税钱，这让他们如何肯！

    赵与莒不动声色地向耶律楚材使了个眼色，此时抛出摊丁入亩来，只是打草惊蛇，让这些豪强利益在朝堂上的代言人不反对他的另一项政策，故此这并不是重点，象一条鞭法一样，时机成熟，他自然会推出来。

    “故此流求税收主要来自于工税、商税、矿税。”耶律楚材便又继续说下去：“流求此三税收取方式与大宋颇有不同，故此税赋虽多，却不扰民，而且官府既收取赋税，便须以此赋税为商务实。”

    随着耶律楚材的话语，朝堂中百官都安静下来，商税对于大宋财政的重要性，在此朝堂之上的百官尽数明白，听得耶律楚材一一讲解，百官中有微策颔首者，有摇头晃脑者，有皱眉捻须者，也有冷笑不屑者。

    “国与商，当相辅相成，商以税输国，国以力助商，故此流求商船出海，若有险阻，流求海岸护卫队必至。”到得后来，耶律楚材甚至赤果果地宣称，流求的武力，是流求商人的后盾，流求商人的税赋，又是流求武力的后勤。

    国家重商主义集大成者，便是后世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赵与莒虽然记不得全文，但其中大致内容还是写成小册，加上他自家的一些看法，留在流求，而耶律楚材是见过这本小册子的。这几年将流求的发展与这小册子一一应证，让他不得不惊叹，赵与莒见事之远。

    “这……这……”

    耶律楚材这番话令朝堂诸公都是怦然心动，经过这大半年时间《周刊》等不遗余力地鼓吹宣传，陈亮叶适功利之说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得到这些朝臣的认可，而且他们自身家族、至亲，便有许多产业，除了地产之外，不少人也与作坊、商铺有这般那般的联系，若是朝廷公然支持这些产业……

    这令朝臣中的一小部分觉得极是振奋。

    赵与莒一直在观察朝臣的神情，看到这些人满面错愕、疑惑或者是复杂神情时，他心中有些快意。

    耶律楚材的谈话用了足足两个钟点，流求公署支持商家、商家依律纳税，公署再将这税金用于维持公署运作、新产品研发、百姓教化与生计等诸多方面，从而形成一种往复循环，这一切都从他口中出来。朝堂上的群臣或许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这种赤果果的利益结合，但是至少有一点，他们明白流求通过这种方式，使得民力不竭而国用充足。

    “流求之制，或有可取之处……”新鲜东西见识多了，朝臣们也在心中隐隐产生这般念头，只是此时时机尚未成熟，谁人也不愿提出来，成为风口浪尖的弄潮儿。

    “好罢，诸卿可都听明白了？”耶律楚材说完之后，赵与莒笑道：“如今诸卿都知道，流求缴纳这许多财税，不是与民争利而来，乃是为民生利而致。与民争利自是大错特错，但为民生利，或者有可借鉴之处。前几日真德秀给朕上得一封奏折，便是要在淮南东路兴盐场，为民生利……朕已经准了。”

    真德秀乃理学大家，在朝堂时向来鄙薄言利的，但到了地方，他却又是一个实干能臣，颇能为民造福，众人听得天子将真德秀当作榜样拿了出来，既是佩服天子气量，又暗暗觉得好笑。真德秀在两淮绞尽脑汁想着为推行理学而使民大治，结果却成了天子用来推行功利之说的样板。

    “诸卿在朝，国家大事，尽决于朕与诸卿，诸卿上奏之时，也须细细思量，自家所奏之事，是否能为民生利……”

    赵与莒一边说一边看过去，发现那帮子台谏言官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又道：“利有多种，义为其一，能授民以大义，亦为利矣，能教化黎庶，亦为利矣，能为往圣续绝学而为后世开太平，更是利之大者。为往圣续绝学，非抱残守缺固步自封，三皇之时，刀耕火种，后人驯服牛马以恤民力，便是为往圣续绝学；孔子之时，经书书于木简，有幸一睹者极少，后人造纸以载圣人之言，印刷以传圣人之道，这也是为往圣续绝学了。”

    他这番话其实偷换了概念，但用在此处却是再贴切不过，群臣连连点头，便是那些想要跳将出来指责天子的谏官，如今也缩了回去。

    “此事便就止打住，接下来便是流求这二千四百万贯的用法了。”赵与莒看了看众臣，慢悠悠地说道。

    “臣有本上奏！”

    “臣有本！”

    “陛下，臣有一议！”

    随着他这话声一落，早已蓄势待发的众臣都跳将出来，朝堂上登时吵成了一片。赵与莒不但不生气，反倒微微一笑，就怕这些人不争，他们越争，那么自己此次推出的“为民生利”之说效果便更好。

    崔与之抬头看了赵与莒一眼，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崔与之咳了一声，他虽说还只是参知政事，但为三参政之首，虽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位，加之声望又高，故此一咳之下，众臣都安静下来。

    “陛下方才所说为民生利，听得臣极惶恐，臣在蜀数十年，每每自省，便觉为民生利处实少，侵扰黎庶实多。”崔与之看了看众臣，然后面带微笑：“臣觉得，过去一年，满朝诸公为民生利，极是辛苦，这二千四百万贯中，一百万贯当与吏部、礼部，为公卿百官之恩赏。”

    大殿中当然是会心的微笑，一百万贯，这却不是一个小数目！国朝优容士人，厚待官吏，不过便是清官，也不会嫌天子赏赐太丰。

    “京东、淮北之地，饱经战乱，民生凋蔽，如今百废待兴，各赐一百万贯，却不是真接奖赏吏民，而应用于以工代赈，既有助民生，又不至养出骄惰之心。”

    “淮南方经李全之乱，真德秀治此，捉襟见肘，况且天子曾与之有言，凡淮北所有，必与淮南，故此也应拨支一百万贯，以疏浚运河、修拓道路。”

    “临安，行在之地，天子寓所，不可不重之，故此亦应拨支一百万贯，修筑水泥道路，安置无业之民。”

    崔与之一点一点地算出去，二千四百万贯瞬间便支出了四百万贯，只把魏了翁急得抓耳挠腮，这笔钱款还未全部解入户部，他目前见到的也只有四百万贯罢了，原本以为国库又可以充盈一些，却没料想这位崔相公花起钱来有如流水一般。

    “军者，国之大事，臣听闻流求虎贲，兵制与我大宋颇有不同，将士精锐，器械严整，故此一战克徐州，再战定淮北，李全蠢贼，闻风而丧胆，金国北虏，望旗而披靡。臣以为剩余款项中，应以五百万贯养兵，天子当自禁军中选拔精锐，以流求练兵之法操演，以使不亚于流求虎贲，如此我大宋又多一柱石矣。”

    这番话说得众臣心中一沉，流求的战力众臣都是心知肚明，那“火炮”更是利器，他们虽未目睹，却也有所耳闻。原本这一支战力，并不掌握在枢密与兵部，便让他们有些不安，若是有朝一日这支部队有变，那谁可制之！崔与之方才这番话，看上去是在夸耀流求护卫队，实际上却是赤果果地提出，要练出一支可与流求护卫队相抗衡的精锐来制衡。

    天子向来宠惯了流求的，此时提出这般要求了，虽是为了长久之计，可是天子能赞同么，还有，用流求之钱来养一支制衡流求的武力，流求又能赞同么？

    崔与之自参政以来，做事向来有分寸知进退，为何此时却提出这般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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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红日照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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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疾风板荡嗟荣辱

﻿    第一八一章  疾风板荡嗟荣辱

    大宋炎黄元年三月，气候温暖的流求淡水，鸡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东方矮丘那边泛出鱼肚白，天空中红霞万道，看上去是个多云的日子。

    往日这个时候，淡水城门楼上，香樟旗会高高升起，在晨风中飘扬，然后这座新兴的城市便会自睡梦中醒来，机器轰鸣，人声鼎沸，一切都吵吵嚷嚷，一切又都井井有条。这是个喧闹的城市，也是个秩序的城市，生机勃勃是它给人印象最深的特点。

    谢岳向城楼上看去，今天与往常不同，那城楼上的香樟旗升上去后，又降下一半来——据说这是天子官家钦定的制度。

    看到这个，谢岳心情也觉得沉重。

    王钰遇难的消息已经随着石抹广彦传了出来，石抹广彦自直沽寨乘船离开了蒙胡，他先是到了耽罗，将这个消息传出，他自家接着赶往临安面见天子，而驻守耽罗的王启年、姜烨同时遣人将消息传回流求。

    自赵与莒培养义学少年开始，先后逝去的也有二十余人，但尚未有谁之死，如同王钰这般令义学少年们愤怒的。

    王钰为义学四期，与他同期的人中，他可算是最为出众，才十七八岁时便独当一面，在倭国闯下若大一片基业。而且他为人交游甚广，初到流求时曾在初等学堂代过一年的课，对于这位极会说话的先生，初等学堂最初两期的毕业生印象很深。他在倭国时大量购买倭国女子，送至流求平衡性别，至少有上万户流求家庭的缔造，与他有密切关系。

    故此消息一来，淡水便陷入一片哀伤之中，城楼之上，也按着赵与莒当初定下的制度，为他降半旗三日。

    对于赵与莒而言，义学前六期的少年，便是他的亲人、手足、弟子。

    谢岳叹息了声，他也见过王钰一面，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才，如今却将一腔血漫洒在北国大地之上。青山有幸埋忠骨，只是何时得以胡虏之血，祭祀他呢？

    想到这里，谢岳便觉得义愤填膺。自昨日起，便不断有人去流求公署前请愿，要求派兵北上，为王钰复仇，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流求商船在海外遇劫，尚且派战船前往缉凶，何况如今一流求要人乎？这种气氛也感染了谢岳，在临安时，他原本也是一个容易激动的热血学子，到得流求之后，经过这半年时间的学习、思考，他更是以流求人自居了。

    一个年轻人面色铁青，拎着扫帚在清扫大街，流求每日清晨时，都有人来清扫，只不过多是中老年人，象这样年轻的绝无仅有。其余扫地之人总是两个合作，一个扫，另一个将垃圾倒上推车，两人再一起推走，唯有这个年轻人是单独做活，没有谁与他帮手。

    谢岳皱起眉，他是个好管闲事的，便向那年轻人走过去，但才走了几步，便又停了下来。

    他认出了这年轻人，姓李，名锐，原是李全之侄，耽罗传来的消息说得分明，王钰之死与李全脱不了干系。

    李锐也看到了谢岳，他抿紧了嘴，高高昂起下巴，目光锐利如箭，仿佛他在做的不是流求收入最低的行当，而还是当初以流求海关任职一般。

    他原本在流求海关任职，曾经想进入秘营，却因为政审未过而被淘汰。李全叛宋之后，他的地位便尴尬起来，虽然没有人来说他，但他自家却消沉下去。在流求他受的教育中，忠于流求之主也就是如今的大宋天子，是核心内容之一，他又向来视叔父为英雄，经常说学成之后要去助他叔父一臂之力的，故此这让他陷入极度惶然之中。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是，他在初等学堂时，王钰便曾是他的老师，他极佩服义学少年出身的老师，王钰辩才无碍，也深得他敬仰，可如今因为他叔父的缘故，这位他所敬仰的老师身死虏营，极度的悲痛与自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与这个相比，他的上司将他自海关去职，打发到环卫来，简直不值一提。

    但他还是想要保持自己的尊严，这是他在流求学得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无论是在海关，还是在环卫，都须有自己的尊严。

    谢岳与他目光相对，不知为何，反倒为他目光所迫，主动地移开了视线。

    他苦笑着摇头，与王钰擦肩而过，准备走向初等学堂。

    流求不养闲人，便是他，既是在流求定居，便也要受流求制度约束，须要做事。他别的做不来，但可以教初等学堂识字，而且他极为饱学，讲起课来旁征博引，倒比义学少年们讲得更生动些。

    然而，这个时候，他听到有人大叫道：“李锐！”

    他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少年怒气冲冲地向李锐走了过来，那少年眼生得紧，脸上还有一道极难看的伤疤。李锐仍是昂首挺立，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可那少年过来对着他便是一拳。

    “砰！”

    这一拳打得极响，谢岳心突的一跳，如今这李锐已经是毫无前途了，再这般折腾他又有何意思？他转过身来，正待出言相劝，却见那人一把揪着李锐的衣领吼道：“你这贼厮鸟，便如此认命了？你那叔父不是东西，与你又有何干？你便是想在此扫一辈子地，见了老子也装作不认识对不？”

    “老竹！”

    李锐脸上的冷傲瞬间融化了，他抓着于竹的胳膊，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我能如何？我能如何？我能如何？”

    他一连三声“我能如何”，当真有如子规啼血一般。让谢岳也不由得心中一紧，颇有些同情他了。

    “你当如何你自家不知么？那李全背国弃家，是他不要你的，你还挂着他做甚？他叛了大宋，逆了天子，投了胡虏，杀了我流求之人，你说当如何，你说！”

    李锐怔住了，泪水自他眼中哗哗流出，怎么也停不下来。

    “你说，在初等学堂的时候，你成绩比我老竹强得多，你说当初王玉裁是如何教我们的，咱们在流求的基业，咱们如今的生活，若是有人要来强占了，有人要夺咱们的财产，将咱们不当人看，咱们当如何？”

    “先发制人，绝不答应！”李锐脱口而出。

    “那便是了，你说你当如何去做？”

    李锐胸部深深起伏，他看着于竹，好一会儿，猛然撕开自己身上环卫衣衫，赤着胸膛，露出强壮的肌肉来：“我知道了，老竹，多谢！”

    他向四周看看，恰好见着谢岳肋下夹着的白纸，便大步行了过来，向谢岳行礼道：“先生，给一张纸与我，不知可否？”

    “自然可以！”虽然李锐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谢岳还是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昂扬而出的锐气，为他气势所动，谢岳毫不犹豫地答道。

    自谢岳那拿了纸之后，李锐将之摊在地上，又拔出腰间的小刀，挥手割开自己右手小指，以血在那白纸上写字。数字方罢，血已止住，李锐又割开无名指、中指、食指和拇指。五指全破，文尚未成，他面不改色，又在刚凝固的小指上加了一刀。

    写得后来，他虽说精壮，却也面色苍白，站起身时，立都立不稳，于竹慌忙扶住他，他喘了口气，然后对于竹道：“老竹，帮我收着……”

    谢岳却已经在收那书血，他一边收一边后，那血书上言：锐与全，私亲也，流求与蒙胡，国仇也，锐不敢以私亲而误国仇。玉裁先生，与锐有师生之谊，流求学堂，于锐有养教之恩。锐也不才，唯以血自荐，愿为死士，诛李全以明心志，屠胡虏以雪师仇！

    谢岳见之动容，他抬头道：“我与秋风清相熟，此文便由我转与他，如何？”

    李锐大喜，他也识得谢岳，知道他是天子所重之人，秋爽时常与他在一起的。他挣脱于竹，向谢岳深施一礼：“若侥幸得用，必不忘谢先生大恩！”

    “你是好汉子，好汉子不当埋没于尘土之下。”谢岳慨然道：“我虽不才，愿为奔走，若是秋爽处不成，当托人为君上奏天子，恭请圣裁！”

    他自思此事重大，秋爽未必能卖他这个面子，但是若通过赵景云向天子上奏，此事或者可以变通，故此才放出这番大话。李锐更是高兴，他向于竹看了一眼，兴奋之情溢于颜表。

    “王玉裁……”与此同时，赵与莒穿着便服，在御苑之内，面对石抹广彦，沉着脸许久，才缓缓叹息了一声。

    “陛下……”

    “石抹大哥不过与朕客气，无论何时，朕都不忘与石抹大哥旧日之交。”赵与莒见石抹广彦有些惶恐，他抓住石抹广彦的手，不让他下跪请罪：“王玉裁之事，怪不得石抹大哥，万幸石抹大哥无碍，若是折了王玉裁，石抹大哥又有三长两短，朕……朕……”

    说到此处，赵与莒稍稍哽咽了一此，但立刻恢复了平静。

    这不是他惺惺作态，王钰、石抹广彦对他而言，都是极亲近之人，这么多年来在外奔走，无论是功劳还是苦劳，他如今却还没有相应的名爵可以赏赐他们。

    这让赵与莒极为遗憾，石抹广彦还可以等，可是王钰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

    “石抹大哥，今后你有何打算？”

    既然与胡人撕破了脸面，石抹广彦便不能再去燕云，而且因为如今已与金国缔结盟约的缘故，金国也没有必要去了。故此赵与莒希望石抹广彦能留在临安，免得再受奔波之苦。

    “小人……”看到赵与莒瞪了过来，石抹广彦有些尴尬地换了称呼：“臣还是往流求去吧，虽然这些年时常与流求打交道，臣还未到过流求，而且小儿贱内，都在流求居住，臣先与他们相聚再说。”

    “既是如此，让孟审言为你安排。”赵与莒略有些迟疑，石抹广彦身份有些特殊，他并不适合呆在流求。过了片刻之后，赵与莒又笑道：“朕与你有手足之情，你在流求小住一些时日，便带着嫂夫人与朕之侄儿回临安吧，便是大哥无意富贵，朕那侄儿，朕这个做长辈的，总得给他些东西才成。”

    石抹广彦会意，恭敬地说道：“臣遵旨。”

    “大哥先去歇息，这一路辛苦，朕还得召集重臣，蒙胡意欲南下，朕若毫无准备，岂不对不起他们放大哥回来？”赵与莒站起身，向着石抹广彦颔首示意，立刻有内侍来引着石抹广彦出门。

    石抹广彦走后，赵与莒背手皱眉，在院中又转了两步，心中大是疑惑。

    按着他记忆中后世的历史，胡人在今年开始，便应该去攻打西夏，而且这一战中，铁木真病死半途。可现在历史发生了剧变，胡人并不以西夏为目标，转而来袭取大宋，他原先最大的倚仗，历史上的先见之明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而且，让他很奇怪的是，以铁木真的性格，为何会放回石抹广彦，让大宋有时间做准备？

    这位有“天骄”之称的传奇人物，并不是善良之辈，否则王钰也不会身亡了。

    皱眉苦思了一会儿，渐渐的，赵与莒想明白为何铁木真会改变战略，由取西夏变为攻大宋。

    对于铁木真来说，金国才是他最痛恨的仇敌，他便是横扫四海，却也不能改变当初他曾对金称臣跪拜的事实。攻西夏，不过是却金国一臂助，伐大宋，也不过是为了绕开关河之险，自侧翼迂回金国后方罢了。

    自然，李全在铁木真改变战略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献策伐宋，可纳宋之财赋为胡虏所用，此其一；能夺宋火炮利器攻坚城，此其二；能提前打击将来大敌，此其三。

    还有那些畏兀儿商人，在铁木真的战略决策之上，他们的贪欲也能推波助澜。

    只是对于铁木真放回石抹广彦之事，他始终无解。

    就在他深思之时，崔与之、魏了翁、岳珂三人被引了进来。蒙胡南侵之事，赵与莒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免得造成恐慌，故此先只召来这三人。

    他们在来的途中相互商量过，便是崔与之也不知道此次会有何事。

    “废话不说，蒙胡即将南侵，目标不是夏金，而是我大宋。”他们一坐下，赵与莒的话便又将他们吓得站了起来。

    “这……这如何可能？”魏了翁第一个出声，国库才略略充盈，便立刻面临一场恶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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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单于战火起河朔

﻿    第一八二章  单于战火起河朔

    崔与之虽然面露惊色，却不象魏了翁那般失态。

    魏了翁是书生，崔与之却曾经是一方节帅，他督蜀时，没少与金人交战，对于军事之道，也颇有一番心得。

    他入朝也有二月，对于胡人情形，通过种种情报渠道有所了解。金国在十余年前还能将大宋的开禧北伐击败，可在胡人面前便只有损兵折将失地输款，胡人展现出的战力让他也极是震惊。

    “陛下有先见之明，若非以流求军置于淮北徐州，凭着两淮禁军与忠义军……”他思忖许久之后，苦笑着道：“只怕难阻其锋，只能靠长江天险了。”

    无可否认，在大宋朝臣心中，以三千人先后两次大败金国的流求军，算是数一数二的强军了。只不过流求护卫队这个名字叫起来拗口，而且还不好听，故此私下之中，官员们把这支与天子、贵妃关系非同寻常的部队称为“流求军”或“近卫军”。

    渐渐的这个称呼也成了护卫队在大宋军队序列中的正式称呼，而“护卫队”之名则在其内部使用。

    “陛下，只靠着近卫军……终究是险了些，臣以为，当增援近卫军。前些时日为编练新军，陛下自京畿调了禁军，不妨便以此禁军，乘船北上，以为增援。”

    岳珂为兵部侍郎，他大声说道，赵与莒微微一笑，岳珂说的只常理，他并不是个好的兵部侍郎，但要借助岳飞的声望，故此用之耳。

    “京辅重地，不可动之。”崔与之摇头道：“如今尚不知蒙胡兵马多少，不可妄动，着真德秀调两淮强兵，彭义斌集京东忠义军，合兵于淮河南岸，中流击之，方为万全之策。”

    赵与莒命人拿来地图，指着图上的淮河，然后向北直至河北：“如此说来，京东之地……”

    如果用崔与之的战略，京东之地只能放弃。崔与之如此决断，自有他的道理，忠义军的战斗力，在战斗顺利时是极强的，但若有僵持或者下风，则往往一啸而散，加之又分散于京东各地，胡人骑兵迅速，很容易为敌各个击破。真德秀的两淮虽是强军，但方经楚州兵乱，士气并不振作，据险而守尚可，主动出击则不成。流求军乃当今大宋有数的强军，兵容肃整，器甲鲜明，但是人数不多，先后两次增兵，徐州的流求军人数也不过是五千人。故此，若是蒙胡真大举南下，保守淮河实是不得已之举。

    赵与莒却不这样想，保守淮河，不过能御敌罢了，而且如此行事，必然导致他寄予厚望的京东发展中断。

    “朕觉得可以在此处与胡蒙打一仗。”他用手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目光炯炯地道：“一昧保守淮河，朕只怕京东淮北之地便不再为我所有，以朕想来，胡人不善舟楫，又自李全处知道我水军犀利，必然会避开海岸，而是选择这条道路南下。朕料想胡人此次南下目的有二，一是劫掠大宋以资给养，二是夺取徐州以为攻金之基。”

    “故此，徐州为此战之关键，令忠义军让出道路，保守京东东路，放蒙胡南下，咱们就在此，借河湖之利，与蒙胡决战于野！”

    赵与莒以为，大宋目前强于蒙胡的有一，一是水军，二是火炮，退守之举，虽然能发挥这二者的长处，但蒙胡岂无人哉，如何肯轻易上当。况且李全投蒙胡，必得铁木真之用，若是铁木真利用李全收京东人心，便与大宋隔着淮河对峙，则敌长我削，实非持久之道。况且不战便弃京东之地，必使民心惶恐，自己长久以来建起的声名，恐怕也要毁于一旦了。

    必须在淮河之北与敌接战，而且须得一战胜之，只有这样才能将损失减到最低。若有不济，再退过淮河，在徐州城下与敌交战不迟。

    “官家既已决断，那事不宜迟，须得速速往前线发放粮饷恩赏，各处援军也应整装待发。”崔与之很干脆地接受了赵与莒的判断，他自认对流求军的战力估算，并不如赵与莒准确，故此赵与莒既是以为可与蒙胡野战，那便与蒙胡进行一场野战。

    “朕会用加急发出密旨，但愿……还为时不晚。”赵与莒苦笑道。

    他不认为蒙胡会给他从容准备的时间，很有可能，在石抹广彦南来的同时，蒙胡已经调动好了大军，跟着便是一泄而下了。

    正如他所料，当日下午，来自京东的加急军报便抵达临安，蒙胡以史天泽、李全为正副先锋，起兵十五万，已经出了燕云，直指京东。彭义斌部在大名与之接战，不利而退，守马颊河再战，又不利溃散。这份军报发出之时，蒙胡前锋已突至阳谷，阳谷县小城低，又乏钱粮，根本不可守。

    军报一至，满朝俱惊。

    军报送到临安之前，徐州的李邺便得了消息，这种突发情形，对于他来说却算不得意料之外，因为在流求养成的习惯，他们都有“突发情况预案”，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他便做了金国、胡人打来将如何处置的准备。

    首先便是收拢百姓，不仅仅是徐州下辖各地的百姓，他将凡是他能触得到的地方百姓统统半强制地带过黄河，送至南岸后方。来自流求的还乡屯垦团早就到了徐州各地，他们构成了徐州底层农场的核心，故此这种迁移得到他们的鼎力相助，很多情况下都是信使一到，他们便立刻运作起来。虽然其中难以避免会出现使用武力的现象，但总算在五天之内，黄河北岸几乎再也看不到人烟。

    蒙胡惯于裹挟平民百姓为前驱的，将平民撤走，可以让蒙胡无所掳，无所用。

    再就是与彭义斌、真德秀联络，通报自己应对之策。流求之制，最忌各自为战互不相助，与彭义斌、真德秀联络，也可以借助他们，特别是彭义斌目前正在第一线与蒙胡对敌，收集蒙胡的军情。

    之三便是在徐州、淮北进行动员。虽然驻于徐州的流求护卫队只有五千人，但去看九月以来，先后有万余流求人来徐州淮北，或屯田或开矿，他们在流求都是受过军事训练的，其中至少有一半可以立刻作为辅兵使用——虽然是辅兵，论及战斗力来，也胜过忠义军精锐了。

    大宋炎黄元年三月二十五日，来自临安的快使带来了天子密旨，着李邺督军过河，择地与蒙胡会战。

    而此时，徐州城已经完全成了一座军事化的城市，城防全部由动员而来的辅兵接管，五千精锐会集于军营之中，无一人擅离。炮兵近卫队将城头重炮与野战轻炮都抹拭得干净透亮，城中仓库里屯满了军备所用的粮草物资。

    李邺眯着眼睛，挺直胸膛站在队列边上，王钰为胡人所杀的消息已经传了下去，这些护卫队的基层军官中，不少都是王钰的学生，为师复仇，几乎是不须要鼓动。

    “李汉藩，此去多加保重。”

    刘全抓着李邺的胳膊用力摇了摇，然后笑道：“别的东西丢了没事，那活儿可莫被胡人弄去了，你家中新媳妇还等你呢！”

    两个月前，李邺成了亲，娶的是徐州本地一位姑娘，这也算是为稳定徐州人心之举。不过李邺对这位姑娘还是极体贴的，自郁樟山庄出来的义学少年，便是三妻四妾的，也不会视女人为物品。

    “老东西，方有财那厮如何了？”李邺嘿嘿笑了笑，面上倒瞧不出多少紧张，而是问起方有财来。因为徐州水患的缘故，方有财被天子派了过来，可是还没干几天便遇上这回事情。以李邺对方有财的了解，他此刻定然是想撒腿逃走，有多远去多远的。

    “那老贼大模大样地在河堤上行着，他说区区胡虏算什么，大炮一响尽是肉汤。还说让你别忘了给他带些胡人的小玩意儿，也算是酬谢他远来辛苦……”刘全噗的一笑，摇了摇头道：“那厮身边跟着船，只要有事，随时便可上船。”

    李邺听得哈哈大笑，方有财怕被困在徐州城中，故此才会如此，可他还是死鸭子嘴硬。

    “此次我去，争取将蒙胡的那个铁什么汗的活儿带给老方，让他泡酒补一补。”李邺骂了一声，神情肃然道：“王钰之仇，必报不可！”

    “我料想过些时日，流求还会拨援军来。”刘全点头道：“这徐州你只管放心。”

    蒙胡破阳谷之后挥师东进，先后攻克东阿、泰安，接着转向南。此时彭义斌也接到朝廷旨意，要他退保鲁东，彭义斌先后大战三场，尽数溃败，也失了战心，得知流求军已经过河，便让开曲阜，退往沂州，同时自各处收缩兵力，准备渡河。

    炎黄元年四月二日，滕州南沙河。

    田解虎神气活现地骑在马上，看着自己身后这一群士兵，嘿嘿地笑了两声。

    自从打下徐州之后，他与所部便划归李邺管辖，他们战斗力不成，溃败却是极厉害，金国反攻徐州时，最初李邺以他们为野战先锋，甫一接战便全军大溃，这让李邺极是失望，背地里对他们的评价“除却逃跑别无是处”。不过他们至少是不错的劳动力，这小半年来徐州的基建工程，还真离不得他们。

    “能吃能干活”，这是刘全对这些人的评价。

    想起这两个评价，田解虎又嘿嘿笑了声。

    虽然被贬了，但他不得不服气，这小半年来他是眼见着流求护卫队操练的，人家受那个苦，自然有这般战力，自己这伙子……

    不过今日也算是物尽其用。

    “武权，你这厮给俺机灵些，莫出了岔子！”他正思忖着，见着走在排头的那个大汉脚步放慢，看模样似乎想停下来，立刻大喊道。

    “放心放心，又不是去拼生死。”被唤为武权的大汉身材极是雄壮，闻言有些不满地回头瞪了一眼：“俺又……”

    话尚未完，他猛地扭头回去，挥手示意众人停下，然后伏在地上侧耳倾听。

    他能成为排头兵，自然是有所长，莫看他长着这么一个大个子，却是出了名的胆小如鼠，每上战阵，总是最先发现敌情，第一个开始逃跑。

    “有……有大队骑兵，来的绝不是忠义军！”他跳将起来，大声对田解虎道。

    田解虎看了看四周，然后嘿嘿笑道：“正好，老子也不想前走了，各位兄弟，刀箭无眼，将硬事的东西都扔了，背后背的锅盖弄好来，没准便能救你一命！”

    “还有，绑腿系紧了，衣袖口也扎住，找好方向，只待我一声喊！”那武权有些懒懒地喊道。

    他逃跑都逃惯了，也总结出一套如何逃得最快的经验来。

    只是片刻，一小队骑兵便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武权发了声喊，把自己的长矛扔了，掉头便跑。其余士兵有样学样，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他们都是自十万红袄军选出来的善于逃跑者，这一逃将起来，当真是花样百出。有缩身便往草丛中穿的，有手脚并用四肢齐上连滚带爬者，虽然他们的本意是来引诱小股蒙胡侦骑，但这逃跑的模样，却比真的还要象。

    田解虎装模作样呼喝了两声，见那队胡人侦骑冲了过来，他调转马头便也跑开了。仅耽搁了这片刻功夫，便见着自己的部下逃出老远，田解虎颇觉羞愧。

    那胡人侦骑留下一个，其余开始自两翼散开，因为只有田解虎一人骑着马的缘故，胡人也不焦急，发出怪笑之声，有人已经绰弓在手，远远地便向田解虎射来一箭。

    胡人骑射精准，只是双方相距太远，这一箭虽然中了田解虎的后背，却被他扛在背上的木头锅盖所挡，未能穿过田解虎的纸甲。但田解虎觉得背后一痛后，便循势往马背上一趴，大叫着催马快跑起来。

    他们跑了有三百余步，不是顺来路逃跑，而是侧向西南方。胡人侦骑这些时日见惯了丢盔弃甲的忠义军，故此并不怀疑，不慌不忙地靠过来，眼见着就要追个首尾相衔，然后之间，便听得一声尖锐的哨子响。

    哨音一响起，跑在他们面前的众人齐齐栽倒，便是骑在马上的田解虎，也是翻身自马上扑下。然后便是机弩声响，自两侧草丛之中，射出数十只弩矢，胡人侦骑首领“啊”一声怒喝，但还未曾拨转马头，便被弩矢穿透了心口。

    留在最后的胡人侦骑毫不犹豫，掉转马头便狂奔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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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可汗侦骑过京东

﻿    第一八三章  可汗侦骑过京东

    李全看了史天泽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却不曾说话。

    身为正副先锋，史天泽与他的关系谈不上友好，特别是进入京东以来，他们率领的部队与彭义斌的忠义军先后三次大战，都打得彭义斌部溃散而逃，这让史天泽极看不起忠义军的战力，几次在他面前嘲讽说忠义军不过是“蚁聚蝇合”。虽然他说的是忠义军，但李全知道，他其实是在讥讽自己，自己不但是忠义军出身，而且还惨败在忠义军之手过。

    若他这般以为那便错了，如今铁木真汗信用他史天泽，那便让他去碰个一鼻子灰，待得他鼻青脸肿之后，自家再出来收拾残局。

    “对手用的是机弩？”

    听斥候说完遇伏经过之后，史天泽又追问了一句。自从进入京东以来，他所部与忠义军这种小规模的遭遇战次数极多，但此次中伏，却让他本能地嗅到危险的气味。

    “正是机弩，埋伏在乱草之中，突然自草丛中射出，我们根本无法防备。”

    每队斥候中，除了作为主力的蒙胡，还会有一两个史家派出的汉人士兵，而这个唯一的漏网之鱼正是汉人。

    “忠义军无战纪，便是埋伏也做不得如此……”史天泽自言自语：“此处距徐州还有多远？”

    “两百里。”有人答道。

    “两百里……那应当是流求军了。他们果然忍耐不住，挥兵北来，大汗真是料敌如神！”

    赵与莒始终想不明白铁木真为何会将石抹广彦放回来，史天泽却知道得清楚。放回石抹广彦，一来是孛鲁为石抹广彦求情，二来则是要用石抹广彦激怒宋军，特别是在李全口中拥有极强战力的流求军。铁木真些次南下的第一目标便是夺取徐州，正如李全对他所说，徐州为中原、江南双重门户，夺了徐州，向西一马平川，可直扑金国残地腹心，避开潼关黄河之险；向南可以横扫秦淮突击荆襄，夺取宋国江北之地。可是徐州是坚城，又在黄河之畔，若是流求军真有李全所说的战力，那么大军攻城便是破城，自家损失也重。而激怒流求军，诱其出师野战，特别是诱至黄淮之北野战，则无城池之坚大河之险，即使有那种大炮，铁木真也有信心能一战胜之。

    史天泽抬眼看了李全一眼，见李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哼”了一声：“李总管，你意下如何？”

    他知道李全想看自家笑话，故此偏偏要将李全也拉上，这样便是出了什么意外，李全也不得脱身于外。

    “史元帅说得极是，说得极是。”李全淡淡地说道。

    两人同时在心中暗哼了一声，都是瞧不起对方。史天泽两代都投靠蒙胡，当将自己当作蒙胡一员，视李全为反复南人，而李全觉得大伙尽是蒙胡奴仆，何分高低彼此。

    “不可冒失进军，免遭意外之败。”史天泽虽是瞧不起忠义军战力，也不相信李全所说的流求军战力，但他性子谨慎，并未立刻下令发兵，而是下令斥候继续察探。他手下有的是精锐斥候，小小受挫算不得什么。

    四月五日，斥候传来最新消息，流求军五千人、原忠义军一万人，共是一万五千，果然自徐州北上，正屯军于夏村。

    “这便是自家求死了。”史天泽大喜，他与李全部众两万，多是骑兵，而对方一万五千，尽是步卒，所守又只是一座村寨，并无艰险可恃。

    “还须谨慎为好。”李全则唱反调道：“南蛮以其短击吾长，渡河野战，安知非其计乎？”

    “我军以骑兵为主，便是有计，能奈我何？”史天泽未曾与流求军接战过，故此不以为意：“先试探击之，若是得破，则乘胜追击，若是不胜，以我骑兵之速，也可远扬回军。”

    听他这样说，李全也不再坚持，虽然他还是觉得流求军如此迎战，必然有诈，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流求军能有什么计策，便是用上那大炮，可面对着蒙胡绝对优势的战力，大炮不过是送上来的战利品罢了。

    难道说流求果无人乎？

    夏村，临时加固的木寨虽然显得壁垒严整，但李邺估计，只要一次冲击，这些木栅便会被摧毁。外强中干，其之谓也。

    夏村靠近微山湖，流求军来后，将此地百姓尽数迁往徐州，又背水建起木寨，同时在湖边建起三座简易码头。此时桃花汛已过，但湖水仍涨得极高，故此适合船只来往。李邺望着正匆忙自船上下来的木箱，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来。

    若是于竹在此，看到他这般笑容，必是吓得心惊胆战的。事实上不必于竹在此，流求军中基层官长，几乎全是初等学堂出身，见着他这笑，便相互使着眼色。

    “这可不成，李阎罗又在打坏主意了，你们小心些，若是被他抓着岔子发落，谁也救不得了。”吴房也看到李邺的笑，他虽然未曾进入初等学堂，但因为战斗经验丰富、屡立战功的缘故，如今也是个官长，按着流求军制，是“协军校”。

    “吴协军，若是你还唠叨这可不成，只怕只李参领挂落的会是你了。”一个年方十八岁的流求军士低声笑道。

    “石大勺子，你也敢拿本协军玩笑？”吴房佯怒道：“这可不成，本协军若不拿出些威风来……”

    “吴房！”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李邺在背后喊道。他身体一僵，众军士都是哄笑，他哀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转过身：“协军校吴房报到！”

    “你这厮莫又在那儿挫我士气，小心我在你那玩意儿之上绑上那东西。”李邺向吴房吼道。

    “这可不成！”吴房吸了口冷气，跳将起来：“李参领，我知道你与夫人正是蜜里调油，夜夜都要床第之欢，咱们徐州人人都知晓你是一夜三次郎的，如今到此处来开战，那可是蒙胡败了你的兴子，你别把一肚子邪火撒在我身上啊！”

    “该死！”

    凡听到之人，无不爆笑，便是流求的军纪也约束不了，李邺勃然大怒，拾起石头便掷向吴房，却被他笑着躲开。

    初时的紧张都没了，自船上下货的辅兵也开怀大笑，他们的动作更快了些。

    “这厮是个人物，便是嘴太臭了些。”看着招呼士兵前去帮忙的吴房，李邺哼了一声。虽然这家伙每每临战便是愁眉苦脸，却从来都有法子让周围的士兵放松下来，倒是个不错的协军。

    “李参领，你说蒙胡可会上当？”方才与吴房斗嘴的那年轻军士凑来问道。

    “上什么当，咱们堂堂正正出来迎击，换了你是蒙胡，不打一仗试试么？”李邺笑道：“石大勺，我跟你说，这一战你得小心了，莫出什么漏勺子让人笑话，你在吴房那一协中，若是出了漏勺，那厮能唠叨你一辈子。”

    “切，李参领，你这便小看我了，十二岁起我便随忠义军转战南北，十五岁去流求便要入护卫队，哼哼，出漏勺？我虽说叫石大勺子，那勺子却都是给敌军备下的！”

    听他大言不惭，李邺失笑着摇了摇头，正待继续说话，突然间刁斗之上钟声响起，李邺立刻收拢了笑容，按住自己的头盔，快步跑了过去。

    所有正在忙碌的士兵也都停手，协军、副军等低级军官开始喝令自己的手下集合，辅兵都闭紧嘴，一声不吭地输送物资，刹那间，这夏村寨子里，再无一人乱走闲逛，仿佛流求工厂中的机器一般，每个人都在自家位置之上严阵以待。

    “东北二点方向，敌军骑兵，人数五千！”

    李邺爬上刁斗的同时，刁斗上的了望手便已经在报告了。

    流求军的刁斗建得极高，因为流求军手中有千里镜的缘故，能比一般的部队更早发觉敌人。李邺爬上去后，自了望手处夺来千里镜，向东北方望去，只见约在十里之外，大队的敌军正在逼近过来。

    “五千……该死，咱们的斥候完了。”李邺咒骂了一声，从对方的军旗与军势来看，确实是五千左右，而且都是骑兵。逼近到十数里处，自己这边的斥候尚未传回消息，只证明一点，自己派出的斥候尽数被杀了。在心痛之余，李邺也暗暗一凛，自己派出的斥候都是骑术高超的，可在胡人面前，连逃出来传信都做不到！

    “哼，骑术高明便罢了，我倒要看看，在咱们流求准备的小玩意儿面前，这些胡人是否依然高明。”他放下千里镜，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部下，开始下达命令。

    与此同时，临安，御苑兰亭，赵与莒与崔与之相对而坐，各抱着一个砂壶，当他们偶尔揭起壶盖时，里面沉郁的香味便散出来，足以沁人肺腑。

    “没料想那流求竟然也有这般好茶。”崔与之嘟囔了一声：“陛下，还藏着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让臣见识吧。”

    他说话时这语气，却不象是在面对九五至尊。赵与莒微微一笑，觉得这老狐狸比起宣缯薛极葛洪魏了翁等加起来都要可爱。他摇了摇头道：“没了没了，朕真没藏什么，便是这茶，也是流求献给太后的，被朕私下偷了些来，如今你分去一大半，朕剩得还不如你多！”

    “陛下又哄臣来着。”崔与之笑道：“流求奶糖呢，臣孙儿如今无糖不欢，全是陛下宠溺过度的缘故！”

    “明明是你这老儿含饴弄孙过度！”赵与莒笑骂道：“崔卿，朕可告诉你，小孩儿吃糖过多不好，牙齿都会蛀掉，若是不想你家小孙子日日喊牙痛，你还是少与些糖给他。”

    “不给便要揪臣胡须，臣实在是无可奈何了……听闻天子意欲设皇家初等学堂，不知能否让老臣小孙也来？”崔与之虽然如此说，脸上却满是慈爱，显是极疼爱自家小孙子的。

    听得他这般说，赵与莒挑起眉毛：“崔卿，你这可是将麻烦推给朕了，参政之孙，如何能入这专为孤儿所设的初等学堂？”

    原来这些时日，流求押来的金银越来越多，虽说恩赏、练兵、河道等等，已经将这还未完全到手的二千四百万贯花去了大半，但还有些多，天子再从内库中拿出一百万贯来，与国库拿出的凑成二百万贯，在临安城西南山外辟地，准备建一所专门收容孤儿的皇家初等学堂。赵与莒对朝臣说是仿汉时羽林孤儿旧事，但朝臣都不蠢，知道这其实就是在模仿流求初等学堂了。对于办这初等学堂，朝臣都没有意见，这是仁政，谁反对谁便是丧心病狂，但对于这初等学堂教授什么课程，礼部、国子监、户部等等，都争得乱七八糟，各派学者尽数想向初等学堂中夹塞私货。最后赵与莒不得不以天子威权定下课程，初等学堂学制三年，只授识字算数，另设德育与体育，识字教材由礼部与国子监编写，务必简洁易学，不可生搬古文。算数采用流求教材，以新式数字、符号进行教授，以便于使用。德育以忠君、爱国、笃信、孝悌、奋勇、务实为核心，着有司编写教材，组织活动。体育最初赵与莒是命名为军学，既是仿汉时羽林孤儿，自然要学习行列战阵，但群臣一片鼓噪声中，赵与莒与崔与之商量之后，决定换作“体育”，即锻炼体魄蕴育人才。

    饶是如此，满朝公卿视这初等学堂仍作怪物，噍噍哓哓，几无休止，赵与莒几乎给吵得失去了耐心，最后还是崔与之出面，说是天子私库出钱，谁若反对谁便替天子出钱。这才让群臣闭紧了嘴，魏了翁那几日着实没给天子好脸色看。

    “老臣近日研读周刊上载的耶律晋卿之文，那《国富论》着实令老臣茅塞顿开。”崔与之慢慢地啜了口茶，神情极是惬意：“虽说老臣并不以为《国富论》便是对的，但至少比王荆公那一套要更对些。陛下宽厚，恕臣直言，国朝南渡，虽是失了半壁江山，却也将冗官冗兵的包袱甩了，但太平百年之后，国朝再不求变，只怕又有不忍言之事。”

    他说话时并没有看着赵与莒眼睛，因为这些时间打交道，崔与之已经非常了解这位天子，天子虽然年轻，却是海量宏阔，只要自家说得有理，他绝不会忌讳。

    “国朝欲求变，唯开源节流耳，节流便要裁冗官减厢军，朝中诸公，谁愿意自家被裁减？节流不成，便只有开源，陛下欲学流求，无非是开源，朝中诸公看不出陛下爱护之意，臣还看不出么？只不过诸公讳言利，而臣人老皮厚，不怕言利罢了。”

    “崔卿果然知朕！”赵与莒微笑变成了苦笑，摆了摆手，长叹了声：“先不谈此事，不知……淮北京东情形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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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伏罗织网捕狡雀

﻿    第一八四章  伏罗织网捕狡雀

    史天泽凝眉远眺，这一路杀来，他又以探马赤军为先，凭借这些蒙胡精锐，将流求军斥候尽数截杀，故此他可以保证，自己此行带有极大的突然性。但是，当他逼近之时，夏村寨前鸦鹊无声，除了刁斗上有人在远眺外，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影。

    仿佛就是一座空寨，让人心中极是不安。

    流求千里镜自造出以来，便是一直是管制物品，每一具上面都标有序列号，每一具发放到谁人手中都有记录。故此到现在为止，望远镜还是不为外人所知，刁斗上的了望手以望远镜遥望，史天泽虽然觉得奇怪，却不知道正是这个东西，让他截杀流求斥候的努力白费了。

    史天泽回头看了李全一眼，李全领着五千骑兵先行，他自家则与大队人马在后，李全抵夏村寨外便按兵不动，并未乘机攻击。

    “李总管，你一来这寨中便是如此？”史天泽还是问了一声。

    因为李全被铁木真封为千户、山东总管，的以史天泽称他为李总管，也有讽刺他是原大宋京东总管之意。李全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淡淡一笑：“史元帅为主将，不得元帅将令，下官何敢攻击？”

    “那么……如今你便引着本部两千人，试探着攻击一次吧，若有不对，赶紧回来。”史天泽面上露出讥色道。

    看上去史天泽是好意，不过又是讽刺他逃跑罢了。李全心中一阵狂怒，但即刻又压了下去，向身后挥了挥手，他那一队人立刻跟了上来。

    这次试探性攻击来得快去得也快，才隔着七百步，夏村中一台重型床弩便开火，将一根粗大的木矢射出，只不过歪了老远，莫说伤着人，便是马都未曾惊得。李全近到距村寨三百步时，村寨中的大炮终于开火，一共是两门，左右各一，两发炮弹在李全前近百步落下，在地上跳了跳，只是那响声惊得马匹有些受不了。

    “杀！”

    李全挺枪催马，开始加速，他在与流求打交道的过程中知道，那大炮装填颇需要时间，故此借着这间隙开始前冲。

    他这二千人马都是新附军，其中既有汉人，也有契丹、女真诸族，对他并不是十分忠心，但见着他一马当先，不得不紧跟而上。

    他们自然不会傻得用马去冲撞村寨，而是到了弓箭射程之后便转向，与村塞平行奔过，在奔驰之中，一轮一轮的箭矢被他们射了出来。因为看不着村塞中的人，那高高在上的刁斗便成了他们射击的主要目标。那在刁斗四周有木板挡着，了望手趴了下来，这才未曾受伤。

    这一轮试探之后，流求除了发了一弩两炮，再无任何反应。

    史天泽心中不安更甚，他微微沉吟，命人下马伐木，开始准备器械。虽然村寨很矮，但至少要用撞木将壁垒撞开才可突入其内厮杀，否则就靠方才那般抛射，效果几乎为零。

    他有二万人，分出千余人去整治器械，其余人便下马休息。这也是史天泽对流求军的一种试探，若是流求军觉得他军容不整，开了寨门出来逆袭，那么他便可乘机掩杀，甚至尾随入寨。

    但让他失望的是，村寨之中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斥候分明说了，这里有一万五千来自徐州的宋军，可一万五千人竟然都能如此肃静，至少证明他们训练有素。

    李邺同样等得有些心焦，对方围住村寨已经有半个钟点，可是除了开头的试探外，一直没有进攻。他之所以挑选这样一个看上去极易攻取的村寨固守，便是希望敌将见了掉以轻心，上来便发动攻击。敌军的攻击越是猛烈，他便越是欢喜，而这样不进不退，最让他难受。

    “嗯……这可不成。”正当他有些不耐之时，吴房凑到他身边来，低声问道：“参领，听说参领夫人闺中有些姐妹尚未嫁人，回去之后，能不能请夫人为我说道说道，我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寻思着总得寻个媳妇吧。”

    “咦？”这时分吴房竟然还想着女人，李邺都有些佩服他了，斜瞪了他一眼：“咱们流求不是有那么多倭女么，怎么不曾见你在流求弄个上手？”

    “那个不成，倭女说起话来叽哩呱啦的，若是在床上叫起人来，我还不知是叫我还是野汉子。”吴房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这厮倒是是深谋远虑！”李邺一笑，觉得心中松了下来，不再象方才那般焦急，他颇为感激地拍了拍吴房的肩膀：“放心，这事包在老爷身上，你看中了哪一个便是哪一个，若是她家中不允，老爷带兵去替你抢来——入洞房之事要不要我也替你做了？”

    吴房向他胯下斜睨了一眼：“你不怕被夫人弄成萧伯朗，我又怕啥，大不了换个媳妇便是！”

    有关萧伯朗那活儿的事情，在流求如章渝号一般，都属传奇了。听得吴房这般说，李邺想起这厮面皮够厚，便是李一挝那大炮筒子也无奈他何，只得摇头苦笑：“贼厮鸟，老子要是剥下你面皮来蒙在这门上，胡人便是拿冲车来也撞不破吧！”

    他们好整以暇地闲聊，闷声缩在掩体之后躲避箭矢的流求军也都觉得轻松。就在这时，那刁斗之上传来警哨之声，众人立刻竖盾的竖盾，挺枪的挺枪，纷纷就位。

    史天泽等了近一个钟点，终于失去了耐心，下令开始攻城。

    初时他的进攻仍然是试探，李全领着两千人弃马步行，护着撞木呐喊冲来。在村寨中靠近水边的高台之上，流求火炮开始怒吼，这次两炮打得准些，第一炮炸翻了两个最嚣张的探马赤军，第二炮则直接轰中一处撞木，顿时血肉横飞，一片惨叫连连。

    “炮声太响，若是野战中战马初遇，怕为之所惊。”史天泽心中暗想，这两炮虽然造成了杀伤，但他觉得这种杀伤还比不上密集的箭雨，故此并不十分重视火炮本身杀伤力，而是更注意其巨大的声势。

    金国、大宋都早在军队之中装备了火药武器，其中不乏声势极响者，流求火炮虽说超越这个时代，却不是让史天泽难以接受的神兵利器。他甚至觉得火炮对战马的恐吓作用也可以防止，只需平日里多在战马处放鞭炮，战马习惯之后，对这种大声便不在意了。

    他紧紧盯着李全，在冲锋之时，李全一手执枪一手执盾，倒是冲在最前，这让史天泽对李全的感观变了些。

    至少此人不是那种躲在后边大叫前冲的孬种。

    李全此时血液沸腾，完全忘了与史天泽的勾心斗角，他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冲到木寨前。

    押阵的弓箭手拼命射箭，压制根本没有出现的流求射手，而流求的火炮此时又开了两炮，只不过这次两炮都没有命中任何目标，只是让人心中一跳罢了。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冲！”

    十余根撞木重重砸在木寨上，至少有五处应声碎裂开来，露出一个人头大小的洞。

    “继续，继续！”李全声嘶力竭地大喊，他终于见到了敌人，在那村寨之中，墙一般立着的盾后，蹲着一排排的长矛手，他们严阵以待，却并未急着攻上来，仿佛还在等待时机一般。

    “杀啊！”

    李全再次大喊，撞木第二次撞在木寨上，有两处墙被撞倒，那边的蒙胡士兵欢呼着涌了进去。

    “突突突突！”机弩的声音响起，这样的距离之内，流求人的弩密集得象是雨，几乎是一转眼间，从那豁口处涌进去的蒙胡士兵便被扫倒，甚至连呻吟声都不再有。

    “盾，盾！”李全大喊着，自其中一个豁口冲进去，他一手绰枪一手执盾，将身子缩成一团，尽可能用盾掩住身体要害。与他一起冲来的，还有其余盾手，在盾手之后，弓手开始抛射，压制流求人的弩手。

    “唔！”

    李邺听得身后传来闷哼之声，知道自己部下之中也出现了伤亡，他猛然挥手，流求士兵中的协军、副军开始怒吼。

    在怒吼声中，流求盾兵向前移动，护着枪矛手冲向蒙胡。而蒙胡却愕然止步，包括李全，也变了颜色。

    在他们与流求人中间，大团的铁丝将二者隔开，这些铁丝上扎着无数锋利的铁棘篱，急切之间哪里可以搬动，他们要用刀枪去拨，可这些铁丝又韧又软，刀枪也无法拨走。

    相反，流求人藏在盾后的长矛露出真身，这种长达一丈六七尺的长矛，可以轻易自铁丝网后扎过来，虽然蒙胡士兵也有盾护体，但那裸露在盾外的胳膊、腿脚，却成了绝佳目标，一刺一个，无比准确。

    若是十年之前，李全必定会凭借个人豪勇，越过铁丝网杀进去。但如今享受了几年，他已不再是当初那般了，在连接挡住流求军数次长矛之后，他谨慎地将自己藏在众人身后，再不肯冲到最前去。

    “用斧，用斧劈开！”他在片刻之后想得了破这铁丝网的方法，然而铁丝网的韧性出乎他意料，而且一大团纠缠在一起，便是劈开一个口子也没有什么用处。

    李全向后看了一眼，希望史天泽能见机催动大军冲击，他果然看到大军阵脚前移，正当他欢喜之时，突然间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响声。

    在黄村寨中，十门大炮同时怒吼，而不再是最初的两门了。

    “这老狐狸，又拐走朕不少东西。”赵与莒起身伸了个懒腰，见着崔与之缓缓离开的背影，禁不住暗骂了一声，虽然又被崔与之拐了些东西走，但他并不真正着恼，只是觉得崔与之有趣，不骂骂他实在心里过不得。

    与崔与之谈了一个下午，所涉及的范围既有大宋今后走向这般大的话题，也有象初等学堂所设课程这样具体的话题。虽然崔与之在一些问题是极坚持，但他的坚持却没有给人一种棱角分明的感觉，而是无声无息、几乎无法查觉的。只有在他离开之后，赵与莒才发现，自己在一些关键问题上着了这老狐狸的道儿，比如说大宋今后走势之上，比如说对理学的态度上，比如说皇家初等学堂课程设置之上，自己都从原先坚持的立场上退后了。

    不过他对此并不觉得有问题，崔与之的谨慎与善于说服，让他极是欣赏，他也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物来主持中枢。这般一个人物，成为他与群臣之间沟通的桥梁，实在是合他的心意。

    想到此处，他自言自语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或许该给这老狐狸一个真正的相名了。”

    “陛下有何吩咐？”

    他的话音小，因此身边的宫女并未听明白，她垂着眉问了一声。

    赵与莒偏过脸去，在服侍他的正是那谢道清。这让赵与莒还是有些惆怅，太后对杨妙真的态度已经是完全不同，但这并未彻底改变太后在皇后问题上的立场，升杨妙真为贵妃，恐怕已经是太后的极限了。更何况，便是太后答应，朝臣这一关也难过去。

    好在杨妙真现在在后宫之中已经是地位最高，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后宫这帮子新进的宫女们，也都佩服她得要紧。她与韩妤二人，一武一文，倒也能镇得住场面。

    “陛下。”

    谢道清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自方才起，天子便直愣愣地盯着她，让她的心开始怦怦直跳。虽然面上仍旧是那雍容大度不为所动的神情，但她的心却有些不安起来。

    “谢……道清？”赵与莒叫出这个名字时有些拗口。

    “奴在。”

    “唔……”赵与莒原本是想问她入宫以来过得可好，但一转念头，这话问得却是有些暧昧，或许这谢道清原是没有这番心思的，反而给自家撩起这翻心思来。他虽然不忌女色，但完全没有情感绝粹为了泄欲而上床，并不能让他觉得多么愉快。若是这新进宫女中能有人真正打动他，象是杨妙真、韩妤那般与他有了深厚情感，那么他也不在意多纳一个女子。

    只是这个人……

    看到谢道清这一本正经的模样，赵与莒便觉着有些兴致缺缺。他咳了一声，然后道：“知道贵妃与昭容在何处么？”

    “贵妃如今正在行健园，昭容应当也在。”赵与莒原本只是随口问问，没料想谢道清竟然真的能够回答：“每日这个时分，贵妃与昭容会在行健园。”

    行健园是取自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意，原本是宫中一处荒僻的院子，被赵与莒改了做成运动场的，也算是让杨妙真有处活动身子的场所。除去水泥场外，还有些后世住宅小区中常有的健身器材，便是杨太后，如今也时不时去那里活动活动手脚。听得此语之后，赵与莒也来了兴致：“那好，朕便去行健园，你吩咐下去，若有事情要寻朕，去行健园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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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穷图现匕摧顽虏

﻿    第一八五章  穷图现匕摧顽虏

    行健园里，莺莺燕燕，笑闹声一片。

    杨贵妃并不是个拘束的主人，虽然她不象韩昭容那样细心，但也极好相处，哪怕在她面前不够端庄严肃，她也不会计较。

    当然，若是勾搭天子的话，她的怒火也足以燃烧整座皇宫了。

    周淑娘脸上渗着细密的汗水，坐在垫了毡垫的石凳上，浅笑盈盈地望着正在扣杀的杨妙真。她心中有些羡慕，杨妙真打了许久，却几乎不知道疲倦，而她的对手已经换了六个了。

    “淑娘妹妹，今天还要向你请教如何唱曲呢。”

    贾元春行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脸上是灿烂的笑，没了往日的幽怨。必须承认，羽鞠极能让人开朗起来，再有一肚子郁闷，玩了十分钟之后，也会觉得神清气爽，累得连幽怨的精力都没有了。

    “元春姐姐的箫才是咱们当中一绝呢。”周淑娘回头看着贾元春的脸，刚夸了一句，突然发现贾元春面上飞起红晕，眼中闪着星星一般的光芒。

    周淑娘回过头去一看，天子背着手，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缓缓走了过来。

    这位天子年轻，长得也是极英挺，没有丝毫儒生身上常见的酸腐味儿，也不似别的含着金勺长大的富贵子弟那样满身脂粉气息。周淑娘入宫前，其实并不喜欢这位天子，虽然他算是个英武之主，但却不是周淑娘小小芳心中那种可以寄托一身的男子。但入宫以后，在与天子并不多的接触之中，她却发觉这位天子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质——非要做个比方的话，那便是散发着一种阳光的气味。

    正是那种阳光的气味，才让他越发成为三十六名少女目光与谈论的焦点。他与她们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不同，自信，温和，冷竣，骄傲，谦逊，这种东西在他身上毫不冲突地融在一起，让人情不自禁产生好奇之心：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贾元春大约是所有女孩子中最痴迷的一个了，每次见着天子时，她就会魂不守舍，她想方设法想要引起天子注意，但也不敢逾越礼仪。偶尔，天子也会看着她，目光很柔和，既含着对她美貌的欣赏，却又不带有情欲。这让贾元春既高兴又失落，既幸福又幽怨，杨贵妃与韩昭容对她们很好，但那是另一回事，那并不能取代天子。

    但是，天子的目光只是从她脸上一扫而过，连片刻都不曾停留，接着便转到韩妤身上了。坐在那的韩妤站起身来，盈盈向天子一福，天子用很小的动作摆了摆手。二人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然后各自看向他处。

    贾元春目光里的嫉妒一闪而过，只有一直在注意着她的周淑娘见到了。周淑娘抓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心中有些同情地叹了声。

    虽然她们二人是朝中不同派别选送入宫的，若真成了天子后宫一员，免不了为了各自派系的利益勾心斗角，但此刻，她们二人却一般是被忽略的对象。天子根本不在乎她们二人的存在，天子眼中，竟然只有杨妙真与韩妤。

    这是周淑娘与贾元春都想不通的事情，杨妙真、韩妤虽然都是出色的女子，但一个大大咧咧丝毫没有大家风范，一个又温柔无威，她们的姿色，在姹紫嫣红的后宫粉黛中只算是中上，天子为何会喜欢她们，而且矢志不渝。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杨妙真与其余宫女也注意到天子的带来，少女们向赵与莒行礼，一时之间，赵与莒头都点不过来。待得少女们行们礼后，杨妙真将羽鞠拍子交给一个女孩，自己小跑着过来：“官家要不要来试试？”

    “见你们玩玩就成了。”赵与莒微笑道，眼睛却顺着杨妙真脖子向下瞄去，杨妙真因为热的缘故，解开了衣扣，露出里面的小衣，一块雪白的胸脯俏皮地探出来，正落在赵与莒眼中。发觉赵与莒的目光，杨妙真狠狠白了他一眼，张嘴无声地说了声：“吃我一枪。”

    赵与莒同样用唇形说道：“晚上看我的。”

    杨妙真没有他面皮厚，终于红脸败退。这一幕瞅在贾元春眼中，她虽然不知道天子与贵妃那口形说的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挺了挺自己的胸脯。

    周淑娘唯有苦笑。

    “官家，有没有徐州的消息？”杨妙真问道。

    “刚收着的消息说是李汉藩已经过河了，想来这两日便能与蒙胡前锋接战。”知道自己这个爱妃是知兵的，故此赵与莒没有因为后宫过问军政而有所忌讳，他说道：“不知战况如何了。”

    战况极是惨烈。

    当然，这惨烈是蒙胡的，突然出现的铁丝网挡住了蒙胡前驱二千人，而长矛则在收割他们的性命。史天泽领大军前来支援，可是一直只有两门炮响的宋军木寨中，却同时有二十门炮发出了怒吼。

    在蒙胡前军与主力之间，一道火与铁的网铺开，这是文明的怒吼，绽放出血与灵之蕊的，是复仇之花。一门两门大炮，其威力十分有限，但当大炮被集中使用时，其展现出的杀伤与破坏，足以正式向世人宣告，它才是这个时代战争中的霸者。

    其实这二十门炮还是有些微的先后顺序，使用的又都是开花弹，在空中爆炸之后，其中碎珠又向前突飞，形成扇状的杀伤范围。蒙胡又是以轻骑兵为主，身上的甲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被这碎片击中便是不立刻毙命，也多是连皮带肉撕碎一大块。执盾的稍好一些，可是盾牌保护不到的部位也都免不了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一轮炮后，便是再勇敢的蒙胡士兵也不由得胆怯后退了。

    李全看得怒火万丈，若是拼着伤亡前冲，他以为那大炮可及远而不可及近，到得他们这位置，大炮便失去了威力。他眼见着自己这两千人损失惨重，几乎就是十余分钟的冲杀，损失已经超过四分之一，后面援兵又犹豫不敢向前，便以盾护体，向后退却。

    他这一退却，他的部下立刻跟着崩溃了。

    好在流求军并未追赶，除了大炮又轰了一轮之外，并未出兵追赶。逃回阵中之后，李全也不去见史天泽，先大致清点了一下人数，发觉自己这短短时间之内，竟然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手。

    “贼厮鸟！”破口大骂了一声，李全愤愤地向中军望去，史天泽那边情形也不是很好，他们冲锋时是密集阵型，故此被大炮一轮轰翻百余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退回来的都已丧胆。

    “黄口竖子，只知大言不惭！”想起史天泽一惯的傲慢，方才却坐失战机，李全便极是不愤，他有意不去见史天泽，史天泽无奈，只得遣人来召他。

    “方才是本帅失策了。”出乎李全所料，史天泽并未推御责任，甚至不曾责怪他：“李总管，你且说说对这大炮当如何是好？”

    “大炮虽说声大威猛，但发火速度却慢，射程也算不得远，拼着挨上一轮炮，冲至敌前，便不必担心了。”听他虚心求教，李全心中憋着的火气倒消了一小半，他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此处为夏村，炮在此处，我军在此……”

    李全虽是出身不高，但多年来在战阵之中厮混，自然也有他一套。听他说应付火炮之道，史天泽连连点头。

    “只是方才我见着李总管攻破了木寨，却被一些网状的东西阻住，那是什么？”史天泽又问道。

    “休提！”听得那网状之物，李全的怒气再度上来：“流求人不将铁当钱，竟以上好之铁拉成丝，结成网，网上又挂满铁刺，我方才虽破了木寨，遇着这铁网却无计可施。若是再攻上去，我有二计，一是多带大斧，斩断这铁丝，二是多背木板，架在铁网之上为桥，人越桥而过。”

    他一边说，又一边将那铁丝网模样画了出来，史天泽也不禁咂舌，此时铁价都贵，流求人将这许多铁不做兵器箭头，却结成没什么用处的铁丝网，除了钱多得烧手，真不能做其余解释。

    “既是有计破敌，你我再攻一次？”史天泽问道。

    “一切听元帅吩咐。”李全回答得极油滑。

    史天泽一心想要雪洗方才耻辱，故此不曾与李全计较，他皱眉看着这夏村寨，夏村寨背水而建，正面是平地，背后却是微山湖，蒙胡最拿手的背后迂回在此没有用处，但因为是水边平地的级故，夏村正面极广阔，地势并不险要。

    “此次出击，全军尽出。”史天泽下令道：“此地地势平阔，我军人多，先以步卒破寨除网，再以骑兵突进杀戳……李总管方才辛苦，这次便交由我了。”

    李全心中冷笑了声，有了破敌之策便要亲自上去抢功，这位史天泽元帅，完全是当他傻瓜。不过他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在蒙胡心中，史天泽为嫡系，而他只是穷途没路来投的罢了。

    史天泽用蒙胡之语下令，片刻之后，有些沮丧的蒙胡士兵又振作起来，他们大声呼嗬有若疯狂。

    李邺透过在方才攻击中被推倒的壁垒向外看去，见得蒙胡如此，又是冷笑了声。

    在义学时，他们这些有志从军的少年，便多次做过推演，如何在这种情形下与蒙胡北虏交战。铁丝网、火炮还有其余利器，使得他们的战法极丰富，只要准备充裕，他根本不在乎蒙胡。

    “可惜此次还仓促了些，木箱中的东西尚未弄好，否则这些蒙胡，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李邺心中想，但一转念头：“这也是好事，蒙胡这些人手不过是前锋，若是过早曝露了自家全部实力，便收拾不了蒙胡头目……听闻其汗铁木真此次南征亲自出马，打痛了这两个汉奸，再用那东西收拾铁木真吧。”

    “注意，准备！”他下令道。

    蒙胡已经整好了队列，他们反应也快，这次虽是一起前进，阵型却没有方才紧凑，先只是试探着向前，待得大炮有效射程之外便驻足休息。李邺也不禁赞了声：“倒也狡猾。”

    突然间，金鼓之声震天响起，蒙胡这次以骑兵迅速冲过先前火炮轰击处，虽然夏村寨中火炮及时放了两轮，造成的杀伤反倒不如方才。这近两万骑兵突至村寨之下，有下马破墙者，有自方才攻破之处纵马突入者，有以木板覆盖铁网者，有以重斧劈开铁网者，还有在外围抛射压制者。虽说人数极多，又处在流求弩手连环弩的持续射击下，但蒙胡竟然毫不混乱！

    李邺哼了一声，对方这么快便找到破铁丝网之法，着实让他吃惊。他再次下令，随着他的手势，协军、副军开始下令，在连环弩交替掩护之下，乘着蒙胡收拾铁丝网之机，他们后退十余步，然后蹲下。一些身手敏捷的蒙胡自踏板上跃过铁丝网，冲进村寨之中，但他们立刻面临的是手弩的攒射，故此也未能咬住流求军。

    史天泽悚然动容，他还是第一次离得流求军这般近，只觉得这支军队纪律之强甲于天下，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是一个模子铸出，就是后退时各人退的步伐大小，也都整齐划一。

    然后他就见到自流求步兵中间推出的火炮。

    这些火炮都安装了铁轮，它们行于预先铺好的铁轨之上，故此较为灵变。这种铁轨在流求矿山中已经普遍使用，它们的工艺非常成熟，而流求每一门炮都配有十五名炮兵与若干辅兵，二十门炮便有五百人侍候。

    “射，射！”

    已经尝过火炮威力的蒙胡都大叫起来，他们中大多还在与铁丝网纠缠，能攻击到炮手的只有弓箭。

    原本以抛射压制流求军弩手的蒙胡开始对炮兵射击，他们射术精准，但炮兵周围都有辅兵执盾护住，他们的弓箭，并不能给流求炮兵带来实质上的伤害。

    然后，他们清楚地看到炮兵发射大炮的流程，引火，避让，那黑洞洞的炮口喷出一团火焰。

    这是众多胡虏的最后记忆了，在这种距离之上，用的又是专门在近距离内进行密布射击的炮弹，不仅仅是胡虏，胡虏身后尚未被拆完的壁垒，也都被宋人自己的大炮掀飞起来。

    刹那间，飞沙走石，晴空上布满阴霾，史天泽只觉热风扑面，吹得他眼睛都无法睁开。

    半空中噼噼地开始下雨，但这雨是血水、断肢，半截身躯落在史天泽肩上，他却忘了将之抖落。

    因为胡人密凑的缘故，这一轮炮击，原本密布于壁垒与铁丝网之间的胡人，已经没有多少还能站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烂肉与断肢组成的矮墙。

    “啊！”史天泽惨叫了一声，挥刀向前冲去，却被亲信死死抱住。

    这一轮轰击之后，面对那黑洞洞的大炮炮口，蒙胡已经丧胆，他们几乎无法思考那些大炮是否还可以继续射击，唯一的念头便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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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战罢又迎双重喜

﻿    第一八六章  战罢又迎双重喜

    大宋炎黄元年四月七日，下午六时十四分。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与血腥的混和味道，风很大，因为晚春，故此刮的是南风，流求军背风而蒙胡面风。风将硝烟与血腥卷向蒙胡，让他们憋得喘不过气来。

    宋思乙握紧手中的长矛——这根用流求制来说长达四米的矛一端架在他前方的袍泽肩上。盾手与矛手组成了一个极为密集的方阵，而他们身上的盔甲，足以让他们免受多数情形下弓箭的射击。

    “杀！”

    他们是炮击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严格来说，他们并不是反应过来，而是按照流求护卫队的训练条例，火炮近距离最后平射之后，便是他们出场了。

    炮兵舍了火炮，在辅兵掩护下后退，炮兵是技术兵，一般情形下是绝对不允许参与肉搏的。

    宋思乙手有些发颤，但是向前迈的步子却是极坚定。

    火炮将流求军自家布的铁丝网也推出几道口子，他们所组成的方阵便自其中一道口子出去，在他们背后，则是以十一人为一队的小阵，这十一人中，有两人执盾，一为重大长盾，另一为圆藤盾，其余有执长枪者，有持重斧者，有持短刀者。

    失去了战斗意志与冲击力的蒙胡，无论是兵卒还是骑兵，在宋思乙他们的方阵面前都被碾压得粉碎。向两边逃散的，又被这小阵追杀，虽然连接受挫之后，蒙胡兵力仍稍过流求军一些，但在任何一个局部，却都是流求军形成了人数上的优势。

    李邺身后，除去炮兵之外，剩余的便是那一万辅兵和他充作预备队的三百骑兵，见着流求军摧枯拉朽一般地进攻，他们激动得鼓噪起来。

    辅兵前身为忠义军，忠义军每有接战，胜亦是伤亡重大的惨胜。今日与横扫北国的蒙胡接战，自家伤亡极轻，而敌军却伤亡惨重，便是最迟钝之人，也知道敌军势衰，这一战胜局已定！

    以少胜多，而且是大胜！

    史天泽羞愤交加，他自视甚高，与忠义军彭义斌战，也数次得手，与金国武仙战，也是久居上风，可是却没有料想在流求军面前吃了这么一个大亏。他性子倔犟刚毅，立刻驱马上前，想要继续冲杀，却被一个亲兵紧紧拉住了缰绳。

    “元帅，大势去矣！”

    自黄村木寨中突出的六个流求大方阵，已经迅速将靠在外边的蒙胡部队分割，一块块吞噬掉。无论在哪一处，丧胆并失了彼此联络的蒙胡，都陷入各自作战的境地。虽然蒙胡中多数人弓马娴熟，但并不都是真正的胡人勇士，其中占了多数的，还是北地各族中强征招募而来的士卒。这些士卒面对一瞬间有千余人死伤的情形，已经无法自持，有不少抛下武器，哭天抢地地投降，更多的象是没了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窜。

    未曾被分割的蒙胡，则掉头狂奔，转瞬之间，原本还算军容严整的蒙胡，便豕突狼奔逃得一个比一个更快。

    蒙胡的士气已经彻底崩坏了，李邺提起铁枪，翻身上马，指着史天泽的大矗吼道：“随我去取敌将首绩！”

    三百骑兵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闻声欢呼，他们举起马刀，雪亮的刀刃闪烁着寒芒，象是一弯弯冷月。然后一千二百只马蹄奔腾起来，从两个流求方阵之间的空隙突出，奔雷一般向史天泽的大矗方向卷去。

    田解虎留在原处，摸着自己的头，既是羡慕，又是失望，这场战斗，除了最初诱敌之时他们出去晃了一趟，几乎便没有他们什么事情，只是用盾为流求军挡箭，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在观望。

    “他奶奶的，瞧瞧人家，那才是兵，咱们算是什么玩意儿！”武权啧啧地道：“该死的，无怪乎平日里人家练得那模样！”

    他们面对的是一支真正的职业化士兵，这支部队每日里做的一切，便是如何能在战场之上更有效地杀人。他们无须替官长操执贱业为奴为仆，无须种地垦荒做牛做马，也无须吃了这顿担心下顿。他们与此前几乎所有大宋的士兵都不同，荣誉、纪律、训练有素，加上协军、副军这些基层军官都是自初等学堂毕业或者曾进入初等学堂夜校学习，即使直属上司阵亡或者失去指挥能力，他们也能立刻根据军衔自动产生新的指挥者——而这指挥者的能力并不比前任差太多。这使得这支军队顽强、坚韧、果敢、勇毅，再加上与金国人争夺徐州时他们已经有了充足的战斗经验，面对蒙胡最弱的一支部队，即使没有铁丝网、火炮，也有战而胜之的实力。

    “咱们就在此干看着吧。”田解虎极是丧气，越发地后悔当初未曾去流求了。

    李邺这还是第一次带骑兵突击，他的骑术并不顶尖，但现在他也无须多厉害，基本上就是追上一个敌兵然后刺杀便是。他两翼都有部下护卫，敌军便是想反抗，也难以在这三箭齐发下支撑。

    史天泽在亲随护卫之下正迅速后退，在最初的激愤之后，他已经知道局面不可挽回，开始后退。只是如今混乱之中，要想后退何其难也，到得后来，他的亲兵干脆挥刀砍杀自己人，这才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这时，李邺的三百骑兵也追至了。

    “史天泽，汉奸，留下狗头！”

    李邺扬声大喊，高高举起铁枪，驱马扑向史天泽。在他之前，原本护在两翼的骑兵当先突进，而另又有骑兵护住他两翼。

    在大局已定的情形之下，若是李邺这个主将此时出了差错，那便太过滑稽了些。李邺还待前冲，突然间前面那两个骑兵齐齐呼了声，接着他们身体自马上飞下，血喷了半空！

    李全面无表情地瞪着李邺，长枪挺刺，李邺侧身盘枪，同时刺向李全的腰眼。

    “四娘子？”只从李邺这一个动作上，李全便知道是谁传授了李邺枪法。他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杨妙真青春年少时的模样又浮现在他面前。

    听说她如今已是大宋贤妃了……

    心中如此想，李全手下却没有放松，铁枪横扫，只是一和，便将李邺自马上扫了下来。若不是有甲胄护体，这一下便足以让李邺断上几根肋骨！

    李全回枪再要刺时，李邺身后的骑兵已经潮水般涌向他，他虽是勇猛，却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而且见着主帅旗帜，流求步卒也向这个方向推来，离此没有多远了。

    “饶你一命吧。”李全心中有些不甘，领着余部向史天泽逃遁的方向追去，跟随他的，都是这支蒙胡部队中最为精锐的探马刺军，故此虽是大败，却仍不零乱。

    李邺灰头土脸地自地上爬起，看着起先抢在他身前的那两个骑兵，他们都是咽喉中枪，已经气绝了。他神色懊恼，轻轻将其中一人尚大睁的眼睛阖上。

    自己到得最后，还是未沉住气，故此才会有此险。

    自责让他忘了大胜的喜悦，见他不上马，那些骑兵也不再追击，而是护着他等待步兵上来。

    好一会儿之后，李邺才重新上马，他无意再去厮杀，而是回马奔向本阵。战斗已经进入尾声，剩余的事情便是打扫战场了。

    “李参领，俘虏除了蒙胡外，还有金人、契丹人和汉人，当如何处置？”吴房见他神情肃然，便上来问道。

    李邺一顿之后，哼了声道：“蒙胡尽数活埋，其余押送回去挖矿，咱们徐州正要矿工！”

    “还当立刻上奏朝廷才是。”吴房又提醒道。

    “知道知道，老吴，今日……多谢你了。”李邺有些羞恼，但想起当初赵与莒曾说过的话，他还是向吴房道谢。

    夏村大捷的消息，仅用了四日便传到临安，《大宋时代周刊》第一时间对此做了报道，报道之末，还配发了邓若水亲自捉刀的《华夷之辨考》一文，这篇文章并非由赵与莒授意，只是邓若水针对与蒙胡军队两名指挥官史天泽与李全都是汉人之事有感而发。在《华夷之辨考》中强调，分辨“华夷”并不依靠血统，而是依靠是否接受华夏的“道”，也就是价值观。

    “夷狄之有君也，不若诸夏之亡。何也，道之不行也。此道者，为爱于其国、敬于其长、友于其朋，为仁，为礼，为至善。为好学，为勤思，为进取，为包容。若夷狄亦行大道，则夷狄为华夏矣，若华夏失爱国之心、敬长之意、友朋之谊，无仁、无礼，不求至善，弃学、惰思、自封、偏狭，则华夏亦为夷狄矣。”

    邓若水这番话出之有因，上次因为流求货物冲击大宋民生之事虽然平息下来，但水面之下仍有暗流，特别随着“博雅楼学士”的任命，有人便在传说天子欲于大宋行流求之政，是“变诸夏于夷狄”，针对此种观点，邓若水以为是否为“诸夏”，并不在于政治制度，而是在于文化与民族特质。

    “邓平仲这番话写得妙极！”

    赵与莒一边吃着自己的早餐一边看报纸，他的时间总觉着不够用，故此连早餐时间都不得不一心二用了。听得他嘴中含着红米粥还含糊不清地嘟囔，杨妙真撇了一下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韩妤则抿着嘴轻笑，将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在他的碗中。

    “陛下，那李锐之事当如何说？”吃完饭后，杨妙真问道。

    杨妙真对于政事，从不过问，除非与军务有关。赵与莒虽然教了不少战略战术与战争知识与义学少年，但那全是纸上谈兵，论及对此时战争的了解，远远比不上杨妙真，故此她过问军机，也算是起了参谋作用。流求之事，因为与她有着密切关系，故此赵与莒一般都会与她通气，比如说李锐之事。

    李锐的血书前日送到赵与莒处，对于这份血书，赵与莒在感其赤诚的同时，也觉得有些为难。他毕竟没有亲自与这李锐打过交道，只能通过间接渠道判断他的忠诚，而这转过一道手的间接渠道究竟是否准确，他心中还是存疑。

    “我已经批复了，准许李锐入伍，若他都是作伪，量他一人，也翻腾不出什么花样来。若是赤诚，我不允的话，岂不是伤了义士之心？”

    赵与莒回应这话时没有用“朕”字，实际上，在杨妙真与韩妤面前，他用“朕”自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他担心，整日“朕”来“朕”去，会让他忘记什么才是“我”。

    “陛下……”杨妙真一把抓住赵与莒的胳膊，眼睛里闪闪亮的：“我也要去徐州！”

    “四娘子！”赵与莒板起脸。

    杨妙真那闪亮的眼睛立刻变得委屈起来，不过这委屈未持续多久，因为赵与莒一句话便引得她笑了：“你眼睛再闪再闪，也比不过御园那只猫想吃鱼时的神情！”

    “陛下，臣妾……”旁边的韩妤也笑了起来，她才挺了一句，突然间觉得胸中一阵翻涌，忙起身避到一旁干呕起来。

    赵与莒微微皱眉，起身扶住她，见她并未呕出什么东西，想了想正要说话，那边杨妙真已经先吩咐了：“快去将御医请来，寻个稳妥些的。”

    服侍他们的宫女正是谢道清，她谨慎而守礼，故此虽然赵与莒对她还有几分顾忌，可杨妙真、韩妤都极喜欢她。听得杨妙真吩咐，她应了声是，立刻小跑着出去。

    没过多久，她便引了一位老御医进来，那老御医告了声罪，为韩妤把脉之后面露喜色：“陛下大喜，昭容有喜了。”

    “昭容有喜了！”

    虽然心中有所准备，赵与莒还是呆了一下，接着便是狂喜。

    无论他多么冷静自持，这个消息对他而言，都是极具冲击力的。不仅是他，便是杨妙真，也是一脸惊喜交加的模样。

    她们与赵与莒的床第之欢不算少，但迟迟还不曾怀孕，这让杨妙真与韩妤都有些担心。虽然现在她们都不算年老，可这么久不怀孕生子，难免大臣们继续向宫内塞少女。

    故此，在知道这事情的一刹那，杨妙真最先感觉到的是喜悦，然后，才是淡淡的酸楚。韩妤有了身孕，可是她还没有。

    赵与莒有些紧张地抓住韩妤的手，韩妤脸上尽是幸福的笑，她咬着唇，偷偷看着赵与莒面上的神情。这一刻，仿佛只有他们二人和她腹中刚刚开始孕育的小生命存在，其余人都已经消失了。

    喜讯很快为杨太后所知，然后是荣王府的全太妃，甚至崔与之这老狐狸，也借着贺喜之名，又到赵与莒这里拐了些好东西走。预产期还有老远，赵与莒却已经急得团团转，就象每个初为人父者一般，他激动得几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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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劳余复见宝船沉

﻿    第一八七章  劳余复见宝船沉

    李锐仍然挺着胸，不过身上再不是环卫人员的服饰，而是恢复了他海关制服。

    谢岳将血书转给秋爽之后，很快他便被调回原先部门，而那部门里的负责人则很是羞愧地向他道歉。将他弄到环卫去，原是那负责人自个儿的主意，并未上报流求公署，虽然有人监视着李锐的举动，但这种情形肯定不会上报，故此秋爽也是接到血书后才知此事。

    这在李锐意料之中，流求对于自己人原是宽容，只要未曾触犯律法，只要服从制度，无论是来自宋国、金国，或者买自倭国、高丽，都不会受到迫害。

    “李锐，天子有旨。”秋爽也是笔挺地站着，盯着李锐的眼睛：“允许你加入护卫队，但只能让你自协军做起，你可愿意？”

    “愿意！”李锐在听得“天子有旨”时猛然并腿立正，听完之后更是立刻响亮回答。

    “既是如此，那么你就去护卫队公署报到，带上这个。”秋爽开出一张条子，交到他的手中：“小子，好好做，不要给天子丢脸。”

    “是！”李锐面色冷竣，经过这般大变之后，他成熟了许多，只有目光中还看得到他们喜悦。

    他出了秋爽公署的门，于竹正在外边晃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如何，如何？”

    李锐满面严肃，用悲伤的目光看着于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于竹立刻恼了：“为何不成，凭什么不成，我去寻……”

    他原本想去寻李邺来说情的，但是想到自己一直敬服的李邺如今正在徐州与蒙胡接战，他又泄了气，除了李邺，还能在秋爽面前说情的……还有胡幽，他如今正在流求制造局里研究新船。

    “我去寻胡老大来，他定会帮你。”于竹道。

    李锐猛然抱住他：“好兄弟，好兄弟，方才是耍你的，天子有钦旨，许我入护卫队了！”

    于竹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嘛！好你个李锐，又是耍我，瞧我如何收拾你！”

    二人笑着跑开来，李锐在前边狂奔，只觉多日以来胸中憋着的一口闷气尽数扫空。

    透过玻璃看着这二人离去，秋爽微微一笑，心中一件事情也放了下来。他其实很是看好李锐，在最初的初等学堂毕业生中，他是侥侥者，若是因为他叔父的缘故而就此沉沦，不仅会失去一个有才华的少年，而且还会损伤部分人的进取之心。

    特别是在流求这样的一个由移民组成的地方，谁能保证自家没有一两个亲戚在为金国、蒙胡甚至高丽倭国效力？

    “去四处看看吧。”

    他这样想着，拿起自己的帽子，大步出了门。

    因为得知韩昭容有喜的消息，淡水与临安一般，都被一种奇妙的喜庆气息所笼罩。象秋爽、李一挝等这般的义学少年，都受过韩妤照顾，与韩妤极好，听得她怀孕，几乎都是笑逐颜开。

    他们在流求处于较关键的位置，故此他们的欢喜也传染给了其余，虽然对于大多数流求人而言，与他们关系更好的杨妙真未曾怀孕，多少有些令他们遗憾。不过另一个消息足以让他们忘去这个遗憾：杨妙真将在台风季节来临前的五月初回流求“省亲”。

    也正是因此，秋爽这几天加紧了转悠，寻找自己工作的疏忽之处。

    他的马车先是到了初等学堂，陈子诚去了临安，目前在此负责的是耿婉，这个沉默不喜多语的姑娘尚未出嫁，听得韩妤怀了孩子时她还醉了一场。义学少年都知道她其实极喜欢天子的，但是天子身边有了韩妤，只能将她放至流求了。

    转完初等学堂后便是中等学堂，比起初等学堂，中等学堂更容易出事，因为号称流求三疯的尽在此处：萧伯朗、欧八马、敖萨洋。因为这三人的缘故，原本中等学堂是与初等学堂在一起的，后来专门在初等学堂旁边另辟地方，新建中等学堂，为的便是怕他们将初等学堂一起摧毁了。

    不过今日这三疯都不在此，最近他们个个忙得焦头烂额，萧伯朗在制造局调试他的蒸汽机，欧八马在基隆研究新的机械，而敖萨洋……

    正想着敖萨洋，秋爽便听得校场那边传来一声轰响。

    “又来了……”

    秋爽苦着脸摇了摇头，敖萨洋最近正在改进新的火药配方，他按着赵与莒给予的提示，已经制造出新型的单兵火器，但是对于火药的威力与残渣很不满意，故此在赵与莒的遥控之下，研制出了新的火药，这种火药比旧的黑火药威力更强，其主要成份，是流求产量颇大的煤焦油提炼物与硫。但他还不满足，希望能造出更安全也更强大的火药来。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倒是无意中造出了一种紫红色的染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刚才这一下爆炸，应该是他在校场外的试验场地做试验了。

    秋爽不打算去试验场地看，而是折向制造局。制造局离城区稍远，位于海边，主要是在制造海船。如今江南制造局所造的船只，有大半都是在流求制造。当秋爽来时，正听得蒸汽机象是发了疯一般在怒吼。

    自从天子将胡幽自悬岛调来，他与萧伯朗便一直在研究如何将蒸汽机的动力变为大船的推力，为此还专门制造了样船——因为胡幽、萧伯朗与不幸早亡的章渝之间的情谊，加之上一艘章渝号沉入黄河之中，故此这艘样船再度被命名为章渝号，只不过比起它的前任，它的个头要小一些，是艘标准的内河船。新章渝号长是四十余米，宽是四米，吃水深不足一米，拥有一个直径近两米的大明轮。

    “萧先生，萧先生！”秋爽在码头边上大叫道。

    萧伯朗在郁樟山庄曾教过他们，故此秋爽喊他时颇带敬意，片刻之后，胡幽从船上伸出头来，看着秋爽挥了挥手：“秋风清，萧先生正忙着，今日我们要试航，你有事先等等。”

    “今日就试航？”秋爽有些惊讶，但想到萧伯朗那对着新事物急不可耐的性子，他又觉得正是如此。

    以蒸汽机推动船行，这在流求也是新鲜事情，故此秋爽在岸上等着。又过了一会儿，十余个船工嘻嘻哈哈地上了船，将“章渝号”驾离了岸边，那蒸汽机虽然还在突突响个不停，可航行之时靠的却还是浆轮。

    秋爽饶有兴致地看着，若是真能发明不用帆只靠蒸汽机为动力的船，流求与陆地的联系便会更加紧密，甚至那东胜洲与新洲，要却再做个来回也没有那么艰难了。

    等了大约有半个钟点，也不知萧伯朗他们在船中搞的什么名堂，那船终于又开动了，刚开始时还有些歪歪扭扭，但很快就被较正了航向。

    “咦！”

    看着船尾部翻起的白浪，秋爽极是吃惊：“竟然给弄成了？”

    船航速很快就加了起来，分明是逆风，但仍然能够航行。萧伯朗目测了一下，这航速足足有每小时八千米左右，这让萧伯朗非常吃惊，也非常欢喜。

    “哈哈，哈哈哈！”

    岸上的船匠与水员都沿岸狂奔，兴奋地向章渝号挥手，秋爽也上了马车，驾车沿岸而行。章渝号足足行驶了半个钟点，速度越来越快，渐渐的秋爽觉得有些不对，船上的水手似乎正在拼命地用桶打水，又过了会儿，船上水手一个个往海里跳，而胡幽也抓着还在挣扎的萧伯朗跳了下来。

    “救人，快救人！”秋爽呆住了，想起有关“章渝号”这个名字的传奇，他脱口吩咐。

    船员都跳水之后，章渝号还在继续前行，只是船尾部冒起了滚滚浓烟，又过了约有五分钟，就听得一声“轰”的巨响，章渝号的尾部发生剧烈爆炸，彻底烂尾，然后开始迅速下沉。

    “这……也太……”秋爽几乎呻吟出声，人类历史上第一艘蒸汽船章渝号，在航行不足一小时之后，蒸汽锅炉便发生爆炸，与它的几艘前任一般，迅速沉入水底。

    “救人！”秋爽咽了口口水，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坚决不乘名为“章渝”号的船。

    好在离海岸不远，又都是精通水性的，便是萧伯朗，也能自己耍两下狗刨。在接应人员赶到之后，他们都湿漉漉地被捞了起来，胡幽是铁青着脸，萧伯朗却是双眉紧皱。

    “无妨无妨，我算过了，你们今年的研究经验尚有八十余万贯，再弄沉两艘船也无妨。”秋爽笑道。

    这种试验耗费过大，凭借他们私人财力，若是成功倒还罢了，若是多失败几次，那便只有侵家荡产。故此按着赵与莒指示，每年给他们拨款二百万贯，他们的研究便是要将这二百万贯全部花销掉。只不过象萧伯朗这般不到五个月便损耗一百余万贯的，也是绝无仅有的了。

    萧伯朗在流求花钱如流水，赵与莒却在临安锱铢必究中。

    大宋旧的会计制度，因为不够严谨的缘故，总能为贪官污吏上下其手，查帐时也很麻烦。故此，赵与莒让魏了翁将户部大小官吏都找来，分批接受陈子诚的新型流水帐法学习，便是魏了翁自己，也夜夜都去听课。这是赵与莒首次对现在的朝臣进行教育，选的是最易被接受的如何应对贪腐问题，故此并没有遭遇多少阻碍。

    临安城的基础建设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御街和几条主要道路都被铺上水泥，在这过程中，很是培养了一批泥瓦匠。他们当中已经有头脑活络的赶往金陵、扬州、泉州、庆元等地，因为流求人在这些地方也都建起了水泥厂，这些城市迫切需要泥瓦匠来铺设混凝土路。

    再就是临安城西南的皇家初等学堂已经破土，赵与莒与杨妙真都亲自去看过，地方非常幽静，原是一座山谷，倒有几分象郁樟山庄，只是规模要大上许多。多达二百万贯的支出，自然是占地广阔条件上佳，无论是校舍、公廨还是活动场所，都做得面面俱到。建设花费并不占这座学堂支出的大头，大头在于对将来学生的衣食住行资助上。

    这座学堂计划之初是招收三千名孩童，以赵与莒对朝臣的解释，主要是授其生计之道，以免“因冻馁而至坏法纪乱纲常”。这也是极大的仁政了，虽然对于天子此举还是稍有微辞，不过在以《周刊》为首的报纸大力鼓吹之下，这些微辞很快便被淹没。

    鼓吹带来的另一个结果是国子监太学诸生纷纷请缨，要求在初等学堂任教。与赵与莒当初小心翼翼寻找识字发蒙的先生不同，这些国子监太学诸生可都是此中翘楚。自然，为了便于讲课，这些被遴选出来的太学生都必须通读初等学堂的教材——这个过程之中，他们便不自觉地受到了这些教材的影响。

    赵与莒打算，等台风季节过后，再组织一批太学生去流求游学。

    “陛下，徐州军报，李邺已经退至台庄，蒙胡主力十万将他围住了。”正当赵与莒在规划临安周边之事时，岳珂匆匆来寻，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告诉他。

    事实上，赵与莒得到的密报比岳珂得的军报还要早上半天，但他没有因为这密报而打乱自己的行程。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徐州离得太远，他便是有什么决策，也不是一夕间便能够传到徐州去的。

    “知道了。”岳珂是在御园里的池塘旁见着赵与莒的，这个时候赵与莒正头戴着草帽，抱着钓竿在塘边睡午觉。闻言只是轻飘飘地嘟囔了一声，然后便继续靠着打盹。

    “陛下！”岳珂急了，上前便要推赵与莒，却被龙十二挡住。他大叫道：“李邺在台庄被围，陛下还不速速增发援军？”

    “去与崔参政说吧，朕要先歇一会儿。”赵与莒终于抬起头，但仍然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回答。

    岳珂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几天自己哪儿忤怒了天子，以致于他露出这般模样。他想推开龙十二，却被龙十二更紧地抓着胳膊挡开，他无奈之下，只得顿足离去。

    崔府之中，崔与之仍抓着砂壶，慢慢啜着茶水，听得岳珂之语后，他神情有些怪异：“岳侍郎，消息报与天子了么？”

    “报了！”

    “天子如何说？”

    “天子在钓鱼，说是知道了，让下官来寻崔相公。”

    “天子在钓鱼……”崔与之点了点头，然后笑道：“今日风湖日丽，听闻西湖鲤鱼正肥，岳侍郎，是否有兴趣与老夫一起前去钓鱼？”

    “咦？”岳珂讶然。

    注1：新章渝号的数据来自于1803年美国人富尔顿的克莱门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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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朕判虏死孰执剑

﻿    第一八八章  朕判虏死孰执剑

    若说徐州为两淮与中原门户，那台庄便是徐州门户，过了台庄，便可直逼黄河，与徐州隔河对峙了。

    赵与莒对铁木真的战略判断是对的，铁木真并不指望一次进袭便可以灭亡大宋，他希望的是打开中原与大宋的门户，也就是攻占徐州。这次南下，他准备了足足有五个月，自西域调来许多回回工匠，在燕云伐木制造器械，准备攻克坚城，并且据而有之——若是能在攻克徐州的过程中，缴获李全口中威力极大的火炮，那么便就地仿造。

    在他的头脑中以为，只要用皮鞭与女人来激励他的工匠奴隶，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制造不出来的。

    炎黄元年四月二十一日，夏村之战中获胜的流求军缓缓后退，而接到前锋惨败消息的铁木真并没有气馁，相反，他催促大军全速前进，在台庄追上流求军。流求军人数的劣势彻底暴露出来，而蒙胡骑兵机动性强的优点也得到充分展示，虽然火炮给蒙胡制造了一定的杀伤，可是对于分散的运动目标，这种武器并不能发挥出充分的作用，这也增强了铁木真战胜流求军的信心。

    骑在自己的爱马之上，他极目南望，微微地笑了。

    “我们有最好的勇士，最好的神射手，我们却只有连草都不长的戈壁……那种时候，我和你母亲吃足了苦头。”他回头看了自己的幼子一眼，他的幼子拖雷，正是李全在他大帐外见到的那个英武的年轻人。以蒙胡的习惯，成年儿子在外征战，幼子在家守业，故此拖雷很小时起便跟在铁木真身边，虽然他还只有二十出头，却已经身经百战。

    而且，拖雷和铁木真不同，拖雷除了能上马驰骋，还懂得治理民政，知道一昧抢掳屠杀对于蒙胡长久之计并没有什么好处。所以他与孛鲁的关系很不错，也赞成孛鲁在燕云圈地为牧场，牧羊剪毛，以此同汉人交易。

    但他同时也赞成铁木真的观点，南人既然有那么好的东西，去抢来就是。

    “等到父汗八十大寿的时候，南人的土地都会成为我们的，他们要为我们耕种，他们的工匠都成为我们的奴隶。”拖雷笑道回答：“而我们的蒙古勇士，将成为统治他们的首领！”

    “你觉得……宋国与金国比，有什么不同？”铁木真点头，对于儿子的预言深信不疑。自从会见了来自金国的道人丘处机之后，他便开始考虑养生之道，寻找能让他自己永生不死的方法，他希望向长生天再借五百年，让他尽情侵掠，直到大海的尽头。

    “都一样。”

    拖雷有些轻蔑地说道，进入京东之后，大宋忠义军与蒙胡军队交战时的表现，让他觉得宋国甚至还不如金国，无怪乎被金国逼得年年进贡岁岁称臣。至于史天泽与李全在夏村的失利，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因为史、李二人所带领的，大多都是依附过来的各族军士，根本不是真正的蒙胡勇士。

    而且，在史天泽惨败之后，跟着李全迫退追兵的，正是蒙胡探马赤军。

    “都一样。”铁木真慢慢地说着，点了点头：“此战还是让那些汉人为前驱吧。”

    铁木真嘴中所说的“那些汉人”，并不是指投靠蒙胡的新附军，而是他们一路上强迫和掳掠来的京东百姓。这是蒙胡攻坚时惯用伎俩，强迫敌国百姓蚁附攻城，既可以打击敌国士气，又可以消耗敌国守城物资，必要时还可以将这些百姓的死尸抛入敌城来传播疾疫。若是战后他们还在，便会成为蒙古王公的驱口。

    拖雷有些不情愿，他更希望将这些汉人百姓掳为奴隶，自从流求中断了与蒙胡的贸易以来，他们生活中所需要的许多物资都出现了短缺，最重要的便是茶叶——对于惯于食腥的蒙胡来说，这是生活的必需品。他原本想让这些汉人百姓为他种茶的，因此，他略一迟疑道：“不知为何，这一路上驱赶来的汉人人数不多，只有几千口，父汗，还不如留着他们种茶吧。”

    铁木真哼了一声：“只要打败敌人，奴隶要多少就有多少，如果打不败敌人，凭着这几千奴隶又有什么用？”

    拖雷闻言恭声应了一句是。在这对父子简短的交谈之中，数千人的命运便被决定了。

    “你回去将那些奴隶赶过来，还有，命孛鲁将器械送来……两天之后，我就准备攻击。”铁木真再次极目南望：“我们必须在天气转热之前结束这场战争。”

    胡人不耐高温，五月份的气候便足以让他们觅地避署，故此铁木真希望能在五月中旬之前便回军漠北。在他看来，宋人只有一万余部队，背水结营，倚仗着火炮与壁垒坚守。这招数对付史天泽与李全可以，再拿来对付他未免就有些愚蠢可笑了。他亲帅主力在此，准备吃掉这股宋人主力，而其余部将则分兵东进南下，他的前锋部队甚至已经抵达了淮河北岸，在岸边与自淮南增援而来的宋人战了两场，两次都大败敌军。

    他催促孛鲁运送器械，并不是对付这里的宋军，而是准备攻击徐州城。

    炎黄元年四月二十三日，天气阴，风甚凉，正是厮杀的好天气。凌晨醒来，铁木真吃了半只羊腿，饮了两碗马奶，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壮年。他推开服侍他的女人，大步出了营帐，片刻之后，召集众将的牛角声呜呜响起。

    安静了一个夜晚的大营都活了起来，无数人翘首观望，看着一个又一个万夫长、千夫长赶往大汗的营帐，他们知道这是大战即将开始的征兆。

    空气里有着股湿气，看来是要下雨了。这让铁木真很是欢喜，雨天的话，宋人的火炮即使还能使用，威力也会减半。而且雨天阴凉，对于不耐酷热的蒙胡来说，这般天气更利于他们冲杀。

    李邺站在刁斗之上察看蒙胡的营地，当蒙胡营帐中传来异样的牛角声时，他便明白，他等待已久的决战时刻已经到来。

    蒙胡的营地与台庄相隔约有五里，隔得这么近，也可以看出蒙胡的狂妄。两军之间是平阔的田野，只是间杂着小丘陵，原本在其中几座丘陵之上，流求军都设有据点，只不过这几日前哨战中，这些据点或被蒙胡夺去，或被流求军主动放弃了。

    “各协都注意了，今日便是决战！”

    判断出敌军动向之后，李邺召来军官，双目含威，扫过众人。

    “我领着你们征服了草原，征服了戈壁，征服了大漠。”铁木真眯着眼，在他深深的皱纹中，老人斑清楚可见，他虽然还能够站得笔直，还能够用洪亮如钟的声音说话，但这皱纹与老人斑还是让他显得苍老。

    只不过，他的目光更为深邃睿智。四十年前，他的目光有如荒漠之上的狼，野蛮而残忍，三十年前，他的目光象是丘陵里的豺狗，贪婪而残忍，二十年前，他的目光象是密林中的猛虎，凶悍而残忍，十年前，他的目光则象草原上的雄狮，威严而残忍，现在，他的目光则象是潜伏在草丛之中的毒蛇，阴森而残忍。

    唯一不变的就是残忍，他可以砍下妇孺的头颅而毫不手软，他可以看到千万无辜者血流成河而面不改色，他可当着母亲的面撕碎婴儿而不皱一下眉头。他并没有把别人看成和他一样的人，或者说他并没有把自己看成和别人一样的人。他以为他有权毁灭一切，城市，国家，生命，还在文明。

    但他也抗拒不了时间的力量，他在衰老，应付后宫中越来越多的女人时，他已经觉得力不从心，只有依靠征服、杀戮来维持他的快感。

    “我们一直打到极西，打到极南，没有谁能阻挡我们。”铁木真继续说道。

    在他这五十年的征战之中，吃过不少败仗，最惨的时候，是他的结义兄弟札木合收容了他，供给他衣食，分出自己的草场给他牧马。不过，因为这位义兄想要阻挡他，也已经被他杀死。

    “我们一次又一次胜利，都证明了一点，我们是天选骄子，我们是这大地的主人，四海之内，尽数是我们的牧场。”

    就在此次进军之前，他远征西域，一直打到了后世的印度，灭亡的大小国家无数。

    “我曾经对博尔术说过，人生极乐之事，莫过于胜敌、逐敌，夺其所有，见之至亲以泪洗面，乘其马，纳其妻女！”

    在他四个斡尔朵之中，有无数女子，都是他从敌人那儿抢掳而来，其中仅有“皇后”称号的就有二十三位，有妃子称号的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女子中，有他侵灭的蒙胡同族女子，有他劫掠来的西域中亚女子，有他威逼讨要来的金国、西夏公主。

    “金国欺辱我多年，自是不必多说，宋国本来与我们有盟约，却背弃盟约投靠了我们的敌人，这对于我们蒙古人来说，是多大的耻辱！”

    他根本没有提起，在攻伐西夏、金国的过程中，蒙古人多次侵入宋境，勒索宋国供粮，甚至直接到京东等地劫掠财物与人口。他也根本没有提起，在宋金合盟之前，他就已经收容了宋国的叛将李全。

    “我需要勇士为我洗刷掉耻辱，你们愿不愿意为我雪耻？”

    “愿意！愿意！愿意！”

    声音从铁木真的大帐一直传了出去，帐外的武士也怒声高喊，最初只是他大帐附近，到后来整个蒙胡军营，无论是真正的蒙胡，还是依附的各族，都声嘶力竭地狂喊起来。

    “我们的敌人就在那里，去吧，杀了他们，抢走他们的马和女人。”铁木真指向南方。

    “杀！抢！杀！抢！”

    比方才更大的声音传了出去，铁木真深邃的眼中闪出喜悦的光芒，他很高兴看到自己周围的人变成了猛兽，这毫无人性的嘶吼激起了他本能的欲望，他伸手揪住身边服侍他的女子，将她推翻，一脚踏在她的身上，站直了对部下说道：

    “去吧。”

    “昨日自徐州来了天子的快使，天子给了我一份密旨。”

    李邺将一份圣旨在众人面前展开，在场的都是流求军的军官，他们以流求的礼节面对这份密旨，那就是昂首挺胸，笔直竖立，皮靴的后跟碰在一起时，发出响亮的“叭”声。

    “这份密旨为天子手书，不是经过翰林院学士们修饰过的那文绉绉的玩意儿。”李邺对于掣肘天子的朝中大员们没有多少尊敬，他慢慢地道：“天子写的句子不多。”

    “朕以涂炭生灵、灭绝文明之罪，判蒙胡虏酋孛儿只斤铁木真死刑，孰为朕执剑行刑？”

    果然简洁，果然句子不多，虽然便是见惯了新鲜事物的流求护卫队，也不明白这“涂炭生灵、灭绝文明”究竟是何罪，却仍然觉得热血沸腾。

    “替天子执剑！”

    自耽罗岛新近来的罗安琼怒吼道，他是义学四期的，王钰的同窗，十余日前才领军与李邺会合。他带来的是骑兵，构成这支骑兵主体的，大多都是自蒙胡处买来的牧奴。

    这些牧奴曾经是蒙胡的敌人，在蒙胡手中又倍受折磨，他们充实了流求人的骑兵，而且在忠诚经过确认之后才被送上大陆。

    “替天子执剑！”

    出身忠义军的田解虎怒吼，他不明白天子判处胡虏的罪名是什么，只是觉得听了李邺念出的旨意之后，血便往头上涌，他第一次如此大声地怒吼，仿佛是替这齐鲁之地一千六百年前的圣哲吼出一般。

    “替天子执剑！”

    吴房没有说自己的口头禅，他是个老兵油子，可这个时候，他却觉得这象是自己初阵时那般激动，回忆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若不是天子，若不是流求，他早已经同千万两淮之民一般，在异国的铁蹄下被碾压成粉尘。

    与蒙胡军营中传来的震撼四野的声音比，他们的声音低而沉，没有对方那种气势。但是他们的声间更坚定，更象是他们脚下的这块大地，深沉，内敛，坚毅，在沉默中蕴藏着无与伦比的怒焰。当他们真正放声怒吼的时候，这怒焰便会被点燃，成为烧灭一切入侵者的死亡之火。

    在他们之前，祖狄曾经点燃过，冉闵曾经点燃过，李靖曾经点燃过，岳飞曾经点燃过。在他们之后，在另一个时空之中的七百一十二年后，就在他们脚下，这怒火也曾经被点燃过。

    七百一十二年后，这里被称为“台儿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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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狡胡凶蛮吾砥柱

﻿    第一八九章  狡胡凶蛮吾砥柱

    大宋炎黄元年四月二十三日，临安，雨。

    二十四节气中的小满才刚刚过去，天气渐渐转热了，但连绵不断的雨又让这暑意降了下来。这般反反复复之中，临安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承檐上滴落的雨点，象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噼噼叭叭地打在用水泥沟出的小水沟里。因为士大夫与百姓都已经接受了水泥这种新鲜事物，故此赵与莒终于可以拿出钱来将皇宫的排水沟渠用水泥整过一遍，使之更为干净、整洁易打扫。不过大多数沟渠都是暗渠，因此不必担心这些东西会破坏皇家苑囿的那种美感。

    周淑娘有些无聊地看着雨滴落下，往日这个时候，原是羽鞠之时，但因为阴雨的缘故，雨鞠已经停了，杨贵妃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与韩昭容一起，讨论如何照顾小孩。

    即使是杨贵妃那样的奇女子，说起小孩儿来，似乎也变了模样呢。

    周淑娘轻轻地笑了笑，尽管是韩昭容有喜，可杨贵妃似乎比她自家有喜还要紧张。

    “杨贵妃竟然不曾醋海生波……难道说她真的大度到如此地步？亦或是她装出这般模样？若是昭容生的是皇子，日后贵妃也有了皇子，当如何相处？”

    周淑娘在她才十六岁的人生之中，最远到过的地方便是临安，看过最大的地方便是湖泊，虽然也在皇宫中登高远眺过大海，但她看到的大海只有那么小小的一角。她不懂得，在流求执掌权柄四年之后，杨妙真“看”到的地方要比她看到的要大得多。

    天下之大，何处不有土地，何愁今后皇子没有封地！

    一声三叹的箫声响了起来，周淑娘挑了一下眉，自从韩昭容有喜之后，贾元春吹箫的次数越发地多了起来。虽然这般春雨缠绵，周淑娘也不免有绮思绻念，但却不会象她这般。

    谢道江无声无息地行到她身后，然后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在这样的箫声里，二人没有对话，都是呆呆地看着外边，数着承檐上滴落的水珠儿。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她们循声望去，看到一只极大的伞，这伞挡住了那人的整个上半身，只从下身衣衫来看，似乎就是年轻的天子。天子打着伞，只有他一个人，连向来几乎寸步不离的那个殿前司侍卫龙十二，都没跟在他身边。

    他一个人在雨中漫步，似乎是闲得无聊了，又似乎是在沉思。谢道清与周淑娘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困惑。

    天子极是自信而坚毅的，象这般彷徨的模样，她们从未见过。这个时候的天子，不是那个执掌天下权柄、始终沉稳的胸有成竹的天子，而象是一个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腼腆少年。

    天子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因为斜风细雨的缘故，他背上明显湿了。

    谢道清站起身来，寻了一把伞，然后端正地走进雨幕之中。周淑娘淡淡地看着她向天子行礼，天子与她说了两句话，然后她用伞为天子遮住后半边身子，自己却曝露在雨中。天子显然无奈地摇头，将那柄大伞举得高高的，将谢道清也揽在自己身边。

    两人打着一柄伞，从她的视线中离开，似乎他们还在对话。

    周淑娘听到呼吸声，她侧过脸，贾元春不知何时停止吹箫，便站在她身后，呼吸声有些急促，出神地望着天子与谢道清消失的地方。

    感觉到周淑娘的注视，贾元春勉强笑了笑，然后有些沮丧地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谢道清回到这间屋子，她换了衣衫，依旧坐在周淑娘身边，和她一起呆呆地看着雨。

    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此时台庄，风更疾，雨仍未落。

    壁垒已经被彻底摧毁，持续了一个钟点的猛烈攻击，使得这些日子被专门加固了的壁垒只剩余断壁残垣。

    武权喘息着将一具护卫军的尸体抱了回来，这个人他认识，曾经答应教他识字，但现在他已经无法履行他的诺言了。武权眼中含着泪，将他放下，在他身边，还躺着两百具尸体，其中大多数，都是残缺不全。

    “奶奶的，蒙胡不要命了！”

    田解虎也坐在地上喘气，忠义军整编而来的辅兵，在战场上最主要的作用便是以盾掩护战兵，还有在战斗间隙里将无法行动的同伴抱回来——无论他们是已经阵亡，还只是受伤。

    比他们更累的是四百名医务兵，这是流求军中特别配有的兵种，流求军有硬性要求，每百人中至少要配一名医务兵，此战关系重大，故此几乎在徐州的所有医务兵都被调了来，据说其中甚至有与秋爽一起去过东胜洲的。整个流求，如今医务兵数量也只有千人，他们原先是护卫队的战兵，在经过训练、考核、进修之后，才转为医务兵。

    也正是这些医务兵在，虽然蒙胡已经不要命地攻了一个钟点，但己方士兵除非受了致命伤害，否则都能得到及时的治疗。充足的白药药粉、酒精消毒、药棉与干净的沙布绷带，还有尽可能保持干净的刀片，使得绝大多数流求伤兵都能康复。

    “又来了。”听得蒙胡的牛角声，武权抹了抹头上的汗水道。

    “蒙胡人多，十余万人，自然可以打下去了。”田解虎冷笑：“不过，他们这样一个万人队一个万人队地冲，我看能耗到几时，咱们阵亡的有近三百人，蒙胡呢，应该超过三千吧？”

    “这可不成，若是只杀了他们三千，我们岂不蚀本？”吴房脖子上有明显的刀痕，一个医务兵正在替他包扎，酒精擦在伤口之上，让他嘶嘶地吸着冷气：“咱们直接杀死的蒙胡应该有一千二三百，被炮轰死的也有三五百吧，再加上重伤不能动弹的，我估摸着应该干掉了五千……只多不少！”

    忠义军也是厮杀惯了的，田解虎与武权知道，那些被遗弃在战阵之上的蒙胡，十之八九是活不了的。而且他们在拖抱自己阵亡士兵与伤员之时，也没少给还有一口气的蒙胡补刀。

    “好了好了，继续。”听得护卫军司号手用唢喇吹出的尖锐声音，吴房骂了一声，然后推开那个医务兵：“老爷继续杀敌去了，过会再来寻你们说话，你们几个都听好了，给老爷好生活着！”

    武权也是条二十啷铛的汉子，听得这话，忽然忍不住又想掉泪。

    “端的是条汉子！”田解虎赞了一声，又骂道：“奶奶的，若是老子年轻十岁，死也要入流求护卫队。”

    “不入护卫队，一样可以与蒙胡厮杀。”武权冷声道，握紧自己的狼牙棒。

    “你小子别给我乱来，蠢材，军法，军法，不得军令，你若是擅自出击，便是蒙胡杀不了你，李参领也不会放过你！”田解虎按住他的手，小声道：“要杀蒙胡，得用脑子，瞅准机会，你小子向来机灵的，怎么这时犯浑……”

    他话音未落，奔雷般的马蹄声起，紧接着他们背后的大炮开始怒吼，将一枚枚炽热的火球喷射向前方，在蒙胡前进的道路之上，种下一朵朵死亡之花。

    铁木真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

    刚才在大帐中，他将自己多余的欲火都已经发泄出来，他原本以为，当他出来的时候，胜利已经莅临，然而让他失望的是，两个万人队先后出击，只是摧毁了宋人的壁垒，他出来后指挥的第三个万人队破坏了宋人的部分铁丝网，离取得彻底胜利还有些距离，而他自己的伤亡已经过了五千。

    这还不包括双方混战中死去的裹挟而来的平民百姓。

    他虽然年老了，但看远方还看得很清楚，被突破了壁垒与铁丝网的宋人并没有动摇，在铁丝网后面，一辆辆大车又组成了新的阵地。

    “伎俩倒是不少，不过……”他冷哼了一声，

    “你们怎么了，你们不会打仗了么？”他扫视着自己的万夫长们，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年迈，但也有象史天泽这样年轻的。他有些轻蔑地指着台庄：“宋蛮倚仗的就是火炮和那些小把戏，你们征服过几十个国家，无数的武士，难道说要被这些小孩子的把戏挡住吗？”

    “不！”万夫长们呐喊。

    “那还待什么！”铁木真一连点了三个万夫长的名字：“去吧，给我拿下宋蛮子皇帝的头颅，还有他的皇后，我正需要一个妇人为我暖脚！”

    李全混杂在人群之中，听得铁木真这话，突然有种极奇怪的想法。

    大宋天子的皇后若是杨妙真的话……铁木真只怕不可能抓她来暖脚，吃她一枪才有可能吧。

    三个万人队轰然而出，这一次是决战的序端。

    李邺脸色铁青，骂了一声“狡猾”。

    他不怕蒙胡人多，他甚至巴不得铁木真一次性将所有人都派出最好。虽然他只有不到两万人，铁木真得到的密报中，这一不到两万人中大半还是忠义军改编来的辅兵。但实际上他早就用船将来自流求的援军调了过来，替换走部分忠义军，他如今手中有护卫队战兵超过一万，这么多流求战兵聚于流求之外，这还是第一次。

    他不是不能调动更多的士兵，虽然流求军力有限，但忠义军、真德秀的两淮军，都已经到了他指定的地方，但是他不愿聚集太多兵力。若是聚集的兵力过多，铁木真觉得野战吃掉他很困难，便会采用草原强盗惯用的骚扰伎俩，甚至将他围住不攻，主力去清扫京东的忠义军，再渡河与真德秀的两淮军交战。那样的话，即使他这里能胜，大宋所受的损失也会极大，京东、淮北、淮南，都将为战火所蹂躏。

    现在他就是饵，让铁木真觉得，只要加把力气，就可以一口吞下。只有这样，铁木真才会抛弃草原强盗最拿手的战术，在他选择好的地方，与他进行决战。

    可是即使是这种情形之下，铁木真仍然不肯一次性投入全部兵力，而是选择让李邺最为痛苦的磨磨战术，一点一点地磨损流求军的实力。李邺心中明白，虽然现在为止，流求军所造成的伤亡数量远大于自己的战损，但这是因为壁垒、铁丝网、大炮等诸多方面的结果。随着战斗持续时间的增加，他兵力不足的弱点会越发的明显，医务兵再强大，却无法回复在剧烈战斗中损耗的体力。

    累也能将他们累死。

    徐州，屯田使府邸。

    “再探！”

    刘全捏着拳头，断然下令道，他面前的斥候脸上尽是汗水，看上去极疲惫，闻言之后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就在李邺被“包围”在台庄之时，一支金国军队突然出现在徐州面的龙城，原本此处流求有驻军防守，为了对会蒙胡的缘故，李邺将此地的军队尽数调回，故此金国军队进驻龙城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虽然此时龙城几乎是一座空城，不过这也意味着徐州的西方已经没了任何屏障，只需一日功夫，金国的这支军队便可兵临徐州城下。

    刘全得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一冷，这才猛然想起，虽然金宋已经有盟约，但两国之间，背盟弃信之事三番屡次，再多这一回，也算不得什么。宋国失了徐州，不过是失了北窥中原的跳板罢了，对金国而言，这徐州更是保护中原腹地的门户。如今蒙胡大举来犯，金人若不举兵前来夺徐州，那才真正奇了。

    金兵已经推至距徐州城不足十五里处，斥候去了几回，目前探得的消息是，率领这支金兵前锋之人为紫徽军都统完颜彝，军力不多，一万五千余人。其后大部为金国平章完颜合达，有军八万人。

    若是放在往日，这不足十万人，根本不放在刘全心上，但如今徐州城中剩余的是战力不足的忠义军部，数量也不过万人，金人若是大举来攻，凭这不足万人，如何守得住徐州！而且战端一起，徐州这半年的建设便尽数化为乌有，天子官家与真德秀的赌约，已经无须三年便有结果了。

    “当如何是好？”他心中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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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零、十里寒光映血衣

﻿    第一九零章  十里寒光映血衣

    “这雨倒越发地大了。”

    赵与莒看着天空，滚滚的雷声象是万马奔腾，电光象是兵刃上的反射，而卷地风则似乎夹杂着杀戮中的惨叫。

    他的心情非常烦闷，所以才会撑着伞在雨中暴走，但是那个小丫头以她特有的固执，迫得他不得不缩回屋子里。

    算时间，此刻徐州那儿应该开始大战了吧。李邺要凭着两万人，死守台庄，吸住蒙胡的主力，消耗其锐气，他能做到么？

    虽然他有火炮，有铁丝网，还有其余的精良器械，但他面对的却是横扫亚欧的战争狂人。尽管鄙夷蒙胡对人类文明的破坏，但赵与莒从不否认，此时的蒙胡正是良将倍出之时，无论是身为一代天骄的铁木真，还是他帐下那些勇将，甚至就连孛鲁、史天泽这样的后起之秀，都是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老手。

    李邺的战斗经验与临场指挥，能与他们抗衡么？

    “阿莒。”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又是这般与他说话的，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杨妙真。

    “四娘子。”只有二人在的时候，两人的称呼是非常随意的。

    “莫非还在担忧徐州？”杨妙真站在他身后，从侧后方看着他的脸，很明显，天子神情疲惫，那是因为担忧而无法休息好的缘故造成的。这些日子，喜悦与忧虑交杂着煎熬赵与莒，虽然他在人前永远是淡定从容，但身为他的贵妃，杨妙真还是能察觉到他心底深处的不安。

    杨妙真很想为天子做些什么。

    她从背后环抱住赵与莒，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感受到她传来的温暖，赵与莒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

    “勿须过虑，流求护卫队可是你我心血结晶，你那操训之法很妥当，我在流求时常与他们在一起，战力……勿须担心。”杨妙真笑道。

    “我担忧的倒不是护卫队的战力，四娘子，蒙胡之长在于速度与凶残，在我们选择的战场上做战，其速度便被限制了，预先疏散了百姓，其凶残也受限制了。若是兵力相当，甚至兵力上我大宋处劣势，我也深信，胜利必属于我们。”

    赵与莒慢慢说着，微微闭上眼，身体稍稍有些颤抖：“我是担心两件事，一是汉藩未曾指挥过如此关键的战斗，他能否撑下来，二来……会不会有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不必为这已经在发生的事情烦恼了。”杨妙真的身体突然变得热了，她的手在赵与莒身上摩挲，轻轻咬了一下赵与莒的耳朵：“我要一个孩儿！”

    赵与莒回头看着她，然后就迷失在她那会滴水一般的眼睛中了。

    临安国子监太学诸生宿舍。

    天子在建皇家初等学堂的同时，也不曾忘记国子监的太学诸生们。太学诸生的宿舍，换成了砖石水泥结构，用上了钢筋，还有那种让太学诸生觉得很是新奇的冲水公厕。当然还有玻璃窗，对于要用眼看书的太学诸生而言，一间光亮的屋子真是幸事。

    玻璃的价格已经跌落下来，从最初的天价，到现在连国子监都能用上，这是流求产能增加和大宋对流求完全开放市场的结果。不过因为海运的缘故，运送时的损耗还是很大，据说流求已经在考虑，于临安建造新的玻璃工厂。

    这一年来，随着早期移民中的部分回到陆上，流求的一些简单产业开始向陆上转移，但在流求又多了新的产业，比如说为这些转移后的产业提供机械设备。因为流求工人的良好素质，在这产业提升过程中，并未有多少人受到影响。

    赵景云放下谢岳的信，微微笑了。

    “赵曼卿，有何事好笑？”

    与他在一起的是陈安平、石良和李石三人，这三人在上回临安的骚乱中与意欲外出的太学诸生打了一架，虽然于事并无大益，但至少稍稍延迟了太学生上街的时间，让邓若水等人及时赶到。故此事后他们被国子监祭酒乔行简狠狠夸奖了一番，还说要寻机将他们举荐给天子。而他们也在此事之中，与赵景云交情更深了。

    不过对于那个向《京华秘闻》投书的神秘人，赵景云与这三人一般，都觉得如此鬼祟小人不除，迟早还要惹出祸端来。

    “上回我那篇文，实是见事不全，若是早得了谢安仁的信，哪里会这般！”

    赵景云将谢岳的信指给他们看，然后赞了一声：“流求官府绸缪极远，如此疏导，便永不虞百姓因为新变故而失去生计。”

    “哈，如今国子监里谈论最多的是徐州战局，也只有你赵曼卿还在管此事。事有轻重缓急，最重的便是徐州，若是徐州不保，则京东两淮尽危。”李石噗笑了一声：“赵曼卿，你太迂了。”

    “徐州之事，我却不担忧。”赵景云放下信，淡淡一笑。

    “哦？”

    “我在流求见过流求军之操训——你们若是有机会，定要去流求看看为好。”赵景云背手站起，推开玻璃窗，夹着雨丝的风迎面而来，他回首笑道：“我对天子，对流求近卫军，有十足的信心！”

    “杀！”

    因为屡次喊杀的缘故，宋思乙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他脸上已经没有战斗最初时那种紧张，取而代之的是麻木与机械。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刺出多少次长矛，唯一知道的是，他原本在方阵中处于第三排，而如今已经是第一排了。在他前边的战友，不是重伤，便是阵亡，就是他，身上也被蒙胡的箭矢钻出两个口子。

    幸好只是皮肉外伤，上轮战斗间隙，他撤回后做了紧急处理，如今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一个蒙胡千夫长杀将过来，他皮帽下的眼睛里闪烁着凶残的光芒，即使地上还遍布残破的铁丝网，但他骑术高明，跨下战马也极灵活。他看准了宋思乙这个方向，大呼小叫着冲了过来。

    嘈杂的战场中，宋思乙听不清他呼叫什么，即使听得清，他也不会懂这个蒙胡的胡语。但宋思乙仿佛嗅到从他大张的嘴中喷出的臭气，这臭让他恶心欲吐，恨不得用自己的长矛堵住那张还流着口涎的嘴。

    他计算着距离，然后大喊了一声“刺”。

    随着他的喊声，他这一队齐齐将长矛刺出，没有一个面对着敌人骏马而闪避的。那个千夫长面前瞬间多了一个小小的枪林，无论他在马背上如何灵活，也无法闪避这个密集的枪林：按照平日里他们的训练，对待这种骑兵时，宋思乙这小队中的十一名枪兵中，有二人刺其左，二人刺其右，三人刺其中，正面五人则刺马。

    高速冲来的战马本能地要躲避这枪林，但为时已晚，四米长的长枪被马沉重的身体和冲击力撞得枪尾深深插入地下，而马惨嘶着冲过来，险些将这个密集的枪阵撞散。

    那个蒙胡千夫长被宋思乙的长矛自马背上捅了下来，长矛的另一端杵在地上，几乎被这个蒙胡骑手身体压入土中半尺。宋思乙没有看这个对手，而是迅速拔出矛来，调换目标，将矛捅向下一个在马上的敌人。

    滚乱的蒙胡嗷叫着挥刀前翻，但立刻就被一刀砍下了头颅，在宋思乙身边，石大勺用舌尖舔了一下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迹，然后“呸”了一声：“臭的。”

    宋思乙没有理会他，而是再次喊出“刺！”

    听得他的声音，与他同列的矛手再度同时刺出长矛，一座枪尖的森林挡在蒙胡面前，让他们象是被秋风扫过的枯叶，一片片地自马上倒了下。侥幸未曾死去的话，他们面临的将是矛手中间盾枪手的乱枪或者盾刀手的腰刀，再勇武之人，也无法在如此密集的战斗中发挥自己的能力，因为无论他如何攻击、格挡，总会有一件致命的武器从某个方向伸来，要了他的性命。

    矛手只管刺马上的骑手，短枪手只管刺击落马的敌军，盾刀手尽可能将巨盾护住身体两边的同伴，同时用刀解决漏网之鱼。流求军的配合极为机械，就象他们在流求工厂中一般，分工明确，每个人都专心致志，做好自己的活儿。他们象是一只没有任何人类感情的机械怪兽，吞噬着一个又一个蒙胡勇士的性命。

    但他们自己的伤亡也极重，六层的方阵，如今只余三层，而且损耗的速度越来越快。

    李邺抿着嘴，一动不动地站着，通过千里镜，向战场中各个方向观看。蒙胡的第四轮攻击，三个万人队终于被击溃，但是他们已经扫除了残存的壁垒与铁丝网，现在宋军的防线已经撤至车阵之内。辅兵正在车阵之后布置第四道防线，这可能也是最后一道防线。这道防线若是也被突破，他们便只能撤入庄中，借着台庄的简易木寨，进行最后的防守了。

    “李汉藩，这般打下去……”他旁边一人低声说道：“要不提前发动？”

    “不成。”

    李邺瞪大了眼睛，对着那人怒吼，声音之大，惊得周围的士兵都回过头来。

    那人摘下自己的头盔，露出一个极亮的光头，用力在头上挠了挠，却不曾再说什么。

    论身份，他也是参领，但按照流求军制，此时战场之上，李邺便是最高指挥，与他同级的参领，必须服从于他。

    李邺吸了口气：“再等等，再等等……我就不信，那蒙胡大汗竟然还能坐得住！”

    与他相对，蒙胡大军之前，铁木真微微闭着眼睛，面上毫无表情。

    三个万人队自三面轮流齐攻，还是没能彻底摧毁眼前这支军队，这让他极是惊讶，这支军队身上，有一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韧性。

    不，曾经见过，在那个被他乱刀杀死的王钰眼中，他曾经见过这种韧性。

    这支军队，就象是他们用来阻挡自己勇士冲击的铁丝一般，看上去能将它击退，但它只是向后一缩，然后又弹了出来。换了其余任何一支军队，早就在他的这种冲击中失去斗志，瓦解、崩溃，可这一支军队却依然运转得有如战争初始之时。

    铁木真觉得，这支军队与流求人制造的那种座钟极相似，有规律地运转，只要有足够的动力，便永远不会停息。他的轮番冲击，原本是要一点一滴地榨干这支军队的战斗意志，在他们的崩溃败逃中获取最大战果，如今看来，他失策了。

    但他还不能下定立刻全军突击的决心，他心中总有些犹豫，多年的征战生涯，让他本能地嗅到了危险。流求人只用二万不到的兵马，便牢牢吸住了他的主力，这背后莫非有诈？

    他正沉思之间，一骑快马自远处奔来，立刻有骑士迎上去。那快马上的人被骑士引到铁木真面前，他满面尘土，浑身上下都是汗臭味，而他身下的马，更是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

    “大汗，宋军自小清河乘船而来，兵势甚众，泰安失守了！”

    铁木真浑身一抖，冷冷一笑。

    果然，果然，这些南蛮子果然狡诈，将自己主力诱在此地，却别遣一支断自己后路！

    只是这一手用得有用么？自己摧毁这支宋军后，立刻分兵回师，这大宋难道说还有第二支如此强韧的部队？

    他的念头还未转完，突然间又是一匹马自北方狂奔而来，还隔着数百步，那马突地一声悲嘶，腿软了下去，重重摔倒在地。马上骑士身手好生了得，竟然在被压住地刹那一翻身，在地上爬了起来。

    “大汗，大汗！”

    那人被几员蒙胡士兵夹着才到了铁木真面前，他剧烈地喘着气：“大汗，宋人水师兵临直沽，用那大炮……用那大炮将直沽寨轰为平地了！”

    铁木真霍然惊觉，南蛮的后手并不只一招！

    孛鲁被他留在燕云督造攻城器械，这信使应是他遣来的，若不是情态紧急，以孛鲁之能，如何会派出使者来？

    “哼，围魏救赵。”李全目光一闪，他看了史天泽一眼，果然，史天泽与他一般的神情。

    初战失利之后，铁木真虽未罚他们，但蒙胡将领颇有嘲笑他二人者。方才激战之中，他们的部队又是伤亡最为惨重，故此二人虽然有心进言，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继续攻击。”铁木真冷笑了一声：“若是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回军，那么南蛮子也太小看了我！”

    史天泽与李全都是松了口气，此时一鼓作气击破台庄，再乘胜压了徐州，那么便是被断了后路又有何妨！蒙胡又不需漫长的补给线，他们维持战力的方式便是抢掠抢掠不断抢掠！

    若对着的是金国，大宋这应对之策当是妙手，可是对着的是蒙胡，这些妙手都不能解决问题，决定胜负的，还是在台庄之战！

    铁木真回头看了看部属，他的勇士并没有因为后发出现的变故而露出丝毫怯意。胜利仿佛就在眼前，但又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后方传来的消息让他有些急躁起来，他举起马鞭，指向台庄：“全军攻击，攻破敌阵，入徐州之后，十日不禁刀！”

    “嗷！”

    蒙胡尽数发出狼一般的呼啸声，这声音惊天动地，将浓烈的煞气传播于天地之间。台庄内的李邺神情一窘，举起千里镜，登高向敌阵处望去。

    虽然已经损失了近万人马，但铁木真手中仍然有超过十二万人，随着一个个传令者飞奔各阵，所有的万人队都开始集结逼近。象是一道长达十数里的巨浪，开始缓缓逼近台庄。在他们的威压之下，台庄危如累卵。

    “决战到了。”李邺不但没有紧张，反而松了口气，他回头一望，正看着宋思乙瞪着自己。

    这个士兵他有印象，长得有些象女人，却是个深默刚烈的性子，刚刚又受了伤，故此被带下来包扎。李邺咧开嘴微微一笑：“你怕么？”

    “不怕。”宋思乙冰冷地回答。

    “你们怕吗？”李邺站在高处大声向四处问道。

    “不怕！”

    便是武权也扯着嗓子怒吼回应。

    “好吧，记得听从各协军、副军指令，切莫贪功恋战。”李邺猛然挥手：“为阵亡的兄弟们复仇！”

    “复仇！”

    呐喊声中，李邺回头望了那个光着脑袋的人道：“李过之，便交与你了！”

    “老子早就等不急了！”李一挝狰狞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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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千古英魂守故园

﻿    第一九一章  千古英魂守故园

    “都统大人，宋国使者求见。”

    完颜彝是个黑壮的汉子，看上去有些木讷鲁钝，他字良佐，另有个别名叫完颜陈和尚。听得这话，他嘿嘿笑了一声，微微眯了一下眼。

    宋国的使者现在才来，已经让他很是诧异了，他原本以为入龙城之后，宋国使臣就应该在半途等着他，却不曾想直到他兵临徐州城下，这才遇着宋国使者。看来宋国果然兵力空虚，此次前来，无论如何也要将徐州夺回！

    “让他进来。”完颜陈和尚慢悠悠地说道。

    不一会儿，一个宽袍大袖的青年男子踱着方步，缓缓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这男子脚步不急不徐，神色也很淡然，仿佛此来只是一场对友人的例行拜访，而不是兵临城下后的出使。

    “在下逯信，字子康，见过完颜都统。”

    逯信，义学五期出身，原先擅长的是工程规划，目前正与方有财一起督促徐州治水事宜。他是个极和缓镇定的性子，在流求时，曾经一次在堤上吃饭，台风带来的暴雨都涨到他脚背，他仍然不紧不慢地吃他的。事后有人问他为何镇定如此，他笑道曾计算过洪水流量，至多也不过到他的膝盖，原本无须闪避。

    “逯先生甚是年轻，莫非徐州城中没有老成持重之人么？”完颜陈和尚原本不是个喜言善辩之人，可见着逯信那慢吞吞的模样，他便忍不住讥嘲了一句。

    “自是有之，不过今日只是犒军，无须老成持重之人来。”逯信淡淡地说道。

    “犒军？”完颜陈和尚吃了一惊。

    “闻说完颜平章与完颜都统来我徐州，一路多有辛劳，故此遣我来犒劳。”逯信仍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怕引起误会的缘故，在下先来通禀一声，半个钟点之后，犒军之物便将送出城，还会鸣炮致敬。”

    “鸣炮？半个钟点？”

    完颜陈和尚勇猛过人，却并不是没有脑子，他第一个念头想起“缓兵之计”，但片刻之后，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自己原本就不打算立即攻城，若是依着线报，徐州的宋军主力尽数去了台庄，那么宋人再缓半个钟点又有何意义？难道说这半个钟点里还会出现什么变故？

    “若是完颜都统有暇，不妨与我出去观看。”逯信慢慢地说道。

    完颜陈和尚随着他来到金兵大营门口，他自负勇武，丝毫不担忧逯信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能如之奈何。

    “前些时日桃花汛，不知金国如何？”站着无聊之际，逯信突然问起了一个完颜陈和尚没有想到的问题，他先是一愕，然后答道：“某不知……”

    他这说的是假话，去年一年他因事被囚于监中，在监中颇读了史书兵法，遇赦之后被命为紫微军都统，眼界却与入监前完全不同。除了兵事，民政也颇为关注，三四月份的时候，黄河桃花汛极厉害，沿岸因之流离失所者，几乎有数十万之众。金国朝廷虽说下诏救灾，可如今金国控制的地盘就是那么一点儿，去哪里弄钱粮来救灾！

    便是此次征徐州之钱粮，还是紧巴巴地扣出来的。

    “在下在此治河，自上游飘下的百姓财物、尸首颇众，在下心有不安。”逯信叹息着道：“天地不仁，故此百姓有此灾厄，在下命人将死者尸骸打捞起来，尽数葬在那边。”

    完颜陈和尚顺着逯信所指，在远处小小的缓坡之上，一处向南的地界，果然坟丘林立。

    “打捞上来的财物，在下也令人分类收好，原本想是汛期一过，便与贵国交涉，力争能寻到失主。只不过蒙胡来袭，此事便被担搁了。”逯信又道：“想那灾民，受此泽国之苦，定是倾家荡产，若这些财物能送还其手，或可助之度过难关。在下向来听闻完颜都统的声名，都统至孝，必然亦是至仁之人，不知可将此事托付都统否？”

    完颜陈和尚愕然站立，看着逯信的脸，想要看到他此话是真是假。逯信却是面不改色，只看着徐州城，再也不出一声。

    “多谢。”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应付这个年轻人，完颜陈和尚勉强道了一声谢。

    “好了，出来了。”逯信又道。

    只见徐州城门大开，然后城头八门火炮齐齐发射，巨响震得地都翻动起来。虽然有心理准备，可这不似人力所能及的威风，还是让完颜陈和尚变了颜色。

    从此前与宋军在徐州的争夺来看，火炮的运用，已经使得个人的武勇在战争中成为微不足道的事情。

    炮响之后，城门中整齐地走出一队人来，完颜陈和尚善用兵，自然也善相兵，一见着这些士兵，脱口便赞了一声：“好兵！”

    尽数是壮年的汉子，走路之时都是凝视前方，没有一个左盼右顾的，他们步伐整齐划一，行动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得极好的。

    “如今城中这般老兵尚有八千余人。”逯信淡淡地说道：“再加上忠义军，城中守军有三万。”

    “这如何可能？”完颜陈和尚瞪大了眼睛：“分明精锐尽去了台庄……”

    “这些倒不是现役，而是退出流求护卫队的老兵，依流求之制，他们年过二十三岁，便须得退役。”逯信微微一笑：“虽是退役，战时立刻便可拿起武器，毕竟曾当了六年兵，那功底还在。完颜都统，觉得如何？”

    完颜陈和尚心中一凛，逯信如此实言相告，自然是觉得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竟然对这些流求老兵如此有信心？

    那队宋军出来之后左右散开，确实训练有素，丝毫不象是已经自部队中出去的百姓。再接着，自城中出来两百骑骑兵，这些骑兵马术娴熟，虽然比不过方才宋军步兵那般纪律森严，但也不容小视。

    完颜陈和尚抿了一下嘴，三万兵，其中有一万左右精兵，忠义军战力虽是不强，但守城时也不可大意。就凭着完颜合达与他的近十万人，想要攻破徐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完颜陈和尚相信自己的眼睛，城中的旗帜，还有对方的表现，都让他认定，徐州之兵攻或不足守却有余。

    又过了片刻，城中推出十辆大车，车上尽是粮食酒肉，宋军将这十车推至两边之前，便弃车回走，他们出来时因为推车的缘故有些乱，但弃车之后，立刻整好阵列，缓步回到城中。

    “完颜都统，听闻金国遣平章与都统来徐州助战，大宋无以为报，谨奉米粮酒肉十车，以备犒赏之用。”逯信这时转向他，不慌不忙施礼：“还请都统引见完颜平章。”

    完颜陈和尚咂巴咂巴嘴，无力地笑了笑。

    “长生天保佑你们，全军——进攻！”

    铁木真挥动一下马鞭，就象是赶走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一般。随着他的鞭子，无数蒙胡，无论是真正的蒙胡还是依附的各族，都狂啸、怒吼，象是发情的野猪，血红着眼睛，流着口水，向已经千疮百孔的台庄冲了过去。

    声震四野，各种语言的喊杀声混成一团，即使是面对面，也无法听见别人嘴中说的是什么。

    因为地势平阔，故此蒙胡的兵力可以展得极开，充分发挥他们兵力上的优势。但同时因为台庄之后的运河，蒙胡最拿手的迂回自后方包抄之术无法可用。宋军相当于背水布阵，这一段运河为东西行向，固此宋军只需守着北、东、西三面，而无须担心背腹受敌。

    铁木真不是没有想过遣部队绕道过河，但运河上的大小船只尽数被拖走，他们唯有击破台庄的宋军这后，才能再设法过河。

    李邺微微一笑，拔出自己的剑。

    一道铁流自北倾泻而下，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动，灰尘扬起，汇成一团黄云，而这黄云裹着的，便是数不清的蒙胡。

    轰的一声剧响，这剧响甚至盖过了台庄中火炮的咆啸，那道铁流的前端重重撞在礁石一般的宋军阵上。

    礁石巍然不动，而铁流却倒卷回去，无数细碎的血沫飞扬起来，原本便腥气扑鼻的战场上，又增添了一些膻臊味。

    那铁流并未因此而停止，它们前赴后续，以一次比一次更为猛烈的方式冲击着礁石。一层层将礁石的外壳剥落、腐蚀。它们也很有耐心和韧性，反复地冲击与碎裂，并没有让它们失去活力，相反，血腥激起了它们更大的怒火，它们就象是大海中嗅到腥味的鲨鱼，疯狂而贪婪。

    架在河堤前高台上的三十门火炮，几乎尽极所能地喷射着怒火，在那铁流当中激起一团团血的浪花。但在这巨大的洪流中，小小的浪花微不足道，立刻会被后来者补上。

    李邺没有站在第一线，他的身后还有一千人的步兵预备队，他在等待时机，将这一千精力充沛的部队投入进去。

    仅仅是十分钟的时间里，横在铁流前的礁石便被削去了三分之一，已经有忠义军拾起流求军的武器，模仿他们的模样，开始接替他们的位置。虽然忠义军同样坚毅、勇敢、顽强，就象他们脚下的这块大地一样，但他们毕竟不是流求军。损失越来越大，车阵有几处已经开始出现缺口，守候在后边的流求军立刻扑上去，以自己的身躯、血肉，堵住这缺口。

    流求的武器很锋利，但再锋利的武器在这种惨烈的战斗中也纷纷豁口、卷刃、折断。当他们手中的武器失去了战力之后，他们就用手，用脚，用牙，用自己的头颅，迎着蒙胡的利刃冲过去。他们会伤，会流血，会战，却不会后退。

    后退一步，便是家国。

    在流求之时，他们的先生，那些来自义学的少年们便如此告诉他们。

    李邺嘴抿得越来越紧，他眼中到处都是血，是钢铁与烈火，他一遍遍扫视着自己的阵地，寻找可能被敌人突破的地方，然后命令一支支带着这样那样伤口的部队去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填住。

    宋思乙已经不知道自己捅死了多少个蒙胡，最初的时候，他可以轻易用长矛刺透蒙胡的皮甲，但现在，便是刺中咽喉，他也要用上全身之力，才能杀死对手。

    石大勺半跪在他身边，一边吐着血，一边用盾替他挡住身体，他们的盾手已经阵亡大半了。宋思乙没有时间去看石大勺的伤势，他能做的，只是机械地寻找目标，刺出，再刺出。

    他们这里，是最关键的所在，流求军能否扭转战局，便要看他们这个位置能否坚持住。

    大炮终于无法再发射了，炮兵护卫队用了湿布、尿液还有他们能想得到的一切降温的方法，但现在炮管还是可以自人手上撕下一层皮。他们不得不流着泪停下射击，有人想抓着刀枪冲向最前方，但被光着脑袋的李一挝挡住。

    “要去，也是老子先去，你们先给老子呆着！”他睚眦俱裂地叫喊。

    就在这个时候，李邺发出愤怒之至的吼声：“该死！”

    石大勺终于未能护住宋思乙，一柄弯刀砍中宋思乙的头顶，宋思乙身体呆了片刻，紧接着又是两根长矛刺中了他，石大勺嚎叫着扑向他，拼尽全力将盾举起，挡在两个人身躯之上，但旋即他们被从这个缺口处涌入的无数蒙胡淹没。

    更多的蒙胡向这里涌了过来，李邺回头一望，田解虎猛地窜了出来：“李参领，让我去！”

    “什么？”

    “我们忠义军也是男儿，让我去！”田解虎咆哮着怒吼，只差不曾揪着李邺的衣领。李邺猛地点头，用力拍了他的背一下，同样怒吼着道：“去吧！”

    武权象他往常逃跑一般，冲在了最前头。

    在武权与田解虎之后，数百名忠义军士兵跟了上去，他们都是田解虎选出的最为悍勇者，他们已经看了很久流求军的战斗，他们渴望也能如此战斗。

    若是死于战场之上的命运不可变更，那么便让他们象个真正的男儿一般去战斗，让他们的血膏沃脚下生养他们的土地，让他们的魂依旧守护这个国家。

    如同七百年后他们的子孙一般。

    武权使用的不是一般刀枪，而是根粗大的狼牙棒，他就象疯虎一般扑向自那缺口处涌进来的蒙胡，他完全没有任何躲闪与招架，面对任何一个敌人，都是当头一棒。

    “叭，叭，叭！”

    脑浆与血液自那狼牙棒下溅起，他就象是一头发了疯的牛一般，谁都无法阻挡他。田解虎与另外两个忠义军在旁边保护着他，替他分担伤害，让他心无旁鹜地攻击，再攻击。一个人倒下，立刻便有人补上位置，直到将突入的蒙胡又赶了出去，武权才惊讶地发觉，自己身上虽然溅满了鲜血，有的来自于敌人，有的来自于袍泽，却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他对田解虎一笑，刚想说什么，一只冷箭突入他的胸膛，他抓住那只箭的箭尾，用力将箭拔出来，但他的力量随着血液一起，迅速流逝了。

    “狗日的！”田解虎大骂着扶着武权，想要寻找那个射出冷箭的敌人，但放眼所见，车阵对面尽是蒙胡。

    “扶他回去，拖回……”田解虎将武权交给身后的忠义军，才喊了一半，就觉得背后一痛，又是一枝冷箭贯入他的后背。流求产的铁甲让这枝箭只穿入一半，他转过身来，蒙胡已经再度自这缺口处突入。

    注1：台庄运河可能是明清时重挖的，此时因为黄河夺淮的缘故，严格来说应该是黄河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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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怒极遍开炼狱花

﻿    第一九二章  怒极遍开炼狱花

    “时机到了！”

    宋军的火炮不再轰鸣，铁木真敏锐地发觉这一点，他在两次试探之后，下达了总攻的命令。目前台庄之中正在焦着，局势正在倾向于蒙古人，他深信自己此时总攻，便可彻底压垮眼前这支强军。

    以二万人守住此地三日，虽然前两日他的攻击都只是试探，但今天他的攻击却是实打实的。在如此劣势兵力之下还能在他的手中死撑不溃，这也算是支强军了。

    “但战场上的最终胜利者还是我……永远是我。”

    猬集而来的蒙胡确实动摇了宋军的防线，他们开始后撤，虽然并不是崩溃式地后撤，但确实在后退了。

    “李过之，去吧。”李邺转脸对李一挝道。

    他眼神有深深的疲倦，因为见多了熟悉之人战死，他没有给李一挝任何祝福，甚至一句“活着回来”都没有说。

    李一挝要做的事情，将是逆转战局的大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将头盔戴上，因为炮火硝烟的缘故，他脸上有大量污垢。正了正头盔，他向李邺行了一个义学少年的礼，李邺愣了愣，也回了一个。

    “随我来！”一手紧紧握着样东西，李一挝怒吼道。

    “杀！”

    在他身后，两百名血脉贲张的勇士齐声怒吼。他们要掩护李一挝，让他完成逆转战局之举。

    这两百人在整个战局之中微不足道，他们象根针一般，狠狠地刺向蒙胡。自宋思乙与石大勺处缺口突入的蒙胡，方才已经被田解虎与武权领着的忠义军驱回一次，这次他们面对的，是李一挝、吴房率领的流求军。

    自始自终，流求军严格得近乎苛刻的军纪，使得即使在这种明显下风的情形下，这支部队仍然保持着旺盛的战斗意志。在他们的感染之下，便是逃跑溃散惯了的忠义军，也变得顽强而坚韧起来。

    “这可不成，这可不成，这可不成！”吴房唠唠叨叨地嘟囔着，仿佛这样便可以将蒙胡咒死。他站在这个小小枪阵的最前端，他每唠叨一声，便有一个蒙胡被他或者他两侧的袍泽用短矛、手弩杀死。这种近距离之中，手弩的准确性与突然性得到极大发挥，蒙胡凭着个人武勇想冲上来迎战，却还隔着数米便被手弩射中。

    手弩的弩匣中只能装六枝弩矢，在射完之后，他们便扔了手弩，挺枪开始突击。瞬息之间，他们的努力获得成效，那个豁口再度被堵了起来。但他们自身的伤亡也是极重，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永远地倒了下去，其余也是人人带伤。

    “在这里，在这里！”

    李一挝飞快地扒开尸体，寻找着自己的目标，很快，他找到了根埋在土中的半截皮管，他挥刀将皮管割开，露出里面的铁管。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铁管内掏出一根细绳，然后从手中的小木盒中拿出一根细火柴棒，划着的时候，因为有风，火被吹灭了。他划着第二根时，不知哪来的血液，再度扑灭了火柴。

    “贼厮鸟！”

    他怒吼了一声，又划着第三根火柴。

    这是流求最新的物产，能够方便引火的火柴，一小盒中有六十根。火焰从头部跳了起来，李一挝正要点燃那根细绳，一个蒙胡突然自护卫军中冲了过来，挥刀便砍向他，李一挝向前一扑，以身体护住那细绳。

    刀砍进他的后背，虽然有甲胄护着，但他仍然感觉到象是被劈成两半般的疼痛。第三根火柴又灭了，他根本不去管那个蒙胡，而是点燃了第四根。

    吴房咬牙切齿地扑在那个蒙胡身上，这家伙凶悍无比，一路杀到此处，至少有四五名护卫队员被他斩杀，吴房也是不顾一切才抱住了他的胳膊。一个护卫队借着这机会，探矛刺穿他的胸膛，险些将挂在他身上的吴房也钉在一处。

    “好了！”李一挝跳将起来，拾起一柄刀，大声叫道。

    “退！”

    李邺在后面大吼了一声，虽然明知李一挝不可能能听见。

    就在李一挝脚下，这大地之中，一根根铁管与竹管之中，无数引信相互点燃，迅速将复仇地火传向一处又一处预定地点。

    为了防止有引信不能点燃，这些埋藏在竹管、陶管中的引信，往往互相勾连一处断了，还可以自其余地方烧过来。

    自从接到王钰遇害的消息之后，李一挝便自流求赶来，同时携带的，还有流求第一武器师敖萨洋用新火药配方制成的秘密武器，便是装在那些大木箱子被小心翼翼保管的地雷等武器。李一挝乃流求头号爆破师，如何布雷、如何牵引信，如何使得这个地雷阵变得更隐蔽，他都最拿手不过！

    自台庄已经被摧毁的壁垒之下起，直到五百米外的两军之间，地下总共埋有二千四百枚地雷，每一颗的位置李一挝都牢记在心中。守军火炮在轰击时，始终没有使用实心弹，而是用霰弹，怕的便是提前引燃这些地雷。连接这些地雷的引信，也是专门特制的，燃速极快。

    “轰！”

    “轰轰轰！”

    在第一声响过之后，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爆炸声。五分钟之内，二千四百枚地雷几乎尽数爆炸，蜂拥而来的蒙胡，大多数都在这些地雷的轰击范围之中。

    这二千四百枚地雷却不是最致命的武器，更致命的是地雷边上埋着的玻璃缸。密封得紧紧的玻璃缸里，装着的或者是简易的炸药包，或者是类似于后世被称为“莫洛托夫鸡尾酒”如今却被流求人称为“敖萨洋之尿”的怪味液体，或者干脆就是自基隆冶炼厂中制取的硫酸，而且这样的硫酸瓶一般都是与装着食盐晶体的小瓶、铁粉的小瓶放在一处。至于其余各种敖萨洋实验室里摆弄出来的东西，便是敖萨洋自己，只怕也不明白其作用。

    “敖萨洋之尿”被爆炸抛洒在半空中，粘附在所有附近的蒙胡与他的战马身上，爆炸引起的火焰，迅速将这些易燃的液体点燃，瞬息之间，无数蒙胡与他们的战马变成了火球，惨叫之中又将火传给附近或活或死的同伴。

    硫酸瓶爆炸后，硫酸本身奇强的腐蚀性且不说，当它与食盐在一起时便释放出氯化氢，而氯化氢又与撒得到处都是的铁粉产生反应直接生成氢气。虽然这短暂时间内能生成的氢气不多，但已经足以将战场中的火焰引爆了。

    宋军纷纷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这爆炸中产生的气体，不少都有毒性，若是传到他们这边，对他们也会有伤害。与蒙胡喜欢用人畜尸体传播瘟疫进行细菌战不同，流求更喜欢凭借蒙胡还无法了解的化学反应进行化学战。

    流求强大的工业生产能力与超过蒙胡想象的科技实力，在这个地雷阵中得到完美结合。连继的爆破，使得蒙胡根本无处躲闪，他们的呐喊变成了哭嚎，他们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们的生命在科技面前是如此脆弱。

    多年杀戮与抢掳中，依靠野蛮与凶残铸就的神话，一瞬间与他们的躯体同时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隐藏在宋军火炮阵地中的投石车开始抛射巨大的玻璃缸，这些玻璃缸中都装满了猛火油、煤焦油，它们落在地上爆烈之后，里面的油汁四溅，又为原本就如同炼狱一般的战场上增添无数绚丽的火球。

    铁木真与他的怯薛军并不在地雷阵中，他们心胆俱裂地看着自地下喷出的烈焰将一队又一阵蒙胡吞没，看着自己同族消失在一片火云与烟雾中。他们的战马在不安地嘶鸣，虽然已经习惯了炮声，可这般声势的爆炸，还是让一部分战马失去控制，疯狂地乱窜起来。

    “长生天！”

    铁木真举起手，眼睛发直，手中的马鞭不知不觉地滑落在地上。他喃喃地说了一声，仿佛在祈求他那个虚无的长生天保佑。

    然而那个长生天已经彻底抛弃了他。

    巨大而连续的爆炸，掀起了直冲云天的气浪，气浪之后是蘑菇状的黄云，无数碎土、沙尘还有断肢残臂蔌蔌落下，紧接着，天空中电闪雷鸣，开始滴落殷红的血雨。

    真正的血雨，还夹杂着膻腥之味。

    不仅仅是铁木真呆住了，李邺也呆住了，连点燃地雷的李一挝同样呆住了。

    为了万一，这些引信都由防水的油纸包着，外头还套上铁管与竹管，为了达到最大威力，当李邺在夏村与蒙胡前锋血战时，他则带着众炮手在台庄前勘察地形。但当他所努力的目标变成现实时，他还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一个人推开他的脚，费力地支撑起身子，他才醒了过来。

    那个人是方才晕过去了的石大勺，被这连绵不绝的爆炸震醒过来。

    “杀，杀！”他还有些神志不清，故此发出沙哑的呐喊，以为自己还在与敌人血战。

    在爆炸之后短暂的安静中，他的声音分外刺耳。紧接着，几十几百、成千成万的喊杀声响了起来。

    无论地雷阵之中的蒙胡伤亡情形如何，至少目前在与宋军接战的蒙胡已经丧胆，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宋人明明未曾开炮，可己军之中为何却四处开花？

    “长生天！”铁木真第二次向他的长生天祈祷，这次他的目光中满是恐惧，那支撑了他几十年的凶残，如今都随着他的勇气一起消失了。

    并不只有台庄之中响起了喊杀之声，在他的东方，那遥远的天际，无数杀声从忠义军将士口中喊出。若是别的时候，铁木真不会将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中，但现在却不然。

    “退，退！”他大叫着，第一个调转了马头。

    不必看地雷阵的残烬，铁木真已经知道，这一战自己败了。不仅仅是死伤让他再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冲锋，而且这让人无法理解的惨痛死亡，更让他残存的部下失去了斗志。他自己亲眼见到不只一个部下被地下爆炸引发的东西溅在身上，然后身上冒着白烟开始起泡并且哀嚎，瞬间肌肉便烂得不成样子。

    这是恶鬼的诅咒，他不知道宋人是否还有比这个更可怕的武器存在。

    如果在宋人彻底断绝他退路之前，他能够回到长城以北，那么他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可是若自清河来的宋军和兵临直沽口的宋军也都如同今日遇着的宋军这般强悍……

    他已经有许多年未曾有过这种逃跑的感觉。

    “杀啊！”

    李邺的反应比铁木真这个老人还要慢上半拍，铁木真调转马头，李邺才向他的预备队下达了命令。这支保留至今的还有体力的队伍，象是憋足了劲的马儿，开始狂奔，他们穿过预留的安全区，无情地扫灭阻挡在他们之前的一切敌人。

    李邺自己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剧烈地喘着粗气。

    小清河截退路、炮轰直沽寨，甚至选这台庄为阻挡蒙胡并进行决战之处，都是天子决策，但这第一线的指挥却是他，他虽未曾亲手杀敌，却比在两军阵前厮杀了一个钟点还要疲累。

    地雷阵爆炸的烟云尚未散去，他把脸放进自己的手掌中，低低地干笑了两声，然后又站了起来。战局虽然已定，但等着他去收拾的事情还多着呢。

    若是天子知道这战况，不知会不会大喜……天子此时定然心急如焚地等着前线战报吧，自己总算不曾让他失望！

    “多谢。”

    搂着杨妙真的身体，赵与莒低低的说道，他还微微有些气喘，但经过方才的运动，他原本紧张、不安和焦急的情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他又可以象平常时分一样，冷静地去考虑问题。

    杨妙真轻轻捏了他身体一把：“官人说什么谢？”

    赵与莒哑然失笑，确实，他说什么谢。

    “四娘子，前线战事一罢，你便启程回流求吧，这些时日让你闷在宫中，着实苦了你。”赵与莒轻轻拍着她的手：“记得我说过的么，将那些小丫头们尽数带走，免得她们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你便是吃一两个呀，看我不拿梨花枪刺你！”杨妙真飞了他一眼，醋味十足地说道。

    二人都是一笑，轻轻搂在一起，温存了片刻之后，杨妙真又道：“那些小丫头带去流求倒不妨，只是你说的事情……极是不妥，我与苏穗商议过，她说如此而为，怕是会伤臣子之心呢。”

    “嗯？”赵与莒微微撩了下眉。

    “毕竟都是官宦人家女孩儿，在官家与臣妾看来，咱们的义学少年自然配得上她们，可在她们父母亲族与她们自家看来，义学少年未必能匹配呢。”杨妙真撇了一下嘴，表示自己对这种说法的不屑：“若是官家下旨，那她们自然不敢违抗，只是这般的婚姻，她们不快活，咱们的义学少年也不快活，又何必如此？”

    “却是我欠考虑了……”

    听得杨妙真这般说，赵与莒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不过苏家姐姐说了，义学少年的婚事，她倒是十分愿意帮忙的，宫中这些小丫头不适合，她闺中许多密友却是极适合的。”杨妙真又吃吃一笑：“陛下不知，她对替人说合，却是极热衷的，好端端的女子，竟然喜欢替人说媒，老实给我羞了一番。”

    短短数句话间，杨妙真对赵与莒的称呼换了个遍，赵与莒知道这是她的顽皮，只是淡淡一笑。

    “雨似乎停了……”二人静下来之后，赵与莒侧耳听了听，然后拍了杨妙真一把：“我先起来，雨停之后，估计便有人来烦我了。”

    话音还未落，外边便有内侍远远地喊道：“临安府余天锡请求陛见！”

    二人又是相视一笑，赵与莒对太监极不欢喜，但后宫之事，又离不得宦官，故此他能做的便是削减内宦数量，同时命内宦离得自己稍远些。

    “让他去博雅楼待候，朕过会便去。”赵与莒也扬声说道。

    没多久，赵与莒便到了博雅楼，余天锡见着他便要行礼，却被他一把拉起。

    “卿与朕非同一般，又是在这博雅楼内，大礼就免了。”赵与莒令内侍搬来椅子，赐余天锡坐下后又道：“卿此次前来，可有何事？”

    “臣是为上回《京华密闻》之事而来。”余天锡神情有些不安。

    “哦？”赵与莒微微扬眉，所谓《京华密闻》之事，实际上是余天锡在避讳，他想说的只怕是有人入宫行刺之事。只不过这些时日自己让霍重城盯着此事，可霍重城那儿还没有消息，余天锡怎么就有了情报？

    “臣已查明那穆椿身份，原是一逃卒，曾受过逆济之恩。”余天锡慢慢道：“有人指证，带头砸继昌隆者，便是他们一伙儿。穆椿家人业已找到，不过……他家中只有老父老母，再无兄弟妻儿，而且他父母处也未曾得到任何幕后指使的消息。”

    “也就是说，线又断了……”赵与莒皱眉点头道。

    “臣无能……”

    “与你无关，只是那人过于狡诈，每一举动，都深谋远虑。”赵与莒看了看余天锡，只为此事，他不应此时巴巴地来寻自己吧。

    “陛下，臣有一疑……还没有把握，不知是否当说。”余天锡沉吟了会儿，终于开口道。

    “余卿，朕说了，朕与你关系非同寻常，有话只管说吧。”

    “当初济逆蒙骗先帝时，史弥远与之相斗，初时屡占上风，可后来……不知谁人替济逆出谋划策，致使陛下继承大宝之事方有一波三折。”提起这件事情，余天锡多少有些尴尬，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尽可能不触犯赵与莒的忌讳：“当时史弥远在济逆身边的眼线说，济逆得到一智囊，是极厉害的人物，只是这智囊是谁，史弥远直到为陛下所驱也不曾查出。臣观《京华秘闻》一事幕后主使，与那人手段相类，故此……怀疑是济逆余孽！”

    注1：地雷实际上在1130年宋金陕州之战中便已经运用了，1232年（也就是五年之后）的开封之战中，金国人以类似于地雷的武器曾重挫蒙人。

    注2：此章地雷引信、化学反应、爆炸威力等技术内容勿须深究，记住一点，本书名为金手指，作者是信口开河的文科生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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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胆破心惶溃穷寇

﻿    第一九三章  胆破心惶溃穷寇

    崩溃，彻底的崩溃。

    流求军中，凄厉的唢呐声象是撕心裂肺一般，听得铁木真头皮都发麻。他驱马狂奔，这种全力逃命的感觉，不知有多少年不曾有过了。

    在东面的忠义军出现时，铁木真便明白，自己这一次彻底输了。显然宋军这次目的并不是挡住他，而是将他彻底消灭。

    他太小看这些南人，本来他以为，金国在他面前不堪一击，而宋国又弱于金国，那么以他的力量攻击宋国，定然是泰山压卵，虽然从李全还有其余渠道之处，他都知道宋人使用火炮，但在与金国长期交战中，蒙古人已经不只一次击败使用了火器的金国人。他原以为火炮的威力不过与金国的火药武器相当，却不曾想以，火炮一旦集中使用，竟然会有如许威力。

    十五万精锐部队，除去三万依附军之外，近两万的怯薛军、十万探马赤军，竟然倾刻间土崩瓦解。直到现在，铁木真还不明白，那织得密如火网的，并不是火炮，而是地雷。他更不明白，那些增加了地雷威力的，不是长生天的愤怒，而是人类的智慧。

    天空中彤云低垂，颜色暗红，象是干枯了的血迹。

    铁木真毕竟已是年过六旬，胜的时候，他还能凭借自己的毅力支撑，但是这种彻头彻尾的失败，让他身心俱疲。若不是亲信的怯薛军护卫，他只怕早就从马上摔落下来。

    “誓报此仇，誓报此仇！”

    回头望了一眼，铁木真并没有看到追兵，但是他又觉得追兵无处不在。他喘着气，向着天空如此怒吼。

    跟在他身后的怯薛军也同样仰天怒吼，声音不再有原因的威势，而象是苍狼在穷途没路时的哀嚎。

    无论他们有多少匹马，但经过一日大战之后，又狂奔了数十里，他们还是得停下来歇脚，让马恢复一些体力。铁木真原想寻人问一下此处离邹城还有多远，却发现熟悉此地的李全并未跟上。

    “死了最好。”他心中暗暗生出恨意，若是早二十年，他可以容忍这种失败，但他现在老了，多疑，刚愎让他将这次失利的责任推到李全头上。若不是李全提供的情报有误，若不是李全说的流求军精于水战而步战生疏，若不是李全认为火炮适于海战攻城而不适于野战，他根本不会犯下这种错误。

    甚至若不是李全、史天泽和田镇海之流说动，他原本是想去攻打西夏的，怎么会在宋国吃上如此大的一个败仗！

    “大汗，请喝些奶酒吧。”

    败逃中他们携带的东西不多，虽然又饥又渴，可是怯薛能够奉上的只有发酸的奶酒。铁木真狂饮了一口，喉间那种火烧火撩一般的感觉，让他蓦然想起，这奶子里掺的是流求人产的烈酒。

    “不可，不可在此多做停留。”他定下神来，断然道：“宋人奸滑狡诈，岂无后手？若是我用兵，必然在半途设伏，乘我军败逃饥渴之机，大军一拥而出！”

    “大汗，只是如今人困马乏，行不得多远……”

    “能到那邹城，据城而守，方可安歇。”铁木真摇头道：“走，走！”

    虽然困乏之至，但这些怯薛军终究是蒙胡精锐，又是他心腹，被他用鞭子抽了两下，便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才一起身，铁木真便听得身后隐隐的马蹄声与喊杀声，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扬鞭便走。如今他身边只有不足六千怯薛军，若是被宋军粘住，宋军大部人马上来，再动用台庄的那种可怕武器，他这六千怯薛恐怕还不够宋人塞牙缝的！

    虽然立志要报仇，可是铁木真明白，此时并不是报仇之机。这次伐宋，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故此遭遇大败，回去重整旗鼓，他下次来便要用他们最擅长的战术，而不会再如此强攻。

    又狂奔了足足一个钟点，杀声已远，方才饮下的奶酒已经化作汗气蒸走，强烈的饥渴感，让他再度觉得精疲力竭。

    “暂歇，暂歇……”到得一处村子，他喘着粗气吩咐道。

    若是放在他年轻时候，这等劳苦算得了什么，他可以连着十天十夜呆在马背上，只要马不累倒，他便不会累倒！但是，岁月不饶人，他老了，须发尽白，脸上也爬满皱纹，身子骨经不起这种劳累了。

    “那位丘神仙是如何说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哼哼，若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何不让我活个五百年？为何要让我遭遇今天这种惨败？若是我一路杀过去，鸡犬不留，如何能遭遇此败？”

    下马时，他心中胡思乱想，口中喘着粗气。

    蒙胡是极能吃苦的，激战一日，天色渐晚，他们又是一路奔逃，那六千怯薛竟然还未溃散。如今正是春夏之交，野草丰茂，那些同样饥渴的战马四处寻草，而蒙胡则升火，逃得匆忙，自然不会有什么美食，他们四处劫掠，可是这附近人家早被宋军移走，他们翻箱倒柜，也找不到可吃之物，只得将多余的马匹杀了充饥。

    有怯薛为铁木真搬来马扎，他斜靠在一门板上，一边喘息着一边斜睨四周。他所在的是村子里唯一有院子的一幢屋，院中有口井，正有怯薛在提水。

    “等一下！让马先喝！传令下去，都先让马试饮井水！”

    见那怯薛就着水桶就要牛饮，铁木真低吼了一声，眼中精芒一闪。

    若是他用兵，既然有着那必胜之策，定然会考虑敌军溃逃时饮食，这口井并未填实，却是惹人生疑。

    那怯薛将桶送至一匹马口边，马早已累极，立刻狂饮，喝完好一会儿，马也未见着有事。铁木真这才舒了口气：“无妨，可以饮了。”

    饥渴难耐的怯薛军立刻蜂涌而上，你争我夺地狂饮。又过一段时间之后，马肉烤好，便有人献与铁木真，铁木真才端得起来，又听到远方杀声四起。

    “这些南蛮子，莫非马匹比我们还多？”铁木真吃了一惊，与他一起逃出来的尽数是骑兵，而且是一人备二马甚至三马的怯薛骑兵，如此狂奔之下尚且疲惫不堪，那些靠着两只脚走路的宋人，为何能追得首尾相接？

    “大汗，足足有两万宋军！”

    斥候跑来禀报道。

    “走，走！”

    若只是数百骑兵，铁木真定然要杀个回马枪，将胆敢追来的宋军尽数杀灭再走，但有两万，他这六千怯薛便是获胜，也要耗费大量时间，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宋军追上。他当机立刻，反正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至于马肉，蒙胡人在马背上生长，自然也可以在马背上进食！

    怯薛军迅速收拾，放了把火将这小村给烧了，然后纵马疾驰。已经是下午五点钟左右的时间，天色还是很光亮，他们一边狂奔一边进食，初时还一切正常，但跑出数里之后，铁木真便觉得身下一软，自己的爱马竟然双腿发颤，险些扑倒在地。

    一股臭气弥漫在怯薛军之间，几乎有三分之一的马都开始拉稀，铁木真先是一愣，接着便明白过来，这定是宋人在沿途水源与牧草上做了手脚！

    自己只防备宋人下致命之毒，却不曾防备他们下泻药！

    喝了水的不仅是马，还有他的怯薛勇士，这些忠心耿耿也杀人如麻的勇士，一个个都捂着肚子痛苦呻吟，不少人已经无法忍耐，解开裤子便就地开始解决。

    一时之间，噼噼叭叭声响如雷，就是铁木真自己，也觉得腹中绞痛难忍，不得不在两个怯薛扶持之下，缩到一棵树下。

    足有一半左右怯薛都着了这泻药的道儿，铁木真抓着裤子才站起来想发令时，腹中再度声响如雷，绞痛让他又迫不及待地蹲了下去。

    “扶我走，扶我走！”

    铁木真心中又气又急，羞恼交加，他大声说道，不顾屁滚尿流污秽一身。

    宋人既是使出这毒计，怎能没有后手！

    那些未曾喝着加料井水的怯薛勇士，将他半掺半架着便走。他被搭在一匹未曾拉稀的马上，一个勇士专门看顾着他，然后他看了看那此还直不起腰的部下，一狠心：“走！”

    还能跟着他的怯薛勇士只有不足四千，其余的便是勉强爬上马来，也无法跟上他的速度，不一会儿便被拉在后头。跑出里许，铁木真便听得身后又是杀声大作，那些因为腹泻而手足发软的怯薛难逃此劫了。

    他喟然长叹，泪水滚滚而落，征战半百，几曾如此狼狈过！便是当初妻子为敌人所掳，他也不曾这般伤心，更不曾象现在这般尊严扫地。

    怯薛军马不停蹄，再也不敢稍做停留，待得夜半时分，终于赶到夏村。这座宋军与蒙胡军第一次会战的村子，此时只余一片废墟，铁木真此时腹泻已止，精神却极度虚弱，得有人扶着才能在以收坐稳，借着火把之光，他看着那曾经大战的残迹，又是一叹。

    史天泽与李全在此受挫之后便为他所冷遇，他原以为二人受挫是他们能力有限的缘故，现在看来，实非二人无勇，而是宋人奸诈。

    夏村就在黄河之畔，黄河改道之后，在这一片低洼之地形成了湖泊，听得河水在晚风中拍打岸边的声音，铁木真再度凝眉。

    “快走，快走！”他猛然大喝道。

    到得这河边，他才明白为何宋军多为步卒，却能始终跟上他的原因，宋人乘船自水溯流而上，船速虽说远比不上奔马，但却远为省力，宋人可以轮流在船上休息，而且宋人极擅舟辑，又可能早就埋伏于河中，此时只需半途截他便是！

    他这次猜对了，真德秀的两淮军到徐州之后，便被连夜送至河西岸，等的便是蒙胡崩溃之时，立刻上岸截杀。

    意识到这一点，蒙胡再不敢停留，他们也不敢向东，只能顺水北上，一夜狂奔两百里，终于抵达邹县。远远望见邹县县城时，铁木真算是松了口气，入城休息，再收拢残兵，他便是不能再度南下，也可以缓缓北退，返回燕云。

    此时正值早晨，邹县城中寂静无声大门紧闭，铁木真再不敢大意，遣了两名怯薛前去探看，才到得城门下，城上突地竖起无数旗帜，接着几十只箭射了下来，那两名怯薛虽有准备，也无法避开这么多羽箭，当即被射成了刺猬。

    “快走！”

    铁木真只得再次绕道，邹县城头，彭义斌捋须冷笑，也不发兵追赶。

    “总管，为何不追，蒙胡不过数千骑，咱们城中有数万人！”一个忠义军部将问道。

    “困兽犹斗，如今蒙胡气力未竭，追上去必是硬骨头，这硬骨头还是交与牙口好的去啃吧，我们么……反正功劳已有了，天子少不得要重赏一番，留着气力收拾河北蒙胡。”彭义斌嘿嘿笑道：“那个严实，老子早就瞧他不肃眼，天子有旨，这般汉奸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与此同时，一队金国骑兵自微山湖西岸全速疾奔，为首者正是完颜陈和尚。

    “蒙胡大溃，正是为国报仇之机，诸位多劳累些，若是取了战功，天了和合达平章必不吝赏赐！”完颜陈和尚一马当先，回头振臂大呼：“男子汉大丈夫，当提三尺剑，为国立不世之功，此正其时也！”

    “杀胡！”他身后的金国骑兵都是大呼。

    完颜陈和尚见士气又振起，他转过脸来，面色略略有些狰狞。因为连夜赶路的缘故，他的眼中满是血丝，但精神却仍然很好，跟在他身后的，虽然只有一千二百骑，却是自近十万金军中选出的最精锐敢杀之士，他们每人三匹马，这一路狂奔而来，中途不停换马，故此还略有余力。

    “须得斩杀老虏，若是放他归去，他在大宋吃了大亏，必要自它处补回来，我大金却没有宋国的手段！”完颜陈和尚心中焦急，他深深知道铁木真对于蒙胡的重要性：“若是能杀了老虏，蒙胡不唯群龙无首……呸呸，分明是群蛇无首，而且定然会内讧，老虏诸子争位，我大金收复失地，匡复旧都，指日可待！”

    在小清河南岸，一支同样规模的骑兵也在突进，带队的人双目闪闪发光。

    从他之侧前方，一名骑士狂奔而来，那人风尘卜卜，身上的尘土足足有一寸厚。远远的，带队之人便下令警戒，等着这骑士到得面前。

    没有下马，这骑士累得伏在马背上，虚弱得象是一个病人。但他眼睛却还是炯炯有神，大声报道：“蒙胡败了，残胡正逃向东平！”

    “快，快！”为首的骑士大声呼喝起来：“今日晌午之前，须得赶到东平，我与姜烨那说了，若是放走了蒙胡，我便不是飞将王启年，而是爬虫王启年！”

    “嗬！爬虫王启年，这名头挺响亮的，王参领，不如你便叫爬虫王启年吧！”有一人大笑道。

    “我叫爬虫王启年，你们便不是咱们流求的飞骑军，而是流求爬虫军，那些铁疙瘩的炮兵，怕是要笑得你们抬不起头来！”王启年在马蹬上踏直站起：“有谁愿做爬虫军的？”

    回应他的是一片马鞭抽在马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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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捷报飞作满城喜

﻿    第一九四章  捷报飞作满城喜

    临安城的早上原本是很安静的，因为新天子登基之后，宵禁时间改为夜十二点至晨四点之间的缘故，临安人的夜生活更为丰富，很多人都通宵达旦——只要不在这段时间内在街头乱逛，官差捕快不可能闯进家中来。

    故此，原本到了早晨七时之后，累了一天的人都会乘机睡个回窝觉，九时左右，各处街巷中人才会增多。

    不过这种习惯渐渐改变了，随着流求开设的工场、工厂越来越多，雇用的临安市民也越来越多。依着天子颁布的《钦定十时工作制诏》，这些流求产业的每日工作时间是十小时，一般是晨八时至夜八时，中间留有两个钟点的午饭时间。因此，早上七点之后，便有行人匆匆赶路，为的便是在开工的钟声响起之前，抵达维系自己生计的所在。

    此时临安有一百五十万人口，其中相当多数是官宦人家的家人奴仆，还有数十万驻军及其家属。除此之外，临安的“客户”数量也不少，驻军家属、客户构成了流求产业的主要劳动者，以这半年来为例，无论是在丝厂的女工还是水泥厂的男工，已经开始习惯工厂里的严格纪律，包括对他们个人卫生方面的起初他们认为极“苛刻”的要求。华夏的百姓适应力极强，而且他们原本就爱干净，临安的卫生状况，在赵与莒来之前便远远好于这个时代欧洲的任何一座城市。

    原本是作坊云集的武林坊一带，现在慢慢变成了工厂，几乎每日都可以听到工人们开挖地基、建造厂房的声音。大量砖石、水泥需要，同时带动了临安周边几个府县砖厂、采石场的发展，而流求人开的采石场因为采用火药爆破、机械打磨的缘故，很快便在竞争之中脱颖而出。不过这个市场实在太大，流求的采石场、砖瓦厂也无法垄断全部，故此那些小的砖窑、石场，也迎来一个发展的兴旺时期。

    而这种兴旺意味着更多的劳动力需求，那些因为种种原因失了土地的百姓，开始向这些地方聚拢，寻找可能存在的生计——若是在流求开办的厂子里，这种生计很极好，有宿舍有医疗，工钱也算是丰厚，还专为他们开办了在士林间极受欢迎的“养老储蓄”，使他们在老年或伤病之后，依然可以从流求银行里取得自己的一小份收入。而且，流求厂子还会开办所谓“工厂子弟初等学堂”，就象是家中田地宅院可以传给子女一般，只要这些新加入的工人在工厂中干活超过二十年，他们的子女在工厂子弟初等学堂中顺利毕业，又不曾有违法乱纪之行径，那么他们的子女便可在流求工厂中获得一份工作。

    终身制员工，在流动性强、自由散漫的西方文化中是较少的，而在求稳、相对保守同时又重视忠诚的华夏文化圈中，却是让因为失去土地而心中茫然的百姓接受工业化的一个妙招。

    邓若水便在一篇评论中谈及此事，以为若能推而广之，则“男有分，女有归，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大同之世至矣”。

    赵景云聚精会神地看着这篇评论，只觉得邓若水虽然说得极是美妙，但实际操作之上，却还有种种弊端，只是此时他尚无法看出这弊端罢了。他正思忖之间，突然听得街上爆仗齐鸣，最初还只是三两声，接着便是连成了一片。

    在临安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情，流求产的爆仗不但相对安全，而且更加响亮，一般人家过屋乔迁，或者是店铺开张，总得放上个几百上千响。可是象现今这般，全城都响成一片的，却是绝无仅有。

    “想来是……”

    赵景云抬头放下笔，才站起身，石良飞也似地撞开他的门：“赵曼卿，大捷，前线大捷！”

    “果然大捷，军报如何？”尽管前线大捷是赵景云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消息传来还是让他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问道。

    “还不知，要等《周刊》加刊出来。”石良喘着气道：“人都涌向《周刊》公署了，只等那儿放出消息！”

    自从《京华秘闻》风波之后，大宋朝廷加强了对各类报纸、邸报的控制，颁布了专门的管理条例，将军事秘密、国务机密列入禁止播发的范畴之中，还在礼部之下专设一司为“国家新闻司”，发布可以公开的国家大事消息，监管各类报纸邸报的报道。而《大宋时代周刊》凭着其与朝廷的关系，几乎便成了官方指定的发布者。象前线军报，传到兵部之后，兵部转给礼部国家新闻司，国家新闻司再传给《周刊》，故此，对于小民而言，要知晓其详情，最快的方法便是购买《周刊》。

    “走，去周刊公署。”赵景云也急切地想知道前线究竟是如何一个大捷法，他快步冲出，石良在他身后直跺脚：“赵曼卿，我好心来通知你，你却不等我！”

    当他们抵达周刊公署时，公署前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临安府早有准备，专门派了差役来维持秩序，引导经过周刊公署前的马车绕行它处。临安城爆仗声连在连绵不绝，这些时日来，他们听到太多的好消息，看到太多的好变化，心中的喜悦，便借着这大捷之机发泄出来。

    邓若水的马车也无法象往常一样靠近周刊公署，他不得不下车，紧紧夹着手中的纸，这是前线大捷的通报。他一面高呼借光，一面向人潮中挤去，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人，纷纷向他叫嚷。他听得无数人在喊他的名字，仿佛他就是从前线下来的勇士一般。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挤进了公署，然后，公署就象那印刷机一般，开始全速运转，仅仅十分钟之后，加刊的排版便已完成，十五分钟后，印刷机就开始吐出带着油墨香味的报纸了。

    这次加刊上面有颇多的错字，这在一向要求严格的邓若水来说是不可容忍的，但对于整个大宋而言，这期加刊却有如创刊号一般，成了许多人家的收藏。经过周刊等报纸近一年的介绍，临安乃至大宋百姓，对于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有着远超过金国和蒙胡的认识，他们知道金国是如何在短短的二十年内便被蒙胡削弱至今的，他们知道蒙胡横扫西域，将曾经给大宋带来无数麻烦的西夏打得抬不起头来，他们知道蒙胡灭国数十，甚至向西打到了传说中的大秦故地。

    他们也知道，蒙胡对于大宋而言，是远比金国更要凶残十倍百倍的大敌。若是徐州之战失利，蒙胡长驱南下，因为新天子即位而给大宋带来的新气象便会因之重挫，相反，若是大宋能胜，那么他们正在渐渐好转的生计便会更好。

    邓若水再度出来时，身后跟着的人肩上扛着一整袋的报纸，报纸被撒了出去，无数只手都在争夺。

    石良、李石还有陈安平在这些儒士之中，算得上身强体壮的，故此他们很快抢到了报纸，赵景云便差得多，只能凑过头去与石良一起看。

    “台庄大捷，阵斩蒙胡三万，追击又杀三万，生俘四千……擒获蒙胡伪汗虏酋铁木真！”

    与此同时，大庆殿中，赵与莒也笑着面对众臣。他笑得一向不多，偶尔有之也是以微笑为主，象这般开怀大笑的，绝无仅有。

    朝臣也都明白蒙胡对于大宋的威胁，听闻擒获蒙胡伪汗，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故此无人去追究这份战果上的破绽——阵斩、击杀的人数，远远超过生俘的人数，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李邺又如夏村之战一般大肆杀降了。

    “恭喜陛下，那铁木真灭国无数，拓地万里，却为陛下一战而擒！”薛极抢在崔与之、葛洪之前出来大声道：“陛下之威，已远胜于汉武唐宗矣！”

    唐太宗时曾擒获在草原上纵横的突厥可汗，薛极以之相比，群臣中没有一人觉得这是在拍天子马屁。如此战果，除了唐太宗之外，便只有汉武帝方能比拟，但汉武帝穷兵黜武，如何能与当今天子爱民仁厚相较！

    “陛下当令李邺献俘阙下。”葛洪也是面露极喜之色：“如此大宋，献俘以告太庙，方为至礼！”

    “乘胜追击，光复燕云，继太祖太宗之遗志！”岳珂也是极为激动，他这兵部侍郎这些时日几乎是食不甘味寝不安眠，想方设法自各地调集大军，或准备北上支援，或护送粮草，或拱卫京师，虽然他准备的大军中，除去真德秀部参与战斗之外，其余都未能发挥重要作用，但仍然让他觉得兴有荣焉。

    这是极振奋民心士气的一次大胜，也是让赵与莒的威望空前提高的一次大胜。当初力排众议，以流求军夺取徐州的是天子，如今决胜千里之外，定下与蒙胡会战方略的依然是天子。

    政略、军略，这位天子实是一只手掌也数得过来的圣明之君。

    “如此大胜，当为天子加尊号才是！”礼部尚书程珌疾呼道。

    赵与莒一直在大笑，当听得程珌之语时才收住笑容，摆了摆手：“上尊号之事免了，朕之意岂在虚名，此次大胜，尽为前线将士用命、后方百姓操劳、众卿勤于国事之故，朕有何功？魏卿，国库之中拿出一些来，朕内库也拿出一些来，犒赏有功将士自不必说，后方官吏百姓士卒，也当同庆才是。”

    魏了翁也是笑容满面，他从未有过如此疼快地点头掏钱：“是，陛下圣明，理当如此，国库之中可挤出一百五十万贯，臣用新式记帐之法，颇为国家节余不少，臣再想想，能否再挤出五十万贯，凑足二百万贯，陛下再出三百万贯，这便是五百万贯了！”

    “好你个魏了翁，说来说去，还是要朕出大头！”赵与莒笑着调侃了一句，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朕出了，朕出足五百万贯，加上卿出的，七百万贯，一百万贯归百官，一百万贯赐百姓，剩余五百万贯，恩赏前线有功将士，抚恤伤亡士卒，不可使前方英雄流血，后方亲子流泪！”

    “此次赏钱，诸卿要传出去，谁也莫伸手来，朕即位之后，待臣子恩厚，从不擅杀，但若是有人胆敢向这些恩赏伸手，那便是挖国之基石，不以贪腐论之，一律以谋逆论罪！朕倒要看看，朕杀人之刀是否锋利！”

    他后一番话出来时，神情又转为冰冷，群臣都是凛然应是。

    “此战流求护卫队居功至伟，朕钦赐其名为近卫军，诸位以为如何？”等群臣静下来后，赵与莒又道。

    这也是应有之意，而且在朝臣公文中，称护卫队为近卫军也有些时日了，故此并无一人反对。

    “朕有意亲莅流求，以褒赏功臣将士家属……”赵与莒又缓缓地说道，群臣闻言变色，有人便想插言进谏，但一想到天子如今赫赫声威，不由得又有些迟疑。

    “只是料想朕若是去流求，诸卿必不心安，故此只能遣人替朕了。朕年轻，尚无皇子，若有皇子前去，那是再好不过。”

    听得天子又说不去，众臣悬着的心都放了下去，纷纷称赞天子明理。赵与莒带着笑意看了众人一眼，然后又道：“既是朕去不得，朕又无皇子可替朕去，故此只能由一人去了。”

    有脑子活络的大臣立刻想到荣王赵与芮，他是天子亲弟，替天子去流求，身份正好合适。

    赵与莒慢慢地道：“恰好贵妃杨氏，入宫近一年，尚未回乡省亲，朕便请杨氏替朕前往流求，抚慰前线将士妻子，分发朝廷赏赐，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又是一片愕然，原本以为会是荣王前往流求，却不曾想天子绕了个弯子，却要让贵妃杨氏去流求！

    这却是无法反对的了，且不说上回宫变之中，杨妃救了太后，单说这一次击败蒙胡的又是杨妃“娘家”的流求近卫军，如此大的功劳，若是要进位皇后，群臣还会激烈反对，但只是回“娘家”省亲，却是无法反对的了。

    而且天子如今声望，只怕便是太祖太宗两位皇帝亲临，也未必能压制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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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龙舟竞渡欢欲醉

﻿    第一九五章  龙舟竞渡欢欲醉

    台庄大捷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全临安，就象群臣想的那样，这样扬眉吐气的大捷，让赵与莒的声望迅速攀上了巅峰，而且声望还随着消息的传播，从临安扩充到整个大宋疆域之内。

    与此相应的便是大宋百姓对待流求的态度。起初的时候，赵与莒并未重视这一点，他虽然思虑全面，终究只是一个人，他没有想到大宋百姓会固执地将流求视为“岛夷”，即使是流求献土之后，因为双方在经济上的矛盾，他们对流求也更多的是提防，而不是以流求之成就自傲。但台庄之战则彻底改变了这种情形，以《大宋时代周刊》为首的官府直接间接控制的报纸，不遗余力地鼓吹之下，至少临安百姓开始觉得，“流求”便如两淮路、两江路一般，是大宋的一路，而流求所取得的一切荣耀，属于整个大宋，也包括他们所有。

    就在这种醉狂的气息之中，大宋迎来了炎黄元年的五月初四，也就是端午节，街头巷尾便已经满是节庆气息，各种各样的插食盘架被摆将出来，供着张天师塑像与艾蒿扎成的老虎，今年还与往年不同，除去张天师外，很多人家还加供了吕祖，据说荣王府的太妃、当今天子的生母，便对吕祖极虔诚，因为天子还在幼年时，曾为吕祖点化的缘故。

    这一天又恰值二十四节气中的芒种，正是农家忙碌的时节：要给早稻追肥，要播种晚稻，自流求来的种植在旱地的早玉米可以收获了，而那种可以移插的红薯——这也是目前流求传来的海外农作物中产量最高的——也要赶紧移植。

    无论是城里还是农家，或者是新近开始崭露头角的那些在流求工厂做工的工户，总少不得花钱买上各种吃食。托前线将士的福，台庄大胜后天子恩赏天下，每家每户都分得一些糖果点心，特别是流求来的各式糖果，莫说小孩子家，便是大人嗅得那甜香也禁不住要咽上几口唾沫。

    这便现出富户与贫户的差别了，即使都是小户人家，工户们家家都称了是往年份量一倍的大肥肉，用稻草串着，放在砂孟里炖得烂熟，“东坡肉”的香味，从临安城一直可以飘到附近州府的乡野。淮南来的鸭蛋，几十个几十个地向家里买，也不见着这些往年都唉声叹气地迎接端午之人皱眉，仿佛个个都一夜间暴富了般。更让不是工户人家既羡且妒的是，他们讨生活的工厂里，竟然还每人发了些流求货儿，说是“适值大庆，聊发福利，以为众贺”。那可不是一般的玩意儿！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子装着的水果罐头，也有咸鱼咸肉罐头，或者是可给家中在工厂子弟初等学堂里上学的孩童们发的书包铅笔，甚至还有干脆派发流求金元券的。这些印得花花绿绿的纸片，如今已经深得临安百姓信任，在许多场合，它们已经取代了铜钱的作用。

    端午节里最重要的吃食是粽子，最重要的活动是赛龙舟，以临安之俗，各户人家都在门前放着大盆，种着艾、蒲、葵花，挂着五色的纸钱，摆设果粽，贫家虽穷，也是如此。这些果粽被堆成不同的形状，有楼台轩宇，也有舟船车辑。

    方枋抚了抚肚子，觉得都要被这些美味的粽子撑坏了。

    他原是书香世家，父祖辈出过不少秀才，甚至还有一位进士及第，但到得他手中，因为不善营生的缘故，家产迅速败落，他如今四十有二，但上次这般过着端午的时日已经是二十年前了。

    “这方是人过的日子，这二十年……当真猪狗不如！”他有些愤愤地想道。

    儿子方知行默不做声地从他身边行过，手里拎着两个粽子，方枋吼了一声：“去哪儿？”

    “看龙舟去。”方知行同样吼着回答。

    “今日不上工么？”方枋不满地道：“莫要偷懒，若是为看龙舟……”

    “今日星期日，原本休息！”方知行回头大声道。

    他原本对自家父亲很是畏惧，在父亲面前说话也是低声细语，只不过这半年来，这种畏惧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信，嗓门自然也大了起来。方枋习惯了，唯有苦笑，儿子心中有怨气，他自然知道，但怨气有什么用，再有怨气，能抵得饭吃么？

    方知行是半年前在临安城中开办的“商务印书局”工人，临安米贵居之不易，方家祖上传来的家当如今已经吃嚼得差不多了，方枋自己屡试不中，早绝了功名之心，加之在天子脚下见多了朝中风云之变，便令儿子弃文从工。毕竟只能读些诗书，却填不饱肚子，但若是去什么砖厂水泥厂的，以方知行的身子骨又做不下来，方枋是托了人才为方知行在“商务印书局”里寻了一个校对的活儿，不仅薪资丰厚，而且还比较轻松。

    这半年来，“商务印书局”印了大量书籍，既有国朝大师的经典之作，也有自《大宋时代周刊》中汇编的海外杂谈，前些时日便印了时任提举福建路市舶使兼南外宗正事、权兼泉州市舶使的赵汝适伯可的《诸蕃志》，介绍大宋周边诸国情形，那书方知行自己也买了一本，看得津津有味。

    他对于父亲不让自己入仕倒没有意见，原本他就对圣贤书没有多大兴趣，但同时他也不想象父亲一样，一辈子局限在临安这一处，他的梦想是行遍天下，不仅要去《诸蕃志》中所载的诸蕃国，还有流求人秋爽风清的《东游记》中记载的东胜洲、新洲。

    出得家门，他招来一辆马车，临安城的车夫也是一个新的行当，硬化路面铺就之后，除了马车，还出现了人力拉的二轮车，一些进不得工厂的心实力大的汉子，便也有了生路。不过去远的地方，还是马车方便些，方知行要去湖畔观赏龙舟，自然是要乘马车的了。

    此时西子湖畔早已经是人头攒动，白堤、苏堤这两道名堤，还有环湖的大堤，都已经铺就了水泥。暖风熏然，柳条摇曳，放眼望去，一派生机盎然。方知行下得车，付了车资之后，就嗅得一阵香风飘过，他回过脸来，一个女子微笑着向他微微颔首，然后涨红了脸快步与同伴离去。

    这是一群女孩，年纪都不算大，约是十五至二十之间吧，都打扮得花姿招展。有两个甚至穿的是流求洋服——方知行认得，那都是家中没了父母管束的，她们身上洒了香水，各种各样的芬芳气息，让人忍不住便欲多嗅两下。

    “这些女娃儿倒是胆大。”一个书生摇着纸扇，笑着与同伴道：“子房贤弟，觉得如何，今日不虚此行吧？”

    “怕不是良家子。”那被称为子房贤弟的书生道。

    “兀那书生，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矣。你休要信口开河！”方知行怒火上涌，大声喝斥道。

    “咦？”

    两个书生惊讶地看过来，似乎正待发作，却被另一个书生拦住。那书生拱了拱手：“兄台请了，我们兄弟出言唐突，还请恕罪。”

    方知行勉强拱了下手，见他们不再胡言乱语，便要告辞。那个搭讪的书生却又道：“在下李石，字子玉，兄台言语不俗，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与兄台结交？”

    “方知行，字明达。”

    “方兄可是识得刚才那些女子？”

    “这都是继昌隆纺织厂的女工。”方知行瞪了开始出言不逊的那个书生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地地道道的良家子，都是身家清白的好女孩儿！”

    “继昌隆的纺织女工……难怪，难怪！”李石恍然大悟，他的两个同伴也面露愧色。

    继昌隆新工石被砸之事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了，那次骚动不但没有使得继昌隆的建设中断，相反，仅花了一个月时间，继昌隆的部分厂房便开始试产。临安罗织坊的织工，还有附近贫户人家的女孩儿和大嫂媳妇，瞅着那丰厚的报酬便眼红，最初还只有三两个人忸忸怩怩地来报名，好在接待她们的也是女子，而且再三强调女子所在的厂房与男子隔开，门户极为森严。结果没多久，继昌隆便不得不贴出告示，人员已经招满。

    这两个月来，继昌隆的第一批女工们已经拿得了两次收入，这两个月的收入，并不比她们的父兄少，甚至她们可以凭着这收入养活全家。

    “原是我们错了。”被称为子房的正是石良，他恭恭敬敬地向那些女子离去方向行了一礼：“错便是错，有错要认。”

    这些女工当中，颇有些是为生计所迫，又不愿为人奴婢甚至堕入青楼的刚烈女子，她们的名声极好，甚至有些为明心志，专门盘起头来誓志不嫁。

    见他们如此，方知行的怒气消了，觉得这几人倒不象初时那般面目可憎。

    “方兄，相会即是有缘，既是认识了，可否与我等一起赏游？”另一个书生也拱手：“在下姓陈，名安平，字易生，这位是石良，字子房。”

    四人再见过礼后，说起话来便亲热了些。方知行原本就是书香子弟，虽不曾入学，但跟着父亲后面耳濡目染，再加之在“商务书局”校书时开阔了眼界，也算是博古通今。四人聊得正是兴起的时候，忽然听得铜锣声响起，接着爆仗齐鸣，原来不知不觉之中，那龙舟赛已经开始。

    与此同时，在被称为“兰桡”的御舟之中，赵与莒与崔与之等重臣共座于上，观赏龙舟夺标之赛。当御舟出现在临安百姓面前时，“万岁”的欢呼之声不绝于耳，百姓纷纷拜倒。

    “却是扫了黎庶之兴。”赵与莒有些感慨地道：“朕与卿等这一出来，百姓原本可以站着赏龙舟的，如今却只得跪着。天子与百官，便是无意扰民，一举一动也会生出事端来，诸卿不可不查之。”

    “陛下圣明仁厚，百姓不以跪拜为劳，实是出自挚诚！”薛极道：“陛下既是不安，不如令内侍传旨，今日赦礼。”

    赵与莒点了点头，对着内侍吩咐，那内侍是嗓门大的，但唯恐太过嘈杂，百姓仍听不见，便又叫了几个同伴一起到得船舷大喊：“陛下有旨，今日与民同乐，无须跪拜！”

    他们这一喊出去，百姓又是一阵欢声雷动。

    “陛下，那胡酋当如何处置？”虽说是来赏龙舟的，但魏了翁的脾气，还是让他将政务带上了兰桡。赵与莒不以为意，看了看崔与之，又看了看葛洪，薛极不用看了，他定然是唯自己之命是从的，但崔与之与葛洪这两个老狐狸，只怕心中各自有各自的打算。

    “这却是李邺给朕的一个大麻烦，若是在战阵之上杀了，岂不简单了事？”赵与莒道：“看来打胜仗也有打胜仗的烦恼，诸卿以为呢？”

    众臣会意地笑了笑，这种烦恼，他们巴不得天天都有才好。

    “献俘太庙之事，臣已经准备好了。”礼部尚书程珌第一个说话，做这种事情，他可比操办当初迎杨妙真入宫要积极得多，他脸上也是兴奋的红光：“此诚国朝未有之大胜，陛下扬威远国，宜上尊号。”

    听得他又提起上尊号之事，赵与莒摆了摆手，有些不耐地道：“朕不好这虚名，若是上得这尊号，万国不动刀兵，百姓安居乐业，朕上一百个都无妨，但若是民生凋蔽烽烟四起，上一万个字的尊号也无济国事！”

    程珌脸微微一红，原本他以为天子年轻，必然好大喜功的，上次拒绝上尊号不过是做姿态罢了，现在才想起，这位天子信奉的是功利之说，于国无功于民无利之举，他是能省便省的。

    “以唐太宗待颉利之制如何？”郑清之问道：“留之于行在，或可以之羁绊蒙胡？”

    “蒙胡禽兽之邦夷狄之国，安知忠孝节义？”魏了翁摇头道：“以国朝待南唐后主之例即可，羁绊之策，只怕行之不通！”

    “魏尚书言之有理，臣以为蒙胡失了虏酋必起内讧，待得其内乱定时，再将这虏酋放回去最好。”

    这是葛洪的主意，看是宽厚，实际上却极阴损，蒙胡内讧之后产生新的首领，再将铁木真放回去，他必然要与新首领争斗，又回有第二轮内讧产生。

    “臣以为当杀之以慰阵亡将士之灵。”岳珂断然道。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赵与莒在心中默诵了一句传说中岳珂祖父所写的词，然后笑着转向崔与之：“崔卿为何迟迟不语？”

    注1：宋人过端午节，是指五月的第一个“午”日，而不是象后世一样固定在五月初五，宋人周密的《武林旧事》中，便记载了一次端午，是五月初一。炎黄元年也就是西元一二二六年，这一年农历五月的第一个午日是戊午日，也就是五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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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明朝花落是谁家

﻿    第一九六章  明朝花落是谁家

    “臣在想……《大宋时代周刊》之中曾记载过这位虏酋之经历。”崔与之不慌不忙地说道

    恰恰这时，一艘原本在后的龙舟发力，飞速超过两艘对手，百姓中发出一阵欢呼。崔与之闭嘴不说，而是向那边方向瞄去，赵与莒与群臣同样看过去，见得竞争激烈，这些宋国的中枢也都展颜大笑。

    过了会儿之后，崔与之又道：“诸位可曾见过周刊上对这位虏酋的经历介绍？”

    不少人开始点头，也有觉得尴尬的，毕竟在此次徐州之战前，这位虏酋与大宋几乎没有交集，故此他们未曾关注过。

    “这位虏酋早年曾为它部所迫，父死妻掳，几乎是只身逃脱，投奔他的义兄，唤为札木合的，结果后来却以荣华富贵诱惑其义兄之部投靠于他，于是二人反目。他兵力微少，向他父亲义兄脱里借兵，同样又勾诱之。脱里前来质询，他以酒醉之，而后突袭。”

    有人吸了口冷气，这位虏酋早年的这些经历，无论如何涂脂抹粉，可都算不上光彩。

    “蒙胡重结义，铁木真此举相当于杀兄弑父，此岂人乎？”崔与之又道：“金国不为不重之，授之以扎兀忽里，他却背金而攻之。此酋狡虏，惯于背信弃义，不明正典刑，不足以警后世，陛下既执之，当斩之于市，传首诸边，以儆四方！”

    “臣附议！”岳珂闻言之后肃然道。

    “杀俘不祥……”亦有人反对。

    “朕支持崔卿之策。”赵与莒摆摆手，众臣都安静下来，现在他这个天子声望极高，原先因为他年轻还多少有些怀疑的大臣们，如今都是钦佩有加。

    “献俘太庙之后，朕便以不忠不义不孝不廉不耻之罪审之，责其贪残暴虐滥杀黎庶、无知狂孛摧残人文之罪！”

    “若是如此，胡虏大举报复当如何是好？”又有人问道。

    “以蒙胡之形势，老酋死后，其子必起纷争，原本为之所迫的诸部，免不了要离散。”赵与莒轻蔑地哼了一声：“便是再度统合，也是三五年之后的事情，朕之近卫军此时便可击败于他，到那时朕何只此一支近卫军？”

    想起天子将京畿附近的禁军都在一起整训之事，那人也默默无语。

    大宋炎黄元年五月初八，献俘的船队终于到得临安。

    为了迎接这次献俘，临安城朝天门外，正当着御街，早就被装扮一新。大早的时候，临安百姓便齐聚而来，只要得闲的，无不翘首以盼，流求工厂为了配合，也都特意给了工人一天假。这些工人往往穿着一色的工作制服，依着不同工厂的分类，居于街道两侧。

    于织娘也在其中，她便是那天对着方知行微笑的女子，两人家一直是邻居，父辈也有交情，若不是家道都破败下来，他们二人甚至很有可能被捏和至一处来。她手中拿着花，依着工厂里的女管事说的，若是流求近卫军自她们面前过，便要将这些花扔到他们头上去。

    以前的时候，家中情形很不好，于织娘每日在家里织布不辍，也只能赚得勉强够家里人吃嚼的钱。如今到了继昌隆，她两个月赚得的钱相当于过去一年，故此她对当前的生活极是满意也极是珍惜。当听说蒙胡要来时，她心中非常不安，生怕这来之不易的好生计，因为战火的缘故便要结束。但是不足一个月，便听到前线大捷，流求近卫军的威名，深深打动了于织娘的心。

    方知行同样在人群之中，他除了在商务书局校稿外，近来也写些短文投给各家报纸，其中有一两篇被用的，看得自己写的东西也变成了印出来的字迹，他着实有些激动。

    就在临安百姓翘首以盼的时候，李邺笑着对身旁人说道：“将咱们的大汗拖出来吧。”

    “不用！”

    铁木真面色苍白极为难看地从船舱里出来，他是在大清河故河畔被堵住的，当时他先与忠义军大战一场，又被完颜陈和尚领的金军背后邀击，故此王启年遇着他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余一百五十骑。虽然这些都是怯薛军中的勇士，但与王启年一起从耽罗岛来的也不是弱者，他们当中倒有一大半是这些年来败于铁木真手下而被掠为牧奴的蒙胡诸部勇士。双方对杀之下，近卫军损失还略大些，但毕竟拥有十倍于敌的兵力，加之蒙胡怯薛两夜一日狂奔近四五百里，都已是精疲力竭，而因为腹泻，铁木真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只得束手就擒。

    不过老虏的生命力也是极顽强，王启年替他寻了个郎中，几包药灌下去，他渐渐恢复了些气力。当王启年将之转交给李邺时，他已经勉强能自己走动了，李邺几乎没有停留，按着赵与莒事先吩咐，胜后南下献俘，乘着大大小小的船只，领着此战中的近卫军英杰三千为代表，顺运河抵临安。

    说是三千代表，实际上大战之后，流求护卫军能活动自如的也只有这三千余人，其中还有不少是临时编入作战序列的原忠义军。这场大战，蒙胡十五万人近乎尽墨，而徐州的近卫军、忠义军联军三万余人，也阵亡过半，几乎人人带伤，这还是近卫军有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务兵制的结果。

    特别是近卫军，先后自流求来的有一万六千人，这也是流求可以抽调的军力极限，阵亡者过了四千，除去炮兵与医务兵外，战兵都是人人带伤。仅六期义学出身的中层军官，便阵亡了有七人之多，初等学堂出身的低级军官，更是折损超过一百。

    对于流求而言，这是一场惨胜，对于大宋而言，这场惨胜却是极值得。不仅沉重打击了威胁大宋安危的草原强盗，而且还给大宋争取了极宝贵的发展时间。此战过后，赵与莒至少会有三到五年的无须担忧外敌入侵的时间，有这时间，他可以练出十倍于此次损失的精锐将士来。

    这也是为何损失惨重的情形下，赵与莒、李邺等还是觉得这一仗打得值的原因。

    李邺看着铁木真，他晃晃悠悠地踏上码头，腿软了一下，他身边的一个近卫军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才没有让他摔进水中。

    台庄惨败给他的打击很大，加之泻药与拼命狂奔，都令他元气大伤。而这一路行来，并不是他最擅长的骑马，却是他最不喜欢的乘船，严重的晕船症状，让他越发地憔悴了。不过他还是顽固如昔，虽然听不懂李邺说的是什么，也猜出了他的意思。

    他甩开那个扶着他的近卫军，喘息着看向周围，这便是他想要来清洗马靴的城市，美丽，清秀，有着他所无法理解的气质，他就象是看着一位满是诗卷气息的大家闺秀，虽然欣赏不了，但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极好的。他向前微微张开手，仿佛要将这一切抓在自己的手中，但是除了空气，他什么也没有抓到。

    即使是这种情形下他来到这座向往已久的城市，他也希望自己能昂起头来，象个征服者那样进入，而不是被人拖死狗一般拖进去。

    “大汗，我们又见面了！”

    原本打算去流求的石抹广彦，因为等着与杨妙真一起的缘故，在临安城迁延至今。他精通蒙胡语言，故此也派上用场，赵与莒让薛极给他在职方司挂了一个名，专门负责与铁木真打交道。

    “石抹广彦。”铁木真浑浊的眼睛移到他面上，似乎有些不认识，回忆了会儿才叫出他的名字。

    “大汗，你还记得我。”石抹广彦淡淡地盯着铁木真，许久才一笑：“还记得我曾说过么，大汗，你错了。”

    “这一路上……我做了一个梦，我征服了夏国，征服了金国，征服了宋国，征服了整个天下……我是成吉思汗，我拥有四海，我的子孙遍布大地极限，凡人烟之处，都是我的牧场……”

    对于铁木真而言，能见到一个熟人实在是让他欢喜，他根本无视石抹广彦的话，喃喃自语着道。

    “那只是一个梦，你遇到了大宋天子，你的梦应该醒了。”石抹广彦冷笑道。

    “真的……只是一个梦么？”铁木真喃喃地自问了一声。

    “李汉藩，你做得漂亮，那史天泽、李全捉住了么？”石抹广彦撇开他，对李邺道。

    因为当初是石抹广彦的缘故，李邺等义学少年才能够进入郁樟山庄，故此他们对石抹广彦有一种面对自家长辈的亲热。他向石抹广彦抱拳行了礼，然后才有些惋惜地道：“李全熟悉京东地理，他与史天泽跑了，我们只顾追这才大鱼，实是无暇去管他。”

    “可惜，可惜，若是抓住李全，那么王玉裁之仇便报了！”

    “只凭这老酋与李全二人哪能够？便是本也还未回来！”李邺嘿的一声冷笑，一股煞气自他的言语中透了出来。

    石抹广彦怔了怔，他猛地想起李邺报来的战报，蠕动了一下唇，却没有说什么。

    李邺的战报中，几乎没有俘虏，虽然蒙胡悍勇，但这般大败下却只有极少数俘虏，大多数是“阵斩”或“追杀”，其中内情，不问可知。

    “石抹广彦，你们的天子在哪里，我要看看，能打败我的人究竟是谁！”铁木真突然清醒过来，他对着石抹广彦吼道。

    只是失去了狼群的孤狼，无论它如何咆哮，也不放在石抹广彦心上了。

    “天子会见你的，但在这之前，你先得依着我们汉人的制度来。”石抹广彦道。

    “你是契丹人，不是汉人。”铁木真冷笑。

    “我们天子眼中，天下只有华夷之辨汉胡之分，仁义礼智信者便是汉人，背信弃义、残暴贪虐者便是胡。”石抹广彥却不象当初李全被质疑时那般面红耳赤，他朗声道：“你这种人，眼睛里只盯着血统，却是永远都不懂什么是华夷之辨的！”

    这话倒是冤枉了铁木真，他自家在族内并不重视血统，当初他与札木合反目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提拔非贵族的勇士。但是他对大的血统又看得极重，特别瞧不起南边的金人与汉人。

    “天子百官还有临安百姓都等着，何必与一死虏多言？”跟着石抹广彥的礼部小吏笑道：“先是处置了这厮吧。”

    所谓处置，就是要“打扮”铁木真一番，当初他被擒时，确实满身污垢臭气冲天，但这么多时日，他早被扔入温水中洗泡过，衣衫也换了，至少从外表上看，他不象是一个俘虏。随着石抹广彦的点头，礼部官员一声令下，立刻有小吏过来，弄散铁木真那一绺头发，在他脸上涂上鸡血和污垢，身上拍上尘土。铁木真也是好气度，这种情形下只是冷笑，却任人摆布。

    他想起当初自己的义兄札木合被部属出卖缚至自己面前时仅求速死的神情来，他如今就是想速死也不可能了。

    随着献俘时间到了，排成队列迈着整齐步伐地近卫军开始穿过御街，他们穿的都不是盔甲，而是近卫军的“礼服”，也就是那身笔挺的制服。以前的时候，看着这身流求礼服，大宋百姓都感觉有些怪异，总觉得这似乎是岛夷之服，但如今不同，数千人这般列队而行，给他们带来的震憾让他们瞠目结舌。而这些小伙儿都是自血战之中回来的，一个个骄傲地抬着脸，神情坚毅目不旁视，更是看得御街边的小娘子们心中小鹿般跳个不停。

    “虽是武人，却无武人粗气。”崔与之手中抓着一个千里镜，在朝天门城头上远远看着，然后赞了一句。

    赵与莒端坐在自己座位上，现在还不是他出场的时候，听得崔与之话语，他微微笑道：“国朝重文轻武，故此武人多有粗气在所难免，以文御武，以文化武，方是正道。”

    “正是，也只有如此劲旅，方可挫败胡虏！”薛极附合道。

    葛洪放下千里镜，略略变了颜色，若是天子自此重武轻文，只怕不是国家之福。

    无数鲜花被抛入近卫军阵中，近卫军将士却没有一个因此分心的，他们踏步向前，那股凌厉的气势，仿佛能将一切阻碍踏碎一般。人群之中石良见了猛然以拳击手：“大丈夫当如是耳！”

    于织娘抓着花的手有些微微出汗，她眼睛亮亮地在近卫军中寻找，她觉得这些士兵中每一个都英气逼人，不知该将花儿扔向谁为好。片刻之后，她干脆闭上眼，用力掷出花，再睁开眼来看。

    她扔的花在空中飘了飘，缓缓落下来，落在一个高大的军士身上，那军士仿佛毫不知觉般，依旧是向前，向前。这让于织娘心又有些失落，她轻轻咬着唇，低下了头。

    在她掷出的那朵花上，她大胆地用针尖刺出了自己的名字。

    周围同是继昌隆女工的女孩们叽叽喳喳，正在讨论哪个士兵更加英挺，哪个可能立的功劳更大，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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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赤血报国嘉忠勇

﻿    第一九七章  赤血报国嘉忠勇

    这场献俘仪式足以让现场的临安百姓永生难忘，今后这种献俘还有很多次，但这一次让他们印象最深刻。

    第一次见着数千流求近卫军的方阵队列，足以成为今后很长时间他们的谈资。当然，因为都戴着布帽的缘故，他们看不到有些流求近卫军头上并没有头发，比如说李一挝。

    解散之后，他习惯性地摘下了帽子，却发现帽上竟然有一朵鲜花，这么久的仪式过来，这鲜花竟然未曾自他的帽子上落下来，倒教他很是惊讶。

    将花执在手中左看右看，又凑近了嗅嗅，然后他便发现了那花上的字迹。

    “于织娘？莫非是于竹那厮男扮女妆不成？”他跟自己开了个玩笑，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朵花收起来。这花是什么时候被扔到自己头上的？记得是经过一段两边尽是年轻女子的街道上，似乎用眼角余光看到她们还扯了红布，布上写着“继昌隆”什么什么的……

    继昌隆这个名字对于李一挝来说却不陌生，这可是当初大郎开办的工场，如今大郎成了天子，而这工场也成了工厂。

    “有机会去问问，这厂子里是不是有叫于织娘的女子。”李一挝心中暗想。

    这机会自然是有的，他们这队近卫军来献俘之后便不再回徐州，而是常驻于临安。携大胜之威，近卫军入临安拱卫天子已经成了朝野一致的呼声，而且对于这么一支强军，放置于徐州那边地，朝中重臣们多少有些不放心，他们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赵与莒有些满足地叹了口气，若不是这一战，他想将近卫军大规模调入临安，只怕还是会受到群臣掣肘，别人不说，岳珂第一个便会不干。现在将近卫军一分为三，一部在徐州一部在临安另一部在流求，朝臣们巴不得见着这支强军被“分而置之”，他们却不知道，这意味着徐州、临安、流求都布下近卫军的种子。只要一段时间，赵与莒便可以有三支近代化的铁军了。

    “将他带来吧。”他按捺住心中的自得，向下面吩咐道。

    这已经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了，而是在大内禁宫之中，赵与莒在等待铁木真。虽然铁木真现在已经成了他的俘虏，不过赵与莒觉得，做为对他穿越的那个时空的想念，他在此等候铁木真一次也是应该的。

    毕竟没有必要同一个脑袋即将远行的快死之人计较。

    片刻之后，铁木真与石抹广彦、李邺一起上来，赵与莒先是赐了石抹广彦、李邺坐，然后才开始打量铁木真。

    同样，铁木真也在打量这位击败他的大宋天子。

    宋国的天子很年轻，年轻得让他想起自己的幼子拖雷，幸好他回去押运攻城器械，故此未曾在乱军之中阵亡。同时，这位年轻的宋国天子又有种他不理解的气质，那种深沉得象是大海一般的感觉，铁木真皱着眉，自己怎么可能输给这样一个毛孩子？

    “铁木真，你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生极乐之事，莫过于胜敌、逐敌，夺其所有，见之至亲以泪洗面，乘其马，纳其妻女。是也不是？”

    侍卫要将铁木真按下跪倒，赵与莒摆了摆手，就让他这般站着，然后出言问道。

    “有！”铁木真听石抹广彦翻译之后，沉声说道。

    “你曾经杀害帮助过你的义兄札木合、义父脱里对不对？”

    “对！”铁木真毫无愧色。

    “你曾经灭国无数，屠戮了百姓无数，摧毁了城市无数，对不对？”赵与莒面无表情，又逼问道。

    “是！”铁木真昂然回应。

    “那么，我以反人类罪、反文明罪判你死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么？”赵与莒终于浮出一丝冷笑来。

    “反人类？反文明？”

    在翻译文明之个词时，石抹广彦着实花费了一番脑子，而要理解这句话，铁木真也很是动了脑筋，好一会儿之后，他冷笑道：“胜者生，败者死，你们汉人的王朝更替，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屠城杀人无数？”

    赵与莒点点头，对于这件事情，他绝不否认，甚至连国朝受周禅，背后也有着浓浓的血腥。但他轻蔑地看了铁木真一眼：“我们汉人王朝更替之时，却没有哪一位真命天子是以杀戮为乐。他们确实也有征战杀伐，但这征战杀伐为不得已而用之，却不象你一般，泯灭人性丧尽天良，以杀戮为乐，以掳掠为业！他们是有破坏，但他们同时也有建设，象你们却是只有破坏毫无建树！”

    “胜王败寇而矣，我没有什么好说的。”铁木真昂起头来：“我活了六十多岁，纵横天下，打下了前所未有的疆域，睡过无数女人，杀过无数勇士，我这一生已值得。”

    赵与莒冷笑了一声：“值不值得，自有后人评说，至于你么，若是没有别的话语，那么就安心等死吧。”

    “你真要杀我？”铁木真盯着赵与莒，面上倒无惧色，他只是奇怪：“不是说你们汉人的天子都喜欢驱使我们草原上的勇士么？”

    “我也喜欢驱使，但绝不是你。”赵与莒懒得与他再说什么，这是一个顽冥不化的老酋，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去说服他，之所以召他来看看，不过是因为李邺未在战场之上直接杀死他，对这位有“一代天骄”之名者好奇罢了。

    令人将铁木真拉了下去，石抹广彦知机，也告辞离开，唯有李邺还留了下来。赵与莒来到李邺面前，李邺不敢再坐着，笔直地站起，行了一个礼。

    “汉藩，做得极好，做得极好，有你们在，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赵与莒微微一笑，然后又略有些伤感地道：“只是咱们的伤亡也特重了些。”

    李邺也黯然不语，他自问此事指挥中虽然也犯了不少错误，但大体上应该算是指挥得当，可伤亡仍是如此惨重，在胜利的喜悦过后，他自己也夜不能寐，不知回到流求之后，该如何面对那些兄弟姐妹们。

    “四娘子会回流求一趟，替我致哀……我要在流求、临安各建一处庙宇，专门祭祀这些为国捐躯者。”赵与莒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慢慢地说道：“他们亲族，能照顾的也得照顾，此事你也记在心上，若是有人在抚恤一事动手脚，你便直接奏报于朕，朕必让他后悔终生！”

    “是！”

    “还有你自己……”赵与莒坐回位置上，看着李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然后笑道：“你在徐州已经娶妻了？也不与朕说声，朕的礼物都未曾送你。”

    “不过是小事罢了，怎敢惊动圣听？”李邺有些赧然，他那娇妻来得可有些不正，多少用了些手段的。

    “做事小心些，莫让我失望，记得我当初说的话么，我会带着你们向前，向前，你们得与我一起不停地跑，谁若是停了下来，或者跑岔道了，我可不会留下来等他！”

    听得赵与莒如此肃然说话，李邺挺胸又应了声“是”。

    “自流求回来后，我有两件事，你任选其一吧，一个就是回徐州，继续替我守着大门，品秩上会升你一级，另一个……当初我教你的东西还记着么？”

    “臣时习之！”李邺道。

    “那好，另一个便是到临安来，我要开一所军官学校，你便是校正，同时兼新的拱圣军都指挥使。”赵与莒微微放低了声音：“朕要练出一支新军来，要将这支新军牢牢掌握在朕信得过的人手中。你是回徐州还是来临安？”

    “临安！”

    心中盘算了一下，李邺觉得听天子之意，徐州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仗打了，日常守卫之事，旁人便可行之，赚不得多少功劳。相反，回到临安，一则替天子看守门户，二则训练新军，三则培养基层将领，这任何一种都是极大的功劳！

    他早年时便有志向，要做个领军的大将军，如今这个志向已经实现了，甚至远超过他当年的想象。但是另一方面他的身份又是很尴尬，号称“徐州总管”，可是论品秩莫说与其余各路的制置使，便是彭义斌这样的半吊子的京东总管，也比他要高得多。

    义学少年是因为对赵与莒的感激与忠诚而坚持到今天，同样的，赵与莒必须不断地让他们继续感激和维系忠诚。

    “好，你来临安就好，那么重德我便可以放他出去了。”赵与莒微微一笑，也算是将他的徐州总管之人透露给他：“离了我这儿之后，你去抓秦重德，我还没告诉他这消息，你给他报喜，定要让他请你吃饭。”

    “嘿嘿，陛下便是不说，臣也会的。”

    “此次台庄会战，有什么心得和教训，你都整理出来，对于火炮这些武器还有其余器械，有什么改进的要求，使之更合于实战，你也整理一下。我瞧着李过之也在此次回来的名单之上，拱圣军也要炮兵，你可以将他调来为你的助手，至于他如今的司职，让他推荐两个人选上来朕再做裁定。”赵与莒一一吩咐下去，李邺在心中暗暗记住。

    将李邺调入临安，是赵与莒预定之策，虽然他给了李邺选择的余地，但实际上李邺别无选择，以他想要建功立业的性子，不可能还呆在徐州消磨时光。他回临安，将他与流求近卫军分开，必然会得到朝中文臣的支持——这些人满脑子都是对武将的防备猜忌，甚至连崔与之也未能免俗。而挟台庄大捷之威，李邺入中枢自然不可随意安置，以他如今的战功，便是转为殿帅也只能说委曲了。可文官又不会轻易让李邺升至高位，这种情形下，新建的拱圣军都指挥使、筹备中的大宋陆军学校校正，便成了安置李邺的最好位置，然后再加上一些荣衔、虚衔，里里外外都能说得过去了。

    自然，赵与莒也不希望李邺一人锋芒毕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邺这般年纪，又是一员武将，若真做得功高无赏的地步，便是他不猜忌，那些文官们也会猜忌了。

    李邺出了皇宫之后，四处张望了会儿，见着一个流求初等学堂出身的殿前司侍卫，便招手唤他过来：“秦重德在何处，能帮我叫来么？”

    那侍卫既是流求初等学堂出身，自然对李邺极熟，行了礼后笑道：“方才还在，说是等李总管出来，李总管，能向你求个情么，把我也调得徐州去，见着你们一个个杀蒙胡，我心中痒痒的……”

    “我瞅着你是皮肉痒痒才对，这天下还有比护着天子圣驾安危更重要的事么？”李邺翻了眼睛瞪了他一下，然后转怒为笑：“不过我会替你想想办法，你是初等学堂二期的，姓龚是不是？”

    “李总管好记性，我这便去替你请人去！”听得李邺应允，那侍卫大喜，一溜烟便跑了开来。

    对有功将士的恩赏很快就发了下来，除去意料之中的钱钞之外，还有一样无论是将士还是文武百官都意想不到的东西，那便是勋章。凡是参与台庄会战的将士，无论是近卫军还是忠义军或者是淮南军，每人都发得一枚铁制的“丙等勇气勋章”，受伤者加发一枚“赤血勋章”，阵亡者遗属则又得一枚“报国勋章”，勇气勋章 赤血勋章倒还罢了，“报国勋章”与其证书却不是随便发的，凭此便可减免二十年的皇粮国税，可荫一子进大宋初等学堂，食宿尽由天子内库开销！

    除此之外，还有乙等勇气勋章，得到这枚勋章的是在战场之上有功之人，若是能有斩首，或者是袍泽、长官证明在战斗争起了重要作用，便可以获得这枚勋章。

    勇气勋章中最高的是特等勇气勋章，田解虎、武权便得到了，他们二人倒是幸运，虽然受了箭伤，托近卫军医务兵的福，并未致命。与他们同样幸运的还有石大勺与于竹，这二人重伤昏迷，被埋在尸体堆下，战斗快结束时才被地雷的爆炸震醒。

    除去这三类勋章之外，还有“精忠勋章”、四等“扁鹊勋章”，这是授予未上战场但同样为战斗做了贡献的文官和在战场之上救死扶伤的医务兵。

    勋章颁发之后，临安城这几日总有胸前挂着光闪闪的勋章的近卫军行走，凡是出售流求货物的商铺，都得了通知，这些挂勋章的近卫军将士来买东西，一律最低折扣，这让临安百姓极是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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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晚花殷勤相谢问

﻿    第一九八章  晚花殷勤相谢问

    李一挝手中捏着那朵已经有些枯萎了的花，心不在焉地走在武林坊的街道上，眼睛时不时地向四周瞄去。

    若不是他一身近卫军制服，便是这贼眼溜溜的模样，不被临安府差役驱走，也要被武林坊的游手拖到小巷子里痛打一顿了。继昌隆纺织厂附近可是要害之所在，里面足足有好几百号姑娘媳妇儿，都是春韶正好的小娘子，免不了会有浮浪子弟在此蹲守。不过临安府加派了差役，武林坊一带的游手大哥郭解也早就派下话来，若是再有人在此闹事，直接抓了沉入西子湖，让他去与美女西施私会去。

    继昌隆纺织厂的是十小时工作制，一周工作六天，早上七时半便要开工，傍晚六时半收工，中间有一小时休息与午饭时间。女工们都是在厂中食堂吃的午饭，不但便宜量足，而且时不时有些油水，不少女工甚至打下几份，夜里带回家热热，便是一家人的吃嚼。

    六时半点了，“当当”的钟声不绝，原本人烟稀少的厂区里很快便到处是人，因为女工与男工隔开，而且各自开门的缘故，这边厂区中都是一片莺莺燕燕之声。

    “今日做得如何，比昨日进度快么？”

    于织娘带着笑问身边一个同伴，她有长得极甜的苹果脸，浅笑之时，面上便会出现两个酒窝，若是再带上半分羞涩，当真能醉倒人了。

    “嗯，多谢织娘姐姐指点。”被她问的是一个新来的女工，于织娘因为在此上了数月的工，如今算是“老人”了，又一向谨慎能干，故此可以带新人，每带一个新人，她每日便可多领上十文钱，新人若是出师，还一次性能得到二百文的补助。不过每间厂房之中，最多也只有三五个最出色的女工才有此资格。

    “今日领了工钱呢，织娘姐姐，过会儿我去称些流求果子，你与我带给于大叔吧。”那个新来的女工巧笑道：“才十日便领着五百文……织娘姐姐，得多亏了于大叔让奴那爹爹放奴随你！”

    “休说这些，咱们二家交情可不一般！”于织娘拍了拍她的肩：“五百文能称着什么流求果子，尽是老贵的东西，心意姐姐替爹爹领了，你还是称上些肉，再替你娘亲买些需着的东西。”

    她们二人边走边出了铁门，门前有临安府派来的差役守着，故此她们并不害怕。但和先出来的女工一般，当她们见到站在门前的李一挝时，都是怔了怔。

    “哇！织娘姐姐，瞧他胸前，好多勋章！”织娘的同伴失声喊道。

    无怪乎她惊讶，李一挝这次可谓大丰收，因为功勋卓著，他拿了一枚“甲等勇气勋章”、一枚“赤血勋章”、一枚“乙等勇气勋章”，外加一枚专门授予炮兵有功将士的“霹雳勋章”，四枚勋章挂在他的胸前，着实亮得晃人眼。

    李一挝原本满脸羞窘地站在那儿发傻，突然间这么多女子出来，每个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让他极不自在。听得织娘同伴说话时，他眼睛一亮：织娘，可不与他来寻的人同名么？

    只是不知是不是那人。

    他灼灼的目光向这边看过来，于织娘此时也见着他手中的那朵半枯的花，芳心突突突跳得极厉害。她满面红晕，拉了同伴一把，一言不发，小跑着便从李一挝身边两丈余远绕了过去，仿佛李一挝是只凶兽，只要靠近一些，便会有生命危险一般。

    李一挝心中鼓足了力气想要去唤住询问，但周围一片窃窃私语声又让他失了勇气，他垂头丧气地站了会儿，女工都散尽了还未离去。

    “兀那军汉，为何在此流连？”

    还是在继昌隆纺织厂值勤的差役看不过了，他走过来问道。

    “无事，无事，只是来看看……”李一挝吓得一跳，在台庄战场上面对成千上万的蒙胡都不曾这般害怕过，若是今日之事叫袍泽知晓了，那还了得，若是传到李邺耳中，或者那个嘴巴从不把门的吴房那儿……

    “啧啧啧啧，这可不成，我说参领，我都跟在你后头好半天，也没见着你有啥动静啊！”

    刚想到吴房，他便听到这小子的声音，回过头来，却看到吴房领着两个军士正大模大样地盯着他。这三个人手臂之上都套着写了“军纪”二字的袖套，李一挝这才想起，今日正是吴房充任军纪兵。

    为防止近卫军进入临安这般大城市后沾染上不良习气，李邺将流求的内卫制度移了过来，每日都会派遣戴着“军纪”袖套的近卫军于各地转悠，专门抓捕那些军容不整或军纪不严的散兵。普通士兵上街，也得先报告，然后三人一起才可成行。李一挝不是普通士兵，自然有些特权，但被军纪兵抓着在女厂前徘徊，究竟不是什么好事情。

    故此，李一挝的第一反应便是要逃跑，才迈了一步，他立刻想起来，自家是参领，级别远远高出刚升为正军校的吴房，立刻止住脚步，背过手板起脸来：“吴正军，你不在街上巡逻，跑到这边来做甚？”

    “嗬！”吴房与另两个军纪兵相视一眼，然后大笑起来。

    “得了得了，李过之，你就别装！”吴房与李一挝关系不一般，当初打耽罗的时候，吴房便在李一挝手下，他笑道：“说说，究竟看着多少娇俏小娘子了！”

    那临安府的差役听得心中嘀咕，近卫军自入城之后，军纪那是有目共睹，莫说调戏良家妇女，便是擦油占便宜这种举动都是从未有过，可这几人说起来，似乎对继昌隆的女工不怀好意……此事不可忽视，须得速速上报才行。

    李一挝扫了那差役一眼，看到他脸上神情诡异，立刻瞪着吴房道：“吴房，闭紧你的嘴，当心我塞个爆仗进去！”

    有外人在场，吴房也是自知失言，嘿嘿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次日大早，临安知府余天锡便得到消息，朝会之后，他留了下来求见天子，知道他必定是有事的，赵与莒便在博雅楼见他。

    “竟有这事？”听说有几个近卫军在继昌隆女厂附近徘徊，赵与莒皱起了眉，半晌不曾言语。这个时代的旧军队，包括所谓精锐的禁军，都有这般那般的毛病，当初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故此深得驻地百姓之敬。赵与莒让义学少年在流求按他定的制度练兵，便是希望能练出一支军纪严明的部队来，可这才进了临安几日，便生出这般事端，着实让他生气。

    “还得敲打敲打李邺才成。”他心中想。

    “虽说此时尚未发生什么事情，但若是出事只怕为时就晚了。”余天锡诚恳地道。

    他的身份有些尴尬，原先是史弥远家门客，又是将天子自民间选出的功臣，知道自家这一生荣华富贵，尽在天子身上，故此虽然不象薛极那般明显，倒也总是站在赵与莒立场上思考事情。

    “此事朕知道了。”赵与莒没有多说，又想起另一件事情来：“陈伯涵说，近来在流求银行之中，以楮钞、金元券兑换铜钱的人突然多了，你对此可有知晓？”

    余天锡脸微微一红，他细细思忖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记起有小吏说过，近来市面上铜钱难觅，似乎又出现了铜荒。他便奏对道：“陛下，臣也隐约听闻此事，不过如今流求金元券、金银铜元行于国内，民甚便之，故此虽略有铜荒，却尚未有大患。”

    “待得有大患只怕为时就晚了。”赵与莒将余天锡方才那句话回给他，让余天锡有些羞窘。见他这模样，赵与莒温言道：“余卿，你与朕情谊非同一般，今后卿必有大用的，只是卿为官时日尚短，故此尚不知这铜荒之可虞。朕令陈伯涵、耶律晋卿开办金融知识讲座的，卿应当去听听才是。”

    “是，臣知道了。”余天锡低声应道。

    “不仅仅要知道，还得真正去做才对。余卿，此为千五百年未有之世，若成，咱们大宋……不，咱们华夏便领袖诸国，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基业，子孙万代亦享之不尽。若败……”

    说到这里，赵与莒沉吟了好一会儿，心中突然有些茫然。

    他原本最担心的事情是蒙胡灭金亡宋，此前十余年布置拓展，都是为了应付此事而来。铁木真就擒献庙之后，他不免有些志得意满，只觉得自己可以放手施为，再没有能够阻碍中华的力量了。

    但此时他心中却是一凛，灭宋者实非蒙元，乃宋自身，灭明者也非鞑虏，乃明自身。在他来的那个历史之中，宋如果能坚持下去，不犯战略上的错误，完善自己经济形势，便是拖，也可以将根基薄弱的蒙元拖垮；而明更是亡于流寇而非鞑虏，使李闯之流没于民间，区区鞑虏又能成何事！

    最大的敌人，永远在内部。

    他在心中告诫了自己一句，再看余天锡，他凝神深思的时候，余天锡垂手肃立，并没有说什么。

    “若败，咱们就要失去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了。”赵与莒道。

    “是，臣必去向陈伯涵与耶律晋卿求教。”余天锡道。

    赵与莒向余天锡提起的铜钱荒之事，是陈伯涵最先发现的，流求银行自从在六城设立之后，每半年便要送一次帐目附本至临安进行核查，而各地分行也须自查。陈子诚在最近两次自查中发现，拿着楮币、金元券到流求银行里来兑换铜钱的数额最近一个月来很不正常。上次自查时发觉比起此前半年兑换量的平均值要多起一倍，当时他便起了疑心，第二次自查便特意留意了此事，发现兑换量更是高于前半年平均值五倍！

    这意味着铜钱再度供不应求。

    “致使大宋铜钱供不应求者有三，其一为铜供应不足，大宋铜矿稀缺，虽然有流求、麻逸两处新铜产地，但远水未解近渴。其二为铜钱估价过低，使铜钱估值，尚不及铸之所耗。其三是外流严重，不仅金国、西夏都喜用大宋铜钱，便是倭国、高丽、大理、李朝等周边蕃国，也都用大宋铜钱。”余天锡离去之后，赵与莒又召来魏了翁、郑清之二人，他二人一掌户部一掌工部，正与铜荒之事有密切关联，听得赵与莒说起此事，郑清之先道。

    “此次铜荒，臣也察觉到了，近来缴入户部的，多是楮币、金元券，少有制钱。”魏了翁道：“臣以流求之法查帐也发现这一问题，臣曾算之，比之往月时分，要少去五成有余。”

    他看了看郑清之，又接着道：“郑侍郎所说本朝铜荒之因，与臣不谋而合，只是自行流求金元券之后，铜荒已经有所缓和，不知为何近来又故态复萌。”

    赵与莒点点头，比起余天锡，这两个人明显有所准备，这也是因为钱荒之事与他们有密切关系。这次铜荒虽然只是初露端倪，但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对刚刚复苏、起步的大宋经济，特别是对于他所鼓励的工业商贸，会是沉重的打击。

    “此事须得保守秘密，休要声张出去，魏卿，郑卿，你们要细细观注此事。”

    魏了翁有些羞愧，上次泄露赵景云小册子之事，事后赵与莒只是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了事，而且还寻了其余由头给了他赏赐，这赏赐恰好可以弥补他三个月俸禄的损失。他虽然刚正守直，可天子这般体贴入微，又如此宽厚仁和，如何不让他感动。因此他用力点头道：“臣在此事上已是错过一回，绝不敢再错第二回！”

    郑清之也是郑重允诺，赵与莒这才道：“二卿记得此事，暗中做好准备即可，朕先得知晓，究竟……又是何方神圣与朕为难才好想出对策。”

    “官家，贵妃省亲花费已经算出来，因为要抚恤台庄大捷将士，不应尽由天子内库出。臣也做了准备，户部自其余地方先支给五十万贯，这次便请贵妃带往流求。”说完铜荒之事后，魏了翁又乘机奏道。

    赵与莒看了他一眼，向来要魏了翁自户部掏钱是极难的，这次他为何会大方起来？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答案来，便直接向魏了翁问道：“魏卿，国库如今真的宽裕么？为何这次掏钱如此爽快了？”

    魏了翁也不讳言，直截了当地道：“兵者国之大事也，军为国器，非人主私器，若非国库不裕，原本所有赏额都应由国库开支才是。”

    赵与莒哑然失笑，半晌之后叹道：“魏卿乃国之干臣，却非朕之私臣也。”

    “多谢陛下。”让他更意外的是，魏了翁竟然难得地幽默了一回，将他的评价当作对自己的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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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老虏惶恐临天诛

﻿    第一九九章  老虏惶恐临天诛

    对于临安百姓来说，这一年来的许多事情都是前所未有的，比如说，对胡酋铁木真的公审。

    国家新闻司早早放出了消息，炎黄元年五月九日公审铁木真，临安知府余天锡遣人在朝天门外辟出地方，因为这半年来改造临安的缘故，这里早避出了一片广场，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容纳数万人绝无问题。

    此次公审是一件大事，临安百姓奔走相告，都希望能看这个热闹。只是官府规定，为防着出现意外，必须以街坊或者工厂为单位，统一组织入场观看，在场中不得喧哗，不得起哄，不得生事。

    对于临安府而言，组织这种大型集会是轻车熟路。当今天子不欲扰民，出游的次数不多，但以前的时候，天子出门一次便是一次大型集会，须得仔细筹划。故此，天子决意公审铁木真之后，余天锡立刻命人在朝天门广场上搭起木台。

    这是件稀奇事儿，公审的木台搭建的有几分象是相扑用的擂台，只是要更大些，四周也没有防止人摔下来的绳索。还在搭建的时候，便常有临安城的百姓前来看热闹，臆想到时公审时会是怎么个模样。

    五月九日这天，邓若水起了个大早，他揣着一个小包，包里放着铅笔、纸，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眼睛细细眯着，仿佛总也睁不开一般。

    “文贤弟，今天可就交给你了。”邓若水笑着对那年轻人道。

    “还是要靠邓大哥妙笔生花。”眯着眼睛的文贤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了。

    “这可是一次创新，天子曾对愚兄说过，要将报纸办得好，只有文字尚不成，图文并茂方可，文字上愚兄倒是极自负，只是这图，也只有文贤弟能做得出了。想想看，这公审虏酋乃是千年未有之事，现场情形，将在文贤弟手下留诸后世！”邓若水一边说一边招来马车，这是早约好的马车，早晨六时便出来等着他们。

    邓若水今天话有些多，原因他觉得很是兴奋，自己似乎正在创造历史。

    他们起的算是早了，可到得朝天门广场时，却吓了一大跳，莫道君行早，还有早行人，这广场上已经有五百多人在寻找好的位置，既有那些拎着点心做小买卖的，也有大早赶来看热闹的，当然，象他们这样临安城各报纸来的人也是不少。至少邓若水发觉，自己认识的临安各位主笔，几乎个个都到了此处。

    “邓兄早啊！”

    “杜贤弟早！”

    “范兄为何不等小弟？”

    如此这般的问候声不绝于耳，不过在抢占有利位置上众人却没有这般客气。那高台正前方的位置早就挤得满当当的，邓若水微微有些迟疑，一个游手模样的涎着脸凑了过来：“邓先生，小人占得一个好位置，只须十贯钱，这位置便是邓先生的了。”

    “咦？”

    邓若水吃了一惊，没曾料想这看热闹竟然也成了商机。

    “五贯，五贯钱与你，那位置归我了。”邓若水身后一人嚷道。

    “十贯便十贯，金元券与你，不是楮钞！”邓若水当机立断，掏出张粉红色的金元券交与那游手，那游手得了之后立刻将邓若水引到高台正面中央位置，这确实是最好的位置，原本占着这位置的一个游手笑嘻嘻地让开来，邓若水瞅了文贤弟一眼：“文贤弟，你在此吧。”

    “这旁边位置也是小人占的。”那游手却不离开，指着旁边一小木凳笑道：“邓先生，小人最爱听先生念邓先生的文章，若是要的话，小人给你打折，再拿五贯，这位置便归邓先生了。”

    “你倒是会发财。”邓若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却是十足地抢钱了。”

    “嘿嘿，如今临安城里管束得紧，小人等也就靠这赚几个辛苦钱。邓先生，小人可是昨夜便在此守着位置，睡都是在此睡的，这一夜便是蚊虫叮咬，也值当这五贯了！”那游手压低声音道：“因为小人敬着邓先生胆量学识，这才打了折扣，邓先生切莫对旁人说起啊，这一排位置，只要放着凳子的，可都是小人占的！”

    “虏囚若是关着笼子里，令百姓花钱观看，想来也是个不错的买卖。”邓若水白了他一眼，不过还是爽快地掏了钱，然后笑着对那文贤弟说道：“明德贤弟，你坐在此处，我再去买些吃食来，先将肚子填了，要等上午九时才公审，时间还早着呢。”

    虽然时间还早，但是朝天门广场上人却越来越多，不一会儿，临安府的差役也到了，发现这广场上已经有了许多人，他们都是吃惊，便有人上来驱赶小贩，还有人飞奔回衙寻找支援。

    广场上绝大多数地方都用石灰画出了分割线，差役们将闲散人等驱至分割线外，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到了广场，这般热闹情景，毕竟并不是年年都有的。

    临安各工厂的工人来得最有组织，都是列队进入的，虽然说不上整齐，但至少还有些秩序，而里巷街坊就差得许多了，费了老大力气，他们才被安置好。邓若水发现差役们驱人时并没有来驱赶他们，而且那些游手还在与差役打招呼，显然他们是相熟的，没准这卖位置收得钱钞里，还有差役们一份。

    上午八时三十分，刑部侍郎邹应龙先到了，他瞅了瞅天色，天气很是闷热，不过看上去上午没有下雨的迹象，这让他微微安心。但当他视线投到广场上的人时，又忍不住皱了眉。

    人太多了，公审一个虏酋，竟然也有这么多人来看热闹。

    八时四十分，在一片欢呼与拜倒声中，天子的华盖也出现在街上，邓若水原本以为天子会上得高台去，却不曾料想华盖到了与他们紧临的侧面停下来，年轻的天子穿着朝服落座，然后有内侍齐声高喊免礼平身。

    与赵与莒同来的还有当朝三位宰辅、各部主官，他们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过能以华盖遮凉的，却只有天子了。

    八时五十五分，下来与天子见礼的邹应龙缓步上了台，高坐于主审之位。这个公审情形却与平常百姓在官府里看得审案情形有些不同，主审两侧还各有一位置，坐着的却是两个文笔小吏，他们负责记录审判经过。主审正面为一个站笼，众人都知道这个站笼是为谁准备的，故此都在盼望那人早些进去。

    站笼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张长几，几侧还有长凳，这不知道是为谁准备之物。

    “陛下，当真要以讼师为这虏酋辩护？”崔与之有些担忧的问赵与莒。在他看来，这出公审的戏码完全没有必要，天子弄这个，实在有些劳民伤财，而指派专人为虏酋辩护，更是多此一举。

    “不如此无以壮国威，激民心，升士气。”这是赵与莒对举行公审的解释，崔与之想到天子如今的威望，想到天子年少，也难得有这般“胡闹”的机会，这公审总比当初徽宗钦宗玩的把戏要好得多了，故此并未反对，只是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无妨，朕只是要让这虏酋死得心服口服。”赵与莒笑道。

    这几日里，指派给铁木真的讼师日子可不大好过，在石抹广彦的翻译下，他很艰难地与铁木真交流，但是铁木真诸多大逆不道之语，让他只能抹汗，若不是天子许下重赏，又亲口说赦免他在辩护过程之中的言语之过，他早就扔下纸笔不干了。虽是如此，当他走上辩护席时仍就是心中惴惴不安，而台下的百姓听说他竟然要为虏酋辩护，都是一片哗然之声，若不是差役看得紧，那臭鸡蛋烂桔子少不得就要扔上来。

    番茄也有，只不过此时番茄尚贵，临安百姓还没有奢侈到将这个远渡重洋来的果子扔人的地步。

    九时正，铁木真终于被带上了审台，当他被锁入站笼之后，也不知何处发了一声喊，台下百姓变戏法一般拿出臭鸡蛋烂桔子，雨点般砸了过去，连累得台上刑部侍郎邹应龙也挨了一个臭鸡蛋，不得不退后换了袍服再来。台下群臣看得直摇头，唯独赵与莒却津津有味。

    这次公审却不仅仅是要让铁木真出丑受虐那么简单，他还想借此过程中造出声势，让大宋司法权自地方行政主官手中分离出来。

    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这场审判最有趣的地方便是时不时出现的臭鸡蛋了。虽然临安府的差役想方设法阻拦，百姓却总有办法“变”出臭鸡蛋来，审判才一开始，铁木真已成了一个蛋黄人了。

    铁木真用虚弱的眼神扫视着这台下的人，他看到了华盖和华盖下的大宋天子，那个年轻人始终笑吟吟的，当与他目光相对时，还微微点点头，仿佛是在与他打招呼一般。虽然看上去那个年轻人很是和霭，但铁木真却觉得有种让他无法言语的恐惧。

    他身上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人自惭形秽。

    这倒不是铁木真战败之后产生的幻觉，实际上对于蒙胡而言，那些光彩夺目的文章与金碧辉煌的城市，那些繁华的小镇和寂静的村庄，那些目光深远谈吐风雅的读书人，那些勤劳吃苦安静聪明的农夫，所有这一切他们不了解的东西，他们都会觉得自惭形秽。他们杀戮，因为他们以为杀光了这些人之后，所有人就都和他们一般愚蠢；他们抢掠，因为他们以为抢掠走这财富后，所有地方都和他们一般粗鄙；他们破坏，因为当他们面对那些美伦美焕的建筑时必须用很大的勇气才能控制住自己拜伏的冲动——他们知道自己掌握不了这种强大的、顽强的名为创造的力量，他们有的，只是破坏而已。

    这也是一切游牧强盗们的共同心理，他们畏惧，所以要强迫将文明者改造得如同他们一般衣冠禽兽，所以要兴文字狱改古书钳制言论。他们或者能一时得逞，或者会有些失去气节与立场的人成为他们的帮凶，但他们欺得住一时，欺不得一世，他们猖狂得十年，猖狂不过百年，猖狂过百年，猖狂不过二百六十七年！

    铁木真没有再看天子，他冷冷扫过审台下的百姓，这些穿着整洁得体衣衫的汉人，他们的怒火让铁木真惊奇。他曾经灭国无数，做了数不清的罪孽，但他自己觉得，并没有对汉人做过什么，为何这些汉人会如此痛恨于他。

    象他这样的人，是不知道“恻隐之心”为何物的，他也不知道报纸中连篇发出的蒙胡在燕云、辽东、西域和极西诸国的暴行激起临安百姓多大的愤慨，所有的报纸都没有忘记强调这一点，若不是近卫军在台庄血战得胜，那么其余国度中百姓曾经遭受过的苦难，大宋子民身上也必然会遭受一次。

    为铁木真做的辩护很是苍白无力，而且才交锋两回，当控方拿出《周刊》等报纸上报道的蒙胡罪衍之时，那位替铁木真辩护的讼师面色苍白，直接宣布放弃替铁木真辩护。接下来便是对铁木真接连不断地质问，铁木真很是硬气，听得石抹广彦每翻译的一项罪名，他便点头大声道“是我做的”或者“是我下的命令”。

    十时十分，整个公审程序终于结束，刑部侍郎邹应龙大声宣布，以大宋天子钦定之律，以“反人类、反文明、种族灭绝、屠杀、强暴、抢劫”等二十九项罪名，判处铁木真凌迟，念在他是一国之君份上，凌迟可免，死罪难逃，最终处以绞刑。

    这也是赵与莒与邹应龙约定的处罚，在邹应龙判决出来之后，朝天门广场上欢声雷动。铁木真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的末日到了。

    紧接着，在原先是审台的地方搭起了绞架，正午午时三刻，阳气至极，铁木真被推上绞架，临刑之前，监斩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沉默好一会儿，最终说道：“请代我问贵国天子，我在草原上的同族，能否有一条活路。”

    这句问话与铁木真受审和行刑时的情景，同被新一期《大宋时代周刊》刊发出来，与此前《周刊》只有文字的情形不同，这次还出现了插画，这种被称为“板画”的艺术第一次出现在《周刊》之上，立刻吸引了更进，那两副板画“审虏图”、“天谴图”与板画作者文瞳一起，成为临安城又一个谈论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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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煌煌大宋何多士

﻿    第二零零章  煌煌大宋何多士

    轮船招商局经过这些时日的发展，已经拥有大小船只三百余艘，其中江南制造局造的新式明轮船有三十余只，其余都是老式船。天子亲政之后，将沿海制置使附近的几个官方船场都划给了江南制造局，故此熟练的船匠很是充足，而这些年来在湘蜀预定的巨木也差不多可以使用，扎成排后顺水流至长江口，再转运至悬山。

    为了更加方便，赵与莒已经下令，将江南制造局从悬岛逐步搬迁至华亭县，同时升华亭县为华亭府，并开始拓河清淤，建“上海港”。

    宋国与金国使者往来，也都是乘轮船招商局的明轮船，这段时日以来，两国使者不断，按照当初盟约规定，每隔着一个半月左右，便会互派一次使者，通报蒙胡敌情。

    这次台庄大捷之后，宋国派往金国通报军情的使者又是洪咨夔。他陪同的是金国大理寺卿裴满钦甫，因为这个时代并没有电报电话等远程通讯设施，固此每来回一趟，都得换派一次使节。

    自然现在对金国使臣的招待，不再象当初乌古孙弘毅来时那么冷淡了，所乘之船，也是包船——当然免费，正如宋国使者到了金国境内也会免费招待一样。

    “洪侍郎，贵国此次，究竟送了鄙国何等礼物？”裴满钦甫背手站在船头，观望着两岸景致，嘴巴上虽是问洪咨夔，实际上眼睛却在不停地转悠着。

    象他这样的使臣，还兼有一个责任，便是考察沿途风土人情，交道地理，以备不时之需。双方都明白这一点，故此他在宋国时，只要出了规定的使节馆一步，便有大宋礼部与职方司的小吏“陪同”，实际上是贴身监视。

    当然，洪咨夔若是到了金国，也少不得这般待遇。

    “三月之前，我才自贵国回来，经过这楚州时，还不是这般模样，现在来看，真是焕然一新，真景希名扬天下，果然非同凡响，不足半年，便将楚州恢复旧日风光了。”

    洪咨夔没有回答，而是顾左右言他，他们交道打得多了，自然也很熟悉。裴满钦甫未必猜不出宋国送的礼物是什么，他提及此事，不过是找个话题罢了。

    “确实，贵国天子圣明，众臣又尽是忠义之士，故有此成就。”裴满钦甫感慨道：“我朝天子也极圣明，只是我们这些臣子太过无能了。”

    洪咨夔微微一哂，如今金国天子完颜守绪，勉强可以算得上英明有为，但是要和大宋天子比起来，那相差的可就远了。便是裴满钦甫自家也觉得这般吹嘘没有意思，长长叹了一声。

    为何这般天子，却是大宋之主！

    因为战事已歇的缘故，这段时日积压在楚州以南的货船和停留在徐州的货船往来不绝，他们船行上去，速度不是很快，在楚州没做停留，而是直接北上，抵达徐州。

    徐州又与楚州不同，如果说楚州是恢复旧貌，那么徐州便是翻天覆地了。

    才是半年的功夫，在流求的人力物力支撑之下，徐州便成了整个大宋东部的煤都和重要工业基地。因为是新拓之地，加之多年战乱致使淮北、京东原先的地主都已经逃的逃死的死，而大量转民安置的原忠义军又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故此在徐州开办工厂，反倒没有在临安那般掣肘。

    实际上，徐州的水泥厂才是现在大宋境内最大的水泥厂，厂中有各类工人足足一万二千名，流求水泥厂一半人都到了这里，充当技术骨干与管理人员。他们所制造的水泥，除了供给徐州自己使用外，还要供应楚州、海州和京东诸州府。大规模的建设，象是道路的修通、运河的疏浚，都需要大量混凝土，而水泥又是混凝土必不可少的原料。

    再就是棉纺织工业，黄淮之地，土地淤积严重，赵与莒并不准备将之作为粮食主产区，而是选择在此建立棉花大农场。如今在京东与淮北，放眼过去，所触之处几乎都是大块的棉田，只在一些实在不宜棉花种植的坡地、洼田等，改种了玉米、土豆和水稻。忠义军打仗不行，但好歹还算是“军”，转为生产建设兵团，特别是给他们吃饱吃好后，干起活来真正是极卖力气，荒废多年的田地，就在他们的努力之下迅速开了出来。

    台庄大战的胜利，使得淮北、京东真正连成一体，见着近卫军的战力之后，彭义斌心中最后那一丝割据自重的心思也没了，他原本就不象李全那样野心勃勃，便真将京东的民政也交与了刘全，自己北上屯兵于大名府，与史天泽、严实等人打拉锯战。而这次大战缴获的战马牲畜，足足有十万头之多，虽然战马许多都受了伤，不过治好之后可以成为农场中使用的耕畜。京东淮北不比江南流求，多是旱田，马耕之法便有了用武之地。

    “我也听得贵国天子与真景希打赌之事，如今看来，胜负真未必可知。不过徐州新经战火，多少要吃些亏。”离船登陆之后，裴满钦甫对洪咨夔笑道：“你是希望贵国天子赢还是真景希胜？”

    “无论孰胜，都是我大宋胜。” 洪咨夔的回答极巧妙，裴满钦甫怔了怔，然后叹道：“大宋人才何其多也！”

    在徐州时，他们专门见了逯信，这位当初自告奋勇去见完颜合达与完颜陈和尚，将金国虎视眈眈的大军变为自己同盟的年轻人，让裴满钦甫再度感叹。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南朝天子的囊中，为何会藏着这么多年轻人。

    大宋炎黄元年五月十五日，他们离开徐州，如果不出意外，再花上十天左右的时间，他们便能抵达开封汴梁。

    同日，临安城，皇宫之中。

    杨妙真抓着赵与莒的手，忽然觉得依依不舍起来，虽然在出宫之前，她觉得宫中太闷，远不如流求自在，但真正到这分别时刻，她又觉得宫里其实也不坏，至少有赵与莒在。

    “阿莒要是能与我一起去，那该多好。”她感慨地道。

    “我比你还要想出去转转，可现在，就是在临安城里转转，背后也是一堆谏言。”赵与莒苦笑道。

    按着计划，今天是杨妙真离开临安前往流求的日子，贵妃出行，免不了要带大量宫女，只不过那三十六名少女却并未带着，原因便是大臣们一片反对。虽然这些送入宫来的少女自家并没有直系亲眷在中枢之中，但大多是已故士大夫和武将家的女儿，在朝中也还是有影响。这些人活动起来，便是声望如日中天的赵与莒也只得让步。

    “官家小心，我不在了，阿妤那儿你要多盯着些……”到这个时候，杨妙真突然露出一丝与往常不同的神情来，她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笑道：“我是个真性子，有什么便说什么，这后宫之中，各式人等太多，阿妤有了孩儿，千万要照看好她。”

    她话说得极诚挚，赵与莒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盯着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无怪乎这些时日，杨妙真与韩妤呆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更多了。

    “旁人当我粗直，都不防着我呢。”杨妙真又是一笑：“官家，阿妤和孩儿我就交给你了。”

    “放心，我自有安排。”赵与莒道。

    出得宫之后，杨妙真回头望了望，她知道赵与莒在高台之上看着自己，便又挥挥手，这才进入贵妃所用凤辇中。她出去自有护卫仪仗，故此也是浩浩荡荡，与当初入宫时那种怠慢不同，所过之处，都有百姓焚香拜祝，她在凤辇中悄悄看了，心中极不自安。

    自己在京东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百姓女儿罢了，便是嫁了天子，也仍旧是当初的杨妙真，百姓这般大礼，不但没有让她高兴，反而让她困惑起来。自己除了成为贵妃之外，再无别的变化，为何这些年纪甚至可以做她祖父的老人，就要这样颤颤巍巍地跪拜于地？

    她放下帘子，只能假装没看到。若是在流求，她定然会跳出凤辇，要那些百姓免礼，可这是临安，是大宋行在，有成百上千双眼睛在盯着她。她自家出丑不打紧，为这事情使得天子受言官指责，那就没有必要了。

    唯有她和韩妤，才知道赵与莒有多么疲惫。

    “行快一些，早些上船吧。”她吩咐道。

    凤辇也经过改造，在混凝土地面上跑起来很是轻捷，前面开道的仪仗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跑证自己不被凤辇赶上。上了船之后，杨妙真如释重负，看到李邺时，更是欢喜地道：“李汉藩，你遣人去接你媳妇了么？”

    李邺行了一个礼，虽然赵与莒为他庆宫的宫宴上，也见着了杨妙真，但隔了几天再见道，他还是觉得高兴：“四娘子……贵妃，已经接了，待臣自流求回来……”

    “滚你的贵妃吧，咱们还来这一套，在宫里早就给这什么贵妃娘娘的憋闷坏了，还是一般唤我四娘子。”杨妙真笑道。

    她在流求代赵与莒执掌权柄四年，与李邺等人合作惯了，相互间也很熟悉，不希望李邺等人也如同临安城中的那些百姓一样，见着她便焚香跪拜。

    她又拿李邺打趣了几声，便觉得有些悻悻然，李邺虽然待她还象在流求时那般敬重，可毕竟没有当初那么随便了。杨妙真有些怅然，她进了船上专为自己准备的船舱，便不肯再出来了。

    即使回到流求，只怕也不能象往常那般了……

    没过多久，苏穗也上了船，倒不是她要让贵妃等候，而是贵妃不上船，她这些人便不能上去。她与杨妙真极是熟悉的，当初杨妙真还救过她的兄弟，如今二人都已为人妇，情谊不淡反增，故此这一路上倒也不甚寂寞。

    离了临安五日，眼见着行程过了一半，杨妙真心中越发轻松起来，不过这天海上有风，她自己不怕，却怕苏穗给吹坏了，两人都呆在舱里正叽叽呱呱的时候，突然一阵恶心上来，她慌忙将头自舷窗伸出去，吐了个昏天黑地。

    有宫女为她献上清水毛巾，洗漱一番后她有些赧颜：“往常晕船极严重，后来在流求住了四年便不晕了，没想到大半年不曾乘船，这次出来便又开始晕。倒还是你好，早就习惯了舟楫，总不见你晕船。”

    苏穗眉眼轻轻一动，咬着唇略一思忖，然后凑到她耳边轻轻问道：“会不会有了？”

    杨妙真愕然，然后喃喃道：“不大可能吧，总不见动静，难道说出来了反而有了？”

    “随船不是有御医么，请他来看看便是。”苏穗说道。

    “不必了，如今我一有什么不适，那御医便大惊小怪，开出的又尽是人参燕窝之类的补方。”杨妙真撇了一下嘴，表示对那御医的不信任：“我还不知他心思，别的药不可乱开，开补药总不会有错。”

    “我的好贵妃娘娘，你便唤御医来吧，此事不可大意，若是有了，须得及早遣人报与天子才是！”苏穗抓着她的胳膊，见她不再反对，便向一个宫女道：“替贵妃请傅御医来吧。”

    没过多久，随船御医便来得舱外，这是贵妃寝舱，他自是不敢进来，杨妙真与苏穗说了会儿话，才被苏穗催促着出去。之所以如此，一来是她不太相信自己此时会怀孕，二来则是她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害怕。

    万一真正是怀孕了，那应该怎么办？

    当初韩妤刚发现怀孕的时候，她很是机灵，可轮到她自己时，她便胆怯、迟钝，不知如何是好了。御医把脉之后又询问了几句，立刻开始恭喜，确认自己真正怀孕了，杨妙真顿时慌了起来。

    她第一次后悔自己离开皇宫不在赵与莒身边，若是此刻赵与莒在她身边，她会安心许多。倒是苏穗比她要镇定，赏了御医之后，立刻将李邺与随船的孟希声唤来，向他们通报了这个消息。

    “四娘子也有了？”李邺、孟希声极是欢喜，作为杨妙真多年的部下，他们此刻还没有想到未来韩妤的孩子与杨妙真孩子的关系，只是单纯地为杨妙真欢喜。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艘船，这也是苏穗有意的结果，毕竟杨妙真是在海外才发现怀孕，若证人不多的话，今后回到临安难免会有小人嚼舌。

    接下来的时日里，杨妙真便受罪了，若是不知道这是妊娠反应倒还好，她只是偶尔呕上一回，但当确认是因为怀孕的缘故之后，不知为何她吐的次数更多起来。那位傅御医便是有通天的手段，在船上也没有什么药物，只得令人多煮些清淡些的粥类，只要杨妙真觉得饿，随时便为她端上来。最让杨妙真不自在的是，她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后，李邺毫不客气地接管了整艘船的最高指挥权，她连上甲板多吹会儿风，李邺都要来劝她回舱，生怕影响到她腹中的胎儿。

    注1：华亭县即今上海，此时只是一座小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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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舌战敌帝苦相逼

﻿    第二零一章  舌战敌帝苦相逼

    大宋炎黄元年，金国正大三年，五月二十五日，汴梁。

    这座城市原本是大宋都城，大宋近两百年经营，与金国后来的大兴土木交织在一起。虽然此时早没有当初的繁华，汴河也显得败落，但至少对于金国来说，这还是一座相当漂亮和壮观的城市。

    不过裴满钦甫没有丝毫在洪咨夔面前炫耀的意思，比起大宋临安，汴梁实在算不得什么，就是扬州、金陵这样的城市，似乎也比汴梁要多些生气。至于新兴的楚州、徐州，那更是那他汗颜。

    一番繁冗的礼仪之后——说来也奇怪，越是异族入主中原，便越对那些繁文冗礼更为重视，直到这个时候，裴满钦甫才略带骄傲地问洪咨夔道：“我朝礼仪，与贵国相较，孰更近诸周礼？”

    “贵国更近。” 洪咨夔淡淡一笑：“我大宋只用仁义，不用周礼。食古不化，安为得之？”

    裴满钦甫大惭，再也不敢在口头上讨便宜，只是依制将洪咨夔引入大殿中。

    此时金国天子名为完颜守绪，时年二十九岁，也相当年轻。他登基也有一番惊心动魄的争斗，前任天子宣宗死后，庶子英王抢先入宫夺位，他第二天才回到汴京，然后指挥兵马，屯守城池，遣侍卫拘禁英王，自己才在灵前即位。他身体肥胖，面色白净，微微有须，目光很是敏锐。见到洪咨夔时也极是礼敬，甚至赐他座位。

    “闻道上国天子赐朝中重臣座，以示优遇礼敬，见贤思齐，朕常欲学之，今日自卿始耳。”他笑着道。

    “陛下见善心喜，也是明君气象。”对方既然夸赞自家天子，少不得花花轿子人抬人，洪咨夔也赞道。

    “上国于台庄大破蒙胡，生擒虏酋铁木真，鄙国平章完颜合达有奏书来，盛赞上国兵精将勇。”在接过国书之后，完颜守绪没有急着拆看，而是笑道：“闻道上国给朕送了礼物，朕与朝臣商议，大致也猜得出这礼物为何。这礼物虽是烫手，朕也收了，还请贵使代谢贵国天子。”

    “此外臣之使命，不劳陛下吩咐。”

    完颜守绪这才打开国书，他快速看了一遍，然后将国书交给平章政事胥鼎，胥鼎看过之后，又交给礼部尚书奥敦良弼。

    对于国书上说的礼物，金国上下既是欢喜，又是无奈。

    赵与莒送来的礼物，是蒙胡虏酋铁木真的首绩。在公审之后不久，铁木真便被当众绞死，大宋天子御判的罪名“反人类罪、反文明罪”也成了临安一个新的热点话题。

    什么是反人类反文明罪，这次为天子鼓吹的不是别人，而是葛洪、魏了翁等人了，特别是楚州的真德秀，更是盛赞天子设这两罪之英明——“反人类为不仁、反文明为无礼，不仁无礼，率兽食人，擒而杀之，岂非替天行道至仁至礼乎？”

    这份载着真德秀文的《大宋时代周刊》也被呈给了完颜守绪，据说，完颜守绪先是大叫痛快，后来则默默无语，有近侍问之，他的回答是“无他，但幸太祖、太宗之时，宋国无此君耳”。

    “贵国这可是嫁祸江东啊。”

    虽然不得不接受这份礼物，金国重臣中还是有人忍不住出言道，洪咨夔看向他，认得他是金国参知政事，名为李蹊，当下一笑道：“若是贵国不敢收之，洪某愿将之带回。”

    “休逞口舌，我大金屡遭兵灾，这胡酋铁木真实为罪魁祸首，今幸得大宋为我大金复仇，诸位当励精图治恢复旧都才是。”

    完颜守绪低低喝了一声，群臣立刻噤声不语，洪咨夔见了心中一动，金国这位天子虽是年轻，但在金国却有着极度威信，比起大宋天子而言，似乎对朝臣的掌控更牢些。

    “皇兄国书所言疏浚黄河治水之事，鄙国自有定夺，不敢牢皇兄过问。”喝完群臣之后，完颜守绪又笑道：“还请洪侍郎替朕向皇兄美言，非不为也，实不能耳。至于其余吩咐，朕尽数遵命。”

    在宋金盟约中，宋为兄金为弟，故此完颜守绪称赵与莒为皇兄，虽然论及年纪，他要比赵与莒大上近十岁。他说的事情，是赵与莒在国书中要求金国疏浚黄河，以防七月洪汛，同时也便于商船往来。但是金国上下都见识了宋国近卫军水军的威力，知道大炮的厉害，哪敢将直通汴梁的河道给清出来，他们甚至恨不得在河道中多埋些阻碍，以免宋国水军顺河而上突袭汴梁。

    洪咨夔皱起了眉，此事并非小事，天子对于商贸之事极为重视，曾专门嘱咐过他，此次交涉，别的都可以罢了，唯有疏浚河道之事，一定要办成。台庄大捷之后，还能威胁到徐州、淮北建设的，便是黄河大汛，若是不注意防洪，汛情一至，花费了老大力气才整出的田地便又要变为泽国；而徐州工业发展起来之后，除去向两淮、京东和临安销售商品外，金国也将是极重要的市场，金国如今虽然地域狭窄，可毕竟还占有中原之地，而且随着蒙胡的惨败，河东、永兴、秦凤诸地，只怕也会被它占回来。

    “此前宋金会盟之时有约，一方与蒙胡交战，另一方当善意中立。” 洪咨夔沉着脸：“我大宋天子有一事不明，为何我大宋近卫军与蒙胡会战之时，金国平章完颜合达会领大军擅入大宋疆界？”

    当初完颜合达、完颜陈和尚领军入宋近逼徐州，想要乘火打劫，但一来为徐州军势所慑，二来为逯信言辞所动，不得不诈称是闻说宋胡交战前来助战的，这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宋国也一向没有追究。此时洪咨夔突然提了出来，完颜守绪却是不慌不忙：“此事朕会在国书之上向皇兄解释，一是为贵国助阵，二是防备万一，皇兄圣明之名，朕在这北方荒僻之地也有所耳闻，想必不会追究。”

    他说话时面不改色，神态极其自若，仿佛只是在解释说不小心才踏入宋境一般。洪咨夔看了心中也暗暗一凛，这位金国天子实在是一个人物，若说本国的新任丞相崔与之是老狐狸，那么金国天子便是小狐狸了。

    “陛下既出此言，闻说河东、永兴、秦凤诸地，尚在蒙胡手中，我大宋既与金国有兄弟之盟，愿为金国恢复疆壤，将遣近卫军、忠义军诸军，自河北西进。”

    洪咨夔之话便带着威胁意思了，如今蒙胡在河北的精锐尽数折损，虽然尚有实力，却还未抽调回来，以近卫军战力，扫平这几地当然不成问题。只是洪咨夔嘴巴上说是替金国恢复疆壤，可宋军打下来的地盘哪里会让给金国，若真如此，金国便要面临宋国三面夹击了。

    完颜守绪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怒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就变成了无奈。

    洪咨夔的意思很明显，他不答应疏浚河道，那么宋国就要去夺黄河以北之地，自己来疏浚了。想了想，完颜守绪勉强道：“朕知道了，朕会委派得力大臣疏浚河道，只是实不相瞒，贵国船坚炮厉，朕心有余悸，实不敢放之入汴。”

    “这是贵国之事了，外臣不便置喙。” 洪咨夔冷淡地说道。

    他心中极是快意，这便是强国对弱国的外交优势。听得他近乎赤果果的威胁，完颜守绪沉默许久，然后苦笑：“好吧……朕允了。”

    “黄河如今流经两国，为便于两国统一治河，大宋愿给金国支援。”说道这里，洪咨夔缓了一缓，然后又道：“愿低价将水泥卖与金国，并遣顾问指导贵国如何疏浚河道、修建河堤，并遣巡船，与贵国共治黄河，以防河匪。”

    洪咨夔冷冰冰地说话，面上木无表情，仿佛并不是在进行外交谈判，而只是在进行通告一般。

    完颜守绪又是一阵沉默，他嘴唇微微颤抖，几次想要拒绝，可是最后不得不应承：“好吧，朕也允了。”

    “沿河开州、汴梁、洛阳、长安四地，须得增设榷场，以备商贸往来，既可利二国之民，又可为贵国增加税收。” 洪咨夔接着道。

    “不可，汴梁万万不可！”完颜守绪终于勃然大怒：“请贵使上复贵国天子，要汴梁，自己派兵来取！”

    “我大宋自台庄大捷之后，北伐匡复之声高涨，百官臣民，日日有投书阙下以图还都者，我大宋天子心怀仁德，复执信义，不愿盟约墨迹未干，两国又起兵端。只是民心士气，总须安抚，若是贵国不应此条，天子以何安抚天下？” 洪咨夔扬眉冷笑：“实不相瞒，本使亦曾上书请战，陛下若不欲和谈，不必本使回去，请斩本使，送本使头颅回临安，我大宋天兵，朝发夕至矣！”

    他这话一说，金国群臣中有怒极而泣者，有一人拔剑出来便要杀他，立刻被侍卫阻住。完颜守绪变了颜色，跌坐于宝座之上，良久之后苦苦哀求道：“汴梁为南京之所，朕卧榻之处，岂容开榷，贵使回国，替朕哀告，鄙国愿以岁币赎之……”

    听他之意，其余城市开榷都可，唯有汴梁不成，洪咨夔心中欢喜，这已经超过天子来时的吩咐了。但天子也曾反复交待，这外事亦是国战，不可有丝毫恻隐之心，洪咨夔念头一转：“陛下所言亦有道理，这汴梁之事，本使便回去进言，成与不成，却要看我大宋天子之意了……只是……”

    原本听得他同意，完颜守绪已是满心欢喜，这“只是”一出，他心立刻又跌落下去，眼巴巴地盯着洪咨夔脸，只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可接受的条件来。洪咨夔微一沉吟道：“汴梁不开榷场，管城须得开榷！”

    完颜守绪面色惨白，管城便是后世郑州，此时又名故市，离汴梁不过一百五六十里，许久之后，他咬牙点头：“便依贵使之言！”

    洪咨夔被引出大殿之后，完颜守绪突然失声恸哭，群臣也尽数陪着落泪。

    “丧权辱国，乃朕之罪也。”良久之后，他收声止住，扫视群臣：“数载之间，区区弱宋，亦可在我大金朝堂上颐气指使，此等耻辱，朕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祖宗！”

    “宋国所恃，不过一君耳……朕自御宇以来，夙夜操劳，勤政爱民，岂不如之！今日之耻，来日必雪，诸卿当与朕一起振作奋发才是！”

    群臣肃然领命，完颜守绪顿了顿之后又道：“自今日起，朕要变法改制，宋人行报纸，大金也要行报纸，宋人办工厂，大金也要办工厂，宋国天子设博雅楼学士，揽天下非科途之贤才以用，朕也欲设集贤院学士，以候天下之才，诸卿亦宜举贤荐士，勿误国事，勉之勉之！”

    “听闻你最近总在继昌隆纺织厂附近转悠，可有此事？”

    李一挝垂着头，有些灰心丧气的模样，虽然刮过脸，但还剩下一点胡子茬儿。听得天子责问，他缩了一下脖子，小心翼翼地道：“怎么……怎么连这点儿事情官家也知道了。”

    听得他如此回答，赵与莒原先板着面皮也松了下来，又好气又好笑：“瞅着哪家的姑娘了，既是看中了，那便去提亲，若是没有媒人，朕给你当这个媒人便是，你千万莫学李汉藩那厮，直接便带人上门抢亲——那是在徐州，方有财又替他安抚得当，否则朕便是不处置他，也不会让他有指挥台庄之战的机会！”

    “嘿嘿，官家尽管放心，我李过之岂能象他那般粗鲁！”

    李一挝说话时不象李邺那样满口称“臣”，与李邺渴望建功立业不同，他对自己的未来倒没有那么宏伟的打算，只是希望能有娇妻美妾，多子多孙，日后老了可坐在堂前对着孙儿倍吹嘘：当初你们爷爷我也曾干过大事情。

    “放心？就是对你这厮不放心，除了会玩爆仗外你还会做什么？”赵与莒不轻不重地训斥道：“临安府来告了五次状了，你说你究竟在那磨蹭什么呢！”

    “嘿嘿……”

    说起这事情，李一挝多少有些羞赧，他琢磨了会儿，在天子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故此将自己在那日献俘之后得花、又在花瓣上见到了“于织娘”这个名字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说道：“小人也不只一次想去寻她，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儿，可每次到得纺织厂，便又打起退堂鼓，着实不知该如何开口。”

    “蠢材，真正蠢材！”赵与莒听得好气又好笑，恨不得去踹上一脚，过了会儿后道：“那继昌隆背后的大东家不就是朕么？继昌隆管事的不就是胡福郎么？你与胡福郎是何等关系，托他问一问，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只是……只是有些害怕。”李一挝嘟囔了声道。

    “怕什么怕，蒙胡万骑突击也敢冲过去点燃引信的人，却怕了一个小娘子，说出去丢人！”赵与莒哼了声，叫来一个内侍吩咐道：“去荣王府给朕请胡福郎。”

    胡福郎是赵与莒母家远亲，如今出面替赵与莒控制着继昌隆与轮船招商局，他在临安城中也置办了府邸，不过居住在荣王府的时候多些。

    那内侍出去传命，李一挝陪着赵与莒说话，谈些在徐州的见闻和台庄战况。听得徐州水患已经有初步的对策，荒地也开拓得很顺利，赵与莒非常开心，但听得台庄战况之惨烈，他又不胜唏嘘。

    “这些时日总有太学生和一帮子耐不住的臣僚上朕，要朕挥师北伐……也不想想，仅是台庄一战，近卫军折损便近三分之一，这还是防守，若是真地攻入河北乃至燕云，战线拉长，补给且不论，朕哪里变得出那么多精锐士卒守护疆土？”李一挝的态度让赵与莒也松泛了些，他忍不住对着李一挝抱怨道：“攻下来简单，问题是攻下来守得住守不住，攻下来的代价与回报是否值当，过之，你以后打仗，也当细细思量此事。”

    二人聊了一个钟点，胡福郎才被召来，脸上还微微有汗。他先是与赵与莒见礼，然后对李一挝笑了笑，他与李一挝关系非同寻常，李一挝可是他在绍兴府街上拾回郁樟山庄的。

    “胡卿，朕有件事要托付与你。”如今身分不同，赵与莒也不方便称胡福郎四哥，故此道：“继昌隆里是不是有个名为于织娘的女工，若是有，你不妨探问一下她是否许了人家。嫁了就不必提，若只是许了还未嫁，你想法子令那男子退亲，不得用欺霸之法！”

    听得这吩咐，胡福郎怔了怔，他是精明人，立刻转向李一挝，见李一挝满面羞窘，不由笑道：“臣遵旨，过之，看来要恭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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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佯醉日新疾夸富

﻿    第二零二章  佯醉日新疾夸富

    把李一挝的事情交待给胡福郎之后，赵与莒又想到一件事情，便向胡福郎问道：“胡卿，你最近与人钱钞往来之时，是否有铜钱不够用之虞？”

    胡福郎皱眉道：“臣往来钱钞都是大额，一般用金元或金元券，也有用楮币的，却不曾用制钱。只是这两个月发放工户薪钱，零散钱钞也都用的是金元券，很少见着铜钱了。”

    随着流求银行在大宋各处经济中心的建立，流求发行的金元券也有了相应变化，除去以前的大额面值之外，最多的还是代表一文、五文、十文的小额辅币。因为金元券的信誉缘故，这些小额的新钞也渐渐通行起来，至少在临安、徐州、楚州、泉州等城市附近，这种小额新钞与上好的铜钱相当。

    赵与莒微微颔首，铜钱和楮钞按正常地方式退出流通，由统一的金元券取代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但是如今这情形，铜钱并不是正常地经过银行退出流通，而是很诡异地在流通中消失，若不是金元券小额新钞恰恰此时可以补上空位，那么势必要在大宋造成新一轮钱荒，进而沉重打击大宋经济。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赵与莒心中有事，不免就有些心不在焉，胡福郎知机，向李一挝使了个眼色便告辞离开。他们走后，赵与莒沉吟了会儿，又命人去召霍重城。

    与当初他在沂王潜邸时不同，那个时候他在暗，他的对手在明，现在是他在明，他的对手在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又会产生新的麻烦，这个麻烦甚至可能根本便不是想给他找麻烦，而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比如说自然灾害。

    霍重城如今已经在职方司挂了个名，他的主要职责便是通过临安各行行首掌控临安大小事态，上回火烧武库事件之后，赵与莒虽未训斥，多少却对他表示了失望，故此这段时间他几乎是殚精竭虑地在将他的罗网织得更加细密。比起胡福郎，他要好找一些，不足半个钟点便出现在赵与莒面前。

    “上回朕吩咐的事情，办得如何了？”赵与莒对他问道。

    “已经派了得力人手去，陛下宽心，如今有了不少线索，臣正在整理，若是快的话，三五日便可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你派的是谁，可靠么？”

    “可靠，便是张兴培。”霍重城道。

    这个张兴培曾是他在群英会的助手，史弥远发动政变之时，为了防止意外，赵与莒自流求调了秘营来，却为他所发觉。当时他被制住，装在箱子之中送往流求，对外霍重城只道他辞去了。两年过去，张兴培在流求跟着李云睿学了不少东西，火烧武库之后，霍重城觉得手中缺人可用，便寻了李云睿将他又调了回来。经过这两年的考查，李云睿觉得他已经可以信任，而且在搜集和分析情报方面，他又有常人不及的天赋，故此同意将他调回临安。

    此刻，张兴培便在日新楼，陪着一些客商饮酒。

    他这次回到临安，模样与两年前已经完全不是一样了，两年前是个殷勤的帐房，如今却是一副富商巨贾打扮，言谈举止，都是豪客风范。

    “张兄，近来生意如何呢？”

    既然都是巨商，自然三言两语就离不开生意，有人向张兴培问道。

    “别提了，原先走了史贼的路子，在蜀地贩茶，倒也有些收益，可如今史贼远窜海外，在下这条线断了，在家闲了年余，坐山吃空，便想着来临安见识一番，看看是否有财路。诸位都是同道前辈，若有路子，还请指点一二。”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连道“客气客气”，实际上却在心中暗骂傻茶贩子。张兴培笑眯眯的拍了拍手，自有过卖小跑着进来问道：“客倌有何吩咐？”

    “闻说你们日新楼有人间绝色，此处尽是富可抵国的巨商，何不请将出来？”

    过卖会意地一笑，然后便小跑了出去。临安著名酒楼之中，几乎都蓄养陪酒的名妓，多则数十，少亦有十余，便是群英会与三元楼也不能免俗。而这个日新楼虽然是临安名楼，可在群英会与三元楼的激烈竞争之下，便只得另辟蹊径，在这声色之好上下功夫。此楼名妓，确实堪称绝色。

    不一会儿，十余个女子婀娜而入，每人留下一个后其余人便离开，过卖走时还细心地点燃马灯，又闭紧了门户。有着这些女子加入，酒席间气氛更是热烈，再三两盏烈酒下腹，人的话便免不了多起来。

    “如今生意不好做了……以往一些赚钱的买卖，现今都不成……”张兴培带着醉意唠叨道：“诸位……诸位想必也是如此。”

    “张兄，你自蜀地来，有所不知啊。”一人也大着舌头答道：“如今生意不是不好做，只是你未得其门罢了。洋货买卖，便是好路子啊！”

    “洋货买卖，大头还不是被流求赚去，我们辛辛苦苦，又能赚得几个？”另一人道：“不如自己办厂，闻说流求制造局也卖机器，自己办了厂，雇得工人，流求产的货物，咱们自己也可以产，岂不胜过替他人卖命？”

    这七嘴八舌之间，众人各执己见，也从最初的醉话，渐渐便成了斗富。张兴培一边点头，一边有意撩拨他们，到得后来酒酣，这些巨商更是口不执言起来。

    “耕地种田，年入不过一成，南货北卖，年入不过一倍，贩卖洋货，年入不过二倍，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一个富商大声吼道：“这些算什么，辛苦一年，才赚这些钱……”

    “除此之外，莫非还有其余赚大钱的方子？”

    “自然有的，自然有的，最大的便是贩盐，其次便是贩茶……”那富商吭噗吭噗地说道，然后众人都是噗笑。

    贩盐贩茶确实有暴利，但想要自官府弄得榷盐榷茶的凭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张兴培假扮的那个身份，便是走了史弥远的门路，花了无数钱钞开道，才得了这凭条的。

    “可惜……可惜，我家中有资财百万，原本是想拿出来为本钱……”觉得火候已到，张兴培叹道：“如今听来，只能去贩洋货了……”

    听得他家中资财百万，这些富商都是眼前一亮，相互交换眼色，他们看似醉了，也只是面醉心不醉。

    “张兄果真有资财百万，小弟倒是有一个生钱的法门。”一人得了众人示意，凑到张兴培身侧笑道：“只不过所耗甚大，却不是几万贯可打发得来的。”

    张兴培冷笑了声，站起身来，酒气冲天地一个一个地指着众人：“你，你，还有你，和你！不是我张某人小瞧，便是尽绑在一处，也当不得我一人资财！”

    “好大的口气。”另一商人也冷笑起来：“我黄某人不多不少也有五十万贯的家私，你张兄自称资财百万，不知能抵我黄某人多少？”

    “五十万贯也敢同老子叫板？”张兴培踉跄着行过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叠红皮的小册子，足有六本之众。这些富商都是熟悉这种被称为“存折”的小册子，这是流求银行开办之后，专为存钱入银行者所备的小册。

    “这一本里便是五十万贯，这一本还是五十万贯！”张兴培随手甩出两个小本，将小本上记的数目晃给众人看。这折子是请流求银行大帐房造的假，上面开支借贷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豪商哪里看得出破绽来。

    “我张某为了方便，将一半家当存在成都府的流求银行中，若是想要，随时便可以临安支取。”张兴培挥舞着那一叠存折，对着众豪商吼道：“就凭你们，也敢跟我斗富？蜀地榷茶贩马，我张氏自高宗南渡起便经营，如今已是五代，五代！”

    听得他如此夸富，众商贾反倒都闭起嘴来。张兴培叉着腰，推开身边的女子，扫视众人一眼后，哼哼一声道：“休说在流求银行存着的款项，便是我家中埋着的铜钱，便比你们这有些人全部家当还要多了！”

    众商贾眼前再度一亮，相互交换眼色之后，有人笑嘻嘻上来劝道：“休争闲气休争闲气，张兄大富，小弟拜服了，大伙喝酒，喝酒！”

    接下来众人谈的便是风月之事了，酒席尽欢而散，付帐的自然是张兴培，这一餐所用号为宫中御肴，故此花费极多，百余贯钱张兴培付款时也是面不改色，不过众商贾注意到，他手中付的竟是楮钞，而不是越发流行的流求金元券。

    与张兴培告辞之后，这几人出了门，却又寻了处僻静的小酒楼处聚在一起，商议了好一会儿这才散去。

    张兴培接连几日，都是一本正经地去四处拜访，托人介绍可以转卖洋货的中间豪商，甚至还真在御街盘下一家店面，似乎要既做批发又做零销的买卖。他在临安“买”下了一处豪邸，广纳奴仆，看起来象是要在临安安家了。

    到得六月二日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客人。

    客人姓谭，名厚，在临安城中富商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那天张兴培宴请之人中便有他。他是傍晚来张兴培的“豪邸”的，借故聊了许久，中间试探几回，都被张兴培应付过来。

    若是换了流求上其余人来，只怕欺瞒不过这些奸商，但是张兴培原本就在江湖之上混久了，又潜心研习了二年，自是学啥象啥。在确认张兴培确实是来寻财路之后，那谭厚道：“张贤弟，若真是来寻财路，老哥我倒是有一条路子可以指点你。”

    “哦？”

    “铜。”

    谭厚说得极隐晦，张兴培瞪大眼睛：“铜？铜有何可说的？”

    “张贤弟，这要看看你有没有胆子了。”谭厚深深一笑道。

    “若无胆，我张家这数百万贯家财是如何来的？”张兴培脑子转了转，然后吃惊地道：“莫非……你是说铸钱？”

    “非也非也，铸私钱能赚得什么，而且风险也大，铸得几千贯上十万贯自是无妨，可铸个百万贯，你如何用将出去？”谭厚笑道：“除非存进流求银行，可流求银行自有一套判断制钱成色的本领，私铸劣钱，都不得过。”

    “那是……铜器？”张兴培又问道：“这倒是条路子，远胜其余了！”

    “若只是铸铜器，也不过是五倍之利罢了。”谭厚淡淡一笑：“尚有其余。”

    “小弟乡野鄙人，见识浅陋，尚请谭兄指点！”张兴培热切地道。

    “如今以铜为钱，铜极度短缺，若是有巨额钱钞跟入，将所有铜物，无论是铜钱、铜器尽皆买入，市面之上越发缺铜，铜价便越高。铜价越高，再抛出铜器时获利便越大。”谭厚笔了笔手指：“往年之时，化铜钱为铜器，获利不过是五倍，今年以来，市面上铜荒越发严重，老哥我曾算过，如今再化铜钱为铜器，获利可过七倍！”

    “哦？”张兴培听得这巨额利润，也禁不住怦然心动，这根本无须伪装。

    “只恨蒙胡未能打入两淮，若是蒙胡打入两淮，民心浮动，这获利更可能超过十倍——哈哈。”说到十倍之利时，谭厚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果真如此？”张兴培干笑了两声：“这倒可惜了。”

    “不过未必没有机会便是。”谭厚意味深长地敲了敲手指头：“只看张贤弟是否胆子够大了。”

    “谭老哥休要激我。”张兴培冷笑了一声：“我姓张的性子烈，最受不得激。”

    谭厚也狡猾，说到此处便不肯再继续往下说，张兴培判断他还藏着一手，故此也不急着发作，两人又绕来绕去，谈了一会儿生意经，谭厚便告辞离开。

    当天夜里，张兴培与谭厚对话的全部内容便被呈至赵与莒案前。赵与莒看完之后，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这段时间让他困惑的铜荒，竟是一群商人以逐利的本性搞出来的玩意，但必须承认，他们本能地利用了价值规律，而且是主动地去制造价值规律发挥作用的条件。

    这让赵与莒觉得相当有趣，自己只是稍稍推动了一下，很快就出现了这种事情，那么这些商人还能玩出什么呢？

    注1：过卖就是小二、堂倌。

    注2：宋时因为有意压低铜钱价值，所以国家铸造铜钱其实是在亏本制造，这造成铜钱甚至比铜更便宜的情形，便有奸商大量收购铜钱，私铸成铜器，转手贩卖，其利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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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三、挟威宜行练新军

﻿    第二零三章  挟威宜行练新军

    马车缓缓行在乡间之道上，赶车的车夫满脸乐呵呵的笑容，象是有什么喜事一般。

    江南水乡，路与水往往平行交错，中间为众多的小桥所连起。当今天子即位之后，对于农务极上心，劝农劝桑且不说，就是这路边水边，也要求种上桑榆。天子说得很是诚恳，桑榆为农家之宝，平常年岁可以为农家增一条财源，灾荒年岁可以充饥。

    赵景云看着路两边的田地，心中也是满是喜气：看这田里庄稼的模样，怎么也不象是会有灾荒年岁的情形。

    “赵兄，临安呆着多好，为何非要跑到乡下来，还非要呆上一个月，乡下哪有临安有趣？”

    石良靠在车厢上，颇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他到临安为时还不算长，一年都不到，总觉得临安还有许多地方未去看过，故此不愿意离开。

    “这可是天子恩典，专拨了钱粮来，让咱们到乡下去为天子采风。石子房，你得小心了，若是回头交与天子的采风文章写不出来，下回去流求之事便别想了。”赵景云还没有回答，陈安平抢着说道。

    天子在台庄大捷之后，挟战事获胜之威，在朝堂上进一步推动改革，令太学生深入乡村采风便是其中之一。天子诏书中说道：“祖宗开科取士以纳天下英才，实为千载谋国之策，然则后世书生偶有不肖者，或五谷不分，不识韭与稻者，或四体不勤，误指马为虎者，积年累月，何以为国牧民，为天子知兵？常言有云：破千卷书行万里路。孔子亦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又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不躬行实践而空言仁礼，岂不妄乎？朕有感于圣人之言，故诏谕天下士子采风，勉之勉之。”

    这份诏书下达之后，首先便在国子监太学诸生中实行起来，为了办好此事，户部还专门为下去采风的国子监太学生拨了一笔款项——自然，经魏了翁手拨出来的不会太多，而且还需要做“课题申请”，确认这个采风是有目的的，这才得以成行。对于赵景云来说，“课题申请”首要的是国子监会发出一份由吏部、户部联署的公文，他执着这份公文到了乡间，当地县府都会配合，至于申请来的经费，那倒是其次了。

    赵景云的采风“课题”便是“洋货与大宋乡里之干系”，他上一次那篇引起喧然大波的文章里重点查找了洋货对城市作坊的破坏，这一次他有意做得完满一些，除了调查洋货对大宋农村的冲击之外，还要试着探讨一下解决方法。陈安平、李石和石良这三人都是好事者，与他关系日渐亲密，故此被他拉了来当帮手。

    “瞧瞧，快瞧！”

    赵景云原本想说石良两句的，但李石突然指着车外喊道，众人立刻向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大片桑林之中，十余个蚕娘蝴蝶一般穿行于其中。她们衣衫鲜艳，看上去家境不差，而且也不怕生，见着这车上的士子，只是一阵轻笑，却不躲入桑林之中。

    有过一次教训，石良等人再不敢口出不逊了。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些蚕娘，倒是他们的车夫放慢了速度，笑着唱了一句俚曲，那蚕娘们纷纷轻啐，然后才避入桑林之中。

    “真漂亮，往日来时所见，尽是面黄肌瘦，几曾有这么漂亮的！”李石喃喃地道。

    “对极对极！”石良咽着口水拼命点头：“此趟来之不虚，来之不虚，值了，值了！”

    “我呸，你二个脑子里尽是什么玩意！”陈安平怒道：“咱们出来便是为了看这些漂亮蚕娘么？”

    “自然不是。”李石笑道。

    “不过若能顺便看着，又有何妨？”石良也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二厮……吾未见有好德如好色者也！”陈安平道。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石良回应道。

    “食色，性也。”李石也道。

    他们三人吵作一团，赵景云却恍若未觉，他微微皱起眉来，看着那桑林周围，若有所思。

    “赵曼卿，赵兄！”那三人闹作一团，却不见赵景云掺入，便将战火烧向他来，石良推了赵景云一把。

    赵景云这才回过神，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三人：“何事？”

    三人相视几眼，然后都是大笑，他们笑得赵景云颇为茫然。论及年纪，赵景云如今也只是二十八岁，陈安平诸人则是二十左右，相差并不大。放在两年前，赵景云也是和他们三人一般的活泼性子，但这年余时间里屡遭大变，无论是天子亲政还是流求之行或者是武库之火，都与赵景云有着直接关系。故此他如今要沉稳许多，特别是思考一些事情时，比三人都要重、要深入。

    “据闻倭国有二僧过河无渡，见一女子亦欲过河，求二僧背去涉水，其年长者慨然应诺，年轻者却变色拒绝。”李石在三人中杂书看得最多，调侃赵景云道：“既涉之后，女子道谢而去，年长者恍若无觉，年轻者却心中不安，以为出家人当去女色，便以此诘之，年长者笑道，那女子我已放下，你却藏在心中了。”

    陈安平与石良又都是大笑，赵景云怔了怔，然后道：“东坡与佛印了然论禅，东坡问佛印了然自己可象佛，佛印了然说象，而后佛印了然又问东坡自己可象佛，东坡说不象，象牛屎。佛印了然笑而不辨，东坡自以为得之，后其妹讽之，心中有佛则无人不佛，心中有屎则无人不屎。”

    李石以僧家禅机讥赵景云，赵景云也以僧家禅机对之，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定之后，赵景云正色道：“我是在看那桑林边上，你们若是注意，我们这一路行来，起初种得是粮食，但到得这附近，多数种的只是桑苗。这其中背后文章，你们可曾仔细想过？”

    听得他这番话没了调笑之意，三人皱起眉来，都是不解。郑景云见了之后，越发觉得天子令天下学子采风之事实在是明智之举，连这号称信奉“功利之说”的三人尚且如此，何况其余？

    “天下产业，以农为本，农家之事，以粮为本。”郑景云缓缓解释道：“那新桑田分明是自粮田改来，大片粮田改为桑田，若是遇着欠年，粮价必然腾贵，以桑废粮，此吾忧之一也。”

    “工商之利，胜于农耕十倍，我朝兼并之事，屡禁不止，若是乡绅富贵之家，为逐工商之利，将自家田地尽种桑棉，更兼并邻里，则百姓失地之事，必增多矣。失地之民，若不得生计，便要成为流民，恐为国家之祸，此吾忧之二也。”

    陈安平呆了好一会儿，然后喃喃道：“无怪乎曼卿兄非要来乡野之中，此事不目见耳闻，孰能知之……天子圣明，必有应对之策！”

    “我等仕子，以致君尧舜兼济天下为己任，当主动为君分忧，岂可事事都待天子！天子日理万机，已是累极，听得魏公说道，当今天子勤政远胜于国朝历代之君，我总有不忍之意，天子愈是圣明，便愈是显得我们这些士大夫无能了。”

    这话说得极重，陈安平也露出愧容来。

    赵与莒其实远不象魏了翁、赵景云所想象的那么勤勉，至少他对于如何偷懒，还是很有一番心得的。

    特别是在崔与之入主中枢之后，更是如此。炎黄元年六月二日，崔与之被正式拜为右相兼枢密使。对于这位宰相，赵与莒还是挺满意的，虽然他在政见上也颇有与赵与莒不同之处，可对于这种不同，他不会固执己见，而是会想办法折中、妥协。

    崔与之也不算勤快，他最勤快的是跑得皇宫中来与赵与莒喝茶聊天，便在这看似漫不经心的聊天之中，大宋的一些军国大事都被敲定下来。

    “陛下前诏变军制，臣虽说不曾反对，不过心中还是觉得不妥。”此时二人便在禁苑之中满是苍翠的清凉亭里，就着碧波微风，躲避如今的暑气。崔与之年老，坐着的时候便不能始终保持坐如钟的姿势，赵与莒也恩赐他随意。故此他虽然面对天子，穿的却不是朝服，与赵与莒一样，都是便于散热的常服。

    “卿觉得有何不妥？”

    如果说象是开报纸、设博雅楼学士、诏谕儒士下乡都只是小打小闹的话，赵与莒改革的重大措施中最先是变军制。原先大宋禁军、厢军靠募兵制而来，天子下诏，用五年时间废募兵制，取而代之的为征兵制。

    挟台庄大胜之威，众臣对天子知军事一事是确认无疑了，谁也不敢说天子此举是不知军事的荒唐之举，故此虽然有反对之声，但都被崔与之安抚下去了。

    “陛下《钦定征兵制诏》中虽说极全了……”崔与之沉吟了会儿，赵与莒宣布改革军制的诏书中，对现在的禁军、厢军都有明确的规定，禁军、厢军的规模在五年之内不做变化，也就是说禁军、厢军的将士暂时不虞会失去生计。然后禁军将选拔优者编练新军，禁军将领也要“入陆军学堂习炮战之术”——崔与之自然明白，这是借着学习火炮战术的借口，将地方上的将领与军队暂时分开，学习之后虽然还会安置到新练出的新军之中去，可他们想再将新军当作自家的私军，显然是不可能。若是往常，这等措施很有可能会激起禁军将领的反对，但现在天子在一年之内先后两次大胜，近卫军更是借着献俘之机进驻临安，那些将领便是有意弄起兵变来反对，也得先掂量一下自家的分量。

    未能编入禁军新军的原禁军将卒，在具体操作之细则中也有承诺，那便是转入厢军，随厢军一起转制，但原先的粮饷不少。这一来那些当兵只为吃粮者，也有了一个去处，赵与莒不希望在宋朝闹出一个李自成来，对于这些士兵的安置，着实花费了一番心思。

    厢军的处置比禁军要复杂些，大体来说有四类去处。第一类便是拔其优者选入禁军新军，这一类人数只怕最少；第二类是择其青壮者充为“警备军”，一来是为禁军后备，二来则充作地方上镇压悍匪、缉捕大盗的武力，维护地方治安，他们除此之外，不再负担原先由厢军负担的劳役，很大程度上类似于后世的武警部队；第三类转为“护军”，以小部队形式分散至各驿道、河岸延途，特别是驿道，他们将原先邮铺、兵站的职能统合起来，而且还新增一条，便是护路，因为如今混凝土路已经自临安延伸出去，这路虽是平坦便利，可是却要有专人养护；第四类则是最多，他们大多是原禁军、厢军家人亲族，被编制为“屯兵”，聚居于附近城市之郊，将由天子内库投资，建设工厂进行安置。

    赵与莒并不担心没有足够的工作岗位来安置这些人，如今的大宋，颇类于他穿越而来的那个时空中改革之初的中国，来自流求的大量“外资”涌入，急切地寻找投资地点，仅基础建设一项，便足以在数十年内让大宋变为一个巨型工地。工人做工，赚钱后又购买洋货，钱又流回流求，然后再度变为投资，简而言之便是如此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

    “臣担心的是，陛下若是不再募厢兵，遇有灾荒，当如何处置？”崔与之诚恳地道：“此为祖宗遗下之良法，国朝未有因灾而乱者，便是因此也。”

    “崔卿……这是在耍朕了。”赵与莒噗笑了声，崔与之却面色不变，赵与莒又道：“且不说南渡之前的王小波李顺，宋江方腊，便是高宗之时，尚有钟相杨厶，国朝之乱岂少于历代乎？”

    崔与之微微一笑：“钟相杨厶之后，百年太平矣。”

    这话堵得赵与莒怔住了，宋代虽有农民起义，但规模与影响，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唐时黄巢汉时黄巾相比，这厢兵之制即使不是主因，多少也帮了些忙。

    “崔卿之意？”赵与莒知道，崔与之不会无的放矢，他这样说，便是胸中有所对策了，否则当初自己要改革军制时，他便会想法子转弯抹角地反对，而不会待到今日。

    “以工代赈，不过这赈……怕是要官家内库里出些钱钞了。”崔与之笑道。

    “好你个崔与之，竟然又算计起朕的私房钱来了，我说呢……定是魏了翁又寻你说了什么不是？”赵与莒一愣之后大笑道。

    注1：以马为虎出自南北朝，梁朝建康令王复听得马叫便吓得半死，说这明明是老虎，为什么叫马。

    注2：孔子对于躬行实践还是很重视的，这番话都出自《论语》。顺便提一下我对儒学包括理学的看法：这是中国传统文化重要的组成，其中智慧实不在西方诸贤之下，但就象西方需要孟德斯鸠、卢梭、伏尔泰诸人一样，儒家思想也需要后续的智者，方可发扬光大。

    注3：陈安平与石良所用，皆是孔子之语，李石所说“食色性也”往往被误为孔子所言，其实应是与孟子同时的告子所言，不过与孔子饮食男女之语意思相近。

    注4：此为倭国曹洞宗僧坦山之事，不过坦山为十九世纪左右人，在此特注之。家前山上真如禅寺，为曹洞宗发源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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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四、千里救灾急先锋

﻿    第二零四章  千里救灾急先锋

    对于赵与莒而言，内库的钱与其存在宫中生锈，倒不如拿出去变成活钱流通。自高宗南渡以来，皇帝内库中便积攒了不少钱，赵与莒派人清算过，饶是他对流求报来的以千万贯计算的数字已经习以为常，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朕不是守财奴，那钱留着有何用？”赵与莒笑道：“魏了翁也是，这等事情不直接对朕说，却去找你！”

    “魏尚书倒不是有意找臣，而是与臣议事时随口说起。”崔与之摇头道：“魏尚书说，临安城中米价这两月以来似乎有些异常呢。”

    “哦？”

    听得这话，赵与莒大感兴趣，身为穿越者，他当然明白，米价背后隐藏着的是国家是否安定。若是米价腾贵，也就意味着社会动荡不安，若不是遇着自然灾害，那便是可能会有政治风波了。

    崔与之正要说话，突然间远处有内侍喊道：“陛下，徐州急奏！”

    赵与莒先是一怔，然后对崔与之道：“看看徐州有何事吧。”

    李邺回临安后，秦大石便被调去徐州，继任为徐州总管，殿前司中他的职务，则由李云睿接任。赵与莒的打算就是殿前司的几个主官尽管给那些军中宿将，但中层一定要由义学少年充任，义学少年在殿前司呆上年余之后，便可名正言顺送至一方。徐州来的这封急奏，便是秦大石上任之后第一封奏书，一开始就用急奏，让赵与莒颇为惊讶。

    “莫非金国或是蒙胡又有动作？蒙胡迫不及待便要来找朕复仇了？”赵与莒淡淡地说道，对此不以为意。

    谢道清得他示意，快步离了亭子，过了会儿，她行来呈上奏书。赵与莒示意她退下，虽然整个过程赵与莒并未说一字，谢道清却做得极为合他心意。

    “蝗灾？”

    当看得那信上所书之后，赵与莒大吃一惊。

    崔与之也悚然动容，他挪了挪身子，想要靠近过来，但还是坐回位置上去。

    对于此时之人而言，蝗灾几乎就是与悲剧紧紧相连的不吉之兆。而且蝗灾往往与旱灾同时发生，造成的危害加倍，在农业社会之中，这样的灾害其致命性是可想而知的。

    “老臣这张嘴巴……”看到天子望向自己，崔与之苦笑道。

    他刚刚还在说若遇灾芒，不再招募厢兵则不易救灾，结果立刻蝗灾之报便来了。

    “还只是蝗灾迹象，尚不足为……”赵与莒将急奏看完之后，将之给了崔与之，口中自我安慰道。但是话只讲了一半，便没有再说了，他不是那种经受不住打击的人。

    似乎自亲政之后，他的运气就耗尽了，蒙胡改变原先战略突然南下，使得第一季京东、淮北足有一半地方遭受战火，好不容易将蒙胡消灭，蝗灾又来凑热闹。这一年徐州的农业，基本要泡汤，而新建的那些工厂，也必然要面临没有原料的窘境。

    若是没有与真德秀的三年赌约，赵与莒倒不将之放在心上，毕竟宋国如今有海外之地，一两路受灾还承受得起。可是三年赌约这第一年白白浪费，让他有些懊恼，若是不浪费这一年，到时以绝对优势压倒真德秀，让这位理学大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足之处，也算是一件快意之事。

    “须得遣使捕蝗。”看完急奏后，崔与之冷静地说道：“此事不得迟延，陛下可急谕得力之人前往。”

    徐州是个特殊之所，若是别的地方，崔与之就直接推荐人了，但徐州之地，为了避免让天子误会他也想象宣缯一般插手此处，他只是建言派人去督促捕蝗，却没有说是谁。

    “派一人去用处不大……”赵与莒吸了口气，事已发生，再想也没有意义，他心念一转，想起后世的生物灭蝗法：“扬州、高邮鸭蛋极有名，淮南、江北之地是不是民间多养鸭子？”

    “官家何出此问？”崔与之愕然道，派人去用处不大，莫非派鸭子去么？

    “前些时日端午，朕记得宫里也有扬州鸭蛋的。”赵与莒道。

    “确实……鸭子可灭蝗？”

    赵与莒也笑了起来，想了想道：“鸡鸭皆以蝗为食，朕忘了在哪儿曾见过，一只鸭早晨赶出去食蝗，一天便可吃掉两百至四百只呢。自然，鸡鸭灭蝗较缓，是长久之策，目前应急还是需得人力……只希望刘全、方有财和秦大石能筹划得当。朕再遣使者……”

    话未说完，又听得外头内侍喊道：“陛下，流求急奏。”

    “咦？”赵与莒与崔与之都有些惊讶，他们二人谈话的这短短时间里，急奏来了几次，倒是让二人觉得奇怪了。特别是流求，以往有奏文都是通过自己专有渠道过来，不会走官场这一套程序，但此次却是由内侍呈来，而不是殿前司——难道说也有如同蝗虫一般的事情？

    谢道清不等天子说话，便无声而敏捷地出去，虽然直到现在，赵与莒对她一脸端庄肃穆的神情还是敬而远之，但心里也不由得赞道，她虽然跟在自己身边时日尚短，却已经接近韩妤服侍人的水准了。

    流求的急奏很快送到赵与莒手中，赵与莒拆开一看，先是惊愕，然后大喜。

    “崔卿，杨妃亦有喜了。”他抬起头来对崔与之道。

    这封急奏他就没有给崔与之看了，崔与之听得这话，也是满心欢喜，离座拜倒称贺，却被赵与莒一把拉了起来：“岂可为尚未出世的小子，令宰相跪拜，崔卿还得好好爱息身体，朕之皇子，今后少不得以崔卿为师，至少崔卿顺人东西的本领，是一定得学到的。”

    天子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心情大好甚至开起了自己玩笑，崔与之也很是欢喜。大宋已经接连数位天子子息不旺，上位宁宗皇帝虽然有八子，却没有一个能继承帝位的，当今天子早些开枝散叶，也让朝中群臣对未来有所期待。

    只不过很快赵与莒又担心起来，杨妙真毕竟不在他身边，怀着孩子还要受风浪之苦，这让他极不放心。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两封奏报象是长了脚一般在临安城传开，好消息是赵与莒有意散出，而坏消息则是来自于徐州的商贾们传出的。杨妃也有喜，对于期盼天家国祚世代绵延的百姓而言自然好，但淮北的蝗灾又让他们很是不安。今年原本日子会更好过些的，可为何老天偏偏不长眼？

    在百姓嘀咕的时候，一匹快马沿着运河狂奔而上。

    马上乘客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神情有些激动，他几乎是不眠不休，以八百里疾报的方式沿途换马，仅两日时间便自临安赶到徐州，到得徐州城中时，他身上积的灰尘已经有厚厚一层，仿佛泥人一般。

    问明白徐州总管府在何处，他又催马来到总管府，若不是倚仗着年轻力壮，他下马时连站都难以站稳了。

    “秦重德秦总管何在？”他喘息着问道。

    “不在府中，出去公务了，阁下是？”门前的卫士回应道。

    “行在来的，我在此眯一会儿，秦大石回来便唤醒我。”那人实在承受不住，他也不管在何处，将斗篷裹了裹，便睡在了总管府门前。若他不是说了一声“行在”来的，门前卫士立刻便要赶他走了。

    他赶路赶得极累，只一躺下去，便发出鼾声，总管府前的卫士看看他，又相互看了看，心中既是好奇又是好想。

    从未见过这般人物，若是公务而来，大可以呼喝要求安置，至少一张床总是有的。

    他们并不是来自流求的近卫军，而是自忠义军整编来，故此不晓得此人。若是流求来的近卫军，便是不认识他，也能从他这做派中猜出他的身份来了。

    午饭时分，秦大石自城外回来，他一行十余骑，才下了马，立刻便看到地上那人。

    “这人说是行在来的。”门前守卫回道。

    “这是……”他微微迟疑一下，觉得这人眼熟，却没有认出来。在流求大发展的四年里，他潜伏在临安城中，随时准备保护和接应赵与莒，故此对于这四年来变化极快的熟人，难免有些生疏。

    “总管，是徐凤徐子迅，咱们流求九大怪之一呢！”身边一个义学六期出身的笑道。

    “四年不曾见，没想到他变化这么大！”秦大石听了一笑，若是李邺在此，定然是走过去一脚将徐凤踹醒，他却不然，而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让守卫唤醒他。立刻众人都安静下来，秦大石又示意众人进去，他自己站在门前等候。

    看徐凤这酣睡的模样，秦大石可以想象得到这一路上他有多劳累。

    又过了会儿，徐凤突然惊醒，他睁开还有些朦胧的双眼，左右看了看，又瞧着秦大石：“秦学兄！”

    “徐子迅，听说你在流求竟然成了九怪之一？”秦大石伸出手来，将他拉起，微微一笑道：“今日我算是领教你一怪了，到了我门前，竟然不要人给你找张床，习地便睡——这分明是瞧不起我秦重德么！”

    徐凤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挠着自己的脖子，然后猛然站直，飞快地说道：“天子有口谕！”

    秦大石肃然直立，发去的急奏天子应该看到了，这徐凤便是被遣来传讯的吧。

    “驻徐州近卫军部队、忠义军部队、屯垦部队，立刻动员起来扑蝗，务必将蝗灾挡在淮河以北。”徐凤大声说道。

    此前徐州治蝗，派出的人手不过是百姓，虽然有流求返回的移民组织，但效果并不很好。这蝗虫是自河南飞迁而来，夜以继日之下，便是徐州淮北的百姓积极扑杀，数量却还是不减。

    听得天子命令动用近卫军与忠义军，秦大石肃然应道：“是！”

    “事不宜迟，天子命我统筹此事。”徐凤也不进府，直截了当地问道：“蝗虫最多之处在哪里，我立刻赶过去！”

    见他一身风尘卜卜的模样，秦大石有些明白为何他会成为流求九大怪之一了。他笑道：“徐子迅，我召集人手还需时间，看你模样这一路上定是辛苦，你先略进些饮食，待我召集人手之后再出去如何？”

    “也可……你催促快一些，另外，给我找几个主簿文书来，天子有些驱蝗之策，我边吃边口述，他们记下后立刻张榜贴出去。”

    这徐凤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秦大石也不禁好笑，这般废寝忘食，虽是为了公事，可也未免太自苦了些。

    赵与莒的驱蝗之策在大宋并不新鲜，去世才十年的董煟在宁宗朝便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蝗之策，赵与莒所说的主要也是这些，只是还略增了一些后世徐光启《除蝗疏》中所总结出的经验来。徐凤一边吃喝一边口述，吃喝完毕也口述完毕，他性子极急，立刻起身问道：“人召集齐了么？”

    “已齐了。”秦大石一直陪着他，听他之问，微笑道。

    徐凤心中觉得奇怪，没见着秦大石吩咐什么，也未曾听得外头有什么声响，怎么他就说已齐了。他出门一看，在总管府前的小校场上，四千余人屏息肃立，虽然艳阳高照汗如泉涌，却无一人做声。

    他进来时这小校场上根本空无一人，而且也不曾看到秦大石发号施令，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秦大石是来接替李邺位置的，到任时间刚刚一个月而已，可是他展示出来的带兵能力，却让人叹为观止。

    “无怪乎天子潜龙之时，只令秦学兄在临安接应了，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徐凤心中虽急，还是忍不住直言相赞道：“小弟十分佩服！”

    “呵呵，我不过是接了李汉藩的手罢了。”秦大石淡淡一笑，心中并没有多少骄傲，虽然领兵能到这个地步，也可以看出他个人能力来，但将这些兵练得令行禁止的却是李邺、李云睿他们。他自己心中也有些忧虑，李邺练兵打仗都有可取之处，自己接他的手，若不谨慎些，只怕会为人所诟责了。

    随着徐凤的到来，淮北、京东灭蝗之事迅速展开，以流求返乡农场主为基层核心的乡社组织被充分动员，一石蝗换一斗米或换等值金元券的赏格刺激之下，百姓昼夜扑蝗，不仅仅宋国控制地域的蝗虫被送来焚毁，便是金国境内，也有百姓越界而来，将自己捕杀的蝗虫送至宋国，徐凤也一视同仁，以宋国百姓之制赏之。

    这一举措，加上逯信归还金国灾民水漂财物之举，着实为大宋赚取了不少民心，偷偷自金国逾界至宋国境内求生者，陡然增多起来。

    注1：金正大三年，京东、河南蝗灾，这是史实。

    注2：董煟1217年病逝，有《救荒活民书》，专门讲述如何对付灾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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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五、顺水推舟引洞蛇

﻿    第二零五章  顺水推舟引洞蛇

    临安城西的一处宅邸之中，泉流清澈，水声淙淙，在这样酷热的夏季里，听得这般声音，人也觉得清凉了些。

    “谭兄，觉得这东西滋味如何？”

    “流求物种，倒是稀罕，听闻贵妃在流求，也是喜食此物，张贤弟为蜀人，为何也不怕此物？”

    谭厚满头大汗，身上衣服象是被水浸透了一般，看着桌上的食物，苦笑道。

    他们听的是近来自群英会开始传出的新式“古董羹”，以海鲜为主，多加香料与辣椒，味道鲜美绝伦。虽然古董羹或者“暖锅”古已有之，但辣椒与那几味来自南洋的调味料却极是稀罕，特别是辣椒，实在让喜好甜食的谭厚有些害怕了。

    “蜀人喜辣，古而有之。”张兴培坦然道：“生平无所好，但有其二，一为揽财，二为食欲耳。”

    他们所用的锅是件铜锅，在炭火之下，锅里汤汁咕嘟咕嘟不停翻滚着。谭厚虽然心中还有些想吃，但嘴巴却实在受不消，只得摇头叹息道：“我是没有这般口福了，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

    “呵呵……”

    张兴培拍了拍手，过了片刻，有一个使女捧着个用棉布包着的砂钵过来，将砂钵呈在谭厚面前，谭厚看着里面是一层厚厚的油脂一般的东西，还腾腾地冒着白汽，他有些奇怪地问道：“这是何物？”

    “谭兄尝尝便知。”张兴培指了指砂钵中的勺子道。

    谭厚依言挖了一勺，放到嘴力吹吹，张兴培哈哈大笑，谭厚心中更是好奇，不知张兴培有何可笑的。但当他将那勺子里的东西放入口中，立刻明白张兴培笑的是什么了。

    他最初见那东西冒着白汽，直当是极烫的，没有料想却是极冷的。方才嘴里的辣味，被这甜腻冰冷的奶冻一冲，立刻消失不见，整个人也仿佛自三伏天回到了数九寒天，说不出的清凉快意。

    “好你个张老弟，竟然耍我！”谭厚不禁笑骂道。

    “此物上佳吧？清热消暑，未有若此者，只不过不宜多食，多食则下痢腹痛。”张兴培道。

    谭厚点了点头，却不曾再说话，而是沉吟了许久。

    他与张兴培交往别有用心，自从上回张兴培露富之后，对于张兴培手中大量的财产，他们一伙便起了心思。虽然不至于想谋夺，但确实是想将张兴培引为同党，有了张兴培这富可倾城的资金，他们的计划会更加完美。

    只是事关重大，他们不得不谨慎小心，对于张兴培的底细，他们也派人去蜀中察问，但来回时间太长，不是朝夕能查出来的。而现在时机已近，若不能将张兴培也拉进来，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笔的钱财自手边游走了。

    从最近与张兴培打交道来看，此人果然是出身于巨富之家，对于吃喝享受极为讲究，这种气度，不是一代暴富之人可以养得出来的。

    “张贤弟，我有一友，可引见与张贤弟。”想到此处，谭厚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微笑道。

    “哦？我张兴培最爱交友，不知是何许人也？”张兴培有些懒洋洋的，分明不太在意。

    “临安城中粮行行老黄绍斌，不知张贤弟可曾识得？”

    若是赵与莒听得这个名字，只怕还会有些印象，便是张兴培，在群英会当管事的时候也不只一次听得这个名字。自从孟少堂、彭十一相续去世之后，这位黄绍斌便成了临安粮行中的第一等人物，大量的水力磨坊被他建了起来，他又借着与当初史党的交情，使出各种手段来，几乎控制了临安城小半的粮食销售。而孟少堂之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更是被他逼到了几乎要关了铺子的地步。当今天子自郁樟山庄而起之事，他自然也是知道，很是惶惶地躲了一些时日，可天子亲政都过了近一年，仍未有要找他清算旧帐的风声出来，他便有有些胆大起来。虽然不敢公开活动，背地里做些手脚，继续控制临安城的粮食价格自是难免。

    “不识，隐约听谁说过，说是临安最大的粮商。”张兴培不以为然地道：“不是听闻他已经退隐，将家业都交与儿子了么？”

    “虽是如此，他也未曾在家中闲着，这一年有余给他在家中日思夜想，倒琢磨出些道理来。”谭厚对这位黄绍斌为人，却没有多少尊重，虽然二人合作之中，他顿了顿，然后笑道：“总之明日若是张贤弟有空，我愿带张贤弟去一处地方，见识见识……呃，咱们临安城的小半个主人吧。”

    “临安城小半个主人……”

    这话就有些大逆了，临安城之主除了天子之外，谁还能当之！张兴培心中一跳，警觉地看了谭厚一眼，谭厚摆了摆手哂笑道：“勿要想错了，只是说临安城中米价粮价铜价，还有流求银行发的金元券、官府发的楮钞，究竟能值多少钱，此人可以决定一小半！”

    “原来如此！”张兴培心中暗暗吃惊，金元券的兑换比例是固定的，无论仕民百姓，到得流求银行兑换便可，此人能操纵临安米价他还相信，可是能操纵临安的金元券价格，却让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了。

    不过，他谨慎的性格还是让他将此事写在给霍重城的上报之上，霍重城得了赵与莒吩咐，有关张兴培获得的情报，都必须及时完整上呈，因此这天夜里，赵与莒便在福宁殿中看到这次会面的记录。

    “决定金元券值多少钱？”

    看到这段时，赵与莒悚然动容，身为后世穿越者，便是不曾读过那本红极一时的《货币战争》，也知道一国货币问题的严重性。从他所知的历史来看，大宋之所以先于蒙元崩溃，不仅仅在于襄阳的失守，更是在于楮币的崩溃。如今大宋经济形势看似好转，可是这楮币问题一日不解决，他赵与莒头上便悬着一柄利剑，随时会落下来，将他数年努力毁于一旦！

    “黄绍斌？”这个名字也勾起了旧恨，赵与莒闭上眼想了会儿，若是他愿意，马上便可遣人去将此人拘捕，可是他究竟有什么法子控制金元券币值，只怕就难以自他口中审出，如今的证据，还不足以让这个奸滑之徒开口。

    “引蛇出洞，引蛇出洞吧。”赵与莒心中想。

    他在那张呈条上批下几个字，然后摇了一下桌上的小铃铛，立刻，谢道清自门外近来，一声不响地立在他面前。

    “前这个交给李景文。”赵与莒头也不抬，又看下一封密呈。

    谢道清拿起那张折起的呈条，轻轻施礼，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她快步出了福宁殿，又快步穿过两个院子，因为走得有些累的缘故，她稍稍放慢了一些，然后便听到一个声音唤她：“谢姐姐，谢姐姐，匆匆忙忙的，可是天子有吩咐？”

    她回过头来，见着是贾元春，淡然一笑，微微点头表示行礼，然后道：“我还有事，元春妹妹，再会。”

    见她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便走了，贾元春撇了撇嘴，对着身旁的周淑娘道：“淑娘，她也不过是一宫女，虽说离得天子近了些，也不曾听说天子待她有何不同，为何却总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便是贵妃与昭容，也不似她这般傲气！”

    周淑娘浅浅笑道：“元春妹妹，今日晚霞分外艳丽，我们不妨去寻个楼阁吟赏烟霞？”

    听得她顾左右而言它，贾元春也自知失言，当下点头应是。她们心中有些闺怨是难免的，天子后宫中有名位的就贵妃与昭容二位，如今二人都有孕在身，天子独宿福宁宫已经有近一月，也不见召幸哪位女子，周淑娘心中暗暗庆幸，而贾元春却有十足的不愤了。

    入宫以来，所闻所见，谁姿色才艺可以比得过自己，为何就是不能入天子之眼呢。若是能有与天子朝夕相处的时机，定然能得天子宠幸，只可惜如今奉命服侍天子的，却是谢道清那个一板正经的木头人儿，若是周淑娘，或者还可以寻个由头让她换自家去侍候，这个谢道清，却十足的油盐不进！

    谢道清并未将贾元春之事放在心上，她心思全在天子交待的事情上，因为她服侍得好的缘故，赵与莒对她的信任明显上升，而且比起其余少女，她最多算是杨太后一党，背景相对单纯，赵与莒并不太担忧她将不该泄露的消息传递出去，故此现在有些事情都是指派她去做的。

    她到得后宫大门前，不出意外的话，李云睿应该与邢志远在此守卫。她召来一个内侍道：“请将李虞侯唤来，名为李云睿的便是。”

    片刻之后，李云睿便走了出来，作为赵与莒最为信任的侍卫，李云睿与谢道清自然认识，也打过不只一次交道，但谢道清只是略一福，却不与他说话，而是将天子给出的呈条交与那个内侍：“请交与李虞侯。”

    整个过程之中，她未曾看李云睿一眼，未与李云睿交谈一句，端的是一丝不苟。那内侍知她身负皇命，恭恭敬敬接过呈条，又转到李云睿手中，李云睿知道天子把这个交给自己是什么意思，立刻微拱了拱手。谢道清又是一福，然后转身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李云睿暗自钦服。

    象义学少年，经过数年训练，方能保持这种自制力，而这个女子年方十五六岁，便能如此，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看了一眼呈条上做的记号，并没有看里面的内容，虽然天子未说不允他看，但根据他自家制定的保密条例，凡是可看可不看的，一律不看。记号是要他交给霍重城的，他去寻上官告假，然后领了腰牌，出了宫门。

    此时已经过了点，李云睿去得职方司问了声，果然霍重城已经回家去了。他便上了马车，向群英会行去。

    根据临安府新近的规定，除去军务之外，御街等混凝土地面之上严禁驰马，只允许马车行驶。原因是前些时日，某位得了匹好马的胡姓官宦子弟，觉得临安御街既宽敞又平坦，将此处当作自己练习骑术之所，甚至玩出逆道狂奔的花样来，结果将一个自太学访友归来的谭姓士子撞起老高，不幸身亡。此事引起喧然大波，那胡姓人家中既有钱又有权，自是不将此事当作一回事，甚至狡辩说是遇害者撞他，着实为闻讯而来的学子所鄙夷，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好打。此事惊动天听，天子雷霆震怒，以“今日可骑马撞朕之臣民，明日便可骑马撞朕”为由，欲从重处置此人，为此还与刑部、大理寺吵了好一段时间。虽然判决尚未定出，但临安府先禁了御道驰马之举，百姓无不称善。

    “这些时日生计还好么？”

    到了哪儿都要打听这打听那，是李云睿在流求做情侦内务工作而来的职业病了，他上车之后便向车夫问道。

    “还行，圣天子在上，赏了小人这口饭吃，日子自然越发的好了。”那车夫也是殿前司用熟的，倒敢说几句话：“只是这两日买米价钱涨了些，马上新米上市，这米价上涨也是难免。”

    李云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又东拉西扯地问了会其余问题，那车夫极是爱说话，说来说去，不知不觉中便到了群英会酒楼。李云睿下来付帐之时，那车夫还有些不好意思：“虞侯听我老汉唠叨半日，怎好收这许多赏钱！”

    “给你你便拿着，以后我还常要用你的车，到时候勿推诿便成。”李云睿不是孟希声，这些钱他不放在眼中，很是爽快地将钱交到车夫手中，然后又道：“我上去有事，一会儿便出来，若是你无其余事，在此等着，我出来了还要搭你车回去。”

    他进了门，径直往后院走去，虽然霍重城还是住在这群英会，但群英会的管事早就不是他了。李云睿近来来找他的次数多，因此直接进来没有人阻拦，但李云睿却知道，从入口到后院这几百步里，至少有十余人明里暗里在守着。

    “这个霍广梁，倒是怕死得紧。”李云睿在心中想。

    “李景文，可是天子有令？”见着李云睿，霍重城立刻明白来意，笑着问道。

    李云睿将那呈条交还给他，道：“霍广梁，你布下如此多的警哨，未免也太过畏死了吧。”

    “你小孩儿知道啥！”霍重城冷笑了声，看了呈条一眼，那呈条上写着“顺水推舟引蛇出洞”八个字。

    注1：冰淇淋据说是马可波罗从中国带到意大利去的，宋人杨万里对“冰酪”情有独钟：“似腻还成爽，如凝又似飘。玉来盘底碎，雪向日冰消”。此文中略有变更，方家一笑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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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六、财迷心窍胆包天

﻿    第二零六章  财迷心窍胆包天

    这是一处位于临安城外的庄院，若只是自外表看去，这庄院并无出奇之处，依山傍水，如同江南大大小小的园林一般。但进了庄院，张兴培便感觉到其中不同，首先一个便是阴凉，临安城的酷暑也是相当出名的，可在这庄院里，几乎感觉不到炎炎夏日的热意。

    这要归功于后山的水车了，后山上建了一座水坝，水车将其中之水引上房顶，自顺着房檐上的陶管，一路畅流而下，陶管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个小米大小的眼，水一滴一滴自那眼中滴落，使得所有的屋子都罩在一个水珠串成的帘子之中。

    虽然算不得什么新奇的玩意，但要做出通经如此之大庄院的水道，其中所耗钱钞与心智可想而知。而这样做，不过是在每年最热的两个月里消暑罢了。

    “虽说是奢侈，却也应当要奢侈。”

    在流求呆了两年，张兴培的想法不再象以前那样，对于富人恨之入骨，他知道富人每多花一文钱，便有一个穷人直接或间接赚了这一文钱，故此不怕富人奢侈，就怕只有极少数富人奢侈而绝大多数都是花费不起的赤贫者。

    他初到流求时，每每为流求的奇谈怪论与各种巧妙器械所惊，故此见着这水帘也没什么讶容。陪他而来的谭厚笑道：“张兄果然见多识广，见此不变色者，唯张兄一人耳。”

    张兴培微微一笑，也不回答，他现在便是要装着莫测高深的模样。

    他被引进客堂之后，没多久，便听得里面轻咳一声，接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叟一摇一摆走了出来。这老叟精神极好，见着二人后招呼道：“谭老弟，这位便是那位富可敌国的张老弟么？”

    “黄行老，这位正是张贤弟。”谭厚道。

    黄绍斌立刻拱手道：“张老弟贵客莅临，老朽未能远迎，还请恕罪，恕罪。”

    “不敢不敢，黄行老为临安前辈，晚辈能得拜会，已是荣幸之至。”

    尽管黄绍斌做得隐蔽，但是张兴培还是觉察到他在偷偷打量自己。张兴培心中一动，这老儿虽然狡诈，看这模样却不是能做出大事的气度，就凭他也能操控临安的米价乃至金元券的兑换？

    “过会儿你只听少说不要问。”谭厚在张兴培耳畔悄悄地说道。

    张兴培略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他坐下来，没过多久，又来了十二人，其中一小半张兴培认识，不认识的看他们模样，也都是富商大贾。众人入座之后，神情都有些紧张，却没有一个人说话的。让这些商人这般安静，只可能是有关大笔生意的事情，张兴培眯着眼睛打量四周，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却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又过了会儿，一个青衣人戴着斗笠行了进来，这般热的天气，带着斗笠遮阳倒是情有可缘，但将斗笠带进这屋子，就未免有些故弄玄虚了。张兴培有些吃惊地盯着那人，那人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而是大模大样地坐在了上首位置。

    “咳！”黄绍斌轻咳了一声，那斗笠人将一样东西交给他，他摊开来看了看，然后面露喜色。

    “诸位，时机已经到了，今日起，临安城中至少有六家报纸将陆续报道淮北蝗灾之情，另外还有今年以来大宋各地灾馑之情，诸位放心，这些都是正当途径得来的消息，而且也经过《出版条例》，官府不会追究。”黄绍斌一边说一边捋须笑道：“而且，老夫计算过了，流求银行中制钱存量不足一百万缗，我们手中如今自各地搜罗来的楮币已有六百万缗，若是前去兑换，轻易便可将流求银行中制钱尽数兑出。”

    “兑出之后，市面之上再无制钱可用，临安百姓欲买米面，唯有依靠楮币与金元券，诸位当知此时应如何去做了吧？”

    张兴培眉头一耸，险些惊叫出声来。

    流求银行为了建立信用，在初时不禁百姓以楮钱、金元券兑换制钱，百姓手中小额的楮钱兑得制钱，以流求银行实力而言根本不在乎，而商贾为了方便贩卖，多会兑换便于携带同时也更为便于与流求交易的金元券，这就使得流求银行中的制钱保持一个缓慢增长的过程，这大半年时间来，流求银行的信誉已经渐渐建立了。

    但是，若真给这些人弄成事，流求银行立刻会被挥舞着金元券与楮币前来兑换制钱的人挤爆来，每当灾荒年岁，米价腾贵之下，便是制钱都未必可靠，何况只是白纸一张的楮币与在大宋通行时间尚短的金元券！

    更可怕的是，黄绍斌言语中还有一层并未直说的意思，那就是乘机哄抬米价，至少临安城的粮店不再收金元券与楮币的情形下，市面上原本就极不足的铜钱更加稀缺，百姓要想买得米，就必须花费较之正常情形下更高昂的价格。

    虽然对于黄绍斌一伙具体的操作，张兴培还是一头雾水，但他已经可以看见结果：流求银行信誉破产，米价腾贵，百姓怨声载道，接下来的便是天子新政的信誉破产，乃至天子本人声望扫地。

    百姓是极实在的，边境远国的一次胜仗，固然可以令百姓欢欣鼓舞，但若是因此而致百姓生计受困，那么他们立刻便会将此前的荣耀忘掉。毕竟赵与莒此时的威望虽高，却还不能算是稳固，至少不会比百姓吃饭之事更重要。

    只不过，这些商人如此胆大妄为，便不怕官府追究么？

    他想提问，但又想起谭厚之语，便抿嘴不语。待得这次集会之后，他再拿这个问题问谭厚也不迟。

    “只是此次行事，准备还稍嫌不足些，如今我担心一事，便是流求银行中所存制钱超过我所计算……张老弟。”黄绍斌说着说着，突然转向张兴培，笑眯眯地道：“闻说张老弟有数张流求存折，可随时自流求银行中提取款项，张老弟可愿为去流求银行试探一番，只说要取个一百万缗制钱，若是流求银行制钱储备充足，张老弟这提款之举必然顺利，有了这一百万缗制钱，张老弟在今后数日必可大赚一笔。若是流求银行制钱不足，必会请张老弟转取楮币与金元券，无论张老弟取出多少楮币与金元券，我等都愿在事成之后以制钱双倍回报，不知张老弟意下如何？”

    张兴培巡视众人，看着谭厚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心中明白，若是自家不允，只怕极难生出此门了。

    他慨然应诺道：“既有如此发财良机，我张某如何肯甘人后！”

    听得他答应了此事，原先目光灼灼的众人都神色和缓起来，张兴培眼光转了转，却觉得那戴着斗笠之人似乎动了动，他敏锐地觉察到，那戴斗笠之人仿佛准备说话，他又道：“只是张某有一事不解，我等如此行事，若是官府知晓了当如何是好？”

    “官府你只管放心，这东西便是官府里拿出来的，国家新闻司已经报备，算是合法的了，朝堂之上有我们的人。”黄绍斌指了指自己方才看的东西：“当今天子最是妇人之仁，上回《京华秘闻》之事，他也只是关之了事，太学诸生屡屡忤逆，他也不曾追究。他最信功利之说，我们不就是为功利而行事么？”

    众商人都是会心一笑，黄绍斌话语间显然对于天子并无多大尊敬，这让张兴培心中又是一凛。

    做出这等行径，背后只怕不仅仅是朝堂中有人那么简单了。

    他张兴培自是不信黄绍斌的鬼话，此事朝廷若不追究，也不会查出兑取制钱数量最大也最为频繁的几个富商，然后让他张兴培假作茶商前来调查了。他又看了那戴斗笠人一眼，这人最为关键，若是能知晓这人身份，那才是十全十美。

    “这位张大官人便不必回去了，想来那存折张大官人是随身携带的，黄绍斌，你遣人随张大官人去流求银行取钱吧。”

    他正盘算着如何掀开斗笠人身份之谜，却听得斗笠人用故意掩饰过的嘶哑声音说道。这话让他耸然动然，霍地便要站起来，但立刻被身后的两只手按住。

    立刻，张兴培明白了，他有意打进这群人当中探听虚实，可这群人却也在等着一个引发这起事端之人。若说淮北蝗灾是乘机撩起百姓对米价担忧的事件引子，那么他这个来自蜀地在临安无甚根基的人便是发起事端之人。事情过后，官府追究起来，他少不得要被当作替罪羊抛出。

    他面色惨白——这并不是装出来的，只有他自家才知道，自己身上那些流求银行的存折却是假的。

    流求银行的制度，每张折子上都有数个半印，要与流求银行留的底印相当，而且签名相符，才可进行办理，办理之时还要报知秘码，这是由十位数字与二十二天干地支连组而成，若说印章尚可造假，这秘码却是存者牢记在心无法造假的。对方遣人挟持他去流求银行取钱，免不了以刀剑相逼，取得出钱来，他还可多活些时日，若是取不出来，定是当场被杀灭口的结果。

    “谭兄！”他看向谭厚。

    谭厚却是满面贪婪，再无此前与他相处时的友善模样，只是点了点头：“放心放心，张贤弟尽管放心，事成之后你少不得有份丰厚回利，别的不说，单是那铜器之利，便不指五倍！”

    张兴培跌坐在椅子当中，额间汗如泉涌，饶是他在流求专门受过训练，可在这生死攸头之际，却还是难以自制。

    若是此时曝露他自家身份，那会死得更快些。

    一只手伸入他怀中摸索，片刻间便将那叠子存抵摸了出来，他为了取信于人，总将这叠子存折放在身上。看着这存折自这些人手中传出去，他咽了口口水，强笑道：“此事虽好，只是……只是有一事我尚不解。”

    “说吧，说吧。”黄绍斌笑眯眯地道。

    “天子迎贵妃入宫的时候，你们都见过那堆积如山的金银与铜锭吧，流求银行资本充足，若是手中有足够铜钱当如何是好？”

    “那是铜锭，不是制钱！”斗笠人冷哼了一声。

    他意思很简单，铜锭便是熔铸为钱，也需要一些时日，而这钱进入市场流转起来又需要一些时日，他们打的便是这个时间差，即使流求银行有充足的铜储备，他们也能在那些铜变成制钱之前获利远遁。

    张兴培点点头，站起身来道：“哪位陪我去流求银行一趟？”

    “我的这几个手下最是身强力壮，又极忠心的，自可保你和那钱毫无闪失。”黄绍斌看着那存折上的数字，眼中贪意一闪然后笑道：“若是张老弟信得过我，便将秘码告诉我，我替你跑这一趟也成。”

    张兴培闻言抿嘴，好一会儿才问道：“今日按着星期来算是期期几？”

    “星期四，如何？”

    “我入临安之后，将秘码重新置过，为防万一，周一至周日所用秘码各不相同，故此要问上一问。”张兴培笑道：“事关重大，黄行老为临安业内前辈，我自是信得过的，还请附耳过来。”

    “你写在纸上便成。”黄绍斌命人拿来纸笔，就是不接近张兴培一步，张兴培暗暗道了声狡猾，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连串的数字下来。黄绍斌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便将纸收起。

    “诸位在此少歇，我去去便来。”黄绍斌出去了一会儿，那斗笠人也随他一起出去，没多久，他又转了回来，但斗笠人却不见了。

    张兴培已经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开始与众人套近乎，众人都当他是死人一般，只是一昧敷衍，他们相互间倒是谈得极热切。张兴培无法，最后扯着谭厚道：“谭兄，你害苦了我。”

    “不是你自家要寻个生钱的门路么？”谭厚此时神情比之以往要傲慢得多，他爱理不理地道：“我将你引来，你若是不愿，自可离去，谁人会留你？”

    “谭兄此言又是欺我，若是方才我不同意，还能活着出去么？”张兴培毫不保留地道：“我只带了三个随从，在这郊外山庄，被杀了往沟中一埋，便是过上三五年也找不着吧。”

    谭厚看着他笑笑，却不曾答话。张兴培看看周围人不注意，压低声音道：“谭兄救我一命，我愿以家财献兄！”

    谭厚面皮一紧，显然是动心了，但过了片刻之后，他又叹了声道：“张老弟，我救你倒不难，但有钱赚钱没命去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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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七、只因多情赐金鞭

﻿    第二零七章  只因多情赐金鞭

    “张兴培已经失去联系三日了。”

    皇家用于避暑的“清暑楼”，在所有内宫建筑中算是比较特殊的，就象黄绍斌在临安郊外的庄院一样，巧妙利用了水力，用水来给建筑降温，进而达到清谅解暑的目的。

    “先尝点冰糕吧。”赵与莒没有表露出急躁的模样，而是很随意地指了一下桌子上谢道清刚呈来的冰糕。

    霍重城也不客气，拿起冰糕用小勺舀了一勺，在天子面前自然不能象当初一般大口吃嚼，他小口小口地抿着，抬眼等待赵与莒发话。

    “最后一次得到张兴培消息是在流求银行吧？”赵与莒问道。

    “是，臣用呈条上报与陛下，有人执张兴培所书密码字纸和伪造存折，到了流求银行，提取一百万贯制钱。”

    赵与莒缓缓点了点头，流求银行人员都是经过初等学堂出来的，也经过一定的密码训练。张兴培所谓的存折密码，实际上是一组报警求援密码，翻译过来便是“钱荒、粮价、受困、求救”八字。他那存折为伪制，旁人不知流求银行之人却是能分辨得出来，按照制度，提取大额现款者须得预定提款时间，以这个借口稳住提款人之后，银行之人便悄悄上报，消息便传到了霍重城处。霍重城又紧急报给赵与莒，赵与莒拍板，与他一百万贯，不过是二十万贯制钱和八十万贯金元券。

    张兴培传出的八个字已经让经过后世金融动荡的赵与莒明白，这伙人暗中在搞什么。这些日子他密切关注市场上粮价动态与纸钞市场变化，已经出现了屯粮的兆头，而临安城一些不怕死的报纸，又开始大肆渲染淮北的蝗情，不过这次他们的手段要巧妙些，经过国家新闻司拿得材料，再将历代蝗情自故纸堆中翻出来。事实上，淮北蝗灾消息才刚刚传到临安，真正情形，除了赵与莒这个天子外，便只有崔与之等少数重臣才知道，他们所渲染的，只是根据历年蝗灾进行夸大罢了。

    淮北蝗灾，自然会引起米价上涨，临安粮店的行老们已经开始提价，比起张兴培失去联络的前大约涨了百分之十，因为是分三日涨的，虽然有百姓开始抱怨，但大体上还不算什么。

    而临安城及附近州府的钱荒，却是越发地明显起来，不仅是临安附近，其余各地，象是扬州，也有消息传来出现钱荒。赵与莒将霍重城召来，便是布置解决之道的。

    “估计便是这两天了……”赵与莒沉吟了会儿，然后振作道：“你遣人放出风声，只说自鄱阳运了一纲新制钱来了。”

    在流求纳土之前，大宋最主要的产铜之地在江南西路，朝廷铸钱也在江南西路饶州永平监，永平监有运铜船二百八十艘，以四十艘为一纲，这一纲制钱，便有数十万贯。虽然数额并不算太多，但对于平息如今临安钱荒，至少能起到缓解作用。

    “宣传战……这个年代之中，莫非还有人能比我玩得更好么？”赵与莒冷笑着想。

    “是。”霍重城应声欲退，但又想起一件事：“陛下，楚州那边传来消息，楚州的儒生颇有狂悖之语，真德秀虽然屡次申斥，却仍无法禁止，是否需要……”

    说到此处，霍重城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真德秀这人影响太大，故此虽然把他弄到了楚州，赵与莒还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同时也让霍重城遣人注意楚州那些理学儒生的言行。听得他这般报告，赵与莒摇了摇头：“国朝不以言杀士大夫，这是祖宗传来的规矩中最好的一项，若是今日朕因为他们语出狂悖而做出处置，明日便有天子以巫止谤了。另外，广梁，你手下之人要约束得紧了，他们只有打探之权，却无行动之权，若不得朕之命令，便是见着有人谋逆造反，也须忍住只做不知！”

    这话是在敲打霍重城，因为两人早年的交情，霍重城掌握着赵与莒绕开朝堂建立起的国内秘谍机构，特别是在上次火烧武库事件之后，这个机构不仅对真德秀这样外放的大臣，对朝堂上赵与莒心生怀疑的几个人物，都注意进行调查。但特务政治绝不是成熟政治，更不能将霍重城手下的这个机构变成类似于明代厂卫那般扰民害官的组织。

    “是，臣明白。”霍重城心中一凛，恭恭敬敬地答道。

    他想起自家妻子曾说的话：天子要的是件利器，但这利器不能反过来伤害天子，若是有此一日，天子便是挂念旧情，他霍重城这一世也只能在拘禁之中度过了。

    出了皇宫之后，霍重城因为有心思的缘故，低头并未看见有人迎面行来，猛然间他听得一声怒喝：“咄！”

    他一激灵，本能地向腰间掏去，这才想起因为入宫的缘故，一向不离腰间的手弩竟然未曾带着。就这时，两个人冲过来夹住他，他抬起头来，却看见葛洪那张老脸。

    葛洪面色不豫地盯着他，挥了挥手示意抓着他的两个侍卫放开人，霍重城还待说话，葛洪冷冷地说道：“你便是职方司小吏霍重城吧，虽是天子故交，见着朝中大臣，也不应失礼才是！”

    霍重城行在出宫的御道上，按理说，他一介小吏，见着身为参政的葛洪，确实是应该避让行礼。但是因为心中有事的缘故，他未曾见着葛洪，方会有此误。他慌忙行礼，刚要说话，葛洪却毫不理会，振袖便自他面前离去。

    霍重城皱着眉，看着葛洪背影若有所思。

    葛洪到得宫门前，只说有事求见天子。象他这般参政大臣，原本就有私下面见天子的权力。赵与莒听说他来了，心中好生诧异，自从崔与之拜相之后，葛洪单独来宫中拜谒的次数明显少了，干起活虽然不敷衍，可也算不得积极，此时入宫，却又是为何之故？

    才出得宫门，迎面又见着李一挝懒洋洋地晃了过来。霍重城更加惊奇，因为李邺在流求尚未回来的缘故，李一挝如今便是驻临安近卫军的指挥官，在最初的一段假期之后，这些日子都很是忙碌，为何现在又在宫门口见着他了！

    “李过之，你不在军营之中，怎么有空在此？”

    都是熟人，霍重城也不客气，二人打了招呼之后他问道。

    “私事，私事。”李一挝有些尴尬，目光也惶惶不安，霍重城笑眯眯地盯着他，心中却响起警钟。

    以李一挝身份，能到这皇宫之前办什么私事！

    如今李邺不在，禁军正在整训，近卫军便是临安城中最重要的力量之一。虽然大宋向来实内而虚外，临安及左近放置了数十万禁军，可能在最短时间内入城的便只有近卫军了。

    而且恰好最近临安城中又是暗潮汹涌之时，在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得霍重城疑心。他原本是个直爽义气的青年，被赵与莒放在这个位置上数年，生生成了个疑心重重的小狐狸了。

    “李过之，有啥私事，需要帮忙，只管招呼一声，这临安城中，我霍广梁摆不平的事情还不多！”他拍着胸脯满是义气地嚷道。

    “自有用得着你的时候，呵呵，广梁兄，你忙便先去吧。”李一挝敷衍道。

    这让霍重城心中更是怀疑，他笑了笑走开，贴着御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路边一店铺，做了两个手势，店铺里便有一个游手模样地走出来，向李一挝这边张望。

    李一挝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神态有些窘迫，见着熟人都不太敢给看到，直到胡福郎过来，他才慌慌张张地跑过去道：“胡大官人，胡大官人！”

    胡福郎是自荣王府出来的，听得李一挝叫他，脸上不禁就浮起了笑意。在台庄战场之上，这李一挝也是死人堆中打滚出来，可在婚姻之事上，却显得极为羞涩了。

    “过之，今日终于来寻我了？”他笑着道。

    “胡大官人，可曾……可曾替我问过了？”

    “自然是问过的，天子交待来的事情，我怎敢不当真？”胡福郎见他一脸热切的模样，忍不住便生了要戏谐他的念头：“过之，你这事情难办了。”

    “啊？”李一挝摘下自己的帽子，因为到了临安的缘故，他如今不再理发，原本光得发亮的头上如今长出了寸许的短发。他习惯性地挠着自己的头，神情有些黯然。

    “那于织娘虽是在纺织厂女工，她家里却是书香门第，若不是因为家道中落，而且家中没了老母的缘故，也不至于去纺织厂。”胡福郎不动声色地道：“虽是如此，她在纺织厂中并不会做得许久，如今她家父亲已经……”

    “已经许了人家么？”李一挝垂头丧气地问道。

    “呵呵，过之，你脾气还是这般着急，若是在战场之上，也这般着急的话，我却不敢帮你了。”

    听得事情似乎还有转机，李一挝抓耳挠腮，正想插话，又怕胡福郎再说他性急，故此只得忍住来。胡福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战阵之事我是不懂的，但若性子过急，免不了要出事，要有个万一，天子与家人会如何伤心！”

    “大官人教训得是。”若是别人说他，李一挝未必会服气，但胡福郎不同，若不是胡福郎将他自街上找了回来，他没准早就死在叔父家中。

    “那于家父亲正在为女儿寻一个人家，只是他家道中落，拿不出什么嫁妆，而且只有一女，若是娶了他女儿，少不得连他也得养着，故此迟迟未有结果。于幼娘是个孝顺的好女子，早就说了，非有担当有血气的好男儿不嫁，若要娶她，须得替她父亲养老送终。”

    “倒是个外柔内刚的烈女。”李一挝肃然赞道。

    “你总守着织厂门口，倒教你知道她家外柔内刚了。”胡福郎又调侃了一句，然后笑道：“她家老子想寻个书香门第的，你这般军汉，未必得入他眼，不过这世上之事，诚之所至，金石为开，你只要有诚意，何愁娶不得娇妻！”

    李一挝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胡福郎字字珠玑，每一句都是金玉良言。听完之后好半晌，又讷讷地问道：“大官人，若是如此，我……究竟当如何是好？”

    胡福郎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大笑道：“无怪乎天子要我助你，以你这性子，若不是我相助，你怕是只敢在门口守着人家小娘子看，一辈子也不敢去她家了。我不是都交待得明明白白么，诚，诚，拿出诚意来！托人为媒先去试探，然后再登门拜见，只要你诚心足了，还怕你未来的老泰山不认你这个女婿？”

    “是，是。大官人……这媒人只怕还得劳烦大官人来当。”李一挝涎笑着道。

    “好你个李过之，倒真会算计，算了算了，将你在台庄战中得到的战利品分一样两样与我，我便替你做这个媒了！”

    台庄战后，在清扫战场时，免不了都要留下一样两样纪念品，蒙胡虽然以抢掠为生，并没有什么值当的东西，但至少他们的弯刀、弓箭还有马鞭之类的，虽是简陋，却别有异族风味，这便成了近卫军最喜爱收集之物。不仅近卫军喜欢，捷报传回后，《大宋时代周刊》专门说了此事，临安百姓对这些小玩意也感起兴趣来，不少人都寻门路找近卫军买上一两件。

    “大官人要那还不是一句话，改日我奉上蒙胡贵酋金马鞭一条，这可是一个蒙胡万夫长之物！”李一挝自然是一口应诺，一条马鞭换个媳妇儿，若是孟希声在，必然要大叫正是“合算的买卖”了。

    “一言为定。”胡福郎笑道。

    二人心中都明白，便是李一挝不给那马鞭，胡福郎这个媒人也是非做不可的，一来是因为天子的吩咐，二来则是两人的交情。他们相视笑过之后，胡福郎便道：“那好，现下正好无事，你与我一起去于家看看如何？”

    “这……这不好吧，我还没准备……”听得这话，李一挝吓得一跳，慌忙摆手：“先等大官人探探口风再说，若是对方提条件，大官人只管答应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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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八、早藏伏兵待良机

﻿    第二零八章  早藏伏兵待良机

    大宋炎黄元年六月二十日，天气热得连狗都缩进了树荫中。

    比这天气更热的是米价，因为蝗灾的缘故，临安各大小粮店一夜间米价涨了三成，较之六月初一的时候，更是翻了一倍有余，而且米价并未因此停下，还在继续上涨之中。在一家当天发行的报纸特刊上，有人哀叹道：“自家出门，米价一变，上得马车，米价再变，抵达粮店，米价三变，买定出来，而粮店换价之板又变矣。”

    与米价变化相对应的是楮钞与金元券的迅速贬值，以制钱去买米，尚且要贵上三成，而以金元券买米，则需得贵上五成，至于楮钞，更是贵上一倍。也就是说，按照流求银行的兑换比例，原本金元券一百铜元可以兑换十贯上好制钱，如今只能兑得五贯。

    流求银行为了解决市面之上制钱不足，投出三十万贯制钱来，但临安市场象是一个巨大的漏斗一般，三十万贯连响声都没听到，便迅速被市场吞了下去。

    原本这三十万贯，足够买下临安城中几乎所有的米了。

    接下来流求银行又不断用金元券投入市场，但由于米店中金元券所当制钱不合的缘故，百姓纷纷要以金元券到流求银行兑出制钱，再用制钱去换米。一时之间，流求银行前原本特意拓出来的类似于小广场的地方人满为患。

    六月二十一日，流求银行再次投出十万贯制钱和三十万贯金元券，可是十万贯制钱倾刻间换成了楮币，三十万贯金元券也在晚上回到了流求银行之中。

    当日米价再涨三成，金元券在百姓中兑换制钱下降到一百铜元兑三贯制钱，楮币则跌到六比一。除了米价之外，柴油盐肉蛋菜，凡与民生相关的所有物品价格都开始疯涨，只有来自流求的物品，大体上还保护着价格稳定。

    看着手中的这一连串数据，魏了翁面色发白，额头上汗水直冒。

    他明白这数据意味着什么，刚刚好转的大宋经济，再度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且，这一次，比此前那种慢性死亡要来得猛烈。而且，随着物价飞涨而至的，必然是民怨沸腾，到得那时节，整个社会都会动荡不安。

    他不敢怠慢，匆忙赶往内宫求见天子，仅片刻之后，便听内侍说天子召他入澄碧堂见。他整了整衣冠，快步前趋，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澄碧堂。

    澄碧堂为皇宫之中的水堂，装饰得很简洁，正符合当今天子一贯的主张。因为是水堂的缘故，这里温度较低，远不象外边那般闷热，故此这些时日以来，赵与莒常在此处置公务。

    虽然想当一个好的天子，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有福不享，以去除奢侈之名不用这水堂。这不但不是明智，更是自虐之举。

    水堂中除了天子，还有霍重城、陈子诚、耶律楚材和孟希声。陈子诚与耶律楚材魏了翁都不陌生，唯独这位孟希声，他还不曾见过，看他模样气质，魏了翁估计他与陈子诚等人一般，也是来自流求的青年才俊。

    他看了三人一眼，肃容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呵呵，魏卿来得何其迟也。”赵与莒没有理会他的要求，只是令内侍搬来座位赐与魏了翁，然后才指着孟希声道：“这位孟希声，字审言，为博雅楼经济学士，广梁、晋卿与伯涵你自然认识，都是为如今临安米价钱荒之事来，故此无须屏退了。”

    魏了翁悚然道：“陛下已知此事？”

    “记得上回朕让你关注此事么，当时朕便开始准备了，前些时日临安米价三日涨了一成，波动较小，魏卿可能未曾察觉，那时朕便知道事情不对。你记得前些时日临安有传闻自乐平监运来大量制钱么，那便是朕令霍广梁放出的谣言了。当时朕尚未准备好，故此以谣言惑乱其心，让其不敢轻易发动，非得再三试探才行……”

    “陛下是说，此事背后果然有人在密谋？”魏了翁又吃了一惊，他是个实诚人，放在户部这个位置上，赵与莒不用担心这位财政部长会耍什么花样，但同时也要承认，他在应变之上反应要慢了些。

    “自然是有的。”赵与莒笑道：“孟审言到了临安，朕所做的准备便来了，哼哼，以米价来撬动钱价，魏卿，那背后密谋之人倒是个眼光狠利的角色，若不是做此不法之事，当可以在户部任个侍郎，为魏卿之臂助！”

    听得天子隐约有爱才之意，魏了翁正容道：“陛下，自昨日至今日，临安米价几乎长了一半，无数百姓人心惶惶，此人便是有才，也是无德之辈，不可用之，不可用之！”

    “朕知道，朕可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之人。”赵与莒哼了一声：“魏卿，明日朕要下诏，开官库平价售粮，魏卿以为如何？”

    “开官库？陛下，虽然如今秋收已至，但新粮尚未入库，况且国家迭逢大事，此时官库中积粮并不多，开官库只怕……”

    “朕就是要让那伙人以为官库积粮不多，朕开官库卖粮，不禁百姓来买，他们必然全力跟来，要将官库之粮买走，好继续囤积，以此哄抬粮价。朕所说平价，只是与今日粮价相比，却与昨日相当，也即比前日价格略高……”

    赵与莒说到此处，见魏了翁连连点头，便问道：“魏卿可是明白了？”

    “陛下都说得如此清楚，臣哪里还不明白？”魏了翁正色道：“陛下是从流求调了米来，臣猜得可对？”

    “正是，那些奸贼好算计，今年淮北粮食是指望不上了，朝廷没准还要往那头贴粮，因为改种桑棉的缘故，两浙、闽粤粮食必定不如往年，他这般一闹，粮价必然会涨，无论如何他得有赚头。”赵与莒又冷笑了声：“只是朕有海外粮仓，不唯流求，便是麻逸、苏逯，如今也可向大宋供粮，只是海运艰难一些罢了！”

    赵与莒登基这两年来，流求发展的速度大大增加，原本最为紧缺的人手问题，如今因为可以公开在内地招募流民的缘故，也得到很大的缓解。仅此一年功夫，流求人口已经超过七十五万，一年新增人口近四分之一。流求有新人力补入，部分人力便转到麻逸、苏逯去，麻逸、苏逯两地，如今居住的宋人也超过五万，而他们控制的土著更是有数十万之众。虽说土著懒惰愚蠢，嫉妒心极强，但在宋人绝对优势的海上实力压制下，再加上韩平用熟了分而制之的策略，这些土著直接间接在为宋国种粮种树，开采矿山。一年所产之财富，已经接近流求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海运虽难，量却极足，臣此次来带了六艘大船，共载粮八万石。”孟希声道：“而且再过些时日，又有八万石米至临安，如有需要，流求尚有百万石存粮！”

    “有这十六万石便足够了。”赵与莒摆了摆手：“况且如今正值风季，往来着实不易，以后再说吧，朕总不能为这眼前之痛，断我大宋长久之国运。”

    孟希声恭敬地应了一声，魏了翁略略沉吟，自己原本是来寻天子商议对策的，可是到得天子这里，才发觉圣天子无所不知，竟然早就做好了准备。这在让他欣喜之余，也有些惶恐，天子什么事情都思虑周全了，那要他这些大臣做什么？

    尸餐素位，尸餐素位……

    这个词在魏了翁心中反复盘旋，细细思量自天子登基以来做的大事，他们这些朝中重臣，似乎就没有帮上什么忙来。对付史弥远是天子一手策划的；夺取淮北、徐州，迫使金国求和是天子绕过朝堂、兵部而成的；请名医义诊、收天下孤儿，是天子用内库钱做的；败蒙胡，扬国威于疆外，是天子动用流求近卫军做的；如今稳定大宋经济，又是动用隐藏的力量做的。这位天子仿佛有个神奇的口袋，无论他想要做什么事情，总能自口袋里翻出合适的人与物来。

    而自己和朝中同僚，却似乎处处在为难天子。到目前为止，天子所作所为，都证明是为国为民，那么种种掣肘天子的自己等人，究竟是大宋的忠臣还是奸臣？

    想起当初梁成大骂自己与真德秀二人一个是“伪君子”一个是“真小人”，如今细细想来，似乎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他心思沉重，反应便有些慢，赵与莒注意到他的异样，便问道：“魏卿，莫非身上有所不适？”

    “不……不……，多谢陛下，臣尚好，臣尚好。”魏了翁心中虽是有些惶然，但还是忍住向天子询问的心思，定了定神道：“既是官家早有准备，那明日要臣做些什么？”

    “明日朝会上，你上奏要求开铜禁。”赵与莒盯紧了魏了翁：“你明白朕之意思么？”

    “开铜禁？”

    魏了翁吓了一大吓，如今钱荒一个重要原因便是铜量不足，若是开了铜禁，只怕原本就严重不足的制钱更会被熔化成汁，重铸成价值高昂的铜器。他脑子转了转，又失声道：“陛下莫非要废制钱？”

    唯要要废除制钱，才会开铜禁，可目前国内经济之动荡，如何是废制钱的好时机！更何况废了制钱，只以楮币和金元券替代，百姓是否会信任，这还是一个问题。

    “制钱迟早要废，只是如今还不是时机，须得待新钱信用建起之后才可。”赵与莒摇了摇头：“朕要开铜禁，还是为了引蛇出洞。”

    那群背地里密谋之人，获利主要就是靠二个手段，一个是炒高粮价，再一个便是炒高铜价。粮价问题，赵与莒得了孟希声运来的八万石粮，已经不放在心上，这粮食加上随后的八万石，足够支持临安到新粮入库了。而铜价问题则不然，铜价与楮币，严格来讲是赵与莒继承而来的一笔债务，他原是想通过不断改善大宋财政状况来解决这笔债务问题，但此次风波让他意识到，千万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虽然现在还没有人写出资本论总结出价值规律，但通过投机方式来发现经济中的弊端并且利用这弊端发财，这些大商人却玩得轻车熟路胆大包天。

    若是不解决掉这个问题，迟早还会有其余更胆大的人出来，到那时，未必能象今日这般顺利解决了。

    果然，就象赵与莒想的那样，次日大庆殿早朝时，魏了翁提出废铜禁之事，朝臣便一片哗然，便是崔与之也表示反对之意，认为过于冒险。最后是在他以如今之声望力排众议，将此策通过，并立刻诏布天下。

    与之相比，开常平仓粜米以稳定临安粮价之事，反而没有多少人关注。

    此事立刻反应在临安城的物价上，米价先是因为这个消息而略微下挫，但因为常平仓粜米只收楮币与金元券的缘故，大量楮币与金元券涌了过来，一日之间便是十余万贯，常平仓放出的粮食，瞬间便被吸纳一空。若是按着正常时分，临安城中一日卖米不过是三千石，以如今高价二贯一石来说，也只需花六千贯罢了，这一日之间便买走了三万多石米，是平日的十倍，除了那些密谋者推波助澜之外，不明就里的百姓恐慌性购米，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米价也仅仅稳定了一天，第二天再度飞涨，常平仓放出的三万石米，仅卖到中午十二时便被一扫而空，卖常平仓米的米店不得不挂出牌子打烊。

    方知行匆匆自米铺前经过，看着围在这家新开张的“保兴”粮店门前的市民，他摇了摇头。

    比起这些市民，他们在工厂或者流求的产业中讨生活的人就要幸福得多了。东家直接以米为工钱发放与他们，而且还是按照米价上涨之前的价格发放。所以他、于织娘等人家的生计，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这两日里，每日都有大量运米的车来，听得于织娘的父亲说道，那继昌隆里有半库房的米，故此这些工人最为心安。

    最不心安的是那些做小买卖的和没有田产的商贾，以及他们雇佣的人手。特别是码头上卖力气的背夫，如今他们卖一天力气的钱，还买不到一碗米饭了。

    正在他思忖的时候，突然听得有人大叫：“米来了米来了！”

    回头看过去，只见十辆大车，都是装着整袋整袋的白米，最上面的一个袋子还有意打开与众人看着。

    这十大车米，足足有数百石，围在此处的百姓见了心略略松开，方知行停下脚步，象是凑热闹一般，但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寻找可疑之人。

    在商务书局校书的身份之下，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大宋职方司下属秘侦处秘谍。

    注1：本章钱粮数据，方家一笑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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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九、结草收网捕死鱼

﻿    第二零九章  结草收网捕死鱼

    如果将官府放出的粮食当作水的话，那么临安城中对米粮的吸引就象是砂，无论多少水注入砂中，也只是将砂打湿，片刻间便消失不见了。

    百姓们已经开始有怨言，认为此事官府应当出面管理，打压米价飞涨的行为，稳定金元券与楮币币值。那些米店面对百姓质疑之时，却是振振有词，只说自家并未涨价，只要买粮之人能拿得出制钱来，那么便按平价卖米，若是楮币与金元券，只能说抱歉了。

    米价在炎黄元年六月二十五日时达到最高峰，一石米价格高达楮币十五贯，金元券也要花上十贯。金元券的信誉摇摇欲坠，楮币更是近乎破产。而且，自各地传来的消息，米价高涨迅速传到其余地方，无论是泉州、扬州，或者是庆元、华亭这样的州府，米价都在随着临安的粮价一起疯涨。

    不仅私下制钱价格高涨，官府开放铜禁的消息传出，结果是市面上什么铜都不见了，就连寺庙里的大铜钟，都得专门派出僧人守着，免得被铜黄色晃花了眼睛的小贼顺去卖了。

    余天锡这些时日象是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就将自己手中能括的米都括了出来，他已经尽己所能，甚至对临安城各大米商威逼利诱，然而这些米商也是叫苦连天，只说存米确实不多，如若一时投尽，米价仍不跌的话，那么到时整个临安便无米可卖了。

    身为米商行老的黄绍斌，干脆就自称因为天热中暑，到乡下去避暑了。他的店铺虽然拿出了两百石存米，可这几日十万石都投下去了，只有这两百石有何用处！

    他是知道，天子藏着两批米，加起来有十六万石，原本他只想靠临安府之力将米价平息下去，也好显得他的能力，如今却不成了，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会生大祸。

    想到这里，他匆匆唤来马车，赶往禁宫之中。

    “余天锡来了？”听得余天锡求见时，赵与莒正与霍重城在说话，闻言一笑：“想必是为米价之事而来，让他进来吧。”

    “臣请告退。”霍重城道。

    “广梁不是旁人，就在此听着，或许过会儿还需要你动用秘侦处秘谍。”赵与莒摇头道。

    不一会儿，余天锡到了赵与莒面前，他此时面色腊黄，原本丰腴的脸上明显露出削瘦的痕迹，一到赵与莒身前，他便跪倒在地：“臣无能，向陛下请罪！”

    赵与莒温声道：“余卿何出此言，快快请来说话。”

    余天锡站起身来，看了霍重城一眼，见天子没有屏退他的意思，但咬着牙道：“臣办事不力，如今临安城中米价高涨，各米店却无米可卖，臣也遣人去查过，各米店库房中，确实已经空空如也。臣自常平仓中预支今秋之粮，依陛下吩咐，先后投入十五万石，却仍未能止住粮价。如今百姓已经怨声载道，臣恐再不出有力之举，有不敢言之事……请陛下速发内库藏米，以救民生之急，再请治臣之罪！”

    他低头说出这番话后，半晌却得不到天子回复，他不敢抬头，只是竖起耳朵倾听，然而，这间偏殿中只有座钟的哒哒声在响，天子却仿佛消失了一般。

    赵与莒并不真正在生气，而是在考虑，这时机是否已经成熟。

    “召崔相公来。”许久之后，他对内侍吩咐道。

    “臣请告退。”听得赵与莒这般说，霍重城再度道。那日葛洪的警告言犹在耳，天子寻宰相议事，他虽然为潜邸旧人，却也不宜在场，否则免不了被言官指责他自大无礼。

    “你先去吧，若是有事，朕再宣你。”赵与莒点了点头。

    霍重城离开并没有多久，他才到得皇宫门前，便见着一人焦急地在张望。他面色一沉，刚要说话，那人便向他招手示意。

    这人是他手下的一个秘谍，如此焦急，显然是有重要信息传来，霍重城快步向他走了过去。

    “霍司事，找到了，找到张兴培了！”那人与他来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

    其实他找到的并不是张兴培，而是张兴培的马车，这完全是一个偶然，黄绍斌在郊外的庄子是以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物名义买的，他极是狡猾，虽然并不知道朝廷如此快便查觉到他们的动作，却还是小心谨慎，唯恐为人所知。但是他儿子却犯了一个错误，张兴培所乘的马车是流求特制，极尽奢华之能事，故此被黄绍斌幼子驾出来到抱剑营炫耀。这车才入临安城，便被霍重城安插的秘谍发觉，霍重城有过吩咐，故此他立刻跑来报告。

    霍重城又惊又喜，这个时候找到张兴培下落，无论他是死是活，临安米价之危必能解开了。他略一沉吟，原本想带人就去抓捕，但又想到葛洪那日的警告，心中一凛。

    天子给他的权力只是秘侦，抓捕之权并未掌握在他手中，他看了看皇宫门口，寻着一个自己熟识的侍卫道：“李景文呢，烦劳替我将李景文叫来，急事，十万火急。”

    那侍卫知道他是天子信臣，而且掌管秘谍，叫李云睿有急事，那肯定是紧急公务，立刻跑了进去，片刻之后，李云睿脚步匆匆地出来。

    “带上些人，与我抓人去。”不待他问，霍重城便低声道：“张兴培下落有了。”

    霍重城没有抓捕的权力，李云睿却有，他除去接了秦大石殿前司都虞侯的司职外，还负责军法与抓捕。听是霍重城之语，他二话不说，向后招手，立刻有十余人跟了过来。

    他们一行匆匆离开时，恰好见着崔与之的马车过来，停在皇宫门前。崔与之没有注意这一小队侍卫，这一路疾驰，虽然他的马车是天子御赐的上好马车，道路也平坦易行，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老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天子火急火燎地催我。”他小声地抱怨着，快步走进宫中。

    “崔卿，临安米价已经不成样子，临安府已无法控制了，你觉得时机到了么？”

    崔与之行礼之后，赵与莒也不给他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他的计策，朝堂之上崔与之知晓、余天锡知晓，魏了翁也敌晓，其余朝臣都不知道，故此他召人商议，也只召崔与之。而魏了翁因为赵与莒怕他唠叨，故此并没有唤他来，临安米价如此之高，赵与莒原本可以早些动手平抑，拖到现在，他也自有打算。

    “臣来时问了，米价楮币已经是十五贯一石，金元券也要十贯，便是制钱，如今也似乎在动摇。”崔与之略一思忖，然后道：“此时正是时机，民间制钱几乎尽数被挤了出来，再不乘机收网，只怕真难控制米价了。”

    “米价倒不怕，朕要的就是那些窑藏的铜钱也都出来。”赵与莒听得他的判断与自己相同，心中欢喜道：“那便如此吧！”

    余天锡心中一凛，他知道天子有计策对付那些幕后哄抬米价之人，一直以为天子是在等待给那些人致命一击，却没有料想除了那些人外，天子对于民间藏着的制钱也很是不满。大宋钱荒原因，除去魏了翁曾总结出的那三条外，还有重要一条便是民间将大量制钱装在坛中埋藏起来，而不进入流通。这些时日米价飞涨，与之相应的其余生活用品价格也高涨，象柴盐油茶这类生活必须品，价格都翻了不只一倍，那些百姓私藏的钱不得不拿出来使用，这也是赵与莒未曾迅速打击那些哄抬米价者的重要原因。

    “余卿。”赵与莒看了余天锡一眼，温声道。

    “臣在！”收敛住心神，余天锡恭恭敬敬地领命。

    崔与之看着这对君臣，捻着须，微微眯了一下眼。余天锡与赵与莒的关系，他是非常清楚的，可以说当初没有余天锡的“慧眼”，天子就无法成为大宋皇帝。天子对史弥远虽是凌厉无情，但对余天锡、郑清之等人，却又是温和有礼，显出一副极念旧情的模样。

    “才这般年纪，这权谋之术却如此精熟，官家莫非真如那传闻所说，曾经过吕祖点化？”崔与之心中想。

    “你即刻回去，第一张贴榜文，公告如今有奸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官府已经在查处；二来派出人手，在预定的保兴粮店的十处店面维持秩序，实施限买之策，即每人每次，只能买米一石；三来严格检查进出临安城的商贾、旅人，制钱百贯以上者、米五石以上者，皆暂时查扣下来。”

    余天锡毫不迟疑地应声道：“是！”

    “你去吧。”赵与莒道：“米无须担心，今日我便投出六万石米，限买之后，这六万石要六万人次来买，十处地方足够他们忙上一整日的了。”

    余天锡领命而去，赵与莒又对崔与之道：“崔卿，这等天气让你受累，朕心有不安，恰好朕这新近做了冰糕，崔卿可要否？”

    “谢陛下之赐，只是臣人老肠堵，吃了那冷的便要腹泻，臣还想多替陛下分忧两年，不可为口舌之欲而伤身。”

    他说得直率，赵与莒哈哈大笑起来。

    余天锡将天子的布置一一照办之后，便来到保兴粮店的一个铺面前，果然，片刻之后前来买米的人便排成了长队，足有数百人之多，而且来的人越来越多，若不是临安府的差役在维持秩序，这些人足以将保兴的店面挤爆来。

    临安府其余粮店前，几乎空荡荡的，再没有人等，所有买米的都到了保兴粮店前面排队，十处铺面加起来，排队的人数最多时足足有四千。保兴都按着旧价限量售粮，那些囤积粮食的人原本想故伎重施，再去将保兴的粮全买来，却因为限量的缘故，只能带一石粮走，一时之间，他们又找不到太多人来排队，故此只能望队兴叹。

    而且在此同时，自内宫之中，数十辆大车不停歇地向各处保兴粮店送米。

    有聪明些的粮铺，知道前些时日的暴利已经过了，悄悄也将自家的米价降了下来。跟风的越来越多，到得下午三时左右的时候，全城九成的粮店价格竟然已经恢复了正常。闻得各处报来的消息时，余天锡长出了一口气，这米价算是暂稳了下来。

    李云睿几乎没有用上什么手段，便自黄绍斌幼子口中得知这些奸商会聚之所。报与赵与莒之后，赵与莒当机立断，下令近卫军出动一千人，由李云睿、李一挝二人亲自带队，前往郊外庄院准备捕人。

    此时此刻，那庄院中的群商再无半点喜气，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黄行老呢，为何还不出来见我们？”谭复忍不住嚷嚷道。

    就在片刻之前，那个斗笠人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将黄绍斌直接唤到了后院，已经过去小半个钟点，黄绍斌仍未出来。众豪商原本是他纠合于一处的，也都各怀鬼胎，久候不出，不免就产生了怀疑。

    临安城如今的情形，他们都一清二楚，知道官府开始动真格的，心中都生了悔意，若是见好就收，他们也都获了十倍之利，安稳在家消暑，可因为黄绍斌再三劝服，又有张兴培这个顶罪羊在，故此人人都贪心不足，才迁延至今。

    事实上，仅仅这一日功夫，他们大量囤积的粮米油盐醋茶和铜，价格便被官府的强力手段打压下来，他们当中有些人，不仅前些时日赚来的全部吐了出去，甚至还赔了过半的家产。

    听得谭复叫嚷起来，众人也纷纷鼓噪，旋即他们发觉，原来在这庄院中的黄绍斌的护院打手们也都不见了。

    这让恐慌进一步蔓延，谭复脑袋最为活络，他立刻跑向后院，想看看黄绍斌是否还在，才一进门，便嗅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他心知不妙，也不察看，转身便走。

    跟在他身后的却没有他反应这么快，凑过去一看，都吓得大叫起来。

    那后院之中，竟然有十余具尸骸，仔细分辨，黄绍斌竟然也在其中！

    便是反应再慢，他们也知道情形不妙，黄绍斌显然是为那斗笠人杀害灭口，而他们虽然因为不知情被放过，却不意味着就此安全，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斗笠人为何要杀害黄绍斌？

    “逃！”每个人脑子中都如此想，唯有夹在他们中间的张兴培没有逃走，他皱着眉来到黄绍斌尸体旁，翻动了一下尸体，又搜了搜身，却什么也不曾发觉。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动作，对于他这样受过专门训练的人而言，已经不亚于是对黄绍斌做了次全身搜查了。杀死他的人很是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而且这几日张兴培从其余豪商口中也得知，那人的身份除了黄绍斌外，再无一人知晓。

    看来自己能回报给上司霍重城的，就只有“斗笠人”三字了，张兴培有些无奈地想道。

    注1：此章中的数据，列位看官一哂置之，请勿深究。

    注2：关于那些投机商人有没有胆量做出这等事情来，不防参考国朝初期上海的金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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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零、浪花平后余微澜

﻿    第二一零章  浪花平后余微澜

    “斗笠人？”

    自霍重城处得到这个消息时，赵与莒微微一怔，先是惊讶，然后觉得好笑。

    有双隐藏在暗中的眼睛在盯着他，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情了。当初还是沂王嗣子时指使傅三叉来刺杀自己的人，在争夺皇储位置上给废济王指点的人，甚至在即位之后闹出火烧武库事件的人。只不过他一向不把这人看得很重要，虽然他捣出不少事情，有的甚至能让大宋伤筋动骨，可是赵与莒相信，当他将大宋这艘船带动起来之后，便不是一两个小阴谋能阻止的了。

    “有没有其余线索？”赵与莒看着霍重城：“朕令李云睿去刑讯那些富商，看看有没有知道那斗笠人底细的？”

    霍重城只有调查权，却没有行动与审问权，行动、审问权都在李云睿手中，这是赵与莒制造权力平衡防止出现连天子都无法控制的秘密警察。听得赵与莒之语后，霍重城应了一声又道：“听张兴培说起，那些富商只怕真不知斗笠人来历，臣以为，无论有无知情的，此事都可以交与张兴培前去察问。此人不除，终究是心腹之患。”

    赵与莒点点头，又岔开话题道：“广梁，你家娘子可曾有书信来？”

    “有的，她说贵妃身体极好。”霍重城微笑道。

    杨妙真身体确实好，能吃能睡还能跑能跳，只不过苏穗跟在身边，她现在稍有剧烈动作，立刻会引来苏穗苦劝。而且得知她已经有了身孕之后，秋爽更是紧张得遣了两个妇人整日介跟着，实行全天候服侍。这让杨妙真大呼受不了，只觉得比起在皇宫之中时还要拘束。

    她其实比谁都在乎自家肚子里的孩儿，只不过连乘马车出门都要被人盯着，实在是难过而已。

    在她给赵与莒的信中，免不了抱怨此事，赵与莒知道这其实是她在撒娇，仿佛是在说“瞧我替你怀着个孩子多不容易”，故此在回信中好生安慰了一番。

    “可惜你家娘子是女儿身，她足智多谋，若是男儿身，朕定然要她出仕的。”

    赵与莒若有所思地敲打了桌面一下，若不是霍重城熟知他，知道他不是个喜好女色的，真要怀疑这位天子是不是打起了自家娘子的主意。

    “广梁，张兴培处你督促着，定然要将那人挖出来，另外，你左右须得寻些精细人，能知微见著的，每日好生关注临安城物价与人员往来，若发觉什么异样，你便派人查看。”赵与莒笑了笑：“等得你家贤妻回来，这事情可以让她参与，虽然朕不能给她官职品秩，但一个诰命今后总是少不得的，朕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才而不用。”

    “是。”霍重城恭谨地垂下头。

    这次临安的钱米风波，除去崔与之、魏了翁等人外，其余大臣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在风波彻底酿成之前，赵与莒便以雷霆手段将策源地摧毁，故此百姓除去抱怨了几句这些天米价波动极大外，并不曾在意。那些家中囤了大量米的普通百姓，虽然受了一些损失，但米总是要吃的。而跟风囤米的小投机商人损失惨重，便是未曾破产，也资财大损。

    那十余户豪商最为凄惨，不仅仅市场损失让他们赔了老本，而且因为擅自哄抬粮价、破坏市场，被官府抄了家底。他们在官场上自然也有自己的靠山，只是此时他们的靠山都迫不及待地与他们划清界线。

    所以这次金融风波，大宋朝堂还小赚了一笔，魏了翁看到没入官库的数百万钱钞资财，一直绷得紧紧的面皮总算松了些。

    随着第二批运粮船到临安，李邺也自流求回来，对于禁军的整编成为朝廷工作的重心。兵部、户部和吏部的小官吏们忙得团团转，而李邺、李一挝等人也同样如此。他们倒不怕忙，只怕吃喝，虽然近卫军自成系统，可禁军中羡慕近卫军将官待遇的人比比皆是，而且如今情形明显，禁军近卫军化将是一个趋势，早些能编进去，至少在资历上比旁人就有了优势，故此，这十余日来，请二人吃酒者可以说是连绵不绝，最后甚至惊动了赵与莒，赵与莒不得不下旨“申斥”二人，这才令那些请客者讪讪而退。

    安定临安之后，赵与莒再次把视线投到淮北、京东，这是他的一块大实验田，牵涉到他与真德秀的赌局。虽然连接经了战火、蝗灾，不过赵与莒对于将这块实验田建好，还是满是信心。

    此时在淮北，抗蝗之战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徐凤此人性子急切，而且功业之心甚重，眼见着学长们或在民政上一展所长，或在疆场上名动四方，或者探险时开疆辟壤，他们义学四期却只有一个王钰可以拿得出来，而且王钰还已经惨死。故此，他自觉自家应该挑起义学四期的大旗来，取代王钰的位置。然而因为他脾气急躁又急功近利的缘故，他在流求时人际关系相处得并不好，还给自家赚了个“九怪”的称号。这次淮北的蝗灾对他来说是一个机会，一个向天子与同窗们展示自家才能的机会。

    故此，他千里迢迢来到徐州之后，立刻便投到灭蝗之中。

    挖沟，点火，扑杀，悬赏，他几乎将自己当作八个人来用，不仅对自己如此，秦大石点来助他的三千近卫军也是这般。因为他身先士卒的缘故，这三千近卫军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只是这样坚持了近十日，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消，眼见蝗灾控制住了，罗安琼便来寻他，请求暂歇一日。

    “不成，我徐凤未退，你们也一个都不能退！”对此，徐凤毫不犹豫地拒绝：“天子在行在翘首以盼，只等着我们带回佳音，这扑灭蝗虫又不需要汝等流血牺牲，只是劳累一些罢了，待蝗虫殄灭之后，我为汝等请功！”

    “徐子迅，非是袍泽不肯尽力，实是因为太累，这十日来，我们每日睡觉时间不足五个钟点，从一座农场转到另一座农场，徒步行走路程超过六百里！”那人也火上来：“我们听你的，只因天子遣你前来，只因秦参领将指挥权暂授予你，若是在流求，你算什么东西！”

    “罗安琼！”

    徐凤与罗安琼当初在义学四期时便不对路，虽然义学之中被压制着，但到了流求之后，二人一入军一入民，再也不在一处，相互之间早断了往来。虽然对外之时，义学少年抱成一团，有如血脉兄弟一般，但在内的时候，他们也有矛盾，各人有各自的打算。

    听得罗安琼之语，徐凤气到极致，他拍案而起：“你是不领命喽？”

    “乱命不敢受，你不爱惜这些兄弟，我还爱惜，这些人若是战死在与蒙胡金虏的血战中倒还罢了，若是为了你自个儿的功利之心累死在此处，那是极不值当！”

    这话是摧毁徐凤理智之堤的最后一场暴雨，他疯了一般猱身扑上，一把抓住罗安琼衣领：“你这贼厮，杀千刀的烂汉子，你不过是嫉妒我得天子信重，才处处与我作对是不！”

    “我呸！”罗安琼也是个暴烈的脾气，他抬膝便给徐凤来了一下，怒吼道：“我在台庄血战时，你这厮还不知躲藏在哪个角落里，嫉妒你，你有什么值当我嫉妒的？”

    两人都是义学出身，罗安琼这些年在军，身手越发的敏捷，而徐凤在民政部门呆得久了，身手虽说未曾衰退，却远远不是罗安琼对手。两人在屋里扭打了两圈，将桌椅尽数撞倒之后，罗安琼还是将徐凤按倒在地上。

    “鸟人，今日须得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罗安琼抓着拳头，给徐凤下巴便是一拳。

    徐凤只觉得眼前一震，无数星星自额角冒出，绕着头转个不停。他神志晕晕，嘴上却还不肯认输，怒骂道：“罗安琼，你这是自寻死路！”

    “我……”

    罗安琼正待再打，突然脖子上一痛，一只铁钳般的手夹住他，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他勉强偏过头去，却看到秦大石阴沉着脸，眼睛里仿佛充了血一般，愤怒地盯着他。

    到嘴的脏话咽了下去，罗安琼悻悻然地扭过头，又不屑地扫了徐凤一眼。

    “罗安琼！”徐凤爬了起来，他虽是功利，却并非无耻，见罗安掠被制住，并没有冲上来乘机打几下出气，而是灰白着脸指着罗安琼吼道：“你……你……”

    到嘴的话却没骂出来，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再怎么丢脸，也是他们义学四期内部的事情，可现在被义学二期的学兄秦大石见着了，这让他极是羞愧。

    “都闭嘴！”

    秦大石暴喝了声，他平日里温吞沉稳的模样，可当怒气勃然时，还真有些吓人。徐凤到嘴的话语咽了回去，怔了怔，还待犟嘴的时候，被秦大石拿眼睛一扫，立刻又把话咽了回去。

    “天子教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内讧的，要死就死在为天子效力之上。”秦大石冷笑了声，手几次举起，但又放了下来：“记着，这次我当没看见，下回再给我遇上，休怪我不客气，咱们山庄义学里怎么说的？学兄有矫正后学不轨行为之权！”

    两人都是垂头丧气，被骂得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秦大石转过脸对着罗安琼：“带着你的人，滚回军营中去！”

    罗安琼又是羞愧又是欢喜，虽然打了一架，可总算争得了休息时间。他是军人，原本对做这种捕蝗之事便不太热衷，只不过碍于命令而严格执行罢了，流求军队有军队的尊严，却不是可以被官吏驱使如仆役的禁军与厢军。

    徐凤却不干了，他跳起来道：“秦重德，这可……”

    “闭嘴！”秦大石冷喝了一声：“我给你又带了三千人来，有时间与罗安琼争执，为何不遣人通知我给你换兵？”

    徐凤一愣，这才恍然，这事情原本是极简单的，徐州又不是无兵，调三千兵来灭蝗，不过是秦大石一纸军令的事情。他这几天忙得不停，几乎没有休息，所以脑子里虚火翻腾，人静不下来，竟然连这最简单的方法都没有想到。

    秦大石是极沉稳之人，若是换了李邺，早就动手揍人了，换了李云睿，也少不得拐弯抹角地惩诫这二人，他却只是喝开便罢。

    罗安琼走后，徐凤收拾好自己身上，对着秦大石苦笑了一下，然后问道：“秦学兄，你带来的三千人呢？”

    “在外边，不过……徐子迅，我劝你还是暂且休息。”看着眼睛都几乎粘在一处的徐凤，秦大石缓声道：“欲速则不达。”

    “我不必休息。”徐凤断然拒绝：“只要告诉我那三千人在何处便行，今日我要去沛县，那边蝗情又有了反复！”

    “这事你尽管放心，不过此次我带来替换的原先是忠义军，你可不能当作近卫军使用。”想起罗安琼方才那模样，秦大石又交待道：“他们不比近卫军，便是有意见也会当面说出，他们若是有意见，不是给你偷奸耍滑，便是哗变叛逃。若是弄成这般模样……”

    说到这里，秦大石看了徐凤一眼，没有把下边的话说出来。

    “徐凤不是蠢人，应该能懂自己的意思。”他心中如此想。

    “知道了知道了。”徐凤却不太在意，至少在面上没有看出他有多少在意。他自这间土屋一角将自己的铁皮水壶拾起挂在身上：“这就带我去接收吧。”

    这次领兵而来的是田解虎。

    上回台庄大战中，他身中数箭，因为穿着流求铁甲的缘故，伤势倒不算很重，不过还是养息了大半个月，错过了前往临安献俘的时机，这一直让他耿耿于怀。战后论功行赏，他不但得了一套勋章，而且还升了职，被委任为忠卫军协参领——战后对徐州立了战功的忠义军进行整编，天子为之取名为忠卫军，自忠义军、近卫军中各取一字，为不忘本之意。

    “忠卫军协参田解虎报道！”

    见着徐凤，田解虎有模有样地学着近卫军的礼节。他已经年过三十，接受新事物便慢了些，不过这些军礼看得多了，还是能学会。

    “好，你与你的部下立刻与我一起赶往沛县。”徐凤说话都不带停顿，脚下也飘似地向前行：“如今是上午九时，在明日上午六时前必须赶到沛县，我与你们一起，逾期不至，军法从事！”

    “乘船去，已经备好了船。”跟来的秦大石心中叹了口气，自己方才说的话，徐凤看来并未真正听进心中。他知道天子派徐凤来的意思，便是要用他的这股子锐气，可刚则亦折，若是控制得不好，徐凤这锐气既伤人又伤己。

    他正待再劝说几句，突然一骑快马自远处奔来，片刻之后，那马上使者来到二人面前，下马行礼道：“自淮南来的助灭蝗虫的队伍已经到了徐州！”

    “来了多少人？”徐凤大喜，如今蝗灾已经稳定下来，只需再加把力气，他有信心能战胜蝗虫，淮北所种植物，虽然还是受灾，但大半能保下来。

    “有一千人……”那使者神情有些古怪：“和二十万只鸭子。”

    “啊？”听得这话的人顿时绝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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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东施效颦计安出

﻿    第二一一章  东施效颦计安出

    “哈哈！”

    当看到新一期《武林秘闻》中的消息时，赵与莒忍不住喷了。正在为他收拾餐具的谢道清没有防备，被他弄得满脸都是乳白色的液体，赵与莒看了她一眼，强忍着某种暧昧的联想，挥手示意她下去洗漱。

    《武林秘闻》如今是可以同《大宋时代周刊》相抗衡的大报了，不过与《周刊》的相对严肃、正式不同，《秘闻》是地道的小报风范，总少不得拐弯抹角玩那些哗众取宠的把戏。

    比如今日这期头版头条，《大宋时代周刊》有个非常正式的标题：淮北蝗灾已灭，农田庄稼无忧。而《武林秘闻》则夸大其辞地道：鸭神显灵，百万大军千里调达；雷公发怒，亿兆蝗虫一朝全消。

    二者说的都是一回事，便是淮北蝗灾被扑灭的消息。这次淮北蝗虫全灭可以说是多方面机缘巧合，一方面是徐凤等人的努力，另一方面自淮北去的鸭子大军——一只鸭子清晨离开鸭舍出去吃蝗，每天战果可以达到四百只蝗虫，这种速度，与鸭子那笨拙的外表极不相称。另外就是老天也帮忙，自五月初之后便一直干了近两个月的淮北、京东，突然间下了暴雨，雨中还夹杂着鸽蛋大小的冰雹。虽然造成了雹灾，但也把出现反复的蝗灾给彻底消灭了。

    笑过之后，赵与莒又皱起了眉，他将碗中的豆浆饮尽，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

    周刊与秘闻播的都只是新闻司公开的稿件，在这公开的稿件之后，还有一件事情是公众所不知道的。因为徐凤督之过急，险些引起了忠卫军哗变，若不是秦大石应对得当，只怕今日头版头条会换个内容了。

    此事怪不得忠卫军，他们未曾象近卫军那样习惯了严厉的纪律与严格的训练，骤然间便要他们如同近卫军般吃苦耐劳，对于散漫惯了的忠卫军来说实在有些难为。此事只能怪徐凤，他性子急、功业心重，自己从李云睿等人的报告中已经知道了，可还是将他派到淮北，故此严格来说还是要怪自己。

    “这个徐子迅……”

    如何处置徐凤成了一个难题，他险些激起哗变，但毕竟没有哗变，他这些时日在淮北不眠不休，据说人瘦了一半，累得几次吐血。淮北蝗灾未曾扩散，能支撑到大雨，他徐子迅立有大功。有过有功，如何处置便让赵与莒觉得两难了，而且徐凤的这个性子，如果不经磨砺的话，今后只怕会闯出更大的祸来，可是若刻意打压，又怕会损了他的进取之心。

    义学少年不是真德秀那般理学家，赵与莒对他们没有个人情感，故此可以用尽权谋。对于义学少年，他还是有一份情感，尽管他尽可能将这份情感压在心底，以一向冷漠的神情掩饰，可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义学少年能够和他一起，将这个国家推上快速发展的轨道。在万事俱备之后，他能与义学少年们重回到山庄，吟赏烟霞共享富贵。

    但这个路途之中，又不可避免地出现折损，若是象王钰、章渝等人那样死去，那赵与莒心中还有个想念，可若是因为自家胡作非为而走上岔道……

    想到这里，赵与莒悚然一惊，义学少年是他的人才储备，同时也是他最可倚重的力量，自己登基为天子之后，他们除了一如既往的忠诚之外，对于未来肯定有了不同的期待。而且，他们自暗中浮出来，走向明处，由于他们与自己的关系，免不了受到有心人的注意，或打压攻讦，或收买分化。

    这才是真正动摇自己根基的事情。

    在秦大石的奏报之中，并没有提及徐凤与罗安琼的冲突，对于忠卫军的险些哗变，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解说了一番。虽然提出徐凤为人急躁须得天子磨砺，但也仅此而矣。

    “秦重德倒是个厚道人……”

    秦大石虽是不说，却不意味着赵与莒不知道，除了秦大石的奏报外，他还有另外的途径。赵与莒深居深宫，想要知道外界的消息，就必须多拓渠道，目前他可以通过报纸来了解市井新闻，可以通过地方官府来掌握各地动态，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消息渠道。除此之外，霍重城挂在职方司下的游手组织，对于临安城中的动态和临安附近动态，也是有所掌握；通过流求银行，耶律楚材将大宋主要经济区的情况传到赵与莒这里来；除此之外，李云睿在军中建立起来的情报网，又可以将各地近卫军的情报会集到皇宫中。若是有人以为天子居于深宫之中而想要欺瞒，那可以说是自寻死路了。

    象秦大石这样，赵与莒并不生气，义学少年之间原本便应该互为援手，只要不违背原则，而罗安琼与徐凤的内斗才让他觉得恼怒。

    义学四期只怕是他教出的六期学生中最麻烦的，司马重等人在流求初等学堂做得尚可，但是他们夹在前面学兄和后面学弟之间，面临着激烈的竞争，不免有些急躁。原本有王钰这样一个领袖人物尚好，可在这个领袖人物死去之后，其余人便有些不安了。

    “调司马重回临安，让他主持临安皇家初等学堂事宜，让陈伯涵抽出身来。”赵与莒心中思忖，要安抚四期的少年，就必须让他们看到自己对义学四期还是很重视的，徐凤可以放到司马重身边为助手，既算是提拔了他，也算是压制他。

    过了片刻，谢道清洗漱完毕又返回进来，不过她手中拿着一封密折，这是一大早呈送上来的。

    “唔……金国开始变法了？”

    当看到密折上的内容时，赵与莒吃了一惊。

    密折是职方司自金国传来的消息，其实算不得什么秘密，上面说金国天子完颜守绪正式变法，在变法诏书中激切地说：“当此百年国变之际，非变无以图强，非革无以除弊。国之兴亡，不在于天，而在于政，政之得失，不在于祖宗，而在于时宜。昔者太祖太宗以猛安谋克之制变祖宗之法，方得立国而有天下，今国势靡烂，若不思变，中京之耻，便为前鉴。”

    上面还专门拿出宋国来为比较：“昔时国强宋弱，宋国当今天子英武，变法图强，一年则国力振，故一战而败史李，再战而擒蒙酋。今日宋为兄，金为弟，为弟者效法兄长，足见两国兄友弟悌之谊。”

    虽然在这官面诏书中大肆吹嘘了一番宋国与金国的兄弟情谊，但是赵与莒还是感觉到这其中的羞愤之意。他冷哼了一声，又皱起了眉，金国开始变法，却不是好消息，金国如今面积虽不大，人口也折损极众，但船小好调头，而且他也有自己的优势：背负的历史包袱没有宋国这般沉重，天子权势极大利于决策。

    “遣人去请崔与之、葛洪、薛极三人来。”一边看着这密折，赵与莒一边吩咐道。

    谢道清应了一声，快步而去，赵与莒觉得，这个历史上原本是他皇后的人，如今当做使女来用，越发地得心应手了。她现在几乎就是赵与莒的工作和生活秘书，既要照顾赵与莒的生活起居，又要替赵与莒安排工作。

    比起她来，其余三十五位宫女似乎还没有什么用处……不过最近太后不只一次暗示，应该将这谢道清收了。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赵与莒看始继续看密折。

    金国的改革措施几乎是完全模仿大宋，经济上兴办工厂与矿山，办银行以稳定楮币，为此金国甚至宣布，鼓励商贾与大宋交易时收大宋制钱与金元券，试图逐步以大宋制钱和金元券为储备，发行新的金国货币。

    政治上设集贤院学士，招募天下有所长者，重金厚禄以赏之，同时也要求朝中、地方大臣举贤荐能。开放报纸，由官府出钱在汴梁办报，以广开言路。

    至于军事上的变革，却暂时没有提到。

    若是这些策略都顺利施行，金国实力定然会有所恢复，但是因为积病已深，金国当今天子只会亦步亦趋地学习大宋，对本国情形并无深刻认识，要想赶上大宋，还是很艰难。

    而且对于金国来说，还有一个无法绕过的困难，就是北方的蒙胡。铁木真已被处死，但蒙胡实力尚存，在内斗之后有了新的首领，金国定然会再次面临蒙胡的进袭。自己将铁木真的头颅送至汴梁，这招移祸之计，足以让蒙胡暴跳如雷。可是有过台庄惨败，他们只怕再也无胆入侵宋国，那么金国便是发泄愤怒的最好地方。

    新的蒙胡首领，只怕也需要夺回铁木真的尸骸来作为稳固自己统治的功绩。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嘛……正好借着金国改革之机来逼促一下朝中大臣，让他们也在推动大宋改革上让步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的时候，三位当朝宰辅都到了博雅楼。被天子召来，定然是有大事，只召他们三个宰辅，以他们对天子的了解，此事天子心中尚无定论，故此会召他们三人来，一则是探探风声，二则是争取他们的支持了。

    葛洪看了看薛极，又看了看崔与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三位宰辅之间的关系，实在是有些纠集。比如说葛洪自己，当初与史党便有不清不白的联系，故此与薛极也算是老友，但如今却是理学一派“正人”的核心。薛极原本是史党要员，在史弥远倒台的那次风波中，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天子一边，于是成了天子心腹，原先的“正人”和史党对他都有些不待见，只不过在宣缯去职之后，他就成了史党不得不捧着的核心。

    身为首相的崔与之，名望极大，年岁也高，但在朝中除了一个礼部侍郎之外，几乎没有自己的实力，偏偏他与“正人”、“史党”关系都是不疏不离，四平八稳。

    原本一个宰辅团队，按理说应该是可以团结起来限制皇权的，可不知天子使了什么手段，他们之间明明关系不错，却无论如何也拧不在一起来。崔与之似乎也对朝中重臣团结起来不甚热衷，薛极在宣缯去职后更是吓坏了，凡事唯天子马首是瞻，便是史党残余也对他有所不满。

    有内侍奉上茶水，崔与之端起来呷了一口，然后不满地对着那内侍说道：“此处三人乃宰辅重臣，为何将这打发侍郎尚书的茶叶来充数？速去取天子的流求茶来，要最好的！”

    听他如此呼喝，只是为了讨好茶喝，那被他喝斥的内侍也笑了。他倒也不惧，涎着脸道：“官家吩咐，崔相公来了只能这茶招待，内库之中好茶也不多了，官家还得孝敬太后，却不能再与崔相公了。”

    “只是泡上一壶，哪能用了许多茶叶，官家就是小气！”崔与之吹着胡子道。

    “崔兄！”葛洪忍不住咳了一声：“当心君前失仪！”

    “这不天子还没来么，便是来了，当他面我也要如此说的。”崔与之眨着眼睛，捋须笑道：“你们便是太拘束，官家有的是好东西，不想法子去讨，难道说还等官家自己拿出来不成？”

    他这话中别有深意，葛洪与薛极都是聪明人，两人都是心中一动。

    “崔卿自家从朕这捞走好处不说，还要带坏大臣！”赵与莒的声音传了进来，三人都站起恭候。随着这声音，赵与莒快步进入，时钟恰好此时敲了一下，上午九时正了。

    “金国变法之事，诸卿都知道吧？”赵与莒示意众人坐下，自己也坐上主位，也不旁生枝节，直截了当地问道。

    “金国变法？”出乎他意料，三位宰辅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赵与莒也有些发愣，这件事情，三位宰辅竟然都不知晓，他们便是没有看到职方司的密折，也应该自从金国回来的使者处得知一二才是，特别是崔与之，那使者还是他的学生洪咨夔。

    注1：1226年京东雹灾为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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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安石变法遗教训

﻿    第二一二章  安石变法遗教训

    “朕曾赐流求初等学堂一对门联。”

    在确认三位宰辅的确不知道这事之后，赵与莒又只有苦笑了，倒不能完全怪他们，近来宋国国内事情不断，谁都管不了那许多，而且金国变法的时间毕竟还短。

    只不过这也显出大宋朝臣的一种心态，那便是对国外之事漠不关心，特别是对他国内政，更是不以为然。

    “那对门联是这样说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赵与莒道：“朕准备在国子监也挂上这么一副，诸卿以为如何？”

    召三位宰辅来，当然不是挂一副对联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三位宰辅都明白，这其实是天子在责备他们对外国之事，也就是天下事关心得不够。托《大宋时代周刊》之福，如今这些官员已经知道，大宋之外，甚至在大宋相邻诸国之外，尚有无数土地人口，也有无数国家。只是知道家事国事，已经不足以应付如今之需要了。

    “朕此次召诸卿来，是为了金国变法之事，职方司的密折，诸位传阅吧。”赵与莒将那密折交给崔与之，崔与之此时也没了方才那惫怠的神情，凝眉看过一遍，又将之交给葛洪，葛洪看完又传给了薛极。

    “诸卿以为如何？”见三人都看完，赵与莒问道。

    薛极首先道：“陛下，此事颇足忧虑，虽说金国之变法，不过是拾天子之牙慧，效仿我大宋，但若是金国以此而国富民强，只怕又会不安份了。”

    “正是，金国狼子野心，我大宋旧都尚未光复，若是任其强大，实为我大宋心腹之患。”葛洪赞成道。

    “臣以为两位参政所言极是。”崔与之最后点头道。

    “朕深以为然。”赵与莒道：“既是如此，三位可有对策？”

    这对策自然不好说了，虽然宋金之间的盟约是随时可以撕毁的白纸，要想开战总能有借口。但是三人都知道，刚恢复了一些元气的大宋，其实不宜再开始一场大战。

    “陛下，如今国中禁军正待陆续整训，无法集兵伐之。”葛洪心中一动，他不动声色地道：“近卫军忠勇，又挟大胜蒙胡之威，陛下可遣近卫军伐金，令流求供给补给，沿途州府全力配合……”

    “哼！”赵与莒突然哼了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

    葛洪此策看起来只是激切了些，但赵与莒不是傻瓜，知道他这其实是什么用意。

    说穿了，葛洪甚至包括崔与之、薛极等朝中大臣，对于流求势力的迅速崛起还是心怀警惕，他位看到流求近卫军的战力后，这种警惕甚至变成了一种恐惧。在他们看来，这样一支军队不是掌握在朝堂手中，而单纯靠天子个人威望来羁绊，对于大宋来说实在是隐忧。故此，若是有机会可以削弱近卫军实力，他们一定会乐见其成。葛洪之策看似是让近卫军再立新功，实际上百姓不知道，他们这些重臣却知道，在台庄之役中，近卫军损失惨重，几乎有总数之二成战死，伤者也过半，以至于来献俘时只能凑足三千还算完好的士兵来。

    葛洪闭嘴不语，崔与之咂着嘴巴似乎在品茶，而薛极的眼睛则是在盯着自己的脚尖。

    “朕不是高宗，近卫军也不是岳家军。”赵与莒强调道：“葛卿，除非你想做秦桧，否则此等心思，以后再也不要动了！”

    “是。”葛洪悚然动容。

    天子在西湖岳王坟前，以内库建鄂王庙，并以白铁铸秦桧、其妻王氏等构谄岳飞的奸人之跪像，亲手书联“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此事便在前不久，天子甚至在庙前立碑，上有言曰：“非丧心病狂者勿使秦贼立起也”之字句。

    若是天子真用他的计策，削弱了近卫军，悠悠众口，斑斑汗青，只怕少不得要将他葛洪拿出来与秦桧相提并论了。安知日后他葛洪之铁像，会不会跪在近卫军祭庙之前！

    “若是举国伐之……”薛极会意过来，他又道：“我大宋便是胜了，也会伤了元气，不如另觅他法。臣以为……或可在边境处集兵扰之？”

    “不可，如今金国君臣却不是金宣宗那般蠢材，若是无效，不过是徒惹仇怨罢了。陛下，蒙胡处如今有何反应？”崔与之道：“能否使蒙胡伐之？”

    这是个很让赵与莒头痛的问题，因为自台庄之战后，彭义斌领着忠义军过了大名，正在河北攻城掠地，蒙胡全线退守，放弃了小半个河北。忠义军兵力到了极限，故此双方隔着界河对峙。蒙胡封锁了边境，所有靠近边境的百姓尽数驱离，故此细作无法顺利传回消息。

    直到现在，台庄之战过去近两个月了，赵与莒还没有收到有关蒙胡内部的确切情报，只是知道托雷留孛鲁于燕京，自己回草原争位去了。

    “求人不如求己，指望蒙胡替我们削弱金国，几乎是不可能之事，虽然朕将胡虏之首绩送至金国，嫁祸于之，但蒙胡恨我大宋也只怕衔肉入骨，河北路须得加强戒备，以防蒙胡再度南下才是。”赵与莒否决了崔与之的提议。

    三位宰相面面相觑，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分明是天子自有主意，既是如此，又何必要召他们三人商议？

    “朕想来，金国不过是学习我们大宋罢了，连金国此时都思变法，我大宋若不思进取，只怕免不了要被赶上。”赵与莒道：“朕请诸卿来，便是要诸卿献言献策，看看我大宋还有哪些方面可以推进革新的。”

    葛洪咽了口口水，喉节剧烈地抽动了一下，薛极与他同样出现这般神情，倒是崔与之，似乎早有所料，依旧眯着眼睛，面上挂着笑容。

    “官家，如今我大宋万象更新，似乎、似乎无须再变什么了。”等了好一会儿，崔与之与薛极就是不开口，葛洪暗暗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他只能硬着头皮表示反对了。

    “朕倒觉得，我大宋如今积弊已久，虽然略有好转，安知不是回光返照？”赵与莒断然道：“变，乃势也，大势所趋，无可阻挡，若朕不能因势利导，那么变的便不是法，而是国了！”

    “陛下慎言，陛下慎言！”听得天子将是否变法提高到关系改朝换代的地步上来，薛极慌忙劝道：“葛参政也是一心为国，倒不是阻断革新之道……”

    赵与莒有些奇怪地看了薛极一眼，葛洪虽然与史党面上关系不错，但他与薛极的交情却很是一般，原本薛极不该为他说话才是，以薛极性格，此时不痛打落水狗已经算是好的。但眼角余光扫过崔与之老狐狸那丝笑意，赵与莒立刻又明白过来。

    无论薛极、葛洪甚至崔与之他们之间政见有何不同，但在限制皇权、维护官僚士大夫权益这一点上都是一致的，所不同的是，崔与之更为圆滑，懂得与天子达成妥协，葛洪更为隐忍，一般不轻易发表见解，而薛极则更为骑墙，必要时不惜站在天子这边。

    而且由于崔与之拜相，葛洪与薛极都有几分失意，他们二人达成某种程度上的默契相互稳位固权，那也是应有之意。

    “此事不可久执，须得速有定论。”赵与莒想明白这一点，便按住怒火，此时不可迫这些士大夫过甚，免得引起激烈反弹，反正他深信，凭借自己此时的威望，还有这一年余来打下的基础，掌握社会舆论清议的儒士当中也发生了分化，只要自己利用得当，终究可以在变法问题上取胜，完全用不着象初时那般，亲自与真德秀打擂台。

    三位宰辅又沉默了会儿，葛洪看了看两个同僚，崔与之打的什么算盘谁都不知道，薛极虽然帮自己说了一句话，但要想他冲到前面与天子唱反调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到头来只有自己出面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有些悔意，当初不设计拱走宣缯，如今至少有宣缯在前面顶着，哪须得自己曝露于天子怒火之前？

    “陛下，此事事关国本，臣等三人学识浅薄，实是无法骤下定论。不如待得下回大朝之时，陛下向百官询问，人多智长，或有所得。”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正面与天子相抗，而是绕了个弯子，将崔与之与薛极二人都圈了进来，又用了个缓兵之计。

    他深信，朝中百官大多都不会赞成天子进行激烈的变革。

    赵与莒慢慢笑了一下，薛极心猛的一抖，他记得将宣缯赶出朝的那次，天子也曾经这般很慢很阴柔的笑了笑。

    “崔卿，薛卿，你二人也是执此意？”赵与莒问崔与之与薛极道。

    “臣以为，国朝至此，非得一变不可。”薛极觉得背脊处流着冷汗，双腿有些发虚，他抢着答道。

    “臣也以为，革新之举，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是如何革新，尚须斟酌，勿使操之过急也。”崔与之答道。

    “臣也是此意……臣也是此意。”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葛洪道。

    倒不是他改变立场，而是因为他猛然意识到，“变革”与否，并非他要与天子争执的根本问题，如何去“变革”才是关键之所在。如今由于流求的强势崛起，天子喜好被称为“新学”的流求之学，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流求崛起带来的冲击，也让大宋士子对于“变革”有也与以前不同的认识。

    “方才葛卿所说向百官问计，朕觉得极为有理。”赵与莒却一笑，盯着葛洪看了一眼，葛洪也想起上回宣缯倒楣时的情形，面色刷地白了起来。

    “只是朕觉得，百官虽众，如何如我大宋士大夫众，大宋士大夫众，又如何如天下黎庶众。”赵与莒继续说道：“自然，朕不可能让天下黎庶尽数来决断国家大事，但是，让识字之人尽数来讨论我大宋是否需要变革，这总能做到吧？”

    葛洪面色越来越白，天子终究还是回避怎么“变革”问题上，而是抓着是否“变革”做文章，只要舆论清议一起，显然支持变革的会占多数，到时天子挟这汹汹群情，强力推行变法，谁又能阻之？

    换了往常时分，阻之尚可以获士林清议之好评，可这种情形之下，除非天子革新失利，否则必然成为士林唾弃对象，对于读书人而言，这可是比让他不作官还要可怕的结果。

    “葛卿，不如就这般吧，朕让……耶律晋卿与葛卿在《大宋时代周刊》之上争论，就讨论是否需要变革这一议题，而且朕令国家新闻司也介入此事，强令临安与其余州府报纸都参与此事讨论，如何？”

    “臣……臣不敢奉诏！”

    思考再三，葛洪终于还是在这个问题退却，他苦笑道。

    让葛洪这深沉的家伙也吃一个憋，赵与莒心中快意，微微一笑：“既是如此，那么葛卿是支持变革喽？”

    “臣支持……但以何法……”

    “只要支持变法便好，崔卿，薛卿，葛卿，你们三们为国家宰辅，既是达成变革之共识，那么在推行变革之上，便得同心协力。朕常思王荆公之时，司马光、欧阳文忠、苏家父子，群贤毕集，为何却不能富国强兵？思来想去，不过是因为群贤心不一耳，使司马、欧阳、三苏，俱为王荆公臂助，吕惠卿等小人如何能窃取高位？我大宋又如何会种下靖康国耻之前因？”

    这话说得三位宰辅都是心生暗凛，天子对王安石变法有着极深刻的认识，但对当时群贤不襄助变法颇有微辞，听他口气，竟然将当时变法未成的原因，怪到司马光等反对变法之人的牵制之上了。

    “今日变法之共识，是朕与诸卿公认无异的，若是日后诸卿中有谁阳奉阴违，暗中阻挠，致使朕之革新失利，莫怪朕言之不豫，这祸国殃民遗臭万年之帽，他是莫想摘了！”

    三人苦笑。

    看着三位宰辅吃了一个苍蝇一般的神情，赵与莒觉得一阵快意，往日总是被他们迫得苦笑，今天终于让他们苦笑一回了。

    “为表达诸卿对革新的支持，便请三位回去后写篇论及变法的文章出来，朕也要写一篇，咱们都发在报纸上，诸卿以为如何？”

    比吃一个苍蝇难受的，便是发现碗里只剩余半只苍蝇了，崔与之倒还好些，葛洪与薛极则是一脸苦涩的模样。

    这事情还推托不得，若是推托，岂不失去了一个在报上发表自己对变革看法的机会，可这三篇文章出来，等于是三人都表明了支持变革的立场，岂有不成为那些顽固不化因循守旧分子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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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群英会中群英闹

﻿    第二一三章  群英会中群英闹

    “卖报卖报，大宋时代周刊、武林秘闻、南国周报、皇都览胜……”

    卖报的是一个路边小贩，对于他来说，每日贩报卖也是条小财路，一份报纸他只赚半文，可是临安人多，卖百十张轻而易举。

    在他身边，摆着摊点卖流求来的热带水果的、卖小炒糕点的，还有卖造假的金石玉器的，应有尽有。

    于织娘低着头，用伞遮住自己的脸，从卖报的小贩身边走过去。

    临安城如今比往常要好得多，不是年节，好人家的女儿也有上街的，不过多数都以面纱或者伞罩着自己的脸，轻易不被人看见。临安城的纸伞原本极有名的，但与流求洋伞比，不紧不如洋伞耐用，也没有洋伞漂亮，只是价格稍便宜些。于织娘手中打的就是临安纸伞，以她在继昌隆的收入，买把漂亮的洋伞算不得什么，但是因为家中老父常病的缘故，于织娘不得不将赚来的钱化作老父的汤药。

    她多少还得存上一些，以备今后万一。

    想到此处，于织娘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又笑了起来。

    如今的日子，比起当初已经好过无数倍了！若不是继昌隆用了她，她除了卖身救父外，实在想不得其余出路，父亲的病体将他们这个家都拖垮了。如今虽说她穿的简单一些，家中寒酸一些，但每周都能吃上肉，每天都能吃上饱饭，闲暇之时她甚至可以自己扯两块洋布悄悄织自己的嫁衣——以前她是想都不敢想。

    想起嫁衣，她又想到前些时日东家去她家拜访之事。东家胡福郎据说是皇亲，但却没有临安城富贵人家那傲慢习气，平日里对她们这些女工也是极客气的，从不见他动手动脚。他还谈吐不俗，与自己爱看杂书的父亲聊得甚为投契，自己隔着墙隐约听到他谈及流求之事。后来又谈到说是似乎有位流求近卫军将官瞧上自己，托他来做这个媒，再往后自己害羞便不曾听了。事后父亲没有提及此事，想来父亲不准，自己这心也就淡了，只是这几日夜里，为何总是梦着那个高大的近卫军将官，捻着自己掷出的那朵花儿，站在纺织厂前等着自己。

    想到此处，于织娘的脸烧红起来，她怯怯地将目光投在自己在地上的影子处，许久也不敢抬起来。

    “这是谁家小娘子？”正犹豫间，忽然听得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话声，于织娘心一凛，慌忙避到路边，寻了家店铺进去。

    “小娘子可是要来买首饰？”一个殷勤的妇人上来，这是家金铺，因为来看首饰的多是女子，故此也专门请了仆妇侍候。于织娘闻言一愕，这才发觉自己是进了家金铺，她脸微微一红，慌忙又退了出去。

    “嗬，小娘子，给哥哥瞧瞧……”

    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更近了些，于织娘听得来自前方，忙转身疾走，但她哪里跑得过那男子，片刻之后，便听得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又羞又愤，想要大声呼救，可又怕坏了自家名声，眼泪不由自主便涌了出来。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在她身边停下，因为伞遮着的缘故，她看不得车上下来的人，只听得一个声音在问：“有麻烦？”

    然后她看到穿着近卫军特有制服的一双腿自伞沿底下露了出来，她心怦怦直跳，微微挑起伞檐，只看得一个刮得铁青的下巴，立刻又将伞向下压。

    她不敢看全这张有，既是害羞，又是怕失望。

    “兀那军汉，拦着大爷……啊！”

    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只喊了一半，便嘎然而止，接着便听到“咚”一声，显然那个说话声被一下击倒。于织娘飞快地挑起伞，只看得一个山一般的稳重的背影，她心如鹿撞，再次用伞遮着自己的脸来。

    “给我嘴巴放干净些，你再猖狂，能猖狂过蒙胡么？”那个近卫军冷冷地喝斥道。

    “你……你小心了，大爷会去寻你们长官投诉！”阴阳怪气的声音喊着，却是越来越远了。

    “小娘子，无事了，若是不放心，乘我的马车送你回去如何？”

    这声音再度响起时，于织娘的脸更红了，她摇了摇头，但想起自己的伞遮住了脸，仅摇头只怕对方还是不知晓，便低声道：“多谢军爷，奴不要。”

    “呃……”

    那个近卫军有些迟疑，大约也不知道该如何办了。于织娘觉得又羞又窘，慌慌张张地向她福了福，然后便小跑着离开。

    望着她的背景，那近卫军伸出手来想要唤住，却又缩了回去，化为一声轻喟。

    “这个无胆鼠辈，妄费我挨他一拳！”

    在路边一楼上，方才被打了一拳的某个泼皮破口大骂道。

    霍重城则笑得直跺脚，好久之后，才拍了拍那泼皮的肩膀：“放心，放心，汤药钱少不得你的，这下好了，李过之啊李过之，我不笑得你今后抬不起头来，我便不是霍重城！”

    片刻之后，李一挝垂头丧气地行上楼来，见着霍重城便哭丧着脸道：“大官人，这可不成……”

    “咄，大胆，这如何不成？”霍重城哼了一声，面色板了起来：“你记得我娶我家娘子有多艰难么？当初天子赐我追妻十八策中便有此策，若是不成，那是你未曾学到家的缘故，怎敢说天子之策不成？”

    “咦，这竟然是天子教你的么？”

    “自然，英雄救美，天子教我的！”霍重城脸再也板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笑着笑着，他觉得自己的笑声很假，他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自己如今干的活儿，总是要笑得假惺惺的。

    譬如说今日之事，名义上是来帮李一挝找媳妇，实际上还是不见他与胡福郎在皇宫前攀谈而起了疑心，故意来试探一番罢了！

    “天子还教了你什么招数，快快说来，快快说来！”李一挝也是个满不在乎的性子，待他笑定之后涎着脸问道。

    “此事先不提，方才我这位兄弟吃了你一拳，你这厮为何真打？”霍重城拉过自己手下的那泼皮，向霍重城质问道：“须得陪他汤药钱，我才教你下一手！”

    “好说，今日……现在便去群英会。”李一挝看了一下天色，盘算时间差不离了，便道：“不过你霍大官人须给我打折才成。”

    “少装穷，我还不知道么，你李过之乃是炮兵参领，除了参领之饷外，还有技术兵饷，便是李汉藩拿的钱也不如你多。”霍重城冷笑了声：“况且如今我不在群英会管事，想给你打折也没门了！”

    他们到了群英会时，却发现群英会里已经是高朋满座，莫说雅室，就是二楼的通桌都坐满了。

    “这是为何了？”霍重城也没有想到群英会今天生意会如此好，诧异地问道。

    “为了今日报纸啊。”有相识的人对他说道：“霍广梁，你难道说不看报纸？”

    “看了啊，有何不妥？”

    “天子在报纸上下诏，请全天下士子与读书人，只要识字能写的，尽可以向报纸写文，阐述自家革新之策。”那人笑道：“怎会不妥，妥当得很，集思广议，古之圣贤之君不过如是，我等来此，便是饮酒议论——霍广梁，不如你请了客罢，你请的酒喝下去，我们便茅塞顿开，没准能为天子献出两条奇策！”

    “茅塞顿开？我瞧你们是茅厕顿开！”霍重城大笑道：“请客不成，如今我已经不是这群英会的东家了，这还不是你们这帮子太学生捣腾的，说什么我霍重城既在职方司任职，便不可再行商贾之事，我呸，你们如今便瞅着那些名酒名菜流口水罢！”

    “小气！”整楼的太学生齐声嘘他道。

    倒没有谁为此生气的，霍重城在临安这些年来，与这些太学生关系极好，众人也都知道他脾气，这般说话并无不敬之意，只是玩笑罢了。

    偏偏这时一人冷哼了一声：“便是这等人物，也可进职方司为官？无怪乎天子要谈什么革新，朝堂上尽是如此小人！”

    众人目光刷一下齐齐向那人望了过去，只见那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穿的是土布衣衫，与现在流行的流求打扮毫不沾边。

    “你是何人？”霍重城身边的泼皮捋袖便喝问，却被霍重城推了一把施了个眼色，那泼皮犹自一脸不愤地出去。

    李一挝皱眉盯着此人，他口中说朝堂上尽是小人，实际上却是在批评天子革新之策，端的好大的胆子。

    “休争闲气休争闲气，各位继续，我霍广梁虽是不能再请诸位，但每桌奉一盘这群英会的招牌好菜还是付得起帐的。”霍重城做了个团揖，然后拉着李一挝要下楼。

    那人却不领情，在背后冷笑道：“呸，我才不要你这假惺惺的小人谄媚，吃了盘菜便要为小人说话，以为我也是那见利忘义的小人么？”

    “叭！”

    拍桌子之声响成一片，那人这话，却是将酒楼里与霍重城交好的人尽数得罪光了。他们都是士子，自然少不了伶牙俐齿的，当下有人便讥讽道：“也不知何处来的朽木，食古不化，不革新你来酒楼做甚么？还不都学那燧人氏之前，茹毛饮血罢！”

    “你们这些小人！”那人猛然跳了起来，叉着腰叫道：“知道我是谁么？”

    见他一副乡下土财主模样，却这般大的口气，众人都是吃了一惊。但太学生胆大，便是朝中宰相也敢面刺其过，何况这人，立刻有人道：“你是谁？”

    “我乃李楚雄，字湘威！”那人喝道：“我在荆湖南路什么阵仗未曾见过，你们这群土鸡瓦狗，算什么东西……”

    话还未落，不知从何处一个盘子飞了过来，直接拍在他脸上，那盘子里剩余小半汤水，糊了他一脸，将头发胡须都粘在一处。

    “你……”这李楚雄倒是十足地韧性，目光扫了扫，见着一人笑吟吟看着他，便戟指骂道：“是你砸我？”

    “是我又如何？”那人捋起袖子：“我姓陈，名安平，字易生！”

    群英会里哄的一声热闹了起来，陈安平与他的两个伴当，在临安求学士子当中算是异类，辩论未必拿手，但打起架来却是横扫国子监，见他们三个在此，有人便大叫道：“你们三个不是随赵曼卿出城了么，怎么转回来了？”

    “赵曼卿尚未回来，我们是替他送信的。”石良同样捋起了袖子，他这些时日在乡下，人倒黑了不少。

    “莫要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了！”那李楚雄明明见着对方人众，可那楚人的蛮性上来，竟是毫不畏惧，嗷一声便扑向陈安平。陈安平倒未曾想到他会真动手，被扑倒在桌上狠擂了几拳。

    “李兄，我来助你！”李楚雄既是来吃酒，身边自然也有伴当，一个书生抡拳便来，还不忘报名道：“我乃唐虎，字伯寅！”

    “滚你的吧！”一个盘子飞来，那是李石动了手。

    这个盘子未砸中唐虎，却砸着唐虎身边之人，那人个头不高，猴头猴脑，原本只是笑嘻嘻看热闹的，此刻却是猛地跳了起来：“格老子的，砸我做甚？”

    倾刻间，这些原本文质彬彬的书生，开始大肆扔起碗盘来。霍重城变了脸色，拉着李一挝便跑，在他们身后，叮叮当当的碗盘摔碎声响起一片。

    “也不派人上去拉开他们？”李一挝躲过自楼上落下的一个盘子，哈哈大笑着问道。

    “这些书生，不知怎的个个都学了陈安平几人，动不动就捋袖子动手，斯文扫地，斯文扫地！”霍重城学着老学究的口吻笑道，片刻之后又低声道：“让他们砸些碗盘，总比让他们去寻天子晦气好，这些书生若是闲着久了，定然要生事端，不给他们寻条路发泄，只怕更坏。不过毕竟是书生，下手却是有节制的，只要不出人命，由得他们去闹，不过就是两个碗盘罢了。”

    话虽如此，霍重城还是寻人找了临安府差役来，这些事情，他手下泼皮去处置的话必然会引起太学生的反感，而差役毕竟代表着官府，背后是朝廷，他们多少要服从些。临安知府余天锡如今忙着临安城四处建设，哪有时间管这闲事，双方各训斥了一番便将两边人都赶走。陈安平等人是去惯了的，不以为意，可那李楚雄、唐虎和那个蜀人张献宝却不干了，他们人少，太学生人多，混战中很是吃了点亏，有心要把场子寻回来，却一时之间无计可施。

    “伏阙上书，伏阙上书！”张献宝胆子比李楚雄、唐虎还要大，此事原本与他无关的，但他们并肩作战，也算是有了交情，故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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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国势维新孰执掌

﻿    第二一四章  国势维新孰执掌

    昔日宋太宗之时，汴梁有百姓失鹅，愤然将为其牧鹅者告上官府，他不去找临安府，而是直接敲响了登闻鼓，宋太宗得知此事哭笑不得，原本是为解决下情上达的登闻鼓却成了小老百姓解决丢失一只鹅的渠道。

    看着这状纸，赵与莒便也有哭笑不得的感觉。

    太学生与外地来的儒生在群英会酒楼里发生冲突，双方大打出手——这种事情虽然早些年不常见，但自去年陈安平等人入临安后，便不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了。虽然赵与莒也不只一次让乔行简训斥这三人，可是这三人不但不改敛，反而因为自己打架的事情能上达天听更加兴奋。

    好在以前打架也都是读书人打架，皮肉受些苦罢了，只是这回却打出了事端。不仅惊动了临安府，还把余天锡也牵连进来。在李楚雄等人的上书中，分明就在指责临安府不做为，便是“尸餐素位”这样的词都弄了出来。

    “这些读书人，胆子倒是大。”坐在韩妤身边，赵与莒笑着骂道。

    韩妤的腹部已经很显，如今象羽鞠这样剧烈的运动她自然是不做了，每日绕着几处园子走走，那便是她最好的锻炼。因为此时生产极危险的缘故，赵与莒还在流求开创之出，便让秋爽注意收罗妥当妇人，用消毒、杀菌和止血药物等等方式来为流求孕妇接生，同时负责照顾孕妇起居生活，如今流求这种有经验的产婆有三十余位。上回孟希声来临安时，特意随船带了两位来，她们入宫后一则照顾韩妤，二则也教宫中女医一些新式接生知识。这是利国利民的善举，除了宫中女医，赵与莒还专门下诏，令临安的产婆都须经过培训之后才有为百姓接生的资格，这种培训是免费的，结束之后还会发放盖了官印的一纸凭书。

    除去送了产婆来，还有四名流求来的宫女，都是知根知底，这是杨妙真强烈要求送来的。这四名宫女负责韩妤的饮食起居，她们其实在流求做的女郎中，对照顾人也不陌生。

    “官家莫要深责，年轻人血气壮，这是难免之事。”韩妤轻轻抚着自己的腹部微笑着道。

    “阿妤放心……不过这些年轻人，年纪都与我们差不多了，有些甚至比我们还大上十岁。”赵与莒摇了摇头：“却还是这般脾气，倒显得我们老了一般。”

    听得他提到一个“老”字，韩妤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是韩妤很担心的一个问题，以年龄而论，她不但比赵与莒大，而且比杨妙真都要大些。虽然因为保养的缘故，她如今还与二十二三岁时没有区别，但她也知道，女人生孩子是一个槛，生了孩子之后便会急速老去。

    她深信天子不会弃她而不顾，但心中还是有些惶惶。

    “怎么了？”见她模样不太对，赵与莒问道？

    “没……没什么。”韩妤垂下头，最近太后在来看她时候，没少暗示她应该劝天子再纳嫔妃，甚至隐约有怪罪她专宠之意。

    这个时候她突然有些明白杨妙真，杨妙真一副不讲道理的粗直模样，只要她在后宫，太后便不会当面去说她专宠，因为谁也不会与这个没心眼的人计较。相反，她向来温顺，反倒成了怪罪的对象了。

    见她这模样，赵与莒微微沉吟，这才想到是自己说错话了，他见着左近并无旁人，便倒在韩妤膝上，韩妤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才满面通红：“官家，头痛？”

    “虽说不痛，但好久未曾受过阿妤的手艺了，旁人做得永远也不如阿妤好。”赵与莒闭上眼，只是说了一句。

    韩妤心中象是有朵花缓缓绽放，流淌出甜蜜的汁液来。她抿着嘴，将手搭在赵与莒的额头处，轻轻按抚起来。

    腹中，是她的孩子，手下，是她的男人，她突然间觉得极为幸福，为这幸福，便是被天下人责骂她专宠又是何妨？

    群英会斗殴事件也让刑部侍郎邹应龙也是头大如斗，案子原本简单，却因为李楚雄等人的伏阙上书变得复杂起来。他在家中转了几转，终究觉得不妥，便遣人将乔行简请来。

    若以学派而论，乔行简与葛洪一样从吕祖谦学，又与陈亮为友，他其实很近于功利学派。但是，在朝堂中时，他的立场却有些难说清楚，既与真德秀、魏了翁等“正人”友善，又与郑清之、余天锡等史党交好。他的年纪很长，如今已是七十，但仍然精力充沛，丝毫没有见老。在天子强势的情形之下，他很大程度上成了葛洪、魏了翁和邹应龙等人的智囊。

    不过去请的人却回来告知，乔行简不在家中，不知去了哪里。邹应龙只能叹息了声，自己吩咐升堂问案。

    “这李楚雄状告临安府之事，诸卿以为如何？”这日朝会之时，赵与莒笑着问起众臣。

    “陛下，这不过是狂儒胡闹，当不得大事。”薛极带头道：“臣听闻坊间议及此事者，也多是在说李楚雄无理取闹，以些许小动干动圣听，亏得圣天子在朝，否则仅此之罪，便足以流徒千里！”

    听他说得杀气腾腾，棒子高高举起，却又轻轻放下，乔行简心中哼了一声，暗暗骂了句“小人”。分明天子宽容，不是滥施刑罚之人，薛极这帮咋唬，除了表忠心外，别无它用。

    “臣也以为如此。”魏了翁执掌户部，对余天锡近来做为看得清楚，余天锡是以潜邸旧人得用，与郑清之一样，作为天子的亲近之臣，他们也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代表天子的颜面，即使不算鞠躬尽瘁，也算是兢兢业业了。这段时间来，临安城的改建到了关键之时，增扩街道、防洪固堤等等，都让余天锡忙得双脚几乎没得停，再加上他还得关注都城的治安、经济和百姓生计，哪里有闲暇去管这原本就算不得什么大案的事情。而且，斗殴的另一方，陈安平等三人是郑景云委托来临安给他送来一封书信的，这封书信如今便揣在他怀中，故此他也不希望天了就此事处置余天锡。

    朝臣的态度几乎都一致，便是觉得李楚雄等人无理取闹，余天锡处置得当。赵与莒不动声色，听得众人纷纷发言，只不过是同样意见，这些人便说了近一个钟点，赵与莒心中微微有些厌倦，但面上却没有露出来。

    虽然大宋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对待士人极尽宽厚之能事，而士人在原本的历史当中也以身报之，但这种低效率的“共治”，让无数时间与精力都耗费在天子与大臣或大臣与大臣之间的扯皮之上，或者如同现在这般浪费在一堆废话之中。赵与莒觉得，这次李楚雄状告临安府之事，倒可以成为改变这种扯皮现象的契机。

    “诸卿都说完了？”见老半天就是他们这些大臣起劲地说话，天子却始终不置可否，众臣都安静下来，赵与莒这才问道。

    众臣看了一眼大庆殿角落摆的巨大座钟，都不觉有些赧然。

    “好大的事情，竟然要朕和这满朝文武重臣花去一个钟点的时间，一日二十四个钟点，以大宋之大，若是有二十四个这般迂犟之人出来，那朕与诸卿岂不都无法休息了？”

    听得天子责备，群臣默然，崔与之看了葛洪一眼，方才葛洪倒是没有说话。

    “不过，李楚雄之事虽小，朕却看到两个问题。”赵与莒道：“众卿方才说的，都不是关键，朕看到的这两个问题才是关键！”

    无论是史弥远在朝中时，还是自己亲政初期，赵与莒说话都很少有这么肯定的。不过现在不同，他的声望之高，已经足以对整个文官阶导构成压力。虽然官僚士大夫联合起来，仍然能与天子抗衡，可去宣缯入崔与之之后，这种联合便变得几乎不可能了。

    而且，临安城外，还有三千近卫军、三万整训中的拱圣军在，这是绝对忠于天子的武力，他们的战斗力也远胜过临安其余禁军部队。殿前司如今也控制在天子手中，几个挂名的指挥使，都没有什么实权。

    “第一个问题是官员太忙了……朕不是在说反话，大宋地方主官着实太忙。”

    赵与莒轻轻拍了一下座椅，目光炯炯地盯着众臣：“诸卿大多也在地方做过主官，知道每日忙个不歇，既要管着民生经济，又要管着审案断案，虽有司曹掾佐相助，但仍须耗费大量精力。”

    “人之生也有涯，而公务无涯，地方主官代天子牧一方，首要之责是将地方治理好来，百姓殷实、水旱无忧，再牵扯过多精力于普通案件之上，二者难以兼顾。以李楚雄之事为例，便是如此。故此，朕有意将刑罚断案之事，自县令、知州处移至提点刑狱官手中。县、州原本协助地方主官审案的推司、款司不再归主官管辖，而直属该路提刑官，下应胥吏，一律转入提刑官辖下，以州县人口总数核定编制……”

    赵与莒滔滔不绝，他所说的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群臣心中都是大惊，天子才说要革新，这革新之策便已经出来了，但听着听着，便又觉得天子此举，动静虽大，对原先制度的变革，却还未曾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大。涉及的范围，也仅仅是司法权而已。

    下朝之后，乔行简并未回府，而是驱车出了城，到得临安城东郊的一处小庄院。他到达的时候，有二人相对而坐，正在等他。

    一个人赫然便是当初皇子竑府中的“柳先生”，另一个则是四十岁不到的模样，面貌上倒与史弥远有几分相似。

    “恩师，上回晚生说的事情，如今已经安排妥当。”柳先生道。

    “果真如此？”

    乔行简捋须惊问道。

    “正是，学生这些时日里，除了与那些豪商勾通，便是在查此事，子申已经布置完毕，用不了多久便可发动了。”那柳先生恭敬地拱手道：“恩师，此事若成，恩师之志必可成矣！”

    “老夫老朽，能有多少时日？”乔行简微微喟叹了一声：“只是不忍见我大宋江山毁于一旦耳。”

    “乔老身体强健，这大宋天下还需乔老支撑，何出此丧气之语？”被称为子申之人笑道：“有柳贤弟与晚辈，必保得乔老有为宰辅之日！”

    乔行简盯着那人好一会儿，慢慢笑道：“尊叔还不能传回消息么？”

    “不能，家中寄去家书，也尽数被退回。”那人正色坐直：“学生与家叔政见向来不合，乔老与柳贤弟尽知，若非如此，学生也不会与二位在此相会了。”

    “子申客气了。”

    坐在此处的第三个人，若是戴上斗笠，张兴培定然能认出他来。他尚不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野心勃勃之时，声音沉稳，目光锐利如剑。

    “令叔为当今天子铺路，可谓殚精竭虑，只可惜却落得这般下场。”“柳先生”半讥半叹地道：“也不知如今他想起济王时会如何作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子申微微有些尴尬，但大体上还是镇定自若。

    “过去之事就不要再提了，如今子申与我等是同仇敌忾，况且子申与其叔并不同一。况且今上登基之后，若不是子申庇护，你早就下监牢了。”乔行简微喝了一声，柳先生笑笑闭嘴。

    “若是献章得来的消息当真，只怕天子这革新之策……嘿嘿。”乔行简又是笑了笑，然后对那子申道：“子申，这些时日里辛苦你了。”

    那子申笑着摇摇头：“不过是联络些家叔故旧，监听那些豪商举动，有何辛苦可言，倒是柳贤弟往来奔波更为辛苦，只恨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成不了事，若是得成，一部尚书少不得乔老的，再拱走崔与之，乔老便可直任首辅，如此则大事济矣！”

    “天子倒是英武，革新也势在必行。”乔行简扫视二人，眉毛渐渐挤在一处：“但这革新之策，却不可由天子推行，须得我等推行方好！”

    “乔老说得极是，国朝须得一变，但变不可由天子出，变若由天子出，王安石殷鉴便在于前。”那子申用力点头：“王安石之变，种下靖康之因，若是天子此变，则再无长江之险可避矣！”

    他说得慷慨激昂，倒真似尽忠为国一般，乔行简与他目光相对，两人都是会心一笑。

    经过《周刊》等报纸的大肆宣扬，革新如今已经是深入人心，虽然没有人说出王安石“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惧”这样的豪言壮语，但士林上下，见着天子与三位宰辅一齐在全力鼓吹，都知道这是大势所趋，便是有些象李楚雄那般顽固不化者，此时也淹没在一片口水之中了。

    “乔老，晚生这便去将事情安排妥当，时机已至，料想不必多久，乔老便可听得佳间。”子申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待大功告成之日，再来听乔老教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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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维新正道多坎坷

﻿    第二一五章  维新正道多坎坷

    赵与莒明白，新政的好坏与否，关键还不在于新政的内容，而在于新政的推行。以如今大宋地方官吏的水准，他便是能制定出完美无缺的革新制度来，这帮子歪嘴和尚也有本领将经给念歪来。

    若是采用特务机构，类似于明代的厂卫制度来控制官员的话，或许会好一些，但其结果是前驱狼后迎虎，在他手中可以控制得住，后世天子则未必了。而且特务机构的堕落比起文官机构更快，不受监督、没有操守，这使得他们拥有绝对的权力。

    另外，赵与莒也很珍惜自己亲政一年多时间里与文官士大夫集团形成的默契，虽然士大夫在诸多方面都对他进行了牵制，但这只是牵制而不是对立。若是真将士大夫推到对立面去，改革的阻力只会更大不会更小。

    “自此之后，大宋司法之权自行政权中分离出来，朝中最高司法官署为大理寺，大理寺正卿督管天下刑案。在各路为提点刑狱官，提点刑狱官有权裁定死刑之罪。在州府为司法参军与司理参军，其中司法参军于府城治所设衙断案，司理参军衙署与之一处，但须于州府中巡回督查，查访冤情。在县为推司、款司，推司之权在于刑侦，款司之权在于审判。”在那日决定改革司法制度之后的第二次朝会上，赵与莒将更为完善的细则抛了出来。

    严格意义上说，赵与莒这次司法制度改革，并没有增设官员，只是将原先隶从于地方主官的司法官独立出来，由原先对地方主官负责，改成对上级司法主官负责，而且，司理参军责职的改变，意味着大宋出现了巡回法庭，这不仅有利于民间冤屈的上达，对于地方官员也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

    同时，以前的时候，地方主官每月都须拿出一定时间专门审理案件，若有急案，还须打断正常工作专门审理，这也使得他们无法将精力专注于一处。司法权被分开后，地方主官权力变小了，要管的事情少说也减少三分之一，这可以让他们能够将更多的精力去解决真正的民生问题上去。

    这种革新还只是体制范围之内的革新，当赵与莒说出之后，满朝臣子没有一人反对，他们默认了天子的独断，并且将注意力集中到天子要说的第二件事情上来。

    “咱们君臣太闲，一件丁点儿大的事情，咱们也得花上一个钟点时间来谈论。”赵与莒挖苦道：“朕听说有些公卿大臣在私下议论，说朕如今有什么事情都是召集宰辅，三言两语便决定国家大事，实在有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训……朕倒是想与诸卿共断天下大事，但象此次这般断法，一天能决断几件大事？”

    三位宰辅大臣的眉头同时拧了起来，那些闲言碎语他们也都听到过，崔与之和葛洪不约而同都看向薛极，薛极则面色不豫。

    崔与之和葛洪都怀疑是薛极向天子打的小报告，只有薛极自己才知道，自己完全是被冤枉的。

    朝臣中倒有大半在暗骂薛极多生事端，几个御史台的谏官开始转着脑子想，是否要攻讦薛极以揽名声，但被天子一眼瞟过，都又缩了回去。

    天子如今声望如日中天，还是不要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妙。

    “朕以为，言语沓兴，政紊于廷，小则拖延时辰，中则制造党争，大则荒废朝政，实为我大宋之顽疾也，”赵与莒板着脸，神情极为严肃，他虽是年轻，在潜邸时严正沉默，便颇有威仪，如今更是执天之下权柄，肃颜说话时，群臣感觉到一股无声的力量。

    “故此，自今以后，诸卿议事当以言简意赅为要，勿虚勿浮。此后朝会时间，以四个钟点为准，早上辰时二刻至巳时二刻，诸卿论事，须得在这四个钟点之内说完，若不能如此，便书写成文，来日再议！”

    这又是赵与莒早就想推行的一个改革了，以往朝会时间太早，无论是他这个天子还是群臣，都是苦不堪言，但又不能直接说为了有充足的休息时间而推迟朝会，那样的话一般官僚士大夫必然会极言进谏，要他“务必勤政不可懈怠”，免不了又要搬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之语。如今他乘着这个机会将改革措施抛出来，而且理由还冠冕堂皇：不是朕想偷懒，实是你们这些臣子过于拖拉，全部责任都在于你们，朕是不得已而为之。

    崔与之看了一板正经的赵与莒一眼，低下头去，眯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外人难以察觉到的笑意。

    初时他也以为天子是真怒了，但现在他明白了赵与莒的真实想法，提高百官议事效率是其一，变更朝会时间才是真正目的。

    “诸卿以为如何？”

    说完之后，赵与莒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些，目光扫视群臣之后问道。

    “陛下所言极是，昔日魏晋之时专尚清谈，士大夫相遇以谈国是为俗，故此国势衰微，此为前车之鉴。”薛极起身奏道：“臣以为大善！”

    “至于那李楚雄状告临安府之事。”赵与莒听得群臣都是一片赞颂之声，便又将话题拉回到引发的事情上：“朕以为此事易矣，乔行简。”

    “臣在。”乔行简官并不大，但因为年纪的缘故，他也被赐予座位，听得天子点名，他扶着椅子站起，躬身施了一礼。

    “你为国子监祭酒，那陈安平诸生总是惹事生非，你召齐他们，当着李楚雄之面训诫一番。”

    “是。”乔行简明白天子的意思，训诫也就意味着不再追究。

    “余天锡。”

    “臣在。”

    “你遣佐吏前去问候李楚雄等，邀他们随你处理公务一日，让他们看看你多忙。”

    群臣都露出一丝笑意，余天锡最近的忙碌可是所有人都看在眼中的，天子这般命令，便是要让那李楚雄心服口服了。

    “今日有关司法职权分离之事，翰林院学士拟一份诏书，当布告天下，吏部、刑部、大理寺和户部拟好施行条文呈与朕，一月之内，朕要看到条文。”赵与莒伸出一个手指头：“务必谨慎，朕宁愿改得慢一些，也不愿看到因此而致使官吏惶恐不安。”

    朝会之后，魏了翁留下来，请求单独奏对，不一会儿，内侍将他引到博雅楼。

    “天子越来越喜欢在此会见大臣了。”魏了翁进门时想。

    不多久，赵与莒行了进来，面上还略带疲色，魏了翁起身要行礼，立刻被赵与莒摆手免了。

    “魏卿，此次又有何事，想来又是坏消息？”

    魏了翁以往的时候有事，总是在大朝会时义正辞严地提出来，如今却学得聪明了，知道私下与天子讨论。听得天子问起，魏了翁也觉得有些赧然，自从自己学会单独奏对之后，似乎来寻天子时总要带来坏消息。

    “赵曼卿托人给臣送来一封信。”魏了翁将怀中的信掏了出来，恭恭敬敬地交给内侍。

    赵与莒接过信后捏了捏，相当厚实，至少写了十页纸。赵与莒看了魏了翁一眼，见他神情严肃，知道自己果然猜对了，赵景云这封信带来的又不是什么好消息。

    华亭府位于长江入海口处，原本是华亭县，向来为产粮之地。百姓在此生息，虽说算不上富庶，却可自给自足。国朝淳化年间，海外来船停留在上海浦，以此为据点，渐渐形成了一座小镇，前些时日天子升华亭县为华亭府时，也为这座小镇命名：上海镇。

    赵景云抱着膝盖，冷冷看着眼前的一群人。

    这群人的打扮尽可能模仿如今临安城年青人中流行的洋装，类似于近卫军制服，那种竖领、窄袖和使用衣扣，只不过原本穿得让人英挺的制服，到得他们身上却是东倒西歪的。

    在他们之前，是一群面色惶恐的百姓。

    “地契在此，这一大块都是我家主人的，你们这些死穷鬼，莫非还要与官家为敌不成？”

    那群横眉怒目东倒西歪之人中，一个人走了出来，刷地摊出一张白纸，对着众人摆弄了一番。他虽说是在对那些惶恐的百姓说话，眼睛却是看着坐在一旁的赵景云，神情颇有几分忌惮。

    赵景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虽然心中极度愤慨，却不曾出声。

    有过一次教训，他如今做事比往常谨慎得多，再也不是太学中的那个无所顾忌的热血青年了。

    “孙管家，虽说你有地契，只是这水边滩地，原本便是无主之地，我们在此开垦耕种数十年了，如今你们拿着地契便……”

    “这地契是真是假，你们去官府问过了。这一片地，我家主人用了一千五百贯才买来的，若是你们不服，尽可去官府打官司。”那个孙管家极是不耐地说道：“只是我要劝你们，我家主人是自流求银行贷来的款项，你们知道流求银行么，那可是贵妃娘娘的嫁妆，天子的产业！”

    “我家主人是在替天子经营这地，你们这些泥腿子若是识相，便乖乖滚开，否则我家主人报了官，那便不是现今这般好说话了。衙门八字开，无钱莫进来，就凭你们，便是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赵景云嘴角抽动了下，却还是没有起身说话。

    “孙管家，小的也不是要别的事情，只是请孙大官人留个余地，赏我们这些人一口饭吃。这田里全部种了棉花，可叫咱们吃些什么？这些时日米价腾贵，小的都是苦人家，哪里还买得起！”百姓中一个老汉制住别人，出来陪笑着道：“孙管家，乡里乡亲的，还劳烦你老去与孙大官人美言几句，容小人等在此佃耕，每年多交租息便是。”

    “再多交租息，能比得上棉花值钱么？”孙管家撇嘴不耐地道：“今日我来，只是先礼，将此事告诸尔等，大官人积善行德，故此宽限你们半年时日，明年开春，若是你们还在此，便等着官府来拿人吧！”

    若不是赵景云在，孙管家便想今日便赶人的，但是他认得这位来自行在的太学生，前些时日初到上海镇的时候，这人还专门拜会了他家主人。他回头瞅了同行的伴当一眼道：“回了回了。”

    “这却是如何说得！”他这一叫回了，立刻有人不干，一个看模样也就只有十五六岁，却打扮得怪模怪样的小厮喝道：“孙九哥，咱们陪你来时你说了，今日便是办不成事，少不得也要赚些鞋底钱，这般空手回去却是怎么回事？”

    孙管家又瞅了赵景云一眼，这下子便是再迟钝之人也明白，他有些忌惮这个外乡人。那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厮冷笑了声，故意将自己头上戴的幞头扯歪来，抱着肩膀便到得赵景云面前来：“喂。”

    赵景云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那孙管家。那孙管家有些讪讪地上来，将那小厮拉来：“这位先生却是临安来的，休得无礼，休得无礼。”

    “挡了老爷我财路，便是天子官家来了也不成！”那小厮是个人来风，若是不劝倒还罢了，这一劝，那小厮更起劲来：“诸位哥哥，咱们大老远跑来这一趟，天气又这般躁热，怎得空手而归！今日这些泥腿子不搬也可，但咱们不能白跑，若是他们不拿出这鞋底钱来，咱们便自己去取！”

    孙管家又瞅了瞅赵景云，他心中也不大愿意就此空手而归，虽然他知道自家主人对这位书生很是礼遇，但小人贪念总是压住智慧，况且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厮出面试探一番，又不是他自家得罪了这位临安来的太学生，又有何妨？

    故此，他只是虚拉了两把，便装着一个没拉住，放那小厮窜了出去。

    那小厮也不是完全蠢，他绕过赵景云，直接来到那老人面前，摊出手来道：“拿将出来吧，总不得让大爷我……”

    “叭！”

    不待他话说完，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他惊怒交加地回过头来，只见赵景云冷笑看着他。

    “你……你……”

    “滚！”赵景云啐了一声道。

    “好大的狗胆子，你知道我是谁么？”那小厮跳了起来，挥拳便要上，赵景云迎面就给他一脚，将他踢翻在地上。他可不是普通文弱书生，当初怀有匡复之志，免不了闻鸡起舞的。

    “区区上海镇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我有必要知道你是谁么？”赵景云瞪着那个孙管家：“孙管家是吧，带着这帮子人走，若再给我见着在此敲诈勒索，休怪我一纸文书，送你们去见官！”

    方才孙管家还拿官府压百姓，但如今被身为太学生的赵景云以官府威压，却连话都不敢说一声，他过去拉起那小厮，陪着笑对赵景云点头哈腰，然后向伴当使了个眼色，众人退了开去。

    赵景云冷笑了一声，心中却没有半点欢喜，他忍不住向西南方向望去，他可以暂时护住这个小村子一时，却护不住这个小村子一世，更护不住这大宋天下无数座如同这小村一般的村子。有这个能力的人，此时还在临安，也不知恩师是否将自己的信件转呈与他了。

    注1：言语沓兴，政紊于廷句，出自王夫之《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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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岂唯小人坏国事

﻿    第二一六章  岂唯小人坏国事

    “哗！”

    赵与莒按捺住将桌上东西全部掀起的愤怒，只是将赵景云的信掷在桌上，背起手走了几步，然后冷笑了一声。

    魏了翁垂下头去，心中同样也是激愤。

    虽然与天子在政见上有这样那样的不和，但他眼见着赵与莒殚精竭虑，只为了国家泰平百姓安居，心中也是极钦佩的。他与真德秀又有不同，虽然同为理学大家，真德秀以传道为己任，他在传道之于还关注民生疾苦，这也是为何赵与莒想法子将真德秀放到地方去做官而将他留在中枢的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赵平莒平静下来，他瞅了魏了翁一眼，半是苦笑地道：“魏卿，这便是重功利必然有的坏处了，所谓是药三分毒，重功利可救大宋，也可坏大宋。”

    “是，陛下说得是，这等事情当如何处置？”魏了翁应了一声，然后问道。

    赵景云写来的信中说的又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情，土地兼并问题。

    大宋原先三令五申禁止兼并土地，但在实际操作之中却是屡禁不止，如今随着工业的发展，棉、麻、桑、茶等经济作物价格昂贵，那些地方豪族勾结地方官府，将原本地契不明或者虽无地契却被人开垦的熟田，尽数弄得自己手中，然后再想方设法巧取豪夺其余小地主、自耕农的土地。在两浙、闽粤，这样的事情极为普遍，而学自流求的大农庄式生产，对于劳动力的需求远没有以前精耕细作那么多，故此只有一半左右原先的自耕农、小地主变成佃农，大多数都失去了生计。流求工厂虽然在中心大城市都建了起来，但他们能惠及的只是周边乡村，管不得更遍远乡村里的劳力，而这些失去生计的劳力无法可施，便只能啸聚于一处，成为流民。

    国朝待民宽厚，几次农民起义，原因很少是因为苛捐杂税，主要还是失去土地无从生计的流民啸聚反抗。

    不少侵夺百姓田产的人，打的旗号竟然是流求银行，原因不过是他们与流求银行有借贷关系。在他们看来，流求银行是天子产业，既然与天子产业扯上关系，便可以借此来欺压普通百姓了。

    “此事……魏卿以为如何？”赵与莒原本想说话的，但念头一转，又对魏了翁问道。

    “臣以为……当令地方官府严禁此事，陛下独立司法之举，也对查禁这些兼并之举有所震慑。”魏了翁迟疑了好一会儿，他原本是想建议关闭流求银行的，至少要取消流求银行与那些不法豪族的契约协议。但想到在前些时日稳定临安货币与粮价中流求银行近乎中流砥柱的作用，他又改了口，话只说了一半。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苦笑了起来，正如天子所言，“是药三分毒”，这流求银行既有利于国民，又平添了不少麻烦。

    “魏卿有长进，若是半年前，魏卿第一句只怕就是令流求银行歇业了。”赵与莒微微一笑，心中的愤怒已经平复下来，他对土地兼并并没有魏了翁那种反感与恐惧，但是对那些豪族打着流求银行和天子招牌胡作非为极为痛恨。

    “陛下，不可因噎废食的道理臣还是懂的。”

    赵与莒背着手，听得他这话，转过身来对着他点头道：“正是卿有此一念，故此朕肯放真景希出京，却不肯放卿出。朕身边需得有魏卿这般人物，识大体，不逢迎，朕方能察知政务得失。唐太宗之魏征，极谏至矣，却不知变通，凌迫人主至甚，故有死后倒碑之憾，卿胜过魏征多矣。”

    赵与莒这番话，与其说是夸赞，倒不如说是勉励，魏了翁听得也是大为感动，躬身行礼道：“陛下明君，古之未有，臣愚钝，能为陛下察缺补漏，实为此生之大幸！”

    一刹那间，赵与莒觉得与魏了翁也颇为君臣相得。他想起一事，笑着道：“朕听闻卿提点地方时，曾有一首《醉落魄》，朕尝见之，颇为喜爱，卿知道朕最好何句否？”

    魏了翁心中转了转道：“陛下说的可是那首《人日南山约提刑懋之》？陛下最好之句，应是……”

    他原本是想说最后一句“会得为人，日日是人日”，这是点睛之句，但这位天子行事却与常人不同，现在正在谈土地兼并之事，他却突然提到自己这首词，想来也与土地兼并有关。念头转了来转去，他迟疑着道：“可是‘商行贾坐农耕织’之句？”

    “卿果然聪慧。”赵与莒点头道。

    “商贾行商，农夫耕种，这为亘古之理。”过了会刻之后，赵与莒又道：“与之相对，地主兼并土地，也是亘古之理。数历朝得失，国家衰亡，无不由兼并而起，历代君王，严令不得兼并，可兼并却是屡禁不止，何故如此？”

    魏了翁肃然答道：“君王虽禁兼并，然兼并者多为士大夫，如今朝堂之上公卿百官，有几家不是连阡接陌田宅广大！”

    这话直接将矛头指向朝中的官僚士大夫了，赵与莒知道魏了翁是感激方才自己对他的赞勉，所以才说出这至诚之语，此话一出，若是传了出去，魏了翁只怕立刻要成为众矢之的。

    “卿为真君子也。”赵与莒忍不住又赞了一句：“朕便是要禁兼并，朝臣牧令，也免不得阳奉阴违，只怕兼并未禁成，百姓怨声又起了。”

    “只是兼并不禁，必成大患，陛下，臣有一策可解兼并。”思忖好一会儿之后，魏了翁咬咬牙道。

    “哦？卿说来听听。”

    赵与莒很是好奇，土地兼并可以说是华夏历代之顽疾，历朝历代，莫不衰于兼并。以汉论之，西汉时若非土地兼并严重，王莽也不必推行改制，更不会种下灭亡之果；东汉末期兼并更为严重，那些各地的豪强甚至建立坞堡，致使中央可以直接控制的田地大为减少，乃有割据之害；唐朝衰弱也与兼并有直接关系，当唐朝能维持府兵之时，兵锋所指所向无敌，而均田制一旦破坏，自耕农锐减，无法维持府兵兵源，唐不得不用战斗力相对较低的募兵甚至是异族雇用兵来捍卫边陲，乃有安禄山之祸。可以说，土地兼并问题便是中央王朝的癌症，几乎完全不可治愈。可魏了翁却说他有策可以解决兼并，这让赵与莒刮目相看，若真如此，自家便用不着如此辛苦筹划大宋的百年大计了。

    “陛下命臣为钦使，点校天下土地，授臣以专杀之权。”魏了翁杀气腾腾地道：“臣为陛下除此祸患之后，陛下再斩臣以慰士大夫，解百官之怒。”

    这话他说得赤诚，赵与莒原本想嘲笑一番，但还是忍住了。以魏了翁的脾气性格，和他对历史的了解，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一片赤忠，君王不宜打压，而是应该安抚才对。

    “魏卿，兼并之事虽大，可为此失了朕一个宰相之才，却是极不值得！”

    这是赵与莒第一次称赞魏了翁乃宰相之才，也算是对他忠诚的勉励。他来到魏了翁身边，拍了拍魏了翁的肩膀：“况且朕有卿相助，便是借卿之头解了这次兼并之祸，二十年后呢？朕的子孙呢？商贾要贩卖，农夫要耕种，地主要兼并，这是亘古之理，朕与卿阻得了一时，可是却不能阻得一世！”

    “若是陛下推崇理学，行教化之道，使得人人皆圣贤，此事便……”魏了翁听得心中感动，藏在心底深处的话便脱口而出。

    赵与莒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魏了翁，魏了翁情知说错了话，也不禁神色一沮。

    “当初朱晦庵之才，所授弟子之中，尚且不是个个都为圣贤君子。”赵与莒叹息道：“朕也希望天下官民百姓都是君子，但卿知道，这不是朕好理学便可得之。孔门弟子三千，贤者也不过七十二罢了……魏卿，空谈误国啊。”

    魏了翁低下头，默然不语，他也身为理学大师，自然不会被天子两句话轻易说服，但他却承认，至少天子所言有其道理。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只怕还是需要另想办法。

    “此事非一朝一夕可解之，卿先放下吧，先解决掉眼前问题。”赵与莒宽慰他道。

    魏了翁抬头看了赵与莒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座钟，自下朝时求单独奏对至今已是一个多钟点过去了。时间早就到了正午，他腹中感觉到饥饿，天子却还是很有精神的模样，倒不象是刚刚见到时那般疲累了。

    “朕不是在工部下设了劝业司么？”赵与莒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敲打着桌面道：“魏卿，户部能挤出些钱来，朕让劝业司将这些失地之民聚拢入城，安置于工厂之中——这般的话，工厂等于是替国家背下这负担，朕觉得，当为工厂减些税负才可。”

    “陛下明鉴！”听得天子有了应对之法，魏了翁心中欢喜地说道。

    报纸上有关“革新”的争论已经进入到另一个阶段，从最初的要不要革新，变成了“怎样革新”，历代变法之事都被拿了出来，比较其得失，总结其教训，其中所提最多的便是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变法与其说是王安石还不如说是大宋神宗皇帝变法，这场变法对大宋造成的后果，直到现在还存在，比如说极为激烈的党争，将政治斗争与学术争执混为一谈。

    沉寂许久的陈昭夏在《大宋时代周刊》中又发表了署名文章，文章中尖锐地指出，王安石变法失利的原因不在于王安石滥用小人，而在于那些正人君子“袖手旁观”甚至于掣肘反对。他在文中极激烈地说道：“时之变也，原当君臣一心中外一体，举国之力而求变法之利，有何不可得之！彼等拘于学术之争，专于党派之斗，冷眼旁观，袖手不顾，使君王无君子可用，名臣无贤臣相佐，故小人如吕惠卿、蔡京之辈得以幸进。坏新法者岂小人乎，实为彼辈君子也。若使司马光、欧阳修、苏轼，皆鼎力相助，前有司马欧阳提携，后有二苏佐辅，使新法之善者得继而恶者得正，我大宋何来靖康之耻？”

    “道不同不相与谋，此道者，乃天理大道，而非学术小道也。司马、欧阳、王安石、苏轼者，皆心怀致君尧舜之志向，拥兼济天下之抱负，道实相同也。然而彼等不分大道小道，以政见相左为道不相同，故此致使君子内斗而小人得利也。”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于治国政见可不同也，于报国济民大道不可不和也。”

    这次陈昭华的矛头不再是朱熹这位理学大家，而是直指大宋百年前的名臣们，那原本是大宋最为耀煌的时期，那些名臣随便挑出一位，都是五百年难出的天纵之才。陈昭华这篇《王安石变法得失考》有如檄文一般，在《周刊》刊出之后，立刻又掀起滔滔巨浪来。

    明眼人都知道，陈昭华此文其实是在为天子新法造声势，是在告诫那些对天子革新之策心怀异意的人，若是不能举国同心，王安石变法便会成为前车之鉴。同时他也在为天子寻找革新万一出现失误的借口：非革新不对，实为众臣心志不一。

    崔与之握着报纸，看完这篇文章后笑着摇了摇头：“天子囊中为何有这许多人物，耶律晋卿已是宰相之才，这陈耀夏又是一礼部侍郎之才。”

    “崔相公，天子令陈耀夏写此文是何用意？”

    与崔与之相对而坐的是葛洪，原本在宣缯之后，他葛洪最有可能坐上首辅之位，但半途杀出一个崔与之，让他多少有些不平。虽然表面上与崔与之尚算融洽，但私下拜会得并不多，只是见了陈昭华的这篇文章后，却不得不前来与崔与之商议。

    他人老成精，可以从陈昭华这篇文章之后感觉到天子森然的目光。

    “勿多想，将天子交待的事情办好便可，为臣子的，最重要的便是一片素心。”崔与之淡淡地说道。

    “崔相公！”葛洪真有些急了，若是他猜想的不错，天子为了顺利推行革新，肯定又要对朝堂进行一番洗牌，那样的话，象他这般向来与天子若即若离的大臣，必然会成为清洗的对象。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他都不希望大宋朝堂上有这一番震荡。

    “若是天子未曾发出这篇文章，葛参政，我实话实说，你们那伙人只怕真要离开朝堂了。但天子令陈昭华发出此文，那么你们便无忧了，天子言下之意，你们应该很明白才是。”崔与之微微沉吟了会儿，葛洪这老狐狸真不明白天子之意么？只怕更重要的是来借此试探，看看自己这个首相宰辅的立场如何吧。

    注1：魏了翁此词写于何时，作者不曾考证，如有误，还请原谅。人日是指正月初七，宋时为一节日。全词如下：无边春色。人情苦向南山觅。村村箫鼓家家笛。祈麦祈蚕，来趁元正七。 翁前子后孙扶掖。商行贾坐农耕织。须知此意无今昔。会得为人，日日是人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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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总因明君谱华章

﻿    第二一七章  总因明君谱华章

    自崔与之邸出来，葛洪丝毫未曾觉得轻松，相反，他心情更为沉重。轿夫见着他那模样，都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细声细气地问道：“相公，是回府还是去别处？”

    流求马车比起大宋马车要舒适，特别是专为达官贵人、富豪之家定做的，不仅用的是上等材料，而且各种防震设计显得极其体贴，甚至连车内座位，也都是尽可能符合人身体状况，让人觉得舒适。加上流水线生产、统一的零件规格和在这个时代最出色彩管理，流求马车这两年来已经完全打败了本地马车，便是轿夫这个行当，也受到强烈冲击。如今临安城的官吏之家，都开始留车夫而辞轿夫，只有少数最顽固的还坚持认为马车不如轿子舒适又不如骑马快捷，坚决不肯更换，葛洪便是其中之一。在流求带来的巨大变化之中，他似乎觉得只有坚持这一点，才让保持他的本心，而不至于迷失于便捷与享受之中。

    他上了轿子，低低地吩咐了一声：“回府。”

    轿夫才走了几步，葛洪又改变了主意：“罢了，去国子监。”

    国子监在大宋，绝不是一个摆饰，虽然论权势它远不如内阁宰辅尚书那般显赫，但自高宗南渡以来，历任宰相几乎都有在国子监任职的经历。此地原本是大儒名宿们的踞点，也是清流公议的大本营，便是韩、史这样的权相把持国柄的时候，国子监里依然有学子发出震聋发馈的怒吼之声。

    轿子在国子监前停了下来，因为葛洪是临时起意赶来，故此并无人知晓，他出了轿之后，亲随便要上前去通告，被葛洪拦住。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拜访崔与之时，他穿的不是官袍，而只是一件常服。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去，也不曾有人阻拦于他。

    与当初他在国子监任职时不同，天子亲政一年以来，对国子监非常重视，不仅户部拨了款项，天子自己也从内库中拿了数十万贯，为国子监建了一座号称大宋之最的图书馆。临安府进行拓建时，天子又暗中相助大量钱钞，将国子监由原先比较偏狭的小建筑，扩大成占地三百余亩的大建筑群。虽然大门还如同过去一般，但进去之后，葛洪也禁不住吸了口气。

    与他同时吸气的还有方知行。

    “不过是一年未曾进国子监了，没想到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在方知行去商务书馆之前，他也曾是儒生中的一员，既然身在临安，这国子监自是没少来过。只是被父亲逼迫进了商务书馆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来过。近来听得说自己相识的陈安平、李石、石良三位太学生又闯了祸，闹得临安府再度沸沸扬扬，若不是天子的革新大讨论，只怕这件事要成为这几周报纸上的头条了。

    听得在身边的年轻人感慨，葛洪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是国子监学生？”

    “不是。”方知行脸微微一红，向葛洪施了一礼：“长者请了。”

    “孺子，若是有暇，陪我这老朽四处看看如何？”

    这个年轻人还算知礼，而且谈吐颇知进退，这让葛洪生出几分好感。想着自己一个人也是无聊，便向他发出了邀请。

    “能与长者同行，实为晚辈荣幸。”

    方知行没有自称学生，他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书生看待了，虽说校书并不是什么体力活儿，严格说起来官府之中也有专门的校书郎之职——魏了翁在极受史弥远忌惮的时候，便曾经被赶去干这个活。但他自家觉得，既是为商贾做活，就象是那帐房先生一般，虽然读书识字，却不能再当是儒士。

    为了美化太学，这年余来种了不少树，既有幼苗，也有自外地买来的成树。流求人对此极为在行，他们将长成了的大树连根挖出，再用滑轮、杠杆吊起，将主根连土一起留下用布包住，再将树叶裁减捆好，用大车拖进太学。经过半年时光，这些树都已经长了起来，二人所行之处，都是满目苍翠，令人心情极是舒爽。

    “这便是国子监藏书楼。”来到新建起的、用玻璃窗和瓷砖装饰的三层楼前，葛洪微微惊叹，他有很长时间没有到国子监来，上回来时，这藏书楼还只是建到二层。这座由流求运来的钢筋和混凝土、砖头、花岗岩一起建成的广厦，恐怕是国子监里最大的建筑了，绵延伸展，象是一堵城墙。在大门之上，树着块大理石的石碑，上面有“皇家图书馆”五个字，却是魏了翁的手书。

    “魏华父这五个字写得极佳。”葛洪点点头赞许地说道。

    “晚辈听说，这图书馆中藏书之丰，便是大内也比不上。天子令人专门整理大内图书馆中的藏书，所有孤本残卷，尽数抄好，以内库之钱将之付印，这实在是功于当代利于千秋之壮举。”方知行对魏了翁的字并不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这图书馆中的藏书：“晚辈如今在商务印书馆谋得生计，经手校对的书册便不下五十卷，商务印书馆象晚辈这般的校对有二十人，算上来这一年也校过了千卷。”

    听他言语中颇有自豪之意，葛洪赞许地点了点头，但旋即一愣。

    天子不喜理学，这是兴世皆知的事情，天子瞧不大起朱晦庵，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天子在印书之时，却并未对理学著作有所歧视。虽然在《周刊》这样的报纸中，天子的倾向性表现得明显，但在出版的著作中，天子却一视同仁。

    这究竟是天子气量似海，容纳百川，还是因为天子将与理学家的分歧严格控制在学术争端之中？

    “晚辈在商务印书局，如今每日印机不停，便是要将古往今来的各类著作都印上一遍，天子曾对我们印书局的东家说过，此事不急在一朝一夕，只要持之以恒，终有一日，我大宋圣贤之道，将与这些书一道传诸后世，不至于因兵火灾害而有所灭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国朝理学大家张载这句话突然出现在葛洪脑中，葛洪吸了口冷气，天子精研格物，效流求新学引天地之力而为己用，算得上是为天地立心了。天子重民生，厌清谈，喜实务，算得上为生民立命了。天子以内库之钱，办初等学堂，印百家之书，建鸿博之馆，算得上是为往圣继绝学了。天子外却胡虏内抚黎庶，革新变法，是不是为万世开太平？

    葛洪犹豫了好一会儿，直到方知行催促他道：“长者，长者！”

    “呵呵，老朽一时失态了。”将这个问题暂抛开，葛洪微微一笑，对着方知行道：“孺子，可想进这皇家图书馆一看？”

    “不必了，今后再来专心读书吧。”方知行看了看图书馆大门一眼，断然地摇了摇头。

    葛洪捋须微微一笑，若不是与这年轻人一起，他倒是有心进去看看。

    自图书馆向右，一片园林假山中，一座小亭的飞檐露了出来。顺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葛洪与方知行前行，近了才发觉，这不是一座小亭，而是一连串蜿蜒曲折的长亭，亭畔泉流清婉，亭外树影婆娑，极尽曲径通幽之能事。还隔着老远，便听得有人在吟诵诗文，葛洪停下脚步，捻须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般地方，清静自在，才是读书之所。

    穿过这长亭之后，二人又折向东北方向，便见着一小块校场。这是天子力排众议，要求在国子监中专门辟出的场地。葛洪当时还表示过反对，觉得国子监为儒家大道之所在，不必专门辟地为校场，却被天子一句话堵了回来：“孔子六艺，无校场何以射御？”

    此时校场上正有些学子在玩羽鞠，不少人衣衫便是那种流求式的制服。葛洪看得直摇头，觉得这实在失了大宋士子的体面，正这时，却看到一个穿着儒服的士子不小心踩着自己衣衫下摆，摔了一个大跟头，他脸立刻红了起来。

    “长者，这前面应该就是国子监诸教授讲学之所在了，那边是食堂。”方知行指着校场再过去的两排房屋道。

    葛洪点点头，突然间有些兴致缺缺，这国子监原本是清流之居，如今却处处打上了天子的印记。无怪乎自上回武库纵火案之后，凡是天子有所决策，这国子监里便是赞声一片，几乎再听不到反对与批评者。便是乔行简这般人物，如今也缄口不语，其余教授有出言反对天子之政者，几乎每堂课都会陷入与太学诸生的诘辩之中。

    不知不觉中，士林已经被天子分化，至少在这临安……保守派几乎集体失声了。只是在楚州，真德秀的羽翼之下，他们还拼命摇旗呐喊。

    想到真德秀，葛洪摇了摇头，无须三年，其实现在真德秀便可以认输了。

    他身为参知政事，知道的事情比起一般百姓要多，而且专门关注有关淮北与淮南的奏报。真德秀在楚州做得很不错，楚州百废俱兴，已经开始展露出勃勃生机来。但是他改变的也仅仅是楚州罢了，就整个淮南两路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淮北则不然，除了徐州之外，其余县治之所，也都发展得极迅速。流求回迁的移民，过惯了城市中群居生活，虽然在乡下辟有大量庄园，却只是留佃农在斯，自己或聚居于县城，或合住于大镇，连带着这些县治、大镇也繁华起来。

    这还是在淮北经过了一场大战一场天灾的情形之下后的结果。

    “莫非……天子之道才是真正的儒学正道？”与魏了翁内心深处一般，葛洪在心中如此想。

    “长者，晚辈要去会几个朋友，不知长者是否还有吩咐。”

    他沉吟之间，方知行向他问道，他摆了摆手：“孺子自便，老朽也要去见一个老友……”

    与方知行分手之后，葛洪收拾起心思，寻了个太学生问过后，来到一排院落前。这排院落是专为在国子监任教的教授们准备的，乔行简便在其中之一，来得院子前，葛洪扬声叫了一句，片刻之后，那个“柳先生”出来开门。

    “柳献章，你回来了？”葛洪见着他时，双眉微微一拧，低声问道。

    “葛相公还认得学生。”柳献章恭恭敬敬行礼：“柳甫见过葛相公。”

    “你如何回京了！”葛洪向身后看了看：“乔寿明呢？”

    “恩师在屋里，学生正要告辞，恰好葛相公来了。”柳甫微微一笑：“除去葛相公等寥寥数人，旁人都不知晚生是恩师弟子，晚生这两年来少至行在，料想应是无妨。”

    葛洪点了点头，又看了柳甫一眼：“小心谨慎些，还有……那种事情，你还是死了心罢。”

    “葛相公放心，学生不复当初那般鲁莽了。”柳甫又行了一礼，然后让开路，葛洪进去之后，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住，向身后看了一眼。

    “葛洪竟然说出那种话来……”他心中暗想，快步出了门。

    葛洪还未进屋，乔行简闻声而出，见是葛洪，笑着施礼道：“下官见过葛相公。”

    “寿明贤弟。”

    葛洪并不敢当他的礼，虽然二人官位相差较大，但论及私谊来，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当初都是学从吕祖谦。吕祖谦也是理学一脉，但是在学术上与陈亮、叶适等更为相近，也都是极重功利的。乔行简与葛洪在学术上无甚成就，但乔行简却收了个极了不得的弟子，便是方才出门的柳甫柳献章，他将吕祖谦功利之说中功利的一面发挥到极制，几乎便成了权谋之术。

    二人落座之后，葛洪见乔行简神情模样，叹了口气道：“前些时日那些豪商扰乱市价，可是柳献章居中运筹？”

    乔行简面色不变，只是笑道：“容父兄何出此言，柳献章自知有不赦之罪，远遁乡里，只是念及愚弟年事已高，故此冒险回临安探望，哪里与那些豪商有什么勾连！”

    “柳献章却不是肯终老田园之人。”葛洪深深看着乔行简：“寿明，当初之事各为其主，如今天子气度宏阔，古之君王所不及。齐桓公可容管仲，当今天子岂不能容柳献章？不如贤弟与柳献章上书请罪，愚兄再从中攘助，必使天子不会怪罪。”

    “当初之事，所知者甚少，容父兄不说，我不说，柳献章不说，哪里还有别人会说？”乔行简摇了摇头，不愿再纠缠此事：“容父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我兄来国子监，想来是有所指教了？”

    “只是心中略有所感，故此来寻贤弟议议，葛洪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乔行简方才那句话，其实已经带了威胁之意，当初指使华岳刺杀还是沂王嗣子的赵与莒之事，他是知情的，甚至是主谋之一，虽然当初主要是针对史弥远，但毕竟还是威胁到天子性命，若是真追究起来，柳甫与乔行简不得脱身，他葛洪也难免被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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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惊闻妖氛起华亭

﻿    第二一八章  惊闻妖氛起华亭

    葛洪与乔行简说了什么，只有他二人才知道，当葛洪出来的时候，面色更加阴沉，他没有在国子监多做停留，而是直接出了国子监的大门，乘上轿子回府。

    “葛洪与乔行简相会于国子监，在此之前，一个陌生人自乔行简院中出来？”

    霍重城吹了声口哨，看着这封密报，唇角微微冷笑起来。

    自从上回《京华秘闻》事件之后，他便对几个重点怀疑的大臣加强了监视，长久以来，这些人都表现得很正常。他甚至通过种种手段，弄得一封魏了翁写给真德秀的信，确认里面究竟有没有涉及不轨之事。葛洪与乔行简同样也是他监视的重点，只不过这二人都是老狐狸，做起事来有板有眼，几乎没有漏洞可钻。

    “那个陌生人当日便买了轮船招商局的船票，明日赶往楚州。”

    下面这一条让霍重城心生警惕，楚州是保守派的大本营，那些反对天子革新的人，大多聚集于此，故此，楚州也是他监视的一个重点地区。

    “当通知楚州，注意此人动向。”霍重城飞快地写下一连串字符，却没有一句通顺的话语，这是流求来的密码，只有他和他的手下才能编译得出。此事他不敢怠慢，唤来一人，将那纸交给他之后，那人便快马扬鞭而去。

    不久，赵与莒也得到霍重城传来的消息，每日里，霍重城都会将一份他重点怀疑的朝臣行踪报与他知，赵与莒不可能养着一支庞大的特务机构，故此只能进行重点盯梢。对于这份报告，赵与莒并未过多重视，霍重城附上的处理措施已经很是周密，他用不着事事都关注。

    “道清。”批阅完公文之后，已经是深夜了，赵与莒伸了个懒腰，招呼了一声。

    谢道清低低应了一声，迅速过来，将他批阅好的公文分开。属于明日发给大臣的一叠最多，通过李云睿发至流求的数量虽不多，但却很厚，交与霍重城处理的最少。

    经过近一年的时间，赵与莒已经有些信任谢道清了，她实在是个秘书的好角色。起身之后，他活动活动手脚，绕着屋子转了转，正要上床去睡，却又觉得一时之间没有睡意。

    “道清，这些日子贵妃不在，昭容又要养胎，你们的学社都停了吧？”他随口问了一句。

    谢道清垂眉道：“是。”

    “那日子想来很是寂寞了……”赵与莒盘算了会儿，这些宫女留在宫中荒废时日总不是办法，思忖了会儿，他问道：“道清，你自己是如何打发空闲时光的？”

    赵与莒这个天子对宫女指使度并不高，虽然谢道清贴身服侍，却也没有多少事情。听到天子询问，谢道清总算悄悄撩起眼睛，看着赵与莒的脸，但又迅速垂下去：“奴是看书。”

    “看书好，不过羽鞠还是要玩，朕见你似乎与其余……”

    赵与莒原本是想说她与其余宫女似乎有些格格不入，旋即又想明白：谢道清在自己身边侍候，肯定会召来那些每日难得见自己一面的宫女们嫉恨。赵与莒摇头苦笑，他看了看谢道清，太后硬将她放置在自己身边，其实未必对她有什么好处。

    如今他君威已立，根基已固，太后对于他而言不再象亲政之初那般重要。但赵与莒虽然外表冷淡，却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对太后的礼仪问候，不但没有因之削减，反而更加谨慎。

    故此，太后虽然还是希望他能真正收谢道清入宫，却不象最初时那般急切了。

    “道清，你进宫来时，心中可是情愿？”想到这里，赵与莒柔声问道。

    谢道清身体一颤，再次抬起头来，眨也不眨地盯着天子。

    她早年的时候身体有疾症，目中有物，皮肤粗糙，得名医治疗之后，目中异物失去，这反倒给了她一双未曾被尘世污浊的眼，宛若婴儿赤子一般。与她目光相对，赵与莒心突地跳了下，倒不是他为之动情，而是因为他发觉，在谢道清眼中蕴藏着清泉一般的泪水。

    “奴原是不愿的，侯门深如海，何况帝王家？”

    这大概是谢道清第一次对赵与莒坦露心扉，赵与莒见她话只说了一句，便又要垂下头去，便鼓励道：“说吧，朕想听真话。”

    “奴入宫原是身不由己，奉命服侍官家，亦是身不由己。只是见官家日夜操劳，奴虽是世家出身，却也知道百姓生养不易，官家殚精竭虑，不过是为百姓谋一个生路罢了。”

    谢道清因为生父早死、自己又长得丑陋的缘故，在谢家地位并不高，虽然没有吃着什么大苦，但对于民生疾苦多少还是知晓一些的。她是一介女子，虽然家教缘故，读了些诗书，可是对于民生却没有自己的办法，到得赵与莒身边后，耳闻目睹，都是天子为了苍生而运筹帷幄，他要应对的不仅有大宋艰难的时局，不仅有虎视眈眈的胡虏，更有朝堂上百官的非议与为难。

    最初的时候，谢道清认为堂上衮衮诸公自是君子，天子刚愎自用实属无道，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感觉发生了变化。

    “陛下一心为民，道清恨不为男儿身，能为陛下效力。”一会儿之后，谢道清终于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然后又垂下眼，不再正视赵与莒。

    “你这不就是在替朕效力么？若不是你，朕日常起居，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赵与莒温言道。

    这些女孩子就这般放在身边，确实不是办法，须得给她们找些事做，免得另生事端。想来想去，赵与莒笑道：“道清，你们这些都是世家之女，应是熟读诗书吧？”

    “不敢当天子之赞，只是略读过一二。”谢道清又恢复到那端正得无法挑剔的模样。

    “朕有一事交与你们，博雅楼中藏飘天文学》夜读书罢。”赵与莒笑道。

    “是。”听得姐妹们有事情可做，谢道清心中也是欢喜。

    次日早，赵与莒原是有极好的心情，然而来自华亭府的奏折让他这种好心情倾刻间化为乌有。

    流民生事，这四个字仿佛沉重的锤子一般，敲打在赵与莒心头上，让他气血翻涌，已经很久未曾痛过的脑袋再次痛了起来。

    “流民生事”已经是华亭府知府袁甫能想到的最婉转的词句了，实际上，后面半句“啸聚湖泽”他在急奏中反复几回，这才添加上去。

    华亭府虽然面积不大，但自绍兴四年开濒海支河二百余里之后，盐运便利、农业发达，粮食产量年年增长，嘉定十五年达到最高峰，秋粮实征六万石左右。但从那以后，粮食增长的趋势开始停止，嘉定十六年秋粮实征五万五千石，十七年实征五万石，宝庆元年更是锐减至四万石，而今年秋粮才征得三万二千石。之所以会如此，关键原因便是大量的农田被辟为桑田与棉田。连续四年粮食减产，使得民间存粮原本就紧张，前些时日临安的金融动荡，也波及到这里，致使米价疯涨，不法奸商囤积谋利，而那些失地或者穷困的农家，几乎无以为续。借着这个机会，几个大商贾乘机至临安流求银行借贷，勾通胥吏收购田地。

    若是象临安一般，失地的农民可以进入工厂，得到妥善安置，那么事情还不会闹大，偏偏华亭府虽然离临安不远，商贸也发达，但流求的工厂都集中在临安左近，这华亭府除了正在搬迁中的江南制造局外，便只有一家水泥厂。这使得大量失地之民无处安生，见着往来商贾富庶，又恨他们夺了自家田地产业，在有心人鼓噪之下，竟然聚众生事，推举一个名为赵贺的一举夺了上海镇。

    这赵贺倒也有几分头脑，乃诈称为赵竑，只说未曾死于史弥远手中。他夺了上海镇，立刻招兵买马，以上海镇为行在，甚至还发了一纸“诏书”给袁甫，封他为“户部尚书兼沿海制置使”，令他速速来任职。因为上海镇商贾往来，给他夺了不少钱粮，招募流民亡命，短短五日之间，竟然有人一万，号称十万。

    在赵贺“诏布天下”的“檄文”之中，任命真德秀为左相兼平章天下事，魏了翁为右相兼判枢密使，他还“下令”，天下各军火速响应，进逼临安，“勤王除奸，扶君复位”。

    这封檄文一出，临安城中一片哗然。余天锡出动所有差役，与霍重城的眼线相配合，一夜之中拘捕了赵贺派来传播流言的奸细十七名，十七颗人头尽数被砍下，悬在城门之上，震慑那些意图不轨的奸滑之徒。

    “诸卿，跳梁小丑也敢猖狂，看来朕登基之后，杀的奸恶之徒还不够。”

    将这份檄文交给崔与之，赵与莒淡淡地说道。

    崔与之眉毛轻轻挑了挑，看了魏了翁一眼，这份檄文他早看过了，在檄文中他是“阿附篡主”的群奸之一，他也没打开，又将檄文交给了葛洪。

    葛洪木然地打开檄文，檄文之中，他身为三宰辅之一，却未能列名。崔与之、薛极都是阿附小人，郑清之、程珌是变节匹夫，几乎所有重臣都名列榜上，不是被委以伪职，便是被斥为奸党，唯有他葛洪，却仿佛被遗忘了一般。

    他目光越过人群，看着不动声色地坐在椅子上的乔行简，嘴唇蠕动了一下，然后将到嘴的话语化成了苦笑。

    自己是该感谢这位同们师弟和他的那位高足，还是该恨他们呢，亦或是将他们卖出去？

    正思忖间，他觉得有些不对，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他回过头去，正遇上薛极惊疑的问光。葛洪意识到那檄文在自己手中停留得太久了，已经引起薛极的怀疑，他将那檄文递给薛极，起身拜倒在赵与莒面前。

    “陛下，臣老矣，能为陛下效力之时不多了。”说这一句话时，葛洪忽然有些伤感，但他迅速平定了心情：“连这蠢贼檄文之中，都没有臣的名字，臣实在不愤，自请督军，殄灭这蠢贼，得胜回朝之后，臣便乞……乞骸骨。”

    说得最后一句时，他声音颤了颤，但迅速又恢复平静。他感觉得到，大庆殿中所有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停在他身上，但是由他自己挑出这个疑团来，总比被薛极和御史谏官挑出要好。

    赵与莒淡淡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朕不准。”

    “陛下！”葛洪心中一凛，天子语气中不带丝毫情感，倒似那日将宣缯驱走时一般。

    “葛卿，朕信得过你，回班吧。”

    天子这句话让葛洪心中忽然一暖，他是在朝堂之上浮沉了数十年的老狐狸，这种感觉却不常有。但他随即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谢恩之后回到自己座位上，再看薛极时，发现他似乎若有所思。

    “葛参政只是无名罢了，臣等才是死罪，些许虚名竟为逆贼所用。”魏了翁也坐不住了，他出班奏道：“葛参政年迈，不可上阵，臣请去户部尚书之职，督军出战，必一战而擒之！”

    “当初李全之乱，声势浩大，朕尚不曾遣朝中重臣出击，何况这些许乱民？”赵与莒摇了摇头：“朕有二十万禁军拱卫临安，随便调一支去便可将这些乱贼灭了。岳珂。”

    “臣在。”岳珂凛然出班。

    “捧日军如今可出战否？”赵与莒问道。

    临安左近诸军之中，以捧日军人数最众，其余诸军，如今又在整训之中，而且禁、厢各军将校，因为兵制改革的缘故，倒有一半都到了临安，正在向李邺学习如何使用炮兵战术。若要出战，除了近卫军外，这捧日军确实是唯一可以立刻动用的兵力了。

    “可。”岳珂大声道：“臣得知华亭之乱后，立刻入捧日军查看，粮饷军械无不齐整。”

    “那便以五万捧日军出战。”赵与莒皱着眉想了想，捧日军与拱圣军一样，都是禁军中的精锐部队，与近卫军战力比或有差距，但比起那些刚刚啸聚于一处的乱民，肯定是强得许多。现在问题是，若是那些乱匪闻讯溃散，乃至北过大江，劫掠淮南，真德秀手中两淮制置使兵力集中在淮河一带，未必赶得及围剿。

    “命沿江制置使封锁长江，勿纵贼匪过江。”想到这里，赵与莒又下令道。

    注1：端平元年（1234年），华亭县令杨瑾行“经界法”，本县秋粮实征57810石。又建平籴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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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喜遇良机聆圣音

﻿    第二一九章  喜遇良机聆圣音

    赵贺三十岁刚出头，四肢粗短，皮肤黝黑，论及长相，与真正的赵竑相差甚远。他也没有多少见识，只是在乡间豪爽仗义，故此在起事时才会被人推举出来成为首领。

    “我真的可以成事么？”

    虽然他自称才是大宋天子，在老兄弟面前也呼来喝去，颇有几分威风，但面对眼前之人时，他却一点天子威仪都没有了。他知道若不是这人，自己根本没有今天，甚至在攻打上海镇时便已经溃散败亡。

    眼前这人和他带来的二百精兵，才是裹胁来的这群百姓中最值得依赖的力量。

    “陛下，自然是可以的，才短短五日，如今陛下已经有兵近二万，若是再有月余，百万大军唾手可得。”那人笑道：“陛下只管安心于后宫之中，臣等自会替陛下夺得天下。”

    “若真有那一日，你……我要封你一个大官，大大的官！”

    听得提起自己的后宫，赵贺心热了起来，他原本是穷汉一个，莫说媳妇，便是半掩门儿的私娼，他都难得会上一回，可夺了上海镇之后，他立刻占了一位富商宅邸为行宫，连纳了一位皇后两位嫔妃，至于宫女数量他自家也记不清楚。

    “那我就多谢陛下了。”那人笑嘻嘻地说道：“我还有军务，先告辞一步。”

    “等等，等等！”赵贺皱着眉，看了那人好一会儿，他虽然没有几分见识，但农民的小小狡猾还是有的，寻思了半晌后道：“我赐你五百……三百……啊不，一百贯，用来犒赏大军吧。”

    听得他不情不愿地说出这个赏格来，那人又笑了声：“如今陛下初创基业，用钱的地方还多着，陛下还是留着这赏钱吧。我与大军，都是出于忠义，才来助陛下一臂之力，当不得陛下厚赏！”

    赵贺脸也微微一红，夺了上海镇后，他收刮来的金银钱钞足有十万贯之多，他莫说从未见过这么多钱，便是数也觉得数不过来，这钱全被他藏得好好的，一次拿出一百贯来，着实让他肉痛。

    “要不我……朕拿出一千贯来，不能再多了，一千贯犒赏，如何？”他向那人问道。

    “不必，我说了，陛下只管高卧，我自会替陛下征粮催饷。”那人有些不耐烦地道：“便如此了。”

    他出了门，背手行了几步，两个神情紧张的汉子迎上来，他向身后的“行宫”歪了歪嘴巴，那两人会意，一左一右便站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出。那人这才施施然上了街，左盼右顾了会儿，仿佛是在闲逛一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到一处院落前，原本站在院落门口的汉子向他点头为礼。

    进了门，他微微一怔，因为有一个人背着手，正在看他挂在墙上的一副横条，那横条上写着“志在千里”四个字。

    “子申兄！”那人认出了来人，立刻行礼。

    来的是那位子申，虽然二人兄弟相称，但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子申的地位都高过他，故此他如此恭敬。

    “俊德贤弟做得好大事业！”子申兄转过身来笑道。

    “还不是奉子申兄之命行事，若非前些时日的米价高涨，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利。”被称为俊德的那人又行了一礼：“我钱斯杰在襄阳时便受了子申兄的大恩，这条命早就卖给大兄了。”

    听他表忠之意，那子申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子申兄亲自前来，必有教我，不知临安情形如何？”钱斯杰又问道。

    “如我所料，昏君果然要调捧日军来，那近卫军是他心头宝贝，他如何肯轻易调动？”子申兄鼻子里哼了一声：“大事成败与否，便在你与捧日军之战上，若是胜之，则近卫军必出，到时你便可功成身退了。”

    钱斯杰盯着他，若只是如此简单，史嵩之根本用不着冒险来上海镇，他此次来，必然另有布置。而且，只凭借他这纠合起来的不到二万乌合之众，如何是捧日军的对手，便是恃险而守尚嫌不足，何况是在上海镇这毫无险阻之处。

    他可不是那个赵贺，以为真的发出一纸诏书，真德秀等人便会起兵来助。

    “捧日军中，我已经有了安排，你只管迎击便是。”那子申兄又是一笑：“此战胜后，你不必急于去攻临安，而是攻打江南制造局，设法收集足够之船渡江北上，近卫军虽强，你过了大江他能奈你何？”

    钱斯杰点了点头，子申兄在捧日军中有人对他来说并不意外，他叔父权倾天下二十年，哪里不曾安排些人手，除了那些明面上居于高位的，中低层将领中有多少效忠投靠的，除了他叔父自己，只怕只有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子侄才知道了。

    “到时你只说要沿江西上，攻镇江金陵，然后再北上夺两淮徐州之地。”那子申兄又道。

    “是。”

    “钱粮上不必担忧，我此次来，为你送了三千石粮，还有十万贯钱钞。”子申兄再次笑道：“这些钱钞，都是十足十的流求金元券，那昏君只怕不曾想到，他虽说扫荡了那些投机的豪商，却也让我等筹足了钱粮！”

    钱斯杰与那子申兄关系亲近，但对于这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也不甚清楚，他只知道子申等人织了一张连环网，一环扣着一环，为的都是逼使那位天子出昏招。如今时机已经成熟，那位天子自家革新弄出的流民，成了他之天下的乱源，便是钱斯杰自己也不曾想到，赵贺揭竿而起之后，竟然会有如此多人响应。

    赵与莒这两年来声望虽大，但他能力再强，目前改善的也只是临安左近罢了，华亭府虽然也在变化之中，只是这变化才一开始，便被这些随时随地准备寻他破绽的人瞅准时机利用起来。

    “沿江制置使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他们那几条船，只是来应应卯，只要你这里不出大乱子，他们也不会来找麻烦。”知道钱斯杰还有些疑虑，那子申兄又拍拍他的肩膀：“贤弟，我这些年来可曾亏待于你？”

    “若非子申大哥，小弟早就家破人亡了，害得小弟如此的，便是襄阳他赵家的宗室！”钱斯杰发狠道：“子申大哥尽管放心，小弟但留三寸气在，必不会误得大哥之事！”

    “事成之后，你要愿意，一处制置使之位总是少不得的。”子申兄点头道：“只是你须小心，莫让那个赵贺知晓了你真实身份，若事有不济，你自脱身，那厮却不能让他开口，明白么？”

    “是！”

    “那我便放心了，好生去做，俊德贤弟，我先离开此地，还有别处要我联络。”

    目送子申兄离开之后，钱斯杰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他凝神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即使这位子申说得那么满，可是除非捧日军阵前倒戈，否则他想不明白自己如何凭借这些乌合之众可以抵挡住大军进袭。但是捧日军阵前倒戈，这种事情他想都不大敢想。

    赵与莒也不相信捧日军会出现什么意外，在他亲政之后，他便用或明或暗的手段，将临安城左右的禁军主要将领轮换了一遍，换上的都是他认为较为忠诚可靠的。饶是如此，为防万一，他还是将近卫军一部也调了过来，为的便是防备万一。

    大宋炎黄元年八月二十七日，捧日军五万离开临安赶赴华亭，华亭府离得临安并不远，而且对方只是两万乌合之众，故此出征之时，临安百姓与舆论都以为，此次出征必是轻而易举便可大获全胜。甚至在一些小报上已经开始讨论，胜利之后对于那个伪称为济逆的贼子，当如何处置了。

    送别捧日军之后，赵与莒回到皇宫之中，与别人的乐观不同，他心中却没有那么欢喜。

    无论捧日军此去取得如何大胜，胜后如何处罚那个赵贺，都不能掩盖一个事实，他暗地里鼓励大农场化经营，被追逐利益的豪商地主所利用，这个政策在战后，必然面临保守派的全面反扑。而他个的因为台庄大捷建立起的声望，也面临一次考验。

    他背着手，面色平静地走在御园之中，眉头也很舒展，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他其实心事重重。

    “官家一个人在那儿转了许久。”

    博雅楼上，校书校累了的贾元春远远看到天子在御园中转了转，心中微微一动。

    她回头看了看周围之人，其余少女们都在专心看书，她们能被选入宫，自然各有才艺，但在喜爱看书这一点上，都是相似的。天子令她们校书，正对了她们的胃口，她们与其说是在校书，倒不如是在看博雅楼的藏书才对。

    不过，各人性格不同，喜欢看的书也不一样。象周淑娘，她喜欢看的是诗词文选，偶尔也看那些史籍，近来又喜欢上看来自流求的各类游记。象谢道清，她更爱看的是史籍和女训、烈女传之类的书籍，对于诗词兴趣不大，倒是有时会看来自流求的养花种树的书，她甚至在御园一角专门辟了小块地，自己种了些花儿。而贾元春自己，除了与周淑娘一般爱看诗词外，便偏向于音律之书。

    她悄悄下了楼，心中怦怦跳了起来，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一个机会。在出门前，她又想到一事，回楼上搬了几本书抱在怀中，这才离开了博雅楼。

    在她出门之时，谢道清微微皱起眉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周淑娘淡淡一笑，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

    在御园中转了不知多少圈，赵与莒觉得有些累了，便寻了处亭子坐下来。中秋都已经过了，天气渐渐转凉，不再有暑日的躁热，坐在这亭子之中，听得周围风声轻呜，赵与莒觉得绷紧的神经似乎松驰下来。

    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历史在自己手中已经有了很大改变，原本用不着这么急迫。循序渐进便是，为何还要用那根看不见的鞭子抽打自己，让自己每日食不甘寝不甜？

    该是享受一下的时候了，只要不犯大错误，大宋的中兴已经指日可待，只要自己把稳方向，二十或三十年后，大宋的工业革命便可初步完成，大航海时代会因为对原材料和市场的需求而开启，到了自己的暮年，自己或许还可以接收来自欧洲的使者的朝拜。华夏依然是中央之国，是天朝上国，是那些还停留在野蛮状态下的欧洲封建主们可望而不及的神话……

    这个念头让赵与莒几乎难以自制，当他看到那个婀娜的身躯在向他走来时，这个念头更是达到了顶点。

    贾元春年纪刚满十六岁，但她发育得比其余少女都好，丰胸纤腰，又精通音律与舞蹈，故此走起路来有股子奇妙的韵律。若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便是“赏心悦目”。每每见到她，赵与莒便很是理解那位历史之上真正的理宗皇帝为何会宠爱她，面对着谢道清那样一个端庄得类似于木头人的皇后，又面对着这个极善讨巧取悦于人的妃子，会做出何种选择，几乎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贾元春抱着书，低头正在看，似乎没有发觉自己坐在这儿。赵与莒没有惊动她，只是将一只脚蜷起，抱着膝盖，看着少女专心致志读书的模样。

    可能与他另一世曾当过援教老师有关，他非常喜欢看女孩子专心致志学习时的模样。那种对书本上知识的渴望，还有心无旁鹜的专注，让他感觉到一种感动。他一向喜欢办事专注的人，相反，那些虽然聪明却三心二意油腔滑调的学生，他很少给他们好脸色看。

    赵与莒一直觉得，聪明是天赋，而天赋是老天赠予的，人力无法改变。努力却是属于一个人自身后天培养出来的品质，这才是体现出一个人能力与上进心的宝贵之物。

    “啊！”

    正在赵与莒胡思乱想的时候，贾元春“发现”了他，惊讶地呼了一声，满面通红抱紧了书，刚开始时还有些惶恐，片刻后镇静下来，屈膝向他行礼：“奴不知官家在此，惊动圣驾，还望恕罪。”

    看她有些不安的模样，赵与莒淡淡地点了点头，向旁边靠了靠，然后拍着自己身边的长条石凳：“坐下说话。”

    “谢陛下。”贾元春心中喜悦，不自觉中便露在了脸上。她虽然有些小心思小聪明，却毕竟还不是心机深沉。看着她兴奋得连耳朵都有些红了，赵与莒心中一荡，方才那放纵一回的念头再度浮了起来。

    “元春，你在看什么书？”他盯着贾元春的脸，目光下移，扫过她几乎与杨妙真不相上下的胸部，停留在她抱在怀中的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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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零、狐媚事君非至善

﻿    第二二零章  狐媚事君非至善

    “陛下！”

    贾元春脸红红的，娇嗔着叫了一句。赵与莒移开目光，向身后的亭柱上一靠，微微闭上眼睛。

    天子突然间冷淡下来，让贾元春心慌神乱，方才陛下的眼神明明还带着欣赏与赞美的，怎么转瞬间就成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难道说是自己方才呼一声错了，扰了天子的兴趣？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赵与莒，方才的喜悦与兴奋一扫而空。

    赵与莒今年二十一岁，若在普通人家，这般年纪还只能算是弱冠。当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看上去也与一般年轻人没有什么两样，只是面色更为冷竣一些。贾元春原本很惶恐的，她呆呆看着这张脸，好半天也没见着他有何反应，这让她悬起的心放了下来。

    或许天子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倦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得脚步声，回过头来一看，是韩妤挺着已经见怀的肚子款款行来。她赶忙起身要见礼，韩妤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天子，贾元春向后退了一步，就见韩妤来到赵与莒身边，将赵与莒的头搬动靠在自己的身上，开始为天子按摩起来。

    这般动作，再怎么也该将天子惊醒了，但天子眼皮动都不曾动一下，只是抿了一下唇。

    贾元春又向后退了一步，既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看着韩妤，天子与昭容之间，分明有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并不是她这样的小丫头能插得进去的。

    她在这里，仿佛是一个多余的人。

    好一会儿之后，赵与莒睁开眼，刚才突然而至的头痛让他不得不靠上柱子休息一会儿。这应该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衰弱，或者与这个身体的本来毛病也有关系，不过他也已经习惯了。

    “阿妤，今天宝宝可好么？”赵与莒看了看周围，因为天气刚刚转凉，所以这些石凳上还没有铺上垫子，他将自己的衣袖垫在石凳上，示意韩妤坐下来，温柔地问道。

    “早上还有些闹腾，现在睡着了。”韩妤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温柔得有如菩萨一般。

    “出来时要小心，随着你的使女呢？”赵与莒也同样温柔地看着她。

    “见着官家在此，奴才请她们远远候着。”韩妤道。

    贾元春呆呆看着他们二人，心中一阵委屈翻滚，这原是多好的一个时机，却被自己搞砸了。可是天子看韩昭容的那目光，为何会如此温柔，他对韩照容的态度，为何会如此体贴？

    只因为韩昭容怀了龙种么？记得初入宫时，天子对杨贵妃与韩昭容便是如此了，那时她们还未怀上……

    “有些凉，还是别坐在此处的好。”赵与莒掺着韩妤站起，还待要说话，突然间眉头一皱，一道灵光闪过。

    华亭府离临安如此之近，那赵贺既然晓得假冒济逆之名，为何不晓得等待他的将是朝廷大军围剿？

    他思虑至此，突然见着谢道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陛下，崔相公求见。”

    他早有吩咐，崔与之这般重臣入宫求见不得阻拦，直接带到他所在地然后再通禀，果然，片刻之后崔与之面色沉郁地走了过来。

    “陛下，捧日军之事，臣细细思虑，觉得不妥。”

    崔与之是知兵的，他主持川蜀军务时，与金国、叛军，不只交战过一回。听他这话，赵与莒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疑惑。

    “去将岳珂请来……不，直接下诏与他，令他速速遣使，令捧日军就地驻扎，不得有误。”赵与莒当机立断吩咐道。

    “陛下也想到了？”崔与之听得他不等自己说话便下了决断，惊讶地问了声，旋即又想到，这位天子并非完全不知兵事，否则也不能遥控战局，在淮北布下罗网等那虏酋铁木真一头扎进来了。

    “令林夕与近卫军水军出动，进入长江口，截断叛贼渡江之路。”赵与莒又吩咐道。

    捧日军不可靠的话，沿江制置使的士兵只怕也会不可靠，虽然不知道这种不可靠究竟会到一个什么程度，但只要有一丝风险，赵与莒便不会去冒。

    “再令岳珂发兵部紧急公文，各路驻军不得轻易调动，非得兵部之令，不可出营，违者以叛军论处。”崔与之补充了一句。

    闻讯的内侍看着赵与莒，赵与莒点头道：“如崔相公所说，速速传令下去！”

    韩妤知道接下来赵与莒与崔与之要商议的，只怕是决定大宋命运的事情，她向谢道清、贾元春做了个手势，二人都跟在她身后，悄悄退了出去。

    “其中必有诈。”崔与之毕竟老迈，方才跑了一段，早就累得满头是汗，扶着柱子直喘气，赵与莒示意他坐下，他坐在石凳上喘了会气才道。

    “朕也同感。”赵与莒点点头。

    叛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叛乱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他们所不知的权谋。出兵剿灭叛匪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同样，叛匪逃向离临安大军更远的长江以北，也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地方官府的眼线传来密报，说那位自称济逆的赵贺正忙着在他的“行宫”中宠幸各位妃子，但能搅起这般声势，特别是那份檄文的出现，背后没有高人指点，绝对不可能。

    若是将这数月间发生的事情连起来看，那么情况便很明显了。

    先是通过聚铜钱来提高米价，再利用米价上涨在临安周边制造混乱，然后乘着混乱挑动心怀不满的失地之民啸聚起事。对方好大的手笔，这么大的手笔下来，为的只是在上海镇当几天土皇帝？

    “捧日军此去必败。”崔与之又道。

    赵与莒点点头，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对方有什么手段可以让两倍于乱民的捧日军战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捧日军即使不败，到了华亭府也会惹出乱子。

    “捧日军若是交战不利，陛下唯有调近卫军。”崔与之喘息已定，他不再眯着眼，而是须发皆张，再不复文臣那种老谋深算的模样，等有些沙场老将的风范。

    “上次卿所说的只怕不幸言中，朕虽然百般宽容，禁军诸路将领……却还是心有不甘啊。”赵与莒叹了口气：“太祖杯酒释兵权，朕入军校释兵权，却是……”

    “陛下，此事不是陛下计策不好，而是有人从中挑事。”崔与之打断了赵与莒的话，现在不是检讨得失的时候，而且他认为天子用学习炮兵战术为借口，将如今已经有些尾大不掉的禁军诸路将领调离现职，手段并不亚于太祖时的杯酒释兵权，差就差在暗地里有人掣肘罢了。他吸了口气：“近卫军兵少，陛下动了近卫军，临安防务便只有交还旧禁军，而此时捧日军败绩之事必然传于四方，天下震恐，两淮、浙西、福建，诸路指挥使都会出兵勤王，若是有其一二支乘势入临安，守卫临安的禁军再与之里应外合……”

    这一点却是赵与莒未曾想到的，他神情一变，崔与之在官场上浮沉多年，经过不知多少阴谋，他想到这一点，那必然有可能发生。

    “如今奈何？”赵与莒问道。

    崔与之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天子真正向他问计，一直以来，天子给他的印象便是胸中自有十万甲兵。他看了赵与莒一眼，发觉天子神情却仍然自若，虽是问计，却没有把目前面临的危局当回事的意思。

    “陛下担心的是将这东南膏腴之地打得稀烂罢了……”崔与之心中暗想：“他心中早有定计，若是未曾看破那人的谋略，或者还有可乘之机，但如今自己既是揭破了那人计策，天子自有应对之道。”

    “陛下应是自有成算了？”想到这里，崔与之试探着问道。

    “还是卿先说来听听吧。”赵与莒道。

    两人相视一笑，片刻之后，崔与之道：“若是陛下舍得，引蛇出洞是最好的。”

    “朕若是舍得，崔卿这宰相之位便没有了。”赵与莒摇头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和，百姓苦，战，百姓苦。朕只想百姓少受些苦，为此朕自家多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他二人不是在打哑谜，崔与之是建议赵与莒装做不知此事，引蛇出洞，将那个背地里策划这一切的人抓出来。但是方才赵与莒与他做的决策，已经传了出去，他此时所献的建议等于没说。而赵与莒则借机说明，正是因为自己希望在革新变法过程之中百姓少受些痛苦，所以才会与包括崔与之在内的大臣进行妥协，而不是借着流求力量强势推行，故此，他更不愿意看到为了引出那个幕后主使者而致使两浙淮南甚至包括江南西路与闽地都陷入战乱之中。

    “此人不寻出来，究竟是心腹之患。”崔与之又道。

    赵与莒点了点头，从京华秘闻事件中那人牛刀小试，再到这次事件，那人搅得越来越大，手段也越发的巧妙。

    “那人是谁，崔卿心中可有怀疑之人？”他问道。

    “陛下心中也有吧？”

    只要不出现捧日军惨败、东南板荡的局面，幕后那人再有千百种伎俩，只怕也施展不出来。而且他的身份，在情形稳定之后，自可细细察问，他布下这么大的局，无论如何谨慎，只怕都会留下蛛丝蚂迹，到时顺藤摸瓜就是。

    “崔卿，若此人是你，你会如何布这个局？”赵与莒问道。

    “若是臣布这局，捧日军败后，近卫军不得不出战，近卫军人数又少，陛下又只得将正在整训的禁军调出，这些禁军刚刚开始受近卫军训练，指挥上必会混乱。臣联络心怀不满者，以起兵勤王为名，沿长江而下，挟两淮之军，再顺运河折向行在，只称是入京拱卫。再由内应开城，进入临安，直逼大内，将陛下控制于手中……”

    这是大逆不道的密谋，可是崔与之当着赵与莒的面说出来时却面不改色。

    “近卫军之名天下皆知，那人也是胆大，竟然不怕近卫军回军勤王。”赵与莒漫不经心地道。

    “他哪是不怕，分明是怕得很，故此临安城中三千近卫军他也极为忌惮，想方设法要将这三千近卫军调出城去。”崔与之笑道：“若是他得逞之后，陛下在他掌控之中，近卫军虽是精锐，却只忠于陛下而不忠于大宋，到那时投鼠忌器，便只有任其宰割了。”

    “端的是如意算盘。”赵与莒道：“果然不愧是某人子侄，挟持天子惯了的。”

    两人相视一笑，那个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如今陛下连着几道令谕出去，只怕那人很快会被惊动，再要抓他，会较难了。”崔与之又道：“他熟知荆襄情形，若是北投金国，荆襄只怕多事。”

    “金国此时如何敢收容于他，而且只要再给朕三年时间，金国何足道哉？”赵与莒叹了口气，自从即位以来，原本以为可以大展拳脚的，却处处受到掣肘，当这个天子，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很难说得清是对是错。

    二人沉默了会儿，崔与之捋须沉思，片刻之后断然道：“陛下既不愿东南百姓受兵火之苦，又想将那人诱出来，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赵与莒知道自己的长处在于对历史的把握上，但扳倒史弥远、处死铁木真之后，这个把握已经仅限于对历史和科技的发展趋势，而不再是对具体人物的命运与性格上了。而崔与之不同，他是真正在这个时代中浮沉淘汰出来的顶尖人物，他老谋深算，心机深沉，远非自己能够比拟。他既然说是有办法诱出那人来，那么一定是有几分把握，当下便问道：“崔卿有何妙计？”

    他们二人在这亭中密议，回到博雅楼中的贾元春站在楼上，呆呆地看着这边，长叹息了一声。转过头来，却看到谢道清端端正正的眼眸，她吓了一大跳，慌忙转过脸去道：“天渐凉了呢。”

    “元春妹妹，天家自有法度，以狐媚事君，恐非好事。”谢道清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脸，回到屋中，只留下她面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无比。

    显然自己的小心眼，都被谢道清看破了，她深得天子信任，又受太后恩宠，若是出言献谗，自己莫说成为天子嫔妃，不被痛责赶出便已经是万幸。想到这里，贾元春又气又羞又怕，只恨不得自楼上跳下去死了的好。

    “她也是一番好意。”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贾元春不必看，就知道这是周淑娘的声音，她张开嘴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青着脸，快步下了博雅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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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一、乌合之众岂成事

﻿    第二二一章  乌合之众岂成事

    “捧日军并未进攻，而是囤于半途？”

    钱斯杰听得这个消息的时候，最初是狂喜，以为这是史嵩之之计，但等了两日，捧日军却仍是不进不退，这让钱斯杰生了疑心，莫非起了什么变故？

    他正犹豫之间，却接到史嵩之遣人送来的信件，信中并未说到捧日军这种变化是不是他的计策，而是催促钱斯杰攻击江南制造局。

    钱斯杰能做出这样一番大事，自非无头脑之人，他也有自家的打算。自史嵩之之信中，他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史嵩之的计划并不如意。捧日军按兵不动，固然能让他的这支乌合之众不至于灭顶之灾，同时史嵩之原先计划的事情也就不可能发生。

    很有可能，史嵩之是与捧日军中的某位或者某几位将领有密约，在抵达华亭府后便倒戈相向，至少会佯作溃败。但是因为半途出了什么变故，捧日军并未到达华亭府，而是就囤于临安城外。

    “为何攻打江南制造局？为何不直接攻打临安？朕诏书一出，天下云集响应，日日都有各方英豪来投，正是一鼓作气，夺下临安之时，卿既为朕之都督东南军务使，理当为朕效命才是！”

    无论如何瞧不起赵贺这个傀儡，但钱斯杰明白，如今这群乌合之众能够啸聚于一处，还是需要赵贺假冒济王的影响力的。故此，当他决定依着史嵩之的计策去攻打江南制造局时，仍然没有忘记通知赵贺一声。

    当了几天“皇帝”，受了不少人跪拜，赵贺现在说起话来比初时要顺溜得多，“朕”来“朕”去的，满口都是官腔，竟然还懂得用“云集响应”、“一鼓作气”这样的成语，而且看钱斯杰的眼神也与此前不同，多少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

    钱斯杰刚想答话，赵贺身边一发黄微须的白胖汉子突然喝道：“大胆，天子问策，竟敢不跪？”

    钱斯杰双眉一扬便要发作，但旋即忍了下来，大事成后，这些无知妄人爱怎么收拾便怎么收拾，如今却还要一忍再忍才对。他慢悠悠地做势要跪，见赵贺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他心中冷笑，口里却说道：“陛下，临安城坚难攻，我等兵力不足，强自攻之，胜负之数或不可知。相反，若是能将捧日军自临安诱出来，我……”

    “咄，在天子面前岂可失仪，当称臣！”那白胖汉子又喝道。

    这汉子姓唐，名凡，字尔可，上过段时间私塾，前天才带着数十人来投靠赵贺，因为能言善道的缘故，很快便讨得赵贺欢喜，被任命为“礼部侍郎”。钱斯杰与他谈过两次话，觉得这人虽是半通不通，却正好与赵贺这位“天子”凑成一对，故此也不曾在意他，但听他连着两次喝斥，钱斯杰心中怒火再也难忍，他猛地昂起头来，目光如炬盯着那唐凡，唐凡被他看得慌神，便是赵贺也是心突的一跳。

    “你要做什么？”唐凡慌了一下后，往赵贺身边靠了靠，大声喝斥道：“你身为大臣，对天子如何能无礼仪，本官为礼部次郎，自然要训斥！”

    钱斯杰深吸了口气，再次将怒火压了下来，只是在心中暗暗发誓，待得事成之后，这个唐凡定要杀之以雪今日之辱。他沉吟了会儿，然后继续道：“臣是说，若是能将临安守军诱出，野战歼之，临安便会守备空虚，到那时再一击而下，陛下以为如何？”

    “这与攻打江南制造局又有何干系？”唐凡尖声问道。

    “江南制造局为伪帝产业，里面有大量船只，攻打江南制造局，便可迫使伪帝遣军出援，若是伪帝仍不中计，江南制造局的船只，也可以载我们北渡长江，去淮北与真德秀丞相会合。”钱斯杰道：“真丞相有兵十万，人又忠义，有他相助，陛下再南伐临安，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了。”

    听得他如此说，赵贺却没有主意，向唐凡看了一眼，唐凡眉眼转了转，然后道：“这江南制造局好打么？”

    “这江南制造局好守么？”

    问话的却是赵景云，华亭府民变之时，他因为曾经替乡民出头的缘故，侥幸未被抓起，而是放他离开。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来到江南制造局正在建设之中的新船厂，他以为，这些啸聚之民成不了大事，唯一的活路便是北上过江，而北上就需要船，附近船只最多的就是江南制造局。

    “没有问题。”胡义辰拍着胸脯道：“这几日你也瞧着了，咱们来的可都是经过战阵的，若是你不曾带来消息，那些逆民叛乱当日便来突袭，或有成功之可能，至于如今，就凭他们万把着乌合之众，我呸！”

    与胡幽性格不一样，胡义辰要暴烈得多，他经过两次悬岛之战，这些年来他制造的战船从大宋海疆一直打到极东的东胜洲，说起话来自是底气十足。这也难怪，因为江南制造局中有些造船工艺需得对外保密的缘故，在选定船坞位置上，胡义辰便极重视安保，建船厂之前先建好了围墙。虽然这围墙并不高，可是对于昨天还是农民的叛乱者来说，要攻破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江南制造局的工人，在天子亲政以来，便开始大量使用流求初等学堂的毕业生，这些能写能算的少年，比起普通工人做起活来更精细，而且都受过军训，只要警哨一响，便立刻穿戴整齐成了合格的士兵。悬岛上留着的工人已经不多，大部分都转到此处来，全部人数加起超过五千，至少可以拉出三千青壮，其中又有千余流求来的受过军训的骨干。

    这便是流求普遍军训的好处，放在地方上，只要有一百名流求军训过的青壮，随时便可拉起几千有战斗力的人马。

    赵景云在心中记下这一点，他在流求时最大的遗憾便是不曾关注近卫军的训练，如今越想越是后悔。

    大宋炎黄元年九月三日，上海镇传来消息，盘踞于镇中许久的叛民，终于纠合出一支万余人的军队，出人意料的是，这支军队既不是攻向临安，也不是沿江西进，而是北上攻打江南制造局。

    叛军出动之时，这个消息也传到了赵与莒手中，赵与莒不禁愕然。

    钱斯杰是这支万人大军的总帅，看着这支稀稀拉拉的部队，他的面色极为难看。

    兵贵神速，只是这支部队的速度实在让他难堪。

    原本在八月底他便决定要攻打江南制造局，可是在如何出兵问题上，那个唐凡在赵贺面前数次进言，要求由他领兵出击。

    “那厮定是以为不过攻打一座船场，自是手到擒来，故此要来分功。”钱斯杰极是厌恶地想。

    这几日来投靠的人分外多了起来，而且有唐凡相助，赵贺不再象往常一样事事都得依赖于他，甚至隐隐有分他分权之意，这让钱斯杰甚为懊恼。大伙干的都是将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勾当，大事尚未成，便开始争权夺利，但是唐凡能说会道，又以一套天子礼仪捧得赵贺心花怒放，钱斯杰争不过他，吵了几天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他想用硬的除去这个唐凡，可唐凡又很机警，几乎从不外出，随时都与赵贺呆在一处。

    最后又收到史嵩之催促之信，钱斯杰不得不与唐凡妥协，两人各领五千人马，一左一右夹击江南制造局，用唐凡得意洋洋的话来说，便是要来一个“双风贯耳。”

    “无谋无胆的鼠辈！”钱斯杰恨恨地骂了一声。

    自上海镇到江南制造局，不过就是三十里地，半天功夫便可以抵达，可是他们这些乌合之军，足足行了一天，却还只是走了一半。其中大半原因就要怪那个唐凡，什么“疾行百里必蹶上将军”，什么“先知敌而后行”，什么“先发制于人后发制人”，总之一大堆对的或不对的“兵法”，成串成串地从唐凡口中滔滔不绝地溜出来，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读过几本兵书一般。钱斯杰出身行伍，虽然也曾读过些书，但对于这种文不成武不就的所谓儒士最为反感，故此很瞧不起他。但两军共出，若只是他一方出兵，兵力便嫌不足，钱斯杰也只能由他。

    这也使得他们到了九月四日才兵临江南制造局。

    “郑子希，情形如何？”

    江南制造局的负责人是胡义辰，但负责指挥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姓郑名冠群字子希的，胡义辰每次提及他来便笑，这让赵景云很是不解，后来才从来自流求的工人口中得知，这位郑子希到江南制造局来还有一番典故，他自流求护卫队退伍之后，因为曾经参加过数次大战，颇立有战功，有权挑选自己的职务，他毫不犹豫地便选了纺织厂中的一职，因为听说这个职务可以接解到所有纺织厂女工。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专门管理流求纺织厂女工生育的职务，便又吵吵嚷嚷要换，最后被调至江南制造局来，与一大帮子男子船匠呆在一处。

    “一帮子乌合之众，给我三百人便可以击溃他们。”郑冠群不屑地道：“咱们流求便是拉出初等学堂的童军，也比他们强上百倍！”

    听得他这般自信满满，赵景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也向围墙之外的乱民望去，正如郑冠群所说，这的确是一帮乌合之众，就是他这样不知兵的外行之人，也可以看出来。

    不仅没有任何队列，就连旌旗都是歪歪倒倒，扎营之时也是随意乱布，丝毫没有章法。赵景云看得直援头，心中暗暗称奇，这样的一支乌合之众，捧日军只须来得三五千人便可击溃他，为何会出了临安城便按兵不动，莫非临安城中又有了什么变故？

    唐凡为前部，赵景云看到的便是他的部队，当为后军的钱斯杰上来，他是知兵事的，见着唐凡所扎营盘时，怒火再也忍耐不住了。

    “唐凡呢？唤他来见我！”

    他怒不可遏地来到唐凡军营之中，身边带的一百多人，都是他的心腹，与其余乱七八糟啸聚而来的乱兵不同，这一百多人寡言少语，个个精悍，看上去倒象是老行伍。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老行伍，都是钱斯杰当初的军中兄弟，与他一般受过史嵩之大恩，对赵宋皇族心怀怨仇。

    “唐侍郎说了，今日征尘未洗，不见外客。”拦着他的是唐凡的“亲兵”，和钱斯杰的部下相比，这些人便是街上的游手。

    握着刀柄，钱斯杰心中一动，听这亲兵口气，唐凡根本没有准备，自己带着百余人来，大摇大摆地便可到达他的营帐之前，若是乘机杀了他，再并了他的部下，那赵贺不过是庸碌之人，还能有什么意见不成？

    想到此处，他向自己的亲兵使了一个眼色，那亲兵会意，伸手将唐凡的亲兵拉到一旁，笑嘻嘻问道：“大哥，唐侍郎果真在这营帐中么，我家将军寻他有紧急军情，若是在，还请通禀一声，否则误了大事，怪罪下来你也消受不起。”

    见离得钱斯杰远了些，那亲卫又压低声音道：“他们神仙打架，咱们小鬼遭殃，还是前去问上一声，莫要事后受责。”

    唐凡的那亲兵觉得有理，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向那大帐行去，钱斯杰的亲卫得了钱斯杰示意，无声无息地拔出刀来，自背后一刀便砍下了唐凡亲兵之头。

    “冲进去，杀唐凡，余者不杀！”钱斯杰下令道。

    随着他一声令下，百余人都冲向唐凡的大帐，唐凡帐前兵士见到他们拔刀相向，个个吓得目瞪口呆，有人还大声嚷嚷道：“误会，误会。”

    “误你奶奶会！”听他聒噪，钱斯杰挥刀便砍，将他砍翻在地，心中的怒火才好过了些。他大步走向营帐，却见已经冲入的部下满脸惊讶地又行了出来。

    “怎么了？”钱斯杰心中一沉问道。

    “那厮不在！”那部下答道。

    钱斯杰眉头紧锁，方才唐凡亲兵分明说了，唐凡就在营帐之中，而且大战在即，他又会跑到哪儿去？

    他正思忖之间，忽然听得营帐外金鼓齐鸣，几十号人齐声大喊：“钱斯杰意图谋逆，奉天子之令，擒钱斯杰者可代之！”

    钱斯杰面色一变，再向外望去，只见营盘之外，数百人大呼小叫，其中为首者，正是唐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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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屯守戍疆为永例

﻿    第二二二章  屯守戍疆为永例

    赵景云站在墙上，手中握着一柄剑，惊讶地看着城下。

    虽然方才他觉得这群乱军军容不正，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但他们毕竟有万余人，这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在此，而江南制造局能战之人不足他们一半，大多数的武器还不乘手，郑冠群虽是自信满满，赵景云也相信他能守住江南制造局，但自身损失只怕也不会小。

    可只是短短一会儿的时间便风云突变，先来的那队乱军与后到的自相残杀起来，双方厮杀得惨叫连连，丝毫都不象是作伪。

    兵临城下时竟然起了内讧？

    郑冠群眯了下眼睛，心中暗暗遗憾，若是在军中，他手头上有千里镜，便可以看到这些乱军究竟是真正在自相残杀还是在引自己出墙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身为一个老兵，他能嗅得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

    “开门，出击！”他只思考了不足一分钟，便下令道。

    “郑子希，若是有诈当如何是好？”赵景云劝道：“何必出战，在此看着便是！”

    “这是良机，不可坐失。”郑冠群断然道：“赵曼卿，此乃军务，你一介书生，还是在城头看着便是。”

    此刻他神态绝不象是赵景云认识的那个被众人嘲笑的护卫队退伍老兵了。赵景云愣了一下，但他生就刚直的性子，这点与他的老师魏了翁极象，他追着郑冠群问道：“若是有诈当如何？”

    “如何防守我早有安排，若是有诈，只管打回去，不要接应我。”郑冠群昂然道。

    目送他下去，赵景云突然觉得，在他身上，似乎看着一股唐风，那种唐时“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气概。

    片刻功夫，郑冠群便收拾好部队，江南制造局中有二十余匹挽车的马，如今也被他搜罗来，组成自己的骑队，开得大门之后，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原本杀作一团的叛民，此时根本顾不得江南制造局中的人。唐凡率着自己的五千人部队将钱斯杰一伙围住，他人数虽多，却抵不得钱斯杰亲随的战力，而钱斯杰留在自己军中的亲信发觉不妙，又领兵将唐凡围住。双方浑作一团，乱民又根本不知道如何分辨彼此，到得后来，凡是有人靠近自己便会抢先动手，只杀得血流成河。

    恰在此时，郑冠群领军出来，他的二十余骑发觉对方是真的内讧之后，立刻自外围掠过。虽然他们骑术算不得精良，但吓唬一些农民还是绰绰有余了，见着这二十余骑奔杀而来，叛民立刻更为混乱，有些小精明的，干脆直接溃攻。

    片刻之后，制造局里的步卒也掩杀而至，虽然他们当中倒有一半没有武器，用的只是木头棍棒，但比起混乱不堪的叛民，他们的纪律性和他们曾受过的军训，让他们战斗力何只强过一倍。

    秋风扫落叶一般，处在最外围的钱斯杰部众便被杀散，就在他们要继续攻击唐凡的部下时，唐凡军中突然升起一面旗帜。

    那旗帜上绣着一棵香樟树图案，正是郁樟山庄的老旗帜，江南制造局的都认识这面旗帜，见了不由一愣。郑冠群见旗大喜，刹那间明白为何敌人会起内讧了。

    江南制造局之战，以官府的大获全胜告终，钱斯杰于乱军中被杀，杀死他的是他身边的亲卫。残余叛民纷纷就擒，成了江南制造局的俘虏，紧接着，江南制造局两千人又乘船顺河而下，仅仅半日功夫便到了上海镇，还在“行宫”中做着皇帝梦的赵贺束手就擒，被押赴临安处死。闹得沸沸扬扬的赵贺叛乱一案，竟然就这般结束了。

    “唐凡做得不错，广梁，你倒是知人能用。”

    大宋临安禁宫之中，德勤堂，当着宰相崔与之、参知政事葛洪和薛极的面，赵与莒对霍重城赞道。

    “臣不过尽己本份。”霍重城也是满面春风，事情解决得如此顺利，更重要的是，赵与莒当着葛洪面夸他，分明是在为他洗刷上回为葛洪训斥的耻辱。

    崔与之笑眯眯地捋着胡须，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眼神时不时地飘向霍重城，这个人的身份很是特别，他既是天子在乡野时的故友，又是天子早就安插在临安中的耳目，现在在职方司中挂了个司事的名职，但职方司的主官却根本无权过问他的行动。薛极曾不只一次和他抱怨过，认为给这样的小人以特权，实非国家持重之道。

    他虽然笑眯眯的，心中却很是担忧，此次天子以密谍做到了数万捧日军未做的事情，那是不是意味着天子今后还要常用密谍？

    以密谍治国，必致小人横行，酷吏当道。唐时武后治国，便使来俊臣等残害忠义。

    只不过崔与之明白，这种事情只有单独奏对时对天子说，他才可能听得进去，天子还年轻，还有年轻人的盛气，虽然天子极克制，但身为臣子的却不可不谨慎。当着其余大臣之面，还须给天子留有余地，不可学真德秀那般犯颜直谏，那样处事，反而会适得其反。

    薛极则在低头沉思，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天子的话一般。他近来日子不太好过，因为连接发生事端的缘故，从米风波到淮北的蝗灾再到华亭的民变，已经是有人呼吁，须得有中枢大臣辞职以对此负责。他盘算来去，崔与之自然是不会被天子放弃的，那么有资格辞职来平息众怒的，就只有他与葛洪了。

    葛洪面沉似水，目光严厉地盯着霍重城，仿佛要在霍重城身上挑出毛病来一般。便是赵与莒，也觉得他这目光有些过份，心中微微不快。

    “陛下，善后之事应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圣裁。”

    半晌过后没有人接声，薛极意识到这个时候不能冷场，他起身行礼道。

    善后着实是一个问题，霍重城派出的密谍瓦解了叛民，抓到的俘虏多达一万二千余人，这些都是青壮，若是加上他们的家人，足足有三万。换了过去，他们的结果就是刺配充军，甚至有可能是被处死，可是天子前些时候才开始改革兵制，不再增加禁军厢军。

    赵与莒微微一笑，这些人，他大有用处，因此在薛极看来是大麻烦，在他看来却不是。

    “这些人朕意欲发配实边，屯田助饷，诸卿以为如何？”

    如今大宋边境，除了大名府以北在与蒙胡对峙外，其余地方都大致太平，但是，所有朝臣都明白，这种太平只是暂时的。天子在借着这太平时机，整肃朝中或明或暗的反对势力，同时也是在积聚实力，当时机成熟之时，北伐中原、恢复旧土，在所难免。

    若是如此，将这批罪徒流徒边疆，倒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可以在边境囤田，部分解决将来大战的军粮问题。

    “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崔与之当先说道。

    宰相定了调，两位参知政事自然跟进。赵与莒淡淡一笑，看了看另一个在座的人，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洪咨夔：“洪卿，有没有意见？”

    洪咨夔两次出使金国，不但不辱使命，而且还将赵与莒暗中吩咐的条款尽数办到，特别是迫得金国开放黄河之事，可以说从根本上取得了大宋对金国的战略优势。在这个盟约之中，宋金合治黄河，黄河水道便彻底向大宋水师敞开，以大宋水师之实力，轻而易举便可以将金国微不足道的水军摧毁。金国便是乘着蒙胡遭受重创之机收复秦凤、永兴、河东之地，也会被大宋水军分割开来，而金国如此的“南京”汴梁城，更是在大宋水军直接威胁之下。

    明眼人都知道，这条条约为宋国取得了多大的优势。故此，洪咨夔回来之后，被加翰林学士一职，下一步就是入阁成为六部主官了。对此，身为洪咨夔上司的礼部尚书程珌最为不安，他虽然在天子即位之事上出过力，但也只是草拟诏书罢了，而有拥立之功的史弥远、宣缯如今都已经去职，何况他。

    “臣没有意见。”不知道天子为何又要问自己，洪咨夔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道。

    “那卿可愿为朕草拟诏书？”赵与莒道。

    “臣自当效命。” 洪咨夔道，立刻有内侍奉来笔墨纸砚，他提起笔，一边沾墨一边构思文辞。

    “好，你即刻拟旨，华亭叛匪理当重处，朕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故此不杀，连同家眷全部流徒边疆，所流之地为……”说到这里，赵与莒顿了顿，专门看着自己的几个重臣脸色，然后愉快地笑道：“新洲。”

    “什么？”

    洪咨夔愕然，手中的笔几乎脱手掉落。

    赵与莒看到崔与之总是眯眯着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圆，木着脸的葛洪面皮猛然抽动了一下，而正在捋须的薛极更是痛呼了声，将自己的一小绺胡须都拔了下来。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用略带惊讶的口吻道：“莫非诸卿反对？可是诸卿方才分明已是赞成了的。”

    “陛下，此事……此事……” 洪咨夔还想说话，却看到自己老师崔与之使了个眼色，便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新洲为边疆之地，今日我大宋不去屯垦，明日便要为他人所屯垦。”赵与莒慢悠悠地道：“况且如今往来虽难，却不是不可，只要顺风，一年便可回来一趟。商贾逐利，前往天竺、大食贸易，三年来回一趟尚且乐此不疲，一年一趟，有何苦之？”

    “陛下之意是，这些人……”葛洪也终于专心起来，他试探着问道：“仅此一次，还是今后着为永例？”

    “着为永例。”赵与莒道：“今后流徒之人，尽数流放南洋，朕现在要在南洋、新洲设屯所，委派官吏——朕知道朝中官吏都不愿去，故此这二处官吏都自流求委派，只是在转迁叙升之上，薛卿，吏部须得对其优厚三分。”

    薛极听得这话先是一愣，接着大喜，倒不是因为天子的这条策略，而是天子口风中透露出来的言外之意。

    他本来担心自己会成为最近灾变叛乱的替罪羊，可天子这口吻，不但没有令他自请辞职的意思，而且吏部还将继续由他控制，这分明是对他信任不减当初。

    “官家所言极是，南洋、新洲皆是偏僻之处，非忠君报国之臣不能前往，吏部叙官时评价加一等，原是理所应当之事。”薛极不顾崔与之与葛洪的眼色，当即表态道。

    这招极是厉害，天子借着这个由头，让流求官员可以迂回进入大宋中高层，崔与之与葛洪交换了个眼色，无论他们在别的地方意见如何不一致，但在这事情上却不得不合作。

    “陛下，若是如今吏部遴选官员，也愿前往南洋、新洲任职，那当如何处置？”

    “朕一视同仁，不过为熟须南洋、新洲风物气候，须得在流求适应半年，免得到时水土不服而有损伤，失去朕爱护百官之意。”赵与莒不动声色地道。

    崔与之几乎可以看到，那些有政治报复、急于升迁的年青官员，为了迅速升迁，纷纷冒险要去南洋、新洲的场景。天子将他们放在流求“适应”，究竟是适应风物气候，还是适应新的体制，众人都是心知肚明。可以说，天子在不损害整个官僚士大夫阶层的根本利益的前提下，已经开始了大宋的吏治革新。

    “这些百姓，我们唤他们乱民，其实有些冤枉，还是朕思虑不周才激得民变。”赵与莒突然又道：“此话朕只对你们说，出了此处，朕绝不会承认，这是朕向崔相公学的。”

    众人不由得苦笑，特别是崔与之，更是抗议道：“臣何时如此了？”

    赵与莒笑了笑，不再纠缠此事，却叹了口气：“百姓倒好处置，捧日军那些蛀虫当如何处置，诸卿商议一个办法来吧。”

    捧日军的问题已经查明，果然有史弥远当初的余孽混于其中，而且都收了史嵩之的好处，落了把柄在史嵩之手中，只等到了华亭府，便纵兵大掠，佯作溃败。他们的结果，自然是死路一条，赵与莒将此事推给大臣，自然是要他们背这个杀名。

    “至于史嵩之……”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赵与莒神情严肃起来，作为史党要员，赵与莒对史嵩之不是不重视，在放逐史弥远后，便将他自襄阳任上召回京中羁绊，他老实了一年，监视中没有任何异样，又辞了官职。他与史弥远虽是叔侄，在政见上却有差距，故此当他辞官时赵与莒也不以为意，直接批准了。没有想到这短短的不到一年时间里，他四处串通，不仅仅是京中的捧日军，还有江北、襄阳的驻军，都有不少与他关系密切。

    崔与之、葛洪和薛极也坐正了身躯，虽然史嵩之还没有抓到，但逮到他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这般大案，必然牵连甚广，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遗漏了什么。

    他们都敏锐地判断出，随着史嵩之之案，大宋政坛上又将有一次波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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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重阳登高赏秋菊

﻿    第二二三章  重阳登高赏秋菊

    大宋炎黄元年九月九日，重阳。

    虽是雨天，却并没有减少百姓们登高赏菊的兴致，临安城大街小巷，无数马车、人力车在穿梭，借着这一年中重要节日的机会，赚取几个小钱养家。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菊糕与“辟邪翁”的味道，往年这个时分，家家户户都用绍兴黄酒泡着“辟邪翁”，就着菊糕赏花，今年则在许多人家都换了更为香淳的白酒。

    父亲腿脚不便的缘故，于织娘并不打算同纺织厂其余小娘子们一般去登高，因为生活的改善和经济地位的提高，这些小娘在家中自由了许多，她们成群结伴出去游赏，家人也从最初的反对改成了现在的默许。不过于织娘也没有闲着，虽然晚了一些，不过她还是自己动手开始做菊糕。

    “织娘，莫忘了捏蛮王，你不是去见了献俘么，就捏成那个铁木头的模样。”

    父亲在屋里喊道，于织娘露出快活的笑来：“什么铁木头，爹爹，那是铁木真！”

    她将栗子末掺上蜂蜜，再用饼模脱成带着漂亮花纹的糕饼，然后抓起一团五色米粉，开始捏狮子和小人儿的模样。父亲说要捏成那个虏酋模样，她知道那是因为父亲未曾去看献俘而一直耿耿于怀的缘故。想到献俘，她便想到那个近来不再出现于纺织厂门前的年轻的近卫军将领。

    若是父亲见了献俘时他们那英武模样，应当不会再反对了吧……

    脸上烧红得厉害，于织娘摇了摇头，将惶惶的心思压了下来，然后专心致志做她的糕点。她额角簪着的“延寿客”随着她的动作而一颤一颤的，让她红润的脸蛋更显娇俏。

    外头传来叫卖炒银杏、梧桐子的声音，还有叫卖葵花籽和花生米的，她家住处在深巷中，故此那声音传来时，已经是悠悠远远几不可闻。于织娘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回头问道：“爹爹，要尝些葵花籽么？”

    “不了，上回吃过，也就是那味儿，倒是花生米儿，下酒正宜，秋娘出去买些来。”

    于父正拿着一卷方知行送来的书捋须观看，这是流求人秋爽字风清的所写的《东游记》，专门记载东胜洲各种物产和民间风俗的，于父正看到上面所说花生米的一章，不觉津满口齿。

    于织娘打起一把纸伞，小跑着来到门前，推开门招呼那小贩儿。不仅是她，隔壁的方家，方知行也是一脸不情愿地模样出来。

    “织娘妹子，你买炒货？”见着于织娘，他招呼了一声。

    两家人是近邻，若不是双方都家道中落，只怕还要结亲的，不过以于家如今的模样，于织娘想招一个上门女婿，可方家又不可能让独子方知行成为上门女婿。而且于织娘并不喜欢方知行，总觉得这个打小认识的玩伴大了以后太过阴郁，让她觉得琢磨不透，在他身边时，总须提心吊胆。

    那个近卫军军官便没有给她这种感觉，憨实、爽直，英武可靠。

    想到这里，于织娘脸又微微一红，微微点了点头，开始与小贩讨价还价。

    “你们住在此处的都在厂里上工，哪儿在乎这么一点铜钿，小娘子你若是再压价，我不但赚不得钱，连本儿都要赔了。”

    卖炒货的小贩一边不满意地嘟哝，一边飞快地称着花生米的重量，于织娘飞快地瞄着那秤上的星纹，只怕他少给了。待称砣那头高高翘起，她才数出几张金元券的票据来，替给那小贩。

    小贩乐呵呵地收下，前段时间的米价风波里，金元券比起楮币要坚实得多，而且经过那场小民们看不明白的风波之后，金元券渐渐代替了制钱，成为临安百姓在流通中的首选。

    于织娘收好花生，正待再与方知行召呼一声再离开，就看到一辆马车从狭窄的巷子里挤进来。这辆马车妆饰得甚为豪华，于织娘并不陌生，她脸上微微一红，然后迅速退入屋中。

    方知行瞄了那马车一眼，心中有些不快。

    最近这辆马车来他们这小巷子次数并不少，这是继昌隆东家胡福郎的车子，此人据说是皇亲国戚，方知行的秘谍身份，让他对此人了解得更多一些，知道胡福郎不仅仅是皇亲国戚，更是天子在商界的代言人。

    不一会儿，胡福郎自车上下来，他看到方知行，略略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敲门。

    紧接着，方知行看到李一挝一身制服，微微有些尴尬地下了马车。

    片刻之后，门里传来于织娘的声音：“是谁？”

    “于小娘，开门吧，是我，胡东家。”胡福郎向后看了李一挝一眼，然后笑嘻嘻地道。

    于织娘打开门，垂着头，低低与胡福郎招呼了一声，却看都不看他身后的李一挝。李一挝喉结动了动，原想上前与于织娘说的，到嘴的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爹爹在堂屋候着。”于织娘低声说道，然后飞也似地跑开。

    胡福郎微微一笑，向李一挝做了个手势，李一挝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丝毫没有在战场上时的风风火火。二人进了堂屋，于父迎出门来，先是向胡福郎施了一礼，刚要招呼时便看到胡福郎身后的李一挝，不由吃了一惊。

    他这是第一次见着李一挝，故此会觉得吃惊。不必胡福郎介绍，他便知道这是胡福郎说的那个看中了他家织娘的军士，只不过在他印象之中，军士都是粗鄙不堪，可李一挝给他的第一印象，却英挺有书卷气，而且神情腼腆，丝毫没有那种粗人的感觉。

    这倒不是李一挝善于伪装，经过几年熏陶，他身上的痞气已经收敛了。

    “这位是……”于父问道。

    “此人姓李，名一挝，字过之。”胡福郎笑道：“这个字是当今圣人为他取的，如今是近卫军参领兼禁军拱圣军副指挥使。”

    此前胡福郎并没有告之过李一挝的官职和他与皇帝的关系，故此于父听得后目瞪口呆。他只道托胡福郎来说亲的只是个近卫军的中下层军官，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个如此高官。

    这也更坚定了他拒绝之心，以李一挝如此身份，更不可能成为他于家的上门女婿，而且他官高位尊，少不得三妻四妾，自家织娘善良，只怕要受不少累。

    “请进堂屋说话。”虽是如此打算，于父倒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将二人邀请入堂屋。

    “不必进屋了，今日来，是请于老哥随我们去登高的。”胡福郎大笑道：“九九重阳，登高赏菊，才为美事。”

    “老夫腿脚不便，胡东家的美意只能心领了。”于父淡淡笑道。

    “无妨无妨，这小子力大得很，服侍于老哥乃理所应当，我在屋外备了马车，于老哥若是赏脸，咱们这就去吧。”

    于父还待拒绝，胡福郎却向李一挝使了个眼色，李一挝面红脖子粗地抱拳说了声“失礼”，也不管于父反对，直接便将他背在身上。他管着炮兵，少不得搬动重物，身体力气自是上好，于父还待挣扎，在他手中却毫无反抗之力。

    听得父亲大声叫嚷，于织娘疾步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惊问道：“胡东家，这是为何？”

    “请你父亲登高赏菊去，于小娘只管放心，下午定然送你父亲回来！”胡福郎摆摆手：“有个特殊人物要见他呢。”

    于织娘惶然跟出，他们这边拉拉扯扯，邻里街坊当然听到，出来见着是胡福郎，众人都认识，知道他绝无恶意，况且只听过抢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回去为妾，没听过抢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儿回去的。故此听得胡福郎说只是请于父去登高赏菊，都只是笑嘻嘻地看着热闹。

    “我自个儿走，我自个儿走！”

    被弄得很是尴尬，于父只得说道。

    只是已经晚了，李一挝象是背着炮弹箱一般将他背上了马车，小心翼翼地放下，倒十足把他当作了炮弹，生怕放重了便会引爆一般。旁边有知道胡福郎来意的便起了哄：“好个老于，闺女还没嫁出去，女婿便先使唤上了！”

    于织娘原本跟出来的，听得这样说，立刻羞红了面皮，转身便躲回了屋中。胡福郎向众人拱手：“借光借光。”

    “先得赏些喜钱才可借光！”又有好事者笑道。

    “好说，若托大伙吉言，好事得谐，喜钱算什么。”胡福郎心中一动，指着李一挝道：“这厮虽是这副模样，在台庄之战中可是亲手斩杀了不少蒙胡的英杰，瞧着我这金马鞭么，这便是他自蒙胡万夫长处夺来的！”

    “果然是少年英雄，织娘好福气。”有妇人羡慕地道。

    于父尴尬万分，胡福郎这番作势，他便是再要反对，只怕也是不易了。

    马车出了城，直接向西南方向的凤凰山中行去，于父因为腿脚不便，只能拄杖慢行，故此已经许久未曾出过门，见得道路都被拓宽，两边也都种上了树，临安城比以前更为干净整洁，不由感叹连连。

    过得好半晌，于父意识到不对，这去的却不是普通所在，分明是大宋皇家御苑，他吃惊地道：“胡东家，那方向却不是普通百姓能去的，还是改往他处吧。”

    “呵呵，平日普通百姓去不得，今日不同。”胡福郎笑道：“于老哥你不敢答应，当今圣人知晓了，便要亲自见你，好为他门生爱将做个媒人。”

    “啊？”

    这个消息让于父惊得险些晕了过去，虽然临安百姓见天子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在他腿脚方便的时候，也曾多次在郊礼或者其余重大节日时见过天子，但那是远远地眺望一眼，哪里有这种去与天子面谈的机会。而且天子亲自为人向他求亲，此事说出去，旁人都不会相信！

    考虑到他腿脚不便，这马车直接上得山顶，只是一座矮山，山势也很平缓，马车上去并无问题。当远远望见天子华盖之时，于父死活再不敢坐车，而是在李一挝掺扶下走过去，还隔着老远，他便拜倒在地。

    “免礼免礼，过之，扶于老过来。”一个平和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于父激动得都有些哆嗦了。

    李一挝将于父掺起，来到赵与莒面前，赵与莒端坐着，在他旁边是全氏和赵与芮。于父又要拜倒，却被得了赵与莒示意的李一挝拉住，赵与莒见他须发皆白，便问了一句：“于老高寿？”

    “草民口齿五十。”

    赵与莒微微点头，才五十岁便老成这般模样，想来是为生计所苦。他温声道：“这两年来生计尚好么？”

    “托圣人之福，哪有不好的，往年时分，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顿肉，如今每个月都可吃上好几回，若是年节，更是……更是……”说到此处，于父微微哽咽，然后挣脱李一挝，还是拜倒在地：“草民这一拜，是替天下受了天子恩惠的百姓拜的，只望圣天子寿与天齐，这样天下百姓日子便会越来越好！”

    “寿与天齐……”赵与莒哑然失笑，这个祝词可不怎么对他胃口，他温声道：“挝之，将于老扶起。”

    全太妃在珠帘之后，听得于父夸赞自家儿子，心中大是欢喜，便道：“圣人，今日重阳，乃是敬老时节，何不赐这于老一座，也好彰显圣人体恤臣民之意。”

    “是，太妃教训得是。”赵与莒向内侍点了点头，那内侍机灵，早搬了座椅来，于父却不敢坐，百般推辞之后，才将将粘上半个屁股。

    赵与莒细细问了他一些生计情形，特别是前些时日米价疯涨时的情形，待听说他家女儿在继昌隆，故此可以领到按常价发放的米，米价疯涨几无影响后，赵与莒向胡福郎点头道：“四哥思忖果然周全，还要多谢四哥了。”

    胡福郎慌忙起身逊谢，然后笑道：“经那一番事后，想进工厂的人倒是多了起来，如今每日都有人去问，何时再招工人。”

    “除了城中之人外，还须在附近乡村招人才是。”赵与莒道。

    过了会儿，赵与莒又问于父道：“前些时日乱贼劫掠上海镇，于老可曾听说过？”

    这可不是于父敢回答的问题，他屏息凝神，大气也不喘。赵与莒见他一脸紧张模样，笑道：“无妨无妨，朕只是想问，百姓黎庶如何看那些乱贼，朕将他们流徒南洋，百姓又是如何看待。”

    “草民街坊邻里，闻得乱贼之事，无不切齿痛恨的，听得圣人裁断，无不拍手称快的。”尽管赵与莒解释了，于父还是不敢乱说。

    “朕登基御宇之后，再想自百姓口中听得两句真话，何其难也。”赵与莒摇头道：“岂有众口一辞之事，想来于老不肯说罢了。”

    又问过一些民间风情，于父口齿渐渐伶俐起来，听得赵与莒兄弟、全氏都是津津有味，他们起自民间，自是知道民生虚实，只是如今这种普通百姓人家的生活，再也与他们无缘了。

    注1：辟邪翁即指茱萸，延寿客即菊花，都是此时民间称法。做菊糕点，上面放置蛮王狮子，也是此时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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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困兽被围嵩之死

﻿    第二二四章  困兽被围嵩之死

    到达傍晚时分，胡福郎的马车终于又回到了于家，等得心焦的于织娘见着父亲醉熏熏的模样，忍不住埋怨将于父扶进来的李一挝道：“为何让他喝这许多酒！”

    这是她第一次对李一挝说话，李一挝愣住了，半晌都没有回答上来。倒是醉得不成模样的于父摆摆手：“不干过之的事情，是圣人……圣人劝的酒，官家与我喝酒，呵呵……呵呵！”

    于织娘怔了怔，然后继续埋怨道：“醉得不成样子！”

    “这倒不是醉话，确实是官家赐酒。”胡福郎笑道：“至于详情，便让过之与你说吧。”

    于织娘心怦怦跳了起来，胡福郎与李一挝为何而来，她心中怎会无数，但她绝对没有想到，为着她的婚事，竟然能惊动天子。她惊讶地瞅了李一挝一眼，李一挝挠着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却不知如何说起。这般模样，看得胡福郎直摇头：自己在街上捡来的这个小子，为何在织娘面前就象老鼠见了猫儿一般。

    只能归于冥冥之中的缘份了。

    送走胡福郎与李一挝后，于织娘煮了醒酒汤，服侍于父喝下去。于父喝完之后，仍是醉眼惺忪，见着女儿在屋中忙来忙去，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织娘。”

    “爹爹，有何吩咐？”于织娘以为他要吃什么，一边挤着毛巾一边问道。

    “为父将你许与那李过之了，那孩儿倒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为父以前不知，现在知道了。”于父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片刻之后，便是鼾声如雷。

    于家有喜事，天子家也有喜事，随着秋天深入，贵妃杨氏乘船自流求返回。依赵与莒的意思，所乘之船，却是一艘蒸汽船。

    四月份的时候，第一艘蒸汽船章渝号沉没，萧伯朗与胡幽不甘心，寻着问题原因之后，便开始第二、三艘蒸汽船的研制。这两者是同时进行的，第二艘是在一艘旧船上改装，装上暗轮与蒸汽机，再次试验的结果让人很满意，从淡水到基隆，原本需要一天时光的，乘这蒸汽船无论风向如何，半日都可以抵达。经过两个多月的试验，在确认除了蒸汽机偶尔会出故障外，蒸汽船已经具备实用价值之后，第三艘船也正好造成。杨妙真不顾众人劝阻，坚持要乘这艘新船回临安，于是众人只得将两艘蒸汽船尽数遣出，同时还有两艘风帆船跟随。经过十二天之后，四艘船平安抵达临安。

    那艘喷着烟雾、发出巨大响声却没有帆的海船出现在临安时，即使是近卫军水师也不禁为之震动，赵与莒闻讯更是亲自相迎，他知道蒸汽船的成功意味着什么，人类的航海事业将摆脱季风的束缚，他开发南洋、新洲的计划可以提前进行了。

    “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陛下，这船真不用风力，便可在海上航行么？”

    “崔卿亲眼见到了，为何还不相信？”听得崔与之的话，赵与莒大笑起来：“此为天助朕也，朕正要在南洋、新洲驻囤，便有了这般海船，自新洲回我大宋一趟，沿途不停补给煤水食物，只需二个月左右，如今新洲、南洋，不再是可去不可回的地方了。”

    华夏之民都讲究故土难离，非经战乱，或者是遇着重大灾害，实在是在原籍无法生存下去，甚少有愿意背井离乡者。官员也是视偏远边疆之地为贬逐，故此即使是在赵与莒拿出吏部叙职时从优评判的胡萝卜出来，愿意去南洋、新洲为官的还是不多，都是一些年轻缺乏经验的官员。现在则不然，有了蒸汽船，无论风向如何，南洋、新洲往来都会方便快捷，愿意去的官员会更多起来。

    当然，让赵与莒更为高兴的是杨妙真安全回来，她有孕已经是四个月，肚子很明显了，不过精神还很好，行动也看不出受了那大肚子影响的模样，见着赵与莒，不顾有臣子在侧，便拉着赵与莒的手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二人四月未见，自然有的是相思之情倾述，有看不过眼的臣子想要进谏，却被崔与之用严厉的目光赶了回去。

    “听闻前此时日临安附近有人叛乱？”

    回到大内之后，杨妙真向赵与莒问道。事实上，她正是听说了叛乱的消息才决定提前回到临安。

    “已经平定了，无妨。”赵与莒不愿意她对此多过操心，轻描淡写地将之一语带过。

    “你就是宽厚，若是换了我，哼哼！”

    杨妙真所说的“宽厚”，并不是指他对那些因为无计谋生而加入叛民的普通百姓，而是指他对那些卷入此次事件的禁军将领。这些禁军将领并不是士大夫，相反，文人士大夫对他们有一种本能的警惕，这次事件之后，他们更是饱受批评，崔与之等人议定的刑处是满门男子尽数斩首，女子没为官娼。这个惩罚当然偏重，却是崔与之等人有意为之，将这个处罚交给天子，再由天子减轻一些，这样便能体现出天子仁德。

    这也是群臣为天子分担骂名的方式。

    赵与莒果然，除却那些与史嵩之勾结的将领本身处死外，家人都只是发配流放，同那些乱民一起被迁往南洋、新洲囤垦。不过按照他的计划，这些人去南洋、洋洲之前，都要在流求呆上半年，一来要通过流求比较完善的洗脑方式，对他们进行教育，让他们明白自己能活着，已经是天子的恩典，尽可能减轻他们离叛的可能性；二来也是让他们习惯于纪律性的生活，在严格的纪律约束下，甚至连上个茅厕都需要报告，他们到了南洋、新洲，便没有可能私下串通再次谋逆。

    全部加起来，这次要被流放的共有四万余人。以杨妙真看来，那些乱民情有可缘，而那些禁军军官，简直就是十足的十恶不赦，莫说处死，就算是满门抄斩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谁让他们乘着她不在的时候想要算计天子！

    “四娘子，就当是为咱们孩儿祈福吧。”赵与莒笑着道。

    听得赵与莒提起孩儿，杨妙真脸上浮起了红晕，这才显出要当母亲的柔和来：“阿妤姐呢，这一向她可好？”

    “她不来了么。”赵与莒向前示意了一下，只见韩妤在两个宫女掺扶下缓缓走过来，她更为显怀，杨妙真快活地向她挥了挥手，二人执手互问，都是些你肚中孩儿如何我腹里孩儿如何的女人话，赵与莒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也不觉得枯燥。

    然而，就在他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时候，谢道清却看到李云睿在院子外边晃了一下。她微微皱眉，转向赵与莒，赵与莒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仍是专心致志地听着两个女人咬着耳朵。

    谢道清又向外边看了一眼，只见李云睿召了一个内侍，似乎在说什么，那内侍却面有难色。李云睿神情冷竣，倒有三分象天子严肃时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那内侍还是直摇头，李云睿大声道：“陛下，微臣李云睿求见。”

    赵与莒刹那间凝了一下眉，杨妙真侧过脸，向外白了一眼：“李景文，你这厮嚷什么，要见便进来就是，陛下几曾将你当外人了？”

    杨妙真这话说得恰恰及时，赵与莒凝住的眉头刹那间舒展开，谢道清心突的一跳。

    杨贵妃可不象表面上那番，毫无心机啊。

    “我和阿妤姐去歇息会儿，陛下忙完了一定要过来。”杨妙真又瞪了李云睿一眼：“李景文，你这厮好不老实，下回有急事找陛下，只管求见便是，在外头磨蹭半日，当我和阿妤姐是不识大体的女人么？”

    李云睿被她训得垂头丧气，却没有分辩，这让谢道清心中更是惊讶。李云睿进入殿前司时日并不长，约么就是杨妙真去流求的时候，但是谢道清注意到，他在流求出身的侍卫中声望比秦大石、龙十二和邢志远都要高，当他训斥那些侍卫时，那些侍卫当真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可是杨妙真训斥他时，却也毫不客气，而李云睿不但没有丝毫不服，反倒有几分喜色。

    “陛下，史嵩之已经找着了，不过……”等闲杂人等都被屏退之后，李云睿低声道：“他已经死了。”

    “死了？”

    赵与莒皱紧了眉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他希望能抓到活着的史嵩之，从而找出同党来。

    “正是，他死在镇江，是自尽。”李云睿道：“霍重城的密谍先发现他，被围之后无法逃脱便自尽了，密谍仔细搜过，没有留下任何文字。”

    “唔……”

    赵与莒可以肯定，这几个月来，从临安的钱荒到粮价风波，再到华亭府的民变和捧日军的不稳，背后都与史嵩之有关联，但是只凭借史嵩之一人，搅起这么大的风波可能性并不大。而且史嵩之善权谋知兵事，但却未必知经济之道，在钱荒与粮价风波中，那幕后之手的手段虽然还有些生涩，却绝不是不知经济之道、对市场没有研究之人能玩出来的。

    而且史嵩之一死，也就意味着谁都无法证明，那个神秘的斗笠人究竟是史嵩之还是另有其人了。

    赵与莒自己倾向于另有其人，此人应该熟悉大宋朝堂之事，很有可能是朝中重臣之一，他的身影与年初的《京华秘闻》事件也有关连，可以这么说，京华秘闻事件只是他为了策划下半年这大手笔的一次预演。

    史嵩之之死，对那人是一个沉重打击，却未必能断了那人的念头，不将他翻出来，他就会象冬眠的毒蛇一般，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个洞里钻出来咬人。

    李云睿同样也为这件事情伤脑筋，皇帝让他负责执行一些抓捕刑讯的事情，到目前为止，除了在抓黄绍斌之子上他立了一功外，几乎一无所得。比起李邺在徐州的战绩，甚至比起秦大石数年潜伏在临安的功劳，他这成就让他怎么也不满意。若不是赵与莒严令他不得参与密侦之事，他都想撇开霍重城自己来——或许是长期做这一行的缘故，他对霍重城也不是十分十的信任。

    “陛下，刑部邹应龙求见。”

    谢道清的声音在外边传了进来赵与莒挥手示意李云睿离开，然后道：“让他进来。”

    邹应龙额头上流着汗，小跑着来到赵与莒面前，见他这番模样，赵与莒温声道：“邹卿，何事如此匆忙？”

    “陛下，镇江传来紧急公文，逆贼史嵩之在镇江自尽了。”邹应龙道。

    他得到消息比霍重城要慢上一些，赵与莒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事情。过了会儿，赵与莒问道：“邹卿，你觉得事情如何？”

    “史嵩之必有同党，臣料想，史嵩之负责联络军中史弥远残党，另有人负责运筹帷幄，还有人负责监视朝堂上的风声。”邹应龙道：“而且，臣遣人去查了史嵩之在临安郊外的住所，还遣人去庆元府搜了史家大宅，略有所得，故此来见陛下。”

    邹应龙的话让赵与莒精神一振，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注意霍重城的秘谍传来的消息，倒把正儿巴经的官府消息来源忘了。秘谍侦察隐密时有奇效，但若论及真正的消息渠道，却远不如官府来的宽广了。

    邹应龙正要呈上他所查到的东西时，突然外头谢道清又道：“陛下，参知政事葛洪求见。”

    赵与莒接过邹应龙手中之物，闻言微微一怔，葛洪在三位宰辅中，是单独求见次数最少的，霍重城对他最是怀疑，有人专门盯着他的行动，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还不等他传葛洪，又听得谢道清道：“陛下，工部郑清之、国子监祭酒乔行简求见。”

    “今日倒是热闹了……”赵与莒笑道：“邹卿，你且猜猜，还会有谁来求见。”

    果然，片刻之后，谢道清又道：“陛下，户部魏了翁、礼部程珌求见。”

    “倒是一个小朝会。”赵与莒冷冷哼了一声，他大声道：“令他们去博雅楼候着，朕随后便到。”

    葛洪见着乔行简时，苦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乔行简则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瞅了程珌一眼。听得谢道清说天子在博雅楼见他们，自有内侍领着他们前往博雅楼。等了小半个钟点，天子没有等来，倒是崔与之、薛极和岳珂被等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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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山外有山计中计

﻿    第二二五章  山外有山计中计

    岳珂进来时，神情最是惶恐不安，葛洪见到之后，不由得皱起了眉。

    捧日军险些哗变，这事情兵部有不可推御的责任，岳珂虽然负有乃祖威名，但实际上对兵事并不是很熟悉，因此，葛洪可以肯定，岳珂的兵部之职已经为时不久矣。

    这一点众人都是心知肚明，只不过天子对岳飞赞誉有加，而且隐隐要将岳飞立为武圣，与文圣相提并论之意，对于岳珂，自是不好过于重罚。如何安置岳珂，还有岳珂之后空出的兵部位置将会由谁来接任，这将是一个问题。

    葛洪猛然看向乔行简，乔行简仍是不动声色，在到场的官员中，他职衔最低。

    又过了会儿，众人看到刑部的邹应龙走进来，邹应龙扫视众人一圈之后，摇了摇头，然后到了自己位置上坐下。他向来与葛洪、乔行简等关系不错，与郑清之则不冷不热，这次坐下去，倒似谁都不认识一般。

    众人的心都是咯噔一声，看邹应龙模样，他似乎知道什么。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中，赵与莒终于出现了。他没有穿朝服，而是普通的士子打扮，神情泰然，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众人行过礼后，赵与莒似笑非笑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诸卿竟然约好一般来见朕？”

    听得天子口气中隐约有猜疑之意，来的人中，除了被唤来的崔与之、薛极和岳珂外，心中都隐隐不安。岳珂此时也发觉气氛不对，他疑惑地看了众人一周，最后目光还是停留在乔行简身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乔行简第一个起身拜倒：“臣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这话让众人都大吃一惊，特别是葛洪，几乎是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以他对自己这位同门师弟的了解，他却不是什么主动请罪之人。

    “哦，乔卿何罪之有？”赵与莒也吃了一惊，国子监祭酒并不是什么要职，也只是在他赵与莒亲政之后，比较重视舆论清议，需要国子监祭酒替他管着那些热血过剩的太学生，这才重视起这个职位来。乔行简在这个位置上做是既不是锋芒毕露，也不是庸庸碌碌，还是让赵与莒比较满意的。

    “臣与史逆嵩之有旧谊，故此有书信往来，朝中一些事情，臣曾与他提起。”乔行简苦笑道：“臣知他颇有才具，故有此行，却不曾料想他竟然包藏祸心，臣识人不明，特此向陛下请罪。”

    赵与莒看了看邹应龙，神情有些淡淡，邹应龙则是满面愕然之色。

    在他刚才呈给赵与莒的证据中，确实有乔行简写与史嵩之的信件，而且其中还提到乔行简对于赵与莒的一些国策的怀疑，虽然没有什么大不敬之语，但私结逆贼这个罪名是脱不掉了。

    “臣郑清之亦有罪。”郑清之也离座拜倒：“臣在史弥远幕下时，便与史嵩之有旧，史逆致仕之后，臣与他屡有往来，便是两个月前，臣还迎他入府……”

    说到这里的时候，郑清之声音微微发颤，犹豫再三，然后道：“在臣府中，他虽有怨愤之语，臣未能及时向陛下奏报，反倒替他隐瞒，臣罪之大，实为不赦！”

    说完后，郑清之深深跪拜下去，以头触地，显得非常惶然。

    博雅楼的刻钟传来整点的钟声，赵与莒盯着郑清之好一会儿，然后又看向其余几个主动求见的大臣：“诸卿想来都是如此了？”

    崔与之并不在此之列，他与史家没有什么交情，与史嵩之更只是认识而已，故此他心中并不很惊慌，只是捋着须眯着眼，寻思着此事该如何解决。卷入这件事情的朝中重臣实在太多，如果处置得不好，便是大宋政坛的一场地震，对于天子稳定革新之策，也将是一个打击。

    薛极则不然，他几乎与谁都合不来，因为在推倒史弥远时他的反戈一击起了极重要作用，史嵩之和他早断了往来，所以他与这个事情没有关联，他和崔与之一样，是赵与莒派人传入宫的。他细小的眼睛在众人面上转来转去，盘算着过会儿如何向天子进言才能迎合上意，同时也能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岳珂倒是松了口气，原本以为是传他来追究责任的，如今看来，除了他之外，六部中几乎无人幸免，他看了看魏了翁，心中很是惊讶，魏了翁怎么也会和史嵩之扯上关系。

    见众臣都拜倒请罪，就连崔与之等几个无关人士，也不得不跟着离座，赵与莒笑道：“方才邹卿给了朕一些书信，都是自史嵩之宅邸中搜出的，与诸卿倒是有些干系。邹卿前脚刚来，众卿后脚便至，这时间倒也真巧了。”

    邹应龙脸青一阵白一阵，却不好自辩，薛极眼前则一亮，除了礼部、工部、户部，连刑部自己也扯上干系，六部中倒有四部难以脱身，若真的这四位主官都要换人的话，那自己能否向天子建议，在其中安置一个与自己交好的人？

    “此事与邹尚书并无干系。”乔行简道：“臣自史逆计败之后，便有意向天子请罪，只是……只是心中总有侥幸之念。今日贵妃回宫，臣以为天子必是龙颜大悦，故而此时才向陛下请罪。”

    听得他这般说话，赵与莒的怒意变成苦笑：“你这老儿倒是会取巧！”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葛洪嘴唇哆嗦了两下，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都起来吧，众卿既然来了，此事就须得议出个章程来。朕知道你们都是无心之失，追究虽是难免，但总得给你们留些体面。”

    赵与莒一边说一边转动着脑筋，这是一个机会，是一个尽可能将自己的人安插进朝堂中的机会。他看了众人一段时间，目光停在程珌身上。

    “程卿，所有的信件朕都看过，其余人都好说，唯有卿之信，颇有为史弥远不平之意啊。”

    程珌的面色立刻变得雪白，当初史弥远令他草拟矫诏，许他以参政之职，事成后也果如其言，给了他一个礼部尚书。只是随着崔与之为相，他又在迎取杨妃和上尊号这两件事情上不称天子之意，而且崔与之弟子洪咨夔成为礼部侍郎又让他感觉到巨大的威胁，因此，在与史嵩之的信件中，颇有些怨愤之语。大宋虽然不以言杀士大夫，但并不意味着对天子有怨愤之语就可免责，很简单的一个例子，苏轼在乌台诗案中之所以会下狱，便是被人攻击他诗中有怨愤之意。

    赵与莒在此说他有为史弥远不平之意，已经算是相当和缓了，若是他的怨愤之语被御史台的言官得知，那些人很乐意以扳倒一个尚书为自己的功绩。

    一瞬间，程珌汗如泉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免去程珌礼部尚书之职，勒令致仕，诸卿以为如何？”赵与莒移看目光，看向崔与之。

    没有人回答，此时有资格出言的，只有崔与之等人，过了好一会儿，崔与之觉得这得罪人的活计又只有自己替天子担了，便行礼道：“陛下圣裁，臣附议。”

    赵与莒又看向郑清之，郑清之算是他在内阁中的重要棋子，倒不能轻易罢免，而且崔与之为相，那么无论是从避嫌的角度，还是从防止一家独大的角度，赵与莒都不可能将礼部交给他的学生洪咨夔。

    “郑清之交结匪类，罚俸半年，转任礼部侍郎暂摄尚书职。”赵与莒道。

    这看上去是降了郑清之官职，实际上众人都明白，只要有了个借口，郑清之的“暂摄”立刻会被去掉，实际上并无升降。这让众臣都是松了口气，因为郑清之既未重罚，那么他们与郑清之情形相差无几，自然也不会重罚了。

    “朕为岳飞立庙，许世代承袭忠武公之爵，去岳珂兵部职司，改为同签枢密院事，承袭忠武公，如何？”

    这个任免在群臣意料之中，便是岳珂自己，也知道如今自己已经不适合担任兵部主职，闻言之后拜倒道：“臣谢陛下厚恩！”

    “魏了翁、乔行简误结匪类，所信非人，各罚俸半年，你二人是否服气？”

    魏了翁和乔行简都是拜倒受罚，大宋待臣子宽厚，这罚俸半年算不得什么重罚。

    赵与莒最后转向葛洪，葛洪垂目不语，静候处置。赵与莒思虑再三，葛洪是参知政事，在所有信件中，他是唯一告诫史嵩之当忠心为国，赞他素有大才，只须保持忠义之心终会有为天子大用之日者。虽然赵与莒对葛洪并不是非常欢喜，但他也知道，群臣中必须要有葛洪这样的人存在，否则崔与之是个老滑头，薛极又一昧迎合，自己若是做错什么事情，便会没有人极言相谏了。

    “葛卿给史嵩之之信中激以忠义，只可惜史逆不曾为卿所动。”良久之后，赵与莒道：“卿未曾及时发觉史逆逆谋，虽有过失，但以忠义激之，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朕便不追究你了。”

    葛洪深拜下去，谢恩起身，与乔行简交换了一个眼神。乔行简淡淡地笑了，而葛洪脸上却没有因为天子不追究而轻松下来，相反，他神情更是沉重。

    “如今兵部、工部都出了缺，诸卿说说，当以何人任之？”在程珌、岳珂等离去后，赵与莒又问道。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这可是两个六部主官之职，当今天子勤于政务，但对于任免官员上做得比较保守，象吏部，其空缺直至今日也没有安排，只让薛极代理。这两个空出来的六部主官，工部事务并不太多，故此众人不是十分重视，只有兵部，关系到大宋百万禁军、厢军，又值兵制改革之时，故此忠于国事者希望能任用一个能臣，而自私自利者则盘算着任用谁对自己最为有利。

    “兵部上，臣有一人选……”崔与之迟疑了会儿道。

    “哦，卿且说来。”赵与莒道。

    “前淮西制置使赵善湘可任兵部。”略一迟疑之后，崔与之道。

    众人都是变了脸色，与史嵩之一样，赵善湘也是史党于地方上的实力派，在李全南下时，为围堵李全，被赵与莒委派为淮西制置使，而真德秀被作为两淮制置使之后，他这个淮西制置使便已经被免，如今在临安城中挂了个虚衔。前面一个史党中的史嵩之谋乱方平，崔与之又将赵善湘推出来，这不分明是自讨无趣么。

    但是赵与莒却不这样看。

    赵善湘久镇江北，知晓兵事，熟悉大宋军制，而且他又是宗室，与史嵩之完全不同，他的忠诚没有问题。将他推上兵部的位置，对于解决史党在禁军、厢军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有极大的帮助，至少可以安抚史党中人，让他们知道只要无罪，便不会因为史嵩之之事受到牵连。

    而且，如今情形之下，崔与之举荐谁来主持兵部，都绕不开近卫军这个大问题，兵部与近卫军的关系一直让群臣伤脑筋，如今天子健康，近卫军自然服膺，可数十载之后，天子若是不在了，这支游离于大宋体制外的强兵又会如何，是否会象忠于当今天子一般忠于他的继任者么，这是一个不得不深思的问题。赵善湘身为宗室，与天子交涉此事，要比普通臣子更为方便。

    这个人选也出乎赵与莒意料，错愕片刻之后，赵与莒心中犹豫不决，好一会儿，他问道：“葛卿之意呢？”

    葛洪看了乔行简一眼，乔行简神情专注，葛洪用力点了点头：“臣附议。”

    乔行简眼中明显掠过一丝失望之色，但只是一闪而过，葛洪发觉之后，心中禁不住有些快意。

    “臣无异议。”当赵与莒问到薛极时，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兵部职司事关重大，兵制改革期间又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职务，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举荐之人免不了也要受到追责，故此，这个人情倒不如留给崔与之去做。

    众臣都无异议，赵与莒点了点头，兵部尚书之职便算是定了下来，接下来是工部。赵与莒笑着问郑清之道：“郑卿，你这工部职司，由谁人继任较好？”

    郑清之沉吟了会儿，终于道：“臣荐现国子监祭酒乔行简。”

    这又是一个出人意料的举荐，葛洪瞪大眼睛，只觉不可思议，乔行简危襟正座，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赵与莒看了他一眼，对于乔行简，他并没有什么恶感，只是由郑清之举荐，让他多少有些觉得荒唐。

    在他穿越的历史中，正是乔行简使坏，郑清之才被罢相闲置。

    对于工部这个职司，其余人都觉得无所谓，薛极虽然想反对，但念及郑清之与赵与莒的关系，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乔卿，你自己意下如何？”赵与莒犹豫了会儿，然后问乔行简道。

    “臣对工部之事并不善长。”乔行简第一句话让人以为他要推辞，但第二句话众人都是色变：“故此，若天子以臣为工部尚书，臣请自博雅楼学士中遴选贤能为侍郎，以补臣之所短。”

    “妙！”所有人都暗想。

    “好，那便如此！”听得这般，赵与莒立刻拍板道。

    随着这个人事任免的确定，出身流求的官员正式进入大宋中枢，天子借着这个机会，又一次加强了皇权，相权与皇权比更弱了。

    出了皇宫，葛洪唤住乔行简，二人并肩而行，却都没有说话，到分手时，葛洪才叹息道：“寿明贤弟好手段，承你之情，只是……寿明，但愿你能就此住手，莫要再玩火了！”

    乔行简微微一笑，却未回答。

    二人出了宫门，相互揖别，在距离他们百丈之外，霍重城眯着眼，看着他们。

    “此二人不可疏忽，一日十二时辰二十四钟点，我不管你们用何种方法，都得盯得紧紧的，他们吃了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你二人可明白？”

    “是！”

    在他身后，张兴培与唐凡二人低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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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雨露泽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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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名动远蕃光明王

﻿    第二二六章  名动远蕃光明王

    杰肯斯凯穆罕默德抬起头来，仰望着这座壮丽的城市，他几乎有种跪下膜拜的冲动。

    “真主啊，这世界之上，竟然有繁华如此的城市，就是巴格达与大马士革加起来，也不如他的一半繁华！”

    杰肯斯凯的夸耀多少掺杂了一些他身为商人喜好吹嘘的通病在里面，虽然临安确实是现在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但巴格达、君斯坦丁堡，也都是可以同她相提并论的名城。但是，和这些城市相比，在临安外围新兴的那些三到四层的工厂宿舍，实在是漂亮得让杰肯斯凯惊呼不已。

    大宋炎黄二年三月，来自大食的商人杰肯斯凯穆罕默德第一次来到大宋都城临安。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朗春日，无数人匆匆忙忙行走在街道之上，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在催促着他们。杰肯斯凯在码头上呆呆地等了许久，直到这座庞大城市带给他的冲击全部消化，这才回过头来。

    “孟审言，你真的能让我见着大宋的皇帝，那位传说中的光明之王？”

    杰肯斯凯并不熟悉孟希声，否则便不会说出这般话来。

    孟希声也很惊讶临安的变化，华亭府民变后，为了让失地流民能有活路，赵与莒用内库之钱——实际上就是预支了炎黄元年他私人产业的利润，在临安城墙之外建了这些房屋，至于临安城内，出于未来的长远考虑，赵与莒已经下令禁止建新式建筑，以保持文化特色了。

    短短半年间，临安城中有屋住、有活计可做，吸引了附近州府无数失地农民，而工部所属劝业司派出的使官，更是将遥远的江南西路、荆湖路流民引至临安、徐州等新兴工业城市。临安城如今登记在册的人口，已经超过一百八十万，而其中有近十五万是这半年来涌入的。河运的发达，使得这种大规模移民成为可能，故此迁移的速度还在增加。人口的增长，实得临安商贸更为发达，而商贸的发达，又促进运输业的进步。

    临安城外的路面也实现了硬化，不过不再是纯混凝土路面。徐州的炼焦煤产业发展起来之后，大量的煤沥青便被利用来铺路，虽然赵与莒再三告诫这些煤沥青有毒，并且用在工程建设上不如天然沥青，但是仍然阻挡不住百姓对硬化路面的热情。这条路一直延伸到华亭府和庆元府、镇江府，并且将继续延伸。

    “呜——”

    汽笛声响起，杰肯斯凯回过头去，另一艘大轮船正在靠港。

    他们乘坐而来的“远洋号”是第一艘投入运营的蒸汽轮船，专门负责广州、泉州、淡水、庆元和临安之间的客运，它也是轮船招商局第一艘投入海运的客船。除了这艘船外，轮船招商局还另有一艘蒸汽客货两用船“东海号”，跑的是临安、倭国、高丽的三角航线。现在鸣笛靠港的正是东海号，杰肯斯凯望了好一会儿，码头上转眼间又挤满了人，紧接着是两队仪仗自船上下来，杰肯斯凯有些惊讶，问孟希声道：“孟审言，那是什么大人物么？”

    “他们算什么大人物？”孟希声摇了摇头：“倭国与高丽的使者罢了。”

    杰肯斯凯并不是对东方一无所知的商人，知道倭国与高丽也算是两个大国，他们派遣使者到大宋来，一定是为了朝贡。

    “贵国万邦来朝，真是气概不凡，气概不凡啊。”杰肯斯凯笑道。

    孟希声摇了摇头，却没有作声，如今天子可不在乎万邦来朝不来朝，这高丽、倭国使者，想要象以前那样借着朝贡之名来行发财之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宋炎黄元年是动荡不安的一年，天子在这一年中，攘除忧患，不仅外去强敌，而且内部变革也出人意料的顺利，不仅将叛乱的流民流放到了南洋——虽然赵与莒口中说要将他们流放到新洲，但考虑到新洲太大不利于管理，所以实际上是被放逐到了苏禄，那里大片的橡胶林正需要勤勤恳恳的劳动力，而不是懒洋洋的土人，而且还首次将流求官员引入内阁，萧伯朗因为有大宋秀才的身份，故此被任命为工部侍郎，帮助新任工部尚书乔行简。但事实上萧伯朗还在流求研究蒸汽机车，并没有到任，只是让博雅楼几位与工程制造有关的学士轮流代署其职。身为工部主官的乔行简支持这一措施，崔与之在这个问题上与天子达成了妥协，而薛极唯天子马首是瞻，只余一个葛洪还保留意见，但是乔行简的存在，又让他无法表示自己的反对。

    炎黄二年新年之际，麻逸、苏禄两国献土，赵与莒正式下诏，改麻逸、苏禄两个属国为麻逸行省、苏禄行省，这两个国家被来自流求的泰雅武士打怕了的，原本就国小力弱，自从流求大规模开发之后，更是无以招架，所谓献土也只是走一个过程。但对于大宋百姓而言，这又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虽然绝大多数都不知道麻逸苏禄在哪儿，但万邦朝服，也可以看出大宋国势蒸蒸日上。

    正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来自大食的商人杰肯斯凯踏上了大宋的土地。

    穿过城外工厂，杰肯斯凯来到临安城门前，他曾经来过一次大宋，只不过那时到的是泉州，他对泉州城门前收取税金的士兵记忆犹新，但这一次让他意外的是，临安城门前虽然还是驻有士兵，可这些士兵对于行人却视而不见。

    城门前用混凝土铺出一座小广场，小广场上树着一排木板，木板上则张贴着告示，许多百姓在此驻足观看。

    “那些人也看得懂字？”杰肯斯凯相当惊讶地向孟希声问道。

    “我大宋与大食不同，百姓也好学识字。”孟希声颇为自豪地答道。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大宋原本就鼓励发蒙读书，赵与莒即位之后，更是将此当作一件要务来抓，通过诸如义学、医学、厂学等等措施，绕过官僚士大夫控制的教育系统，对百姓特别是贫困百姓进行扫盲。虽然为时尚短，但民间好学之风大盛，特别是对于实用性很强的“新学”，连一些传统的读书人也开始关注起来。

    杰肯斯凯挤到那通告板前，上面贴的都是盖着官府大印的文书通告，杰肯斯凯能说汉话，却不识汉字，故此拉着一个看得津津有味的年青人，央他将通告念与自己听。

    “大宋钦定专利法……”那年青人见他高鼻白肤，是个海獠，便真念与他听。这部《专利法》与其说是一部有关专利的法案，倒不如说是一部不完整的商法。其核心就是两个，第一所有商家都必须如实缴纳商税，偷、瞒税务者须受制裁，其专有利益；第二所有发明、工艺，其首创者都有专利，若是税务纪录良好，则这专利受法律保护，最长可达十五年，若有偷税漏税现象，则其专利自动让渡给最先检举其偷漏税务行为者。

    支撑这部法律实行的基石不仅仅是皇权，更重要的还是流求在技术上的压倒性领先地位。如今大宋商人越发发觉，他们用旧的工艺、机械制造的产品，无法同使用流求工艺、机械的同行竞争，而要购买流求的工艺、机械，就必须向总负此事的江南制造局出示良好的纳税纪录，并且因为需要江南制造局给予技术、维修和升级方面的支持，就必须不断向江南制造局提供纳税纪录。

    推出这部法案，也是赵与莒与官僚阶层妥协的结果，那些大商贾背后往往都意味着官僚士大夫，他们倚仗特权，偷漏商税几乎是常事，赵与莒数次想要改变这种情形，对他们进行查税，都被朝臣以“天子不与民争利”、“藏富于国不如藏富于民”为由反驳回来，赵与莒在与耶律楚材、陈子诚商议之后，便利用流求在技术上近乎垄断的特权，推出这部专利法来。

    这将原本是政府行为的收取商税，变成了商家之间的贸易行为，也有朝臣认为这还是“与民争利”，但赵与莒却以“商家之间首重信用，偷税漏税，不唯枉法，亦是对国不忠对君无信，不忠不信之徒，商家不与之交易，实属正常，官府不宜干涉”为由，拒绝干涉此事，甚至直接推出“专利法”来，保护这种贸易秩序。

    这政策推出之后，最为欢喜的是魏了翁，因为地理远近的缘故，他目前手中拿到的只有临安和庆元、华亭都周边地区的炎黄二年一、二月工商税收入报表，临安城工商最为发达，增长也最多，比之去年要多出四成，庆元要多出三成，而华亭则多出两成。

    若是举国工商税收都如此增加下去，魏了翁几乎可以想到，他的户部将会被金元券堆满来。

    经过去年风波之后，楮币和制钱都渐渐退出市场，取而代之的是流求银行发行的辅币。这种以铁为主掺杂了少量铅、铜的辅币面值很低，有当半文、一文、二文、五文、二十文、五十文六种，都有与之等值对应的金元券，加上以前发放的铜元、银元和金币，构成了完整的金属货币系统。但是银元、金币在市面上较少使用，铜元的使用也不多，在小额交易中才会用到铁钱，大多数情形下，人们用的都是纸币。

    杰肯斯凯对此总觉得不可思议，小小的纸片，竟然能当钱用。

    “杰肯斯凯，快些入城吧。”孟希声催促道：“若是再不入城，等会儿便是下班时间，此处免不了堵塞了。”

    跟在孟希声后边，杰肯斯凯终于踏进了临安城。

    与外边喧闹、繁华同时也充满着快节奏不同，城墙之内的临安，则是一个优雅、秀丽、端庄同时不紧不慢的闺秀。街道同样干净整洁，道路两边也同样店铺林立，但是走在此处的人们，都带着一种悠然闲适的神情，他们似乎并不是忙于生计，而是出来散步踏青。城墙内外，几乎就是两个不同的城市，这让杰肯斯凯再次大吃一惊。

    孟希声把他安置在客栈之中，自己便去了禁宫，龙十二、邢志远、李云睿三人轮流负责禁宫前的守卫，这也是方便义学少年求见而设下的规矩，今天正是邢志远当班，见了孟希声，他带着欢喜道：“孟审言，此次来，可为小公主带了什么东西？”

    韩妤生了一个女儿，这让群臣稍稍有些遗憾，他们迫不及待想看到龙子诞生。但是作为父亲的赵与莒却是非常高兴，女儿满月之后便时常抱着满园子溜达，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却不管自己的父亲是大宋有史以来最强势的英主，照样尿他一身，不过赵与莒却仍是乐此不疲。

    小公主的另一个爱好是揪崔与之的胡须，虽然还只是两个多月，睡着的时间多，但崔与之与赵与莒议事时，她却常瞪着乌溜溜的眼珠，盯着崔与之看个不停，这可能是因为皇宫中宫女太监都没有胡须，耶律楚材虽有胡须却又不是崔与之这般慈眉善目的老人。崔与之也很欢喜小公主，偶尔便会求着赵与莒给他抱抱，每次都少不得被小公主扯下一两根胡须来。

    “自然带了的，若连这事情都忘了，我孟希声还有脸来见陛下？”孟希声将手中的包袱交给邢志远，邢志远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嵌着宝石的小泼浪鼓儿、长毛大绒狗儿还有一面异常精美的小镜子。邢志远将包袱重新包好递还过来，笑着道：“如今就给咱们小公主送镜子，你这厮也不怕德妃说你。”

    韩妤生了女儿之后，立刻被升为德妃，故此邢志远以此称之。孟希声呵呵一笑，又交来一个包袱，里面全了同前一个包袱一模一样的全套外，还有一柄晶莹剔透的玉剑。

    “这是……”

    “我估计贵妃也快生了，便准备了两套，若是是个皇子，便拿掉镜子换玉剑，若是公主，依样送过去。”孟希声做了个鬼脸：“这买卖还做得吧？”

    “若不是后边一句话，我都怀疑你究竟是李汉藩还是孟审言了。”邢志远又收好东西，示意让他进去。

    以皇宫的规模而言，如今禁宫之中相对较为冷清，赵与莒连着两年放出年长的宫女，又没有纳入新的宦官、宫女。孟希声在后宫门前等了会儿，便见一个宫女过来传递天子见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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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七、诸是使至朝万邦

﻿    第二二七章  诸是使至朝万邦

    赵与莒抱着女儿，眉开眼笑地对孟希声道：“审言来看看，朕的女儿，你瞧她是象我还是象阿妤。”

    孟希声从来没有见过赵与莒这般模样，在他印象中，自己的这位主人、大宋的皇帝，一向是冷竣严肃而稳重的，但如今，他与其余初为人父的毛头小伙没有任何两样。

    “臣觉得，眼睛象是陛下，鼻子和嘴却象德妃。”孟希声道。

    “什么德妃，自家人，你们还是老模样叫她们，这样听着亲切。”赵与莒有些不满地道：“四娘子就是四娘子，阿妤就是阿妤。”

    孟希声笑笑不语。

    逗弄了一会儿女儿，还是韩妤来将她抱走，赵与莒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转过身来再看着孟希声时，神情便转为肃然了：“那个杰肯斯凯说他是大食特使可有何证据？”

    “臣看到他的文书，但是文书可以造假。”孟希声摇了摇头：“只不过听他说话，臣以为特使之事不是造假。”

    赵与莒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孟希声便又道：“臣知道他是炎黄元年二月自大食奉命出使的，当时蒙酋尚未攻我大宋，他一路海上艰难，折腾了近一年才到泉州，在泉州与臣相遇，这才得知蒙酋已死的消息。他说是奉命来联络大宋，夹攻蒙胡，此事应当不是虚言。”

    对于赵与莒而言，蒙胡始终是一个放不下的心垒。原本他以为，在台庄大捷之后，蒙胡实力受到重挫，铁木真死后的内讧更会削弱蒙胡，用不了多久，蒙胡便会陷入四分五裂之中，再也无法对大宋构成威胁。

    然而，炎黄元年十二月，自金国辗转来的消息还是让他失望了。确实，铁木真的败亡让蒙胡措手不及，铁木真诸子争权，在大草原上剑拔弩张，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被蒙胡控制的各地纷纷叛乱，反而让铁木真诸子再度团结起来，达成了瓜分遗产各自发展的协议。

    实力最强的三子窝阔台负责经营西域、西夏和金国西部、大宋，实力次之的幼子拖雷负责攻掠金国东部、大宋、高丽，实力第三的次子察合台得到花剌子模以南的天竺之地，同时负责攻取阿拔斯大食，而长子术赤实力最弱，又不是铁木真亲生，故此只得到吉利吉思及谦河（叶尼塞河上游）西至也儿的石河（额尔齐斯河）之间的森林，这也是他自家打下、并由铁木真亲赐的土地。

    蒙胡故地，则由铁木真唯一的女儿阿剌海别监国，负责协调诸兄弟事务。

    故此，铁木真虽然身死，可西夏还是为窝阔台连绵不绝的攻伐所困扰，不得不向金国、大宋分别求救。金国是有心无力，大宋则支援了粮草军械——自然也有条件，便是由夏国出兵扫除吐蕃东边诸部，打通宋国至西夏的粮道，而夺得的土地归宋国所有。

    金国收复了晋、陕，与拖雷在大同府附近进行激烈地交战，因为忠义军夺了大名府的缘故，金国并未向河北扩展。

    出乎大宋众臣意料，铁木真之死并未让李全在蒙胡处失宠，相反，他和史天泽二人被托雷委以重任，史天泽统辖河北北部和山西部分地方，以汉法治汉地，被封为“燕王”，与彭义斌忠义军隔河对峙，互有攻守。而李全则被封为“辽国公”，领兵攻掠辽东，同样也以汉制治金辽故地，不断建立地方政权，同时抢掠读书人为他们效力。

    接受汉化的孛鲁则被任命为平章天下事，驻守于燕京，经营内外诸事，而且准备在燕京废墟东北处再建一座新城，作为拖雷的都城。

    赵与莒沉吟了会儿，然后对孟希声道：“审言，你将那个杰肯斯凯安置好来，过些时日朕再见他，先晾他一晾，咱们不急。”

    孟希声会意地点头。

    大宋炎黄二年三月十日，因为高丽、倭国来使的缘故，大宋朝堂召开了朝会，一套繁文冗礼之后，高国使者崔明博与倭国使者北条氏义被引入朝堂之中。

    对于这两个国家来说，大宋是个庞然大物，在两年前，他们还只是羡慕大宋的文章风流，如今对大宋的国力，更是心惊敬畏。故此二人入朝之后，都不敢失礼，恭恭敬敬地拜倒，三跪九叩之后，得了发话，才敢起身。

    “高丽、倭国，尽是大宋属国，尔二人此次来朝，是有何事？”

    赵与莒一开口，先将高丽与倭国的地位确定了，它们与大宋比，只是藩属。两国使者对此不但毫无异议，反而满心欢喜：中华上国对于属国向来慷慨大方，这位年轻的天子如此称呼两国，想必他们此行目的能达到了。

    “上国天子！”

    “大宋陛下！”

    崔明博与北条氏义同时说话，然后互相瞪了一眼，若不是在大宋朝堂上，两人只怕就要为这先说话的权力撕打起来。

    “倭国远道而来，令倭国使者先说。”赵与莒不紧不慢地道。

    北条氏义自觉占了高丽上风，不过他被派到大宋而来，自是精通宋话，又是博学多智之士，倒还没有浅薄得当着大宋君臣之面去嘲笑高丽使者的地步。故此他恭敬地再度拜倒，膝行向前道：“下国使臣奉鄙国皇帝……”

    “且住！”

    他的皇帝二字才出，郑清之断然喝道。

    北条氏义见他列班靠前，知道是宋国重臣，惊愕地拜倒道：“可是下国小臣言语有误？若是如此，还请上国恕罪。”

    “天无二日地无二君，既以大宋为宗主，那贵国之尊便不可称天子、称皇帝、称至尊、称圣人。”郑清之淡淡地道：“以往之时，我大宋不与尔等计较，如今到得大宋朝堂之上，却还敢僭称皇帝，莫非以为我大宋无诛残除逆之兵么？”

    北条氏义满面通红，连声应是。

    “况且我听闻倭国朝政颇为紊乱，虽有蕃主，却无大权，权力尽在幕府之手，可有此事？”

    这年余来，《大宋时代周刊》中对于大宋周边国家风土人情、政局历史都有所介绍，赵与莒曾经批评朝中宰执、重臣，眼睛只拘泥于大宋国土之内，故此众臣如今都对他国消息颇为关注。听闻倭国、高丽使者来，身为礼部尚书的郑清之更是做足了功夫，言语之间，都是隐藏锋芒。

    北条氏义伏首道：“虽是……”

    不等他说完，郑清之又打断道：“我又听闻，源氏为倭国幕府建者，其妻北条氏乱政，擅杀嫡子，灭绝源氏血统，故此幕府之权，又沦入北条氏手中——倭国使者，你名北条氏义，莫非便是这僭乱之族遣来的使者？”

    北条氏义目瞪口呆，全然没有想到这数十年来倭国政局大事，大宋之臣竟然一清二楚。他喃喃半晌，不知该如何答话是好。

    “倭国蕃主未遣使者，幕府未遣使者，北条氏僭乱之族，竟然胆敢派遣使者前来，诈称倭国国使，蒙蔽我大宋君臣，实属大逆不道。陛下，当举王道之剑，讨之以不仁无礼之罪！”郑清之出班拜倒道：“至于这假冒之使，当斩之以慑诸藩！”

    听得说要斩自己，北条氏义不敢再发抖不语，却是膝行叩首：“上国天子，上国天子，且容臣一言相禀！”

    赵与莒面色沉静，无喜无怒，只是淡淡地盯着北条氏义，没有理睬他。郑清之会意，起身喝斥道：“你还有何狡辩？”

    “上国有言，淮南生桔，淮北生枳，又有谚云：十里不同俗。”北条氏义哀声道：“倭国，海外小国，风俗与大宋向来不同，正为淮北之枳，岂为罪乎？”

    郑清之冷笑了一声：“大宋天子，应天命而生，替天行道，岂问淮南淮北？仁礼之道，圣人之言，岂容尔小国狡辩可改之！”

    “郑卿，且让他说完吧。”见给倭国的下马威已经够了，赵与莒淡淡地道。

    郑清之行礼回班，北条氏义汗流浃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他叩首道：“下国正因不知仁礼，故此遣小使前来，请大宋开恩，允下国派遣宋使以学上国仁礼之道。”

    赵与莒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淡淡笑道：“据说贵国以汉字为母体，自创平假名片假名，此事可有之？”

    “有，上国天子圣聪之下无所不知，连下国陋文竟然都知晓，下国小使不胜惶恐！”北条氏义道。

    “仁礼之道，在孔子之言，孔子之言，载于仓颉之字，贵国擅改汉字，焉知不会擅改仁礼之道！”赵与莒摇头道：“此事不准。”

    “咦？”北条氏义心中微咦了一声，脑子转了转，悄悄抬起眼来看向赵与莒，却见赵与莒偏过脸去，对着方才训斥他的大臣说道：“令倭国使者退下，让高丽使者说话。”

    北条氏义这时明白过来，这位训斥他的官员，想来是礼部主官了。这次来使，礼部出面招待他们的，只是侍郎，主官礼部尚书却始终不曾露面，应当就是这人。

    他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怕殿上失仪，只能跪拜退下。高丽使者崔明博这时上前拜倒，同样是三跪九叩之后，谄语道：“下国国主闻说上国天子得有良相，故此遣小臣来贺，下国国主查阅族谱，贵国崔相公原是我高丽崔氏一脉，唐时迁至贵国，故此遣小使来请其认祖归宗……”

    “住口！”

    崔与之向来是好脾气的，听得这话语却还是忍不住怒了起来，他暴跳如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戟指着高丽使者：“本相世代为华夏之人，何时是你高丽后裔？”

    “下国立国者箕子，原也是华夏一脉。”崔明博面不改色：“崔相公若论辈份排行，当是小使曾祖父，朝堂之上，小使不敢叙私谊……”

    满朝文武再也忍不住，都发出窃窃的笑声，笑声最大的，倒是赵与莒。

    “崔卿，你竟然有这般年纪的曾孙……”赵与莒一边笑一边摇头。

    “高丽使者辱臣太甚，陛下须得为臣出气！”崔与之发觉高丽使者面皮之厚堪比临安城墙，自知与他争这闲气纯是自找无趣，便将事情又推到赵与莒头上：“小国使者，朝堂之上廷辱大国宰相，陛下，失的是你的面子！”

    平时私下的时候，崔与之有时会和赵与莒这般打趣，也算是君臣相得忘年之谊，但这般大朝会上他如此无赖，却还是第一回，这也分明是不将高丽使臣当作一回事了。不仅是也，被高丽使臣这般一闹，就连那些拘谨守礼的御史台谏，也懒得去与他追究了。

    “行行，朕定替你出气。”赵与莒摇着头，然后向郑清之示意：“郑卿，问他来大宋真正用意。”

    郑清之再度出班，皱着眉道：“我四明郑氏，世代所居皆于四明，不是你高丽后裔，先得与你说清楚了。”

    满朝灿然。

    “高丽使臣来此，究竟是何用意，还是速速说出，莫要耽搁我大宋朝议！”

    崔明博连连叩首称是，将自己出使的真实用意说了出来，他来此一则是为拖雷亲自领兵攻掠高丽之事想要联络大宋寻求大宋相助，二来则也是为遣宋使之事，宋国强盛之势，已经随着两国商贸往来而传到高丽，台庄大捷的消息他们也得知了，特别是在耽罗之战中，高丽人尝过火炮的滋味，他们来宋国，嘴上说是要学孔孟之道，实际上与倭国一般，都是冲着火炮而来。

    其三他还想从宋国手中讨走耽罗，但是见了方才倭国使者被训斥的模样，这话崔明博便不敢开口。

    “此二事虽为二事，实为一事。”郑清之听完之后冷笑道：“高丽先臣伏于金国，后纳贡于蒙胡，虽号称大宋属国，实为大逆不道之叛国，天子不明诏讨伐，已是出于仁德之心，还有脸面来寻我大宋相助？”

    “国小力弱，不得不如此耳。”崔明博哀声道。

    “贵国不是有什么神机箭么，据闻此物极是厉害，何不用之应敌？”郑清之已经领会赵与莒之意，摇头道：“大宋藩国，自可得到大宋之助，贵国为金国属国，我大宋与金有兄弟之盟，不可夺之，还是回去吧。”

    崔明博看了看赵与莒，发觉赵与莒默不作声，显然认可了郑清之的处置，他还待说话，却被两个殿前司侍卫夹起，直接扔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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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继亡复绝责不义

﻿    第二二八章  继亡复绝责不义

    驱走倭国高丽使者，倒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无礼，更重要的是大宋君臣要借着这个机会，商议一下对策。

    虽然当今天子皇权之重，是太祖、太宗之后前所未有，但比起史弥远时代要让群臣满意的是，朝中重要事务，天子都会与群臣商议之后再决定。若是群臣强力反对，皇帝陛下也不会强行通过，只是会通过其余方式曲线迂回，象是收复淮北之举便是如此。

    “众卿都看到了，这倭国与高丽，见着我大宋国势稍振，便要来学了。”在众臣谀辞如潮之前，赵与莒抢先说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众卿，治国亦是如此，若我等不思进取，必为它国所超越，不进则退矣。”

    这等于是为接下来的商议定下了基调：如何让大宋进步得更快，同时让其余国家永远只能跟在大宋之后。

    “臣以为当禁止倭国、高丽遣使来我大宋，流求火炮、机械工艺，事关大宋安危，当严禁它国之人接近。”郑清之激进地道：“陛下宜千金市骨，重赏工匠，令其继续研发出更强更易移动的火炮！”

    “还得严禁向倭国、高丽出售机械，以免其与本国商人竞争。”向来不言利的魏了翁忍不住也道，他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尽皆失色，没有料想这位以“君子”著称的理学大师，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话来。

    “大宋水师精锐，战船精良，须得多往高丽、倭国，一则保护航路，二则威慑宵小，三则也是练兵之机。”新任的兵部尚书赵善湘更进一步道。

    赵与莒不停地点头，郑清之说得有些虚，并无什么独到之处，但魏了翁、赵善湘说的便是正理了。倭国、高丽这般国家，一昧怀柔是不成的，必须给他们威慑才成。

    不过，因为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他们能说的也仅是如此。赵与莒看向三位宰辅，薛极一声不吭，小眼睛转着在观望，葛洪紧抿着唇，自从上回华亭民变之后，他在朝中说话的次数就更少了，而崔与之微微眯着眼睛，与赵与莒目光相对，他才起身道：“臣以为，高丽当救，倭国当责。”

    赵与莒眼前一亮，身子向前倾了倾：“卿且说来。”

    “高丽虽说荒悖无礼，但其国地近辽东，蒙胡拖雷汗国在此，所用孛鲁、史天泽、李全等诸人，深黯汉制，若是由其生养，必为我大宋心腹之患。陛下不防助高丽，令其连年出兵征讨蒙胡，一则可坏其民生，二则可令其无暇南侵。”

    “倭国之事，其外戚克幕府，幕府克蕃王，分明以下克上有逆人伦，若不责之，何以显我大宋以仁礼施政以忠孝治国？”

    赵与莒又等了好一会儿，崔与之却不再说什么了，这让赵与莒有些失望。诚然比起郑清之等人，崔与之的大局观要强一些，但是也仅仅是强一些而已。

    “臣以为……崔相公言之有理，但对待高丽、倭国策略之上，却不应只是一救一责那么简单。”工部尚书乔行简这时开口，他原本都在凝眉苦思，现在似乎已有所得。

    “卿细细说来。”

    “高丽须救，此事自是应当的。”乔行简向崔与之微点了点头表示歉意：“但却不可变成让我大宋忠义之士为他高丽人死活与蒙胡拼命。臣在《大宋时代周刊》中得知，高丽与辽东之间有鸭绿江，我大宋水师可于江中巡守，以炮攻渡江之蒙胡。但救归救，却不可白救，这用兵之钱粮损耗，自应由高丽人担当，另外，当效我大宋与金国之约，另高丽人开放榷场。”

    乔行简话语之中功利之念极强，便有朝臣心中暗骂他一昧讨好天子。自从他援引流求官员入工部为侍郎之后，他在朝臣中便颇惹了不少非议。

    赵与莒点点头，倭国如何处置不是重点，现在高丽才是重点。

    “只是臣细细思忖，又觉不妥。”乔行简诚恳地道：“高丽原非一国，乃新罗、百济、高句丽三国，这高丽之主，原是篡僭得之，助篡僭之国，何若继亡复绝？”

    比起他刚才的话，乔行简这番话更是让满朝文武哑然，这不仅仅是功利之心了，而是赤果果的对高丽有野心。那新罗、百济、高句丽三国早已灭绝，到哪里去继亡复绝？

    赵与莒看了乔行简好一会儿，然后不置可否，又问道：“倭国当如何处之？”

    “开榷通商，责罪北条氏，令其质子入朝！”乔行简顿了顿，又道：“臣见秋爽《东游记》中载，去东胜洲须得于倭国补给，陛下当禁倭国造海船，命其辟港为我大宋军港，海上防务，由我大宋水师负担！”

    赵与莒猛地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了下去——乔行简在对付倭国时展示出的战略眼光，几乎要让赵与莒以为，他也是一个穿越者了。

    这政策推行下去，几乎就将倭国向外扩张的可能性完全消除，只是这个时代宋国与倭国关系尚可，乔行简为何就有此念？

    “乔卿待倭国，为何如此？”赵与莒试探着问道。

    “臣在想白江口之战罢了。”乔行简道：“倭国白江口战败，故此派遣唐使至大唐，如今闻道我大宋强盛，又派遣宋使来大宋。臣见倭国以下克上几成泛滥之势，料想他日若此国有余力，只怕也会以下犯上，犯我大宋。”

    知微见著，这位乔行简目光深远，实在是出人意料！

    赵与莒慢慢点了一下头，却没有回答。

    高丽国使者崔明博被架出之后，被礼部小吏又引回了宿处，他心中甚为惶恐，铁木真死后，拖雷全力经营辽东，辽东契丹、女真势力，已经被他殄平，高丽派至辽东的使者回报说，拖雷正在粝兵秣马，准备过鸭绿江南侵。崔明博深知，只凭高丽之力，是无法抵抗虎狼一般的蒙胡，要向金国求援，可如今金国已经完全成了一个内陆国，故此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大宋。他道听途说，闻道大宋丞相姓崔，便以高丽人一贯的性子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位崔丞相应是高丽人后裔，结果不但没得到崔与之好感，反而激怒了宋国丞相，虽然在朝堂上他故作镇定，但出来之后立刻慌了。

    若是被大中大夫得知，自己虽然为同族，只怕这颗脑袋也保不住了。

    此时高丽权臣崔忠献已死，在“政房”中执政的乃是其子崔瑀，虽然残暴不如乃父，但误了这等大事，崔瑀再仁厚也不会放过他。

    心中惊忧，他不免长吁短叹，叹声未息，却听得隔壁也是一声长叹。他心中一动，这是礼部驿馆，专门接待诸蕃使臣，除了他之外，隔壁还会是谁？

    想到此处，他便问道：“本人乃是高丽国使者，墙外是谁？”

    墙那边冷笑一声：“小小高丽，也敢无礼，我乃日出之国使者北条氏义！”

    崔明博这才知道，倭国使者也与他安排在一处，徘徊了会儿，他忽然心中一动，倭国使者前来目的与他别无二致，最重要的都是要想法子弄得宋国火炮制造工艺，既是如此，二人为何不合作一番？

    打定了主意，他也不声张，回到自己屋中写了几句话，然后拍了拍墙骂道：“倭国矮子，还不滚来参拜我上国使臣？”

    那边北条氏义果然象个点燃了的爆仗一样冲了出来，两人都是用宋话对骂，骂着骂着，崔明博将手中的纸包着一个小石子扔了过去，那边北条氏义骂声立歇，片刻之后又是骂声大起，接着北条氏义也扔过来一个小石子，只是这小石子没有包上纸罢了。

    知道对方已经会意，崔明博愤愤而回，那边北条氏义也是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屋中。他们二人的争执，却又惊动了同住在馆驿中的杰肯斯凯，杰肯斯凯粗通宋语，听出这是两国使者，心中更是焦急，他自遥远的大食而来，沿途耗费时间太多，若不能及时见着大宋皇帝，他肩负的任务还不知该如何完成。

    三位外国使臣来到临安的消息，被《大宋时代周刊》载了出来，如今《周刊》已经有些名不符实，因为实际上除去七日一期外，每到周四时还会推出一期增刊。随着蒸汽船在内河航运中的使用，《周刊》的发行也不再限于临安附近，向西至江州，向北至徐州，向南至泉州，几乎东南的重要城市，总有卖《周刊》的小摊铺。

    “大食使者？过之，你知道大食么？”

    于织娘靠在李一挝肩上，偏着头看着《周刊》上的消息，好奇地向他问道。

    新年的时候，李一挝终于如愿以偿，将于织娘娶进门来——严格来说其实是他“嫁”到了于家。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可以成为倒插门的女婿，不过他答应了于父，今后他与于织娘的第二个男孩，将继承于家姓氏，并且于父的养老送终，也由他以半子身份一手操办。两人新婚不久，正是蜜里调油，李一挝也在临安置下房子，金属藏娇，于织娘自然不须再去继昌隆了。

    不过有的时候，于织娘还是会想念在继昌隆的日子，虽然忙碌，却很是充实，不象如今，李一挝去了军中后，她便只有一个人在家中闷着发呆，偶尔会有旧日姐妹来拜访，也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再象当年那般说话随便。

    她几乎无聊得要憋闷死了，看《大宋时代周刊》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打发闲暇的消遣之一。

    “大食嘛，圣上曾教过我们，在我们大宋之西，隔着天竺便是，因为陆路上隔着高山，水路上隔着两处半岛，故此往来不便。”李一挝对于妻子是既敬且爱的，他一边解释一边回忆道：“那边人都信回回，不过自家又分为两派，一个是十叶，一个是什么尼……当初学的东西，我都忘了。”

    “哦，据说此处一男可娶四妻哦。”想了好一会儿，李一挝又补充道。

    “嗯？”于织娘立刻撇起了嘴，泫然欲泣的模样：“莫非相公如今便嫌弃人家了？竟然想要娶四妻！”

    “哪有，哪有……”李一挝慌了神，忙不迭地道。

    二人正说话间，忽然家中仆人进来禀报道：“太尉，夫人，外头有客来访。”

    李一挝看了看于织娘，于织娘收敛了装出来的悲伤模样，向他挤了挤眼。李一挝心情大好，也不问那客人是谁，便吩咐道：“将客人引到堂屋，我稍后便去。”

    过了会儿，于织娘替他收拾好身上之后，李一挝穿着近卫军制服到了堂屋。他才一进门，那来访之客便站了起来，年长的一个向他点头哈腰道：“挝儿，总算见着你了，这些年来，为叔无时不刻不想念于你！”

    李一挝神情一僵，初时他还没有认出，但那人一出声，他便想了起来，这年长的正是他家叔父李二。

    当初就是李二，将他卖给了胡福郎，他才得以进入郁樟山庄，成为赵与莒的爱将。这些年来，他时刻不忘这一点。

    十年左右不见，李二变得白发苍苍，老得已经不成样子，李一挝目光在他面上扫过，然后停在他身边，那个怯生生的少年身上。那少年长得与他倒有三分相似，才十二三岁的模样，神情惶恐迟疑，露在外边的手上有鞭子抽打过的痕迹。

    “快给大哥磕头，你大哥如今是大将军了，快叩头！”李二催促那少年道。

    少年跪下来，用力给李一挝磕头，他相当老实，一连磕下去，大人不叫停，他就不停下来。李一挝原本目光冷漠的，但被他这番做势，不得不过去将那少年拉了起来。

    “如何，我就对你说了，你大哥不是忘本之人，便是富贵了，也不会忘着我这个叔父和你这个小兄弟，当初他可没少抱过你！”李二快活地笑道。

    “且等一下。”李一挝目光转向他，又变得冰冷起来：“我父母早亡，卖身于天子，记不得有什么叔父，你这老儿是何许人也？”

    李二一脸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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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九、近蕃直辖羁縻策

﻿    第二二九章  近蕃直辖羁縻策

    无论李一挝如何心如铁石，但对于炎黄后裔来说，有一种东西是抹不掉的，那便是宗族。

    他可以不认李二这个叔父，却无法漠视绍兴李氏宗族的影响。若是他真不肯认祖归宗，那么必然要被唾弃，而《武林秘闻》一定对他这般人物的私密很感兴趣，免不了要在报纸上对他这种行为大加攻击。

    赵与莒听得他讷讷地说起此事时，不禁皱起眉头，这让李一挝心中很是不安，陛下日理万机，要管着这若大一个国家，自己还拿些如此这般的琐事去烦他。

    “圣上，臣只是……呃，只是想寻个人说话罢了，圣上不必往心里去，臣自有解决之道。”他飞快地补充道。

    “胡扯，你李过之有什么解决之道朕还不知道么？”赵与莒摇了摇头：“你除了点爆仗外什么事情都不知晓，连娶个媳妇都要朕亲自出马求亲的！”

    李一挝面红耳赤，呆呆半晌无法说出话来。

    赵与莒并不讨厌他这种性子，相反，他越是这般，赵与莒就越觉得他还保有郁樟山庄之时的赤子之心。

    “这样吧，朕御赐你族中一块匾，你亲自送回去，挂在祖祠之上，也算是你光宗耀祖了。”思忖了会儿，赵与莒又道：“以你如今身份，族中长者只有听你的份儿，哪敢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你就直截了当地说，你那二叔当初待你刻薄，多赖朕护佑你才活得性命，故此虽是认祖归宗，却不能认亲，当初他养育你的花费，你十倍偿之便是。”

    这样既安抚了族人，又拒绝了李一挝所厌恶的二叔，虽然他免不了要背上一些骂名，可忘本之说就与他无干了，而且得了天子御赐匾额之后，族中有了面子，对付李二之事，自有族中长老出面。

    “不过，过之，我先得警告你，你如今位高权重，在咱们山庄出来的六期中，也算是身居高位。你与旁人不同，旁人都来自中原、两淮、京东、燕云，无亲族可寻，唯有你出身绍兴，亲族尚在。今后为人，免不了要有人情往来，你若是胆敢做些以权谋私之事，休怪朕言之不预也！”

    “是！”李一挝唯唯喏喏。

    赵与莒想了想，他挺喜爱李一挝这个臣子，不希望在小问题上让他犯上大错误，故此又道：“这番话回去后转说与你家娘子听，男主外女主内，家有贤内助，便是人生之至宝。”

    此时李一挝尚且不明白天子这话的意思，他只是出于单纯的忠诚，将从天子那听来的话对于织娘说了，于织娘神情庄重地听完，然后跪下向南边拜了拜，任李一挝如何诧异，也是一语不发。

    “陛下，奴必不敢有违陛下圣谕。”她在心中暗想。

    大宋炎黄二年三月二十二日，贵妃杨氏生子，赐名孟钧，天下同贺之。

    因为自流求调来的稳婆精于接生并且懂得止血消菌的缘故，也因为韩妤、杨妙真都是身体强健，故此她们生产时都很顺利，作为女人鬼门关的生孩子这一关，她们是顺利挺过来了。而且为了倡导生育，天子特意下诏在临安外设孕科医所，加大对稳婆的培训，同时鼓励生育，规定生育子女三人以上妇人便可得诰命，五人以上者每月官府都有恩赏。

    若不是怕过于惊世骇俗，赵与莒甚至准备以“英雄母亲”命名之。

    此策出时，满朝尽是称仁赞圣之声，无一人反对者。原先大宋是鼓励民间自己控制生育，现在则转为鼓励生育，原因无它，如今大宋疆域不再是偏处一隅，不仅淮北、京东地广人稀，而且还有海外数路，都急需人口去填满。

    炎黄元年二年三月底，海久诸路，流求、麻逸、苏禄共向大宋中央府库纳钱二千万贯，纳粮一百五十万石，而大宋本土收入则是钱九千二百万贯。全部加起来收入竟达一亿一千二百万贯，几乎接近大宋有史以来最高收入，而这还是在中原之地未曾收复的情形下达到的。

    这么一大笔钱，让魏了翁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许多，看着人时总是笑嘻嘻的，户部下边几个小吏还背后议论，说是魏尚书原来笑起来也几分人味儿。

    但如果注意的话，这个收入还是有问题的，流求在上一个财政年度结束时，上缴中央的是二千四百万贯，而今年反倒少了四百万贯。这与流求去年开支增加和产业转移有很大关系，开支增加主要是三个方面，一是伤亡抚恤，台庄之战流求近卫军的损失，虽然国库中开支了抚恤，但流求自己也支出了一大笔钱；二是开发南洋，麻逸、苏禄献土的背后，是流求在这一连串群岛上择其肥沃、紧要之地，建了十二个据点，每个据点花费就要数十乃至上百万贯；三是造船与改良蒸汽机，在蒸汽机能够被利用之后，流求制造局立刻依着赵与莒的命令扩建和增加产能，江南制造局搬到华亭，这些都花费大量钱钞，却暂时得不到回报。

    流求的收入主要有两部分，一部分是税收——随着流求的发展，赵与莒放弃了对流产一些产业的控制，比如说酒楼、商铺，如今拥有流求护籍之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开办这些产业，所要缴纳的税收很少，几乎是微不足道。另一部分则是利润，制造局、纺织厂等等都是赵与莒私人产业，除去给予管理者丰厚佣金外，其余利润都缴纳入流求公库，再由流求公库开支于各种公共设施和福利之中，节余部分才作为纯利，一半上缴大宋户部，另一半则进入天子的内库。

    去年收入减少还有一个原因是流求产业正在转型，原先占了收入重要部分的纺织、玻璃等轻工产业，逐步在向大宋本土转移，取而代之的是生产机械、仪器、钢铁的重工业。卖一千匹布赚到的钱，还不如卖一台蒸汽机、一套纺织机械赚到的钱多，但是这种转型需要时间，等再过个两三年，当大宋遍地都是工厂的时候，流求的收入便会再有一次突飞猛进的发展。

    “曼卿，上回华亭府之事，你做得好，天子已经是数次嘉奖，并且问起你是否愿意入朝为官。”

    魏了翁的书房相对简陋，不过那巨大的书架和堆得象墙一般的书籍，还是让赵景云觉得敬畏。他知道自己老师的这些书不是放着装点门面的饰物，这里的书，他都看过，其中不少甚至能倒背如流。刚进这书房时，赵景云甚至注意到藏书中有耶律楚材写的《国富论》、陈子诚写的《流通考》、萧伯朗写的《机械论》。

    “恩师，学生暂时还不愿为官，学生愚鲁，既不如恩师博览群书，又不似流求学子那般精于实务，故此学生有意四处看看，先察访民间得失，待有所心得之后，再呈与陛下。”赵景云道。

    这倒符合他一贯行事风格，魏了翁想起他先后两封密信掀起的滔天巨浪来，不由得笑道：“你此次前去，莫再惹出事端来，京华秘闻之事与你直接相关，华亭民变之事也曾为你所言及，你如今当得上我大宋第一号乌鸦嘴了。”

    赵景云也不禁笑了，他点头道：“学生也觉得挺难堪，似乎学生看到什么，什么便会惹来麻烦，故此这次学生有意去荆湖、川蜀一带看看。”

    “啊，荆湖、川蜀？”

    魏了翁吃了一惊，这两地不近，去之不易。

    “前些时日，轮船招商局在报纸上说，新购得六艘蒸汽船，准备取代明轮船，来经营至徐州、成都的航路，学生有意去看一番。”

    “去成都要经三峡，艰险重重，只怕不易。”魏了翁道：“陛下令近卫军炮兵遣爆破手，准备用上半年时间将沿江礁石尽数爆破，疏浚长江航道，令万石之船皆可上至成都，你或者先等等？”

    “学生先不去成都，先去荆湖。”赵景云笑道：“上次闹得沸沸扬扬的状告临安府的那个李楚雄，便是荆湖南路之人，学生此次先到他家乡，倒要瞧瞧他为何会如此激烈反对天子革新之策。”

    魏了翁哑然失笑，那个李楚雄之事闹得后来之所以偃旗息鼓，还是因为李楚雄跟在余天锡之后跑了一天，累得舌头都快吐出来才罢休。经此一事，他才知道临安知府之职不好做，不过他虽不再状告临安府，却还是在报纸上连着发了数篇文章，反对革新之举。只是他人微言轻，没有引起多大重视罢了。

    “既是如此，你此去须得小心。”魏了翁原想为他写一封信给荆湖南路的地方官员，但很快又打消了念头，让这个学生自己去闯荡，比之给他一封信要好得多。

    “恩师，听闻除了倭国、高丽使者之外，大食也来了使者到我大宋，不知是真是假？”谈往自己的去向，赵景云又问起朝中大事。

    若是旁人问起，魏了翁十之八九会不置可否，经过京华秘闻事件之后，他对于保密一事也是心有余悸，朝中大事都不敢告诉别人。但赵景云不同，一来这个学生见识不凡，与他谈话可以给自己一些启发，二来天子对这个学生也相当看重，并不把他当作普通士子看待。故此略一沉吟之后，魏了翁道：“确实，大食使者也住于馆驿之中，他是来与我大宋相约，夹攻蒙胡的。”

    “昨日与倭国、高丽达成的盟约，不知内容如何呢。”赵景云又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要将我大宋与高丽、倭国关系定为今后大宋与各处蕃国关系的典范。”魏了翁笑道：“此事礼部出力甚大，郑尚书忙了近十日，才拟出整部规范来。”

    郑清之这个规范完全是在赵与莒授意下拟成的，与此前中原王朝处置对蕃国关系不同，在这规范之中，将大宋与来朝诸国关系分为三类，其一是近蕃诸国，以高丽、倭国为代表，对这些国家的要求，首先是其国之君不得称天子、皇帝、至尊，只能称王，必须遥奉大宋天子为皇帝；其次是其国每年可派遣宋使至大宋来，学习大宋文章典籍、政治制度，并且在大宋礼部派驻的特使帮助指导之下建立与大宋相应的政治体制，其核心便是仁与礼；再次是遣宋使不是由其国君王指派，而是经大宋礼部官员进行考核之后，挑选通汉字、宋语的该国学子充任，为便于选择遣宋使，故此在这些蕃国中必须进行汉文、宋语教育，以汉文代替蕃字，宋语代替蕃语；其四是大宋对于此类蕃国有保护之义务，故此须于此类蕃国修建港口派驻水师，既保护使者商旅往来，又打击海盗与不法之徒；其五是大宋对于此类蕃国有财政支持之义务，即大宋不得禁止宋国钱钞进入这些蕃国，允许这些蕃国中贸易结算以大宋制钱或金元券等计算；其六是大宋对于此类蕃国有指导义务，即大宋须推进这些蕃国变革，引导其与大宋发展方向一致。

    其二类是直辖之国，例如注辇、蒲端、婆、渤尼、真腊、拂等国，这些国家集中在南洋群岛，大宋凭借流求、麻逸、苏禄三路之力，当助其开化，易其风俗，引其人心向宋，感今大宋之恩义，而生归化之心思。为助这些国家，大宋当在其处择地建城，开设书院，广招少年，令其学汉字习汉俗，传布大宋恩泽。

    其三类乃是羁縻之国，以大食、天竺等为代表，因为地方遥远的缘故，大宋只与其通商通使。

    这三类划分，算是奠定了今后大宋处置对外国关系的基础，但是这三类划分之中，蒙胡、金国、夏国、大理、吐蕃、占城、交趾、三佛齐、吴哥等等国家并未纳入其中。

    “陛下……之心非小。”听得这个之后，赵景云悚然动容：“这些未纳入之国莫非……莫非……”

    魏了翁苦笑了一下，连赵景云都看出来，当今陛下对于这些国家另有他意，他这个户部大臣如何不知！但是陛下没有明说，其余诸臣也只能装聋作哑，总不能为了未雨绸缪，将陛下心底之事揭破吧。

    “此事你心中知晓便可，切勿说出来，揭破了……只怕不好。”魏了翁叹息了一声道。

    “学生知道，陛下行事深谋远虑，绝非为一时之利，学生想来这些国家……”赵景云沉吟了许久，终究没有把心中所想都说出来。作为一个年轻人，他虽然跟着魏了翁学理学，但骨子里也有那种建功立业的念头在，故此对于开疆拓土之事，并不象那些顽固的保守者那般反对。他原想说这些国家是后世子孙之基业，但怕被魏了翁斥责，只能将之忍了下去。

    “金国的情形不知如何，前些时日我大宋与金国修约，商船与客船可以进入汴河，这年余来陛下步步紧逼，金国步步后退，想必那金主完颜守绪如今睡都睡不着吧。”赵景云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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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零、清明上河心思宋

﻿    第二三零章  清明上河心思宋

    人间四月芳菲尽，淅淅沥沥的雨敲打在中原古地之上，黄河水开始涨溢，虽然中原地区的雨季还未到来，但金国正大四年春夏之交时，汴梁已经连接着下了四场雨。

    志旭扬抱着膝，端座在东水门汴河之畔，呆呆地看着往来的船只，神情有些木然。

    他身边放着一些纸马、纸人和纸扎的楼阁，这是前些时日清明时分未尝卖尽的货物，他拿将出来，便是想试试运气。不过今日他的运气显是不好，已经是晌午时分，腹中饥肠漉漉，可那些冥物却是一件也没有卖出。

    这条临河街原本便是店铺云集之所，不过做的主要是吃食买卖，自汴河中上岸的苦力、船夫，到得此处都少不得要买上一些吃食，故此志旭扬可以嗅到各种吃食的香味：左边那传来的是王家的馒头香气，他家门口的笼屉里还在热着馒头，王家老儿正在向一个挑夫兜售，他沙哑有如公鸭般的声音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右边传来的则是李家酒肆的酒香，李家酒肆虽说不大，但客人不少，又当着汴河，生意的对象是往来的小商贩，那扑鼻而来的流求五粮液香味，勾得志旭扬喉节一咽一咽的。

    “兑了水的假货儿，有甚好吃的！”他愤愤地想，让自己换了一个姿势，尽可能不去看李家酒肆。

    不对着李家酒肆，便要对着前面的“群英会”，那酒楼的东家来自大宋，据说为了能在汴梁开这群英会分店，大宋皇帝还专门遣出使者与大金皇帝商量，这些富贵人等，为何想的就不是小民的生计，却想着整日喝酒享乐！

    志旭扬心中的愤愤地想。

    群英会酒楼正临着汴河，酒楼边上便是一个码头，原先是石条的，群英会开了后又用水泥和好，还在两边埋上了铁栏杆，看上去很是漂亮。五艘船正于此御货，货快御得差不多了，船上的伙计爬到了船篷上有说有笑——这些穷汉子，当初还不如他志旭扬日子过得舒坦，可如今一个个油光满面，也不知道攀上了什么高枝。

    志旭扬心中不平衡，转过脸去看向汴水流去之处，白天的时候，水门是打开着的，不过城墙之上兵士比起往年要多得多，大约是怕宋人水师战船突袭的缘故。志旭扬撇了一下嘴，觉得这些兵士和朝廷中的达官贵人过虑了，宋人如今过得好生生的，谁来抢这个又穷又破的汴梁，听说临安有如天上仙境一般的城市，难道说大宋官家在那享了百年之福后，还会来到这破败不堪的汴梁受罪么？

    如若这般，那倒好了，自己这苦日子，也算熬到头了。

    这些年来，金国征战不休，原本歌舞升平的日子，一瞬间便化为乌有，入得耳来，不是北边战败便是南边败战，甚至连大京中都都丢给了蒙胡鞑子，官府除了增加赋税厉害之外，便无一是处，志旭扬对这种情形，已经是彻底厌倦了。或许换大宋天子来，情形会好上一些，至少传说中大宋百姓，都是可以吃上一日三餐！

    他觉得肚子越发地饿了，正待闭目养神，等待那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雇客的时候，一声“呜”的巨响，惊得他跳了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水门上头的金国官兵乱七八糟的模样，有疯狂地敲响警锣的，有拼了命从城上往下跑的，有丢了武器举手跪下的。

    “宋军打来了！”

    “宋军打来了！”

    宋军在汴梁城百姓心目之中，再也不是当初那孱弱模样，他们在台庄的威名，足以让金国小儿不敢夜哭，还有被吹嘘得有如雷神般的火炮，据说是大宋皇帝受了金仙吕祖指点才得到的神兵利器，放上一响便地动山摇城池垮塌，放上二响便杀人无数血流漂杵。故此，当听得“宋军打来了”的声音，东水门原本安安稳稳的，刹那之间便被搅成了一锅沸粥。

    志旭扬跳将起来，也不要自家的家当了，借着混乱，闯进那李家酒肆大喊道：“大宋天军打来了，东水门已破，快逃命啊！”

    李家酒肆里面原本就鸡飞狗跳，被他一嗓子喊得，顷刻桌翻椅倒，志旭扬借着这时机，在两桌子上拎了两瓶酒便跑，挤着人群中出得酒肆。李家掌柜的如今也不敢要酒钱，而是飞快地趴在柜台下面瑟瑟发抖。

    哪一次经兵火，不是死老百姓的遭殃受灾！

    志旭扬拎着两瓶酒出来，又乘乱到了王家铺子前，王家正在飞快地收拾东西，志旭扬装着替他搬东西的模样，将那两瓶酒放在一笼馒头中，然后端起笼屉就跑，嘴里还咬上一个大馒头不停吃嚼，管他是不是大宋天军打来，至少这肚子里又有了些现货了。

    他跑了几步，转念一想，此时正是机会，若大宋真的打将过来，那么自己此刻不去迎接更待何时！

    他原本要跑到东水门去，但又想起两军阵前刀枪无眼，若是哪来一枝冷箭射着自己，便是不死，那皮肉之痛也不是人能挨的，一念及此，那跑去迎新的心思又淡了。旋即他见着群英会，心中又是一动，这群英会是宋人产业，大宋天军进来总不会来此，倒不如先躲进去望望风色，然后再决定该如何是好。

    群英会的掌柜伙计们一脸莫明其妙，都聚在楼上向东水门处观望，故此无人阻拦。志旭扬进来之后，看到有一桌酒席刚刚上齐，客人都跑得精光，他精神一振，原本要将那掺了水的五粮液与馒头扔了，但旋即又轻轻将之放好，大模大样地坐在那桌子前，见着半杯酒清澈透亮，也不管是别人喝过的，咂了咂嘴便一饮而尽。

    酒入空腹，立刻象是团火焰般燃烧起来。

    志旭扬骂了一声，也不知是哪个狗杂碎点得如此好酒，可惜他却无福消受了，便宜了自己。他又夹菜吃肉，就着那酒，风卷残云一般将席面横扫一空，倒将迎接宋军的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

    正吃得兴起，忽然听得周围又喧哗起来，志旭扬此时已经有了七分醉意，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四顾，却看着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向他走来。

    “什么……什么？”他有些迷糊地问道，只觉得这几人似乎是冲着他来的。

    “兀那小厮，胆敢偷听太爷酒食！”那为首一人抡起巴掌，毫不客气地便抽了过来，志旭扬连人带座位原地转了一圈半，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却不觉得疼痛，他傻傻地盯着那人，好半晌才道：“不是大宋天兵打来了么？”

    那汉子也是一怔，然后笑道：“小子好胆气，原来是要乘乱做个饱死鬼，罢了罢了，见你这小贼可怜，太爷便不与你计较，还不快滚！”

    志旭扬这才反应过来，他极失望地道：“没有……大宋天军没有打过来么？”

    “便是你这小厮，也想大宋天军来么？来了的话，你这般小厮，每日有一个鸭蛋吃呢，太爷刚自徐州来，亲眼见着的，那边才是人过的日子！”

    “慎言慎言。”他旁边之人要谨慎得多，拉了他一把道。

    那大汉自知失言，便又踹了志旭扬一脚：“滚吧，再在太爷面前晃悠，太爷便将你送官！”

    志旭扬晃晃脑袋，满脑子都是硕大的鸭蛋在飞着，他走了两步，又想起自己的东西，跑回来将那笼屉抱了起来，这才出了“群英会”的门。

    才出门，迎面又是一记耳光，却是李记酒肆的伙计，他自馒头中拎起酒瓶，又揪着志旭扬的耳朵骂了两句，拖着他便要去那李家酒肆。王家馒头铺子的也跑了过来，将自家的笼屉抱走，便刻之间，志旭扬便两手空空了。

    他被拖进了李家酒肆，倒也不怕，那掌柜的指着他骂，他便拍桌子对骂道：“小太爷活着也和死了一般，有本事的便打杀小太爷，瞅着官府如何替小太爷收拾你！”

    这却不是虚言，因为国土日狭的缘故，大金如今财赋异常吃紧，虽然完颜守绪等群臣也想方设法广开财源，可是除了增加税赋之外，他们找不得其余方法。若给官府寻着口实，这小小的李家酒肆，便是卖了自己也满足不了官府的那八字大口。

    故此，听得他耍起无赖，那李家酒肆掌柜的还真不能将他如何，只是又煽了几个耳光，便将他赶了出去。志旭扬出得门来，却发觉自己放在墙边的那些家什也不见了。

    “狗贼头，连小太爷的东西也敢偷！”志旭扬破口大骂了会儿，周围往来的人都不理会，连来看热闹的都没有。他自觉无趣，叹了口气，却见着那被关下的东水门再度打开。

    接着又是方才那“呜”的长鸣声，志旭扬与街上行人一起都凑了过去，只见一艘十丈左右长的大船，缓缓行入东水门，若是与海船比，这船当然不算大，但在汴河中，这船就显得太大，若是横过来，便可将整个汴河都堵住。不过这倒没有什么惊讶的，这样大船众人没见过也听过，可象这艘一般，即不用风帆又不用桨篙，却带着隆隆的声响，上头还有一个直冒着烟的大烟囱！

    “老天爷啊，这是啥子船？”

    志旭扬吸了口气，然后立刻明白：这是宋人的新式船！

    同样被震憾的还有金国朝堂上的皇帝和衮衮诸公们，得知这艘怪船消息之后，完颜守绪又将夜不能寐了。

    这艘船绕在志旭扬脑子里，他觉得非常好奇，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这么大的船竟然不需要帆桨。那船靠在群英会外码头上，立刻引来无数人围观，志旭扬也夹杂在其中，看热闹的人一波波散去，他却仍然不肯离开。

    “大宋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当他腹中又觉得饥饿的时候，他想起群英会里那汉子说的，在徐州每个象他这般年纪的少年每日都有一个鸭蛋。

    在这艘大宋船停在汴梁的这段时日里，志旭扬天天都绕着它打转儿，与看守船的水员都混得脸熟了，每日都缠着那水员问东问西，水员吃饭时见他可怜，也会给他来上一份。

    “黄大哥，能不能载我去大宋？”听说这船即将返回时，志旭扬热切地问道：“听闻大宋那边遍地都是铜钱，只需去了那儿便能发财？”

    “胡说！”那水员哈哈一笑：“我大宋虽是富庶，但也不是遍地铜钱。象你这般小子，在大宋日子也未必好过。”

    “为何，不是说每日里官府给个鸭蛋么？”

    “那是在徐州方有。”水员摇了摇头：“你整日里在街上厮混，到了大宋便要被送进学堂里，约束得极紧，你必是消受不了的。”

    “谁说我消受不了！”志旭扬瞪起了眼睛：“只要管饱，便是坐牢我也乐意。”

    “不成，不成，非是我不帮你，我们船来大金，船上载着多少人，回去多少人，这些都有记录，带了你就无法离开了。”那水员仍是摇头，任志旭扬如何哀求也不同意。这倒不是他没有同情心，而是轮船招商局纪律完全依照流求来，他自己在流求也是受过那纪律的，如何肯做这般事情。

    志旭扬听得极失望，他哀声叹气地道：“那你们明日何时走？”

    “早上便走，明早你若是来的话，我还可给你些东西，须得早上刻钟八点之前。”那水员道。

    但第二日早晨八点准时开船的时候，那水员也不曾见着志旭扬，他颇有些失望，原先想给志旭扬一些钱钞，让他能做个小生意过活，如今却只能任这个少年自生自灭了。他自家也是过惯苦日子的，若不是幸运到了流求，早不知死在何处，故此心中很是感慨。

    可船刚出了东水门，船上便起了骚动，另一个水手在船上的储煤间里发现了志旭扬，这小子将自己埋在煤堆之中，竟然在夜里混上了船！

    事关重大，普通水手无法决断，便只有去问船长。船长乃是曾远赴东胜洲的义学少年，听得志旭扬哭求，心中大为不忍，想到自家当初也是这般，脑子转了转，与志旭扬说清楚之后，便允许将志旭扬带到船上。

    他准备在宋金边界之处将志旭扬放下上岸，再给他点钱钞，到时能不能混过边境卡哨，那就全看志旭扬自家的本事了。

    注1：汴梁部分描写，来自《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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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一、五步一计似卧龙

﻿    第二三一章  五步一计似卧龙

    大宋与金国如今的疆土，西以大散关，中以秦岭为界，唯有东段，因为情形复杂的缘故，边界并不是十分鲜明。大体上说，双方以黄河故道与运河为界，只是大宋夺了徐州，向金国腹地突出了一块。

    志旭扬屏住呼吸，趴在草丛之中，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金兵。

    自从台庄大捷之后，大宋威名远播，金国境内的汉、女真等各族百姓也都听过，随着这威名传来的，还有大宋淮北、徐州、京东一带推行的治理方略：数以千计的大农场被辟建起来，农场主大多数是来自流求的返乡移民，他们自流求银行获取贷款，受流求银行监督管理，以严格的纪律、优厚的待遇来约束对待在农场中做活的佃户、长工。规模化经营、经济作物的推广、新器械畜力的应用还有专门的农学技术支持，使得农场的效率比之以前要高得多，原先十个壮劳力干的活儿，如今只需要六个人便可以完成。

    但是，徐州对于劳动力的渴望几乎是无法填满的。水泥厂、炼焦厂、铁厂、印染厂、纺织厂、轧油厂、木器厂，甚至还有玻璃厂，等等无数的工厂在徐州及周边县治之中，迫切地需要熟练、听话而且没有什么怨言的劳动力。对于饱经战火的淮北、京东而言，无论头上的天子是姓赵还是姓完颜，能让他们有一口安稳的饭吃，能让他们的娃儿看到希望，能在年节时分给家里拎去两斤大肥肉，那么他们就会听话而且没有什么怨言。除了不是熟练工外，他们完全符合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最好的工人条件。故此，虽然赵与莒通过种种渠道限制农场主和工厂主们的盘剥，但徐州工厂的工作时间还是不可避免地每天十个小时每月只有一日休息。

    去年的兵灾、蝗灾、雹灾，让新兴的大农场受得一定损失，不过相对较高的生产力还是发挥了作用，这一年中产棉十五万八千包（每包五十斤），花生与麦套种，得夏花生二十五万石，麦二百二十万石，加上水稻、土豆、蕃薯和玉米，京东、淮北粮实产量足以自给，甚至还可以向在河北路与严实对抗的彭义斌提供粮食七十万石。大农场里的佃农、长工，实际上已经成为农业工人，他们自家种的那一点田地的收入，在他们整个收入中只占一小部分。

    尽管如此，这些农业工人还是羡慕城中工厂里工人的待遇，大体来说一个工厂工人的收入，约是农业工人的一倍到一倍半。

    这样好的生活，不可能不对邻近的金国地区产生影响，起初还只是相邻的地方金国人乘夜逃到宋境，然后在宋境负责户籍的地方登记注册，领取户籍和劳工证明，凭借这个，他便可以到淮北劝业局设的棚位去报道，再由劝业局依据个人所长，分配到需要的岗位当学徒工。前三个月是没有太多收入的，三个月学徒期满转为临时工，此时开始有正式工一半的收入，再有六个月转为正式工，享有一切正式待遇了。虽然这九个月里，每个人都得与家人分开，过着军事化的集体生活，但只要熬过去，对于潜逃来的金国百姓来说，便可以安安稳稳地过着好日子了。

    只不过这九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们初步接受纪律、组织和秩序，并且安于这种集体主义的管束。

    最初的时候，金国地方官员对于这种潜逃睁一眼闭一眼——金国受的蝗灾远比淮北京东严重，他们养不活这么多人，有人肯收拾残局，何乐而不为。但到了炎黄二年时分，他们便查觉到势头不对，若再这般毫无管束地放任百姓逃离，用不了多久他们治下就一个百姓都没有了。

    为此，金国地方官员还专门奏报汴梁，完颜守绪派了使者与大宋磋商此事，双方达成协议，大宋船只可以进入汴梁，但离境时须得接受检查，与来程时人员数目进行核对，船上不得携带金人，而两国边境之上，金国也加强了哨卡巡检，凡有靠近边界者，一律收捕入监罚为苦役。

    志旭扬如今看着的，就是一队在阻止意图逃跑者的巡视金兵。

    他叹了口气，已经趴在这边上足足三个钟点了，可是还没有找到机会。金国在边境上修了土墙，墙虽说不高，可配上每一里便有一座的望楼，再加上在各处望楼间来回巡游的金兵，足以阻止任何试图翻墙的人。

    他缓缓向后倒爬，远离了边墙，寻了个隐蔽所在，自包中掏出面饼开始咀嚼。这是宋船上水员给他做的，足足有五斤，全都被他背在包中，饿了便拿出一块来啃。

    刚吃得几口，他就觉得不对，他甚为机警，立刻翻了个身，一根木棒砰的打落下来，险些砸着他的脑袋。他又惊又怒，看那握着木棒之人，却是个又脏又瘦的少年。

    那少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手中的面饼，“呀”的一声，挥棒又砸了过来。志旭扬破口大骂，撒腿便要跑，却发觉那少年这一棒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棒还没落下，他自家先直挺挺的向后倒了过去。

    “使诈啊，这等伎俩能骗得了小太爷？”志旭扬隔的远远的，刚想拾起一块石头砸过来，便见那边地上窜出几个小小的身影，将那少年护住，一个才到他肩膀的小子，拾起木棒，做出一副要揍他的模样。

    志旭扬吃了一惊，低低地叫骂了声。

    不过片刻功夫，他面前竟然出现了九个大大小小的孩童，都是六七岁的模样，就最先那个脏瘦的小子似乎大一些。

    “贼厮鸟的，这疙瘩里田鼠都这么大？”志旭扬远远地吼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那些小子一看看仇恨地盯着他，却没有一人答话，志旭扬见他们一个个模样古怪，心中也有几分忌惮，又向后退了几步：“都是哑巴么？”

    “大姐死了，被这厮害死了！”

    一个小子连推带拉地动着那晕过去的，却没有任何反应，当即起身指着志旭扬哭骂道：“杀这厮，给大姐报仇！”

    “喂喂，太爷我可没碰着那丑怪，分明是他来暗算本太爷，大姐？那是个丫头？”

    志旭扬虽是卑怠，却不是蠢蛋，看着这些瘦小子，又看了那地上的一眼，转了转眼睛：“哈，我晓得了，你们这些小耗子，尽是想逃到大宋去的，那边每个小子每天有一个红心双黄大鸭蛋！”

    鸭蛋二字才出口，他便听得齐刷刷的咽口水之声，那群小子看他的眼神都是绿绿的了。

    “太爷我可不是鸭蛋！”志旭扬心中也有几分害怕，他在汴梁时听说过，因为去年蝗灾的缘故，靠近京东淮北一带几乎是颗粒无收，有些地方甚至易子而食，他转过身便跑，可跑了没几步，心中又是觉得不忍。

    他不是个好小子，却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这群小子的模样，分明是几日不曾吃过东西，那个被称为大姐的丫头过来打他闷棍，显而是冲着他手中的面饼来的。他身上背着的面饼还有四斤多，便是分一两块给这些小子又能如何。

    他停下脚步，看着这些小孩儿，又犹豫了会儿，便背过身去自包中摸出三块面饼，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放上去，然后缓缓后退：“瞧你们这些饿死鬼儿，这是太爷赏给你们的，快拿去吃吧！”

    那些小子仍然用敌视的目光瞪着他，只是此时又多了分怀疑，志旭扬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经历，便又道：“饿久了不可一次吃得太多，弄些水……地上那丫头，你们也弄些水给她灌下去，想来是饿昏的。”

    这些小孩立刻手忙脚乱地冲了上来，抓着那面饼，然后打水的打水，分饼的分饼，不过让志旭扬惊讶的是，他们当中竟然没有一人先吃，要是换了志旭扬自己，早就抢了那最大一块的嚼了下去。

    他原准备离开的，但转念一想，这些小耗子在此呆了许久，看模样是从地洞里钻出来的，莫非他们是想挖洞穿过土墙？即使不是如此，跟他们暂时呆在一处，也可以打听些消息。故此，他又找了地方坐下来，抱着膝盖笑吟吟地看着。

    闲得无聊了，他便叫住一个看上去最小的孩童，向他问道：“你们在此已经多少时日了？”

    那小子吃了他的饼，又发觉他不似恶人，当下也不避讳，将这队孩童的来历说出来。正如他猜想的那般，这些小子都是自饥荒之地逃出的，或者是本来就没有家人，或者是中途家人离散，也有被父母所遗弃者。若不是那个被称为“大姐”的丫头，路上他们早就死了无数回，饶是如此，他们也几乎每天都要死掉一两个。他们想逃到宋国徐州去，去领那传说中每天一枚的鸭蛋，但到此便无法再前进，用尽方法也混不过边墙，而且亲眼看到那靠近边墙者被捕走后，他们别无它策，只能挖坑，想要自地下钻过去，可到得这一日，已经是没有任何吃的，而志旭扬又送上门来，那丫头便想要打他闷棍夺了他的面饼。

    “一群蠢材。”听得志旭扬鼻子酸酸的，他破口大骂道：“这般挖坑若是能过去，这早就到处是坑了，在你们之前岂都是笨蛋不成，挖坑又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活儿，你以为只有你们会？”

    “一个个就知挖坑，挖了坑又不填，话本里说唐时有牛党李党，好嘛你们尽数成了坑党，你们这般臭小子，莫说鸭蛋，吃一头臭鸡蛋才好！”

    这些小孩被骂得缩起脖子，刚吃了他的面饼，一时间倒无人敢出头。过了好一会儿，那大姐怯生生地问道：“不如此，当如何？”

    经过这会儿折腾，她已经醒了过来，因为志旭扬听得入神，故此未曾发觉。

    志旭扬有些灰心，只道这些小子有办法，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再理睬他们，自顾自地走着，嘴上还吹嘘道：“小太爷有的是办法，听过话本么，小太爷在汴梁时听过得多了，诸葛卧龙知道不，姓诸葛名卧龙的，便是三步一计，小太爷比他差些，五步也有一计……”

    “诸葛卧龙不是姓诸葛名卧龙，他名亮，字孔明，号卧龙。”那丫头身后伸出一个脑袋，向志旭扬道：“不读书，没学问！”

    “读过书又能如何，也不是要吃太爷的面饼？”志旭扬咒骂了一句，倒不觉得羞愧，他走了段路，觉得不对，回过头来，却发觉那群小子尽数跟在身后。

    “干什么？跟着小太爷干什么，我可没有那么多面饼喂养你们！”志旭扬瞪着眼道：“若是再跟着，老子可就要打人了。”

    “带我们过土墙，我便嫁给你！”那被称为大姐的丫头鼓足勇气道。

    “什么？”

    志旭扬吓得一跳，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丫头，那丫头却丝毫不怕，咬着唇回瞪过来。志旭扬撇了撇嘴：“臭小娘儿，浑身上下也没二两肉，长得又黑又丑还又脏，太爷今后要娶的是汴梁银杏楼的头牌红姐，你这又脏又臭的小娘儿，还是有多远滚多远罢！”

    “带我们过土墙！”那丫头却没有丝毫退让，仍是瞪着他，虽然那丫头脸上脏脏的不漂亮，但眼睛倒是不小。志旭扬给她目光逼得有些怯了，正待退缩，想想不对，一股怒气上得心头。

    “贼厮鸟，这年头好人不可做，倒给自己惹了麻烦。”志旭扬怒骂了声，可是他毕竟一人，虽说已经十四岁，收拾这帮子小子丫头不成问题，可是真要他动手，他却下不了手。

    “带我们过去！”那丫头又道，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哀求：“若过不去，迟早也是饿死在这边！”

    这话让志旭扬心中一软，他挠了挠头，想了好一会儿：“今日不是二八么，晚上没有月亮，直接过去便是。”

    “夜里我们都看不见。”那丫头垂下头来：“你夜里看得见？”

    此时因为营养的缘故，夜盲之人甚多，金国百姓连着过了十余年苦日子，更是如此。志旭扬面上一红，他自己到了夜里也是睁眼瞎，夜里想混过土墙上，他想了想，又问道：“你们用什么东西挖洞？”

    这些小子用来挖洞的，有烂了半边的铁铲，有破瓦片，还有削尖了的竹子。那丫头聪明，总是先用水打湿了泥再挖，故此才挖出个深坑来。志旭扬点了点头，这些工具虽是差了些，但总胜过什么也没有。他指着旁边一棵树：“谁爬上去瞅过墙那一边么？”

    “我！”一瘦皮猴儿道：“我爬上去过。”

    “那边地上可有草？”

    “多得是草，怎么了？”

    “我有办法了！”志旭扬笑道：“说了我便只比那诸葛卧龙差上一点吧，转眼便有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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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慷慨取义沈六娘

﻿    第二三二章  慷慨取义沈六娘

    “终于过来了！”

    志旭扬的办法很简单，仍是挖洞，只不过不是在地上挖，而是在土墙之上。他们夜里虽然看不见，但在黄昏时分借着杂草的掩护摸到土墙边，在墙脚下贴着墙根处儿挖出一个小洞来。虽然只是一个小洞，却耗了他们一个晚上的时间，挖出的洞也只是刚够他们钻出。

    爬过去后，志旭扬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因为夜里众人都瞧不见的缘故，他们用一根草绳将大伙都系住，一个接着一个向大宋边境过去。土墙建在金国疆域这一侧，故此爬过土墙离大宋边境还有里许距离，他们又疲又倦，加上夜里看不清楚，走了没多久便栽入一处水沟之中，好半你挤我我挤你的跌成一团。

    “歇会儿，歇会儿，等天亮了些再走，反正过去来了，想是没有什么。”志旭扬道。

    “听志大哥的。”

    那个被称为大姐的丫头姓沈，志旭扬问她名字，她只说唤为六娘。众人摸索着离了那水沟，在草丛中趴了下来，这一路上还算幸运，竟然没有遇着毒蛇。

    静静听着虫子的鸣声，众孩儿在大鸭蛋的美梦中沉沉睡去，他们又累又饿，睡眠是唯一补充精力的方式。

    第二日醒来时，志旭扬向周边一看，不由得叫了声“苦也”。

    他们摸了半夜，虽然过了土墙，但在那水沟里跌了一跤，竟然又转回到土墙边上，最让他胆寒的是，就在离他们不足半里之处，便是一座金兵的望楼！

    他推醒沈六娘，又唤醒其余孩童，不敢直起身来，便是一个跟着一个，在草中爬着向前移动。爬得数百步后，众人都累得手足发软，然而就在这时，听得一声暴喝：“兀那群小贼，都给爷爷站住！”

    “快跑！”志旭扬大喝了一声，站起来便跑，其余孩童也咬牙爬起来，但比不得志旭扬这些时日好吃好喝的养足了力气，他们中倒有一半站起来后头发晕胸发闷，又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六娘跟在志旭扬身边，被他拖着跑得几步，回头看到那群孩童，她大叫了一声，挣脱了志旭扬的手，竟然向回跑了过去。志旭扬破口大骂道：“小娘皮，此时你还管什么！”

    此时还管什么，离得宋人疆界不过数百步，跑了过去，便是给金兵十个胆子也不敢逾界抓人！

    沈六娘却似乎没有听见一般，跑过去拉扯那几个倒下的孩童，扯起一个刚松手，那个便又倒了下去，她哭叫着呼喝，那几个孩童却仍站不起来。

    志旭扬回过头去，自那金兵望楼中奔出一队人来，足有十余个，他们跑得远比这群孩童要快，仅这片刻间，那最前一个的脸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快跑，快跑！”在对面，宋军中也有人出来喊道。

    志旭扬边跑边回头，见沈六娘拉不动那些孩童，眼见着那小队金兵只距离他们不过三十余步，沈六娘终于舍了那些孩童。

    但她不是跑向大宋边境，而是跑向金兵，她张开双臂，向是要拦着那些挥舞刀剑的金兵一般。

    “沈六娘！”志旭扬停下脚步大喝道。

    沈六娘回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那些连滚带爬向宋境奔来的孩童，对他笑了笑。

    这一笑中，竟然没有丝毫惧色。

    金兵当先一人飞脚便踢，将她踢翻在地，她却立刻又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脚，不停地哀求道：“军爷爷，军爷爷，饶过他们吧，他们只是想要口饭吃，不想被人吃掉！”

    她有若疯狂一般，任那金兵拳打脚踢就是不放手，听得她说得毛骨悚然，那金兵心中发寒，发起狠将她甩开道：“臭小厮，找死么！”

    其余金兵也跟了上来，见着她这模样，不免缩住脚，沈六娘一把掀起自己衣衫，她原本穿得就破烂，方才撕打间已经是成了破布片，瞬息间她竟是不着片缕，她骄傲地站直了起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奴已经十二了，若是饶了他们，奴便在此服侍诸位军爷爷！”

    无论是金军还是志旭扬，都被这一幕惊呆住了。

    “奴一无所有，便只有这父母赐的躯壳儿还在！”沈六娘又瘦又脏，但在此刻，她却露出一种炫人心目的美来，她张开双臂，然后赤着身拜倒下去：“奴求诸位军爹爹了！”

    “哈哈，这般一个小娘皮也想以色诱人。”原本被震住的金兵中，一人笑起来。

    “宰了吧，瞅着难看！”另一个道。

    “休得如此，发没为官奴，多少还可赚几文钱。”又有一人道。

    沈六娘大惊抬头，她一无所有，自己的身体是唯一能拿出来交换之物！

    “快些追上去，那几个小崽儿都可发卖为奴，休得让他们跑了！”这队金兵头目喝道。

    金兵的日子如今过得也是苦哈哈的，捉这些逃跑之人，成了他们捞取外快的一个重要渠道。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这般勤奋了。

    沈六娘尖叫了声，跳起便要再扑上去，忽然听得一声锐响，接着一枝箭射在那队金兵面前的地上。那队金兵吓了一大跳，慌忙止步观望，只见自宋国那边不知何时来了一小队骑兵。

    “罗安琼！”

    “在！”

    罗安琼应了一声，恼怒地瞪着这些金兵，眼中杀气腾腾。

    “每个人打折一条腿，让他们不开眼。”那下令之人却不是近卫军打扮，年纪将近三十，目光森冷，仿佛如冰锥一般。金兵正待反抗，却见对方不唯人多，而且有马，自己就是逃也逃不走，头目立刻跪下哀求道：“爷爷饶我，爷爷饶我，我等奉命行事，实是身不由己！”

    那人没有理他，从马上跳下来，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套在沈六娘身上。沈六娘方才既不害羞也不畏惧，此刻却瑟瑟发抖起来。那人紧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很好，很不错的小娘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么？”

    “没有，都死了……”沈六娘抽抽噎噎地道。

    “不必难过，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女儿了，我就是你爹爹，你记着我的名字，我姓赵，名子曰。”那人温和地一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必再担心，到了爹爹这边，谁也不敢伤着你！”

    “爹爹？”沈六娘怔忡地瞧着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打断他们的脚、剜了他们眼睛后扔回去，我赵子曰女儿的清白身子，岂是这帮人看得的！”赵子曰站起身来，再次对罗安琼下令：“陛下那边，自有我担待！”

    “是！”罗安琼心中一凛，赵子曰严格来说，可以算是义学一期出身，而且很早就开始独当一面，无论是与红袄军交往，或者是在悬岛奠基、开拓流求，他都是天子信任重用的老人了，虽然他在近卫军中没有挂职，但近卫军待他与对待李邺、李云睿一般敬重。

    那十来个金兵如何敢反抗，片刻间被打得鬼哭狼嚎，赵子曰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牵着沈六娘向马走去，沈六娘咬着唇，仿佛在梦中一般，只知道拉紧身上的衣衫，却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志旭扬远远地看着，只觉得这人威风无比，心中既是羡慕，又是崇敬，但见他把沈六娘牵走，小跑着过来喊道：“你要到她去哪儿，他们当如何是好？”

    他指着聚在一起发呆的孩童们，这些孩童又是欢喜又是害怕，呆呆地看着沈六娘，不敢靠近过来。

    “奴不能随大爷去，奴要与他们在一起！”沈六娘这时回过神来，她挣了一下，却被赵子曰紧紧箍住，赵子曰沉着脸：“你唤我什么？”

    沈六娘吃了一吓，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低地叫了声“爹爹”。

    “既是我赵子曰的女儿，你的这些小伴当便是我的客人，你还怕他们无处可去？”赵子曰见罗安琼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又吩咐道：“罗安琼，将这些小子都收拢好来，带回军营去！”

    赵子曰出现在徐州外不是意外，徐州、淮北和京东发展越来越迅速，刘全一来能力所限，二来年纪大了精力便有些不济，故此赵与莒将赵子曰调来，任命他为淮北、京东屯田副使，名义上给刘全为副手，实际上将工业这一块全部接了过来，刘全只是负责民政罢了。

    刘全也知道自己是个过渡性的人物，而且至少表面上他还是这一大块地盘上民政最高官员，加之杨妙真又专门有信来，说是过些时日要召他回京去见见外孙，故此只有欢喜的份儿。

    与刘全的守成不同，赵子曰来到徐州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对各工厂进行摸底，当他发觉工厂劳动力不足之时，毫不犹豫地将目光转向金国。

    “女儿，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沈六娘道。

    “奴姓沈，名若，家中排行第六，都唤奴六娘。”六娘此时觉得既是安心又是羞怯，颤声答道。

    “自今日起你姓赵了。”赵子曰不容反对地道：“此姓乃是天子赐予我的，不会辱没你沈家。”

    这队骑兵出来时来势汹汹，走时也是疾风一般，那些孩童都被夹着放在马上，便是志旭扬也被罗安琼放在身前。他有些不安分，在马上扭来扭去，忍不住问道：“这马真大！”

    “那是自然！”罗安琼自豪地道。

    无怪乎他骄傲，这些马便是那几匹大食马的第一批后裔，刚刚长齐口的，总共也只有三百余匹，除了送了一些为御马外，其余全部被送到徐州，交给了罗安琼。如今耽罗岛上已经养着一万二千余匹马，而且因为管理完善和使用人工繁殖的缘故，这马的数量还在不断增长之中，估计再过两三年，耽罗岛的马总数会达到三到四万。

    到那时马场便会稍显吃紧，王启年已经上奏官家，开始做新辟马场的准备了。

    这天夜里，志旭扬还是没有吃到梦中的鸭蛋，不过吃到了比那鸭蛋更为美味的东西，被称为“罐头”的玻璃瓶中，装着鱼、肉和水果，因为怕他们撑坏肚皮的缘故，每样份量都不多，却足以让志旭扬把自己的舌头都咬破了。

    回到徐州之后，赵子曰将这天的事情对秦大石说了，然后道：“重德，你这些时日盯紧些，金国人虽不敢寻衅，但若是寻着咱们兵士落单时报复，你我都不好交待。”

    “副使只管放心，借金人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惹事生非。”秦大石笑道。

    “前些日子，我连接接着十二封报告，都说是金国逃来之民之事，故此前往边境巡视。”赵子曰又道：“我们正缺着劳力，这些逃民正合我用，你吩咐边防军士，只要见着了便收拢起来，送到劝业局去。”

    “是，此事早已吩咐了。”秦大石道：“只是金国那边看守得日紧，象副使那般……毕竟不是长久之道。”

    “我明白了……”秦大石这是婉转地批评赵子曰行事莽撞，可能给赵与莒的大计靠成破坏，赵子曰也不动怒，这些年来，他越发深沉，却一直未曾成家。他眯了会儿眼睛，然后道：“此事交与我办，我自有妙计。”

    赵子曰的妙计，无非就是收买，而最适合出面收买之人，便是在金国军民之中都享有声望的逯信了。宋金会盟之后，黄河实际上由宋金两国共管，逯信便作为大宋方驻金国的参谋顾问，长期活跃于宋金边境黄河两岸。在他努力之下，今年凌汛与桃花汛都未曾出现大问题，两岸百姓多有以歌赞之者。

    以他的声望加上大宋的国力财力，收买几个边将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且在宋金会盟之后，虽然金国在边境上仍驻有大兵，可完颜合达、完颜陈和尚等出色将领，或被遣往西北抵挡蒙胡，或被派往山西收复疆土，驻扎在宋金边境的算不得出色。这样下来，不知不觉之中，宋金边境上竟然有二成的金将或主动或被收买，都投靠了大宋。志旭扬、沈六娘之后，几条由宋人一手建起的秘密通道，源源不断地将金国人口转至淮北、京东，特别是徐州，几乎每月都有近千人自这些秘密通道过来，后人在研究这段时间历史之时，将这隐秘的人口迁移路线称为“六娘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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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三、人心不足大食商

﻿    第二三三章  人心不足大食商

    大宋临安，凤凰山下内苑之中，兰亭。

    照妆亭里，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几盘干果，赵与莒与杨妙真、韩妤围坐在此，听得二女喁喁细语，他微笑着点头。

    贾元春远远望着他们在一起的模样，眼中倒没有嫉意，而是羡慕。

    在杨妙真、韩妤怀孕的时候，原是她的最好时机，但是赵与莒国事繁忙，几乎没有什么空闲时光，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两次机会，她也未能牢牢抓住。上回还被谢道清不轻不重地责了句，这让她很是羞愧，连着半个月都躲着谢道清。

    赵与莒在剥葵花籽壳，剥出一把之后，便将之分与杨妙真、韩妤，若是有大臣见着了，只怕又要进谏言了，便是太后后了，也免不得责怪杨妙真、韩妤不知尊卑轻重。

    不过如今谁都知道，后宫之中的事情，已经是杨妙真、韩妤说了算，故此不会无聊得去自讨没趣。

    “官家，前些时日听闻大食人献与陛下一本书，陛下极是欢喜，不知究竟是何书籍，竟然能令陛下如此大悦。”韩妤问道。

    “哦，那书你其实学过一些，便是研究几何学的。”赵与莒笑道。

    这个所谓大食人献与的，便是著名的《几何原本》，也就是欧几里德的那本著作，杰肯斯凯闻说大宋天子喜好各国典章，毫不迟疑地便将此书献了出来。这也让原本准备晾他几个月的赵与莒改变了主意，决定先接见他。

    “那书很重要么？”杨妙真好奇地问道：“教人做机械大炮巨轮的？”

    她对学问兴趣不大，不过对于机械大炮巨轮的制造却是非常敬服，特别是见过大炮的威力之后，曾经感叹自己在战阵中再无用武之地，故此对这书的结果很感兴趣。

    “差不多吧，不过只学这书还不能造。”赵与莒略迟疑后又道：“说起此事，今日晚些时候我要见这个大食人，你们若是想听听，不防在屏风之后听听，只是小心莫露了马脚，免得我又被众臣嚼舌。”

    “不过是个白人罢了，我在流求时，那个邓肯波罗给我抽过不知多少回，有什么好见的。”杨妙真摇了摇头：“为这些许小事，惹得你被臣子非议，这等事情我才不做。”

    “奴也要带着孩儿，没空去理会那什么大食人。”韩妤抿着嘴笑道：“两个娃儿如今可都是奴在带着，四娘子每日都四处乱逛！”

    听得她告状，杨妙真拉着她手摇着道：“好你个阿妤姐，明明答应了不告诉他的，为何还要说破！”

    赵与莒板脸皱眉，摇头道：“四娘子，你才刚刚坐完月子，怎么就要到处跑？”

    “实是闷坏了嘛。”杨妙真吐了吐舌：“也不曾到处跑，只是在这内苑中转转。”

    “须得爱惜身体，如今你尚年轻，故此不显，若是受了病痛什么的，产后体虚，只怕落下一辈子的毛病！”赵与莒责备道：“贪玩也得分清时间，此时不管自己，何时管自己？”

    虽是被他责备，杨妙真心中却是甜丝丝的，将手中的葵花籽粒塞进赵与莒嘴中，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再也不敢了！”

    韩妤抿着嘴笑笑，大眼睛忽闪了两下。她眼角余光看到贾元春等人，偏过脸来冲着她们微微一笑：“元春，道清，淑娘，你们三人都过来。”

    韩妤虽说无甚威仪，为人又是温柔恬淡，宫中之人犯了错，怕被太后责骂，多会来哀求她。她不言不语，往往就是几句便春风化雨，实在不成，便会与杨妙真商量，杨妙真是个风风火火的直脾气，但心地也善，她去寻太后求情，总能将大后逗得转怒为喜。人便是这般怪，当初杨妙真初入宫时，太后畏她强势，瞧她这瞧她那都不顺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毛病，而自刺杀之事后却完全转了性子，怎么瞅她怎么喜欢，见着她时也不称贵妃，只道是“老闺女疯娘子来了”，二人又都是姓杨，称她为“老闺女”，半是调侃半是亲热，杨妙真也不着恼。

    听得韩妃唤她们，三女一齐走了上来，韩妤笑道：“这些时日你们都在博雅楼校书，当初我教你们的功课可曾扔下？”

    三人互看了一眼，贾元春心怦怦直跳，她对韩妤教的数学并无甚么兴趣，故此韩妤养胎生产期间，早就将那些丢了。

    “看模样……元春定是扔了的，淑娘偶尔会看上两眼，道清想来颇有进益吧？”韩妤温和的一笑：“明日起咱们的女学堂又要重开了，你们记得通知其余人，一定要来呢。”

    “这也太早了吧，你不多歇会儿？而且孩儿们谁带？”杨妙真不依道：“阿妤姐，你不许我乱跑，自己却乱来！”

    “一个月后再开课吧，让这些小丫头们温习一下。”赵与莒也笑道：“阿妤是当先生当成了瘾啊。”

    “听闻婉儿在流求当女先生当得如今尚未嫁，她比奴只小三岁，如今也是二十五了。”韩妤婉转地说道：“陛下，女孩儿过了二十便不好嫁了，婉儿之事，你还须过问才是。”

    这话让赵与莒很有几分尴尬，耿婉的心思，赵与莒也好，韩妤也好，都是一清二楚，就是杨妙真也在流求没少与耿婉打交道，对她的心思也是知道。赵与莒皱着眉，韩妤不会无缘无故提及此事，想来是耿婉给她写了信吧。

    “此事你与四娘子……”说到这里，赵与莒又觉得这是将自己的责任推到妻子们身上去，便闭了嘴，沉思许久，却也找不着办法。他待义学少年不同，这些人都如同他学生一般，故此他不会象对那些没有什么感情的宫女一般，为她们指个人嫁去便算了。

    “奴倒是有一个念头。”韩妤与杨妙真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是她们姐妹二人的秘密了，这后宫中粉黛无数，想要阻拦是不可能的，与其如此，倒不如将知根知底的人引进来。倒不一定非要荐与赵与莒枕席，至少宫中她们的亲信耳目多了，这些人鬼心大的小丫头们的一些花招也好应付些。

    “嗯？”赵与莒道：“说啊，吞吞吐吐的，好象我有那么凶一般。”

    “呵呵，官家天威，小女子自是畏之如虎啦。”杨妙真笑着插嘴道。

    “奴想，陛下常说，教育要自小而起，咱们两个宝宝，旁人只怕教不来，官家自己未必有时间，倒不如将婉儿调来，陛下封她一个女官，一则为宝宝开蒙，二则宫中这些小丫头们，奴教不过来时，也有一个帮手，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赵与莒没细想太多，心思全在两个孩儿身上，听得韩妤之语后笑道：“你想得倒远，这连周岁都不到，便想着发蒙之事了……也罢，婉儿总放在流求也不好，便调她回来，至于流求的学堂，就另选合适之人吧。”

    赵与莒囊中之人并不少，学堂虽是百年大计之所，但比起更为复杂的官场来说，算是个简单的职务，选出一个人来并不难。

    听得要召一个名为“婉儿”的女子入宫教她们，谢道清等人都是好奇，周淑娘、贾元春心中多少有些不服气。

    “陛下，时间到了。”

    谢道清看了看怀表，向赵与莒道，她现在负责安排好赵与莒每日行程，她也异常负责，事情都是一丝不苛，如今虽然天子与两位妃子其乐融融，她还是催促道。

    怀表是流求产的新物什，因为加工精确度的提高，原先很多需要手工制造的程序，现在都改为机械了，这让老工匠费沸颇有些感慨，不过他也不是没有用武之地，如何让流求的机械更为精密，成了他现在与徒弟们努力的方向。虽然初等学堂出来的工人个个能写能算，但论及实际操作，还要在他们这般巧匠面前甘拜下风。

    “朕先过去，要见见那个大食使臣，你们莫要再使小性子乱跑了。”赵与莒向二妃交待道，然后起身跟在谢道清身后离去。

    “道清任事，一丝不苛。”韩妤在杨妙真面前赞道：“这些时日，也多亏了他。”

    杰肯斯凯是外国使臣，自然不能在后宫中见他，天子又不能随意出宫，故此赵与莒是在万松岭的天章阁。当赵与莒到时，杰肯斯凯已经等候多时，他比较熟悉大宋，只是这几年未曾到达，让他耳目一新罢，故此一见赵与莒，也不用旁人指点，立刻拜倒行礼称臣叩首。

    赵与莒赐他座位之后，笑着问道：“贵使远来不易，路上风波险阻，想是经历不少吧，且与朕说说这一路来的见闻。”

    杰肯斯凯偷偷看了赵与莒一眼，大宋皇帝的年轻让他吃惊，他将自己此行经过细细说来，才说得一半，谢道清又在外边说道：“陛下，崔相公求见。”

    “请他也来听听吧。”赵与莒倒不惊讶，崔与之有事没事都爱往宫中跑，有时是来奏对，有时是来混吃混喝，有时是来陪他说聊天，这段时间里干脆就是为了他的那两个宝贝孩儿而来。

    这是个妙人，赵与莒觉得自己挑他来任丞相，实在是挑对了。

    崔与之听得杰肯斯凯说起大食之事时听得很是仔细，特别对阿拔斯王朝与蒙胡的战事，还不时提出问题。杰肯斯凯毕竟离了大食一年有余，故此对具体情形也只能说个大概，倒是对这一路沿途物产风俗甚为熟悉。当他说到巴格达城中的穆斯坦西里亚学校时，还离座向赵与莒行礼：“在我们国家建成这座伟大的大学的同时，在遥远的东方，一位圣明的君主也扩建了他的大学，收藏了无数珍贵的典籍。小人必须为此事向圣明的大宋皇帝致敬——一个皇帝的疆域只能传给儿子，可是他留下的学问可以传给世人！”

    这话让崔与之悚然动容：“你黑衣大食之君，竟然有此之志！”

    赵与莒扩建国子监，将太学建得又大又漂亮，花费的都是内库之间，故此朝臣都未曾反对，在他们想来这是兴教传道之举，是天子做的大善之事，但杰肯斯凯的话让崔与之惊觉，天子所谋并不仅于此，否则那太学为何会如此之大，倒有大半区域如今都是空着！

    “说起此事，朕闻贵国人好收藏书籍，朕有一事要委诸贵使。”赵与莒道：“贵使若是回国之后，将贵国大学、图飘天文学络，从大食收购书籍，但是所获甚少，一则路途遥远的缘故，二则是大食商人一般不愿意贩书来，不仅所耗时间精力太大，而且利润也不保险。

    在赵与莒看来，唐、宋都是相当开放的，但这种程度的开放还远远不够，随着大宋实力的发展，特别是宋金盟约之后，大宋上下“天朝上国”的想法又开始抬头，如何让这些自信得有些过度的士大夫们放开眼睛看世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意识到，世界上原来还存在着可以与大宋相纰美的文明。那些促进科技发展的知识，他可以自后世带来，强行教与义学少年，但那些哲学智慧之书，则不是他这般一知半解的便可以开宗立派了。于今之计，便是将西方诸哲的文章翻译过来，这就如同赵与莒一向认为的那般：所谓学问，自数学开始，至哲学终结。

    “如何？”见杰肯斯凯半晌不语，赵与莒笑道：“朕将我大宋丝绸的三年专营权交与你，可换得这些书么？”

    “陛下！”听得赵与莒许下这么大的一块饼，崔与之忍不住叫道，赵与莒却向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陛下是说……三年内卖往大食的丝绸都归我？”

    “不是都归你，而是你须得按着今年的均价收购，所有大食商人，朕只许你自大宋收购丝绸，你是自家贩回大食去，还是就在大宋转卖与其余大食商人，尽悉汝便，如何？”赵与莒道。

    “谢……谢……谢陛下，真主啊，你赐给大宋一个多么英明的皇帝！”杰肯斯凯狂喜，扑倒在赵与莒的脚下，几乎要亲吻赵与莒鞋尖。

    他知道那是多大一笔财富。

    “伟大的陛下，难怪你被称为光明之王！”他兴奋地叫嚷起来，在赵与莒面前手舞足蹈：“所有的哈里发加起来也不如你睿智，真主啊，我一定是做了无数善事才积累下来这样的福气！”

    “咳！”崔与之咳嗽了几声，杰肯斯凯才明白过来，他慌忙拜倒：“陛下，请原谅草民的莽撞，我实在是太高兴太激动了！”

    “这一切都得在你将书籍给我找来后才生效。”赵与莒笑道。

    “那当然，那当然！我明天就会搭船去泉州，我的船在泉州，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赶回巴格达——如果伟大的大宋皇帝陛下能送我一条那种蒸汽船的话，我一定能更快运回那些书！”

    阿拉伯商人的贪婪让赵与莒有些生厌，他冷冷扫了杰肯斯凯一眼，杰肯斯凯觉得象是被无数冰雪从头浇到了脚一般，他猛的想起，眼前这位是执掌着无数人生杀大权的大宋皇帝，前不久，他还将凶蛮无比的蛮人可汗的头颅砍下当作礼物送给了别人。

    注1：南宋天章阁在大内之后的万松岭，不算是内宫之中，可见于周密《武林旧事》与岳珂《愧郯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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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此困无计可消除

﻿    第二三四章  此困无计可消除

    “陛下，徐州密奏。”

    谢道清再次打断了赵与莒与杰肯斯凯的谈话，这一次赵与莒叹了口气，略带歉意地向杰肯斯凯道：“贵使先请回馆驿，朕有国务须得处置。”

    徐州密奏是赵子曰报来的，先是就自己擅入金国疆界伤人请罪，不过这请罪之条赵与莒没有细看，莫说金国领土在赵与莒眼中与宋国领土没有什么区别，就是其余国度，又有何不可？

    他虽然没有霸道得如穿越来时的某国一般，认为其穿着花裤衩的士兵有权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保护“人权”，但也不会自虐得以为自己的忠勇之士偶尔进入一次他国土地便是擅启边衅。他关注的是接下来的内容，赵子曰在奏章中说到，他将收买金国边将，转送金国逃亡人口，并向赵与莒请求授权。

    除此之外，赵子曰还说道，金国百姓逃亡成风，足以证明金帝完颜守绪模仿大宋推行的变法并未起到多少成效，而且蒸汽船到汴梁引起的震动，也证明金国已是人心惶惶一触即倒了。

    他言下之意，便是认为伐金时机已到，赵与莒看到此处，摇了摇头。

    虽然台庄大捷之后，北伐的呼声又高涨，但大多还停留在国子监太学生嘴上，临安市民对此装聋作哑，那个时候赵与莒便明白，除了年轻血热易冲动的太学生外，大宋的士大夫阶层和市民和自耕农阶层，对于北伐中原之事还是不够支持。市民、自耕农担忧的是，虽然天子承诺永不加赋，但官府说话不算数是一向以来的习惯，打下中原之后，数百万近千万中原遗民便需要赈济，而这赈济之钱粮，自然是要他们这些百姓承担。官僚士大夫担忧的不仅仅是加赋——因为此事对他们几乎没有影响，他们担心的是，如今天子的威望已经使得大宋朝堂上失去了平衡，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中的天子这一边过于沉重，而士大夫已经显得轻飘飘的，若是天子再收复了中原，声望远胜太祖太宗，汉武唐宗甚至都有所不及，那样的话皇权必定会膨胀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他们这些士大夫便会连现在勉强的平衡都无法维持住。

    故此，虽然来自流求的力量对于中原故地的矿山、人口、土地都很感兴趣，可是赵与莒还是迟迟不愿北伐。

    而且此时北伐，士大夫、旧军队都不会支持，只能动用流求的兵力财力，胜利之后流求实力也会消耗殆尽，中原地方会靡烂得不成样子，那时赵与莒手中便没有可以同这些旧势力抗衡的力量，更没有力量去重建中原，结果必然是便宜了朝中的官僚士大夫们。

    打一块地方，吃一块地方，再打一块地方，这是赵与莒的策略。在他看来，京东、淮北如今就是一个榜样，待再过两年，流求将这两块地盘消化得差不多了，自然而然可以去吃下河北、山陕，最后才轮到中原。

    现在京东、淮北有近百万户、三百万口，流求的实力可以将之消化、改造过来，消化完毕之后，再凭着这三百万人力，又可以去消化改造千万人口的其余地方了。

    “崔卿看过之后有何感想？”将密奏交与崔与之，赵与莒闭着眼睛思索了好一会儿，待估计崔与之差不多看完后问道。崔与之与一般士大夫不同，虽然他们根本利益仍是一致的，但这个老头儿的眼光还在，看得较远。

    “这位赵副使心思急切了些。”崔与之老奸臣滑，赵子曰言下之意他如何不知，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急切，便不肯再多点评，反倒谈起对待金国逃民之策来：“陛下，金国逃来这许多人口，其君臣上下岂有不知之理，还请陛下敕令淮北总管与近卫军、忠卫军，须得加紧戒备，免得金国君臣狗急跳墙才是。”

    赵与莒奇道：“崔卿以为金国君臣会狗急跳强？”

    “金国虽是名为变法，实际上其国无法可变，国狭人少官多兵众，再如何变法，也变不了这大局。”崔与之振作起精神：“陛下，此局非人力可解，女真贵戚何其众也，蒙胡南侵之时，他们逃至中原，都须得百姓供养；金主完颜守绪号为明君，也颇想振作，多次下诏节俭，却嫌汴京中宫室狭僻，未恤民力而先营宫室；金国连年征战，养兵百万，其中不耕不穑之兵四十万；且连着数年灾荒，金主虽下诏赈济，官库中却无粒米可调……”

    崔与之滔滔不绝地说的是金国的劣势，他几乎是一口气说下来，显然平日里没少琢磨这些。他说得确实不错，蒙胡被大宋击溃之后，金国看似喘上一口气，甚至还收复了不少故地，露出一番“中兴”模样。但实际上，金国只是由“猝死”转为“慢性死亡”，它们目前处的危局，与原先历史上大宋在苦守襄阳时的模样颇为相似。而且，比起那个历史中大宋更惨淡的是，它无论在领土、人口上，都相差甚远。

    这种情形下，莫说完颜守绪只是号称英主，便是他也被穿越者附体，也根本无药可解。

    “卿思虑甚周，以卿看来，这收容金国逃民之事，做得还是做不得？”

    “自然做得，我大宋与金国会盟要约之中，并无处置对方逃民条款，便是有，这盟约既是人签得那也是人改得。”崔与之笑道：“陛下在等老臣此话吧。”

    赵与莒与他会心一笑，金国的命运，便在二人谈笑间决定下来。

    政治和平、军事威慑、经济胁迫，这是对金国的策略，政治上赵与莒决定暂时继续与金国保持现在的友好关系，他在处理大宋内部势力时，需要有一个外部威胁作为筹码；军事上要保证金国不敢轻易与大宋开启边衅，故此除了收买金国驻边将领之外，赵与莒还指示秦大石，多邀请金国将领参观大宋的军事校演，不要怕被他学了去，以金国如今的财力，便是学了去也没有可能象近卫军、忠卫军那般日日有蛋有肉保持足够的营养用于训练，而在金国边将和使者面前展示近卫军、忠卫军战力，足以让金国上下打消侥幸心理，在与宋国交涉时也不敢忤怒宋国；经济上的胁迫才是重中之重，一则通过技术优势，大量向金国倾销产品，破坏金国的小农经济，二来通过“六娘小路”将金国劳力吸纳过来，三来通过对金国的粮食出口，使得金国在经济上对大宋产生依赖性，便于今后直接将金国纳入赵与莒直接控制的势力范围。

    “此羊祜灭吴之策也。”详细讨论了细节之后，崔与之叹息道：“陛下深谋远虑，实是天纵英主。”

    “崔卿又瞧着朕什么东西想要了就直说吧，莫乱拍马屁。”赵与莒板起脸来，丝毫不给他面子。

    崔与之微微有些尴尬：“臣在陛下心中，竟然如此不堪？”

    “卿不轻易夸赞朕，若有夸赞，必有所需。”赵与莒警惕地看着他：“这不是朕多疑，实是卿此前劣迹斑斑！”

    “陛下如此说来，臣若不向陛下讨什么东西，岂不白背了此骂名？”崔与之捻着胡须想了好一会儿：“陛下，那个大食人送来的书籍，若是译出来，能否送臣一套？”

    “八字还没一撇的东西，你倒先掂记上了！”赵与莒怔了怔后大笑：“到时朕要影印出来，大宋每一所书院学堂里都放上一套，送你一套又有何妨！”

    “如此臣便多谢陛下厚赐了。”崔与之抿着嘴巴：“臣向来有钱便花，到时未必有这钱钞买一套来，这一套全部加起，总得几百贯吧，当得臣一月薪俸呢。”

    “少给朕哭穷，国朝待丞相优厚，历来少有，你一个月三百贯，那是实实在在赚得的，朕还一文钱的薪俸都没有呢！”赵与莒道。

    “陛下若是要薪俸也不难，只须将内库的钱拿出来，臣敢担保，魏了翁会兴高采烈地给陛下发放薪俸。”崔与之也开玩笑道。

    赵与莒嘿嘿笑了声，崔与之说的话一向是半真半假，他这老狐狸，当他一本正经说话的时候，很有可能只是在说件根本无关紧要的事情，而他笑嘻嘻地若无其事时，却很有可能在讲真心话。

    象方才这一句，十之八九便是他的真心话，赵与莒内库钱太多，多得连他自己都想方设法地花销掉，在他手中时，当然会尽可能将这钱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可以后君主手中则未必了。而且国家百废待兴，要花钱的地方有许多，崔与之、魏了翁等人，都是巴不得钱袋子牢牢掌握在士大夫手中，这样便又有一件可以制衡天子的利器。

    赵与莒能凌驾于士大夫之上，成为本朝以来最强势的皇帝之一，无它故，一则手中有钱，二则手中有兵耳。

    “崔卿，朕过些时日会去太学一趟，看看太学还缺些什么。”赵与莒道：“朕会微服前往，先告之于崔卿，旁人便不惊动了。”

    “官家便是欺臣年老，听得不真切，若是换了旁人，不立刻谏止才怪！”崔与之又玩笑道：“白龙鱼服，民间话本虽是赞之有加，但帝王天子之身，国运之所系也，陛下还须谨慎的好。”

    “朕会小心的。”赵与莒摇了摇头：“这些太学生精力过剩，朕令他们去乡野采风，十人中倒只有一二人肯去，留在临安酒楼里吃喝打架，倒是越发厉害，朕要好生惩治一番！”

    “这还不是陛下闹的。”崔与之心中腹诽，但这句话却没说出来。

    赵与莒所说太学生吃喝打架之事，发生在前几日，两伙好为大言的太学生在酒楼里起了冲突，这次不是群英会，没有霍重城那般好说话，结果被扭送见官，都弄得灰头土脸。这让赵与莒也很是不快，他希望这些太学生多些血性，而不是血气，多行动而不是多行凶。

    “卿别无异议，那此事便如此说了，日后有谏官说朕，卿得出面替朕接下来。”赵与莒不管他心中如何想，有些无赖地说道：“若是再无它事，卿可退下了。”

    “臣原是想进宫见见皇子公主的，听闻官家到得这天章阁，才跟了过来，如今还要随陛下去拜谒皇子公主呢。”崔与之笑道。

    “你这老儿，公主每每见了你，都要扯你胡须，你还乐此不疲！”提起自家的两个孩儿，赵与莒明显高兴了许多。

    二人去宫中不提，杰肯斯凯回到馆驿，一路上，大宋皇帝对他的许诺仍然缠绕在他耳中，让他神魂颠倒不能自拔。

    他知道大宋那些华美的绸缎能够在大食乃至更遥远的欧洲卖出什么样的价钱，也知道如果自己真正控制了三年大宋绸缎对大食的出口权，能够获得什么样的利益。他根本无须回到大食，他的那些同乡兼同行们便会踩破他的门槛。

    这个消息让他兴奋得无法入眠，辗转许久之后，他又爬了起来，点亮马灯，提起水笔——他猛然间意识到，除了丝毫外，象是马灯、水笔还有其余许多大宋朝物产，都可以贩运至大食与欧洲去，而且肯定赚上大钱。

    但赚那么多钱有何用，如今巴格达城，正处于蒙胡威胁之下，自己来时已经是岌岌可危，回去时还不知巴格达城有无被攻破！

    “回去运一船……两船书来，然后留在大宋，就留在这临安城，比之去那个风雨飘摇的巴格达城要安稳得多了！”杰肯斯凯暗暗下定决心。

    拿定主意之后，他开始在纸上细细记录自己今天的经历，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当记到自己在大宋皇宫中的见闻时，他不无夸张地写道：“此殿之大足容千人，壮丽富瞻，于我所见中诚无出于其右者，顶瓦上釉，作五彩之色，晶莹如玉石，于日光之下，光辉灿烂宛如天境。”

    “宋国皇帝，英武年少，大方贤明，求知若渴，竟欲以宋国三年绸缎专卖之权，换取巴格达诸大学、图书馆藏书，见识之远，世莫能及也。”

    “此国必长远，其君遗泽，传诸百世。”

    注1：完颜守绪在汴梁修宫殿之事为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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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五、壮士志在开疆土

﻿    第二三五章  壮士志在开疆土

    李一挝匆匆忙忙赶回家中，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坐在椅子里直喘气。

    今天遇得的事情，比起他每天必行的军事操演要让他累十倍。

    织娘见着他这模样吓了一大跳，自家丈夫坚强豪迈，虽说有些胸无大志，却不是轻易露出虚弱一面的人。

    “出何事了？”她一边捧上毛巾为他擦汗一边问道。

    “还不是金国、高丽使者弄出的名堂！”李一挝破口大骂：“奶奶的，竟然买通了贼子潜到我炮兵军营来，狗日的杂碎，胆子不小，便是霍广梁那厮的小耗子们不盯着，他们也不可能闯进我戒备森严的军营啊！”

    “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这般？”织娘笑道：“倒似给他们得手了一般。”

    “你不知善后多难处置，今日我将所有岗哨再布了一遍，又召了各队长官训话，还得应付职方司那帮子阴阳怪气的家伙——这些贼厮鸟便差没有问我是不是收了高丽和金人的贿赂了。”

    如今职方司也分担了一些调查百官渎职、通敌之职，这也是赵与莒弥补霍重城手下密谍之不足，密谍虽有密侦之职，却不好光明正在讯问百官，由职方司出面，比起密谍要更易接受些。

    “郎君辛苦了。”织娘听得不过是此事，微微笑道：“此也是应有之举，谁让奴家郎君替天子执掌天下利器呢！”

    李一挝拍拍她的手，这是赵与莒的一个习惯，不知不觉中他也学到了。于织娘的安慰让他心情松缓下来，家有贤妻，有如一宝。

    “这几日李二没再来闹事吧？”他问道。

    “没，天子赐匾之后，他便没来过了。”

    “你的那些姐妹们这些时日里过得可好？”

    夫妻二人这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织娘满心柔情，只觉得这般看似平淡的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

    李一挝军务繁忙，炮兵不仅仅需要有与普通战兵一般的操训，而且还要有诸如算学、统筹等诸多学科知识要学习，到达大宋陆军学校来受训的，都是地方上的军中宿将，若不是台庄大捷的战绩，哪里会对李邺、李一挝这样年纪的人服气，饶是如此，平时也免不得阴阳怪气的不给好脸色看。对付这些家伙，李邺的种种手段又派得上用场，什么小黑屋之类的便不用提了，便是罚跑圈也让这些傲气得紧的将领们瘦了三圈。

    “大官人，外头有人求见。”正谈及操练那些将军们的趣事时，突然仆人来道。

    “哦？”李一挝有些吃惊，他交往不阔，等问清楚两人皆被甲后，便请至堂屋相见。

    片刻之后，他便见着这两个军官，都是三十左右的模样，见着他的近卫军制服，面上都有欣羡之色。无怪乎如此，比起大宋其余将领的军袍，近卫军的制服穿起来既便于行动，又令人英挺威风，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大宋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赫赫战功。

    “末将孟珙，字璞玉，见过李教官！”

    “末将扈世达，字大义，见过李教官！”

    这两个官员行礼时都是干净利落，虽然李一挝年纪不过二十四五，比起他们还要小些数岁，但赵与莒在设陆军军官学校时便有敕诏，军校之中只论师生不论长幼尊卑，故此在向李一挝行礼时他们还是非常干脆的。

    李一挝忙行了礼，他行的是流求制式军礼，同样干净利落，然后才抱拳：“二位将军请坐，请坐。”

    此时孟珙名声已显，他二十二岁便随父出征，二十六岁便因功任县尉，当今天子即位之初，他被任命为峡州兵马签押兼在城巡检，因为其父遗军忠顺军不稳的缘故，去年又被任为权忠顺军统制、京西第五副将。扈世达同样在荆襄任统制，与孟珙一般，都是从父出征，真刀实枪厮杀中搏出的前程。赵与莒整训诸军，荆襄诸军原不在第一批之列，按着赵与莒的计划，应是先收拾好两浙淮北之后，再涉及荆襄川蜀，但是史嵩之之事让他不得不提前自己的计划。

    孟珙与扈世达是同一批被调入京进入陆军军官学校培训的，二人看着李一挝身上的近卫军军服都很是羡慕，孟珙道：“听闻李教官在台庄大捷中亲自布下火雷阵，炮兵大展神威，故此末将等一入京便前来拜访，来得突兀，还请教官恕罪。”

    “这话说得我不爱听了，咱们都是军人武辞，休要学他们文官那般酸不溜丢的！”经过近一年的磨砺，李一挝也知道如何同这些武人打交道，粗着嗓子道：“我姓李，名一挝，陛下赐字过之，二位便叫我李过之吧，又不是学校之内，用不着唤我教官。”

    见他爽快，孟珙与扈世达都是心生好感，孟珙笑道：“末将原先就想，玩得好这霹雳火炮的，怎么也不会是拖泥带水的酸人，过之果然有我武人之风！”

    他顺竿便上，李一挝嘿嘿笑了笑，心中却有些不快，显然，这个孟珙有些自负，对称他教官还很是不服气。扈世达倒有些憨厚，他父亲扈再兴一代勇将，有人将之与当初岳飞帐下大将杨再兴并论。

    “我二人都不曾见过火炮，只是听闻有些类似大号喷火枪，不知李过之能否让我二人提前见见那火炮操演？”孟珙又道：“若幸蒙允诺，末将必在群英会请过之！”

    李一挝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非是小弟不肯，就在昨夜，炮兵营刚出了事，高丽和倭国的使者买通奸细潜入刺探，幸好未能得逞，这几日正是严紧之时，二位若不是这般心急，过个五六日，倒可以安排一次。”

    “倭国高丽？”孟珙骂了一声：“这些蕞尔之国，竟然如此狂悖，陛下一怒，便可灭其国家！”

    “陛下早有所料，故此遣人盯着他们呢。”李一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批来的将领，李一挝也有所耳闻，知道他们都是荆襄之地来的，不少人便是前些时日因为谋逆之事而抄家的史嵩之的同僚或部将。他们当中大部分，经过年余训练之后将会被安置在闲散职务上，这一生也不可能再去带兵了。

    孟珙与扈世达告辞出来之后，扈世达有些埋怨地道：“璞玉，你这番只怕是弄巧成拙了！”

    “这你便不明白了。”孟珙笑了笑：“此次不过是作个姿态罢了，史嵩之那厮害得咱们好苦，若是不作这个姿态，咱们如何能入得这些天子信臣之眼？早晚都得落个闲职养老去，如今上有圣君下有勇士，正是你我辈开疆拓土之机，让你回乡去守着几亩田，你乐意？”

    扈世达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两年来我一直在看，看咱们的天子能做到哪一步，如今我算看明白了，这位天子，与大宋历代以来任何一位天子都不同！在他治下，咱们武人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孟珙指了指北方，凛然道：“中原大好河山，谁可复之？非你我莫属也！天下有的是疆土，有的是不臣之国，谁可伐之？非你我莫属也！”

    他说得豪气，扈世达也不禁热血沸腾，正待应和他，孟珙忽的一笑：“不过那是日后之事，如今么……据说临安抱剑营小娘子风韵甲于天下，我们先去醉卧美人膝吧！”

    临安城御道不准驰马，只能乘车，故此他们招来马车，直接说要去抱剑营。那马车车夫瞧着他们的一身军袍，讪笑着道：“二位将爷是自地方调入京中高升吧，恐怕不知这临安城中规矩，若是这身打扮去抱剑营……免不了要吃军棍。”

    孟珙一怔：“竟有此事？”

    “天子可为临安驻军钦定了六纪十九规，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得着军服行有辱军风之事，这穿着军袍往风月场所去……”那车夫摇了摇头：“细细追究起来，莫说二位将爷，便是我这送二位前去之人，也免不了受责。”

    “孟兄。”扈世达向孟珙使了个眼色。

    孟珙心中微微有些不甘，他这人有些好色，略一沉吟之后，那车夫看二人不上车，便有些不耐地道：“二位要不要车，若是不要，小人还得去寻生意，一家老少靠这个嚼口，实是耽误不得。”

    “回兵驿吧。”扈世达不等孟珙，自己上了车，孟珙也只得跟了上去。

    在临安城外，为安置调入临安的各军将领，专门设有兵驿馆，来报到的将领，去兵部报备之后，便会被送到此地来。孟珙无奈，只能上了车，马车轻快地跑在城中，御街两边的店铺在二人身边闪过，他们左盼右顾，只觉得目不暇接。

    “无怪乎有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临安着实繁华似锦。”孟珙赞道：“不愧是行在之所，天子驻处。”

    “早些年史弥远当政时哪有这般漂亮。”车夫自古以来都是多嘴的，那马车车夫撇着嘴道：“托了当今天子的福，咱们这些百姓才有了些余粮余钱，可以给妻儿老小添置些新鲜玩意儿，二位将爷自外地来，都知道去年的华亭兵变么？”

    孟珙与扈世达交换了一个眼神，孟珙笑道：“本将自荒僻处来，消息不甚灵通，你倒说来听听。”

    “不过是些子蠢人，为史嵩之所惑罢了，天子设劝业司，他们失了地不去寻劝业司，却为人一挑便起事谋逆。也是今上宽厚，只将他们流至麻逸苏禄，便是尽数杀了，也是天恩浩荡！”那车夫有一茬没一茬地说道，然后又骂了声：“乡下人，没见识——二位将爷，小人不是说你们，是说华亭府那些愚夫。”

    他嘴中说不出什么真正内幕来，但对史嵩之一伙的痛恨却是发自内心的，这与临安大大小小报纸的批挞有关。华亭民乱之后，赵与莒重新整顿了临安的报业，加大了宣传力度，在资金人力上对《大宋时代周刊》等宣扬革新的报纸的扶持，如今《周刊》借助轮船招商局的交通系统和经过改革的兵站系统，在发行五天之后便可以传至成都，至少在宣传舆论这一领域，大宋对这个国家的控制是前所未有的牢固，体制之内的反对之声虽然还存在，但已经被压缩到只存在于楚州了。而且就是在楚州，也只有一份《江淮国闻》报还有些影响，这份报纸本是真德秀一手办出的，可现在真德秀自己倒不怎么在报上发表宣扬理学的文章了，只有其余一些理学大家还在不遗余力地鼓吹理学，而偶尔一见真德秀之文，也大多是对朝廷推出的革新政策的解释与辩护。真德秀如今在《江淮国闻》上发表的文章，多是一些地方政策的探讨，还有针对现实问题而提出的对策。

    在这种情形之下，百姓们接触到的消息，都是天子一心为民，便是暂时有所利益损失，也是革新之中的必然和阵痛，而且天子圣明仁厚，必会在其余方面对这些利益受损者有所补偿。

    若有人还是心存怀疑，那报上便用板画印了临安城外新建的厂房宿舍来，还有对自周围迁来的失地农民——现在的工厂工人的采风。因为这些报道都有名有姓，言之有物，而不是空洞的大道理，特别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让听闻此事者觉得亲切，故此更易接受些。每个人都可以感觉到，周围的人生活变得更好了，即使不是立竿见影，也是可以看到变好的前景，故此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希望，也愿意为这希望去努力。

    对于升斗小民而言，能活着，而且可能活得更好，便已经足矣。中华百姓原来便是质朴，没有也不必要那许许多多的花样。

    “天子不仅武功远胜先帝，便是文治之道，仁宗皇帝、孝宗皇帝只怕也有所不如。”孟珙在扈世达耳边窃窃私语道。

    议论先帝原是大忌，他二人向来亲密，也只敢咬耳根子，可那车夫耳尖，就象历朝皇城里的脚夫一般，他说起话来嘴巴阔得紧：“这位将爷说得是，咱们大宋立国以来，便没有一位皇帝比得过咱们天子英武仁厚的，说起此事，据闻朝中有官员欲联名请为天子上尊号——咱们临安城百姓也都有这心思。你说吧，托了天子之福，咱们日子好过多了，小老百姓的又不能替天子分忧，便只能为天子祈福于天了，前些时日添小皇子，二位将爷有所不知，咱们临安城百余年就未曾这般热闹过，便是小人我也歇了一日生意，买了一车爆仗，从御街这头放到御街那头！”

    “有此事？”扈世达奇道。

    “不唯如此，那几日里，临安左近凡是灵验些的道观寺庙，都是替天子、贵妃还有小皇子小公主祈福之人，小人家的婆娘，连拜了七十二座庙！”

    孟珙心中又是一动，天子英武仁厚，又得民心，大宋复兴，已经是指日可待了。这让他功业之心更为热切，在这样有为的君主殿下为武臣，收复旧都算不得什么功劳，开疆辟壤扬威于域外，方是英雄本色！

    “大义，你觉得如何？”想到此处，孟珙推了扈世达一把，问道。

    “生逢其时，生逢其世，我辈武人，实为大幸也。”扈世达一字一句地道，他神情严肃，但目光闪亮，显而易见，他也如同孟珙一般心潮澎湃之中。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二人谈得兴起，孟珙乃至以剑身拍击车厢，引吭高歌，这歌声在临安御道之上渐行渐远，缓缓消散。热闹的临安城中，这样的歌声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街道上有人听到了驻足侧耳，也有人恍若无觉。

    注1：孟珙字璞玉为史实，扈世达字未曾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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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六、天子定策掌兵符

﻿    第二三六章  天子定策掌兵符

    赵与莒并不知道孟珙与扈世达已经到了京城，他要处置的事情太多，还要平衡宫中内外，精力有限，不可能每个人都盯得紧紧的。虽然他对于孟珙这位名将很感兴趣，不过此时他囊中军事人才暂时不缺，不说近卫军体制之内，就是他继承下来的赵葵赵范兄弟，虽然年轻，却也都是独当一面的将才。

    “卿以为这陆军军官学校还妥当否？”

    赵与莒问的对象是赵善湘，他原先也是史弥远一党，不过史弥远倒台后并没有象史嵩之那样被闲置，而是放在淮西。他一直勤勉，而且时常有奏书至京城，就边境防务提出自己的见解，真德秀外放之后，他更是助真德秀稳定了两淮局面，故此，赵与莒对他很是赞赏。此次崔与之推荐他担任兵部尚书，并不是全无风险，史嵩之之事已经证明了，史党残余并不甘心就此退出权力的中心，而赵善湘身为史党大将，他的忠诚是否有保障，一直是朝中部分官员嘀咕不已的问题。

    赵善湘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故此上任之后非常勤勉，而且提出提前将荆襄军官调来整顿的便是他，他也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压制了一批对此表示不满的声音。他上任之后，在军制改革推行上，赵与莒觉得得心应手，再没有当初岳珂那般束手束脚的感觉。

    “此地其余都好，就是离临安城远了些。”虽然因为自己尴尬的背景，赵善湘对赵与莒的政策多有迎合，可是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自己的意见，听得天子问起，他便直抒己见。

    他们所在之地并不在临安城中，而是临安城南，要过开化寺（今六和塔），征用了部分民间之地，主要还是正对着钱塘江的一处山谷。这便是赵与莒为陆军军官学校选的地址，经过半年建设，如今也已经初具规模，至少一丈高的砖石围墙、锻炼用的水泥场、军官与教员们住宿的宿舍都已经建成了。这将是一座新式的军官学校，赵与莒不顾群臣反对，甚至亲自担任了这个学校的“德育”教官，专门教授忠君爱国之说。群臣们初时只是把这陆军军官学校当作普通武学，但当知道天子要教授的课程之后这才恍然大悟，自大宋开国以来，对于武将的忌惮便始终是大宋天子文臣的一块心病，而由天子亲自担任陆军军官学校教官，对于天子掌握兵权，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举措。

    在这个问题上，士大夫与赵与莒的立场出奇的一致。

    “远些好，若是操演炮兵，离临安太近，怕会惊扰着百姓。而且这些军官自各地召来，原先在地方上都独当一面没有束缚，有些坏习惯只怕也会带来。远离临安，也是保护他们，免得犯些不必要的错误。”赵与莒道。

    “陛下圣明。”赵善湘微微一哽，他带兵出身，自然知道这是赵与莒深谋远虑之处，想了想，又拜倒在地道：“臣要替这些武将拜谢陛下之恩！”

    “你这是何必。”赵与莒把他扯了起来：“朕知道你爱兵的，但朕比你更爱护兵将。”

    “大宋武人受辱，入行伍者须刺字纹身，岂唯文人轻之乎，武者自身亦自取其辱也。岳武穆将兵，冻死不拆饿死不掳，民间自敬之如父兄，若武人个个如此，何愁朕不托之以腹心？”

    赵与莒这番话另有所指，赵善湘沉默了会儿，然后又拜倒：“臣知矣。”

    点了点头，赵与莒长长出了口气，他眺望远处的钱塘江，看到一叶小舟自江南离岸，在水波中挣扎盘旋，费了老大气力才到得江北，不由心中一动。

    临安地形狭窄，已经聚居了百余万近两百万人口，现在又不能建后世的高楼，故此已经很显局僻，向西是西湖，向东、向南是钱塘江，故此只能向北发展。可若是在钱塘江上修建一座桥，连通南北，不唯交通更加便利，而且城市也有了很大的扩展余地。

    另外，这对于积累修建钢铁大桥的经验有很大帮助，今后为了交通便利，长江、黄河之上，也总要建起钢架桥的。

    只是单凭流求工匠，要想完成这个创举还很艰难，还需要调集全国能工巧匠一齐努力才成。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目前对于大宋而言，因为航运的发达，在有水路之处，交通已经不是问题，但陆路交通却与水路交通比远远不及。要想促使大宋进一步发展，建立起更为便捷的交通系统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川蜀之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通过炸掉滟滪堆等礁石的方式，打道入蜀水道只是方法之一，最好的还是修建栈道，当然这恐怕不是短时间的事情，可现在就应该为此积累经验了。

    与赵善湘的这次出巡，赵与莒并未大张旗鼓，故此只有李邺才知道，他陪在二人身边，多少觉得有些不自在，从职位上说，赵善湘是他的顶头上司，但义学少年却只听从赵与莒的，对旁人都几乎无视，而且李邺习惯了与赵与莒相处时无外人在场。

    “李汉藩。”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赵与莒招呼他道。

    “臣在。”

    “如今到得此处的将官已经有多少了？”

    “统制、行军司马、防御、团练共是六十二名。”李邺脱口回答道。

    他君臣二人问对之时，赵善湘也在暗暗观察李邺，与年过半百的赵善湘比，李邺非常年轻，举止之间也略嫌拘谨。赵善湘任兵部尚书已经近半年，中间与李邺打过非常多次交道，觉得这位年轻的军官为人圆滑手段狠辣，他在台庄的功绩与两次杀俘的劣迹，赵善湘都一清二楚。

    “都是四十岁以下的吧？”赵与莒又问道。

    这次整训，主要针对的是原禁军中的中层军官，他们是军中骨干，因此赵与莒定了一个年纪限制，只要四十岁以下的，超过四十岁便无需入京，而且明文相告，若非有殊功，不入京受训者，今后在叙职、升迁上便会与受训者有差距。

    事实上，赵与莒与赵善湘、薛极商议之中，超过三十五岁的今后升迁便会受到影响。在赵与莒的计划中，大宋将有一支十万人的最精锐部队，二十万人的地方卫戍部队，三十万人左右的预备部队，这样国家财政负担不是很重，而若有战事时随时可以调集三十万的大军却不至于影响大局。这个规模的兵力，比起如今大宋兵力总算要削减二十万人左右，再加上兵制变格，赵与莒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军官存在了。

    不过新的兵制还没有完全拟出来，赵与莒在等待敖萨洋的新发明——火枪。在台庄大捷期间，敖萨洋就已经制造出了可以用于实战的火枪样品，但从其寄来的信件中描述的来看，赵与莒对于这种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左右的原始火枪还是不满意，在他看来，改进了火药配方和其余诸如线膛技术等方面的进步，完全可以让这火枪的杀伤范围更大。不过造火枪与造炮时不同，他不能在旁边亲自指挥，只能就可能出现的问题通过信件进行指点，加上敖萨洋自己的摸索，从敖萨洋的上一封信来看，他离成功已经很近了。

    火枪出现后，兵制也要随之相应变革，而且有了火枪兵和与之相适应的战法战术，在边疆上就可以更加积极主动一些了。赵与莒估计，火枪定型再到生产出足够的枪枝弹药，需要大约半年的时间，而训练出一支能够熟练使用火枪作战的部队，又需要半年时间，让这支部队形成战斗力，还需要半年乃至一年的时间。

    “都是四十以下，其中有二十八人三十五岁以下。”李邺又是脱口而出。

    赵与莒在郁樟山庄时，曾不只一次强调，他们若想成就事业，细节决定成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便是毁于细节，千层之台起于垒土，便是成于细节。李邺功业心强，不象是李一挝那般已觉得志得意满，故此对于细节尤为重视。

    “名单与我瞧瞧。”赵与莒伸出手来。

    李邺向后一望，然后招了招手，一个年轻的近卫军士兵满脸激动地跑了过来，先是向赵与莒行礼，然后向李邺行礼，最后才是向赵善湘行礼。赵善湘笑了笑，心中暗暗感叹，由这个士兵便可看出，近卫军对于赵与莒个人是最为忠诚的，其次是禁区卫军中的将领，而对于朝中兵部主官，反倒没那么敬重。

    “国朝向来以文制武，高宗中兴时四大名将势大难制，高宗尚设法去其兵权。这近卫军兵权……倒要提醒官家了。”赵善湘心中暗想，但念头一转：“崔与之也是晓知兵事的，葛洪同样也是，他们二人身为宰臣，乃文臣之首，都对此事装聋作哑，我若出这个头，会不会让官家厌恶？”

    有着这个顾忌，他没有把话说出来。

    那个近卫军将名单递给赵与莒，赵与莒扫了一遍，当看到孟珙的名字时眼前一亮。

    “孟珙多大了？”

    “三十二。”

    这个年纪让赵与莒很满意，三十二岁，恰值壮年，他的军事才能在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个历史上是被证明了的。

    但是赵与莒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又将名单交回给那个近卫军，笑着问道：“你姓字名谁，今年多大？”

    “臣姓郑，名冠群，字子希，流求初等学堂一期、义学第七期出身！今年二十一岁！”

    “郑冠群？”赵与莒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想了想，然后笑道：“你不是在江南制造局么，朕记得当初战报中有你名字，赵曼卿还夸你临机果决慷慨能任事，有古之良将风范，怎么又回近卫军了？”

    “臣在华亭战后，发觉还是军中最适合臣，故此向近卫军报道！”郑冠群笔直地道，听得天子不但知道自己的名字，还记得自己的事情，他心中血气翻滚，只觉得无比激动。

    赵与莒看了李邺一眼，李邺挠着头，嘿嘿笑了声。郑冠群二十一岁，算起时间来，他当初到流求时应该只有十一岁，十年时光，一晃便过去了。他已经退过役，那又回到军中，定然是李邺帮了忙，不过这首先得他自己符合条件才成。

    “我记得……你们这一期中有个叫李锐的，如今他在何处？”赵与莒想起那封血书便又问道。

    “阿锐如今在徐州，正在秦参领处任职。”郑冠群道。

    “好好跟着李汉藩做，莫要学他那些小滑头。”赵与莒拍了拍郑冠群肩膀，然后示意他退下，郑冠群又行了礼退了下去。

    “陛下这话说得，今后这小子必然不好管了。”李邺抱怨着说道：“臣哪里有小滑头了？”

    “若没有小滑头，你家中娇妻自何而来？”对于李邺“抢亲”之举，赵与莒多少有些不满，又拿出来敲打他道：“对了，你家小子快一岁了吧，几时让你家娘子带入宫中，让四娘子与阿妤也瞅瞅，当初一期里最不老实的李汉藩家小子是什么模样。”

    “臣不敢。”李邺挠着头：“陛下，臣家犬子比臣那时还要顽皮，宫中规矩多，怕他……”

    “滚你的，朕何时要你们讲过这种规矩！”

    让赵善湘很是尴尬，赵与莒竟然当着他的面骂粗话，他眼睛在李邺面上扫了过去，李邺不但没有露出尴尬神情，反而很是高兴的笑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天子年少时手把手教出的，如今天子御宇，基业稳固，他们前途不可限量，自然忠心耿耿毫无二意。瞧着天子待他们模样，也如同兄弟子侄一般，亦庄亦谑，非比一般臣子。”赵善湘心中想。

    “李汉藩，这军校之事，朕就交与你了，今后每周朕都会亲临一次讲课，时间便定在周二下午。”赵与莒又道。

    “是！”李邺挺胸站直，响亮地答道。

    离开陆军学校之后，在回程途中，赵善湘被赵与莒邀至车上，两人就兵制之事又谈了许久。才到宫门，赵与莒便看见魏了翁青着脸前来相迎，他心中登一跳。

    又有麻烦事了，只不过这次不知道这麻烦又是从何而来。

    注1：南宋此时的兵力总数，借鉴吕祖谦《历代制度详说》卷11《兵制》说：“今天下当分裂之余，而养兵无异于全盛之世。京口、秣陵、鄂渚之兵至二十万，行都卫兵至十四、五万，诸州厢、禁兵及其驼粮置戍守者又且二十余万，而蜀之兵亦几二十万，然则今世盖尝养八十万之兵也。”倪思也说：“今以天下之兵籍略计之，行都之宿卫，沿流之驻扎，州郡之分屯，无虑七、八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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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君子因仁远庖厨

﻿    第二三七章  君子因仁远庖厨

    长江中下游的五月份，天气已经很是闷热了，虽然水网密布，但是这并未让人感到清凉，反而使得空气更闷。

    赵景云背着背篓，停下脚步，靠在地上长长喘了口气，又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然后向前面道：“汉云先生，请歇上会儿吧。”

    被他敬呼为先生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也和他一般背着背篓，同时还别着一只小锄，听他如此说话，笑嘻嘻地转过身来：“赵曼卿，你不是说要与我比试脚力么？”

    “学生服了……”

    赵景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也难怪，他与这位李汉云结识后，便说要与他比试脚力，可是才走了不过半个钟点，他就觉得吃不消，李汉云不仅走得快，而且走走停停，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有的时候，这李汉云还会偏离道路，顺着山脊、河谷翻过丘陵，沿途寻找那些有用的药材。

    “你算是不错了，我认识的那些书生们……一个个尽是嘴巴上的英雄好汉，让他们抓只鸡都推三捡四。”李汉云一边说着一边向四周查看，当他发现路旁陡坡上的一株花时眼前一亮，立刻放下背篓，向那株花爬了过去，话只说得一半，便不再管顾赵景云。赵景云看着他的背影，呆呆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位李汉云乃是附近的游方郎中，于杏林之中并无多大声名，但是五日前在岳阳楼下，赵景云与他结识之后便一直跟在他身后。与其余郎中喜欢在交通要冲上设堂行医不同，李汉云喜好走乡串里，故此至今未娶。他的医术也只是一般，但对于山沟水角交通不便处的平民百姓而言，他已经是难得一遇的神医了。

    李汉云行医几乎不收什么费用，任凭百姓愿意，给什么他就要什么。三两把米或者一个鸡蛋，他都不介意。这也使得他没有办法去药铺里购买那昂贵的成药，他翻山越岭之时，凡是见着稀少的药物，总会采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般医者仁心，让赵景云十分敬服，对他的称呼也从最初的直呼其名，到现在的汉云先生。不过这位汉云先生倒是个有趣之人，一路上妙语如珠，谈吐间显然也读过不少书，赵景云最爱听他说各处的风土人情与逸闻掌故。

    “好家伙！”正思忖间，听得李汉云忽然叫了声，然后身体前扑，栽入草丛之中，接着又站了起来，手中捏着一条花花绿绿的毒蛇笑道：“今日可以进补了，赵曼卿，算你有口福！”

    “学生篓子里有流求的烧酒和罐头，拿出来与汉云先生分享便是。”赵景云也打趣道：“晓得汉云先生穷，学生保证不白吃，如何？”

    “你小子……听闻魏了翁甚是方正古板，倒教出你这样一个精灵古怪的学生来！”

    李汉云一边说话一边拔出短刀，熟练地处置那蛇来，处理干净之后，又将原先看准的那朵花采下：“这东西要去药铺里买，没有个几十文拿不下来。”

    以他的医术，虽然谈不上十分精通，但也算是良医，若是寻个通渠重镇坐诊，区区几十文算得了什么。赵景云想到这里，对他越发的钦佩了，世上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多得是，可躬行践履的却少之又少。

    见天色到得正午，附近又无人烟，两人便寻了处山溪架起石头，李汉云翻出一个小铁锅，开始淘米煮饭。这些事情赵景云一点儿也帮不上手，只能在旁边看着，心中颇有些惭愧。乃笑着自嘲道：“君子远庖厨，学生不懂厨艺，当算是君子了。”

    “君子远庖厨，乃不忍也。”李汉云一边收拾一边笑道：“此乃仲尼之仁，而非仲尼小视厨艺，赵曼卿，你可知道此事？”

    “哦？”赵景云回了一声。

    “庖厨之地，杀牲之所，杀禽宰畜，仲尼不忍见禽畜哀鸣，故此远之。不过若非韶乐，君子可不会远肉味。”李汉云拿着孔子打趣道：“可见仲尼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是在说老实话了。”

    赵景云笑而不语，若是三年前，他肯定跳起来与李汉云辩论，以为他这是在辱及圣人了。但现在不同，他无论是经历还是心境，都不象三年前那般幼稚，他思考的一些问题，甚至已经超越了他的老师，超越了儒学的范畴。他现在想的是，如何才能将这些东西与儒家思想相融会贯通。

    李汉云激赏地看了看他，然后笑容收敛起来：“曼卿，此次我们要去的所在甚是凶险，多有蛊疾，患者甚众，你真要随我去么？”

    “那是自然，都走得一半了，如何能中途而废！”赵景云道。

    “既是如此，你要记着，致此疾者为恶水，故此到了那里之后，便不可接触水，无论是池塘之水或是溪润之水或是井水，都不可沾染，免得为恶水所袭。”李汉云叹息道：“只恨我医术低微，这些年来眼睁睁见着此疾蔓延，却对此无能为力！”

    这便是赵景云跟他来的原因了，听李汉云说，岳阳左近乡里流行蛊疾，患者甚众，而且一染病便是整个庄子整个庄子的沾上，发病之后，用不着多久便会全庄死绝。有人说是瘟神下凡降祸于世人，也有人说是退入深山中的峒苗土人施法行蛊，赵景云听说此事后非常震惊，便跟着李汉云前往疫情最重的地方查看。

    他们吃过之后继续向前，越走道路越是难行，到后来干脆就没有了路。李汉云神情也越来越严肃，他停下来，用布将自己身上各处都扎紧，还帮赵景云也扎好，只说是防止疫虫。

    “汉云先生，这里真有村子么？”

    当二人又前行了半个钟点，走出丘陵来到一处平地时，赵景云忍不住问道。

    他之所以如此问，是因为他看到那附近原本有田，但是如今田中草茂苗稀，显然许久没有人处理，已经被人荒弃了。而且原本还有路的痕迹，现在草已经将路掩盖住，也不知有几个月没有人走过。

    “一年之前我来时，这村子还有三十七户人家，一百五十余口，其中有五十余人患蛊疾。”李汉云低声说道：“当时我为他们开了些药，此次来也是想瞧瞧情形。”

    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悲痛，不必到村子里看，情形已经是很明显。

    过了会儿，他又振作起来：“无论如何，总得去看看的，曼卿，你小心些。”

    二人又绕过一片树林，终于见着李汉云所说的那个村子。原本为池塘、溪流所环绕的村子，如今爬满了杂草，墙头与屋顶上，甚至开了野花。才进村子，便觉得一股阴森森的冷气袭来，听不得半点有活人的声响。

    赵景云胆量很大，无论是面对大海中的海浪，还是面对华亭民变时的兵忍，他都不曾畏惧过，可这个时候，他却觉得心中突突直跳，恨不得转身逃走。

    “有人么？”李汉云的声音有些干涩。

    半晌没有回音，甚至一般村子里汪汪吠叫着出来迎接陌生人的家犬，也没有。

    “有人么！”李汉云再次喊道。

    仍然是一片死寂，李汉云把挖草药用的小锄抓在手中，向赵景云道：“你留在此处，我去看看，若情形不对，你便跑吧。”

    “汉云先生也太小看我赵景云了。”赵景云笑了笑，拔出腰间佩着的宝剑。自从天子收疆辟土以来，大宋年青士子便将原先用于装饰的折扇换成了佩剑，赵景云的佩剑是郑冠群送的流求制式佩剑，虽然并未开锋，但至少还能当作短棍使用。

    二人缓缓前行，来得一户人家门前，那家人门口大开，屋子里黑漆漆的，几件家俱也破烂不堪，李汉云走了进去，整间屋中都透着股灰尘的味道。

    “蜘蛛网都结了这么多，这里少说有一个月没有人进出了。”赵景云道。

    二人退出那户人家，又走向另一户，这一户人家门倒是关着，但只是虚掩，李汉云用脚尖一点，门便“吱”一声开了。李汉云缓缓走进那屋子，猛然间一声尖啸冲着他的脸过来，他一偏头，一只蝙蝠贴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在屋子里绕了一圈之后，倒挂在屋顶横梁上，无声无息地歇息起来。

    “也没有人。”

    第三家、第四家仍然没有人，这座小村位于山谷中，一边是池塘与小河，另一边则是山，各户人家散碎地分布着，他们过了第五户时，便已经到了这小村的中心。

    “我们分开来看看？”赵景云建议道。

    “不可。”李汉云摇头：“这村子之人可能都迁走了……”

    二人都不相信这个说法，好好的村子，为何会迁走，而且还没有收拾任何财物。

    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那就是整座村子的人都已经死去，但是无论是李汉云，还是赵景云，都不想这般解释。

    “跟我来吧。”李汉云沉默了会儿，然后道。

    赵景云跟着他，自村子中间穿过，走向村后的小山，这里原本有小路的，但现在已经掩埋在野草灌木之中了。二人行了约十分钟，才看得一大片坟丘，因为没有人锄草扫墓的缘故，这些坟丘都被绿色覆盖住了，若不注意，根本无法发觉。

    面对这么多坟墓，赵景云呼吸停顿了会儿。

    “上回我来时，恰好见他们村中送葬。”李汉云说道：“那时我也来见过，这一片还没有坟头。”

    他一边说一边前行，一个个地走过去，随着他指向，赵景云看着那一片坟，他们最先经过的几座坟还堆起高高的封土，立了石碑，但十余座之后那封土就明显低矮下去，石碑也不见了，只以木碑代替，又过了这片坟，接下来的坟丘便只能说象个小土包。

    最后一座坟甚至没有完全封好，一只已经腐烂得只剩骨头的胳膊自薄薄的土中伸出，骷髅头偏向一边，也没有掩住。李汉云蹲了下去，盯着那骷髅，许久之后道：“此人应是村中最后一人，他病得重了，根本无力逃走，便在此处给自己挖了一个坟，想用土埋住自己，免得露骨于外……但到得一半，他病已发作，他死得极痛苦。”

    他平平淡淡说出来，赵景云却觉得一种惊心动魄的痛楚。

    “自尸骨腐化程度来看，他死了应有三个月以上了。”李汉云摘下自己的药锄，从周围刨了些土，盖在那人露出的胳膊、骷髅头上。就在土即将将那骷髅头埋住的刹那，那骷髅头喀的一声，突然偏了过来，空荡荡的眼圈正对着赵景云，赵景云吓得退了一步。

    “赵曼卿，还要随我去看么，这附近共有四个村子，这些村子世代相互联姻。”李汉云抬起头来苦笑道。

    世代联姻，却还有死人自己掩埋自己的惨剧发生，那么其余几个村子的情形也是可想而知。

    “要的。”赵景云咬牙切齿，两个字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来。

    他心中除了恐惧之外，便是一种愤怒了，这种疾疫竟然如此厉害，太平年岁里能将一个村子的人尽数杀死！

    “自二十年前我便开始寻思如何治这蛊症，我原本也读过诗书，在府城中应过试。但后来家人一一因这蛊症去世，我便断了功名心思，专心学医，只盼有朝一日能治好这蛊症。《黄帝内经》中记的鼓胀、《金匮要略》中说的鼓胀、《诸病源候论》所言的水蛊、当代刘河间《河间六书》之腹胀大，尽数是指此症也。”

    “这疾症，这数千年来，不知害了几千万人性命，若能治得此症，我李汉云便是立死亦心甘情愿！”

    赵景云肃然不语，二人离了这个村子，便又向下一个村子行去。

    行得半途之时，赵景云道：“一人计短，众人智长，当今天子仁厚，最重医术，故此广募贫儿为之发蒙，以备今后学习医道。此事不是一家一户之事，乃干系千家万户，汉云先生为何不报之官府，请其转奏天子，以天下之力，集天下之智，岂有不可治之疾症？”

    “此疾久矣，官府视其为疫，哪个官员敢来查看？我也是钻研多年，看了无数古代医书，才知道此症与水有关联。”李汉云叹息道：“天子……天子远在临安，如何能知道民间疾苦？”

    “汉云先生差矣，我赵景云不才，倒可以为汉云先生转奏天子。”赵景云忍不住为皇帝辩白道：“天子虽在深宫，却心怀黎庶，民间疾苦，他极关注，只是要让他知晓罢了。”

    “我知道，你说过，当今户部尚书魏华父是你座师。”李汉云还是摇头：“这等事情，求人不如求己。”

    自打有官府以来，官府都是收钱时积极做事时推诿，古往今来概莫如是，李汉云的说法不是没有根由。便是这水蛊一事，整村整村地死人，地方官府岂能不知，但朝廷邸报上却毫不知晓，这几年新兴的报纸上也避而不谈，想必上所欲下所好，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喜欢的都是好话，地方上的官员自然也是报喜不报忧了。

    “汉云先生，若是我能说动天子举国力以治此疾，先生可愿助一臂之力？”赵景云也不和他多辩，拉住他的手问道。

    “若是能……我给你磕头叩首都行，何况治这疾症原本就是我二十年来的志向！”

    注1：《黄帝内经》不必多说，《金匮要略》作者是张仲景，《诸病源侯论》作者是隋时巢元方，《河间六书》作者刘元素为金国人，西元一二零零年才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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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仁心妙手惊杏林

﻿    第二三八章  仁心妙手惊杏林

    “果然不出朕所料，这个赵曼卿，到了哪儿总能惹出事端来。”

    看完赵景云的信，赵与莒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半是调侃地说道。

    魏了翁是实诚人，闻言行礼：“陛下，此事自古便有之，非赵曼卿所为也，陛下慎言！”

    “魏卿，你这人也特无趣，若是崔与之在此，必是另一番说法，便是葛洪，也至多默不作声，偏你要与朕较真。”赵与莒埋怨了一声。

    赵景云如今正在荆湖南路，不过他没有去那个李楚雄的故乡，而是停留在岳阳，因为他在此发现的情形，让他触目惊心。

    “荆湖一带，多有得蛊症者，其腹肿大，病作者哀嚎垂死，惨切无伦。学生随一乡野奇医踏访，十室之中，必有五六如此，民多苦之。学生以为，此必疾疫也，然则州县牧令习以为常，皆言此恶水之故，无可治也。”

    赵景云洋洋洒洒写了千余言，说的是在洞庭流域疾病大起之事，他是外人，进了洞庭便觉得这般生病比例实不正常，而地方官员则久知风土人情，说是由于“恶水”引发的地方症，没有办法治疗。

    赵与莒心中一动，从赵景云记录的症状来看，这很有可能是血吸虫病，血吸虫困扰江南时间非常久，如今大宋的经济重心在南方，如果不能够得到有效控制，一来对于劳动力的损害会非常大，二来医药费用对于患病人家也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治疗血吸虫并没有什么特效药，只能先放一放了。

    他又继续向下看去，只见赵景云写道：“学生为此入返查问，方知二十年前，此症于岳阳重，其余诸府并不多闻，十年前荆湖南路重，荆湖北路、江南西路并不多闻，而今则不然，荆湖北路、江南西路亦似有疾起，学生极是惶恐，若是恶水引发，岂大江两岸处处恶水乎？”

    赵与莒目光立刻变得严竣起来，如果只是岳阳一地的事情，那么还可以缓一缓，可是牵连到如此多的地方，这血吸虫之疾已经威胁到大宋政权的安危，就不得不全力防治了。

    “魏卿，你户部有天下户籍，这二十年来荆湖南路人口滋长情形如何？”

    “人口倒不显如何，这二十年来，荆湖南路人口年增长约是千分有四。”

    对于人口增长数据，魏了翁信手拈来，根本不用去查看，赵与莒对此相当满意。真德秀、魏了翁是迂人，却不是蠢人，他们真正做起实务来，都是相当负责能干的。

    “与其余地方相比呢？”他又问道。

    “两浙为千分有六。”魏了翁简单地说道。

    也即是说，荆湖南路人口增长率，比之两浙要少千分之二，而两浙地狭人稠，增长率受地域限制大，可荆湖南路尚未完全开发，增长率原本应该比两浙高才是，这也从侧面证明赵景云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赵与莒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他穿越来的时代，血吸虫虽然还有，已经没那么严重，故此他并未重视此事，虽然在努力建立包括全国的基层医药体系，可那此将来要承担此重任的少年们现在还只是在学习，至少要过五到八年，他们才能派上用场。

    “时不我待也。”赵与莒半晌之后叹息了声。

    全国的医疗卫生工作，必须现在就开始，不能坐等时机成熟了。

    炎黄二年五月二日，《大宋时代周刊》刊发了天子亲自撰文的《荆南蛊病及其防治》之文，为了让官民都重视此事，这一次赵与莒没有再用“赵一”这个化名，而是用了“赵昀”这个名字，邓若水当然不敢将这个名字印在报纸上，于是这篇文章的署名最终变成了“当今大功复兴皇帝”，礼部想方设法想要让赵与莒接受的尊号，出现在报纸署名上，也算是赵与莒默认了“大功复兴”这个尊号的合法性。

    此文之中，对于民间称为蛊病的疾疫进行了全面分析，指出之所以被称为“蛊病”，便是因为有肉眼所不见的虫子缘故，并且结合赵景元传回的资料，提出灭其滋生之源、积极防疫以免其扩散。原本对于蛊病和鼓胀之症，杏林便多有争论，特别是主攻派与主补派争执不休，但随着赵与莒这篇文章一出，全国名医尽皆哑然。

    倒不是他们真的服了赵与莒，而只不过是因为面对天子威权，他们不敢发声罢了。

    六月二十九日，来自全国各地的名医因天子之诏齐聚岳阳，被他们围观的是李汉云和赵景云。

    “此蛊病也，乃寄虫为祟，虫卵若尘埃，肉眼不可见，游于水中，沾肤则入，循血而进，直至人腹。”

    面对这些天下名医，李汉云有些怯场，因此根本不看着他们，而是指着身后的图纸，那图纸上画着血吸虫的模样，看上去狰狞恶心。李汉云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光，他努力平抑住自己的心情，向赵景云看了一眼，赵景云点了点头表示鼓励。

    他神情一阵恍惚，觉得自己有如在梦境之中。

    赵景云写给他老师魏了翁的信很快便被转呈给了天子，天子不仅非常重视，延揽天下名医，探究治疗之法，而且还御笔亲写了一封信给了李汉云，专门指示他当如何去研究蛊病。

    李汉云原本就追踪这一病症二十年，以前因为方法不对，这才摸不着头绪，被赵与莒一指点，有意识往肝脾处去研究，没多久便寻着了那传说中的蛊虫。这让他看到彻底铲除蛊病的希望，也让他极为激动，原本对当今皇帝的怀疑，也立刻转变为死心塌地的忠诚来。

    “今日将与众为先达前辈一起，亲见这害死无数人命的蛊虫现形！”李汉云定了定神，然后又道：“这位便是来自流求的名医，姓秋名爽，字风清的！”

    秋爽默默从人群中走出来，抱拳向在场的数十位名医、御医行礼。

    “秋风清？可是《东游记》作者？”医儒不分家，名医往往也是大儒，故此便有人想起这两年来风行大宋的《东游记》来。

    “不敢，正是秋某。”

    秋爽再次抱拳，他是接着赵与莒之令，自流求赶到岳阳，中间风尘卜卜，若不是蒸汽船，他还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到来。

    原本众人见他年轻，还对他有几分不屑：医术比不得其余学问可以有神童天才，行医都是靠着几十年的经验积累。但听过他名声不由都肃然起敬，远赴海外扬威万里，这岂是常人所能为之！

    “秋先生刀术之精天下无双，晚生亲眼见过，故此须得秋先生执刀，为众位先贤前辈演示。”李汉云道。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力士抬来两头牛，两头牛已经死透，被放在台上，众名医都是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意思。

    “左边之牛便是蛊症而死。”李汉云又道。

    秋爽戴起一双皮手套——这种用杜仲胶制成的手套价格昂贵，然后他又拿起小刀、剪，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白衣的少年在旁边为他托着木盘。秋爽按着流程，破开左边牛腹，取出牛肝、脾，举给众人看。

    紧接着他又破开右边牛腹，取出肝脾，有戴着口罩的白衣少年上来，用木盘托着两副牛肝、脾在从人面前一一呈过。很明显，得蛊病而死的那头牛肝部肿大，众医生都频频点头。

    当众人都看过之后，秋爽又将那副坏的牛肝剖开，自其中用夹子取出数条小虫，李汉云指着那蛔虫般的虫子，浑身发抖，声音发颤：“便是这个……便是这个坏了无数人性命了！”

    众医生不由得围了上去，他们能闯出这般名声，被官府招来，当然对蛊症也有所研究，知道这蛊症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看着那些虫子，众人都不觉心中发毛。

    “我想起了，《宋书顾凯之传》中记有一事，沛郡相县唐……唐……”那名医想得一半，却又忘了。

    “唐赐之事！”有人提醒道。

    “正是，正是唐赐！”

    众名医都是议论纷纷，正这时，李汉云与秋爽交换了一个眼色，秋爽点了点头，接着两名力士将牛抬出去，倒是一僧一道进得这屋中来。

    “僧人道士来做甚？”众医都是惊讶。

    片刻之后，两个力士以门板抬着一人过来，那人面色焦黄身体僵硬，早就死得透了。众医生都惊得呆住，那僧人道士开始念经，念过一番经文之后，秋爽、李汉云都是捻香对那人拜了三拜。

    “以牛为证，尚不足说明，故此须以人为证。此人为蛊病而死，我等虽为救人，但仍得毁其尸骸，故此延请名僧道德之士，为其念经讼德超度往生，其捐一躯，必救人无数。天子怜其不幸，钦命褒赏其德，为其树碑扬名，也特恕我等之过。”

    “诸位请看。”

    行完礼之后，秋爽换了一副刀具，掀开盖在那死者腹部的布，只见那人腹胀如鼓，正是蛊病症状。秋爽一刀而下，动作迅捷流畅，那些名医都是见惯了生死的，可看了秋爽这刀法，都不觉得身上发寒。

    刀法如此娴熟，分明是练过许久的，无怪乎那个主持此事的李汉云不亲自主刀，而让这位流求名医来主刀。就凭这一手刀功，也不知用了多少人练出来。

    取出死者肝脏之后，仍是呈给众人观看，接着刮开肝脏，又取出其中蛊虫来。确认真是这种虫子每年都造成大量死亡之后，天下名医都是一阵唏嘘。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若不得剖尸，如何得见之？”一位名医叹息道：“顾凯之误矣，误天下苍生八百年矣！”

    “《广武行记》亦曾载绛州僧事，亦如是乎？”

    秋爽将肝又放回死者体内，然后飞快地做了缝合，片刻之后，名医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完成了整个过程，然后洗手，捻香，再度三拜，力士又来要将那尸体抬走。

    “此人虽死，德泽后世，吾等医者，岂可不拜？”一个医生大声道。

    “正是，正是，当拜之以完其德！”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医生道。

    秋爽示意力士暂缓抬走尸体，在场的名医无一例外，都是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尸体三拜。

    这次事件《周刊》也进行了全程报道，直接后果之一便是对天下医生起了一次启发。原先靠望闻问切来诊断病情，靠阴阳调和五德始终来治病的，现在才发觉在这套理论之外，竟然还可以通过解剖来判断病因。秋爽的刀术让他们疑惑，也有人试探着问起，对此秋爽也不讳言，直道是在战场之上用敌军阵亡兵士尸体练的刀，并说流求医者以此之术，在台庄大捷中活我大宋忠勇官兵无数。

    历代以来，残损尸体便是不道不法之事，但敌我双方食其肉寝其皮尚可，何论其余，这些名医心知秋爽展露的将军医术的一片新天地，不免便有人动了心思，要去流求学行流求医术，对此秋爽也是来者不拒，到后来干脆每人都发出请柬，请他们在方便之时前往流求。

    赵与莒计划中的医学院，正需要这些天下名医心中藏着的秘方。

    随着《周刊》颁行天下的，还有赵与莒扑杀钉螺的明旨，要求凡是临水州县，都必须将田间池塘里的钉螺尽数扑灭。在官府不遗余力催促下，百姓都知道这钉螺竟然就是让他们谈之色变的“瘟神寄主”，哪有不踊跃积极的道理。

    除了扑杀钉螺之外，诸如注意处置病人病畜粪便，不接触疫水，积极替得病之人治疗等等措施。为此，赵与莒再命户部拨款，内库支持，募集人手为疫区打井、宣讲防治之策，免费提供药物，为防止井水也被污染，他们打得是压水井，这项发明因为其方便，很快从疫区传到其余地区。

    “今日荆南奏章中说，田湖之中已不见钉螺踪迹，百姓处置粪便，也依陛下所言，以石灰沤过。”崔与之对于这些民政之事非常关注，他在朝会时奏道：“只是有些僻壤荒山，蛮侗之所居处，官府管辖不到，恐有遗漏。”

    赵与莒对此也无可奈何，便是他穿越来之时，也没有彻底根断血吸虫病，在那位唱出“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望亿星河”之后不过数十年，血吸虫便再度死灰复燃。

    “长抓不懈，唯有如此，今后凡疫区官吏考绩之时，都要将这蛊疫纳入其中，若有蛊疫犯者，不唯追究当时主官之责，其前任主官，也须为此担责。”赵与莒想了想道：“民为贵，社稷次之，不爱其民，如何忠于其君，此事亦着为永例！”

    注1：荆湖南路人口增长千分之四，不是在下杜撰，乃是搜来的数据，若有误，请免责。

    注2：《宋书顾凯之传》：“时沛郡相县唐赐往比村硃起母彭家饮酒还，因得病，吐蛊虫十余枚。临死语妻张，死后刳腹出病。后张手自破视，五藏悉糜碎。”当然，在封建时代里，妻子残毁丈夫尸体，而儿子不阻止是不法的，所以这个事情最后的结局非常不好，在顾凯之建议下，儿子被处死，妻子被终身监禁，故此后面有名医认为顾凯之误天下苍生八百年。京剧、豫剧中有一折《大明魂》，便是根据这段史迹改编，有兴趣的可以搜索一下。

    注3：《广五行记》云：唐永徽中（李治的年号，公元650-655年），绛州一僧病噎，不下食数年，临终命其徒曰：吾死后，可开吾胸、喉，视有何物，苦我如此及。死其徒依命开视，胸中得一物，头遍体悉似肉鳞，安钵中跳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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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九、金玉良言动君王

﻿    第二三九章  金玉良言动君王

    治理蛊疾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其见效，需要几年的时间。不过赵与莒记下这件事情，并且随时过问之下，各级官员不敢在此问题上懈怠，其效果迟早会显现出来。

    “陛下，那钉螺为蛊虫宿主之事，陛下是从何得知的？”崔与之对于这事情背后展示出的东西更感兴趣，大宋当今皇帝，行军治国有一套，百工杂学精通，算学也是宗师级别的人物，现在连医学都懂，崔与之若不起疑心，那才是出奇了。

    “朕设博雅楼诸学士，便是为此，十余年来，朕延请名医，终于教出一个秋爽。”赵与莒泰然自若地道。

    崔与之笑了笑，却不尽相信，他想起传闻中天子受吕祖点拨之事，心知无论这是真是假，都不是臣子能窥察的，便转了话题：“陛下，倭国、高丽使者在我大宋已久，当如何处置他们？”

    因为收买无耻之徒窥探炮兵机密之事，倭国、高丽使者都被拘押，赵与莒还派虞玄挂着礼部职司往二国出使，责二国之过。自王钰死后，高丽、倭国之事便被虞玄接手，他与秦大石一文一武在临安潜伏多年，都是深得赵与莒信重的人物。

    “他们愿签盟约了么？”赵与莒平静地道。

    在宋与莒给高丽的盟约中，高丽国君只能称国王，须奉大宋天子为皇帝，高丽国君传嗣继位，必须经过大宋礼部核准，高丽国的领土，以汉江为界，汉江以南为高丽故土，汉江以北为百济、新罗之地，此二国都曾向中原称臣，故此大宋有责任为此二国复国。这一点是崔明博无论如何也不敢同意的，因为这就意味着大半边高丽疆土都没有了——事实上他奉如今执掌高丽大权的崔瑀来使时，崔瑀甚至希望能争取到大宋支持，夺取辽东之地。

    对于倭国，赵与莒根本没有准备与北条氏谈判，或者说根本不准备只和北条氏谈判。

    “倭国使者倒是愿签盟约，还愿献子内质。”崔与之不太明白赵与莒的想法，他与大多数朝臣都认为，赵与莒对于这些藩国过于竣急，因此委婉地劝道：“陛下，倭国之事，是否暂缓一缓？”

    “哦？”赵与莒扬起眉头。

    “陛下近来施政，虽都是善法良策，可是臣倒觉得……”崔与之微微思忖了会儿，他是个老狐狸，如何配合好皇帝处置政务已经是精熟于心了，但直言进谏之事，他做得并不多。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又道：“陛下，近来陛下施政，似乎散碎了一些，不如以往缜密细致。”

    赵与莒心中微微不快，这半年来他同样尽心尽力，未曾懈怠过，对于藩国的处置措施，更是遗惠百年的大举措，可是崔与之却说他“不如以往缜密细致”。不过心中虽然不快，赵与莒还不是那种听不进忠言之人，笑着问道：“崔卿何出此言？”

    “陛下过往执政，都能抓住要害，可华亭民变之后，陛下似乎有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大局观不如以往了。”既然话已说开，崔与之也不隐晦：“如今大宋之忧不在于外而在于内，不在于海而在于陆，不在于东南而在于西北，陛下对此并无举措。陛下，臣以为当今之策，首在富国富民，国富民康，则远人自服，不服，则以兵讨之。”

    赵与莒细细听着，渐渐明白了崔与之的意思，崔与之认为倭国如今暂时还不是心腹之患，如今大宋的心腹之患还在于他的革新政策之上。因为与保守派妥协的缘故，赵与莒许多激进的改革措施目前还未提出来，比如说官制、朝堂制度，再比如说田制、赋税制度，在崔与之看来，这是考虑不全之处。

    再就是宋国内部的分歧，由于交通运输不便捷的缘故，也由于远离大宋行政中心，川蜀之地在大宋向来近乎半独立，荆襄、两淮由于长期处于与金国交战的前线，加上现在的淮北、京东，长期以来都形成了地方节帅权势过大的问题并未得到解决。

    然后才轮得外部矛盾，金国与宋国的关系如何定位上，目前宋国还只是一厢情愿地要再维持几年和平，而蒙胡在辽东攻城掠地，不知何时会南下，这两个大敌未除之前，还不宜将目光投往倭国。

    赵与莒沉默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国内革新进展速度不快，所以在面对海外时态度就要激昂得多。在国内无论是人口、国力都还不能支撑的情形下，对倭国采取如此激进的态度，未必能达得好的效果。

    现在要做的，只是赚倭国人的钱，用他们的钱造更多的船，等船足够多了，自然就可以迫使他们答应一切条件了。

    “崔卿所说的是金玉良言，朕明白了。”赵与莒深吸了口气：“倭国可以暂且放下，高丽却不成，朕昨日得到消息，拖雷已经过了鸭绿江，此次他亲领五万军东征，想是意欲一鼓作气拿下高丽。高丽虽是国小，但生口不少，而且其国农耕日久，若是蒙胡拿下，便有一粮仓。朕今日召卿来，除去问蛊虫之事，便是与卿商议此事。”

    “朕以为，以高丽残弱之兵，必不能当蒙胡，蒙胡东路拖雷为铁木真幼子，其人较之铁木真更难应付。铁木真不过会打仗，这个拖雷却除了会打仗外还会收揽人心，铁木真诸子中，朕最忌惮的便是此人，若是给他得了高丽，以高丽之粮为食，以辽东各族为兵，转首南下，忠义军彭义斌只怕不是对手。如此，则徐州危矣。”

    “台庄之战，胜得侥幸，蒙胡奸诈，再也不会中这番计了，他再度南下，必是以劫掠为目的，不攻城，只破坏村落，不与我正面交战，只借着马力迂回。长此以往，京东淮北又将毁于兵火。”

    赵与莒一边说一边想，他们现在在博雅楼之中，他向耿婉召手道：“阿婉，将东北大图取来。”

    耿婉与秋爽同时回到大宋，秋爽在岳阳一行之后便要回流求，而耿婉则留在宫中担任尚书内省司宫令，统领后宫女官，这在后宫女官中是正四品，比之一般的才人、贵人品秩都高，也在被封为司言令的谢道清要高，谢道清品秩是正五品，而其余和她一起来的宫女尚无品秩。耿婉来了之后，除去陪同杨妙真、韩妤外，还兼有为赵与莒秘书顾问之司职，等于将原先属于谢道清的职责分了一半去，这让谢道清颇为不安，而贾元春则半是快意快是同情。

    这也是赵与莒平衡内宫之意，谢道清确实很自律，但是她职权太重，即使她现在不干涉政务，难免今后会不会出现干涉政务的现象。

    耿婉处置这些事情自然是轻而易举的，她在义学一期中原本就是头号才女，成绩与陈子诚等人不相上下，而且在流求又替陈子诚看了两年初等学堂，女夫子做惯了要镇住那些顽皮的孩童，自然养出几分威仪。她虽然沉默少语，不象韩妤那般温柔也不象杨妙真那般率直，却凭着自己的能力与学识，很快将对她多少有些不服气的小宫女们慑服。

    她拿了地图来，赵与莒摊开地图，指着鸭绿江与汉江之间道：“朕之意思，便是放蒙胡过鸭绿江，高丽人支撑不住，除了向我大宋求援之外便只有二策。其一是向蒙胡称臣纳贡投降，以高丽人心性，此是必定之事，只不过蒙胡此次东征，目的不仅是掳掠，要想让拖雷将吃到嘴的地方还给高丽，那是痴心妄想。其二策便是迁移高丽王室，将他们送至海岛之中，避免为蒙胡掳去，挟王室以伏丽人。”

    说到此处，赵与莒毫不犹豫地指向江华岛：“此处为江华岛，离高丽南京汉阳不过百里，盛产稻米、人参鱼虾，足以养兵，故此朕想那崔瑀定会将高丽王室迁于此处。”

    崔与之双眉一挑，赵与莒的意思他明白了。

    “那崔瑀为权臣乱党，朕不与他谈，朕只与高丽王谈，如今先将高丽使者遣回去，只说朕闻蒙胡大举东侵，心中怜悯其小国不易，愿出兵相助，但大宋调集兵马需得时间，故此他们先得尽力支撑。”

    “为表朕诚意，捧圣、拱日二军裁汰的武器铠甲之类，送一千五百套与高丽，此帐兵部先记着，今后与高丽王谈时，自然要他按直给价。为了解蒙胡动静与战事，我大宋将遣专使赴高丽。”

    赵与莒说到这里又笑了笑：“崔聊，这专使非洪咨夔莫属了。”

    “洪舜俞必不敢有辱使命。”崔与之道。

    “为懈怠其心，朕想……与高丽使者先签个临时要约，只说高丽遣宋使之事，我大宋与高丽各出一半钱来，自高丽孩童少年中挑选聪明清白者，习汉文学宋话，允其参加大宋科举应试，在大宋应试得过者，高丽须得无条件承认其资历，并委任为相应官职。”

    “此策大善，想高丽人必赞成！”崔与之抚掌笑道：“只怕还要以为是咱们大宋君臣忽然变蠢了，高丽当初原本便是承认大唐之秀才、进士，高丽士子原本便是以识字会说宋话为荣！”

    “如此下来，过个十年八年，高丽上下官吏，尽是亲我大宋者。”赵与莒也笑道。

    这就是中央王朝的优势了，几乎是绝对强势的文化力量，加上远高于周边的国力民力，使得中原王朝自然而然会对周边国度产生吸引力。这个中央王朝也从不对这些周边藩属关上大门，而是敞开怀抱，允许周边国家派遣人员来学习，允许他们在中央王朝为官。当这些人来到中央王朝之后，在还没有近代民族观念之时，他们自然而然由对中央王朝的羡慕转为竭力想要融入到中央王朝中。

    只要这种交流不因为波滔汹涌或者蛮族兴起而被阻绝，那么中央王朝庞大的吸引力会将这些周边藩国吸引过来，并且无可逆转地成为中央王朝自古以来不分割的一部分。

    “卿谏言来得正是时候，朕近些日子是有些昏头，只要我大宋能建设得好，如今有了蒸汽船，将来还会有更方便的陆路交通，高丽、倭国，安南李朝，都不可能从咱们大宋身边游走，朕何必如此急切！”

    “陛下既是觉得臣说得有理，那么便随便赏赐些什么东西吧。”崔与之打蛇随棍上，一本正经地说道：“有功必赏，此乃明君之所为也。”

    “朕还有什么可以赏你的，凡是朕有一份的东西，哪样你没有？”赵与莒瞪着他：“前些时日流求敬献的怀表，你……”

    提到怀表，赵与莒猛然想起来，自己还真有一样东西赏给崔与之，他笑道：“阿婉，将你们自流求带来的那些东西拿来吧。”

    这是二十余只锦盒，崔与之打开之后，却发现里面都是一种东西，只不过样式略有差别，他奇道：“陛下，此为何物？”

    “叆叇。”赵与莒笑道。

    “那是何物？”崔与之仍是不明白。

    “朕见朝中重臣尽皆年迈，看大字尚可，蝇头小楷却有些看不见，便命流求制造局制造出的，叆叇乃是学名，俗称为眼镜。”赵与莒道：“卿可戴上一副试试。”

    赵与莒对于科技的创新几乎是不遗余力的支持，在他的指导和大量资金支持下，流求工匠们的创新热情无与伦比，如今所制造的光学玻璃，已经可以够作为眼镜来使用，而在机械制造中形成的打磨技术，也让磨制各种镜片成为可能。最先用上老花眼镜的不是崔与之，而是胡柯和费沸这两位老匠人，在得知此物研制成功后，赵与莒便命按各种度数制了数百副送到临安来。

    崔与之选了一副戴上，“咦”的惊呼了声，左看右看，然后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再睁眼，叹息道：“陛下，流求巧匠竟有如此神技，臣原以为老眼昏花无物可助，如今好得多了！”

    “多试试，找着最适合你的那一副吧。”赵与莒笑道。

    对于朝中老臣而言，天子赐眼镜，不仅仅有助于他们看清公文报纸，而且还意味着天子对他们的关怀。崔与之选好眼镜之后，良久无语，赵与莒觉得有些稀奇，便问道：“卿以往总说朕小气，赏赐得不多，为何这回不说话了？”

    “自古仁君，未有如陛下这般厚待臣子者，老臣实是愧疚。”崔与之拜倒在地：“臣方才在细细思量，自蒙官家不以为无德，起拔于草莽之间，陛下对臣之恩，实是厚重如山。臣不能为陛下臂助，实是有愧于心。”

    注1：高丽南京汉阳，即今日之改名馊尔之汉城，笑，小国心态，妄图去中华影响，实为不智之举。

    注2：眼镜为叆叇，明万历田艺蘅在《留青日札》卷二《叆叇》条云：“每看文章，目力昏倦，不辨细节，以此掩目，精神不散，笔画信明。中用绫绢联之，缚于脑后，人皆不识，举以问余。余曰：此叆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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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零、张驰有度天子政

﻿    第二四零章  张驰有度天子政

    “臣感陛下厚恩，实是不胜惶恐，臣有罪……”

    葛洪也得到了赵与莒分赐的老花眼镜，试用之后，他专程入宫来谢恩。赵与莒看着他白发苍苍满面憔悴的模样，心中颇为诧异，这老狐狸原先虽然深沉不语，但精神甚佳，看模样丝毫不象是七十岁的老人，可现在却又老又瘦，虽然精神还好，但已经明显不如以往了。

    如今他的阁臣中，无论是崔与之、葛洪还是薛极，都是七十岁左右的老臣，虽然身体还算好，但赵与莒明白，无论是从大宋今后的发展，还是从权力的顺利交接角度来考虑，他都必须为这三位辅臣准备接班人。

    “葛卿不必多礼了，诸卿为国分忧，朕优厚待之，原是理所应当之事。朕厚待百官，不过是希望百官厚待百姓罢了。”赵与莒笑着向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将葛洪扶起，掺入座位之后，赵与莒又问道：“葛卿，这些时日身体尚好吧，御医说卿近来失寝少眠，朕甚为担忧，不知卿有何心事，不妨与朕说说。”

    葛洪抬了一下头，看了赵与莒一眼，然后又垂下眉去，低声道：“臣无甚心事，只是这些时日来精力不济，处理公务不免有些拖沓，心中颇为不安罢了。”

    赵与莒摇头道：“卿不必过于操心，以卿参政之尊，原本不必事事亲历，佐官辅吏让他们多跑跑。朕听说卿常以‘职业无愧禄养’自勉，朕以为卿是做到了的。”

    虽然对葛洪的见识、政见有所不满，但对于葛洪的职业态度，赵与莒还是非常欣赏的，他年轻之时曾任昆山尉，按惯例拨给搬家费六万钱，他却全部用来修葺宣诏亭，双倍给发禄米，他也婉辞归库。不仅清廉，他对于国是也最是关注，三位宰辅大臣分管不同事务，葛洪管的是最麻烦的边事与军务，薛极则管的最有权势的人事与财务，崔与之总揽全局，葛洪对边事之关注，让赵与莒有时觉得他更象是兵部尚书了。

    “谢陛下之誉，得陛下之言，臣棺未盖，论已定矣。”葛洪也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但虽是如此，他脸上的神情仍然很是肃正。

    没过多久，葛洪便又告辞而去，仿佛他此次来，只是为了谢恩一般。赵与莒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会儿，然后对耿婉道：“把广梁最近送来的那叠报告拿来。”

    耿婉入大内任女官后，这些事情就完全交给了她。她有一双非常大的眼睛，当初在郁樟山庄初见她的时候，赵与莒便被这双眼睛打动过，觉得传说中“会说话的眼睛”就是这般模样。

    在霍重城送来的报告中，是葛洪与乔行简二人这个月来的行踪大略，特别是他们会见了些什么人、有没有与人秘会。

    “这个葛老儿，吞吞吐吐，总是将话藏在心中，故此如此憔悴。”赵与莒一边翻看报告一边心想。

    他不相信葛洪只是来谢恩的，从葛洪那时的模样来看，他分明是想说什么事情，但话到临头，他又退缩了。赵与莒知道，以葛洪的年纪、经历，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威胁他的。

    在葛洪与乔行简的行踪报告里，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自从去年华亭民变史嵩之死后，这二人的行踪每月都有一份报告交来，若是有特别之处，霍重城还会提交紧急报告。可无论是葛洪还是乔行简，似乎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对乔行简的怀疑与他的那个学生柳献章有关，柳献章曾是济王幕僚，在当今天子即位前就离开了临安，到了史嵩之之处，得到史嵩之庇护，才未在史弥远对济王一党的清算中倒楣。他与史嵩之的关系，让人不得不怀疑，乔行简是否知道史嵩之的计划。

    不过因为史嵩之之事而一齐来请罪让这种怀疑的证据变得无力了，当时证明，和史嵩之有往来或交情的，几乎有一半朝廷重臣。

    “陛下，时间到了。”耿婉低声催促道。

    她不太喜欢说话，所以给人一种清冷孤傲的感觉，赵与莒向座位上一靠，看看时间，已经是正午十二时。在他的计划中，这个时间是属于家人和孩子的，历代帝王家中，之所以会有那么多悲剧，重要原因之一便在于帝王给予家人、孩子的时间太少。

    耿婉嘴角也挂起了少有的笑容，到了赵与莒身边，她反而更加沉默了，但看到那两个孩子时，她话语明显就多了起来。到得她这般年纪，若说不喜欢孩儿，那是骗人的，暂时自己没有，免不了就会眼馋他人的。故此只要有得空闲，她就会去逗弄那两个孩子，那两孩儿仿佛知道她心善一般，也喜欢她，见着她便笑嘻嘻的伸手要抱。

    就是赵与莒自己也得不到这般待遇，这让他未免有些吃醋。

    “阿婉当初在山庄时还没这般讨人喜欢，当时二期三期的，特别是五六两期，都喜欢往阿妤身边凑。”赵与莒不无嫉妒地道：“如今可好，咱们家的小铃铛连母亲都不要，只要阿婉！”

    小铃铛是小公主的小名儿，因为爱笑，笑声来声音如同银铃一般，故此被赵与莒如此唤着。

    “可不是，奴也吃醋呢，待得今后阿婉生了孩子，奴也要抢来。”

    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时，说起话来没有那么多礼仪，韩妤也笑着道。

    谢道清跟在身边，默默地与他们保持距离，她觉得这个时候是她最尴尬的时候。虽然她谨慎守礼，心中却很是羡慕，希望自己也能融入其中。

    “妤姐！”耿婉脸上飞红，嗔了一句。

    “四娘子，你在念叨什么？”见着杨妙真在一旁嘀嘀咕咕的，赵与莒问道。

    “在催他们快些长大，长大了我便可教他们梨花枪了！”杨妙真精神一振：“官家又不肯跟我学，咱们家的孩儿们总不能阻着他们学！”

    赵与莒哑然失笑，不过小孩儿们让他们学些拳脚枪棒来强身健体培养毅力也是应当的，大宋太宗之后，历代君王都过于仁懦。

    “你这疯丫头自家疯疯颠颠罢了，哀家的宝贝孙儿孙女，却不许你带得与你一般疯颠！”

    正这时，杨太后的声音传了来，众人纷纷见礼，她对耿婉理也不理，谢道清行礼时她却眉开眼笑地抓着手：“道清这些日子清减了些，莫非陛下待你不好？”

    赵与莒不动声色地向耿婉使了个眼色，就象当初杨妙真初入宫时不得杨太后欢喜一样，耿婉进宫之后也得不到杨太后的欢喜，为此还和赵与莒呕过一回气。杨太后觉得，谢道清做得好好的，却让一个外来之人骤得高位，居于她之上，且分去她之权，这实是对不起谢道清。

    如今她扶谢道清为后的心思是淡了，可总希望为谢道清争得一个名分，不至于象普通宫女一般，待得人老珠黄，才被天子大发“恩赐”送出去。

    得了赵与莒眼色，耿婉将小铃铛交与乳娘，悄悄退到一旁。

    “太后，孩儿送与太后的眼镜还好使么？”赵与莒这时上前去问道。

    “自然好使，官家心思就是不同。”杨太后也为老花眼所困扰，她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如今外边各类报纸五花八门，每日听宫女念报也是她的一大消遣，但听人诵读，哪比得过自家亲阅。有得老花镜之后，她每天自己可以看一个钟点的报纸了。

    “这可是阿婉精心为太后挑的呢。”赵与莒道。

    杨太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看了赵与莒一眼后道：“官家，哀家在报纸上看着那荆湖路百姓，因为水蛊病的缘故，十室九空，甚至整村亡灭，哀家心有不忍，哀家这些年来也攒得一些私房钱，原本是要留与娘家的，只是陛下待哀家娘家甚厚，用不着这些钱……不若拿出来，请陛下为哀家赈济灾民吧。”

    她顾左右而言他，赵与莒知道这是老妇人的固执，也不以为意，而且她肯出私房钱济民，也是一片仁心，当下恭敬地道：“太后善念一起，便已恩泽无数百姓，儿便替百姓谢过太后了。”

    “共是一百万贯，你让……”杨太后原本想指派谢道清经手此事，但念头一转，处置这一百万贯，可不是一日两日能完成的，她目光一转，指着耿婉道：“你让耿婉来处置此事吧。”

    她这念头转得极快，赵与莒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宫中内外人等，不知不觉中已经换成了他的人，最初这些人是掌握在韩妤手中，耿婉来了之后便有一部分转到了耿婉控制下，杨太后便是想动她的脑筋，也要看命令有没有人执行才成。

    后宫这些事情，颇让赵与莒头痛，特别是那些少女们，随着年纪增长，特别是皇子皇女的诞生，她们在赵与莒面前出现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即使耿婉的到来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午饭之后，赵与莒逗弄了一下两个孩儿，耿婉不在身边的缘故，前来通禀的就是谢道清：“陛下，孟审言请求奏对。”

    “审言来了？”赵与莒有些欢喜，孟希声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他的理想便是将生意做得天涯海角，对于仕途倒是并不怎么热衷。他相当于赵与莒的钱袋子，赵与莒待他也分外亲近一些。

    见到孟希声时，孟希声神情却很不愉快，见过礼之后，他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让赵与莒很是怔了怔，然后笑道：“审言是来兴师问罪的？”

    “臣不敢，只是臣觉得陛下行事过于仁义，陛下曾对臣有言，我华夏向来轻国人而重外邦，陛下立志变之，可有一事臣倒觉得，陛下亦是重外邦而轻国人！”

    孟希声的脾气并不是那么激烈的，甚至比起秋爽来说，他都要温和一些。他向来信奉“和气生财”的道理，就算是与人意见不同，也总尽可能去寻找双方利益的共同点。而且他对赵与莒也是非常尊重的，他掌管赵与莒的钱袋子多年，自己的物欲享受却不多，每次来临安，都不忘记给赵与莒等人带来一两件小礼物，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细心来。象这样几乎是指着赵与莒指责，在赵与莒记忆之中绝对是第一次，而且只有一种事情可以让孟希声如此愤怒。

    想到这里，赵与莒笑道：“审言，可是朕误了你的买卖？”

    “陛下，你为何将对大食的丝绸专卖权交与那个杰肯斯凯，若只是为了换得大食书籍，方法有得是，为何要出让自家权利？”孟希声有些气极：“陛下，这不是桩好买卖，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审言啊审言……”

    赵与莒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孟希声好买卖贸易，而且乐此不疲，以他的能力才干，原本可以做些民政方面的事情，再过个五至十年，督抚一方也不是问题，但他自己却选择了经商这个看起来最没前途的行当。

    而且还做得有滋有味。

    “陛下曾经教过臣，商场对弈如大国博弈，陛下与金国、蒙胡对抗，可会先割膏腴之地与之？”孟希声急了：“臣原本去了倭国，闻说此事才匆匆赶来，陛下得给臣一个说法！”

    这还是义学少年之中第一个向赵与莒讨说法的人，相比之下，朝中大臣对于赵与莒将丝绸专卖之权授予杰肯斯凯之事并无甚意见，并不是他们心胸更为宽广，而是他们对国家的利益远不如身为商人的孟希声敏感。

    “审言，朕答应杰肯斯凯的，是将给到大实来的大食人的丝绸专卖权授予他，却没有将丝绸专卖权全部给他。”赵与莒坐正了身躯，既然孟希声提到此事，那么他也要交待此事。

    孟希声凝神听着，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长期以来，大宋至大食的商路，乃至去更远之所，邓肯波罗故乡的商路，都为大食所把持，大食人只是转手将东方货物运至极西，便养活一个个国家。原因无它，唯有大食人知晓此条商路罢了。”

    “朕要你遣船去寻找通往大食的水路，邓肯波罗如今身体还好吧，将他自流求调来，充任你的副手，你们第一步是替朕拿下哥罗，此处地处交通要冲，往来商船必要经此而过，拿下哥罗之后，大宋将在此设屯司，教化土人。”

    “哥罗为第一站，第二站为细兰，朕给你的海图，你还记得么？”

    “臣牢记在心！”孟希声明白赵与莒的意思，大喜道。

    “哥罗有人信回回教，朕心甚为不安。”赵与莒婉转地道：“细兰则是佛国，只是其国教义与我大宋颇有不一致之处，对此二地须得分别处置，哥罗未曾开化，圣人有行道海外之志，故此须我大宋亲治之，教以圣人之道，你要在此广设学堂，教习汉字宋礼，朕会延请名儒高僧与道德之士，遣往传儒、道、释家精粹，务必使之归化。细兰朕亦将遣高僧前往朝佛骨，与其地高僧修正经卷。”

    “臣明白了。”孟希声喜不自禁：“臣请调动近卫军水师三艘炮舰以备海贼之用！”

    “嗯。”

    赵与莒微笑道。

    注1：杨太后曾发一百五十万贯私房钱犒赏边境，此事可见宋史。

    注2：哥罗即今天马六甲一带，细兰为宋时锡兰的音译，今之斯里兰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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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一、犹豫不决名臣心

﻿    第二四一章  犹豫不决名臣心

    虽然崔与之劝赵与莒不要太过心急，赵与莒也决定暂缓对倭国的举动，但哥罗与细兰同倭国、高丽又是不同，这两个国家国小力弱，哥罗甚至还算不得什么国家，教化这样的地区，根本不需要大宋消耗太多精力。

    以前制约大宋对这两个地区施加影响力的，是因为交通上的不方便，如今流求制造局正开足力量生产蒸汽、风帆两用船，而在大宋工业化之后，将会有更多的产品需要市场，现在在哥罗、细兰未雨绸缪，便于今后开拓市场。

    另外，蒸汽船需要补充燃料，虽然木柴也可以，但终究比不上煤，所以在沿途各处，也得早早设下煤站，若是能在本地寻着煤矿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孟希声想得比赵与莒还多些，他也有自己的打算，虽然他无心官场，但赵与莒一直以为他没有功名之心却是错了。孟希声的功名不在官场之上，自从赵与莒教他们大地之上有五洲四洋之后，他的理想便牢牢固定了：要将生意做到五洲去，要让四洋之上都是他的商船舰队。不过他也明白，自己是依附于赵与莒的，而且这些年来，赵与莒对待他们这些义学少年，也是情真意切，平日里书信往来嘘寒问暖谆谆教诲不说，王钰被铁木真所杀，赵与莒便力排众议杀铁木真为其复仇，若单纯从政治角度上说，赵与莒留下铁木真性命来要胁蒙胡会更有利益一些，故此杀铁木真一事群臣虽是不再纠缠，但心中多有非议，而义学少年则不然，都知道天子是真正当他们是自己亲人一般。

    故此，义学少年对赵与莒的忠诚才在发生如此重大变化之后，还是十分坚定。

    但对于自己的前途，义学少年还是各有打算。出了皇宫之后，孟希声又去了轮船招商局，名义上这是胡福郎在开办，实际上主持轮船招商局事务的是阮若琅。

    轮船招商局的公署在武林坊码头处，这一带原是临安城中各种官私营作坊云集之所，只不过由于流求工厂的激烈竞争，这些作坊中除了陶瓷等少数离不开传统工艺者还坚持下来，短短两年间其余大多数或被兼并或已破产。它们原先的工匠都被工厂吸纳吞并，而厂房地址，则成了新的商铺——随着临安工业的进一步发展，大量为这些工业提供原料或批发的商铺如雨后春笋一般生了出来。

    孟希声到时已经是下午四时了，招商局门前有几个警卫正在聊天，这些警卫用的是流求退伍的护卫队员，大多认识也，见着之后纷纷行礼：“孟大官人，你不在海外发财，如何有空来我们这里？”

    “你们在临安过得如何？”孟希声笑眯眯地道：“我来是寻阮重言谈一笔买卖，你们通禀一声吧。”

    “若是孟大官人来了也须要能禀，小人等会被阮司事剥了皮，传得李阎罗耳中，虽然不在军中了，他也少不得来训斥一番。”那几个警卫却一个也不走的，只是笑道：“进去吧进去吧！”

    孟希声笑了笑便进了门，听得背后有人小声议论道：“这孟大官人可是财神爷，莫说咱们阮司事，便是李汉藩李景文二人在他面前也客客气气的，不过孟大官人脾气好，一向不见他有怒气呢。”

    孟希声摇了摇头，没有理睬他们，径直走进了公署。

    阮若琅长着一张娃娃脸，虽然现在独当一面，也努力地蓄须，好使自己显得老成一些，但他那娃娃脸与白净的皮肤却无法改变。见着孟希声，他一纵而起，但旋即收住步子，装作老成地道：“咦，这不是孟审言么，如何有时间到我这里来……”

    “休在我面前拿腔作势，我还不知道你这小猴儿的底细！”孟希声见左右无外人在，便不跟他客气：“快拿出来！”

    阮若琅嘿嘿笑了笑，将一包蜜饯拿了出来，他当初在山庄义学的时候，就以好小吃闻名，赵与莒每周都发零食与他们，他要想方设法将别人的那份也要来。即使出来做活之后，也总是藏着小吃，因为怕被属下见着有失上司的“尊严”，故此总是藏起来。

    二人相对而坐，阮若琅一边嚼着蜜饯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审言哥哥，你到我这来定是有事，说来听听吧。”

    “确实有事，徐州的煤产量如何，能不能再多一些，你将那边的煤送到临安来，我再转走？”

    流求虽然产煤，但因为流求重工业的发展，无论是冶金机械还是其余产业，对于煤的要求都是越来越多，人力上的限制，特别是在大伙生活水平都提高之后，便没有多少人愿意继续在煤井中挖煤了，故此孟希声希望能从徐州买煤，这个主要是用来给蒸汽船提供燃料的，故此质量要求不会那么严格。

    “怎么，流求缺煤？”阮若琅闻弦歌而知雅意。

    “蒸汽机用煤比较缺，流求自产煤都另有用处。”

    “徐州煤也不够，如今徐州本地、临安工业和百姓生活，都大量用煤。”阮若琅的答复让孟希声很失望。

    就象阮若琅说的那样，如今大宋已经出现了煤荒，要用煤的地方非常多，包括烧砖，在有些地方也使用煤而不是木柴，而淮北的煤矿只能勉强满足需求，有些使用蒸汽机为动力的工厂，甚至不得不因此而控制产能。

    限制煤供应的除了产能之外是运能，除去轮船招商局，如今在运河上跑着的大小航运行有五家之众，轮船招商船有船五十余艘，都是大中型船舶，其中还有一艘蒸汽船。另外四家少的也有百余条船，多的更有数百条船，不过他们大船相对较少，都是原先的老漕船，载重量虽是不差，可是方便与灵活性上比起轮船招商局要差得远了。

    也有想买蒸汽船的，只不过如今蒸汽船是有价无市，就算走了江南制造局的门路也买不到——船虽是在江南制造局中造的，但蒸汽机却要从流求运来安装，造一条船时间要三个多月。不过因为工业化生间的缘故，现在江南制造局造船都不是一艘艘造，而是一批批造，故此平均起来，每个月有十条左右大船下水，其中八条内河船、二条海船，海船中又有一条是战船。

    随着蒸汽动力的运用，胡幽已经在流求研究如何给木船加装铁甲。

    这许多船都投入到运河、长江的航运之中，再加上那些零散的有十来条船的小船队，大运河的水道再度拥挤起来。这种拥挤使得一些关键位置航运出现了堵塞，而且因为良莠不齐的缘故，河上事故时有发生，这进一步影响到北煤南运的能力。

    “若是如此，看来我还得去徐州一趟。”商议了会儿，孟希声道：“官家将赵管家自基隆调往徐州，便是要解决这问题吧？”

    “听闻赵管家认了一个极义气的小娘子做女儿。”阮若琅道：“你去徐州，替我带点礼物去。”

    “你们每隔几日便有船队北上，还要我替你带东西？”孟希声笑道：“是不是又想占我便宜？”

    “你是官家钱袋子，不占你便宜占谁便宜？”阮若琅笑道：“京东的蜜枣甚为香甜，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带些回来！”

    “那你得替我安排好船！”孟希声道。

    “好说，明日便有一艘去徐州的，我给你安排好船位。”阮若琅眯了一下眼：“不过，审言，你当真是为了煤去徐州么？若只是这点事情，你手下的掌柜们随意派一个去就是，何须你亲历亲为？”

    孟希声笑道：“我还未去过徐州，便只当是去游玩吧，总得让我也有闲暇时分，对不对？”

    阮若琅笑而不答，他才不相信孟希声的话来，孟希声曾有义学少年间流传甚广的名言：“子在川上曰，逝者即钱乎？”

    他绝对不会闲得无聊去徐州游玩，他要去，必定是嗅到了什么生钱的买卖了。

    “中原号”就是志旭扬在汴梁见到过的那艘内河蒸汽船，也是目前运河上最快的船，若不是中途要靠港下货，自临安到楚州只需一日夜的功夫。便是如此，孟希声在次日早晨离开临安后，第三日傍晚还是到了楚州。

    楚州原本就是两淮重镇，最是繁华之所，只是连年兵火摧毁了这座城市，真德秀镇楚州时，全城上下加起来也不过数千人。经过两年时间重建，楚州已经渐渐恢复了生气，虽然在运河两岸还可以看到断壁残垣，但进入城中之后则显得生机勃勃，四方商旅辐辏于此。

    “可惜，可惜。”

    第四日上午，“中原号”在汽笛声中起航，站在甲板之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楚州城，孟希声叹息道。

    “这位官人，不知为何惋惜？”

    他声音方落，背后有人问道，听声音倒有几分熟悉，孟希声回过头来看着那人，那人见了他也是一怔。

    “李之政？”

    “孟审言？”

    两人齐齐叫出对方的名字，然后大笑起来，孟希声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如今不与赵曼卿在一处了？”

    “早就不与他一处，先不叙旧，孟审言，待我给你介绍一位尊长。”李仕民一边笑着一边侧过身，然后收敛笑容肃然道：“这位便是淮南总管真公讳德秀的。”

    孟希声抬目看去，只见在李仕民身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中等身材，穿着寻常服饰，一手捋须一手反背，正冲着他微笑。

    “孟审言见过真总管。”

    孟希声见他们这模样打扮，就知道他们不欲为人所知，故此他行礼时声音也很小。

    “真公，这位便是学生曾提及的孟希声字审言的。”李仕民对真德秀道。

    “悬岛孟审言？”真德秀闻言之后倒不敢太过倨傲，微微拱手还了一礼：“早听过大名，魏鹤山来信中说多得你相助，当真是见面胜过闻名了。”

    魏鹤山就是魏了翁，他号鹤山先生，孟希声押解流求钱钞粮食时，与他打过不少交道。

    “不敢，不敢，真公这是……”孟希声有些好奇地问道。

    真德秀为两淮总管兼知楚州，这附近百生大政都与他有关，虽然随着天子推行司法独立之策，使得地方行政主官政务轻减了许多，但象真德秀这种职司的，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置。他这般微服出来又搭上的是去徐州、金国的蒸汽船，孟希声难免会好奇。

    “咳……”真德秀脸上微微一红，却不说话，而是顾左右言它：“孟审言，你方才说可惜是何事啊？”

    孟希声也觉得脸上一热，背后说人坏话，却被抓了个现行。他笑道：“见着那些毁于兵火的屋子，想起书中所载江淮繁华，故此说可惜罢了。”

    他原本可惜是因为这楚州当处交通要冲，若是他来主政，必然要比现在还要繁华数倍，真德秀一昧重农，虽然天子给了他许多优惠政策，他却不用，所以发展起来远不如孟希声料想的那样快。只是这话心中想想可以，当着真德秀的面说出来，他却没有这般直率。

    真德秀如何不知他言不由衷，只是他既不愿意说，总逼不出什么话来。三人望着烟波浩渺，闲聊了一会儿之后，孟希声便欲告辞归舱，可真德秀却唤住了他。

    “孟审言，魏华父曾在信中称赞你们，说是你也好，耶律晋卿也好，或者是陈伯涵也好，都是胸有丘壑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老夫治楚州已是两年，你能给老夫一些指教么？”

    真德秀这番话说得异常恳切，孟希声心中觉得奇怪，因为赵与莒的缘故，他对这个总与官家唱对台戏的理学大师并没有多少好感，只觉得其人迂腐拘泥，虽说不是恶人，却也不是什么实务之士。

    心中略有顾忌，他便迟疑了一会儿，真德秀却拱手深揖：“还请不吝赐教。”

    孟希声慌忙避开，心中更是惊疑，真德秀之名天下皆知，给自己这样一个毛头小子而且还是商贾之人行礼，这要传出去，只怕谁也不相信。

    “晚辈在徐州只呆了一夜，粗粗看了会儿，故此只知泛泛……说得若是不对，真公还请勿见怪。”

    见他五十岁左右之人，却象个好学孩童一般盯着自己，孟希声又犹豫了会儿，终于决定稍稍谈上一些。

    “我听闻真公嘉定年间曾为使者，经过江淮之地，回京后对先帝说，江淮之弊在于‘田畴不辟，沟洫不治，险恶不扼，丁壮不练，豪杰武勇不收拾’，真公治淮南已经二年，如今荒地辟为良田，沟渠疏浚不虞水旱，险恶之地皆驻以精兵，丁壮之民常习阵战，英武之士、饱学之儒纷纷来至为真公幕下僚佐，真公昔日之志已伸矣。”

    听他开口夸自己政绩，真德秀却没有半点欢喜，从孟希声引用他当初的话来看，孟希声对于江淮之地的了解，并不象他所说的那样只是只知泛泛。

    注1：嘉定六年真德秀出使金国，中途听闻金国内乱而返，这个过程中途经江淮，乃有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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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二、唯恒产者有恒心

﻿    第二四二章  唯恒产者有恒心

    对于皇帝陛下在幼时的伴读们的传闻，真德秀不只一次听说过，他自己也曾经见过其中好几个，都是谈吐不俗各有所长，特别是天子设博雅楼学士之后，在邸报公文中，这些人名字出现在真德秀视线中的频率更加多。最初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些人不过是因为天子近臣才得重视，可经过这两年之后，他对这些人已经有了不同看法。

    “孟审言，客气话便不用说了，老夫只想听不足之处。”因此，在孟希声称赞了一番之后，真德秀便打断了他。

    “呵呵，真公此次可是去徐州？”

    听他问得急切，孟希声猛然意识到他为何放下公务出现在这趟前往徐州的轮船上了。

    “呃……”

    真德秀一滞，过了会儿，他叹息道：“这原本便无甚好隐瞒的，老夫听得人人都说淮北比淮南好，徐州比楚州强，俗语云，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老夫须得亲自去见见方肯相信。”

    真德秀与皇帝的那个赌约，早就传至天下，孟希声当然也知道。他笑了笑道：“既是真公要亲自去徐州，那么晚辈就不必说什么了，正如真公所言，眼见方为实，在徐州见过之后，真公便知道楚州所缺是何物了。”

    “审言，至少有一点徐州是比不上我楚州的，那便是人文之胜。”

    若按着李仕民几年前的脾气，早就面红脖子粗地与孟希声争辩起来，不过这两年跟在真德秀身边，他养气功夫着实见长，故此倒不曾一点就燃。

    孟希声深谙和气生财的道理，故此不与他争执，只是笑道：“若论理学之胜，楚州确实天下无双。”

    这话里隐约的讥讽之意，李仕民听不出来，真德秀却听出来了。只不过真德秀此时心中惶惶，正犹豫之中，也不去深究。

    与天子的赌约，转瞬间便要到时限了，无论是真德秀自家得到的消息，还是魏了翁在给他信件中传来的消息，真德秀都意识到，这个赌局自己输得一干二净。这让真德秀心中非常失望，这两年来他延揽天下理学名士，在楚州殚精竭虑，可以说将他能想出的方法都使用上了，但成效仍然不如徐州，除了羞愧懊恼之外，他也起了好奇之心。

    徐州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能在短短两年时间便将他拉下？

    事实上赵与莒指示流求银行给徐州大量贷款，其政策也适用于楚州和淮南，只不过真德秀重农，而且重的是小农经济，那些贷款对他来说不但没有用处，每年的利息更让他头痛，故此他拒绝了流求银行的贷款。

    自楚州到徐州又是一日一夜的功夫，这段河道因为被黄河侵入的缘故，泥沙沉积量大，故此影响到“中原号”的航行。还只是进入淮北地界，真德秀便看到了一个与淮北完全不同的地方，他在淮南也奖励垦荒，可是因为民力有限的缘故，仍然有一些荒地，而且由于分属不同的农户，种植起来便是千差万别。淮北则不同，往往连绵万亩都是属于一个农庄，种得是一种作物，放眼望去，野无闲田，不是已经转黄的稻麦，便是绿油油的棉花，或者是低矮的油料作物和土豆、蕃薯。田野里出现的农夫，都是一群一群的，干活的速度明显要比分干要快。

    “这些百姓无地，为何耕种起来还这般卖命？”李仕民这两年在地方之上接触实务，也通了些世事，便好奇地问道。

    “这田虽说名义上属于农场主，实际上收获却与农夫利益相关，多劳则多得，少劳则少得，不劳则无获。”淮北采用的实际上还是流求的制度，故此孟希声能够为二人解释：“休小看了这些百姓，他们才不做折本的买卖，再过五六年，这些农夫家中便能起新屋了。”

    “五六年起新屋？”真德秀知道这新屋可不是随意夯的土房子，应该是用来传与后世子孙的“祖宅”，对于国人而言，有田有宅便是有产，若没有田，有几间大宅与后世子孙，也算是不白来人世一遭了。

    “砖瓦水泥房。”孟希声笑道：“在流求便是这个速度。”

    真德秀更是窘迫，他治下的淮南，百姓住的屋子是他命兵士帮建的夯土茅屋，即使他再治淮南十年，只怕这屋子还是换不掉。

    “为何能如此？”李仕民有些怀疑孟希声在诳人。

    “据我所知，淮北粮食亩产比淮南要高出两成。”孟希声不动声色地道：“棉花亩产更是高出四成。”

    这又是让真德秀相当伤脑筋的一件事情，同样的作物，淮北的产量就是比淮南高，第一年时他以为是良种的问题，故此盯着淮北的种子，甚至向皇帝上奏请求使用与淮北相同的种子，但今年上半年快过去，结果依旧。

    “这种大规模集中化的管理，对于农作物自身有利，而且也便于施肥、除虫等手段的施展。”孟希声又道：“更重要的是，大规模集中种植，工厂要来收购原棉、粮食进行加工之时，能省去不少人工时间，逝者如钱乎，时间便是钱钞，便是百姓身上之衣口中之食，这省去的人工时间返还到种地的百姓身上，故此淮北农夫收入比之淮南要高出一半来。”

    其实孟希声说得还有些保守，淮北农民除去农场里的收入之外，还有另一条重要收入途径，便是做工。农闲时节，农场便会组织农民，建桥修路、整善沟渠，甚至到工厂矿山去帮忙干活，这一笔收入占了淮北农民收入的四分之一左右。

    “百姓无地，民心便不稳，如此下去，怕不是长久之计。”真德秀终于忍不住自己说道。

    “百姓不是无地民心不稳，而是无产无望，才会民心不稳。”孟希声道：“地不过是产业一种罢了，若是百姓有安稳的生计，有屋有宅，家中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又可以见着生计更好的希望，哪有不稳的道理？”

    “自古以来，非穷途末路不至于民变——对了，最新一期《大宋时代周刊》不知二位是否看过，上边有一篇文章，崔相公和耶律晋卿联名的《兼并问对》，二位可曾注意到？”

    提起《兼并问对》，真德秀与李仕民对望了一眼，都是面有异色。

    促使真德秀离开楚州来徐州的另一个原因便是这篇《兼并问对》了，这也是今年以来《大宋时代周刊》中出现的最具争议性的文章，这篇文章用的是对话体，便是崔与之与耶律楚材还有赵一三人的对话——谁都知道，这位赵一便是大内中的天子。三人自讨论两汉衰亡与唐天宝后期弊政，都提及“土地兼并”这个核心问题，认为两汉衰亡与唐时安史之乱、唐末黄巢之乱，都与土地兼并有着直接联系，崔与之以为当禁兼并，保持国家有一支庞大稳定的自耕农群体，他在文中称之为“唯恒产者有恒心”，耶律楚材则认为兼并无可避免，兼并本身实际上是一种进步“时进势进并之则所产更众而所耗更小”，他认为兼并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随着兼并带来的失业：“民失者岂地乎，乃其生计也，使民失其地而得其业，失地有何惧哉？今行在城中所谓‘客户’者，皆如是也。”

    赵一在这文里倒没有展示自己的观点，整个过程他都扮演着一个引导者的角色，引导崔与之和耶律楚材展示自己的论点论据，相互激辩，最后又替二人总结出共识来。最后崔与之虽然对于土地兼并问题上还保留自己意见，但却承认，只要能解决兼并后失地农民的生计问题，“民变不足为虞也”。

    自从去年华亭府民变之后，这是第一次正式讨论造成民主的原因，这也几乎是向天下官僚士大夫发出响亮的信号：土地兼灭可以，但是兼并造成的流民问题必须要解决。

    这些官僚士大夫不是傻瓜，结合官家大力推行的政策，便知道解决之道在于发展工商业，特别是能吸纳众多劳动力的工业。耶律楚材在《兼并问对》中说：五口之家，有一人在工厂中做工，那么一家衣食无忧，有二人在工厂做工，那么一家便可小康，有三人在工厂做工，那么这家祖先就得到丰厚的祭祀。所谓“五口之家，一人得业，则衣食无忧矣，二人得业，则小康可至矣，三人得业，则飨食有牲矣。”

    崔与之也赞同这个观点，他说：“家有恒产，则民力不穷，民力不穷，则老者能有所养，幼者能有所教，有养有教，则孝忠之心备矣。自古以来，未尝闻既孝且忠有为乱者，故天下大治矣。”

    这段对话，如同晨钟暮鼓般敲击在真德秀心头，让他觉得眼前霍然开朗，他学习理学多年所未能通会的地方，仿佛开始出现一丝亮光。崔与之、耶律楚材的观点还显得有些碎散，但若能与理学融贯，真德秀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与天子争执的事情，似乎并非不可调和。

    见二人都有所感触，孟希声也不多说，只是瞧着远方。在东边，随着黎明的到来，一缕朱红的阳光喷涌出来，象是利箭般射开天幕，照在这运河之上。

    “徐州到了。”许久之后，随着汽笛的鸣声，孟希声自言自语。

    这座城市与楚州、临安都不同相，这是一座纯工业城市，到处可以看到烟囱，这里的人习惯了机器的轰鸣声，因为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很大，透着一股豪放大气与自信。才抵达此处，真德秀便注意到这一点，与楚州那些唯唯喏喏的百姓不同，这里的百姓来去虽是匆忙，但都昂首挺胸，便是行礼也如同士子行礼那样带着一种自信。

    “哈，李之政，见着那里了么，猜猜那是何处？”

    运河边上有一处被围墙围着的建筑，墙头伸展出来的红花绿叶，让人看了就觉得心中欢喜。李仕民见了脱口而出：“初等学堂！”

    他到过流求，见过初等学堂，知道都是这种风格，故此能一眼认出来。孟希声笑道：“正是，如今淮北每座县治之所，都有这般初等学堂，学堂里的教材是我自流求送来的，故此知之甚详——对了，对了，我今得学堂中国文科里有朱晦庵的一首诗，我很是欢喜，里面那句‘问渠哪能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当真是妙语！”

    “朱子之诗进了国文科教材？”李仕民又惊又喜。

    “正是，官家对这诗很是欢喜，当初我跟着官家读书者，官家曾道，只这一句，便可见朱晦庵并非迂人呢。”

    李仕民还罢了，真德秀却是哑然，孟希声分明是借着这初等学堂之事反驳昨日李仕民所说的，楚州人文之胜超过徐州。只是官家向来不喜晦庵学说，却喜他的一首诗，不免有些本末倒置了——可是这流求教材是官家钦定的，他不喜晦庵，为何又要收纳晦庵之诗？

    “这初等学堂有多少人？”真德秀问道。

    “这个晚辈就不知道了，不过晚辈记得自流求送来的教材套数，一共是八千八百套，一般会留百分之十的余地，八千孩童在此发蒙吧。”孟希声道：“不过这是整个淮北之数，只是徐州，晚辈估计约是三到四千，京东也有五千，全部加起来应该是一万三四千人。”孟希声说出一个让真德秀默然无语的数气，然后又道：“这只是这两年入学的，晚辈前些时日发了九月新入学的教材来，这次径直发了两万套，料想仅淮北一地入学的便要超过二万了。”

    这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历代皇朝，虽设有官学，可是能入学者微乎其微，多数要靠私塾发蒙，而私塾先生良莠不齐，常有误人子弟者。真德秀犹豫许久之后道：“这是天子旨意吧，还有……这钱钞自何而出？”

    “自然是官出，天子给流求制策中有言，国之大事，唯教化与民生，民生关系当今，教化却是千秋万代，官府支出之中，教化之费当在诸费之首，若非如此，便是官府失职。”孟希声道：“每年岁末制定来年预算之时，总得量入为出，这出中大头，便是教化。如今淮北百废待兴，用钱之处甚多，故此暂时教化费用还不是最多，想来天子会有敕书给赵副使，真公见了赵副使不妨问问。”

    “仲尼之后无此圣也。”真德秀叹道：“官家仅此一策，便足以名垂青史了。”

    注1：当时称那些南迁而来没有田地户籍的人为客户，大多靠佣工贩卖为生，构成了临安市民阶层的重要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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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三、逐鹿群英正年少

﻿    第二四三章  逐鹿群英正年少

    志旭扬在人群中探头探脑，看着这几个进学堂来的客人，心中甚是好奇。

    在徐州，初等学堂是一处比起淮北屯田使和徐州总管府更为保卫严密的地方，所有学生，无论是有父母的还是无父母的，都被勒令住校，学堂为他们提供了绝不逊于家中住宿条件的宿舍，提供了免费的三餐——包括让志旭扬曾经馋得不得了的大鸭蛋，还为他们提供衣服。但在这同时，也完全剥夺他们的自由，非经学校组织，他们不得外出，不得回家，不得离开校区。便是父母来探望，也只准许每周一次。他们的作息时间有严格的规定，何时起床何时睡觉，都必须照着来，同时一切诸如抢夺、欺诈、怠学、懒惰、赌博等恶习，都会受到严厉处罚，志旭扬便因为小偷小摸，前些时日还被打烂了屁股。

    没有人能从这里逃走，初等学堂左边驻着近卫军，右边驻着忠卫军，两支军队虽然不同名字，现在实行的却是一套制度，作息操演都如出一辙。志旭扬也不想从这逃走，他能到这边来，是极不容易的。

    “这边是男校，男孩都在这边，隔着那两道墙是女校，女孩在那边。”

    赵子曰对真德秀谈不上客气，但也说不上不尊重，他深沉少语，眼神锐利，真德秀初见他时，发觉年纪只比李仕民略大一些，却显得稳重沉着，甚至有些不怒自威，心中又是暗叹。

    陛下究竟是如何养出这批人来……

    亲眼见到徐州初等学堂孩童们上学的模样，真德秀渐渐有些明白。这种教育方式，就是流求工厂一般，可以按照严格的规格，用短时间教养出合格的人来。

    “志旭扬。”

    听得自己心中了不得的大人物点自己的名，志旭扬挺胸站直，大声应道：“到！”

    “来与真先生见礼。”

    志旭扬不知道这位真先生是什么人物，但听得赵子曰的命令，他乖乖地走上前来，长揖到地，然后站直身躯。

    “这少年是四月逃来的，刚刚过三个多月，身上还有些坏毛病，不过如今已经能识得三百余字了。”赵子曰淡淡笑道：“识得三百字，能算一百以内的加减，这少年还算聪明。”

    听得自己得了夸奖，志旭扬站得更直，下巴也昂了起来，他用眼角余光扫了同窗们一眼，心中有些惋惜，可惜六娘在女校那边，看不到自己如今的威风模样。

    “能写几个字与我看看么？”真德秀没说什么，那边李仕民先道。

    志旭扬见赵子曰对他点头，立刻跳过去拿了个木盘来，然后以树枝在木盘中写下八个字：忠君报国，一心为民。

    见他虽然写得有些歪扭，可八个字写得很是流畅，显然是极熟的。李仕民又问道：“这八个字怎么认，是何意思，你可能讲解？”

    “先生瞧不起我！”志旭扬冷笑了声，正待讥笑两句，却看见赵子曰面色沉了下来，他立刻又站直身躯，老老实实地解说道：“忠君报国，一心为民。君为我大宋之表征，忠于君便是忠于大宋；国泰方能民安，故此须报国方能护家；民为君之基石国之根本，一心爱民便穷极忠君报国之理。”

    听他信口说来，连中断都不中断一下，显然这些都是背得熟了的。真德秀默然无语，只觉得自己学了半辈子的东西，似乎都在崩塌重组之中。

    “女校那边也去看看？”赵子曰问道。

    “不必了，足矣，足矣。”真德秀拱手道：“多谢赵副使。”

    “真公不去看，晚辈却是要去看的，听闻子曰收了个女儿在那边，我给她准备了礼物，只待她唤我叔父便拿出来。”

    孟希声的话让真德秀一怔，志旭扬目不转睛地盯着孟希声，不知道他为何敢称六娘的叔父。赵子曰挥手示意他归队，他不敢停留，这才快步离开。

    “叔父？你只能当兄长吧？”赵子曰笑着调侃了一句。

    “哼，自然是叔父。”孟希声在这个问题上寸步不让：“若是兄长，你赵子曰便得给我礼物，拿礼物来，能打动得我，这买卖我便做了！”

    “我这女儿甚是豪气，心地又善，你不可吓唬她。”提起自己的女儿，赵子曰面色微柔：“晚饭之后我让她来拜见你，在这学堂中不可行事特殊，故此还是免了吧。”

    真德秀到徐州的消息，在他抵达徐州当日便传到了赵与莒手中，赵与莒对这则报告不以为意，因为有更为重要的事情正在等待他处置。

    仍然是高丽之事，如他所料，蒙胡六月二十日攻破鸭绿江之后便一路东下，因为此次东下不是以劫掠为目的，而是占地夺民，故此速度没有蒙胡一贯的快捷。饶是如此，高丽人也根本无法阻挡，六月三十日便又遣使者来大宋求援，这一次使者答应了大宋几乎所有要求，包括在汉江以北恢复百济、新罗二国，在高丽人看来，反正这些土地也丢给了蒙胡，宋人便是要恢复这二国，也得先自蒙胡处夺了土地来再说。

    “命林夕自耽罗岛北上，在汉江中截阻蒙胡，只用船炮轰击，不令蒙胡渡江即可。另外，鸭绿江中也可以去转转，炮轰蒙胡补给，也不可上岸。”赵与莒下令道。

    “是。”李云睿将命令都记了下来。

    “命令彭义斌，在河北虚张声势，不要真的与蒙胡打起来了，只要做出大的调动集结便可。”

    “是。”

    “派往蒙胡的秘谍传回消息了么？”

    自从石抹广彦被驱回之后，赵与莒设在蒙胡的密谍网络便很难与他发生联系，而且这些网络集中在河北燕云之地，蒙胡、辽东几乎是空白，这年余来他多次派遣密谍向蒙胡内部渗透，可是因为已经断绝通商的缘故，这些密谍很难潜入，直到炎黄二年三月，才有几个密谍在辽东立足。

    “没有，但从金国传来两个消息，一是完颜陈和尚收复了大同，蒙胡已经退出了晋地，二是金国招降严实未能成功。”

    “这严实有几分意思……”

    赵与莒心中很是诧异，严实这人原是汉人豪强，与史天泽父兄一样，都是利用金国被蒙胡击败之后在河北一带的统治分崩离析的机会自立起来，又都投靠了蒙胡。当时蒙胡势大，他投靠蒙胡情有可缘，可台庄之战后，蒙胡受到重挫，几乎撤出了长城以南，这个时候严实按理说应当积极与南边的宋国或者金国接触，准备换家主子才是。可无论是面对宋国还是金国的劝降使者，他都是不杀不见，仿佛一心忠于蒙胡一般。

    这种汉奸，自然不会真有什么忠诚，无非是认为蒙胡还有希望，故此想巴结这个主子罢了。可是他们凭什么认为蒙胡还有希望，难道说拖雷真有如此魅力不成？

    能打动这样之人的只有利益，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就在赵与莒为蒙胡的动向而揣测的时候，辽东之地，数人站在高岗之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平野，正大为感慨。

    他们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上半年的时候，他们便来过一次，那个时候这一大片连绵不绝的都是树林、杂草和荒野，时隔半年再来，看到的已经是连阡接陌的田地。

    “耕种不易，幸得有李卿这般人物，若非李卿，哪有这么多良田？”其中一年轻人道。

    “今年秋粮丰收，这辽东虽苦寒，土地却极肥沃，若是有充足的劳力，咱们何惧无粮？”

    接过话题的是李全，他现在的职务是辽东总管兼屯田使，这是一个自淮北学来的官职名号。经过两次巨大挫折之后，李全现在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草莽之气，相反，他如今深沉稳重，便是脸上的胡须也不再象以前那般弄得威风凛凛，而是留了个文官的三绺须。

    他现在的职务也让他更象是一个文官，负责在辽东屯田开垦，供应蒙胡粮食。

    听他说话的人是号称亲征高丽的拖雷，才二十余岁的拖雷穿着宋人服饰，看上去倒有些象儒士，他长得甚为英挺，这年余来听汉人儒生给他说治国之策和历代兴亡得失，更是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他学习甚为勤奋，如今可以说得好一口宋话，也识得千余个汉字。听得李全之语后，他点点头，赞道：“李总管精于屯垦，为我大元立功不小，今后富贵，朕必不吝惜！”

    就在半个月前，拖雷于上京黄龙府即帝位，按史天泽的建议，取《易经》中“大哉乾元”之辞，建国号“元”，他与诸兄争夺汗位未成，加上随铁木真南侵时亲眼见着汉地繁华，便先称了皇帝，好名正言顺地统治辽东、燕云和河北之地。

    “多谢陛下，臣也不要其余赏赐，待陛下扫平南朝诸国后，能使臣手刃那宋国皇帝，臣便感恩戴德！”

    李全对于赵与莒的痛恨是发自内心的，不仅仅是因为他在京东的大好基业被赵与莒略施小计便夺了去，更是因为台庄之战后，因为铁木真的死，李全等劝唆南侵的人都受到追究，若不是拖雷庇护，他早就被碎尸万断了。他此时完全没有考虑自己是否有错，只觉得自己的荣华富贵，全是毁在宋国皇帝手中，故此恨之入骨。

    拖雷微微颔首：“朕与那赵昀有杀父之仇，自然不会放过他。”

    “今年秋收入粮五十万石，加上自高丽夺来的，一百余万石粮，军粮已足。”李全抿了一下嘴：“陛下，高丽人懦弱不堪为兵，若为驱口又得不了多少财物，不如将之尽数化为屯奴，陛下手中有粮，收拢诸部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正说话时，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李全住口不语，紧紧盯着那队人马，拖雷微微一笑：“是严实……他来了，想必事情已成了。”

    “若是事情成了，臣在此恭喜陛下，此实天授陛下！”李全颤声说道。

    没多久，严实一脸凝重地来到拖雷面前，翻身拜倒在地：“臣严实拜见吾皇万岁。”

    史天泽、严实等人之所以这时还对拖雷忠心耿耿，最重要的原因是拖雷手中的四万精骑与六万探马花赤军，这是铁木真留给拖雷的最宝贵的遗产，四万精骑是收拢来的战败散兵和留守于燕云的蒙胡骑兵，六万探马花赤则是孛鲁的手下，孛鲁在铁木真诸子争权中坚定地站在了拖雷这一边，因为他与拖雷想法一样，蒙胡要想真正夺取天下，不实行汉制不行，总靠着掳掠那一套，最终结果便是象铁木真那般，一次战败便无法复振。

    “严卿快快起来。”拖雷从马上跳下，亲自伸手掺起严实，虽然他赞成汉化，但汉人那繁冗的礼仪他却不喜欢，这一点他与铁木真很相似，爱的是能纵横驰骋的勇士，或者运筹帷幄的智者，而不是奴颜婢膝的奴才。

    这一点上，蒙胡比起后世某个只要奴才的部族要大气得多。而拖雷虽是年轻，更是气度远胜大多数君王，待臣子也是恩威并济恰到好处，这是史天泽、严实等人坚决投靠他的第二个原因。

    第三个原因则是拖雷自己的手腕了，无论是在铁木真败后收拾河北残局稳定防线，还是回到大草原上与三位兄长争权，他都展现出与年纪不相称的成熟来。李全有时想想，如今在这片广阔大地上逐鹿的大宋天子赵昀、金国天子完颜守绪还有蒙元天子拖雷，都是刚刚二十余岁的人物，当真雄姿英发年青有为。这让他这般正当壮年的人物，都觉得自己老矣。

    “严卿这一路前来辛苦了。”拖雷笑道：“可是为朕带来了好消息？”

    “臣有辱使命。”严实面带惭色：“虽然已将陛下仁厚宽恕之意转与金国，金国遣来的使者却只是一昧招降臣，对陛下所言之事却是顾避而不谈。”

    这个消息让拖雷有些失望，向金国展示善意，把主要精力用于统合、消化目前控制的地盘与人口，将大宋列为头等需要防备和削弱的敌人，是他建国之后提出的方略，可这与金国和解的第一条便遇挫了。拖雷眯着眼睛，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笑道：“无妨，他不是直接拒绝，那便是有意思了。”

    “陛下圣明！”

    说话的人是耶律秃花，在铁木真死后，诸子争执中，拖雷是最为倾向汉化者，故此契丹、女真和汉人多依附于拖雷，而草原诸部则大多为其余三子分去。耶律秃花甚至在拖雷登基之后，更是被封来右丞相平章天下事，凡内外方略，拖雷多向其探问。

    他在金国多年，熟谙金国政事，完颜守绪其人，他也有所知晓。拖雷让严实遣人带给完颜守绪的口讯，既然未被直接拒绝，那便是有商榷的余地，或者金国上下尚在迟疑。

    他沉吟了会儿，然后道：“陛下，大汗不幸为宋蛮所乘，虽然金国与我世敌，但宋国却与陛下有杀父之仇，而且如今宋国国势日上，金国迟早为其所灭，金国如今国主完颜守绪颇有智计，想来也知此事，陛下下派使者去，展示诚意，料想金国会应允的。”

    “朕知道……”拖雷微微颔首：“若是能得回父汗遗骸，朕便可以以此功绩号召草原诸部，重整大军，再与宋国皇帝决一死战！”

    “先得收拾了高丽，免得背后掣肘。”李全提醒道：“陛下万勿心急，台庄之败，实是臣心急切所致，陛下不究臣之臣状，臣心中却不自安，前车之覆后车之鉴，陛下须得有万全之备，再南下不迟！”

    注1：元的建立实际上是到忽必烈时的事情，是刘秉忠提出“元”这个名号，在此被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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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四、黄金万两火车响

﻿    第二四四章  黄金万两火车响

    这个秋天又是一个丰收的秋季，自从引入并推广流求新物种之后，大宋的粮食产量便逐年增长，如今米价比起平常年份要降了两成，若不是官府出面大量收购粮食，维持其价格稳定的话，丰收伤劳之事只怕难免要发生了。

    “呵呵，今日天气不错。”

    大朝会即将开始，众人在大庆殿前等候的时候，魏了翁笑嘻嘻地对薛极说道。

    薛极狐疑地看了看天，分明是个阴天，这几日来魏了翁象是转了性子，那副理学家的嘴脸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笑容。若不是深知他为人，薛极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又娶了几房小妾。

    乔行简不动声色地看了魏了翁一眼，然后垂下眉，仿佛是在想着心事。

    如今大宋朝堂之上，对于数据异常敏感，天子曾经在朝会时面斥几个不能报出本职司下重要数据的朝官，称他们是麻木不仁无耻之尤，逼得那几个朝官羞愤中只能辞官，赵与莒也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们的辞呈，没有丝毫挽留之意。这让朝官们都是凛然生惧，对自己职司的细节也不敢怠慢，故此，他们或多或少都接触到上半年的财政收入特别是秋粮入库数据，魏了翁表现得如此高兴，便是因为这些数据。

    若说炎黄元年的经济状况让魏了翁松了口气的话，那么可以炎黄二年目前为止的数据状况让他感到振奋。

    当然，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有些惶恐，民间被释放出来的财富形成了一股让他畏惧的力量。他利用休沐时间到临安附近转过，亲眼见着一座座州府变了模样，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临安，尽管他就住在城中，可只要三天没出城转转，他就觉得新奇：原先还是荒地的地方，如今已经在开挖地基了，原先不通道路的所在，如今有漂亮的混凝土地面了，原先穷得让他这个大宋户部尚书心痛的地方，如今也欢天喜地地买肉包饺子了。

    昨天他还收到真德秀的信件，信是真德秀从徐州寄来的，借助原先兵站转化过来的邮驿系统，一封这样的信到临安只需要三天时间。真德秀在信中谈到徐州、淮北的变化，谈到楚州、淮南与之差距，真德秀言语中的惶然之意几乎是扑面而来。

    这场赌约时间未到，真德秀实际上已经认输了。

    乔行简又看了崔与之一眼，再度垂下眉。

    崔与之依旧是那笑嘻嘻与人无害的模样，有人说他是本朝以来最没有丞相模样的相公。不过乔行简在心中却暗暗骂了声老狐狸，二年前崔与之自粤地初来时，满朝之中除了洪咨夔外，几乎没有什么他的人，可过了两年，不知不觉中在六部许多郎中、员外郎、主事职位上安插他的人。原先朝中重臣，非四明便婺州，如今不知不觉中粤人也成为其中重要一支了。

    正琢磨着崔与之的时候，崔与之突然向乔行简这边走过来，笑着道：“乔尚书，三峡的礁石炸得如何了？”

    为了疏浚航道，赵与莒下旨，由工部与近卫军炮兵合作，用火药、大炮炸开长江航道上的礁石，此事已经经过大半年运作。前几日乔行简才得到消息，故此笑道：“已经成了，当初李太白说千里江陵一日还，如今顺流而下乘汽轮的话，只需半日！”

    “如此甚好，过两年老夫致仕之后，也乘船再去瞧瞧。”崔与之道。

    这条航路的疏浚对于加强大宋对川蜀之地的控制有非常重要的作用。逆贼吴曦敢据川蜀谋反，原因就在于入川道路艰难，水路虽是方便，可那礁石险滩又让这一路上危机重重。

    “崔相公精神如此，怎的就说起致仕？”乔行简敏锐地发觉崔与之话语中的含义，扬眉问道。

    “垂垂老朽，非寿，墓已拱矣。”崔与之感慨地叹了句：“以往老夫看得很开，只觉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如今却有些心中放不下，我大宋蒸蒸日上，若再给老夫五年寿元，便可见着王师北定中原日，再给二十年寿元，或许便可见着三代之治也比拟不得的盛世！”

    “这老儿好端端的与我说这番话是何用意？”

    乔行简心中如此想，口中却祝道：“崔相公如今身体，便是四十岁之人也比不过，莫说再活二十年，便是长命百岁也理所应当。”

    “我倒觉得乔兄身体更好些，只要不出什么意外，长命百岁才……”

    崔与之说到这里的时候，力士鸣鞭之声传来，那代表天子已经升座，百官应该列班上朝了。崔与之微一颔首，回到自己班位上去，留着乔行简一人惊疑不定。

    崔与之与他交情尚可，但还不至于好端端地跑来说这番话，他言下必有所指。可这个老狐狸又不是私下交谈时说这番话，而是用大朝会前的时间，这种公众场合，乔行简心中便是怀疑也不好追问。

    随班入殿之后，乔行简看了天子一眼，今天天子的神情很是欢喜，看上去又有什么好消息。乔行简想了好一会儿，邸报中并未接到什么通知，那么天子这消息应是昨日才收到的了。

    “诸卿，朕今日得了一喜讯。”例行公事的朝会结束之后，赵与莒笑道：“工部侍郎萧伯朗上奏，说是已经造成能在陆上行驶的蒸汽机车，今后便是不通水道之处，蒸汽机也能用上，千里之途，朝发夕至矣！”

    可惜的是，赵与莒的热情并没有得到多激烈的响应，一来群臣对于这个划时代的发明还将信将疑，二来此时的人们尚不明白铁路系统对于一个地域庞大的国家有何含义。

    “朕要建一条从临安到华亭的蒸汽机车专用之路，沿途勘测之事，半年前朕就令人开始，征地之事，一并令有司协助。”无论群臣是否懂得这件事情的意义，赵与莒还是继续道：“一年之内，朕要此路得通。”

    事实上炎黄元年萧伯朗与胡幽研制完毕蒸汽轮船之后，其后继研究便都交给了流求中等学堂毕业的那些年轻研究员们，萧伯朗本人根据赵与莒的指示，将精力完全转移到蒸汽机车的研究。只要掌握了将蒸汽变为动力的技术，蒸汽机车的研究时间很短，而且当初流求为了方便采矿，早就采用了铁轨，故此，第一台蒸汽机车在炎黄二年一月便被制造出来，只是这完意儿还很丑陋，拖着四节车厢在铁轨矿道上跑出了每小时二十里的时速。发现它完全可以投入实际应用之后，赵与莒立刻从流求抽调了有经验的铁轨铺设人员和一百八十名中等学堂毕业生，开始了临安到华亭府的铁路勘察和选址。在五月以后，甚至开始在部分河沟上开始建铁路公路两用钢桥，对外只说是为跨钱塘江大桥做准备。

    流求学堂早在赵与莒亲政当年便又扩建了高等学堂，海量的教育经费、严格得近乎苛刻的教育纪律之下，这三年来高等学堂收纳了六百名最出色的学生，中等学堂培养出了四千八百名合格的技术工人与普通研究员，而初等学堂收纳的学生人数更是达到了五万——这是将淡水、宜兰等所有城市分校人数加起来后的数字。这极大地缓解了赵与莒手中技术人员紧缺的问题，也使得他在保证流求继续发展的同时，也可以从中抽调出骨干人手开始临安周边的建设。

    而且，随着徐州初等学堂的建立，陆地上的人才培养计划也步入正轨，这几年来他打着培养郎中的幌子，在大宋贫儿中进行识字识算教育，第一批最聪明的孩童已经被挑选出来，准备送到徐州接受初等教育，在完成之后再择其优者送往流求继续深造。

    而远在流求的萧伯朗则在继续改进和试验他的蒸汽机车，又用了半年时间，炎黄二年七月二日的时候，萧伯朗试验用的蒸汽机车完成了从淡水到基隆的全程，整个过程中没有抛过锚，也没有出现过大的故障，时速达到了三十里，载重更是惊人的五十大石（吨），赵与莒前晚得到消息之后，兴奋得几乎一晚没有睡着。

    “陛下，这蒸汽机车一次载重多少，载人几何？”

    见似乎有些冷场，崔与之出班问道。

    “目前一车可挂五节车厢，每节车厢可载粮一百七十石，共载粮八百余石。若是载人，每节车厢可载百人，一车可载五百人。车速是一个钟点三十里，中途只需添煤加水加沙，几乎可以不眠不休，一天二十四个钟点，扣去四个钟点添煤加水，二十个钟点顺当的话便可跑六百里。”赵与莒意识到自己没有将具体情形说出来，自然得不到认同，便笑道：“而且如今还只是最初型号，工部侍郎萧伯朗正与能工巧匠研制更好的，这车只会拉得更多人手、载得更大重量。”

    虽然他说得有些散乱，但满朝文武都是大吃一惊。

    对于大宋来说，很严重的一个问题便是运输过程中人力物力的损耗，例如运粮，若不是水路，单靠人力畜力将一百石粮送到千里之外，中途折损耗费的，往往比送到的还要多。中间浪费时间人力耽误农时还不计算于其中。

    “这车……这车要多少人力？”崔与之也被这个消息吓住了，他想起汽轮来，这蒸汽机车既然与汽轮同一动力，想来耗费人力也是极少的。

    “一车之上，有三人添煤、一人驾驶足矣，只是沿途道路须得保养。”赵与莒心中默算了一下：“朕当初变兵制，将厢军变为护军、屯军，便是为绸缪，故此无须多耗民力。至于修建道路之事，一可动用护军屯军，二可招募工人，三可利用农闲时节，勿必不会扰民。”

    随着他冷静下来，赵与莒注意到一点，他的大臣们现在对新事物能给大宋带来什么“利益”明显更感兴趣，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一个蹦出来说那蒸汽机车不合“祖宗之法”。

    想到这里，赵与莒心中原本非常担忧的一件事情便解决了。

    他清楚记得，在他穿越而来的那个时空里，中国刚开始修铁路时，因为担忧会“破坏风水”而广遭反对，他也很担心自己的铁路也遭遇到类似的强力抵制，不过现在看来，至少官僚士大夫们对此并不是很抵制。

    “陛下，这乃大善之事，若真如此，不唯要修到华亭府，到成都府、襄阳府、徐州府，都须修才是！”

    第一个出来的人是葛洪，他说的话也让赵与莒吓一大跳，他只想修一条去华亭府的铁路，一则是试验性质，二则积累经验，三则因为他知道华亭府将来会有多么重要。可是葛洪直接便提出要修四条，其中到成都的铁路，赵与莒相信再过十年也未必能积累起那样的技术。

    “臣以为还有到泉州、广州。”第二个出来支持的是乔行简，身为工部尚书，他多少有些不自在，因为那位名义上的助手工部侍郎萧伯朗，他还从未见过，而萧伯朗发明的这些东西，天子也比他这个主官知道得更早。

    宋人远比后人想象的要开放，他们在制度上或者会保守些，但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还有对这新事物能带来的好处，态度远比赵与莒想象中的要务实。若是真能如天子所说有那等奇效，那就意味着大宋对于边疆地区的控制力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而且对于民力的节省也足以在历史之上留下“仁政”的美名。这个时候只要脑子里不是太过蠢笨，都不会逆势而为，要故意去与天子唱反调，若是想抨击天子以邀名，倒不如抓着天子后宫至今尚且空虚之事来。

    “若能使得我大宋各州府都通此路，那更好不过。”又有臣子提出来。

    赵与莒发现，自己竟然成了大庆殿中最保守之人了。

    “众卿一片为民之心，朕很是欣慰。”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后，赵与莒徐徐说道：“在流求，这蒸汽机车行使在铁轨之上，故又称之为铁路。整个道路铺设，须耗费大量铁轨、砾石、枕木，绝非一朝一夕事情，也不可能铺至全国。而且穿山过河，还有许多问题须待解决，故此，朕想先在临安、华亭之间建上一条，若是能在二年之内完工，到时朕与众卿一起亲自去体验一番，再决定是否在我大宋全境推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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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五、温情乡里闻献捷

﻿    第二四五章  温情乡里闻献捷

    从技术上说，目前大宋已经完成了制造铁路的技术储备，制约铁路发展的唯有一事，那便是钢材产量。

    铁轨需要大量钢材，机车需要大量钢材，而大宋目前的冶铁炼钢主要靠流求、徐州这两个冶铁中心。受铁矿石产量的限制，这两处的产量都相当有限，目前来看，解决这一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将马鞍山的铁矿开发出来。

    开发马鞍山的铁矿，就必须另寻煤矿，只靠徐州的煤，不仅路途较远，供给量也有所不足，正好孟希声的报告中说得明白，徐州目前吸纳的人力已经接近饱和，需要再觅地建造新的煤城。

    最后的地方当然是寿春，将寿春的煤、马鞍山的铁矿运至建康府，相隔并不遥远，而且大多数地方有水道相连，所不通者也可以人工挖掘。

    下朝之后，赵与莒仍然带着好心情回到自己的寝宫。

    如今大宋朝政平稳，各种政事都有专员处置，他反倒清闲起来。每日除去在后宫中逗弄那些小宫女，便是书写一些今后大宋科技的发展方向。随着流求研究院那些求知若渴的青年研究员的成长，赵与莒已经明显发现自己的小册子无法更好地指导他们了。

    有许多实验研究，若是他能在场指导，便可以减少许多弯路，至少会减少一些因为不规范的操作而导致的损伤。

    但从目前来看，赵与莒暂时还不想将研究院搬到临安来，研究院的人员太宝贵，他不敢冒这个风险——只要任何一个人拒绝不了临安城各种力量的收买，对于他来说都是重大的损失。

    事实上这些年轻人，不可能能够拒绝外界的诱惑，金钱倒还罢了，美色，权势，亲情，这些都是他们无法抗拒的。赵与莒不希望他们把太多精力用在这些方面，而希望至少在培养出更多的研究员之前，他们心志能专一。

    “陛下。”

    谢道清为他收拾好笔纸，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唤了一声。赵与莒初时没有注意，只是嗯道：“有什么事？”

    半晌却没有得到谢道清的回答，赵与莒抬起脸来，看到的是谢道清清澈如水的眼眸。

    这个时候，赵与莒猛然觉得，谢道清与耿婉的眼睛很有几分相似。他放下笔，抱着手，微微歪着头——这是他支教时听那些学生倾诉心事时养成的习惯：“道清，有什么话想对朕说的？”

    谢道清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好一会儿，她才鼓足勇气问道：“陛下，臣妾有一事不解，想……想要陛下为臣妾解惑。”

    赵与莒微微笑了一下，对于谢道清，最初时他谈不上喜欢还是厌恶，无非是一个陌生人罢了。但这两年来，谢道清跟在他身边，可谓是朝夕相处，若说不生出亲切之情，那是完全无人性之言了。他点点头，道：“朕不是在听么，你且说吧。”

    “陛下……臣妾……”

    被他盯得紧了，谢道清面上浮起红晕，她不敢与天子平视，目光便移了下去，声音也有些慌乱，犹豫了许久，她才道：“陛下要臣妾等学那些算学……还有格物之术，为的是什么？”

    赵与莒眼神散乱了，这个问题问得好，若只是想把这些莺莺燕燕打发得远远的，他有的是别的法子，为何非要逼着她们学算学、物理呢，女孩子们当中，有几人对这些有兴趣的，自己在郁樟山庄培养了六批，也只养出廖廖不足百人罢了。

    而且，这百名义学少女，如今倒大半从事的是与此不相干的活计，大多都成了女厂司事，部分成了女郎中，还有些象耿婉一样成了初等学堂的女先生。既是如此，宫中这些女孩子，教她们这些究竟有何用呢？

    她们若是终老宫中，这些东西不会派上任何用场，若是被放出去，这些东西也不能为她们闺中生活增添什么乐趣。

    “道清，你们是不是不想学了？”

    定了定神，赵与莒问道。

    谢道清垂下头，迟疑许久之后才答道：“臣妾以为，教得女训、女诫以立德，再学了识字算学会执家，那便足矣。”

    赵与莒哑然失笑，比起一般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谢道清算是见识得远些了，但是却仍然还有这个时代人的局限性。

    宫中的这些少女们，该对她们进行一下思想教育了。

    “过些时日，朕会请来自徐州的一些初等学堂里的孩童来临安游玩，道清，那时你和淑娘元春等人都要去见见他们，听听他们的事情。”赵与莒慢慢说道：“见过他们之后，你就知道学这些是为了什么。大宋人力虽众，但只靠男子，如何能使得大宋国强民富？”

    “徐州初等学堂的孩童？”谢道清很是惊讶：“陛下召他们来……”

    “道清，朕会老去，会死去，大宋将来要靠的是如今的孩童，朕召他们来临安，一则是长长见识，二则是也让他们知晓，养育他们的是大宋。”赵与莒道。

    这话谢道清并未理解真切，她被赵与莒那句“朕会老去、会死去”吓得小脸苍白，自己向天子提问，结果天子说出这般不吉利的话语来，这实在是大罪过！

    “陛下！”她跪在赵与莒面前，低声哀求道：“陛下德被四海，千万莫再说此不吉之言！否则……否则臣妾便只有一死，方可赎口舌之罪。”

    “起来吧。”赵与莒叫了声，见她不起来，便起身去将她拉起。谢道清不敢与赵与莒相抗，只得站起身来，脸上却已经是珠泪满腮了。赵与莒叹了口气，替她抹了抹泪水，柔声说道：“是朕自己胡乱说话，怪不得你。”

    这就是谢道清让赵与莒头痛的地方了，她能把赵与莒觉得微不足道的事情看得比泰山还大，与她说话，远不如同杨妙真说话那般随意。

    杨妙真是个粗性子，在她面前说话也好做事也好，赵与莒可以由着自己性子，不必担心自己一句话便可以要了一个人的性命。就是韩妤与耿婉面前，他也不如同在杨妙真面前一般自在。虽然他自知肩负重任，一向坚忍自制，但骨子里他还是个向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之人。

    “臣妾告退了……”被赵与莒小声抚慰了会儿，谢道清忍住了泪，她低声告辞，赵与莒也没有留她，便由着她离去了。

    出了福宁殿，谢道清依旧想着方才的事情，走路时并不曾注意，直到险些撞着人才反应过来。她抬起头，看到耿婉淡淡的眼神，心中没来由一慌，忙行了一礼：“见过司宫令。”

    “道清，走路小心一些，莫要失足。”耿婉平静地说道。

    “多谢司宫令……”谢道清觉得这位女官之长总有种让人不由自主与她保持距离的气质，她心中也有些奇怪，同是官家少年时起便陪在身边的女孩儿，为何韩妤温柔平易有如栀子花儿，而耿婉清冷孤芳仿佛旷谷幽兰，两人完全不同。

    耿婉便是在表达她的关情之时，那神情也是淡如清水。

    “这几天你的功课没有用心。”耿婉又道。

    谢道清垂下头去，她对于学习格物之学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也正是因此才会对赵与莒说出方才那番话来。而且她比起其余宫女要忙碌一些，更重要的是前些时日杨太后单独召她密谈时说的话，让她对于自己的学业更是不专心。

    “陛下在寝殿么？”耿婉又问道。

    “是。”

    时间快到正午，正是赵与莒要与杨妙真、韩妤一起进膳的时候。耿婉摆了摆手：“你去吧。”

    谢道清又应了声是，小快步离去，耿婉凝眉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这几日似乎有些怪异。

    无论赵与莒如何让自己的后宫尽可能地精减，但是，后宫毕竟有这么多女人。

    到了福宁殿，赵与莒又在写着东西，见耿婉进来便笑了：“阿婉，今天有空闲？”

    为了给谢道清创造机会，杨太后借口耿婉知书达礼又是女官之首，将她调到了慈明宫服侍自己。无论赵与莒多不愿意，至少还要给杨太后留些颜面，做出孝顺的模样来。不过，杨太后也没有难为耿婉，知道赵与莒疼惜她，甚至还准她有暇时去福宁宫看看。

    “陛下，奴只是来问一声，接下来该与她们讲些什么。”耿婉行了礼后，脸上浮起红晕。

    看她这模样，赵与莒心中微微一动，道：“怎么了？”

    “格物之学，她们都没有多少兴趣，倒不如自然风物受她们欢喜。”

    “哦？”赵与莒想起方才谢道清的话，看来这种厌学之心不是个别现象。

    他微微有些失望，这些宫中的女孩儿，便是象谢道清那样晓得些民生疾苦的，也不将能给百姓带来实惠的格物之学放在心上。

    “陛下……”耿婉突然又唤了他一声。

    赵与莒盯着她，发觉她面上微微露出羞涩的神情，在一直很清冷的耿婉面上出现这种表情倒是少有。赵与莒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说话，耿婉也不犹豫，就象当初在郁樟山庄时向赵与莒提出恳求一般，两只手绞在一起，大眼睛忽闪忽闪：“陛下，能将奴调回福宁宫这边么？”

    “太后为难你了？”赵与莒眉头抖了一下。

    “不是，太后待奴甚好，只是……只是奴不愿意再……再……”

    说到这里，耿婉抿着嘴，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只是用她深邃脉脉的眼波看着赵与莒，目光中哀怜之色让赵与莒心中猛然一颤。

    不用耿婉说，赵与莒便明白她的心思，当初因为他的命令，耿婉去了流求，韩妤留在她身边，结果四五年时间里，耿婉都不曾见到过他。那时耿婉若是坚持，很有可能留在赵与莒身边的就是她而不是韩妤了，她不想再离开赵与莒身边，这也在所难免。

    对于义学一期与赵与莒接触得最多的两个女子，韩妤与耿婉而言，赵与莒是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亦师、亦父、亦兄、亦弟，她们对赵与莒所拥有的，是与杨妙真的亲爱不同的复杂情感。

    无论是从道义上还是感情上，赵与莒觉得自己都应该给耿婉一个交待，原本他以为分隔了四五年之久，耿婉应该会有别的爱人，然后某次在给杨妙真或韩妤的信中，委婉地向他提出此事，再然后他就带着一种父亲嫁走女儿的复杂心情，为她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她体面而风光地嫁为人妇。但现实是如同杨妙真一般，耿婉在流求守着他所交给的任务四五年，这甚至比杨妙真时间还长。

    “阿婉……”赵与莒唤了她一声，向她招了招手，就象在郁樟山庄时一般模样。耿婉垂着头，露出天鹅一般的修长脖子，咬着唇到了他身边。

    “你先在慈明宫吧，过些时日我再与太后说……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放心……”

    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赵与莒觉得自己的口舌似乎变得笨拙起来，定了定神，他正想说要与杨妙真、韩妤也商议一番时，突然听得谢道清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陛下，紧急军报。”

    耿婉原本屏着呼吸，等待属于自己的幸福时刻，但就这般被生生打断了。她不是韩妤，原本没有韩妤那包容的胸怀，因此免不了心生埋怨。赵与莒仿佛知道她的心意般，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先去与四娘子和阿妤说声，莫等我吃饭了。”

    耿婉出去的时候与谢道清对望了一眼，谢道清神情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听到一般。耿婉快步从她身边经过后，她才垂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

    “军报呈来。”赵与莒道。

    这份军报是自耽罗岛传来的，为了便于传递军报信息，江南制造局和流求制造局联手，专门造了两艘海上快船。与其余蒸汽船除了讲究航速外还要讲究载货量、乘客舒适度不同，这两艘被命名为“飞鸽”、“飞鱼”的快船将对速度的追求加到极致，在不损失船体稳定性与安全性的前提下，可以将航速提高到每钟点五十里，若是风浪允许，水道也通畅的情况下，甚至可以达到七十里。这两艘快船中，飞鸽号固定用于流求与临安之间的联络，而飞鱼号则被调往耽罗，传递高丽最新的战况。象这份军报，只用了两日时间，便从高丽传到临安，立刻被转呈给邢志远，邢志远不敢怠慢，收到军报便来向赵与莒报告了。

    军报很详细，蒙胡共五万大军突破汉江，已经攻下大半个高丽，大宋水军近卫军赶到之时，高丽已经近乎亡国，其权臣崔瑀誓死抵抗，将高丽王室迁至江华岛。大宋水军近卫军参领林夕兵分三路，一路屯于江华，“护卫”高丽王室，一路进入汉江，炮击渡江蒙胡，使之不得不绕道北返，第三路则进入鸭绿江，示威性地将送沿江船只尽数轰碎。

    “在我近卫水军的援护之下，高丽军夺回了汉江南岸，曾一度截断蒙胡退路，不过高丽人不堪战，为蒙胡冲破，乃至大溃。”

    这个军报让赵与莒精神一振，他沉吟了会儿，然后对邢志远笑道：“志远，你性子脱跳，喜好冒险，如今我要遣你去做一件事情，你能做得谨慎么？”

    邢志远大喜，他猛然站得挺直，振声说道：“定不敢有辱使命！”

    注1：宋代五尺一步,宋一尺合今公制30.72厘米,一步约1.536米。又300步为里。每小时五十宋里，约等于二十三公里，近于十二点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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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虽是亲侄犹相疑

﻿    第二四六章  虽是亲侄犹相疑

    夜幕降临了，汉江上空刮起凉爽的风，燥热的秋老虎渐渐退走，若不是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烧焦气息，这原本是个宜人的夜晚。

    于竹抱着胳膊，冷冷看着江岸那边，在那里处处都是火堆，为的是防备近卫军乘夜上岸偷袭，火堆上烧着的除了柴木之外，还有人的尸体。

    白天的大战之中，先是近卫军用火炮给附庸于蒙胡的探马赤军一定伤害，接着又是高丽人乘机渡江，企图夺回汉阳，可是在近卫军面前做了缩头乌龟的探马赤军这个时候却展示出异常强大的战斗力，只是一个反冲锋，高丽人在汉江北岸留下了千余具尸体或伤兵之后，不得不中止了渡江行动。

    “于太尉，明日能不能让贵军发炮，接应我军行动？”

    同于竹一起站在船上的是高丽大将崔明铉，这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白天时曾非常骄傲地对于竹说，他们完全有能力赶走蒙胡，无须宋国支援，但现在却一口一个“太尉”，实际上于竹在近卫军海军中只是一个船长，根本当不得“太尉”这样的高阶武官称呼。

    “老规矩，响一炮一百贯。”于竹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这这也太贵了些，贵国向来仁义，贵国天子也一向大方，于太尉，能不能打个商量……”

    “抱歉，没得商量，而且，若不是我大宋仁义天子大方，我也没功夫呆在你这里，回家抱媳妇逗孩子多好，陪着你们这些高丽人纯是浪费时间！”

    于竹脸上的伤疤抽动了一下，他偏过脸，根本不理睬崔明铉。

    “于太尉……”崔明铉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懊恼地瞧了于竹一眼，这个宋国军官的年纪也只是和他儿子差不多大，态度却比他的祖父还要傲慢。崔明铉与宋国人打过不少交道，却从未见到这般模样的宋国人。

    想了想，他收敛目中的不快，低声道：“于太尉，这船上起伏摇摆，难以休息，不如上岸，下官早为太尉准备好了地方，可供太尉休息。”

    “多谢，我在海上睡得惯了。”于竹终于转过脸来，上下打量着他：“大风大浪都睡得着，何况这小小汉江？”

    见他不明白自己言下所指，崔明铉咬牙道：“是这样，于太尉远道而来助我高丽，下官心中感激，略备了一些土仪，敬请太尉笑纳。”

    于竹闻言大笑，又转过身去：“土仪你自家留着吧，我对泡菜狗肉什么的没有兴趣。”

    他也知道崔明铉说的土仪肯定不是泡菜狗肉，但是对于于竹而言，金钱不是什么有诱惑力的东西了。东胜洲之行中，他赚得的钱已经足以让他这一辈子过得舒舒坦坦，而且如今他女人在流求也入了大农场的股，于京东有一片农场，子孙的产业也早已经赚得。他继续在近卫军中服役，只不过是他习惯这种生活罢了。

    有时候他自家想想也觉得一切有如天翻地覆一般，十年前那个顽皮好斗的小混混儿，如今却是冷静严肃的近卫军船长。

    “这个……于太尉，要不下官将那土仪给你送来，你且等一等。”崔明铉对着自己的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那随从快步下船，上了一艘小舢板，过了好一会儿，岸边上影影绰绰地划来一艘乌篷船，船头上站着四个女子，虽然因为夜色的缘故，看得不甚清楚，但从身材来看，倒是挺婀娜的。

    “太尉远来辛苦，身边也无人服侍，这四个是下官送与太尉，照顾太尉起居的。”崔明铉笑道。

    “哦？”

    于竹目光扫过这四个女人，露出几分兴趣来，这让崔明铉很是兴奋。然而，于竹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如坠谷底：“多谢好意，只是军纪森严，你令他们送回去吧，否则的话，莫怪我言之不豫。”

    崔明铉初时还以为于竹是装腔作势，但紧接着，于竹吩咐道：“那乌篷船若敢靠近，就撞沉它！”

    崔明铉这才知道，于竹不是在开玩笑。他心中一边咒骂，一边还得继续赔着笑脸：“于太尉不贪财不好色，实有古时名将之风，下官佩服，佩服！”

    于竹没有理会他，他现在心中想的是李锐，这家伙如今不知道正在做什么。

    李锐此时正屏着呼吸，死死盯着眼前的蒙胡，那蒙胡神态倨傲，看他时目光多少有些不屑。

    “主人问你，你真是李万户总管的侄儿？”蒙胡身边的舌人问道。

    “是，正是。”李锐点头道。

    他如今身裳褴褛，人也瘦了一圈，因为缺乏充足睡眠的缘故，他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微微的皱纹，也让他显得老气。

    那蒙胡还要再问，突然屋外传来声音：“真是我侄儿么？”

    接着，李全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李锐霍然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叔父，然后猛然拜倒，哽咽着道：“叔父！”

    二人十余年未曾见面了，李锐的模样与当年比有了很大变化，不过二人身上血脉的缘故，长相还有五分相似。李全一把揽起他，也不由得哽咽起来：“好侄儿，好侄儿，果然是你！”

    对于李全来说，李锐可能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当初彭义斌击败他后，便将他全家杀得精光，倒是李锐在流求还得以保全。原先的蒙胡与舌人都退了出去，二人拥抱了许久，李全这才松开手，仔细看着自己的侄子。

    如今李锐的身材比他还要略高些，虽然瘦，但很结实很有力气，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李全注意到李锐右手的小指头不见了，变了颜色问道：“你指头是如何了？”

    李锐黯然摇头，却不肯说话，他不说话胜过说话，李全抓着他的胳膊道：“可是受了我的牵累？”

    在李全想来，自己叛宋，那么留在流求近于质子身份的李锐肯定不能活了，故此当严实告诉他带了他侄儿来后，他还将信将疑，先请了一个蒙胡来试探，自家在外头偷听，待觉得他说得都对，这才进来相认。

    虽然认定了李锐的身份，但李全心中还是充满怀疑，流求为何没有处死他，而他又是怎么样从那岛上逃回来，又如何落到严实的手中。

    看李锐模样，这一过程当中，他定是吃了不少苦。

    “叔父……”

    一开口李锐便哽咽了下，然后定了定神，这才道：“叔父起事之后，侄儿在流求便处处受人歧视，侄儿原先在流求海关任职，也算体面，但竟然被赶去清扫大街……侄儿为势所迫，不得不书血书与宋国天子……”

    他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如何用血书骗取大宋天子信任，如何又加入流求近卫军，在近卫军中又如何受到歧视与不信任，等台庄战后过了半年才被调至徐州。在徐州他听说李全还活着，便杀了上官昼伏夜行，好不容易潜至河北，又如何险些被当作奸细处死，最后不得不搬出李全的名头才被严实接见，恰好严实要来朝见拖雷，故此被一同带了来。

    李全听得唏嘘不已，最后再次将他揽入怀中，相对垂泪道：“我兄弟三人，便只剩余你这么一支血脉，锐儿，你且放心，如今愚叔在大元国任万户兼辽东总管，深得大元皇帝信用，你便是我嫡子一般，少不得与你一个清贵闲适的位子！”

    他这言语中有些试探之意，李锐抱着他大哭道：“国仇不共待天，叔父，若不灭敌国，亡基社稷，毁其宗庙，如何能解侄儿心头之恨？侄儿不要清贵闲适之位，只愿为叔父帐下一马前卒耳！”

    “你放心，你放心！”听得他说出这种狠话，李全也觉得快意，他摇了摇李锐的肩膀：“今晚你且安歇好，愚叔会护着你，来日待陛下东征归来，愚叔必奏明陛下，授你军职！”

    “陛下东征……可是东征高丽？”听得此话，李锐抹了抹泪水问道。

    “是。”李全慢慢推开李锐，盯着侄儿的眼睛。

    “若是如此，叔父，大事不妙，侄儿来时恰好看得一份军报。”李锐顿足道：“为救高丽，宋国近卫军水师早就在耽罗岛停泊，只等蒙胡……只等大元过得汉江，便中途截断！”

    “竟有此事，你为何不说与严万户？”李全惊道。

    “此等消息，必是大功一件，当然得留与叔父！”李锐道。

    李全却顿足长叹，他瞅了侄儿一眼，到嘴的责备话语却没有说出来。侄儿虽然是为他邀功的一番好意，可却显出气量不够大的一面了，不过这倒是与他小时有几分相象。

    “还有其余军情么，愚叔听得严万户说，彭义斌那狗贼有些不安稳了？”顿了顿之后，李全又问道。

    “此事不足为虑，好教叔父得知，彭义斌不过是虚张声势。”李锐道：“侄儿虽是受歧视，在近卫军中职微权轻，但与侄儿一起的几个好友如今却权重，那于竹叔父还记得么，就是总与侄儿一起胡闹的那个，他如今已经是近卫军水军船长了。”

    李全点点头，又拍了拍李锐的肩：“好侄儿，你且歇着，愚叔这就遣使者将消息报之陛下，少不得你的功劳！”

    才出门，他象又想起事情一般，回头道：“因为有战事的缘故，如今禁令森严，你夜里莫乱跑，有事情便唤人来找我。”

    “是，多谢叔父！”李锐行礼道。

    出了门之后，李全双眉紧锁，快步走到自己府邸正宅处，那里灯花通明。进得门后，他立刻拜倒在地：“陛下，确实是臣侄儿。”

    他所拜的正是拖雷，号称御驾亲征的拖雷，实际上在打到汉江边上时便已经回国，如今在高丽征杀的并不是他自己。他亲手扶起李全，笑道：“李卿家中亲族微少，既是你亲侄，便与你的儿子一般，朕要封他一个大大的官职，也让你这当叔父的有面子。”

    李全起身闻言，立刻摇头道：“不可，不可，陛下，臣与这侄儿十余年未曾见面，他虽然言语之中没有破绽，但臣却不得以私废公，不得不防。陛下不可任其军职，也不可将位高权重之职授予他，免得有个万一，臣便无面目见陛下了！”

    李全的顾虑并非多余，李锐所说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面之辞，即使是真的，也不能担保他是否还象小的时候那般，一心想为叔父效力。心底深处，李全不太相信流求的教育能将打小就崇拜自己的侄子拉过去，但无论是从谨慎上说，还是为了在拖雷面前博得一个好印象，李全都不能不提醒拖雷。

    拖雷笑道：“朕信得过你，只要你李卿信得过你侄儿，那么朕便信得过你侄儿！”

    这话语让李全心中一暖，与一昧强势的晚年铁木真不同，拖雷很懂得些安抚部属臣下。李全称谢之后又道：“臣那侄儿说，宋国果然派了战船，欲在汉江、鸭绿江截断我军归路。”

    “汉江由得他去，朕需要将宋人的水师吸引在高丽，也将宋国天子的注意力引到高丽来！”拖雷笑道：“只是这鸭绿江……咱们既要在高丽北部屯田牧马，就须得不让宋人断了鸭绿江，李卿，这要靠你了。”

    “臣明白。”李全道。

    “大名府彭义斌那边呢，他们调军可是虚张声势？”拖雷又问道。

    “陛下明断千里，我那侄儿说彭义斌确实是在虚张声势。”李全道。

    “料想如此，我若是大宋天子，也必不会为着高丽真正打上一场。”拖雷沉吟了会儿，又将话题转回到李锐身上：“你这侄儿既是在流求呆了十年，又曾经从军，想来知道流求人的火炮了？”

    李全摇了摇头：“此事事关重大，臣还未曾探问。”

    “若是他能将流求火炮铸法带来，朕必不吝厚赏，李卿，你好生安抚于他，勿要冷了壮士之心。”拖雷道。

    直到现在，台庄的火焰仍是蒙胡心中挥不去的恶魇，之所以在河北采取守势，关键原因就在于，蒙胡还不敢肯定自己能否对付得了那火炮战法。除非打宋国一个出其不意，否则在宋国人预设的战场之上，凭借蒙胡的实力，几乎不可能击败宋人。

    “臣遵旨。”李全也是精神一振，如果有了火炮，甚至宋人的水军都不再有那么可怕，若是在鸭绿江口两岸置炮台，宋国战船还敢擅入如入无人之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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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七、欲使蛟龙过三峡

﻿    第二四七章  欲使蛟龙过三峡

    皇宫之中的博雅楼，对于大宋政治而言是个越来越重要的地方，进入炎黄二年以来，许多重大的决策，都是在这博雅楼中做出的。崔与之、葛洪、薛极三位宰辅，也都习惯了在博雅楼与天子问对，一般而言，在场的除了他们，经常会有六部的主官、翰林院的学士或者是博雅楼学士。

    不过这一天，赵与莒与崔与之在博雅楼中时，却只有他们二人。

    在正堂墙壁之上，挂着一副巨幅的地图，这是川蜀三路的地图，除了川蜀三路之外，与这三路相连接的吐蕃诸部、大理国也赫然在其中。

    “当初吴逆谋乱，所倚仗着不过是蜀地地势险要，在他想来，若是其事不成，扼关守城，也足以自立自保。”崔与之指着地图道：“自古以来，要入蜀不过是两途，一是取汉中，自北向南入蜀，如魏灭蜀汉之故事，一路是沿江而上，自夔州入蜀，蜀先主刘备入蜀便是如此。”

    他们讨论的自然不是如何攻打蜀地，而是在讨论有关蜀地的建设问题。这也是困扰大宋许久的一个问题，蜀地粮米充足资源丰富，人口也繁众，对于大宋来说实是重要的财赋粮食基地。同时蜀地北可以出大散关威胁秦凤，东可以护住荆湖西门，这又是一处重要的战略要地。但是由于路途遥远交通不便，高宗南渡以来，蜀地便难以控制，甚至还在宁宗时酿成了吴曦之乱，导致前相韩某的开禧北伐只有一路，起不到呼应效果，不得不饮恨败北。

    崔与之曾经在蜀地执掌军政大权，自是深知其弊的。二人考虑的便是如何变弊为利，让这个既是重要资源人力产地的蜀地，能够发挥出更大的功效。

    “蜀地民间殷富，茶米产量甚众，而且与吐蕃、大理还有西南诸蕃国贸易，有所谓茶马古道，若是能通畅长江航运，不唯可令蜀地再无割据之险，而且能增加外贸，为大宋再添一财赋来源。”崔与之又道：“臣去户部查问了这两年我大宋生丝、丝绸、棉布等诸物产量，心中不免有忧。”

    “哦？”赵与莒惊讶地问道：“何忧之有？”

    “今年上半年产量数据已经报到户部了，生丝较之去年同时，猛增一倍有余，丝绸增了两倍，而棉布因为徐州棉花的缘故，更是暴涨了六倍。如今徐州之棉，已经足以衣被天下，大宋财赋，有一成要仰赖于此，与棉布行业相关之百姓，更是多达一百余万，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之中。魏了翁对曾言，这般下去，便是将大宋、金国、西夏全算上，终有一日也会使得棉布过剩，到那时只怕棉布行业会受重挫，不唯国家用度会因之受损，而且无数百姓生计也将遇着大麻烦。”崔与之笑道：“魏了翁近来苦读《国富论》与《流通考》，有此心得，便与臣商议，如何方能去弊为利，谈来谈去，这天下国家甚众，唯有广通商路，将我大宋棉布卖至天下任何国家，方可弥此大祸于无形。”

    “魏了翁有长进了！”赵与莒听得这话，不禁又惊又喜。

    他并未轻视古人的智慧，但没有想到，魏了翁从自己授意耶律楚材与陈子诚写下的这两部浅显的经济学书籍之中，竟然看到了经济危机的可能性。虽然他们提出的广开国外市场，并不能根本解决经济危机，但这种想法却是值得鼓励的，这也意味着不靠他用皇帝的权威，重臣当中自发形成了经济扩张的念头。

    经济扩张必然导致政治上的进取，而政治上的进取，在这个时代又不可避免地会促使疆域版图发生扩张。若是大宋的百姓都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经济、政治上的进取会给他们带来利益，消除他们的贫困，那么，一个完全不同的大宋，就真正屹立起来。

    这种念头出现在务实的崔与之或者讲究实利的葛洪、乔行简心里，都不足以让赵与莒惊喜，身为理学巨匠的魏了翁能这般想，那才意味着一件事情：这三年来他在《大宋时代周刊》等报纸上大肆推行的舆论战略，已经取得了重大胜利。

    这是场远比对付蒙胡更关键也更持久的战争，中间甚至也可能会流血，但其奠定的，不是一朝一代的疆域，而是千百年国人理念上的进步。

    “要开拓商路，海运只是一途，一些不通水道的国家，也是我大宋贸易目标，象是吐蕃，象是大理，要与这些蕃国贸易，都须加强蜀地交通。”崔与之又道：“臣听得陛下曾说起那蒸汽机车之事，当时臣便在想，今后那些不通水路之地，也能象舟船水运一般便捷。此事虽如官家所言，非朝夕可见，可前期准备却现在便要开始。”

    “故此，臣请陛下再委臣川蜀三路之责，臣愿尽余年之力，为陛下在西南经营，日后我大宋再欲在西南进取之时，臣可保证钱粮充足而民心聚集！”

    “卿想外放？”

    赵与莒原本对着地图的，听得崔与之此言，猛然转身，惊愕地道。

    “陛下委臣以相国之位已近二载，如今朝中群臣尽数敬服陛下之圣智，臣再在此位上尸位素餐，实是惭愧，故此臣有意请外出。”崔与之正容道：“陛下之策，总得有人推行才成，若是任用陛下潜邸旧人，怕有人不服，但若是老臣在地方上推行陛下之策，想来不会遭至非议。”

    若单纯从政治而言，当初赵与莒选举崔与之为相，原本是因为不信任中枢重臣，而不得不求贤于野，从地方或隐士中挑出能镇得住朝中众卿的人来。如今近两年过去，赵与莒在大宋树起了前所未有的帝王权威，可以说不需要再有一个群臣之首的丞相替他来沟通君臣了。崔与之此时求去，正当其时，而且他并不是彻底辞官致仕，只是要求外镇，替赵与莒经营川蜀三路——这恐怕也是目前大宋最难治理的地方。

    想了好一会儿，赵与莒摇头道：“卿心意朕知道了，但此事断然不成，崔卿，朕实话实说，初始之时朕以卿为宰辅，确实起了一个过渡之心，但如今朕却觉得，卿实是大宋宰辅首相最佳之人。况且卿今年以来时有小恙，朕也不瞒你，朕希望有你在朝中替朕稳船，勿使其操之过急，而且小铃铛与卿最是相投，今后小铃铛招驸马，也还得请卿为媒人……”

    小铃铛是公主的小名呢称，今年公主还不满周岁，若要出嫁，至少也得十六七年之后了。崔与之心中知道这是天子关切自己的身体，心中甚是感动。他离朝之心虽然生了许多时日，但还不是十分坚定，听得天子这番话，便消了这个念头。

    “至于川蜀，若是能将江中礁石除去，水运自然便捷，待那时再择一二能干之吏入川主政便可，原本无须劳烦崔卿这般重臣。”赵与莒又背过身，目光盯在入川的长江之上。

    打通三峡航路，不仅仅是经济的需要，也是政治的需要。他现在并不是要让万吨巨船可以进入成都，而只是要让千吨左右的船只可以方便的沿江上下，这已经足够用于将蜀地的物产运出来了，特别是蜀地的几样好货：天然硝石，天然沥青，这些都是大宋军备化工民生所急需的。

    大宋炎黄二年八月中旬，夔州路巫山县。

    刘玉喜呆呆地坐在江畔，看着奔腾的江水，老半晌也不曾做声。日光照在他头上，让他黝黑的皮肤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来，他偶尔会去抹上一把，但更多时分都是不管不顾。

    这几年来大宋政通人和，蜀地也未曾发生大的灾馑，故此老百姓过着日子倒不成问题。但是与淮北、临安乃至淮南相比，川蜀三路的发展就有如老牛拉车一般不紧不慢。

    “若要娶我家女儿，或是拿二百贯来为采礼，或是送个小娘子与我家儿子换亲！”

    邻村郑十九的咆哮声还在刘玉喜耳畔回响，从昨天去求亲至今，已经不知道回响了多少遍。刘玉喜不怪郑十九贪财，他们这样的地方，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寸平的，郑十九家一女四子，四个儿子的婚事全都落着在这个女儿身上。若女儿不能嫁个好人家，帮衬着兄弟一把，便是把郑十九骨髓熬出油来，也管不过来。

    只是自己与秀儿却是两情相悦，自己真正是爱煞秀儿，她对自己也有情谊，否则为何她辛苦为兄弟们织的衣衫，每次都短不了自己一件？

    “刘三郎，你在做甚么？”

    刘玉喜的思绪被人打断了，他回过头来，却见着里正的笑脸。

    “何事？”刘玉喜瓮声瓮气地问道，都是乡里乡亲，一个区区里正，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临安城来得大官，要在咱们村子寻对这大江最熟、水性最好的，这可是一份好活计，那郑十九不是向你要二百贯采礼么，若是讨得大官欢喜，莫说二百贯，一千贯又有何难？”里正拍了拍刘玉喜的肩膀：“刘三郎，你的运气转了，我将你荐与了那大官，今后有了好处，莫忘了我！”

    “噗！”

    刘玉喜不屑地哼了声，又将目光投向江水，屁股却动都未曾一动。

    “咦，你为何还坐在此处？”里正推了他一把道。

    “自古只听说大官找咱们死老百姓要钱要钞的，几时见过大官给咱们钱钞？黄九叔，你莫要逗我，我知道你想为你家黄鼠狼娶秀儿，可也用不着耍着我取乐！”

    “秀儿是咱们左近最能干的小娘子，哪家有儿子的不想娶她进门？”黄里正面不红气不喘：“你这厮好没眼力，将老爹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

    刘玉喜抿嘴不语，这穷山恶水出刁民，他可不是平地里那些见着一个小差役便迈不动步子要点头作揖的软蛋儿，这巫峡江水里，便是暴风时节他也敢一猛子扎下去，何惧那临安来的什么大官！

    黄里正见他不语，只得退了回去，刘玉喜又复呆呆望着江水，若是这江水里能淘着金沙那便好了，或许可以凑足二百贯钱……

    又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刘玉喜听得身后又传来黄里正的声音，他回过头去，却看着两个身着怪模怪样服饰的人笑眯眯地对着他。

    虽然那二人是冲着他笑，但是刘玉喜还是一激灵，猛然站起来。

    他是个很敏感的人，这二人看上去似乎没有恶意，但他们尖锐的目光让刘玉喜意识到，他们不象表面上那么和善。

    “小哥便是浪里翻？”二人的服饰上略有区别，其中一人衣领处缝着一颗星星，另一人则没有，绣着星星的那人笑眯眯地问道。

    “那是朋友们乱叫的。”刘玉喜瞪了黄里正一眼，这二人能叫出他的绰号来，想必是黄里正的大嘴。

    “我们是大宋近卫军炮兵部队爆破手。”那缝着星星的人说话很直率：“我姓张，名庐山，你叫我张庐山便成。”

    “张……张庐山。”刘玉喜有些不适应这人说话的风格，犹犹豫豫地唤了声，最后觉得还是不要直唤名字：“张大官人，你找我有何事？”

    “我们要寻个最熟悉巫峡之中礁石之人。”张庐山简洁地道。

    “礁石？你们去寻纤夫船夫，寻我有什么用？”刘玉喜懒洋洋地道。

    “这么告诉你吧，我们要在江中硬着水道的礁石上钻孔放些东西，有些须得潜入水中，听闻你水性好，故此寻你相助。”张庐山道：“事成之后，发你一百贯赏钱，如何？”

    一百贯赏钱，那可是一大笔钱了，而且刘玉喜恰恰需要这钱。他目光闪了闪，然后摇了摇头：“这江水滔滔，入水一次便是把头绑着裤腰带上玩命儿，一百贯……一百贯不值当我去卖这条命。”

    “一百贯预付，事成之后，再给一百贯赏钱，若有意外，你家中妻儿老小我们包了。”张庐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便这样说定了！”

    刘玉喜眼前一亮，立刻伸出手来：“要制钱，不要楮钞！”

    张庐山向同伴使了个眼色，那同伴从腰间别着的小包里拿出一叠粉红色的纸来：“这个成不？”

    黄里正贪婪地盯着那纸，用力咽了口口水，刘玉喜大喜：“金元券，自然成，自然成！”

    这可是比制钱还要好的东西，他们这里虽是没有什么物产，但扼巫峡之口，自往来商贾口中知道这事物，比起制钱来还要坚挺，若是用这物什去买那些稀罕的洋货儿，不但方便快捷，还可能有折扣！

    就象赵与莒设想的那样，随着流求银行的影响力越来越大，金元券已经取代了制钱与楮币，成为大宋最为流通的货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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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八、难舍此情成追忆

﻿    第二四八章  难舍此情成追忆

    一百贯的金元券，若用最大面额的并没有多少，但是刘玉喜特意要张庐山给他换成一贯一张的，足足是一百张，当他把这一叠金元券放在郑十九面前时，郑十九目瞪口呆，那副神情让刘玉喜觉得十分快意。

    郑十九报出二百贯的数字来，原本就不认为刘玉喜能付得起，只是想逼得刘玉喜知难而退罢了。清点出一百贯后，他舔了舔唇，目光炯炯地盯着刘玉喜：“只有一百贯！”

    “还有一百贯过些时日与你，这些天里，你得给我守好秀儿，待我赚得另一百贯，便来娶她！”刘玉喜粗声粗气地道。

    “是那些临安城里来的官爷给你的钱？”听得他这般说话，郑十九吸了口冷气：“你答应他们了？”

    “自然答应了，要不哪里有这些钱钞？”

    郑十九啧啧了两声，眼睛转了转，盯着刘玉喜的目光便有些异样。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将那一百贯又还到了刘玉喜手中。

    “这是为何？”刘玉喜勃然欲怒。

    “我虽是要钱用，却不能害你送了性命。”郑十九摇了摇头：“你这些时日未曾放排出去，想来是不知道的，咱们这巫峡，为了帮那伙临安来的人弄掉水底暗碎，已经死了七个人了。”

    “什么？”刘玉喜也是毛骨悚然，此事无论是黄里正还是那个张庐山都不曾对他说起过。

    “这是玩命儿的钱，玉喜，你中意我家秀儿，若不是我家这情形，我原也中意你的，只是……只是你犯不着为此害了性命。”郑十九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拾起一块土疙瘩将闯进他家小院子里的邻人之家赶走，然后又道：“这钱钞不是人可赚的，便是龙王爷，到得这瞿塘与巫峡之间也只得叹气。”

    刘玉喜冷冷地哼了一声，将钱往郑十九手中一塞：“老叔休说些不吉利的话来，咱们左近，便是不做这事，哪年放排不死掉十七八个人？”

    他话语声有些苍凉，郑十九瞅了他一眼，还待说话的时候，屋子里传来女儿的声音：“玉喜哥哥，赚钱的法子有的是，这卖命之事万万不可做。玉喜哥哥，若是奴得知你这采礼竟是提着脑袋换来的，奴心中是何种滋味，哥哥可曾想过？”

    刘玉喜一愣，没有想到郑秀竟然在屋子里偷听他与郑十九的谈话，他心中既是欢喜又是辛酸，秀儿待他越是有情有义，他便越发不愿舍弃她。

    郑十九家四个儿子婚事都需要用钱，即使郑十九同意现在把秀儿嫁与他，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舅子因为没钱筹办婚事而打光棍么？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坐视，到那时免不了要冒险放排，迟早也是要把命扔在大江之中的。与其那时让秀儿成寡妇，倒不如乘着二人还没成亲便去冒上一回险，免得有个意外反而祸害了秀儿。

    心中如此想，他打定主意，向郑十九使了个眼色，郑十九却摇了摇头：“我虽好钱，却不想为这害得女儿怪怨我一辈子，玉喜，我也是瞅着你长大的，你还是老老实实过活吧！”

    刘玉喜无奈，只得收回金元券，黯然离了郑十九的门。只不过他心中还不曾放弃那个念头，才走得几步，又听得身后传来秀儿的声音：“玉喜哥哥，若是你背着我去做那危险之事……我，我便这一世也不会再见你了！”

    刘玉喜这才真正绝望，他慢吞吞回到自己家中，也不升火做饭，只是枯坐着，满心都是失落。

    “你准备放弃了么？”夜幕降临的时分，两个身影出现在他家门口，张庐山的声音传了来。

    原本二人约好，今日刘玉喜便跟张庐山一起离开的，但等得晚上他还没来。在巫峡至瞿塘这一带，刘玉喜水性最好，也是最熟悉水底礁石之人，若是得他相助，那么完成天子交待的任务便会更有把握。故此，虽然明白刘玉喜可能变卦了，二人还是来想要最后说服他一回。

    “钱在桌上，拿回去吧。”刘玉喜叹了口气道。

    “钱不急，只是不知道你为何变了主意？”

    刘玉喜心知对方是官府中人，若是真的惹怒了他们，自己只怕没有好果子吃，便将事情缘由说了一遍，然后苦笑道：“我原本是为了娶媳妇而去卖命，如今……便是赚了钱又有何用处？”

    听得他这般回话，张庐山也只能放弃了，他虽是义学少年出身，但擅长的是爆破而不是言辞，沉吟许久之后，他收回了那些金元券，然后便告辞而去。

    一连着三日，刘玉喜都是失魂落魄的，他没了爹娘，家中也无甚亲族，故此没有人来理会他。第四日时，他终于振作起来，决意放木排出去，若能将巨木放排到下游，自然会有商人来收购，虽然那点钱儿离郑家要的二百贯甚远，但蚊子虽小也是肉。

    走之前，他还要到邻村去见一见秀儿。

    才到得邻村，他便听得一阵骚动，许多人都来此围观，刘玉喜一惊，才三日未成出门便这般热闹起来，寻了个人一问，不由大惊失色。

    “怎么会这般？”

    今日竟是秀儿出阁之日！

    三日之前，他到郑家时，还一点风声也没有，郑秀儿还再三叮嘱他休去冒险，可转眼之间便风云突变，秀儿竟然要嫁人了！

    “秀儿好福气，嫁的是夔州府的一位茶商，那人刚过四十，家中有十万贯的产业，不唯给了郑家一大笔彩礼，还要将秀儿的兄弟接出咱们这山沟沟，说是要在城中为他们寻个营生，或者到平地里给他们置些产业——不管如何，总胜过在这鸟地方闷杀来。玉喜，你这两年放排出去，也听说过外头的变化吧？”那人知道他对秀儿一往情深，出言安慰道：“这是大喜之事，郑家向来待你不薄，秀儿与你也是打小的情谊，她如今能过上好日子，你原该替她高兴才是。”

    “这小崽儿没心没肺的，哪知道什么高兴？”黄里正也在旁，阴阳怪气地说道：“秀儿怕这浪里翻为她做了傻事，故此匆忙嫁了人家，还不敢告诉他……”

    他话还没说完，刘玉喜脸上青筋蹭地冒了起来：“不成，不成！秀儿是我的，无论如何我都不让人娶她走！”

    “玉喜哥，你说得是，若是咱们这左近乡亲倒还罢了，他一外地人将咱们十里八乡最好的一朵花儿摘了，只算是咱们没本事！”一个年青人也如同他一般：“抢亲，抢亲！”

    附近交通不便山民穷苦，确实有抢亲之俗，听得那年青人这般说来，刘玉喜骂了一声：“便抢了，大虎，你去替我招呼人来，待花轿出来咱们便动手！”

    他水性附近最为出众，放排时没少照顾邻里，故此在年青人中颇有威信，听得他发话，那年青人立刻满脸红光地冲了过去，也用不着到处寻人，倒有大半都聚着看热闹，故此仅仅片刻之间，便有二十余号青壮都拢了过来。

    这些人一靠近，看热闹的立刻明白要发生什么事情，都开始起哄。郑家四兄弟闻声出来，刚要拦着刘玉喜说话，却被他一把推开。

    “今日皇帝老子的面子我也不给！”刘玉喜面色狰狞，脸上不停地抽动着：“和你们没得干系，花轿出门，秀儿便不是你郑家人了，你们只管看热闹便是！”

    “玉喜哥，平日里咱们有交情归交情，但你扪着心问问，我们郑家、我们姐姐有没有对不住你玉喜哥的地方？”郑家四兄弟中的老小伶牙俐齿，跟着诸位哥哥后边：“你这般一闹，便是把我姐姐抢了回去，你能让我姐穿上绫罗绸缎么？你能让我姐有丫环婆子使唤么？你能让我姐有洋货用么？”

    刘玉喜闻言一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咱们这破地方儿，除了放排，便只有山沟沟里的那几分地，玉喜哥你连那几分地都没有，就是我家不用你的彩礼，你养得活我姐么，你除了放排还能做甚？咱们这左近哪年不因放排死上十八九个人，你放排有个意外，让我姐姐守寡么？”郑家老三也道：“诸位大哥兄弟，玉喜哥瞎胡闹，你们也跟着他胡闹？”

    跟着刘玉喜的人都有几分尴尬，郑家兄弟的质疑众人都听得清楚，这确确实实是正理。附近乡民以放排为生，家里都是穷得叮当响儿，谁家有闺女不希望能嫁出这破山沟，免得害了女儿一辈子。便是刘玉喜自己，此时也只觉得胸中堵闷，恨不得大吼一声。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顶花轿，将与他青梅竹马多年的女子抬走。他隐约听得花轿中秀儿的哭声，但却只能看着，他不能让秀儿过得舒坦些，便只能看着。

    听得吹吹打打的锁呐声渐行渐远，刘玉喜再也受不住，飞快地跑到大江之边，只穿了件犊鼻裤，一个跟头便冲进水中。当他自江中浮起来的时候，面上全是湿湿的，也不知是泪还是江水。

    放排艰险，十之八九便是险在礁石之上，村子穷困，众多青壮娶不到媳妇，十之八九也是因为这江水湍急。

    他凫在水中，呆呆地看着浪花，心中千念百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自江中游上岸。

    没有抹干身子，他便这般光着膀子闯进了黄里正的家里：“黄九叔，那些临安来的人呢，带我去寻他们！”

    炎黄二年九月，秋已经深了，赵与莒如同往常一样，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今天送来的报纸。

    在《大宋时代周刊》最新一期头版中放出一个重大的消息：困扰长江航运多年的三峡段已经开始爆破除礁，预计能在入冬之前，基本除去影响普通船只航行的明礁，至于暗礁，若是来不及的话，将在天气转暖之后再彻底除之。

    与文章相配的还有一幅文瞳制做的板画，板画中一个青年男子目光冷竣坚毅，头顶着不透水的桐油木箱，在三峡的惊涛骇浪里奋力搏击。经过这年余的努力与探索，文瞳的板画水准又有所突破，赵与莒看着这幅板画时，觉得这个青年男子的目光除了冷竣坚毅之外，面上的线条与眉头的曲线，还使得他有些疯狂与绝望。

    他并不知道这个青年背后的事情，却仍然盯着这幅画许久，乃至忘了吃东西。耿婉低低催了两句，他都未曾发觉，还是正在学着发出声音的小铃铛，用咯咯的笑声惊动了他。

    “乖女儿，笑什么？”赵与莒放下报纸，凑到小铃铛面前，忍不住在女儿粉嫩的面上亲了一个。他留着胡须，这个时代若不留胡须，免不了要引起群臣议论，这一亲之下，小铃铛痒得又咯咯笑了起来，伸手便抓着他的胡须。赵与莒觉得有些疼痛，韩妤将小铃铛的手掰开时他却不着恼，反而笑道：“咱们家小公主力气又长了，比上次要痛，乖女儿，下回那个叫崔与之的老头儿来了，你要用力扯他胡须啊！”

    “陛下！”韩妤面色酡红，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陛下怎样教女儿的呀！”

    “我赵昀的女儿，天之骄女，自然要宠着。”赵与莒道：“况且，她有个了不得的母亲，想来不会刁蛮成性！”

    韩妤看了看杨妙真，杨妙真笑眯眯的歪了一下嘴。在两个孩子之中，小铃铛明显更讨父亲喜欢些，而身为长子的赵孟钧，赵与莒也不是不关爱，只是抱在手中的次数比起他姐姐来要少，赵与莒更喜欢逗弄小铃铛，因为小铃铛要大两个月的缘故，目前已经学会翻身和坐起，而且非常喜欢被人抱着到处转悠。

    杨妙真对此倒不吃醋，她明白，赵与莒再宠爱小铃铛又能如何，小铃铛毕竟只是公主，孟钧才是皇子，而且是皇长子。

    “近些时日天下太平，陛下陪我们的时间也多了。”过了会儿之后，韩妤从赵与莒怀中接过小铃铛来。

    “过两天便要忙了，刘屯使要自徐州回来述职，四娘子，你们也有些时日未曾见过了，这一趟回来之后，我准备让他留在行在，到时你也可多召你舅母入宫。”

    “徐州初等学堂的那些孩童们也来么？”杨妙真笑道：“官家能不能将他们邀入宫中，也热闹一番，让咱们两孩儿见见。”

    赵与莒略一沉吟，虽然将这些小孩邀入宫中难免会遭致部分官员的批评，但大体上说只会有亲民的正面影响，他点了点头，应承下了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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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勿令疏忽防蛇蝎

﻿    第二四九章  勿令疏忽防蛇蝎

    大宋炎黄二年九月二十日，轮船招商局的两艘蒸汽船自徐州抵达临安，这两艘船上载得最多的是徐州初等学堂的孩童少年们，一共有五百人，都是自淮北、京东各初等学堂里挑选出来的，自然，赵子曰用了点小小的权谋，将自己收来的女儿赵若也送了来。

    志旭扬也是这五百人之一，他对于每日一个大鸭蛋的生活甚为满意，而且每周都有红烧肉、每日都可见着晕腥，身上穿的也不是破破烂烂敝不了寒的褴褛，因此无论是学习还是训练，都非常卖力。若不是还有偷喝酒的坏毛病儿，当真算得上是楷模。他能来，也是赵子曰使了力气，以赵子曰如今的身份权力，安排两个名额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当蒸汽船停在临安城武林码头时，无论是志旭扬还是赵若，都是一脸惊叹。

    徐州这两年来发展变化非常迅速，从一座只有数万人口的普通州府，发展成聚集了二三十万人的大城，但是，与临安两百万人口相比，还是太小了。

    另外，徐州地势平阔，原先城市占地不多，故此有向外扩展的余地，临安则不然。临安府如今有法令，凡在城外诸坊兴建房屋的，不得低于三层，好节约土地面积。而新建的诸工厂为节约土地成本，更是将楼越修越高，进入炎黄二年以来新建的工人宿舍，没有低于五层的，普遍都是六层，最高的乃至八层。这也与流求炼钢冶金技术取得更大进步有关，现在流求产的建筑钢材，足以满足这种高度住房需要了。

    这些厂房宿舍，又都集中在武林坊外，周围一马平川，显得分外高大，一出船舱便可望去，故此临安给众孩童们的第一印象，便是壮观。

    “不愧是大宋行在！”志旭扬惊叹道：“汴梁与之比，简直又矮又破，仿佛农舍一般！”

    “便是徐州也比不上，徐州没这边好看！”

    此时孩童们都上得甲板，带队的师长们也有些控制不住，故此男女孩童都混杂一起，赵若与志旭扬好歹相识，免不了打个招呼，听得他这样说，赵若赞道。

    这是难免的，临安因为在赵与莒眼皮底下，他亲自盯着，所以工业生产造成的污染都有所处置，并没有因为工业的发展而过多破坏空气水源和植被。徐州则不然，虽然赵与莒也有叮嘱，可是所谓天高皇帝远，这些许小事，自然就有人不放在心上，无论是刘全还是赵子曰，他们没有考虑几百年后情形的长远眼光，抓起环保来便不如赵与莒自己卖力，更看重的还是有多少工厂开工、吸纳了多少工人、赚得多少利润。所以徐州虽然才只建设了两年，空气之中已经有淡淡的硫味儿，树木也少了许多。

    若说临安城外围给他们的感觉是壮观的话，那么进入城后的感觉便是精致纤美了。这两年来，余天锡任临安府，他与赵与莒关系亲密，知道赵与莒心意，在如何让临安城更符合天子的喜好上颇下了番心思。故此临安不仅有了混凝土地面、瓷砖等新鲜东西，还增加了为数众多的石桥，城中随处可见的流水被运河沟通于一处，而各种各样的景观树木花草，又让临安城四季都是花团锦簇。据说深居慈明宫的太后对此也是甚为欢喜，她每日多了一项爱好，便是登山俯望临安，看着这园林一般的城市，每次都是感慨万千。

    “这是临安城御街，咱们大宋最繁华的街道，不过我们只是从此经过，然后我们的马车出西门，大家暂住在临安初等学堂之中。”负责带队的老师向志旭扬交待道：“过几日会让你们上街，现在都坐好来，莫要让临安初等学堂小瞧了咱们！”

    他们多是流求学堂出来的前两批学生，只不过有祭酒、校正由郁樟山庄的义学少年担任，年纪也都还很轻，故此有相互比较的心思。

    当他们的马车从御街上行过时，临街的某座酒楼雅间里，柳献章从窗外收回目光，回头笑道：“恩师，昏君市恩于这些少年，能成得什么事情？”

    乔行简慢吞吞地扬起眼眉，瞪了他一眼：“献章，说过多少遍，莫称陛下昏君，自即位以来，今上哪一件事情不是做得干净利落，哪里有半点昏君模样？”

    柳献章一笑，却是不以为意，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乔行简一眼。

    乔行简又垂下眼眉，心中千念百转，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事情。

    “恩师，这年余不见，恩师当工部尚书还真当安稳了？”柳献章终究要年轻些，与乔行简比，较为沉不住气，故此又问道。

    乔行简再度扬眉，面上微微动了动：“献章此言何意？”

    “当初恩师与学生布局，牺牲了史嵩之，原是为将恩师挺上相国之位，可恩师当那个位卑权轻的工部尚书一年，也不曾见到有什么动作，莫非恩师安于现状，不想更进一步了？”柳献章有些咄咄逼人地道。

    乔行简看着自己的弟子，心中不免苦笑，自己究竟教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来。

    乔行简与葛洪都是师从吕祖谦，吕祖谦学说兼理学与功利，一方面与朱熹观点相近，另一方面也不反对陈亮叶适的功利之说。故此乔行简与葛洪二人，都将义理挂于嘴上，而在为官出仕时实际上还是追求功利，甚至为了功利，不惜使用一些权谋——包括当初与史弥远相处融洽，而不会象真德秀、魏了翁一般拘泥于君子小人之辨不能与史弥远共存于朝堂。到了乔行简弟子柳献章处，更是将权谋发挥到了极至，柳献章以为，只要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义理”，任何手段便都是正当的，故此当初投靠济王时便献计刺杀赵与莒，济王事败之后又乘着大宋变革时产生的种种弊端，想方设法要给赵与莒增添麻烦，好驱走朝中大臣，让当时还只是国子监祭酒的乔行简得以上位。

    他深信，若是自己老师乔行简上位之后，在自己的谋划之下，架空乃至废黜赵与莒，施行自己的政治理念，绝对不是问题。而乔行简年老，至多还能主政十年，十年之后，自己便可接替主政之位，到那时大宋的命运便掌权在他手中。

    若是史弥远在，史弥远强力压制与精明的政治手腕下，他恐怕永无出头之日，但现在这位皇帝毕竟年轻，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倒史弥远，却只是一时侥幸，在政治手腕上，无论是心黑还是手辣的程度，都远远比不上史弥远。

    但让他焦躁不安的是，自己的恩师乔行简终于成了六部主官之一，但他似乎安于这主官之位，再无其余动作了。

    故此，他不惜冒险自楚州来临安，面见乔行简，希望当面听听他的打算。

    “如今朝中三相，崔与之为首，这老儿老奸臣滑，不好打交道，想将他拉下来，不细细谋划不成；薛极小人，天子爪牙，天子留之扑人，也是动之不易；葛洪乃为师同门，于情于理都只可引为援手而不应动之。”乔行简摇了摇头：“况且你以为将他们拉下马来，为师便可以上位么？魏了翁、赵善湘、邹应龙，乃至礼部郑清之，只怕都比为师要有可能一些。”

    “他们如何是恩师对手？”柳献章摇了摇头，不屑地哼了声：“魏了翁理学巨子，向来为昏……那位皇帝不喜，赵善湘史党余孽，有史嵩之之前车在，那位皇帝将之提到兵部便是替他得罪武夫们的，邹应龙威有余而德不足，加之如今司法独立之后，他已经是忙得焦头烂额，至于郑清之，若不是曾为那位皇帝潜邸旧人，算得什么东西！恩师，只要三相之中出现一个空缺，那么恩师便当仁不让！”

    “出个空缺谈何容易？”乔行简方才虽说自己希望不大，但在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若真有一个宰辅位空出来，确实非自己莫属，但想到出缺之难，他还是摇了摇头：“前些时日崔与之倒是与为师说过，他有意致仕或是外放，但这几日却又不提了，这老儿心中打的是何种主意，谁也不知道！”

    “实在不行，只有委曲一下葛师伯了。”柳献章压低了声音，面色却丝毫不变：“原先他与我们一般支持济王，如今却投靠了那位皇帝，而且还忠心耿耿，恩师，他与我们已经不是同路人，况且他所知甚多，若不……”

    “闭嘴！”乔行简喝了一声，双眉挑起，目光如炬：“献章，这等计策你也能想出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葛师伯如今在朝中也与不在一般，他既是毫无作为，便应该让出位置。”柳献章毫不畏惧，直视着乔行简：“恩师，大丈夫当断则断，事到如今，恩师还有犹豫退缩之心也已晚了！”

    乔行简眯着眼睛与他对视，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这个弟子了。他的野心将他的面色煎熬得有些扭曲，甚至目光都是贪婪狰狞。

    “献章，你仔细想想，当今天子行事，无论是在沂王府时的隐忍，收拾史弥远时的深沉，还是亲政之后处置政事的目光长远，都非你我所能及。”想到此处，乔行简有些意兴阑珊，他叹息道：“而且如今天子练新兵已有二载，除去两万近卫军外，还有六万拱圣军，其余禁军将领，也都对天子忠心不二；天下报刊都在为天子鼓吹，天子仁善圣明之名，已是百姓皆知；士大夫初时都不赞成天子独握大权，如今却个个对此噤口，天子革新之策，凡推出者几无反对之声。军力、民心、清议，如今都不在我，献章，你说说看，便是为师上位之后，又如何去与天子相抗？”

    “若是一年之前当今皇帝有些情形，倒真是无懈可击，不过如今……”柳献章笑了笑，目光森冷：“皇帝不是有了一个小皇子么，若是皇帝出了意外不能临朝，小皇子自然即位，他尚在襁包之中，自然需要朝中重臣辅佐。乔师，若那时你是宰辅，辅幼君，成大业，周公伊尹不过尔尔！”

    柳献章这一计策不可谓不毒，近卫军、拱圣军忠于天子，若是赵与莒亡故，这种忠诚当然会转移到小皇子身上，百姓对于皇帝的感戴，也会转为对小皇子的同情，朝野清议更是不必多说，他们只是被赵与莒一个接着一个的功绩胜利所压制住，内心中巴不得恢复到天子与士大夫共治的局面。若是赵与莒真有意外，他们的声音只会更活跃。

    想到此处，乔行简怦然心动。

    “若只是如此……葛洪不可动之，我还要靠他引我入参政之位。”乔行简看着柳献章：“况且葛洪深知我等，岂有不防备之理，只怕我等手段一出，他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将我等当初谋划之事告之天子。”

    柳献章焦躁地道：“若是如此，如之奈何？”

    “献章，你还嫩了些，想要上位，却不是非得拱走一人不可。”乔行简意味深长地道。

    二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柳献章醒悟过来，以拳击掌：“恩师说得不错，如今只有崔与之独相，恩师不妨使人在天子面前鼓吹，当升崔与之为右相，如此左相之位空出，恩师可内举不避亲，推葛洪为左相，葛洪再援引恩师为参知政事，如今恩师便是宰辅之一！”

    “接下来呢？”乔行简微笑道。

    “接下来便是立皇后，恩师当大力为杨妃鼓吹，要立杨氏为皇后，无论事成与不成，恩师在当今皇帝之后的首相之位便跑不了啦！”

    若是赵与莒亡故，那么他与杨妙真之子赵孟钧将即位，而杨妙真理所当然将成为太后，以大宋太后垂帘之传统，加上杨妙真手中掌握的流求力量，曾经在立她为后问题上首倡并坚决支持她的乔行简，自然可以被任命为首相，至于崔与之等，到时有了太后支持，赶他们出朝不过是太后一纸敕令之事。

    “只怕到时要立长君……”柳献章又有些迟疑。

    “这却无须担忧了。”乔行简一笑：“当今天子恩泽四方，百姓身受重恩如何会让这帝位旁落他人？况且杨妃虽在朝中无甚亲族，但权力之重却是本朝前所未有，又如何能让人夺了她儿子的帝位？”

    师徒二人相视对望，然后都是一笑，只是心中也都是一凛，对方手段狠辣，虽然亲如师徒，也不免暗自惊心。

    在酒楼雅间之外，一个人悄然无声地离开雅间，慢慢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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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零、休道圣主易欺瞒

﻿    第二五零章  休道圣主易欺瞒

    徐州来的孩童对于临安来说是一群新奇的客人，因为此前还不曾有过类似的事情。赵与莒也很是欢喜，这些孩童进宫之后，很逗宫中老少开心，他特意让那三十六位宫女带着他们逛了大半个皇宫，甚至连他的寝殿福宁宫也让他们在院子里看了看。

    太后听说这事情，免不了斥责他没有体统，不过接下来太后便将这些孩童接到自己的慈明宫中，很是展现了一回慈爱。这也难免，杨太后自家无后，对于人家的小孩子便特别眼馋，这批孩童在徐州调教了半年甚至更长时间，个个既活泼又知礼，哄得老太太甚是欢喜，甚至嘀咕着要将其中几个瞅着顺眼的女孩儿留在宫中。

    这不是让赵与莒最欢喜的地方，最欢喜的是让这些孩童对着宫人说他们的经历。当改姓赵的六娘赵若说起她一路上收拢孩童，冒着性命之忧才逃开那些捕捉孩童为食的饥民，又千辛万苦才翻过边墙来到大宋时，宫人泪水一直哗哗流个不停。

    志旭扬因为年纪过了十四的缘故，未能入宫观看，但与六娘的事迹杨妙真、韩妤都知晓，故此将她舍己救人之事告诉了杨太后，杨太后更是感慨得直落泪，连声称赞，并要赐六娘封赏。

    “朕之所以令尔等学习格物之学，便是希望能将我大宋女子之力也激发出来，让六娘这般的孩童，都能活得安适富足。若无格物之学，我大宋就无火炮可用，无弓弩之劲，无舟辑之利。”赵与莒事后将那三十六名宫女召来，语重心长地道：“莫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有为国为民之才，更是大德。”

    徐州孩童的事情完全打动了这些宫女们，包括贾元春都是哭哭啼啼，接下来她们跟着耿婉学习便努力得多了。加上耿婉教她们开始做手工，这让她们更感兴趣，特别是那些竹蜻蜓之类的，倒算是寓教于乐了。

    赵与莒一直认为，养在皇宫中的数千人，大多数都是闲置着，让他们在这无所事事，必然免不了勾心斗角以此为乐。相反，他们既然有的是闲暇，若是将他们的兴趣引导到正确的地方去，皇宫这些内监、宫女们，谁知道会不会出现几个发明家呢！

    因此，这段时间里赵与莒心情很是不错，无论是大朝会时还是在博雅楼接见重臣时，都少有训斥。

    这天大朝会时，他原本以为又向前几次一般，诸臣报告完本部之事后便可散朝，却不想在各部、监寺都述职完毕之后，礼部尚书郑清之站了出来。

    “臣有一事启奏陛下。”郑清之拜倒后起身道：“陛下御极已是三载，左相崔与之为相亦有二年，二年以来崔与之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于君有忠于国有功。如今右相之位尚缺，臣以为陛下当除崔与之右相，以显陛下赏罚之明！”

    便是崔与之，也被郑清之这突如其来的举荐吓得一跳，他看了看郑清之，又偷偷看了赵与莒一眼，发觉赵与莒面带笑容看过来，心中又是一突。

    虽然他与赵与莒关系远比之前宣缯与赵与莒关系亲近，而且君臣甚是相得，他前些时日几次请辞，都为赵与莒挽留，但是天威难测，天子越是善待大臣，大臣就越应该谨慎自持，不可恃宠而骄。若是一般时候郑清之这番举荐，崔与之或许会感激他一片心意，但此刻举荐，就在他再三辞相不久之后，若是天子将二者联系起来，他的辞相倒象是他对于自己未担任右相之职而有所不满，故意向天子施加压力一般。

    而这个时候做其余辩解都是枉然，只能期待天子不把二事联在一起了。

    这个郑清之，突然来这一下究竟是何意？

    不仅崔与之心中犹豫，朝中其余臣子也都是狐疑，经过两年磨合，如今大宋朝堂已经很安稳，天子独揽大权，百官从旁辅佐，左相崔与之居中调和，两位参知政事分领文武事宜。若是崔与之升了右相，那么左相之位便空了出来，是否要补上一人？由谁补上？补上之后权力分配又将如何调整？

    这些都关系到众人的切身权力，故此大伙都屏息以待。

    更有些人想得深远，郑清之是皇帝的亲信，他与崔与之向来没听得有什么深厚交情，此刻提出这一点，想必是得了皇帝授意，既是如此，自己是否应该立刻出班附合，好应天子之心？

    就在犹豫之间，薛极出来道：“陛下，郑尚书所言甚是，崔相公这两年来功劳着著，群臣都是心服。臣附议此事。”

    薛极也出面支持，众臣倒有大半相信这是天子之意了。只有乔行简冷哼了一声，若是崔与之为右相，左相要补人的话，现在已经是参政又与天子关系亲密的薛极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人选。这正是乔行简预料之中的事情，故此他并不觉得惊奇。

    葛洪侧过脸看了看乔行简，面上神情复杂，若说他对崔与之升右相后空出的左相位置不动心，那决对是虚言，但他觉得这件事情背后，似乎又不象表面那么简单。他知道乔行简对于拜相甚是热切，故此怀疑此事是乔行简推动，若是如此，那么这个空出的左相之位，乔行简只怕是势在必得了。

    “臣附议！”有薛极附议，立刻便有一堆官员出面支持，片刻之后，赵与莒便发现朝中大半朝臣都支持这个要求。

    “此事……”赵与莒看了看崔与之，心中也有些怀疑，崔与之神情似乎并不知道这事情，而以郑清之与赵与莒的关系，在这个问题上竟然没有与自己先做个商议，而是直接在朝会上推出如此重大事情，这让赵与莒有些失望。

    他明白郑清之的心思，无论是葛洪还是薛极上了左相，那么参政之职中便会有一个空位，郑清之觉得凭借与天子的旧情成为参政，再过数年崔与之、葛洪、薛极都老退之时，他便可以成为当仁不让的首辅。

    这越发让赵与莒不喜，赵与莒还是希望，郑清之之流能将对自己的忠诚放在个人权位之上，可如今看来，郑清之让他失望了。

    重臣中除去崔与之自己就只有魏了翁和赵善湘还未表态，赵善湘多少有些事不关己的意思，始终冷眼旁观。赵与莒看向魏了翁，和声说道：“魏卿以为如何？”

    魏了翁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他为人方正却不是傻瓜，天子分明对此持保留态度，故此才迟迟不表态，否则的话，就象上回乔行简提议自流求官员中提拔一人任工部侍郎一般，天子立刻赞成了。天子心中不赞成，却来询问自己，分明是希望自己出面做这个恶人。

    若换了旁人，为了迎合天子，只怕免不了要捏着鼻子做这个恶人了，但魏了翁微一沉吟，出班奏道：“陛下，以崔与之之德、之才、之勋，升任右相，实是众望所归。”

    赵与莒点点头，示意他退下，然后笑着对崔与之道：“魏卿这个众望所归，着实说得不错，崔卿，你便勉为其难，任了这右相一职吧。”

    崔与之看了郑清之一眼，郑清之也好薛极也好，此时都意识到不对之处，面色都有些难看。崔与之心中微叹，硬着头皮跪拜下来：“陛下，臣才浅德薄，实不堪右相之重任，为左相已是尸位素餐，陛下还是将右相之位虚以待贤，臣不敢窃居其职！”

    他这番推辞原是应有之意，若按着正常程序，天子应当竭力邀请，而崔与之再三推辞，最终勉为其难才答应下来。不过赵与莒又做了件让众臣吃惊的事情，赵与莒原本有些前倾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一下，然后摆手道：“既是崔卿力辞，此事容后再议，诸卿若无旁事，便退朝了吧。”

    殿前武士会意，立刻鸣鞭退朝，赵与莒不等群臣反应过来，背手自御座上离开，直接便自侧门出了大庆殿。

    众臣此时再看崔与之时，目光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唯有乔行简捻须皱眉，心事重重。葛洪与他一起出得大庆殿，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有些快意。

    “乔贤弟，郑清之为何好端端会要举崔相公为右相？”他故意问道。

    乔行简摇了摇头，仿佛事不干己一般：“愚弟不知，前些时日与郑尚书饮酒时，他也不曾提及此事，看情形，天子竟然也不知……郑清之弄出这一步棋来，究竟是何用意？”

    他这般说话让葛洪微微一愕，原本他以为如同上次对史嵩之之事请罪一样，郑清之是被乔行简拱出去的一枚棋子，但听乔行简这口气，倒似真的一无所知。

    葛洪正待再出言试探，突然见着一个内侍自侧殿出来东张西望，然后拉住了崔与之。崔与之面色有异，听得那内侍说了几句，原本沉郁的脸上似乎露出轻松之色，然后跟着那内侍向侧殿走去。

    乔行简也看到这一幕，眉头再度拧在一起。

    那内侍应该是天子命来招崔与之的，只是他来召崔与之是为了何事？叫他去安抚一番还是训斥一番？

    “陛下圣心如海，渊深难测，乔贤弟，谨慎行事，不可妄为。”葛洪到嘴的试探变成了敲打，他回过脸：“慎之慎之！”

    “葛兄说得极是。”乔行简慢慢地说道：“得当心一步走错后患无穷。”

    在乔行简想来，崔与之为右相是皆大欢喜之事，以赵与莒对崔与之的信任重用，升任右相应是水到渠成。而郑清之为他言语所动去推崔与之升右相，接下来他便要荐葛洪为左相，葛洪为左相必然会引他为参政。可是不仅仅崔与之升右相之事被天子搅黄了，连葛洪话里话外之意，都是在试探敲打他，若是葛洪真从了左相，是否会引他为参政这件事情他的把握陡然变小。

    故此，他说出“一步走错后患无穷”之语，其实也是在提醒，当初暗中与史弥远、当今天子为敌，甚至谋划刺杀之事的，他葛洪也是其中之一。当初这一步就决定了二人在政治立场上必须一致，否则有一人倒楣，另一人也讨不得好。

    葛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崔与之跟着内侍进了偏殿，但赵与莒却不在偏殿候着他，他心中有些好奇，那内侍为他搬来座椅，等了会儿，外边的朝臣都散去之后，内侍又道：“崔相公，下官奉天子之命，先请相公在此稍候，待人散去再引相公入宫。”

    崔与之心中更是奇怪，做得这般隐密，为的不过是瞒住群臣罢了，以天子如今声望权势，用得着这般神秘行事么？

    在博雅楼中，他终于见着赵与莒，不过殿内除了赵与莒外，还有霍重城。崔与之心中突一跳，霍重城名义上隶属职方司，实际上却是掌握密侦之权，又是天子潜邸旧人，他出现在此处，难道说也与今天之事有关？

    “崔卿有没有吓着？”赵与莒这时心情很好，说话时还带着笑。

    “臣倒是觉得，陛下岂会因为这等事情怪罪于臣！”崔与之不动声色地拍了赵与莒一个马屁：“故此臣不害怕。”

    “广梁，将事情报与崔相公听听。”赵与莒哑然一笑，又对霍重城道。

    “是。”霍重城向崔与之行了一礼，如今他行事要稳重得多，又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容易遭人忌恨，更不敢在大臣面前失礼：“下官属下无意中侦得一事，乔行简与人密谋，要将崔相公推为右相，葛洪替为左相，他自己升任参政。”

    他说得言简意赅，但仍让崔与之大吃一惊。

    天子用密谍侦查大臣，这是他所惊之一，知微见著举一反三，霍重城所说的“无意侦得”显然是幌子，天子遣人盯着乔行简，安知不会遣人盯着他。

    所惊之二是此事牵连起来，葛洪是参政，乔行简是工部尚书，再加上朝堂上那些有意无意推动此事的，大半个朝廷都卷了进去。天子现在虽然是笑嘻嘻看上去不生气，实际上谁知道他有没有因此而起猜忌之心！

    他顾不得自身的嫌疑，转向赵与莒，拜倒在地道：“陛下，此事不可不慎重处之！”

    “朕知道，故此才未在朝会时发落他们。”赵与莒叹了口气，多少有些失望：“薛极，朕圈养之爪牙，郑清之，朕重用之旧人，连他二人都如此……何论其余众臣？”

    “陛下之意？”崔与之试探着问道。

    “请卿来便是商议如何处置的。”赵与莒盯着他：“朕是继续陪他们玩下去，还是干脆些解决他们？朕虽然倾向于后者，但是，如今只有密谍侦得的口报，朕不愿开小人诋毁大臣之先例，免得有汉武江充之祸，须得抓住实证才可！”

    “陛下圣明，远胜于汉武矣！”崔与之真心诚意地再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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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一、夜中暗隐雷霆手

﻿    第二五一章  夜中暗隐雷霆手

    对于特务政治，赵与莒有本能的厌恶，并不是因为他个人政治洁癖——实际上到得他如今这一地步，权谋之术早玩得精熟，他除了做事留一分余地外，根本谈不上什么政治洁癖，更是因为他深知特务政治远不如迷信其功效的人想象中的大，更有无穷无尽的遗祸。

    特别是在如今既没有电话又没有电报还没有窃听器的情形下，一切特务政治都缺乏必要的物质条件。例如，霍重城的密谍可以跟着那柳献章到楚州，但他把楚州的消息传来须得花上两天时间，而若是事情紧急，赵与莒根本不可能派人去楚州证实，在这个过程中，那个密谍的话语便成了唯一依据。赵与莒没有天真到以为手下不敢阳奉阴违的地步，也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真能明查秋毫，能够判断出那些密谍们每一句话的真伪，故此，那些密谍要用，却不能过于仰仗。

    听得赵与莒如此说，崔与之原本因为霍重城遣人盯着乔行简而感到惊恐的心平静下来，饶是如此，他还是用眼角余光看了霍重城一眼，见霍重城一脸无奈，这才稍稍心安。

    “乔行简在任上，倒也算兢兢业业，若只是一心上进，想要当参知政事，倒算不得什么大错。”赵与莒又说道：“只是权位乃天下公器，便是朕要选择官吏，也须得为天下而想。崔卿，以德以才以声望，卿都足以为左相，但此事不可由乔行简诸人推出，须得朕在时机成熟之后再宣布，卿可明白？”

    除了赵与莒所说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他言语中还有一层意思未曾透出：官位是天子给臣子的恩赏，罚可由臣下代行，但恩赏却无论如何都得控制在天子手中，这也是天子安坐御座的不二法门。

    崔与之当然明白这一点，也深深理解这一点，他肯在古稀之年出山为相，为的便是能辅佐天子成就一番功业，那个左相的职位对他来说反而可有可无——因为他现在已经拥有其权。

    “乔行简之事，你心知肚明即可，朕暂时还要留他有用。”赵与莒慢慢地道。

    若是早先不知道乔行简可能就是众多事件的幕后主使，赵与莒除之欲快的心思会很迫切，现在他反而不焦急了。乔行简的一举一动如今都在他掌握之中，而且这个人很有几分意思，引萧伯朗为工部侍郎之事，让赵与莒的计划提前了足足数年时间——原本赵与莒以为要再过五六年，才可以把流求官员提拔到六部郎中之类的小职司上。

    让敌人为我所用，这才是权术的高层境界。

    崔与之老奸巨滑，心中暗生警惕，皇帝留乔行简还有何用处，无非是用他来试探朝臣罢了，特别是葛洪，他与乔行简关系非常，二人又都在国子监任职过很长时间，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是闹大了，这二人的门生故吏，岂会不生自危之心？

    葛洪在这件事情当中，不知牵连有多深，陛下若是想连他一起拿下的话，朝堂中免不了又有一番动荡了。

    想到这里，崔与之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打发走崔与之和霍重城之后，赵与莒闭目在博雅楼思忖许久，不知不觉中，竟然靠着椅子睡着了。待他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薄被，谢道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与他目光相对，立刻垂下眼睑：“陛下。”

    “道清。”赵与莒向她招了招手：“给朕倒杯温水来。”

    谢道清一边给他倒水，一边道：“陛下，方才耿婉姐姐来过，陛下身上锦被，便是耿婉姐姐为陛下披的。”

    赵与莒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清，如今学业如何？”

    “如今学得的东西要有趣得多，姐妹们都很是欢喜，听闻陛下曾造过可载人上天的大孔明灯，姐妹们也想试试。”谢道清此时眉眼活泛许多，竟然也露出渴望之色：“陛下，臣妾知错了。”

    这个知错，便是知道上回她问赵与莒学那格物之学有何用处之事，尽管随着徐州来的孩童们之事让宫女们生生受过一回教育之后，她心中便已经认错，但当面对赵与莒认错，这还是第一次。

    “呵呵，当不得什么事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赵与莒随口道，喝下水后他看了看时钟，又到了午饭时间，这些时日，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快，又休息了会儿，他站起身来：“去四娘子处吧。”

    这场由郑清之举荐崔与之为右相的风波，仿佛一夜间平息下来，无论是赵与莒，还是崔与之，或者是其余大臣，都没有人提起此事，大家似乎都将此事遗忘了。

    乔行简虽然不动声色，但他的弟子柳献章却是心急如焚，若不是为乔行简所阻，甚至有意要在太学生中制造舆论，发动清议推崔与之上位了。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之中，大宋迎来金国的使者。

    金国使者此前来大宋是交涉两国逃民之事，换在往常，宋国百姓逃到金国或者金国百姓逃到宋国，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孟珙的父亲甚至从逃到宋国的青壮中选出人来组成了一支精锐部队。但赵与莒亲政之后，宋国逃往金国的往往是作奸犯科之辈，而金国逃往宋国的人却越来越多。“六娘小道”开通之后，这种人口迁移更成了大规模半公开的情形，每月少说也有千余人自金国迁入宋国。

    初时因为边将被收买的缘故，金国君臣对此还知道不多，可前些时日发生一件大事，一个县的百姓在县令带领下，竟然集体逃到宋国这一边来，这让金国满朝震惊，然后再顺藤摸瓜一查，不算这个县，五月以来流失的人口已超过万人！

    如今金国土地狭小，人口因为战乱、灾馑失去不少，每一个百姓，都是金国的财源兵源，轻易舍弃不得。

    短短时间内失去这么大数量的人口，若是被官府残杀而死，金国天子完颜守绪只会叹息二声，可是跑到了宋国去，他不由得暴跳如雷。不但与此相关连的几位朝官都因之受责，他甚至还派出使者来，要求宋国返还逃民，送回那个胆大妄为的县令。

    在得知这位使臣的来意之后，赵与莒便失去与其交涉的兴趣，打发郑清之去与他扯皮之后，便再度将注意力转到高丽，他在等待一个消息。

    炎黄二年十月底，高丽江华岛。

    高丽这年的冬天分外冷，虽然还只是十月底，却与往年十二月中相差无几。虽然蒙胡被驱回汉江以北，可是仍然驻有大军，宋国水军对鸭绿江的封锁，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故此高丽王室仍然驻在江华岛。

    无论是保护也好，还是监视也好，高丽王室对于权臣崔氏的重要性，都使得他不得不做出最谨慎安排。起初时，崔氏还在江华岛安置了大量士兵，一则防止蒙胡强行渡海，二则也是对大宋的戒备。不过随着宋国与高丽签署临时盟约，答应支援高丽抗击蒙胡之后，这个戒备就松下来了，特别是宋国水师直接介入战斗，切断蒙胡水路补给，迫使之不得不撤到汉江之北后，江华岛的守军就更为懈怠，毕竟蒙胡根本不可能突破宋国水军的封锁，在江华岛登陆了。

    朴永朗呵着气，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冰冷的武器早给他扔到一旁。他愤愤地向身后的屋子看了一眼，那屋子里传来热闹的喧哗声，还传出来宋国罐头煮熟后特有的香味，这让朴永朗用力咽了一下口水。

    “吃得香，睡得暖！”朴永朗暗自骂了一声，但是却知道那种身活不属于他。

    他原是公州鸣鹤所人士，五十余年前几乎迫得高丽朝廷走投无路的贼民起义便发生在他的故里。论及祖上出身，他也曾是田柴收受法的受益者，但如今，却只是一个既没有田也没有山的贱民，托蒙胡的福，他总算能加入高丽的中央军，二军六卫里能吃上粮饷，但这点可怜巴巴的粮饷仅够让他不饿死。

    想得这般寒冷的日子里，那些军官围着炭火吃着宋国罐头，而他却因为贱民出身只能在这里放哨，朴永朗心中怒火更甚。

    朴永朗曾经吃过一次宋国的罐头，那是有一次宋国战船在江华岛靠岸补水时，他很是卖力气地帮了忙，事后宋国近卫军扔给他一个罐头，那滋味儿，隔了三个月他还能觉察得到。他吞了口口水，低声咒骂了一句，却根本不曾注意到，一个影子悄然无声地爬了过来。过了会儿，他冻得实在受不住，起身跺脚的时候，那个影子猛然跃起，伸手便捂住他的嘴。

    “饶命！”他拼命想喊，但是冰冷的感觉自喉间掠过，然后他就觉得自己的气力不可遏制地向体外泻出去。他努力舔了舔舌头，血渗在舌尖处，甜甜咸咸的，他心里却不觉得害怕了，这滋味让他最后想起那日的罐头。

    他的尸体被放下后，那个人影挥了挥手，接着便是一连串的人影行了过来，总数约有百余个，这些人都无声无息，是为是纪律严明的。

    借着高丽人屋子里传来的火光，第一个人做了几个手势，众人分散开来，只留着一人换上朴永朗的衣衫，缩在阴影中象是在警戒。约是半个钟点之后，突然四处都传来哭喊声与厮杀声，紧接着火光四起，有无数人用高丽话大喊起来。

    “蒙胡来了，蒙胡来了！”

    被蒙胡打得心惊胆战的高丽人听得这样的喊声，立刻乱成一团，觅地躲藏的觅地躲藏，跪倒喊降的跪倒喊降，也有忠心胆大的意图反抗，但情形过于混乱，四处都是火光，影影幢幢中也不知有多少敌人杀上岛来，他们的抵抗只是大潮中的几道逆流，迅速被无头苍蝇一般的同伴裹挟着崩溃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邢志远森冷的目光扫过乱成一团的敌，心中不屑地想：“土鸡瓦狗，插标卖首！”

    就在高丽人乱成一团之际，十余个男女被数十人围着从火场中出来，邢志远见了立刻将一枚烟花点燃，升上半空的烟花在天上炸出一团红花来。

    在各个角落中屠杀和制造混乱的那些黑影，都听到这烟花爆开的尖啸声，他们纷纷收手，且战且退，开始向邢志远处聚来。

    他们虽然退走，但造成的混乱却不曾消失，相反，四周有更多的火头被点起，紧接着，有人在惊惶失措地大喊：“国王，国王！”

    “退！”邢志远做出一个手势。

    众人迅速退去，这一路上早被他们清理完毕的，故此行动极快，那十余个被抓来的人行得慢，被他们直接背在背上，片刻之间，他们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崔瑀在次日晨才接到消息，得知宋人突袭江华岛，将岛上的高丽王室十余人带走，其中包括当今高丽王王皞与王后、王子倎、淐和王女寿兴，初接到这个消息时，崔瑀立刻暴怒，下令诸军将宋人包围起来，但命令才颁出，冷汗便上了他的额头。

    宋人如今正与他结盟对抗蒙胡，突然间为什么会翻脸要把高丽王室抢去？

    崔瑀沉吟了会儿，看了族弟崔明博一眼，这厮出使宋国，不但没有实现自己的计划，还因为窥探宋国火炮之事惹得一身麻烦，被宋国驱逐出境并宣布永不欢迎。但朝中他是少数“知宋”派，他见过宋国皇帝，与宋国君臣打过交道，或许他能知道一些宋国的打算。

    故此，他问道：“明博弟，你说说，宋人为何要夺走王室？”

    崔明博脸色早就变得寡白，嘴唇也直哆嗦，闻得崔瑀相询，他气急败坏地道：“侯爷，宋国不怀好意，夺走王室，与侯爷争夺高丽民心，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崔瑀面色立刻也变了。

    无论他在高丽是如何权倾朝野，但有一点无法改变，那就是他并非高丽之王。高丽王室是王氏一族，而他崔家只是权臣。他父亲在世时控制了王室，甚至召来大臣不满和刺杀，他控制如今王室也有些年头，谁知道会不会也有大臣不满，想要取而代之！

    更何况如今高丽王室嫡脉尽数被宋人带走，若是宋人让那高丽王下旨，宣称他的叛逆，他只怕立刻会众叛亲离。现在他能压得住高丽不满之人，靠的是他的私兵，而在与蒙胡交战中他的私兵损失惨重，再加上外有宋人，他已经无法慑服国内反对者了。

    崔瑀绝非庸才，他能够继承父亲之位，也是经过一番争斗之后的结果。脑子一转，他立刻下令道：“立刻传我命令，将诸军撤回，不得妄动……明博，你为使者，去宋军营中拜见宋军指挥使，就说……就说我已经愿意全部接受大宋天子的《大宋与藩属诸国会盟要约》，愿意遣子替我入宋朝觐大宋天子，愿世世代代为大宋天子督牧高丽！”

    说到后来时，崔瑀声间发颤，近乎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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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二、南国天子何许人

﻿    第二五二章  南国天子何许人

    李锐骑着马，身后跟着十六个亲兵，马蹄声如雷一般，自路上滚滚而过。

    他如今意气风发，丝毫没有初来投靠叔父时那狼狈模样，脸上也总带着笑，骑在马上狂奔时，风吹动他的头发，让他显得英姿勃发。

    “公子，公子！”

    因为前些时日刚下了大雪的缘故，周围都是一片白茫茫的，虽然道路被清扫出来，但两边的山林还是一片银妆素裹。

    马很快离开道路，冲向雪原之中，虽然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李锐却哈哈大笑，显得极是畅快兴奋。跟在他身后的亲兵叫唤道：“鹿，鹿！”

    “瞧我的！”

    李锐弯弓张箭，那只倒楣的鹿应弦而倒，亲兵欢喜地上去拾捡，正这时突然听得林中一阵咆哮。

    李锐迅速搭起第二枝箭，而那个捡鹿的亲兵已经拨转马头，他的面色变得与周围的雪一般白：“虎！”

    一只受惊的虎自林中冲了出来，李锐心中也是一惊，他胯下的马吓得人立而起，将他几乎掀下。李锐甩蹬下马，将枪从马钩上摘下，插入雪中，面对着那猛虎，竟然昂然不惧。

    虎尾随着捡鹿的亲兵冲过来，李锐弯弓搭箭，箭如电出，穿透那虎的一只眼睛。那虎嗷一声吼，痛得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扫起积雪有如扬尘一般。

    李锐扔下弓，拔枪呐喊，向那虎冲了过去，他的亲兵不敢有部，立刻也驱马上前，只是马畏猛虎，纷纷退避，一时之间，竟然只有李锐一人面对那虎。

    李锐毫不畏惧，绰枪便刺，那虎痛得正满地翻滚，见射自己的仇人前来，立刻忍痛扑来。李锐眼急手快，长枪猛的探出，却听得“叭”一声响，上好的木竿长枪应声折断！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那虎便已经扑倒他，若不是冬日穿是多，棉衣外又罩了链甲，这一爪便足以让他伤筋动骨了。李锐心中也是惶急，手中半截枪竿胡乱打过去，那虎压着他，喷出一股腥臭味儿，他慌忙中看到那虎虽然张着嘴，却没有咬下来，再仔细一看，自己长枪的上半截竟然插在虎喉之中，正卡住虎嘴，让它合不拢来。

    若非如此，便是十个李锐也被这虎咬断了喉咙。

    亲兵们此时顾不住害怕，若是李锐被虎咬死，他们也免不了被处死，立刻呐喊着扑上来，正待刀枪齐下逼走猛虎时，却听得那虎又是一声狂啸，猛跳了起来。

    原来李锐乘着虎欲咬却不能咬之机，将插在虎眼中的半截箭又用力一挺，那虎吃痛，竟弃他狂跳起来。

    乘着这个机会，李锐就地滚开，喘息着爬起，又从亲兵手中夺过一杆长枪，指着那虎。

    那虎掀得虎花四溅，好一会儿之后才伏倒死去。

    “卿之侄也是英武。”拖雷看着李全笑道：“颇有卿之风范。”

    李全也是惊魂刚定，他们在高处看这些人围猎，没想到竟然赶出一只虎来，那只虎看模样应该是已经身骨衰朽的年迈之虎，但毕竟还是山中之王，虎死威犹在。听得拖雷称赞，李全又有些尴尬，李锐方才那刺虎一枪，分明是得了杨妙真梨花枪之真传，却与他这叔父并无多大干系。

    “不敢当陛下之赞，劣侄鲁莽，故有此惊。”定了定神，他才答道。

    “无妨，英雄都是在这惊险之中磨砺出来的，先帝便是如此。”拖雷随口打了个比方，却让李全几乎惊出一声汗来，但旋即想起，这位蒙胡大元天子，虽然称了皇帝，身上还没有汉人皇帝那么多的猜忌，这才打出了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朕有意让卿侄儿领军，卿以为如何？”拖雷又道。

    “臣以为……劣侄自宋人处来归不久，骤得高位，实为不妥。”李全略微一沉吟，然后咬牙说了实话：“况且李锐虽是臣侄，与臣分隔却有十载，此次来投，臣虽是信他出自真心，却不得不防之一二，这也是谨慎之意！”

    “卿之气量……”拖雷微微笑道：“先帝救回朕之母后时，大哥术赤便已经有了，先帝不以其为非己之子，反而授以兵权，养之教之，大哥也不负先帝之望，开疆拓土屡立战功。”

    听得拖雷批评自己气量狭小，连亲侄都怀疑，李全只有无奈地苦笑。铁木真自然可以信任术赤，因为一切都是他的，便是信任错了也不会有人来寻他问责，而自己却不可，若是信任错了，莫说别的，拖雷便不可能放过自己。

    正这时，只见李锐指挥着亲兵，将那虎尸抬起，向他们这边过来，拖雷笑道：“卿侄儿来献宝了，当年朕初猎获物，也是这般献给先帝……你去吧，带他过来。”

    说到此处时，拖雷微微有些哽咽，李全装着没有发觉，施礼之后向李锐迎来。

    “叔父，侄儿猎了一只虎，这身虎皮正好给叔父做件袄子，叔父有几分畏湿寒的，有了这袄子想必好些。”李锐笑着对他道。

    “好，不愧是我侄儿！”李全心中也甚为高兴，他虽然还不敢完全信任李锐，但是在亲子尽数死亡的情形之下，这个侄儿来投，也就和他亲生儿子没有什么两样，算是他们李家唯一的后人了，侄儿英武，甚得到拖雷夸奖，他心中也是非常欢喜的。

    “天子唤你过去，记得说话谨慎些。”虽然心中欢喜，但他又象一切严父一般，未曾将这欢喜表露出来，而只是拍了拍李锐肩膀。

    李锐兴致冲冲地来到拖雷面前，拜倒行礼，拖雷示意他起身，然后笑道：“卿之勇武，胜过猛虎，那南国的天子不知用之，反使卿北投于朕，若是他知此事，必是后悔不矣吧！”

    李锐没有做声，只是一笑。

    “卿与那南国天子相处的时间久不久？”拖雷又问道：“朕想知道……这位南国天子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物，为何……为何先帝会败在他手中！”

    最初的时候，他说话还很平静，但提到铁木真时，那咬牙切齿的恨意，却再也掩饰不了。他的恨意当然不是对李锐的，而是对他口中南国的天子赵与莒，李锐暗自看了他一眼，然后垂头道：“臣只见过南国天子两次，每次相处时间并不长，故此对他并不知晓。”

    “朕想来也是，若是与你有太多交往，以他眼力，如何不能发觉卿之才干。”拖雷目光星闪：“幸是如此，朕才得卿，李卿，卿叔父为我大元柱国之臣，卿来日前途，不在卿叔父之下，好生为朕做事！”

    “臣定努力，不敢懈怠！”李锐挺胸响亮地答道。

    拖雷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李锐来到大元之后，因为连李全对他都有些防备，故此根本没有接触到大元的高层机密，更不曾掌握兵权，而是被打发去陪李全屯田。他也不负众望，将流求的一些耕作经验用在辽阳，比如马耕之术、给马钉马掌，特别是组织大型牧场，人工受精使得母畜怀孕等等，都显得非常专业。拖雷一方面爱他勇武，另一方面更欣赏他处理政务时展示出的能力，心中其实一直摇摆不定，不知道该将他放在什么位置上才最为适合。

    “象卿这般人物，南国还有多少，卿能不能将他们拉过来，朕必不吝高官厚赏！”拖雷又道。

    “这个……”李锐微微有些犹豫，面色似乎很尴尬。

    拖雷鼓励了一句，李锐这才说道：“臣不敢相欺，臣所学的，不过是流求初等学堂里教的，流求初等学堂，象臣这般人物，每年有数以千计出来。”

    他话语中虽无夸大，但实际上还是有所出入，初等学堂虽然每年有数千计现在更是以万计算的毕业生，但象他这样能担任自治会副会长的，却并不多，象他这样能进入海关任要职的，也不多。拖雷听得数以千计之后，脸色立刻变了，若是真有数以千计个李锐在为南国的天子效力，那么还用得着与之交锋作战么，直截了当地认输投降便是。

    李全暗暗叫苦，他方才让李锐谨慎说话，没想着李锐还是说错了。

    “每年数以千计……这如何可能，象卿这等人才，岂是数以千计，那也太……太……”

    “陛下，臣虽弃南国北奔，但对大宋天子，臣还是极敬佩的，无它，便是为这初等学堂之事。”李锐叹息道：“臣在初等学堂中，见过大宋天子亲编的教材，他说孔子之所以圣，是因为大开私学，让平民子弟亦有了受教育之机会。而初等学堂，不仅仅是让平民子弟有受教育之机会，更是强制其受教育，民智则国强，国强则朝廷富庶，朝廷富庶可用更多钱财来开启民智，如此循环往返，成百代不易之基石！”

    拖雷初时听得面色变了又变，到后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李锐，李锐也不害怕，只是站着，却不曾认错。李全觉得心中发慌，笑道：“陛下，臣这侄儿在流求呆久了，免不了沾染些南国坏习气，说些这般胡话，陛下休要放在心上……”

    “李屯使，这却是你错了，你不及令侄远矣！”拖雷转向他，微笑道。

    李全心中一惊，闭嘴不语，只见拖雷又转向李锐：“卿对朕说起此事，可是在劝谏朕？”

    “臣以为，陛下若只是以金国为敌，仅凭如今之力便足够了，若是与大宋为敌，那么这广开学堂，教授牧民子弟学业便必不可少，而要授之学业，先得教之汉人文字语言……”

    说到这里，李锐微微一笑，看着拖雷：“昔日北魏孝武帝改汉姓用汉制，故此一统中原，陛下若能如此，天下合一指日可待！”

    李全悄悄抿了抿嘴，心中对于自己的这位侄儿刮目相看起来，当初离开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整日想着跟着自己骑马打仗的顽皮小儿，来投自己之后，也不过是在屯田上展示了为吏之才，而杀虎之举，又可见他为将的勇武，可刚刚这番话，却是天子佐辅的丞相之才了。他心中既是欢喜，又是心惊，当初与李锐一起去流求的孩童数量，多得他都记不清楚，若是这些人个个都习得李锐这般本领，那还了得！

    拖雷沉吟许久，终于苦笑道：“李卿之策虽是长远之计，但如今……还是不成吧。”

    他这样说自有理由，蒙胡能在东北立国，靠的是他手中的四万蒙胡精锐与六万探马赤军，这些人对他最为忠诚也最为精锐，而维系他们忠诚与精锐的，就是李锐所说需要改变的故制。至于严实、刘黑马、史天泽、重喜、李全等人领的汉军和契丹、女真各族士兵，若没有他手中的这十万精兵，只怕立刻会叛乱反噬，至少不会象现在这般肯服从卖力。

    所以，在他真正得到这些汉人投靠前，他还不能对旧制进行大的改动。

    “陛下之忧，臣之所急，臣早替陛下想过，改制之事，非朝夕可行，但陛下不妨借鉴南国天子，行双行之制，蒙族牧场行蒙制，汉地用汉制。待日后时机成熟，便再合二为一。”李锐又道。

    “汉地用汉制？”

    这其实并不是李锐第一个提出的，无论是刘黑马还是史天泽，或者是严实这些汉将，都不只一次对拖雷提出这个建议，李全在辽阳屯田，也是在践行这个建议。所以拖雷并不觉得很惊讶，问了一句之后略一沉吟，便又道：“如何用汉制法？”

    “开科举。”李锐毫不犹豫地道。

    “卿仔细说来。”拖雷吸了口气，又催促道。

    “陛下虽贤明能干，却不可事事亲历亲为，需得有百官为陛下牧守地方，陛下靠蒙古勇士驱杀仇敌可以，靠他们管理地方却未必为其所长，故此，须要自各族中选拔官吏，而开科举便是选择官吏之妙法。”李锐看了李全一眼，见李全没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的神色，反而也在侧耳倾听，他笑了笑，又道：“陛下开科举，不仅选拔了官吏，而且可得士人之心，另外还有一妙，便是可以用这科举选取之士，教授蒙人孩童汉人文字语言。”

    若是放在当初，蒙古人对汉人是相当瞧不起，总觉得他们打得金人落花流水，而金人又打得汉人的宋国屁滚尿流，故此汉人远不如蒙古。可台庄之战让他们意识到，汉人不仅不象他们想象的那般孱弱，而且强得近乎妖孽，这让他们不得不正式起汉人的文化。以前蒙古人若是习汉人文字语言，免不得要被同伴嘲笑，说是抛弃草原男儿的英雄气概，去学南国汉人的忸怩作态，如今却没有人这般说了。若是立刻转用汉制，这侵犯到蒙胡武士的利益，他们肯定会抵触，可若只是教他们家的孩子汉人文字语言，所受的抵触就没有那么大了。故此听得李锐将开科取士的种种好处说出来后，拖雷只觉得心花怒放，连连称赞：“好，好，说得好！”

    此前史天泽等人也不是没有给他说过要用汉制，但都说得很笼统，并没有多少可操作性，而李锐所说的则甚为具体，操作性上很强。拖雷继承了铁木真果决的性子，既是决定了，便毫不犹豫：“那好，那便开科取士，李卿，你虽年亲，但此事非你不可，朕便将此事交与你了！”

    “臣多谢陛下！”李锐大喜过望，再次拜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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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三、楚虽有材晋用之

﻿    第二五三章  楚虽有材晋用之

    冬日的严寒同样袭击了临安城，连着数日湿冷的阴雨，让临安象是披上了一件湿漉漉的衣裳，从里到外都透着阴寒气儿。往年这般时候，朝廷总免不了要大户人家施粥放粮，供那些贫困无着的人衣食。今年也有一个，但却不是要施粥，而是礼部出面，号召临安富庶人家将用不着的厚实衣衫捐出来，再由官府统一发给贫困者。出面施粥的也不再是那些富户，而换了大大小小的工厂，这些工厂无一例外，都由大宋礼部赠送一块匾额，上书“仁为礼之先”五个大字和“大宋礼部奉旨旌表”八个小字。这些字是礼部侍郎洪咨夔手书，写的端的正大浩然气相不凡。

    能挂上这般匾额的绝非一般工厂，按照天子与礼部尚书郑清之、户部尚书魏了翁的商议结果，得到这个匾额的工厂须得有以下几个条件：第一自然是足额纳税，大宋工商之税并不高，当今天子上任之后因为不加田赋与口赋，便稍稍调整了工商之税，饶是如此，除了盐、茶和铁器之外，工商税收也仅仅是十五税一，当然，采用流求新技术的工厂负担会更重一些，因为要支付专利费用的缘故，而这专利费用，一部分进入天子的内库，一部分为流求所留，还有一部分则通过流求进入了户部。全部算起来的话，新技术的工业税额应该是在十税一左右——比起如今工业的利润率来说，这也是一个既不影响工厂资本积累，又让国家有利可图的税率。

    第二便是承担社会责任，当今天子对于工厂主动承担社会责任非常赞赏，去年发生的米骚动中，保兴粮店因为在一片暴涨中坚守粮价，事后便得了天子御笔亲书的“大宋皇家保兴粮店”的店名，此事曾引起过争议，总觉得将高高在上的“皇家”与这区区粮店联系在一起，多少有些不伦不类，但天子在有谏臣提及此事时，直截了当地说“替民生谋利为君臣分忧，自可当皇家二字”，并以“千斤市骨”之典故，说自己不过是以一虚名，换得天下富人仁心。

    第三则是是否勇于采纳新技术，这一点也是关键之所在，流求利用技术上的绝对优势，对采用其技术的工厂要求非常严格，若是能做到流求的要求，第一点第二点就根本不是问题。

    赵与莒的目的很深远，资本本身是没有意识的、完全遵循丛林法则的东西，但是当资本与人结合就不同。西方的资本自然进化和一神教下的极端主义以及商人这个阶层的贪婪，使得西方在工业化过程中展示出了极大的盲目性与凶残。而赵与莒试图利用自己手上的技术优势，利用资本与人结合之后人的主动能力，为资本套上道德的缰绳。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把血淋淋的原始积累变成润物无声的细雨，他只希望在这个过程中少一些盲目性和凶残，至少这种盲目与凶残不要用在华夏国民身上，减少大宋百姓因为剧烈的社会变革而导致的痛苦。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做得还不错。

    透过马车穿帘，赵与莒看着外边的街道，心中暗暗想。

    他此行算是所谓的微服私访，即使如此，身边明的暗的加起来，也有数十名侍卫。他刚刚从武林坊转了一圈，现在准备回宫，原先是官窑作坊集中地的武林坊，如今已经成了大宋有名的商品集散之地了。

    “耶律卿，觉得如何？”

    与他同车的是耶律楚材，虽然在流求呆了十年，自赵与莒亲政以来，耶律楚材又以天子近臣的身份陪了他三年，相互间早就熟悉，但与天子同车，还是让耶律楚材觉得有几分拘束。他已是不惑之年，那蓬美须更是使他仪表不凡，听得赵与莒相问，他不自觉地便捋须道：“陛下所担忧之事，臣已经尽知矣。”

    此次武林坊之行，原本是针对在工业化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问题，比如由于工人素质较低，工伤事故不断，再比如皇族中的不肖之徒对工厂的利润感兴趣，想方设法巧取豪夺，而赵与莒还面临一个问题，就是那些暗中属于他的工厂主管、主事们对于自己目前的待遇渐渐有些不满，希望能获取更多的利益。这也是人之常情，比起那些皇族对于工厂的垂涎，这一事倒不让赵与莒愤怒。

    这些问题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赵与莒得到相关报告，这才亲自来查问，回去之后再思考对策。

    但叫耶律楚材来，他不仅仅是为此。临安武林坊的工业发展，名义上是临安知府余天锡主事，实际上背后就连一座工厂的建立、一条街道的开通，都是他这个大宋天子亲自过问的。与只靠他遥控指挥建起的淡水、基隆不同，无论是建筑布局还是上下游工厂之间的位置，赵与莒都尽可能安排得科学合理，深得统筹学之妙。这在大宋倒不是什么新鲜事情，曾有奸相之称的丁谓当初皇宫火灾后主持重建，便充分利用了统筹学的技巧。

    赵与莒让耶律楚材来，亲自为他一一讲解布局安排，是因为他准备将耶律楚材外放了。

    原本在赵与莒的计划中，崔与之等人老去致仕之后，郑清之、魏了翁、真德秀、余天锡等人可以为宰辅，他对郑清之本来寄予厚望，所以即使出现了史嵩之之事，郑清之也没有因之被罢免，只是从工部换到礼部，而且没多久便被授予了礼部尚书之职。可是在推崔与之为左相之事上，赵与莒意识到，郑清之骨子里还是旧的士大夫，而且远不及崔与之开明，若是以他为首相，即使没有乔行简在底下耍小花样，他也无法镇住群臣，在群臣与他之间起个很好的沟通作用。

    郑清之如此，余天锡比他只怕好不到哪儿去，那么可用之人就只有魏了翁与真德秀这两位理学大家，而赵与莒又不愿意看到理学一家独大，必须要有学问、声望等诸方面能与二人相抗衡、同时又对自己的革新能积极配合的人来与之平衡。他囊中人物虽多，可能够为大宋士大夫接受的，却只有寥寥数人，而这数人中，倒算耶律楚材最得士林清议好评。

    这数人中，陈昭夏过于激进尖刻，一意主张北伐；萧伯朗已经是工部侍郎，但仍然对造热汽球的兴趣比为官的兴趣更大；陈子诚年轻，还不到三十岁，虽然学识名望都不错，但在十五年之内不大可能成为首相人选。耶律楚材这三年来因为屡屡在《大宋时代周刊》等作品中发表文章，特别是上次《兼并问对》中不但与崔与之相抗衡，而且隐隐显出见识略高一筹，这使得他成了流求“智学”的领军之人，在士大夫中声望很高，隐约可以与真德秀、魏了翁相提并论。但是他现在还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博雅楼学士，与真德秀、魏了翁都身当大任相比，他的从政资历还浅，故此，赵与莒在准备于建康府建大宋第三个工业基地之后，便决定出耶律楚材为建康知府，同时自流求调陈任回临安为博雅楼学士，而流求主政之人则换上孟希声。

    这样既可以让自己身边始终有人可用，也方便孟希声利用流求力量开拓南海，执行赵与莒与他定下的计划。

    以耶律楚材为建康知府，虽然还是会召来反对之声，但赵与莒准备强行推动此事，他深信有这三年积累下来的无形力量，反对之声不会很大。为了进一步削弱这反对之声，赵与莒还准备赐耶律楚材同进士出身，以消除清议对耶律楚材资格的怀疑。

    “若是以卿为知府，卿可愿意？”想到这里，赵与莒笑着问道。

    耶律楚材心中先是一愣，他自负怀华，但在流求却清楚地知道，天子在郁樟山庄中培养出来人少年，大多数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别人不说，与他交好的陈子诚、陈任、孟希声等诸人，都不是普通人物，至少在学问上可以与他相较短长。而且这些人比他年轻，与天子关系也比他亲近，故此，他还不曾想到，赵与莒会首先重用他。

    再细想起来这几年赵与莒授意他在各报刊上发表的文章，他恍然大悟，明白了赵与莒的安排，心中既是感激又是钦佩：天子思虑之远，布局之深，实是古所未用。

    “陛下是要将臣放在建康知府之职上？”感激钦佩之余，耶律楚材也有几分激动，他虽然接受了流求学术，并且成为这个被士大夫们称为“智学”的学术派别的代表人物，但骨子里，他仍然保留了传统士大夫那种治国平天下的责任感，总觉得自己既是学了一身本领，就要以之兼济天下。君王以国士之礼待我，我必以国士之能报之，这是他心中始终挥之不去的一个想法。

    “朕有此意，只是朝堂那一关还得努把力……”赵与莒点点头道。

    建康连临安近，本身又是人口数十万的大城，在如今大宋地位特殊，被高宗皇帝命为“陪都”，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交通都甚为便捷，这样一个地方，若是采用新制度进行建设的话，其示范效果绝对不会比徐州与楚州的对比来得差。不过这样一个重要地方，朝中保守派，甚至包括崔与之等三位宰辅，会不会同意还未必可知。

    即使宰辅处得过，在大朝会时，免不了还会被谏官以“专用私人”抨击。若想让这则任命真正通过，就象他自己说的，朝堂那一关还得努把力。

    薛极那里自是不必说的，崔与之也可以说服，只有葛洪这老儿处，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回到宫中，耶律楚材才告辞而去，赵与莒就听得耿婉来报，参知政事葛洪求见。

    “这老儿来此……”赵与莒拧着眉，葛洪为人还是不错，在私德方面也没有什么大的让他不满的地方，虽然功利心重了些，可他赵与莒刚刚亲政的时候，不就曾大力倡导功利之说么，只是在这半年来才倡导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所谓“智学”。想了想，赵与莒道：“请他至博雅楼见吧，他定然有事前来……”

    葛洪确实是有事前来，这年余时间里，他明显瘦削了，精神虽然尚好，但比起以往说的话更少，与朝中大臣的往来也不如以往多。在赵与莒接到的报告之中，他可以说是深居简出，能不出来找麻烦就不出来找麻烦。

    只是在前日，乔行简曾去拜访过他。

    “葛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日来见朕，有何教我？”见着他一板正经的模样，赵与莒心里有些不舒服，但面上却还是温和地与他玩笑了一句。

    “臣这些时日一直在想，陛下欲在建康建工厂中心之事。”葛洪也算是熟悉了赵与莒的脾气，对他的玩笑不予置评，而是直奔主题。

    这正是赵与莒思考了几天的问题，听得他提起此事，赵与莒坐直身躯，微微前倾：“卿莫非有异议？”

    “臣绝无异议，臣来时专门去户部寻魏了翁请教过，魏了翁也以为，再开工业中心，有百利而仅数害，这数害也只是怕与旧有工业中心竞争罢了。虽然如今炎黄二年的户部财赋数据尚未出来，但魏了翁根据各地情形推测，因为兴办工厂的缘故，临安、徐州二地财赋，比去年可能要增加五成有余，全国增幅将至二成。”

    “工厂之利，已有明证，臣在《江淮国闻》中看到，楚州真德秀也撰文以为，广开工厂，实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仁政。”

    真德秀那篇文章赵与莒也看过，而且在那篇文章中，真德秀公开承认，当年与天子的赌约，不必等到最后时刻，已经证明是他输了。当然，他也再次强调，输的是他真德秀个人，而非理学，是他还没有学到家，未能承前启后的缘故。

    “那卿此来？”赵与莒抿了抿嘴，闻弦歌而知雅意，葛洪此来，定然是为派谁去建康主持此事了。

    这是个很明显的肥缺，不仅会经手大量的钱粮，而且建康府的条件比起徐州、楚州都要好，甚至比起临安都好，这种情形之下，在这个职缺上取得成就功业也不算什么难事。这般一个职务，自然会有人要争取，而葛洪此来，便是为争取这个职务的。

    果然，葛洪道：“臣是为主持建康事务之人而来。”

    “臣以为，建康之事关系重大，为防地方阳奉阴违，主持事务之人宜兼任建康知府。”

    “臣以为，在建康建厂之事，为此前所未有，需得耐心坚忍、饱学开明之人任其职司。”

    “臣以为，建康建厂之事，牵涉甚广，若非大名望之人不可为之。”

    “故此，臣向陛下举荐一人，以此人去建康主持此事，必能事半功倍，有助于陛下之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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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尔曹身名俱成灰

﻿    第二五四章  尔曹身名俱成灰

    博雅楼中，一切都静了下来，刚才还慷慨呈辞的葛洪，这个时候已经抿嘴拜倒在地，垂着头，不敢看赵与莒。

    他是在报出举荐之人名后便拜倒的，赵与莒一直没有做声，只是看着他，足足过了五分钟了。

    “卿起来吧。”赵与莒终于说话道：“起来好好说话。”

    “多谢陛下。”葛洪起身时身子一软，还是赵与莒动作快，伸手将他掺住，葛洪告罪之后，这才坐了下来。

    “朕觉得很好奇，说实话，朕不明白卿为何会举荐此人。”赵与莒回到座位，端起茶水，缓缓啜了一口，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向葛洪问道。

    “臣虽不如崔相公，却也有三分公心。”葛洪简单地回应道。

    “那么……卿能否告诉朕，为何卿不举荐乔行简呢？”赵与莒慢慢地说道。

    葛洪面不改色，仍然极简单地回答：“臣觉得此人比乔行简适合。”

    赵与莒又是好半晌不说话，盯着尚在冒热汽的茶杯，过了会儿，他慢悠悠地问道：“当初卿在皇宫之前，好端端的训斥霍重城，莫非便是提醒霍重城要盯紧卿么？”

    葛洪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卿前次进宫谢恩，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莫非还信不过朕，以为朕还会记恨当初华岳华子西遣人于潜邸刺杀朕之事么？”

    当赵与莒这话出来的时候，葛洪再也无法自制，又离座拜倒在地主，顿首道：“臣死罪，死罪！”

    “起来吧，你确实死罪，但若朕真要追究，你和乔行简还有乔行简那个学生叫什么柳献章的，早就和史嵩之一起去地府里相聚了。”赵与莒不动声色地道：“起来，地上凉，你一把老骨头，若是冷坏了，朕却去寻谁的麻烦？”

    葛洪还不想起身，却被得了赵与莒示意的龙十二一把夹起，半按半推地送回了椅子里。

    赵与莒用凌厉的目光看着他，盯了许久之后才道：“葛洪啊葛洪，你倒是聪明，既不得罪乔行简，又将消息传给霍重城，你就是料定朕不会追究你么？”

    “臣……死罪。”

    除了这三个字外，葛洪仿佛不会说其余话语了。

    虽然他心中也早有准备，知道天子迟早会翻出旧帐来与他算帐，但他总有些侥幸心理，觉得天子又未必会追究。毕竟直到刚才为止，天子还未表现出知道那些旧事的模样。

    “死罪？若是一死可以免罪，那岂不是便宜你了？”赵与莒冷笑了声：“说实话，你与乔行简二人，朕都是相当重视，你葛洪为官清廉，他乔行简一心为公，乔行简曾有言，无子无孙，尽是他人之物，有花有酒，聊为卒岁之欢……呵呵，朕着实欣赏得很呢。”

    葛洪听得出来赵与莒说话中咬牙切齿的味道，他心中微微有些后悔，但旋即明白，即使自己不去暗示霍重城，天子的追查也迟早会到他们身上。

    “朕早就知道那柳献章绝非善类，为一己功名之私，害朕且不说，竟然教唆奸商囤积居奇，挑动愚民叛乱，收买军中奸恶之辈为乱……”赵与莒冷笑了声：“朕一直不把这事挑出来，卿知道是为何么？”

    “臣……臣等于陛下尚有用处。”葛洪颤声道。

    “对，今日你举荐之事，让朕再次确定，你和乔行简对朕尚有用处，故此朕才容你们到这个时候。你回去之后，直接去见乔行简，告诉他朕的话语，你明白朕的意思么？”

    “若想活下去，若想继续身居高位施展平生抱负，便得让朕知道，你们对朕还有用处。”赵与莒说到这儿，终于勃然变色：“待得朕觉着你没了用处，那时便会追究你大逆不道之罪了！”

    “是……是！”

    葛洪抹了把冷汗，心中有几分庆幸，几分欢喜，赵与莒说得虽然凶狠，但言下之意也很明显，他当初与乔行简华岳等人谋划扶佐济王刺杀尚为沂王嗣子的天子之事，官家暂时不予追究。这让葛洪松了口气，长期以来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稍稍减轻了些份量。

    他也明白，他的事情虽然天子暂不追究，但此后只有唯天子马首是瞻，才能展示出自己对天子的用途，特别是在帮助天子援引流求一系的官员入朝上，他们须得出大力气。象上回乔行简能被任命为工部尚书，靠的便是他举荐流求之人为工部侍郎换来的。

    即使是这样，自己总算还可以善终，乔行简么……

    心中暗暗盘算了一下，天子若是控制自己与乔行简，那么朝臣之中竟然再也找不到能够有力地反对天子的声音了。

    “卿既是举荐耶律楚材知建康府，便在下次朝会时提议吧。”赵与莒又说道。

    “是！”

    葛洪离开之后，赵与莒也松了口气，眯着眼睛想了会儿，然后淡淡一笑。

    若论为官操守，甚至对于大宋的忠诚，葛洪与乔行简都可以算是名臣，但是同时二人功名心重，对于入朝为相有着无与伦比的狂热。他二人的才能还是有的，葛洪虽然老了，可至少还可用个两三年，利用这两三年时间，通过他援引流求官吏入朝，既可平息掉一部分反对声音，也可以让自己的革新变得更为顺利——反正他的官位还是会有人来担任的，与其让新的官员来接替他，倒不如让这个有抄家灭族把柄在自己手中的人任职，利用他在士大夫中的影响力，特别是在所谓清议正人中的影响力，使他为己所用。

    不过葛洪之罪尚可恕之，乔行简实在是很难宽恕了，若单从权术来看，一个活着的乔行简远比死去的对自己有用，只是不杀之立威怕是不成的了。

    当然对葛洪的监视不但不会因此减弱，反而会更强了。

    至于那个柳献章，赵与莒没有提他，葛洪也没有问，因为这人的命运已经决定了，对于赵与莒来说，他是个没有用的人物。

    五日之后，临安各大报纸之上刊发了一条重大消息，参知政事葛洪、工部尚书乔行简联名举荐博雅楼学士耶律楚材为金陵督办工业使兼建康知府，朝议中得到一致好评，天子赐耶律楚材同进士出身，耶律楚材已于炎黄二年十一月四日离临开赴建康上任。

    并且，在葛洪与薛极大力提议下，天子“勉为其难”，同意以建康为特区，官职任免与行政制度，都如同徐州一般，允许耶律楚材“便宜行事”。

    耶律楚材的任命，对于赵与莒的革新可谓是一次极具意义的胜利。此前推行新政的，不是流求这般的海外岛屿，便是徐州、京东这般的边境新复之地。而建康则向来为保守派所盘踞，如今等于是赵与莒的革新在做足声势后开始向保守派控制的区域进军，并且一开始便夺下了有陪都之重要地位的建康。

    这也是一个风向标，表明在朝中，加快推动革新已经成为一种共识。

    这个任命消息将另一个不起眼的消息掩盖了，在某家专以报道凶杀、疯子、私生子认父等等秘闻的小报一角，写到一个名为柳献章的男子因为“大逆”而被处斩，全家发配南洋。

    曾经搅起无数风雨的柳献章，便这样悄然无声地死去，这也是最符合赵与莒利益的死法，虽然大张旗鼓的审判处死能够造成一定的威慑力，可对于他的根本利益却不相符合。

    至于工部尚书乔行简，因为“年迈多病”，不过一月之后便死在了任上，天子甚为悲伤，为此辍朝一日，并要求礼部拟定美谥，不过报纸上只是以一则不起眼的消息通告了此事，前太师、工部尚书之子陈贵谊被任命为新的工部尚书。

    就连临安百姓也不曾注意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更何况建康府。建康府的官吏们都有些惶惶不安，为的便是新上任的工业使兼建康知府耶律楚材。对于大宋学界而言，耶律楚材不是一个陌生名字，不仅仅因为他在《大宋时代周刊》上的文章，也因为他出的《国富论》一书，在这书中，他谈到国家财富如何产生，又如何增长，如何分配给百姓，从而使之循环不绝，已经成为士大夫们人手必备的治国方略启蒙了。

    而且从京中传来的传闻说，天子允许耶律楚材自择官吏，为的是罢除如今建康府的各级官员，任用流求出身的官员。这更让建康诸官惶恐不安，自己寒窗苦读才有今日职位，若只是因为换了一位主官便被罢免，这也太冤屈了些。

    就在他们惶惶不安中，轮船招商局的客轮抵达了建康码头。

    一个大胡子的男子从船上下来，随他来的只有两个随从，他们好奇地东张西望。

    “员外，这建康府的码头也特小了些。”最年轻的人撇着嘴，有些不屑地道：“这么小的码头，能停靠多大的船？”

    无怪乎那年轻人小瞧建康码头，此地莫说与临安年年扩建的码头相比，便是与华亭府新建的码头，也要小上几号。二千斛以上的船，要在此停靠还真有些麻烦。

    大胡子男子掏出铅笔，在一个小册子上记下：码头太小，须得扩建。

    他自然就是新上任的建康府知府耶律楚材，此次前来，他并未惊动别人，也不象建康府官吏想象的那样，是带了大批人来替代他们。耶律楚材做事谨慎，深知初来乍到之时不宜变动太大，否则定会引起强力反弹，而且因为他的特殊身份，更不能过于高调，免得激起逆反之心。

    与临安城一般，建康府也出现了混凝土硬化路面和在这种路面上跑的四轮马车。耶律楚材在码头等了会儿，召来一辆拉客的马车，那车夫三十余岁的模样，脸上笑嘻嘻的，很是健谈。

    “这路还好吧，反正咱们金陵城中有六条路都铺成了，还在第七条，不过因为最近要自临安来一位新知府的缘故停下了。”当听得耶律楚材问起金陵城的道路时，那车夫笑道。

    “道路狭小。”耶律楚材记下第二点。

    离开码头后穿过的是一片低矮散乱的屋子，看上去甚为破旧，住在此处的多是些靠在码头卖力气的苦哈哈的汉子，在这般的冬天里，他们的衣衫仍然单薄，这让耶律楚材皱紧了眉头。

    “这些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么？”耶律楚材见这些人三五成群聚于一起，百无聊赖地看着来往的人，便又问道。

    “能有何事可做，金陵离得临安太近，所有的好东西都被临安占去了。”那车夫不无怨言地道：“客倌有所不知，原先咱们这一带还有些作坊，可如今全关了，一来造的东西比不得临安好，二来比不上临安便宜，三么象生丝棉花稻麦之类的，都宁愿等临安来的商人收购，也不愿卖给本地作坊。”

    此事耶律楚材早有所知，用天子的话来说，市场竞争之中，那些资源自然会向技术更高、效率更好的地方集中，并且实现优胜劣汰。他点了点头，又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下来：“扬长避短，勿与强争。”

    经过数年的鼓吹，大宋务实之风盛行，故此评价一位行政官员的标准，不在于他个人的声望，而在于他能不能给自己辖上百姓民生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耶律楚材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也知道对于他个人仕途而言，建康知府只是积累政绩与声望的重要一步，这一步能迈得好，他此后仕途便会一帆风顺，乃至平步青云，若是不好，他必然大失天子之望，即使还能成为天子近臣，可与那独当一面甚至宰辅之位便绝缘了。

    “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他心中暗想。

    到了建康府之后，耶律楚材并没有急着上任，而是在规定时间内将建康府下属各县一一转了一遍，虽是走马观花，但也看到许多有用的东西。正式上任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宣布金陵城所有民政主官都须将手中工作交与副手，每日随他一起，督促金陵城的码头扩建与城区改造工程。

    这个工程与金陵冶炼厂加起来全部耗费资金为六百万贯，耶律楚材代表建康府与流求银行签署了贷款协议，以筹建之中的大宋金陵冶炼厂的四成股份为抵押，分五年自流求银行借出，第一年贷得启动款项二百万贯，此后每年一百万贯。

    这份协议报经朝堂批准时，户部尚书魏了翁极为不满，倒不是不愿贷款，而是觉得无须贷这么多，他向赵与莒建议，由户部贷款给建康府二百万贯，只是要占金陵冶炼厂二成股份。

    还不等赵与莒对魏了翁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做出决断，更让他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朝堂之上对于这份贷款协议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汹涌，反对的理由都不是该不该贷，经过徐州与楚州的对比，朝堂上对于“借鸡生蛋”的贷款模式已经不再抵触。他们争议的是，这么大的贷款份额，全部由流求银行控制，究竟于国是福还是祸。

    更有人直截了当地抨击，流求银行的幕后大老板是天子本人，故此这次贷款是天子在与民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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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五、天下攘攘为利往

﻿    第二五五章  天下攘攘为利往

    “近些时日，朕真是焦头烂额，每日上来的奏章，十之八九都是议论耶律楚材那贷款事宜的，朕就不明白，众卿既然都以为贷款本身有益国民，为何还要反对耶律楚材自流求银行贷款？”

    抱着热茶，烤着炭火，赵与莒怨声载道。在他面前听他抱怨的，自然是崔与之，进入冬天以来，这老儿的身体便一直不大好，告病的时候明显增多，坐在火炉边上就不想离开。赵与莒让人仿着北方的炕，在他的丞相府中为他专门烧了一座炕，这才让他好过一些。

    原本赵与莒是想去探望他，看他的病情如何，却被近臣劝阻，天子看望大臣病体，只有在大臣即将亡故时如此才显示恩宠，一般情形下跑去看，那岂不是逼着大臣去死么。

    故此，原本该是赵与莒去看望的崔与之，在身体康复之后便来看望赵与莒了。

    虽然身为九五之尊，无论是从国力而言还是身份而言，都支持赵与莒奢侈，不过在冬日升火问题上，他还是很节俭，一定的寒冷能够增强身体体质，而过于温暖则会让人懈怠。只不过崔与之来了，他才在博雅楼的堂屋里摆上两盆火，让怕冷的崔与之脸上也冒出红光。

    “陛下难道不知众人之意么？”

    听得赵与莒抱怨，崔与之沙哑着笑道，因为感冒刚好的缘故，他的嗓音尚未恢复过来。

    “什么意思？”在崔与之生病的这段时间，赵与莒是真正感受到这位右相对自己的重要性，有他在的时候，自己与群臣的关系明显要亲近，做出事来也顺当。可当他请假休息时，群臣与自己之间似乎就少了一枚滑轮，虽然并未影响政务，但就是让他心中不痛快。

    必须承认，这个崔老儿虽然老奸巨滑，可无论是什么人和他交往的时候，都感觉如沐春风。难怪他在仕途沉浮数十年，竟然没有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弹劾他，就连史弥远那么大权夺握之人，也对他甚为容忍。

    “陛下，众臣反对的只是由流求银行单独出面给建康府贷款罢了，这几年来，徐州和楚州的事例放在眼前，任谁也知道，这放贷是个有利可图而且名声好听、没啥风险的买卖。”崔与之掰着手指头算给赵与莒听：“徐州百废待兴的情形下向流求银行贷款，如今虽然仍在贷款期间之内，每年除却还贷付息之外，已经有余钱向户部缴纳税款。建康比之徐州更有地利之优，无论是交通还是人口，原本就是个极肥的地方，想来获利比徐州更多……”

    他说到此处，赵与莒若再不明白便是傻瓜了，虽是明白了，赵与莒还是呆了呆，好半晌才叹息道：“原来是为此！”

    “熙熙攘攘，尽为名利。”崔与之也叹息道。

    两人同是叹息，意义却大不相同，赵与莒叹息中还带着几分欣喜，而崔与之的叹息则纯粹是为了朝中百官的道德水准了。

    “朕知道了，哼哼……”

    天子有意修建铁路之事，已经是举世皆知，铺向华亭府的铁路甚至已经在开工了，根据工程预算计划，每里要耗铁近十一万斤，临安至华亭约是三百里，以此计算，耗费铁料将是惊人的三千三百万斤，便是按着流求传来的新的折算方法，也有二万一千余大石（吨），每斤只赚一文钱，这三千三百万斤也是三千多万文，相当于三万贯钱的利润，而实际上，每斤铁怎么着也得赚个百八十文的，总共加起来，便是数十万乃至上百万贯的利润。

    而且这还只是通往华亭的一条铁路，若是将铁路修往全国，又都用的是金陵冶炼厂的钢铁的话，那么这工厂的利润将会是多少惊人！

    这样巨额的利润，被流求银行独占了四成去，谁都心有不甘，而朝官背后，都是富有的家族士大夫，他们与富商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自然对此直流口水了。

    “原来如此啊，哈哈。”赵与莒又是笑了声。

    “陛下有应对之策了？”崔与之好奇地问道。

    “淑娘，遣人去召葛洪、薛极、魏了翁、陈贵谊来，还有余天锡……其余人便先不惊动了。”赵与莒先没有回答崔与之，而是向谢道清下达了命令。

    就在上一周，耿婉被正式纳为美人，算是天子后宫又纳新人了，不过因为如今后宫中三人全是天子旧人，虽然赵与莒多次以西汉宣帝“故剑情深”之典自明其志，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太后与群臣的苦劝下，将谢道清也纳为才人。

    在这种情形之下，耿婉与谢道清都不可能再充任女官，于是周淑娘便在谢道清举荐下担任司言之职。

    从这几日来看，赵与莒对于这位新的女秘书还算满意，尽管没有耿婉、谢道清那么了解他心意和周密严整，也算是尽责尽职。不过周淑娘对他似乎有些畏惧，很有些敬而远之，便是严正的谢道清，也没有这种模样。

    赵与莒要管的是天下大事，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这个少女的心思，加上他对于自己现在后宫的数量已经很满意——甚至稍嫌多了一些，故此也没有把念头打在周淑娘的身上。

    此时虽然不是大朝会的日子，却还是工作时间，被他点名的几位官员也没有跑回家里躲懒，都在自己公署中处理公务。故此只用了半个钟点，他们便聚集在这博雅楼中，看到抱着火盆不肯相让的崔与之，纷纷与他颔首示意。

    “耶律楚材奏章中为金陵冶炼厂请求贷款之事，不宜多做拖延，这两日便要定下来。”赵与莒待众人落座后便道：“众卿，朕有一个方略，说与众卿听听，众卿再补充一番，然后召开特别大朝会通过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开口，只等天子先说。

    “金陵冶炼厂首先是我大宋官有冶炼厂，户部出资二百万贯，算作二成股份，此股不得转让，待三年之后开始在金陵冶炼厂之红利中抽取一成，魏卿以为如何？”

    魏了翁立刻点头，这正是他所需要的，甚至比他要的还更多些。

    “户部这二百万贯需得一步到位，如今户部尚有这钱吧？”赵与莒在魏了翁处得到肯定回答后便道：“那么魏卿这几日辛苦些，在十二月三十日之前，这钱要拨到耶律楚材手中。”

    “金陵出地出人手，当算是二成股份，也算是二百万贯，三年之后可以自冶炼厂红利中抽取一成，留为金陵、建康地方之用，此二成股份亦不可转让发卖，诸卿以为如何？”

    对于这一点，众臣也没有反对。

    “流求银行提供三百万贯，只作二成股份，此二成股份可转让发卖，三年后亦可自红利中抽取一成，诸卿有没有意见？”

    众人都知道，流求银行提供贷款，实际上就是皇帝本人出了二成的份额，而且皇帝出三百万贯只得二成，与户部相比是大大的吃了亏。故此众人都没有反对，这么一算来，还剩下四成股份，这四成股份如何分配才是关键。

    “剩余四成股份，作价六百万贯，由民间募集，我大宋官吏士民商绅，凡有余钱者，皆可购买一部份，由流求银行代为署理，派发股权证书，此股权可于三年后自红利中得三成给执有者分配，亦可转让，至于如何具体操作，由陈子诚拟出一份文告来。金陵冶炼厂五成利分红，其余五成利则用于扩建和购买新的专利，诸卿以为如何？”

    赵与莒扫视众臣，等待他们的回复。他一直想要在大宋培养出一个能够支持他革新的阶层，同时也他不忘把原先阶层改造过来，在共享革新利益的前提下，使之转变保守的立场。

    在他的这份临时想出的还显得粗漏的方略之中，首先保证大宋朝廷控制住了新办冶炼厂的大多数股份：通过流求银行、户部和金陵地方，朝廷控制了冶炼厂六成的股份。然后又用其余四成股份来吸引官吏支持的豪商和家有余财的百姓，这也让后世的股票闪亮登场，成为大宋金融界的一项新生事务。

    但这个方略有一个非常难以说服众臣的地方，那就是皇帝、大臣、商人、百姓合伙一起做生意。即使是开明如同崔与之一般，对此也是心怀顾忌，就算在天子威权声望之下，当今之时无人反对，谁知道后世会不会惹来非议呢。

    “臣以为可以！”葛洪这些时日精神好了许多，他知道这是天子的决定，因此思考了一会儿后，出来支持道：“陛下说了，这不是与民争利，而是与民生利，既是与民生利之举，便有利于千秋万代，后世青史之中，必有褒名！”

    “臣也赞成，只是……”薛极心中暗暗骂了声，近来在迎合天子意图上，这个葛洪每次都走在他的前头，让他渐渐有了失落感与危机感，觉得自己对天子的重要性似乎正在减轻。不过虽是如此，他还不得不代表他身后的力量提出自己的疑问：“只以四成由民间募集，未免……未免少了些吧？”

    “六百万贯，相当于前些年我大宋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呢。”赵与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朕还怕募不集此数，故此准备自朕内库中拿出些钱来，朕新近纳了美人，总得为她们赚些脂粉钱。”

    站在他身后的周淑娘听得此语，不由自主地望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叹息了声。

    这位天子聪明睿智，所知甚广，所谋甚远，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太重利了些，浑身上下，总透着股铜臭味儿。

    “六百万贯与民间财富相比，实在不算什么大数目，况且陛下之意，这笔款项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募集的，天下有钱之人何其多也，一介豪商家财百万贯者也笔笔皆是，这六百万贯……真不算多。”余天锡也道，他心中甚是眼热，建康府只是出人出地，便占了二成的股份，若这般大厂放在他临安，那对他的政绩会是多大的帮助！

    “诸卿放心，此事也只是试水罢了，若是得成，朕今后修建铁路、开办工厂矿山，有的是向臣民募集股份之处。”赵与莒伸出右手食指，微笑道：“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金指。朕可是有点石成金的金手指，诸卿只管放心！”

    关于吕祖点化天子的传闻，在座的群臣多少也曾经听说过，听得赵与莒这般说来，群臣相互交换了眼色，然后齐声道：“陛下圣明，臣等别无疑意！”

    这可以说是对工业化成果的一份赤果果的利益分配方案，因为与此利害悠关的朝臣都达成了协议，很快便在大朝会中通过了。户部拨来的两百万贯，在十二月十五日，提前半个月就送达了建康府，紧接着，流求银行一年额度的一百万贯，也送达建康府。前些时日还为自己的奏章迟迟未批而感到束手束脚的耶律楚材，一刹那间便被粉红色的金元券埋住了。

    这么一大笔钱，不是说花便花的，来自流求银行的财务人员与流求银行的一百万贯一起抵达建康府，迅速加入耶律楚材的幕僚团队之中，在他们为如何花销这已经到手的三百万贯做预算的时候，耶律楚材已经开始利用冬季枯水的时机，修整建康府的长江大堤，扩建金陵码头。

    在他的计划中，金陵码头要比流求的淡水码头还要大，能够同时容纳两百艘五千斛以上的大船装御，能够停泊江南制造局最新制造出来的三万斛（一千五百吨）级的大船，并为未来更大的船停泊做好准备。

    建康府的行政主官很快发现，这位新来的上司虽然没有把他们全部撤换，却用一条看不见的鞭子将他们驱使得团团转。每天一大早，刻钟时间八时不到便要准时到自己被分配包干的工地上巡视协调，直到十二时才有人送上饭菜，休息一个钟点后，一时到下午五时，若是天色好的话可能要干到六时，甚至有好奉迎上官的挑灯夜战到七时。才回得自己的家中或者借宿的馆驿，洗漱进食完毕之后的夜里八时，便又要聚集于知府府中，听临安城中来的国子监太学生讲述“行政学”课程，这些太学生是最早派往流求求学的，其中代表人物便是嘉定十年的状元郎、如今工部劝业司的主司事吴潜。这个原本的理学新秀，在流求学了一年有余之后，回来便成了流求“智学”的信徒，他名声响学问大，资历职务也不低，故此镇得住这些建康府的各级行政主官们。

    在吴潜每夜两个钟点的讲课之中，除去忠君爱国之说外，重点便是如何提高行政效率之上，特别是拿出古今实例来一一剖析，便是再心怀不满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从吴潜处学得了不少。

    注1：根据山鸡桑提供的数据，铁路每公里耗铁约是120—150吨，折算成宋里、宋斤，每里约是十一万斤左右，可能会有出入，大伙莫要深究。

    注2：汉宣帝与宋理宗有一个特点很相象，早年都起自平民，宣帝到了十九岁还居住在平民区，他与发妻甚为恩爱，被权臣霍光迎立为帝后，群臣纷纷上表要求立霍光之幼女为后，汉宣帝下诏说寻找旧日贫微时的一柄并不值钱的剑，显示自己“故剑情深”，不肯忘糟糠之妻之意，群臣之意乃歇。当然，这个故事最后是悲剧——他的皇后还是被霍光之妻显夫人遣女医毒死，不得不迎娶霍光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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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六、觥筹交错国宴香

﻿    第二五六章  觥筹交错国宴香

    大宋炎黄三年，立春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过后，天子赐宴。

    当今天子已经御宇四年，其中亲政已是三年，三年前以雷霆之击流放史弥远以来，天子便养成了习惯，每至年节和重要庆典，便在需云殿宴请所有朝臣。

    因为处理公务的缘故，陈贵谊来得有些晚，当他来到划分给工部所属地方坐下时，没多久却被内侍叫起，说是皇帝召他去偏殿觐见。陈贵谊心里先是一慌，他上任还不久，对于天子行事风格尚不熟悉，但他养气功夫不错，没一会儿便又沉着下来，快步到了偏殿。

    偏殿中除了天子之外，还有一人陪坐着，这人四十余岁的模样，穿着普通服饰，没有着官袍，颇有些不修边幅。陈贵谊瞄了他一眼，确信自己并不认识，在向赵与莒行过礼后便只是略略对那人颔首。

    “陈卿，这还是你二人初相识吧，这位便是你工部的侍郎萧伯朗。”

    赵与莒亲政之后，对于这位陈贵谊甚是看重，三年间已经三升其职，他越是如此，陈贵谊便越觉得肩膀上的担子重。

    故此，他不得不更加兢兢业业了。

    “原来是萧侍郎，陈某失礼了。”听得这人就是萧伯朗，陈贵谊神情一动，慌忙对他拱手。萧伯朗也起身行礼：“下官还是初次回来，未曾到陈尚书府上拜会，还请尚书大人见谅。”

    赵与莒笑道：“回去之后你二人再叙私谊吧，朕唤你们来，一则是介绍你二人认识，二则是有件事情要与你二人商议。”

    赵与莒要商议的事情便是与铁路修建有关，在赵与莒看来，如今大宋工业发展已经被搬上轨道，来自流求的资金与技术，大宋本土的资源与人力，已经完成了磨合期，正渐入佳境之中。故此，他要将自己的内政建设的主要精力放在铁路修建上来，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他希望今年上半年之内，便可以修成临安至华亭的铁路。从目前工程进度来看，问题不是很大，真正制约铁路建设进度的，还是那个钢铁产量的问题。

    要解决钢铁产量问题，单靠在金陵建一座大型冶炼厂还不够，还需要马鞍山的铁矿、淮南的煤矿相配合。故此，赵与莒有意改变原先的第二条铁路计划，准备将第二条铁路自华亭府与长江平行连到建康府，再自建康府乘火车渡轮过长江，然后向北延伸至，一支线抵达寿春，方便将淮南煤运出来，而主线在怀远县同样通过轮渡方式过淮河，继续向北经过宿州直到徐州

    这条道路虽然比他原先计划的要复杂得多，但有几大好处，一是在长江之南，将临安与苏州、常州、镇江和新兴的华亭连于一处，对于商业甚为发达的浙北地区，无论是在人口流动还是商业贸易上，都会起很大促进作用。二是在长江之北，将宿州、徐州这样的边境重镇连在一处，无论是战略还是战术上，都有重要的意义。三则是基本保持与长江、运河平行的方式，可以缓解运河运输的压力。

    整条铁路若是建成，全长约是二千五百到三千里之间，所需投资将是一个极为惊人的数字。赵与莒原本不想这么急着拿出这个计划，但是前段时间为金陵冶炼厂募集股份的效果激励了他，六百万贯的股份，竟然在十日之内便告磬，大宋民间储藏的财富总量，实在是让他吃惊。

    这些财富当然不在那些平民百姓手中，都掌握在大地主、商贾、官僚士大夫和宗室皇亲手中。这些钱在他们手中是死，只是单纯的数据，若能以这种股份的方式将之吸出来变为活钱，不仅可以极大加快大宋建设，同时也可以解决因为土地兼并而带来的就业问题。

    流求银行能够贷的款项当然多，但比起民间富庶之家的财富总和，才经营了十余年的流求，还远远不够看。

    “陛下所谋甚远，乃长久之计。”若是技术问题，萧伯朗还可以出来说说，但牵涉到的是政略，那么萧伯朗便无法发言，是陈贵谊在地图上一一找出赵与莒所说的地名之后夸赞道。

    “萧侍郎此次来，便是为这两条铁路之事。如今铺至华亭府的铁轨已经有了，基隆冶炼厂将暂缓其余方面铁器供应，全力支持这条铁路。但是第二条的勘测也应动手，萧侍郎带来了专业之人，他们会在最短时间内规划完毕。”赵与莒对乔行简说道：“朕有一事要交与你去办。”

    陈贵谊心中一凛，赵与莒如此慎重其事，那么这件交给他办的，必是件棘手的事情。

    “整个工程需要大量劳力，朕要你就地征发劳力，给予适当报酬，莫亏待了百姓。”赵与莒悠悠然地道：“一年之内，须得将地基铺好，如何铺设，萧伯朗带来的人会予以指导，卿意下如何？”

    二千五百里的路基，一年铺好，而且现在才命他去征募人手，陈贵谊咽了口口水，微微沉吟了会儿，分析自己所得的消息，然后肯定地点头：“臣遵旨，不过陛下须得委派护军、屯军给臣使用。”

    “朕让赵善湘与你配合，沿途护军屯军只管调用。”赵与莒也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这沿途的护军、屯军加起来，约摸有五六万人，在不影响他们护路、通邮的情形下，完全可以调来万余人给陈贵谊用。然后再招募十万左右民夫，一年完成并不太困难。

    三人商议完这事后，赵与莒打发萧伯朗跟着陈贵谊出去，自己要过会儿才到需云殿。萧伯朗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正式的宫廷宴会，故此看得一切都觉稀奇。陈贵谊知道他是天子信重的旧人，也不顾二人身份曲意迎和，他年纪也还不到五十，这年余来看的流求智学之书甚多，故此与萧伯朗倒有不少话题可聊。

    还未入席，二人经过礼部的位置时，一人恭恭敬敬站出来，向着陈贵谊行礼：“陈尚书。”

    那人说起话来有些怪异，萧伯朗看了他一眼，总得这说话的腔调有些熟。陈贵谊也向那人行了一礼，笑道：“王爷这是第一次参加我大宋新春国宴吧，请勿客气。”

    “正是，若非大宋陛下仁厚广布恩泽，小王哪有机会见着上国气象，更别提能在这般大宴上得沐龙恩了。”那人恭敬地说道：“乔尚书，小王府邸多亏了陈尚书费心，不知陈尚书何时方便，小王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奉命行事，不敢居功，王爷不必如此客气。”陈贵谊抱了抱拳：“若是王爷没有其余事情，下官便先走了。”

    那人抬头看了看萧伯朗，见萧伯朗只是穿着便服，目光中闪过诧异之色，但丝毫没有失礼，而是又恭敬地向萧伯朗行礼：“不知这位大人高姓大名，身居何职？”

    听得说他是一个王爷，萧伯朗也不敢失礼，立刻还礼道：“下官萧伯朗，忝居工部侍郎一职，见过王爷。”

    “原来是萧侍郎。”那人又是恭敬地行礼。

    萧伯朗总觉得有些怪异，陈贵谊拉了他一把，二人告辞离开后，便听得身后那人又在向另一位户部的侍郎行礼打招呼。虽然国朝重士大夫，朝会列班之时丞相甚至位于皇子之上，但象这样一位王爷竟然如此多礼，还是让萧伯朗摸不着头脑。

    陈贵谊既是有意与他结交，自然少不了点拨他：“那人便是高丽王，一个多月前送到临安来的，倒是个脑子活络能忍能说的人。”

    虽然陈贵谊说得很含蓄，但萧伯朗立刻明白，这位被“送”到临安的高丽国王在临安城中并不怎么受人尊重。萧伯朗这也才恍然，为何觉得他说话腔调有些熟悉，在流求尚有数以万计的高丽矿工、筑路工，还有数量更多的高丽女子，说话正是这个腔调。

    “陛下怎么把他弄来了。”高丽王被秘营夺来的事情，萧伯朗两耳不闻窗外事，故此一无所知，因此免不了吃惊地问道。

    “高丽权臣崔氏将他困在江华岛，陛下以为以臣子凌迫主上，实为不仁无礼之至，故此将他救出来。”陈贵谊狡猾地笑道。

    便是萧伯朗也明白，赵与莒虽然满天下地推行大宋的仁礼和忠孝义智信之道，却还不会无聊到去将一个没有生命危险的外国国王抢来的地步。再仔细一想，这个国王在高丽时便只是一个傀儡，但在高丽民间声望还颇高，崔氏二代权臣，虽然敢为废立之举，却不敢取而代之，将他掌握在手中，不怕崔氏不低头。

    而且如今无论是高丽王族还是权臣崔氏，都有求于大宋，为了让大宋帮助他们，又害怕对方为大宋所用，自然免不了争先恐后地出卖高丽权利，以讨好大宋君臣了。

    因此，那位高丽王爷，对于萧伯朗这样一个吏部侍郎也恭敬有加，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作为藩国之王，他的品秩很高，远远胜过萧伯朗，但论及他在大宋天子心中的地位，只怕连临安城的守门吏都比不上吧。

    过了十分钟左右，随着大殿中爆仗齐鸣，这次国宴算是正式开始。赵与莒神采奕奕地起身致酒，他没有说太多废话，只是感谢去年众臣为国尽忠，勉励大宋重臣在新一年中继续兢兢业业。萧伯朗没有专心去听，他此时的脑子里完全在想如何用轮渡方式解决火车过江的问题。

    流求的新发明虽然大都是在赵与莒的直接或间接指导下完成的，但在这个过程中，萧伯朗、欧八马、敖萨洋各自形成了各自的长处。萧伯朗擅长的是机械、蒸汽机等格物方面的东西，他到目前为止的发明，也都与这些有关。欧八马的长处在机器的工业化应用，对于蒸汽机和其余机器的改进、实用化上，他做得比萧伯朗更好。而敖萨洋则擅长炼化、武器制造，他改良的火药配方，如今已经取代了旧的黑火药，运用在火炮和新式火药武器之上。

    赵与莒在这晚宴上并未呆多久，群臣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放松放松，他却不成，在众人开宴不久，他便命宫中的声乐舞女为众臣献艺，自己却退到偏殿去查看公文。

    “陛下，这是‘红雷’自辽阳发来的消息，已经译出来了。”

    李云睿将一张纸呈到他的面前，赵与莒一边看一边皱眉道：“目前还无法与‘红雷’直接联系上么？”

    “我们派出的其余细作远远见到过他，但为了谨慎，并未派人去与他联系。”李云睿低声道：“他传来的消息，臣觉得有些不对……”

    “朕看到了。”赵与莒看着那译出来的消息中“蒙胡与金人之间先后有数次使者往来，据说是金人遣使劝降严实”之句后，便皱起了眉头。

    若金人遣使劝降严实，如何会做得如此不小心，被“红雷”所得知，而且既是数次往来，显然其劝降并未成功，严实为何不杀了来使向蒙胡表示忠心？

    “我们在金国的细作如何说的？”赵与莒放下纸问道。

    “确实有遣使劝降严实之事，只是我们在金国的细作说，是严实主动遣人来协商的。”李云睿道。

    “这其中必定有问题……莫非蒙胡与金国暗中结盟了？”赵与莒思忖了好一会儿，然后冷笑了一声：“有意思，金国的完颜守绪想来是吃多了亏，心有不甘了。”

    “这是连接数次收到的有关蒙胡大元国的情报，大多是红雷提供的，少部分来自其余细作。”见赵与莒看完之后，李云睿又呈上一本小册子：“蒙胡伪元国的情形，记得甚为细致，不过都不是什么核心消息。”

    赵与莒翻开那小册子，一边看一边点头道：“已是难为他了，这般去冒了极大的风险，能得到这些消息，朕已经觉得他立了大功。”

    李云睿知道赵与莒所说的“他”，就是指潜伏入蒙胡内部代号为“红雷”的细作，因为在铁木真死后相当长的时间内，赵与莒接不到来自蒙胡内部的直接消息，无法分析蒙胡下一步会采取什么策略，只能从金国处间接得到一些情报，故此甚为恼火，乃派出“红雷”。这位“红雷”也不负厚望，果然传回了不少蒙胡的情报，包括蒙胡分裂为四个汗国、拖雷汗国自立为大元、伪元在辽阳大肆屯田准备开科取士等等，甚至还包括了蒙胡辽阳屯田一年收获的多少。红雷得到这些消息之后，用密码写在纸上，埋到预定的地方，然后这边细作便去取来，再传回临安，虽然比较耗时耗力，却总算让赵与莒对于蒙胡的情形不再是一抹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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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七、盘点盈亏运筹忙

﻿    第二五七章  盘点盈亏运筹忙

    高丽国王满脸都是笑容，见着谁都施大礼，有修养好的便还个十足的礼，也有修养不是那么好的，拱拱手，甚至只是轻蔑的哼一声。无论别人待他何种态度，他都能面不改色。

    这不是到大宋才练出的本领，崔氏父子执掌高丽大权数十年，他能够在这二位权臣手中王位稳固，靠的便是这份隐忍的功夫。而且对于他来说，临安比起高丽至少有一点要好，那便是这些大宋官员再对他不尊重，也不会要取他性命，他不必担心哪天夜里突然闯进一队士兵来逼他退位。

    而且，若论物质享受，在大宋临安当一个闲散藩王，要远胜过缩在江华岛上吃苦。

    但他心中还是有些不足，他希望能回到高丽去，只不过不再是那个傀儡国王，而是名副其实的高丽之主。到了大宋后，他多次听人说起当今大宋天子是如何除去权臣史弥远之事，在他看来，赵与莒想到的计策并不高深，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赵与莒有流求的支持。他幻想有一日，自己也能靠外力支持，恢复高丽王室的权势。

    大宋天子祝酒之后，他原本想快步出来拜谢的，只是赵与莒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立刻退席去了偏殿。接下来便是宴乐，礼部的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在他身旁作陪，虽然言语很是殷勤，不过高丽国王明白，这种殷勤只是大国对小国的恩赐，而绝非尊重他这个高丽国王的身份。

    这让他心中有些烦躁不安，到大宋都已两月了，虽然结交了一批朝臣，对他的计划却没有任何帮助。现在的大宋，天子威权之重前所未有，朝臣们只是天子决策的顾问与执行者，而所有大小事务的最终裁定权，牢牢掌握在那个年纪轻轻比他的女儿也大不了多少数岁的宋国皇帝手中。

    想到这位年轻的英主以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岁数，竟然力挽狂澜，使得大宋一改颓势，展现出蒸蒸日上的局面来，他便既羡且妒。

    “女儿……”

    突然之间，灵光闪过他的脑海，他浑身一颤，觉得眼前霍然开朗。

    宋国如今讲究的是功利，流行的是“智学”，让宋国没有任何好处地扶他复位，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是被宋人“救”来的，身无长物，便是有也没有什么可以打动富有四海的大宋皇帝的，唯一的值得奉献给大宋天子以换取宋国支持的珍宝，就是他的女儿了。

    宋国皇帝后宫中才有四人，自己的女儿献上，皇后是做不了的，但得个妃子什么的应当不成问题。再许诺宋国天子，愿以汉江以北国土为女儿嫁妆，何愁不能打动宋国皇帝？

    此事须得好生安排，不可过于急切，引起宋国皇帝反感。

    一念及此，高丽国王不由得握紧拳头，身体也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这次参加宴会的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位藩国使臣或者代表，他们都坐在一处，大家都是能说宋话的，偶尔也会低声交谈几句。高丽国王在微微发抖，恰好被大理国遣来的贺春使者见着了，那大理国使者便问了一句：“大王身体不适么？”

    “啊……无妨，无妨，只是在高丽不曾见过这等声乐，感慨上国中华气象，不免激动失仪了。”高丽王惊觉过来，笑着答道。

    大理国使者看了看周围，见宋国礼部吏员不曾注意他们，便凑过来低声道：“大宋当真是天朝气象，贵国岂无忧乎？”

    高丽国王狠狠瞪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位大理国的使臣既鲁莽又无知，懒得与他说话，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声乐，这次是真正欣赏了。

    大理国使者之所以会如此，倒不是鲁莽，而是真正感觉到压力了。

    有关宋国与高丽的新盟约，因为临安城中各种报纸的缘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其中关于要“恢复新罗百济”的内容，凡是知道高丽史者，皆知只是借口——新罗百济都在汉江以南，可是大宋却要在汉江以北恢复新罗百济。这让大理国前来庆贺新春的使臣非常担忧，若宋国一意恢复天朝上国疆土，除去中原之外，他们这西南的藩国，严格来说也是大宋附属，会不会被大宋寻机吞并？

    而且，大理国使臣来大宋虽是以庆贺新春为名，实际上还肩负另一使命，就是探试大宋对大理国的态度。他来之前，已经知道大宋流求近卫军水师在哥罗筑城，命名为通洋——大宋的心思，随着这个城的建立而表露无疑了。

    连遥远的高丽、哥罗都感受到大宋咄咄逼人的威势，那么大宋卧榻之侧的大理，感觉到的更是畏惧。虽然目前为止，宋国还没有对大理表露出野心，但比起此前历代宋帝，大理国无论是国君段氏还是相国高氏，都感觉到了疏远。

    特别是将高丽国王弄到大宋之事，让大理国掌握实权的权相高阿育更是心惊胆战，大宋天子本身就是在与权臣的争斗中获胜的，他似乎本能地厌恶权臣，从他们得到的宋国报纸来看，对于权臣凌主的倭国、高丽，当今宋国天子都很不客气。

    不过想到安南李朝的使者被逐出临安，大理使者又有些幸灾乐祸，至少比起那位倒楣的安南使者，他还是受到了礼遇。

    不知不觉中，对于周边国家而言，大宋成了一个让他们不得不仰望的巨大身影。随着礼部与周边诸国签订新的盟约，这些国家的市场都向大宋打开，那些为了逐利而奔波的各国商贾们，将来自大宋的传统的和新近的物产运到这些国家中去。原先便让各国爱不释手的丝绸、瓷器、茶叶、工具、铁器甚到铜钱，随着贸易额的激增，在大宋与各国边贸中的比例在不停下降。新的产品例如棉布、糖果、香皂、火柴、灯具、玻璃制品、马车、钟表等等，成为贸易中的大件。

    在新春赐宴一个月后，魏了翁于大朝会上公布了大宋炎黄二年全年财政收入，这是户部上下百余名官吏花了二十多天采用新式计算方法统计出的。

    “全年户部收入共是一亿五千二百七十二万零九百四十八贯。”

    当魏了翁骄傲地把这个前所未有的数据公布出来时，满朝文武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巨大的收入中，海外诸路上交的二千二百万贯左右，比起上一年度增长并不算多，只有百分之十，真正增长多的是徐州、临安两地。这两地在过去一年中工业发展极迅速，炎黄元年开始的大规模工厂投资，在炎黄二年都开始见效，徐州主要是棉纺织业、冶铁业和矿山，临安主要是丝绸、榨油、食品工业、日常用品工业和物流航运业，传统的丝绸与制茶业也占有相当比重。

    华亭府刚开始起步，江南制造局这一年来造了大大小小一千二百余条船，其中不乏蒸汽船。因此，华亭府缴纳的税额也甚为可观，虽然与徐州、临安相比微不足道，但魏了翁如今对数字甚为敏感，他可以肯定，照这样发展下去，华亭府将成为大宋另一个财税重要来源。

    还有已经开工建设的建康府，三五年后给户部带来的收入不会亚于徐州。

    因为采用新式出纳会计方法的原故，同时也因为炎黄二年比起炎黄元年要平静，既没有大规模战事，也没有重大自然灾害，故此去年一年的财政支出比起前年反倒少了三百余万贯，全年理论上竟然有高达四千万贯的财政盈余。

    所有的大臣都眼巴巴地看着赵与莒，四千万贯的财政盈余，按着当今天子的大方劲儿，今年恩赏只会比去年多，不会比去年少了。

    “魏卿给朕与众卿带来了大好消息，去年一年咱们总算有了些余财。”在魏了翁报告完之后，赵与莒也忍不住眉开眼笑：“朕亲政三载有余，当初国是诏书中说永不加赋，诸卿现在觉得是否能实现？”

    众大臣都是会心一笑，当初赵与莒颁布明定国是诏时，大半官吏都持观望态度，觉得天子“永不加赋”有些儿戏，如今看来，丁赋在大宋财政收入中的比重虽说还不是微不足道，却已经没有以往的重要了。

    “朕鼓励工商之初，有谏官说朕这是唯利是图，是与民争利，是祸国殃民。”赵与莒开始清算旧帐，他目光扫过台阁谏臣，那些谏臣都面露尴尬，原本大宋谏臣是监督天子的，只是后来为了防止丞相权势过大，变得监督宰辅，赵与莒初亲政时，这些谏官颇想恢复古制，对赵与莒的内外政策多有抨击，如今看来，说他们鼠目寸光都是轻的了。

    “如今天下大势众卿都很清楚，欲使国强民富，非工商不可，农耕为国之本，工商为国之干，无本干不能独活，无干本不能独完。”赵与莒笑道：“诸卿对此，应不再有异议吧？”

    三年时间，虽然不能让最顽固之人完全改变他们的想法，但足以让他们开始思考自己的立场是不是真的那么正确了。

    环视群臣，赵与莒又道：“虽然国库充足，不过朕以为，朝廷还得过一过紧日子，朕已经决定，三年之内不在禁宫之中加盖大殿楼宇，宫中采买，一律从俭。”

    听得天子如此说，众臣中有心急的不免暗自嘀咕，国库如此宽裕，天子还是如此，未免也太过小气了些。

    “自然，朕自己可以省些，诸卿的恩赏却不能省，去年是以一百万贯为恩赏，今年便以二百万贯吧。”赵与莒看了魏了翁一眼，魏了翁立刻拿笔将之记录下来，不过他的面色明显变得阴沉，显然对赵与莒这种花钱方式并不赞成。

    “另拨三百万贯，为天下军民百姓之赏。”赵与莒又道。

    “除此之外，朕即位之初便为天下贫儿募师学医，如今已过三载，每每询问此事，觉得最大问题便是缺钱，故此，朕有意拨一千五百万贯，专为此项所用，诸卿以为如何？”

    “此事万万不可，陛下！”

    第一个反对的人，便是户部尚书魏了翁。

    喊出声来后，他神情有些惶急，拜倒在地上道：“陛下，虽然国库粗丰，但国家用钱之处甚多，况且陛下又有意兴修铁路，都需花费大量钱钞。陛下重医，虽是仁厚爱民，国库拨出百十万贯便足矣，一千五百万贯，实是数额过大，臣不敢奉诏！”

    赵与莒笑道：“朕只道朕小气，没料想魏卿比朕还要小气。”

    原本因为魏了翁出班抗旨之事，大庆殿中气氛很是紧张下来，但赵与莒一句玩笑，让众臣明白他并没有因为魏了翁的反对而生气，大殿中的气氛自然一松。

    随着赵与莒威望日隆，强势的天子已经取代了强势的丞相，成为朝议政治的中心。赵与莒环视众臣，看到众臣都聚精会神地侧耳准备倾听，他笑道：“魏聊请起吧，朕只是提议么，若是不妥，朕与众卿再商议便是。”

    “臣倒有一言……”葛洪慢吞吞地走出来，显得老态龙钟，他要拜倒行礼，赵与莒抢先免了，他这才站直道：“一千五百万贯，若只是用于给贫儿学医，未免太过奢侈，但若是用于我大宋贫儿发蒙，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美事。”

    赵与莒眉眼间带笑，点了点头，示意葛洪继续说下去。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大宋潢潢万里，亿兆生民，其中英才之士何止百万。昔日仲永，何以泯于众人，因其不使学也。人非生而知之，成智成愚，唯学与不学耳，故此臣以为，当以朝廷之力，大力推行教化，使为人子者皆得受教，明礼仪，知仁恕，行孝悌，奉忠义。”葛洪缓缓说来，不疾不徐，虽然不算是钪锵有力，却也听得魏了翁呆住了。

    自古以来，读了几本子曰诗云之人，无不以天下为己任，常怀教化之心。理学大师的张载，更曾提出要“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官则造福于国，为儒则文宗一世，象崔与之那样不以学术杀后世子孙者，绝无仅有。若是真能由朝廷出钱，普及教化，那“人人尧舜”的大同之世便为时不远了。

    魏了翁心中如此想，正待说话时，陈贵谊又出班奏道：“陛下，臣在工部，如今无论是修器械、建道路、堰堤防、浚河道，臣都觉着工部原先人力不足以用……”

    他初说之事，似乎与今天议论的主题并不相符，但他绕了一个弯子后，还是绕了回来，只说流求因为兴办义务教育之事，使得官员、工匠都足以使用，故此若能学习流求也兴办义务教育，必可使得十年之后的大宋人才辈出。

    薛极有些莫明其妙地瞪着葛洪与陈贵谊，特别是葛洪，他心中甚为奇怪，这老狐狸怎么转了性子，对迎合天子之意如此积极起来。

    注1：此时大理的国相是高阿育还是高逾成隆，因为没有查到准确资料，取了前者，若有误，请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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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欲为圣王做前驱

﻿    第二五八章  欲为圣王做前驱

    这两三年来，赵与莒利用内库的节余，在大宋交通要冲开办收容孤儿的初等学堂，前后花销有二百余万贯，在徐州、泉州、临安、成都、建康、广州建起了六所初等学堂，收容的孤儿总数在万人左右。

    除此之外，他还在主要州府都开办了所谓教授贫儿医术的医学堂，规模虽然没有初等学堂那么大，覆盖面却更广，面向的孩童也不仅是孤儿。

    这次他提出的教育改革，便是将这些零散的采用新式教材教学的学堂正规化和制度化，推广义务教育制度。

    不过若是推广义务教育，与当初的专注培养不同，三年学制只怕不够用，必须扩展到五年了。

    目前制约这义务教育推广的不是金钱，以大宋如今国力，五年义务教育的钱财政负担得起。制约其发展的最主要的还是师资力量，若只是弄一帮子老夫子去摇头晃脑教一些子曰诗云，赵与莒觉得这等于是自己把制钱往海里扔。

    而流求这十年来培养的师资力量，远远不足以使用，赵与莒估算了一下，真要全国普及义务教育的话，至少得需要数以十万计的教师，便是将这十年来流求中等学堂培养出的学生全派出去任教，也无法满足这个需要。

    故此，推广义务教育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一千五百万贯朕有这几个花销。”在朝议确认推广义务教育之后，赵与莒掰着手指算与众臣听道：“第一是培养师资，朕要自全国遴选愿意为初等学堂教师之儒生，至少要选二万人来临安受训，这初等教育发蒙，不是捧着千字文三字经便可以教过的，而且除去识字之外，还须开设算数、国风等科目，这些都须经过培训才成。”

    算数对于大宋的重要性已经在这几年的政务中体现出来了，魏了翁方才所说的去年财政支出比前年还节余的事情，依靠的便是一群精于算学的年轻官吏——他们无一例外都曾在陈子诚于临安开办的夜校之中受过训。而且在唐朝开的科举科目之中，便有算学一项，故此百官都对此并无异议。可是对于“国风”这一科目，百官便有些陌生，学校这一块儿归礼部管辖，郑清之便出班奏问：“陛下，这国风一科所学为何？”

    “国风之科其实包括二者，一是我大宋风物人情地理时务，二是忠君爱国礼义廉耻。”赵与莒对于自己要借助义务教育培养下一代的价值观毫不讳言：“朕每思靖康之变时，士大夫多有变节投敌者，再思如今河北之地，严实、史天泽之流尽是汉人，却不知忠君爱国，不知礼义廉耻，朕心常恨之。故开此科，使天下识字之人，皆有报国之志孤忠之心，知我华夏之壮美，明我炎黄之人文。”

    听得赵与莒这般说，郑清之默然退下，心中甚为惭愧，乔行简之死，他是少数知道内情之人，那段时间里颇为惶恐不安。而且自乔行简事发后，郑清之明显感觉得到，天子对待自己不似往常那般亲近了。

    虽然郑清之自问在乔行简之事上并无私心，纯是为天子举荐人才之意，但错就是错，一而再的犯错，让天子失望也是在所难免。

    “因为人力不足的缘故，义务教育所设初等学堂，先设于各州府治所，由学政兼管。凡所建学堂之费用，各州府做出预算，由户部自这一千五百贯中开支。此事宜速，如今是二月……令州府在五月三十日前将预算报上，户部在六月三十日前核算完毕，若无虚瞒多报，便可发下。初等学堂规模，以该州府适龄孩童数量而定，学堂建筑，一律由工部遣人督建，须防大风、地震、火灾等等灾祸。”

    见众人没有疑问了，赵与莒又继续说道。

    “学堂日常开销，教师之薪俸，学生之衣食，各地都应报将上来，朕定下一个规矩，学堂教师薪俸不得少于正九品官吏，论年资、考绩上等，当不得低于正八品官吏。学生衣食，若是这一千五百万贯中能解决，便全部为之解决，以鼓励百姓送其子入学，若不能完全解决，至少也得解决其中二项，其一是每日上午须如徐州之例，每个学童有一个鸡蛋或鸭蛋；其二是每个学堂须得有一套夏衫一套冬袄。”

    这话说出来，百官又都是一愣。此时科举出仕极难，绝大多数读书人一生都是功名无望。但天子如此优待初等学堂教师，倒让这个教师职位变得非常诱人了。

    不过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二万名教师的话，每个人都以正九品职领薪俸，仅此一项，每年开支就不会少百万贯。而学生的住宿、衣食，也将会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更重要的是，学校建设和维护投入更是一个无底洞，非常这样算起来，一千五百万贯或许还不够用。

    无怪乎天子一开口就是这么惊人的数字，原来他早有准备了。

    “此事诸卿是否还有疑问？”赵与莒又问道。

    因为赵与莒的强势，所以大宋朝堂现在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局面，以往都是大臣提议，天子署名颁旨，现在则不然，现在则是天子提议，朝臣一些商议，然后再由天子署名颁旨。换言之，以往朝臣手中的决策之权，已经被天子不知不觉中收了过去，而朝臣留下的，只有执行权与建议权。

    虽然大体上当今天子还算尊重朝臣的权力，不曾利用手中越发集中的皇权做出什么让大臣们集体反对的事情来，但象崔与之这样有远见的大臣心中还是有些担忧。当今天子开了这般一个先例，后代天子贤明仁德不如今上者，会不会也借着这集中的皇权为非作歹？

    不过这是远忧，只能先放下来，待以后再解决了。

    很快，这份名为《钦定教化律令》的诏书便通过报纸和各级政府公文的形式诏布天下，对于在波澜壮阔的革新之中的大宋而言，这只是天子众多革新中的一项，它的影响力，在三五年内还看不到，要等到十年乃至百年之后，才会让人意识到，这份诏书在赵与莒颁布的所有诏书中的重要性至少可以排进前五。

    载有这份诏书全文的报纸，在一个半月之后，也呈放在拖雷的案前。

    拖雷好学，现在能识得一些汉字，但用来看大宋诏书还是弱了些。故此，是李锐为他读的——就象赵与莒设博雅楼学士一般，拖雷也设黄龙阁学士，第一位便是这个李锐。李锐目前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拖雷的信任，虽然还没有兵权或实际上的行政权力，但已能跟在拖雷身边，就大宋和流求情形备他顾问了。

    “这个诏书，与卿向朕的建议不谋而合啊。”拖雷听李锐念完之后笑道。

    “大宋天子所见之远，非臣所能及，陛下，这是千秋万代的功绩，比起征服一国一地，要强得多。”李锐毫不吝啬自己对赵与莒的赞美，即使是在拖雷面前，他也不掩饰自己对赵与莒的敬佩。

    他这种态度没有引起拖雷的反感，却让拖雷觉得欢喜：这个人直率有才，能公正地看待自己的敌人。

    “卿又是在劝朕了……”拖雷甚是聪明，比起铁木真只知打仗，他精通汉人的政治权谋，故此听出了李锐言下之意。

    上次李锐进言请求拖雷在所辖范围内推广汉化，拖雷虽然非常赞赏这个建议，但在实际推行中却因为蒙胡贵族的阻挠而有些迟疑。他担心的并不是自己帐下的贵族勇士，而是担心自己的几个兄长，虽然四兄弟达成了平分铁木真遗产的共识，并且宣称谁能替铁木真复仇谁便可以去大翰尔多继承汗位，可是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小手段从未间断。那些哥哥对他手中的四万精锐垂涎三尺，明里暗里没少派人来拉拢，若是强行推广汉化，肯定会被那些哥哥们所利用。

    所以拖雷一直在等待机会，现在听得李锐催促之意，他有些烦躁地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宫殿中走了走：“李锐，朕担心的是朕的哥哥们，朕在此推行汉化，朕那些哥哥们必然会拉拢朕帐下的贵戚王公，分化朕手中的部族，那当如何是好？”

    拖雷的这个问题让李锐眼前一亮，这是他的机会了，若能帮助拖雷解决这个疑问，他在拖雷心中的地位必然会上升。

    为此，他凝神低头，绞尽脑汁苦苦思索。

    拖雷也不催促他，在拖雷想来，自己苦思数月都找不到办法，这个李锐哪里能在片刻中想出来！

    “陛下，臣有一策……”良久之后，李锐终于抬头道。

    拖雷异常惊讶，不禁盯着李锐，盯了好一会儿后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臣有幸来到陛下身边也有数月了，拖陛下之福，臣与国族贵戚有些来往，颇结交了一些青年才俊之士。”

    李锐这数月间，虽然没有什么实权，甚至连驻军之地都被李全禁止接近，但是他为人英武，见闻在蒙胡当中算是广博的，而且为人豪爽大方，又有单人杀虎的勇名，故此在蒙胡年轻贵戚中颇结交了不少好友。这些人家世显赫，都是拖雷帐下领兵打仗的实力派。拖雷对此事也是有所耳闻，因此听得他这般说，便点了点头：“那又如何？”

    “臣发觉一点，这些青年才俊无一不仰慕宋人器物之美。”李锐继续说道：“听闻他们父祖辈，亦是如此。”

    “以臣想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旁人要拉拢陛下手中的大将，所与者无非是财与权罢了，陛下控辽东富庶之地，若经营得当，旁人所供之财货，岂有陛下多？陛下东征高丽，南抵宋金，北伏诸戎，论及权势，陛下能赐的又如何会少？”

    “故此，陛下安定群臣收伏人心的关键，就在于能给他们足够的恩赏。”

    拖雷听得叹了口气，李锐说得很有道理，但也只是很有道理，因为这些道理他自己也明白，可是他到哪儿去弄足够的财货来填饱手下蒙族王公贵戚们永不满足的贪欲呢。

    现在他能够支掺，靠的是李锐叔父李全在辽阳的屯田。

    “陛下若是想积攒更多财货，唯有二途，一是掠掳，可如今能掠掳的唯有高丽罢了。另一则是……”

    李锐说到这里，却住口不语了。

    拖雷一手拉着他的胳膊，眼睛紧紧盯着他：“说，快说！”

    “此话是臣说出的话便是有罪了，陛下……陛下可去问一人，他说出之后，不但无罪，而且国族王公贵戚处，更易被接受些。”李锐微微笑道。

    “谁？”

    “孛鲁大王。”

    对于孛鲁这个人，李锐非常熟悉，在流求的时候，就曾不只一次听人谈起，象耶律楚材，象孟希声，都曾说起这个木华黎之子。

    他不仅继承了木华黎的王爵，也继承了木华黎在蒙胡中的声望，拖雷能够在惨败之后仍然掌握四万蒙胡精锐，孛鲁功不可没。但同样是因为孛鲁的声望与影响力，让拖雷对他有几分忌惮。

    在拖雷学来的汉人权谋中，有不少都是功高震主的事情。拖雷心胸虽是开阔，可是这种忌惮是随着他的权位而必然产生的。故此，孛鲁很长时间内并不在他身边，而是被他遣去开拓北方，前几日才获胜回来。

    “孛鲁？”他微一沉吟，心中顿时一亮。

    当初铁木真西征时，令孛鲁经营燕云，结果孛鲁诸部之富庶，便是西征得抢得满嘴是油的那些贵族们也嫉妒得紧，不只一次去铁木真处告状，说是他们抢来的东西还不如孛鲁通过贸易得的多。现在那些善于理财的畏兀儿人都随了几位兄长，自己手中能够敛财的，就只有孛鲁和李全二人了。

    “来人，去请孛鲁大王……不了，朕亲自去。”拖雷大声道，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李锐，见李锐留在原地不动，他有些不满地道：“李卿，你还在那呆着做什么，随朕一起去吧。”

    孛鲁颇有乃父木华黎之风，加上他久镇汉地，在所有蒙胡权贵之中，他是接受汉化最快的一个，甚至比起拖雷还要快。铁木真在世时对他这一点相当不喜，拖雷登基后又将他打发到北地去征讨山林蛮族，他却毫无怨言。这次拖雷带着李锐来访，他也不觉得惊讶。

    当听得拖雷的来意之后，他飞快地看了李锐一眼。

    “欲聚财，便先得放下仇恨，与宋人贸易。”他是个有问必答的性子，而且这两年来他也思忖了许多东西，他的经历见闻让他意识到，蒙胡若还是按着几百年不变的放牧生涯下去，用不着多久就会在与宋国的消耗中灭亡。他细细思忖了会儿后道：“陛下，这三年来，我们积累了大量的毛皮，宋人需要这些毛皮，我们可以通过高丽为中转，把这些毛皮卖与宋人，从宋人处换来草原上稀罕的器物，再用这些器物去窝阔台汗、术赤汗他们那里换取更多的毛皮，我们居中获利，用这获利积累的财富招徕草原诸部，陛下何愁他们不遵守陛下的制度？我这有一样东西，陛下看了就知道这贸易能获取多大的利益。”

    当看到他所说的东西时，拖雷哈哈大笑起来，他拿出来的，正是拖雷刚才放下的那份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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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九、铤而走险奋一击

﻿    第二五九章  铤而走险奋一击

    同样的一份报纸也呈放在金国皇帝完颜守绪的案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完颜守绪养成了看报纸的习惯，金国自己也办了报，只是那上面干巴巴的歌功颂德文章，在新鲜劲完后，完颜守绪自家也看得无趣。

    最初完颜守绪学宋国革新之策，开放报禁，允许汴梁等地兴办报纸，但很快他发现不对之处，报纸之上尽是鼓吹宋国如何好的文章，特别是将金国与宋国两国国策对比，更有激进者甚至以“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讥讽金国天子。为此，完颜守绪又仿宋国的新闻出版司，在金国礼部增设管理报刊之部门，为便于行事，这部门官吏都着绿色官袍，很快便将报纸上的反对之声扫荡一空。

    这些绿袍小吏称那些称赞大宋的都是领了大宋金元券者，他们私下谈话中讽之为金元党，而汴梁百姓士子失去了报纸的热闹，剩余几家都是睁眼说瞎话的主儿，便借着他们官袍颜色将这些主管的小官称为绿八官，即绿色王八之意，也有人说他们是绿霸——绿色恶霸也。

    总之他们有办法让在大宋风声水起生气勃勃的报业，变得粘粘搭搭死水一潭，这两个月来，就连完颜守绪也懒得看金国自己的报纸，而通过轮船招商局的蒸汽轮准时送来的宋国报纸，只要到了便少不得往他这送上一份。

    象他桌上的这张报纸，已经送来了一个月，因为被他反复揉搓又摊开再看的缘故，这报纸都已经不成样子了。幸好宋人报纸的纸张质量非常出色，这样反复蹂躏之下，竟然还未撕破。

    “一千五百万贯推广义务教育……”

    看着这标题，完颜守绪便觉得心中憋闷，气血不住翻滚，仿佛随时都会破体而出一般。

    金国便是未曾失去半壁江山之时，每年收入也远不如僻居江南的宋国，现在更是失去了半壁江山，虽略有恢复，精华部位的关中、河南尚在，但去年的财政收入，也只有可怜巴巴的一千五百万贯，这还是托了宋国的福，宋国大量需要煤，而金国境内恰好有煤，故此在去年八月之后，孟希声走通了关节，直接自金国运煤沿黄河而下，向宋国卖煤成了金国财政收入的一项主要内容。

    饶是如此，完颜守绪还是觉得捉襟见肘，那些女真权贵们发觉卖煤可以获取暴利，满足他们对大宋数目众多的奢侈品需求之后，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爪子伸向这块肥肉，吵吵嚷嚷闹得完颜守绪心神不宁，而金国户部也立刻向他报告，这种滥采使得户部的财政收入受到极大影响。

    一千五百万贯……

    完颜守绪目光又盯在那串数字上，然后痛哭起来。

    他自认为是一代英主，且不说勤于政务，就是奢侈享受比起先帝也要差上许多。自登基以来，殚精竭虑为的便是把这个奄奄一息的国家带上正途，为此甚至不顾臣民嘲讽，去学习宋国的革新。可他得到的是什么，失望还是失望，前方宋国的背影越来越远，完颜守绪心中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再追上赵与莒了。

    金国如今对宋国的依赖，远远超过此前任何时候，不靠与宋国的贸易，他连百官军士的俸禄粮饷都无法发出。

    大殿中只有完颜守绪一个人的哭声，早在他痛哭之前，那些内侍宫女，就被他赶走了。他不能容忍自己在外人面前显示出软弱的一面，特别是宫内的这些小人，若被他们传播出去，还不知道外头会如何嘲笑于他。

    许久之后，他的情绪才平静下来，他抹掉自己的泪，背着手来回踱步，然后出殿下令道：“来人，召完颜合达平章来。”

    完颜合达是他手中最重要的大臣了，别的臣子或者贪婪或者愚蠢，完颜守绪根本信不过他们。

    在等待完颜合达的过程中，完颜守绪显得极为烦躁不安，他时而回到御座之上，时而背手来回踱步，只不过是半个钟点的时间罢了，他却觉得仿佛等了五六个时辰。

    “合达平章，朕召你来，是想问问大元之事。”见得完颜合达，不待他行礼，完颜守绪便批头盖脑地说道。

    完颜合达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这位皇帝一向厌恶蒙胡，称他们不是胡虏便是蒙鞑，以“大元”这个国号称之，分明是皇帝陛下动了别的心思。他吸了口气，好半晌后道：“陛下，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朕知道，朕知道，但是朕不能等了。”完颜守绪叹了口气，将案上的报纸指给完颜合达看：“这期报纸，一个月前的了，卿知道此事吧？”

    完颜合达扫了报纸一眼，然后点头：“陛下，臣知道此事。”

    “你看，一千五百万贯，朕在宋国的那位皇兄，漫不经心地便花去这么多钱来！爱卿，去年咱们大宋岁入，也只有这一千五百万贯罢了！”

    “朕这些年来励精图治，不耻下问，甚至于放下身段，向那南朝的乳臭皇帝学他革新之策。朕只想让我大金有重振之日，但是……朕发现，这般下去，我大金与宋国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完颜守绪说得激动，禁不住以手拍案：“朕岂是亡国之君乎？自古以来，亡国之君中，勤政如朕者有乎？节俭如朕者有乎？好学如朕者有乎？纳谏如朕者有乎？朕绝非亡国之君，爱卿也非亡国之臣，可我大金却至如此窘境，朕除去痛恨于先帝之外，尚能何为？”

    听得完颜守绪一连串的质问，完颜合达只能苦笑。

    完颜守绪身躯肥胖，若是不了解他的，只怕真以为他是享乐淫逸的天子，但完颜合达却是清楚，金国一连四位天子之中，只怕要算这位最为勤奋了。耐何他生不逢时，先是要收拢被蒙胡残破了的烂摊子，接着又要面对宋国那位千古未尝一有的奇才天子，时也命也，非他之过。

    “朕不想做亡国之君，但如今大势所趋——平章不必用虚言安慰朕，朕瞧得清清楚楚，最多再过两三年时间，宋国便养精蓄锐已毕，那时他大军北进，朕只怕连一日粮饷也支侍不出。如今在朝中那些吹捧朕吹得最凶的，到时便是将朕缚着送往南朝最勤的！”

    “朕不愿坐以待毙，便唯有铤而走险！”

    完颜守绪在汴梁慷慨激昂地对着重臣宣告自己即将采取的政策时，李邺行在临安的大街上，他左边是孟珙，右边是扈世达，扈世达神情有些发呆，李邺与孟珙却都是一脸暧昧。

    “李参领，今日兴尽否？”孟珙嘿嘿笑着对李邺道。

    “自然，自然，今日让你破费了。”李邺拍了拍孟珙肩膀，也是笑道。

    若论年纪，孟珙要比他大上一轮，但论及军功与如今在朝野中的声望，孟珙拍马也赶不上李邺了。去年孟、扈二人初至临安时，为了与天子爱将结好，没少往李邺与李一挝处跑，各种礼物也送了不少。不过对二人的态度，李邺是来者不拒，李一挝却是什么都不收，特别是李一挝家中娘子管束极紧，到外头喝花酒逛勾栏之类的事情，李一挝根本不敢做，颇有前时名将韩世忠惧内之风。

    李邺则不然，李邺心中有自己的算盘，他知道自己犯些小错，天子不但不会怪罪，反而对时不时地拿这些小错敲打他乐此不疲。在文官的心中，他算不得什么好人，越是如此，他便越安全。但他又不想从此就纵情酒色虚度一生，他还想立下更大功劳，特别是开疆拓土扬威远国，要这样，他就必须与孟珙、扈世达这种宿将子弟。

    “据说今日这胡姬坊的胡姬，都是那位大食商人自各国收罗而来的，李参领大展神威，当真是扬威异国了。”孟珙又嘿嘿笑了声。

    “你也是龙马精神，我看着你带了三个入内。”李邺当然也不忘记回捧一下孟珙，然后二人齐齐看向扈世达，扈世达面色微红，男人在别的地方可以退缩，在这种情形下是绝不能退缩的，他伸出一只手，手上伸直了三根手指，却是一语不发。

    风月之色谈完之后，孟珙又笑嘻嘻地道：“李参领，我与世达来此都快有一年了，听闻最近要安排我们入军中带兵，不知是真是假？”

    “此事原非机密，故此无须瞒你，是真，这一年来，你二人学业甚佳，步炮协同战术演练考绩也都是优，我和李大爆仗都以为你们可以去带兵了。”李邺瞄了他一眼：“不过莫想走我的门路，平常时候收你们的礼物没关系，这时若是收，天子便是不踢我屁股，李云睿那厮便先要来找我麻烦了。”

    提起李云睿，孟珙和扈世达都觉得背脊一冷，忍不住向四周看了看，李邺哈哈笑道：“瞧你二人那熊样，今日咱们便服入城，李景文那厮管不着！”

    “谁说我管不着？”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李云睿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激得李邺浑身一抖，然后破口大骂道：“你这贼厮如何与鬼一般，说曹操曹操到，真是他奶奶的！”

    “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李汉藩若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何会说我象鬼一般。”李云睿嘿嘿冷笑道。

    “你这厮……咦！”

    李邺正待再骂他，突然看到李云睿身后两个冲着自己笑的近卫军士兵，他怔了怔，然后大喜道：“石大漏勺子，宋小娘儿们！”

    “见礼！”

    石大勺与宋思乙都向前一步，行了个近卫军军礼，二人也都是眉眼带笑的模样。李邺与他们分别，还是在台庄大战之后，那次大战中二人都受了重伤，几乎丢了性命，故此不曾参加当时的凯旋献俘仪式。这也一直是二人的最大憾事，他们至少耿耿于怀，不过能见着当时的长官，二人都很是高兴。

    “李景文，你害我！”

    李邺一边还礼一边愤愤地对李云睿吼了一声，李云睿掌管军队的情侦系统，与霍重城的职方司秘谍系统互不统属，而且李云睿有执行权，故此对于李邺的行踪当然是一清二楚。

    “石大勺和宋思乙来了临安，第一时间便是要拜见你这旧日长官，所以我就把他们带来，让他们看看你的雄风。”李云睿耸了一下肩，漫不经心地道：“如今李汉藩无仗可打了，便在床上与人厮杀，倒也是战果累累。”

    在李云睿面前，孟珙与扈世达不敢那般随意，毕竟李云睿同时还有一个职司，那就是天子护卫殿前司副帅，并被赵与莒钦命执掌临安周边军法，他们私底下逛青楼勾栏，恰恰归李云睿管。

    见李邺被缠住，孟珙向扈世达使了个眼色，准备乘着这机会开溜，结果才迈开步子，李云睿慢慢悠悠的声音又传了来：“这不是孟璞玉和扈大义么，你们二人怎么穿着这身百姓服饰，莫非嫌我大宋军服不够威风，在青楼女子面前穿不出来么？”

    “不敢，不敢。”孟珙与扈世达只得苦笑着转过身来，二人行过礼，李邺倒是够义气，将事情都揽了下来：“是本参领带着他二位体验民情，按着陛下的话说，便是深入到我大宋百姓中去，培养自己对大宋百姓的热爱。”

    “李汉藩，我呸！”李云睿啐了他一口：“你是深入到青楼女子两腿中间去了吧，培养对百姓的热爱？你先回去培养自己对家中妻妾的热爱再说！”

    宋思乙与石大勺都是大乐，宋思乙腼腆，只是笑而不言，石大勺则是两眼放光：“李参领，我初来临安，尚不知临安城中哪儿好玩，你是识途老马，几时带属下去转转？”

    李云睿倒不是真正生气，他与李邺合作得甚为愉快，只是替天子敲打他，勿使他太过份了。众人聊了一番，便叫了辆马车去群英会，算是给宋思乙与石大勺接风洗尘。

    上得车来，李邺有些好奇地问道：“石大勺子，你二人不是回了流求么，怎么此时有空来临安？”

    “天子调我等来的，一共有三千人，都是当初回流求休整复训的老兵。”知道此事不必隐瞒，故此石大勺直接回答道。

    无论是李邺，还是孟珙、扈世达，都觉得身上一紧，一股血腥气息隐约传来，他们相互看了看，都点点头，便岔开话题，不再讨论此事。

    天子自流求调兵，显然是准备打仗了，只不过……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这是要对哪儿用兵呢？

    无论是要对哪儿用兵，都意味着他们这些武人有了用武之地，意味着战功，意味着开疆拓土。与此前宋国惧怕对外开战不同，如今的大宋武人，不仅不惧怕开战，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毕竟，这才是他们展示自己才能的最佳所在。

    注1：孟珙历史上是不是这样风流好色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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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零、祸起无形联二国

﻿    第二六零章  祸起无形联二国

    之所以会自流求调军入临安，是因为“红雷”传来的情报让赵与莒判断出，北边可能会有异动。

    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而且眼见着便要进入初夏了，最为怕冷的崔与之也变得活跃起来，到赵与莒这来顺手牵羊的次数越发多了。赵与莒的一儿一女都在学走路，会“咯咯咯”疯笑着满园子跑，赵与莒是严禁乳母抱他们的，只有赵与莒自己与太后、杨妙真、韩妤和崔与之才有抱他们的权力。

    赵与莒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而是希望他们能多摔上几跤，能够坚强一些。

    “别别，我的胡子！”

    崔与之喜欢抱小孩儿，而两个小孩儿对拔他的胡须也都是乐此不疲，刚刚小铃铛便乘着他不注意的功夫，从他脸上扯下一根胡须来，咯咯笑得极响。崔与之不得不放下她，乘着他捂脸呼痛的机会，小铃铛飞快地跑向自己的弟弟，将到手的胡须在他面前炫耀。

    小孟钧很是眼馋地看着姐姐手中的胡须，又瞄了瞄崔与之，似乎在算计着如何也能从崔与之脸上拔下一根来。崔与之慌忙站了起来，不让这顽皮的孩儿够得到自己的胡须，然后转向赵与莒：“陛下，公主又扯了老臣一根胡须，臣听说高丽的那个什么崔某人给陛下献来数十只千年老参，还请陛下赐臣十只八只的，让臣好养养胡须。”

    “你这老儿，朕总共也只得了十只八只罢了，赐你一只，其余的要拿去孝敬太后和太妃。”赵与莒有些不满地道：“你这胡须都要用千年老参来养，想来也是极珍贵的了，多扯几根下来给朕收着，若干年后没准还可以传给后世子孙，一代名臣崔与之之须。”

    听着赵与莒嘟囔，崔与之眯着眼睛笑了，君臣二人合作了两年有余，有的时候，崔与之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圣明的天子，反倒象是一个不大听话却还算孝顺的儿子。当然，他不敢把这种想法表露出来：天子敬你那是天子涵养，若是自己失了礼数那便是自己的虚妄了。

    “崔卿，朕得到消息，我那位金国的皇帝弟弟，还有北边的蒙胡拖雷皇帝，如今有些勾勾搭搭呢。”

    玩笑完毕之后，赵与莒正了脸色，乳娘立刻上来将孟钧和小铃铛抱走。两个小孩还有些不舍，但是被乳娘小心地哄着，倒也不曾哭闹。赵与莒目送二人出了院子，还向他们挥挥手，小孟钧有些不明白，但小铃铛知道这是父皇在对自己说再会，便也学着挥挥手。

    崔与之用力揉着下巴，摇了摇头：“这也是应有之意，那金国国主也算是有耐性的了。”

    以宋金如今的情形，两国国力变化这般大，完颜守绪还能恪守盟约三载，实在是让人吃惊的事情。

    “朕心中有些犹豫。”赵与莒慢慢道：“朕在想，如今是不是光复中原的时机。”

    这确实不是最好时机，在赵与莒原先的计划中，应该再过两年，也就是他亲政五年之后，此时兵已精粮已足器械也完全准备好，他可以一鼓作气，直接攻破汴梁，光复中原故土。但从他目前接到的情报来判断，金国国主已经暗暗在向边境调集大军，他再不做反应，只怕会被闹个措手不及。

    “陛下，三年前近卫军拿下徐州而不继续进军是为何？”崔与之问道。

    “一是朝野反对之声，二是国库空虚，三是人力不足用，四是不欲多造兵祸杀伤。”赵与莒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如今我大宋报业发达，只需通过报纸将伐金利弊说清，则朝野必无反对之声；如今流求、徐州，三年来养成才能之士何止数十万，足以掌控中原；金国无道，百姓多有逃亡，陛下吊民伐罪，岂是多造兵祸杀伤？”崔与之一一说道：“唯一可虑之事，便是国库，虽说去年盈余四千万贯，只是……”

    赵与莒深深点头，确实，去年的四千万贯盈余，一半做为恩赏和义务教育费用已经纳入预算中了。而且战争一起，所耗费钱粮，恐怕不是一两千万能够完成的。另外，这场战争开打后，如果能快速结束的话，那么还可以减少损失，可是若金国君臣坚壁顽抗，战事旷日持久地拖下去的话，那么对于大宋的商业利益也是一个重大的损害。

    故此若是要战，就必须速战速决。

    “世事不如人意者十之八九，若是再过二年，我大宋便可以雷霆万钧之击，一举击破金国，匡复旧土了。”崔与之叹了口气，然后又道：“不过国库倒不是臣最担忧的，臣之忧，不在于金国而在于蒙胡。”

    赵与莒点点头，崔与之又和他想到一处了。

    “两面受敌，想要获胜，更非一朝一夕。”赵与莒皱着眉。

    尽管这是赵与莒和崔与之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但是，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向这个方向发展了。就在赵与莒和崔与之为此事犯愁的时候，完颜合达在汴梁西门，目送一队使者出城。

    金国君臣明白，宋人在汴梁城中肯定布有不少探子，故此派出的这队使者，名义上是出使西夏，实际上中途折向北方，渡过黄河之后穿过完颜陈和尚的防区，再通过此前与严实达成的默契，进入严实控制的地域，然后转向辽阳。

    使者是炎黄三年三月十六日出发的，沿途颇经历了一番曲折，包括遇到山贼和散兵游勇的拦截，直到五月十日，花了近两个月时间，才抵达辽阳。

    接到金国使者来的消息，拖雷甚为高兴，当下召来孛鲁、李全等诸人，要立刻会见金国使者。

    “不可，陛下此事不急。”

    在拖雷的帐下，群臣的年纪也普遍年轻，李全年近四十，已经算是大的，象孛鲁、史天泽等，都是三十左右的岁数。但是最先说话的不是他们，而是最为年轻的李锐。听得他急不可待地出来反对与金国使臣见面，拖雷与孛鲁都有些惊讶。

    “陛下，金国使臣来此目的不问可知。”李锐面上浮起不屑的冷笑：“金国君臣原先见先帝兵威凌利，便与宋国交好，妄图联宋抗我，如今见宋国势大，便又与我大元结好，不过是又想故伎重施，借我大元之力替他与宋国相抗罢了。”

    “宋国势大，我大元与金国，任何一国恐怕都无力独支。”拖雷对于三国的力量对比有很清醒的认识，他背手道：“如今金国主动修好，朕顺水推舟，有何不可？”

    “陛下，金国与宋国有盟，如今背盟，宋国必定借机伐金，宋金战事一起，金国必来我大元处求救，我大元是救还是不救？”李锐进谏道：“救，则是以我大元之勇士，为金国而牺牲，不救则是任金国为宋所吞并，唇亡齿寒之时未远。”

    “此话我就不明白了，宋国伐金是迟早的事情，与其等宋国寻准时间主动出机，何如如今我们主动进击？”殿中一人反驳道。

    “我大元精锐，宜寒不宜热，此时南下与宋交战，用不着多久便是酷热难当，军中必生疾疫，如之奈何？”李锐反驳道：“何况宋国坐拥江河之险，以宋国水师之威，我大元如何渡河南击之？与宋国隔河对峙，于国又有何益？”

    这确实是难题，经过两年多的休整，蒙元的实力恢复了不少，特别是拖雷这里，因为有李全一心屯田聚财的缘故，所以在粮饷上甚为充足，这两年招徕草原上其余小型部族，倒也收获不少。但是，实力再如何恢复，也没有回到铁木真时代的水平，而蒙元将士大多怕热，又不习水战，此时南下，确实不是什么好主意。

    因此，在李锐说出这番话后，大殿中便都沉默起来。

    “那你说当如何处置？”许久之后，拖雷又问道。

    李锐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份报纸，将报纸呈给拖雷：“这是臣新近看到的报纸，陛下请看这一条。”

    顺着李锐所指，拖雷向那篇文章看去，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不大明白，便让一个识汉字的近臣念与他听。原来那是来自三峡的一则消息，说是在天气转暖之后，经过三峡处居民的努力，影响航运的暗礁终于被尽数爆破，自此二万斛以上的超大船都可以安然穿过三峡了。这则消息并没有什么古怪之处，拖雷不喜欢李锐故弄玄虚的模样，因此哼了声：“李卿，这消息究竟怎么了？”

    “天气转暖，天气转冷。”李锐胸有成竹地道：“陛下不防将金国使者晾着，过上些时日再见他，却不要给他太多说话的时间，令他无法逞口舌之利。晾他个两三次，他必然心急，到那时陛下再提出条件，想来除去归还先帝遗骸之外，金国少不得还要出些血。陛下要将这事情拖到九月之后，九月之后天气转凉，到了十一二月，黄河封冻，宋人的水师便无法入河，此时我大元骑兵再长驱南下，借道金国渡过黄河，再直副徐州。夺了徐州，便扫清南下之路，以臣想来，宋国人守城或可，但野战必不是我大元精骑对手，火炮虽是犀利，却一来行动不便，二来补给艰难，必不是我大元敌手。此后我大元连年掳掠，令宋国疲于奔命，只须不去攻占坚城，量宋国能奈我何？”

    “好！”

    听他这样说完，拖雷抚掌大赞。

    在拖雷心中打的也是一般主意，与金国是要结盟的，但不是现在，而且需要在金国送还铁木真头颅之后。另外，也不能让大元去为金国打仗，为避开黄河天险，到时金国必须向大元开放行军路线。

    拖雷清醒地认识到，想要一战灭宋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若能从宋国处夺到徐州这座工业城市，不仅仅可以抢夺这座城市中的财富，更重要的是可以从这座城市里掳走大元最需要的工匠，特别是冶铁的工匠。

    “若是有了徐州的铁匠，李卿，你能为朕造出不亚于宋国的火炮么？”想到此处，他向李锐问道。

    “不能。”李锐诚实地回答。

    这半年来，李锐除去为拖雷如何赚取财富出谋划策之外，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带领蒙元的工匠铸造大炮。李锐可以画出大炮的外型，而蒙元的工匠也能够根据这画仿制出那大炮来，只不过这大炮总是炸膛，已经炸死数十名蒙元的宝贵工匠了。为此拖雷甚是心痛，但却无法追究李锐之责，因为当初他要李锐造炮时李锐便有言在先，流求铸炮用的钢材质上佳，而且所用的都是器械，故此才能较为安全，蒙元用手工铸炮，材质又不过关，爆炸在所难免。

    故此，李锐的回答颇让拖雷失望，他扬眉正要再问，李锐又道：“虽然不能造出与宋人一般的火炮，但也不至于炸膛，不过射程定然没有宋人远，而且只有实心弹。”

    “能用来攻城便可！”拖雷听了大喜。

    他看了看其余众臣，首先点了孛鲁之名：“太师意下如何，觉得李锐所言是否有理？”

    “当然对。”孛鲁毫不迟疑地道：“我们才开始重新卖羊毛给宋人，要从他们那换取各种财富，再用这财富招揽草原上的部族，怎么可以现在半途而废？”

    上回拖雷问李锐如何积攒财富，李锐推到孛鲁头上，而孛鲁给拖雷的建议很简单，便是与宋人贸易。虽然现在两国之间边贸断绝，但幸好还有一个高丽位于中间，孛鲁用俘虏的高丽商人为中介，与宋国商人搭上线，这几个月来，宋国的各种奢侈品和茶、酒、香料等等生活用品，都源源不断地运了过来，换走蒙胡积累了两年的羊毛、皮货和在辽东、高丽弄到的野参、东珠、鹿茸等等。凭借这些奢侈品，拖雷成功地稳定了帐下各部，并开始推广汉制，在草原迁来的诸部中教授宋话汉字，还准备在九月时开始大元第一次科举。

    若是现在就开战，那么这条贸易路线只怕会断绝，对于拖雷而言，这是件很让人生厌的事情。

    另外，手中有大量宋人的奢侈品，拖雷很自然地将手伸向不属于他的草原诸部，他通过这些财富，零零散散已经又招来几个草原部族。故此，对于拖雷来说，现在这条贸易路线与李全的辽阳屯田一般，是不断向他输送营养的鲜肉，绝对不能放弃的。

    听得孛鲁的话语，拖雷又点了点头，再问其余重臣，发现众人的意见空前一致，便是要与金国结盟，但不是现在，须得等九月之后天气转凉，才是最好时机。

    “那便等秋后，那时草色枯黄，马儿正肥，天气凉爽，是我们与宋人决战的最好时机！”他最后决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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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愿将铁轨致天下

﻿    第二六一章  愿将铁轨致天下

    退朝之后，李锐回到李全的府邸之中。

    以他现在的身份，原本可以有自己的府邸，但是李全坚决不同意，说他们亲族原本便少，若是二人都单独开府，家中实在是冷清得不象话。故此到现在为止，李锐还是住在叔父家中。

    李全给他找来几个仆人使女，既有原本居于辽东的各族，也有自高丽掠来的高丽人，使女都是美女，但李锐对他们没有什么兴趣。回到自己屋中之后，李锐再没有在大殿上奏对呈辞的潇洒，相反，他打发走仆人使女之后，双眉紧锁，目含隐忧。

    那份《大宋时代周刊》被扔在桌上，窗外的太阳光正照着它，将它染成了金黄色。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脚步之声，这并未出乎李锐意料，紧接着，他听到李全的声音：“锐儿在么？”

    “叔父。”

    与李全见过礼，将李全请入上座之后，李锐在下首陪着。与他神情不安不同，李全满面春风，今天李锐的表现着实出色，下朝后他晚回来，原因就是刘黑马、史天泽等人向他祝贺，说他后继有人。故此，最初时他没有注意到侄儿神情的不安，而是笑着道：“锐儿，今日朝会着实出彩，便是叔父我也不敢相信，这指点江山的便是当初那淘气的侄儿。”

    “叔父谬赞了。”李锐并未因为叔父的称赞而表现得欢喜，相反，脸上苦笑更浓了：“今日之言，虽是侄儿心中酝酿已久的，但是，侄儿总觉得事情并无如此简单。”

    李全也深以为然，宋国天子实在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对手，不到十岁时便开始布局，从他手中将无数红袄军带走，登基以后除史弥远灭铁木真，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玩弄天下英雄于股掌之间。

    “况且……”李锐又看了看李全，然后压低声音道：“叔父与孩儿手中都无兵权，孩儿之策若是得成，立首功的也是那结手绾兵权的大将，若是不成，孩儿这献计之人便是替罪羊了。”

    李全双眉微扬，他号称李铁枪，对于冲锋陷阵原是有着本能的嗜好，但现在却转职成了文官，若是在大宋，这是了不得的大喜事，可是在大元，文官地位明显不如武将。

    确实如李锐所言，若是真与宋国交兵，那么手中有兵权的严实、刘黑马、史天泽等人功劳会远在他这样辛辛苦苦屯田供应粮草的人之上。经过这几年的事情，李全虽然更为冷静成熟，却不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功名利禄之心，相反，他功名利禄之心更加地强烈了，只不过被他很好地掩藏在心底罢了。

    而今，李锐的话象是掀开了火山山头，露出里面翻滚沸腾的岩浆来。

    “依你之意？”李全有些犹豫地问道。

    “侄儿也一筹莫展，若是有办法，侄儿便不须在此伤脑筋了。”李锐苦笑道。

    人力毕竟有时而穷，李锐不可能对任何事情都有解决办法。顿了顿，李锐又道：“好在如今天子听进了侄儿的进言，将时间推迟到天冷时节，九月与金国会盟的话，那么最快也得到十一月黄河封冻之后才出兵，来有半年时间，叔父使些劲儿，或许还可以拿到兵权。”

    李全点了点头，如今只有如此了。

    “不说此事，叔父，九月便要开科取士，孩儿虽是督办此事，自己却不懂那劳什子的经书策论，叔父手下那唤李治的，何不调与孩儿使唤？”

    李全屯田颇有功绩，与他手下这个叫李治的人分不开，此人原是金国官宦后裔，蒙胡南倾后一度逃至河南，后又回到河北老家隐居求学，曾当过一任县令，在铁木真大举南侵时被掳去。李全得知他精于计算大衍之数，便将他要来帮助自己。听得侄儿这样说，李全微微有些犹豫：“这几年来为叔屯田有功，多亏此人，锐儿，若是你要去了，为叔这边当如何是好？”

    “叔父，屯田之事已上正道，有无此人都无妨，可是科举之事，侄儿无此人却是不成。”李锐涎着脸笑了起来：“好叔父，便是帮侄儿这一遭吧。”

    “那么……便如此吧。”李全无奈，虽然他又有了许多女人，可是这些女人到现在还没有谁为他生出一男半女的，若他真没了自己的后代，李锐便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将来一切都李锐的，何必吝啬一个下属！

    就象蒙胡的高层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谋划一样，金国与宋国同样如此。脆弱的和平，随着宋国国力日益增长，稍有眼光些的人都意识到不能长久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战争何时爆发，以及是哪一方先动手。

    金国的革新已经全面停顿下来，完颜守绪拼命收刮每一文钱，积攒每一粒米，操演军队，修整器械。对外只说是要攻打蒙胡，准备夺回黄龙府，将蒙胡自金国故地赶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完颜守绪甚至不惜向百姓许诺，再苦一到二年，打败蒙胡之后他便永不加赋。

    他所控制的报纸也开始禀承旨意，为即将到来的战争摇旗呐喊，发出了每日少吃一顿饭为国捐献一碗粮的号召——天可怜见，在宋国人一日三餐的时候，金国百姓一日两餐尚无以为续，若是再少吃一碗，当真只有寻全真派的道士们传授炼气辟谷了。

    宋国的准备与金国便完全不一样了，早在报纸上传出风声之前，一船船军用物资便已经顺着长江、运河，运到徐州、襄阳、成都。在临安城中完成整训的十二万禁军，也被分别派往这三处，名义上打的是轮换的旗号，实际上是用精锐部队取代边境上的普通守军。在物资准备上，宋国有着先天的优势，粮食军械，都筹备得齐全，唯一的问题是蜀道艰难，虽然如今物资已到了成都，可赵与莒估计，再过几个月也未必能从成都运到汉中前线。

    与金国大张旗鼓不同，宋国的这些准备措施，隐藏在日益增加的物流之中，根本显得不起眼。

    而在大宋的报纸之中，如今最关注的问题不是这些问题，反倒是通往华亭府的铁路。每天都会有修建进度报道，会有工地上的一些趣闻，也会有对于今后这铁路究竟有何用处的一些展望。

    这条半实验半实用的铁路，建造费用既不是来自于民间筹资，也不是来自于户部拨款，虽然对于铁路的远景还是很看好，但是对于动辄要花费几百万贯的东西，魏了翁还是很警惕地捂紧了钱袋子，任赵与莒舌烂莲花，也不肯从户部国库里掏出一个子儿，最后赵与莒无奈，只能用自己的私房钱修建这条大宋也是世界上的第一条铁路。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魏了翁便会后悔。

    因为天子最重视此事，为此动用的民夫、工匠、军士数量超过六万，而临安至华亭，按宋制也不过是三百里左右，在流求来的铁轨支持下，铺设速度出奇地快，炎黄三年七月十六日，全线都贯通了。

    这是一个轰动性的新闻，据说为着铺这铁路，天子花费在千万贯以上，把多年积蓄都几乎用尽。报纸上又不停地提起这条铁路的事情，故此临安城上至文武百官，下到普通百姓，对这条铁路都是充满兴趣。

    林雨辉也是这满是兴趣的人之一。

    他原本不是汉人，据说祖上曾是鲜卑族，只不过汉化得久了，故此无论是亲朋还是他自己，都将自己视为汉人。原先读过几年书，因为生计的缘故，在当今天子招募修建铁路的管理人员时便舍了书生的傲气报了名。

    一年以来，他都跟在来自流求的主事身后，做些记录勘察核算的事情，倒学得不少本领，比如说流求人为了方便采用的天竺数字，他现在用得非常利索。

    “林子慎，你又在盘算着什么？”

    天色已是晌午了，林雨辉仍抱着个算盘站在铺好的枕木上乐呵呵的笑，身后有人大声唤他，他回过头来，见是流求来的那个管事，便陪笑着回道：“学生在想，那火车用铁轱辘在这铁轨之上，真能跑得飞快么？”

    “那是自然的，我在流求见过了，最初一辆火车跑得还不如马车快，不过接下来的几辆可都了不得！”

    来自流求的管事脸上也漾起了笑容，他年纪不大，正是流求初等学堂出身的，早年在京东的生活已经渐渐淡忘了，记忆中仿佛打小时起便在流求过着新奇、欢愉的日子。

    想了想，那管事又振作起来：“明日便要试车，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林子慎，与我再将这一路上查看一遍吧！”

    二人上得一辆两匹马挽的特殊检道车，这车在铁轨上也可以跑得很快，听着铁轮在铁轨上滚动时的哒哒声，林雨辉便觉得甚有成就感。

    在他面前，笔直的轨道向前延伸，林雨辉记得，下一个弯道处得在五里之外，他一时兴起，干脆站了起来，张目向四周望去。

    铁路两侧先是一人高的杂木栅栏，这个可以阻止人畜穿入铁路，据说今后还要加上一层铁丝网，只不过如今流求与徐州铁产量都跟不上应用的缘故，暂时还只能用这杂木栅栏撑着。栅栏之外，是一条与铁路平行的道路，这条道路有时与铁路交错，或是通过飞桥，或者是通过涵道，使得铁路两侧来往的人无须翻越。再过去便是桑田，这几年间，随着缫丝厂与织绸厂的遍地开花，大宋对于蚕茧的需求量增长得极快，而铁道周围又不宜辟为水田，故此官府半是强制之下，林雨辉目光所及全是翠绿的桑树。在桑林间隙，偶尔才可以看到远处的丘陵、田野，水鸟在半空中滑翔，时不时落入远处的水田中，它们细长的腿让它们的步子甚为优雅。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浮在林雨辉心中，他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欢喜，这是他所爱的。用报纸上的话说，便是生养哺育他的国土，便是值得他洒汗水去建设流鲜血去保护的国家。

    风迎面吹过来，灌入他敞开的怀里，象是个顽皮的小儿，让他觉得痒痒的，又甚为舒适。林雨辉忍不住仰天长啸了一句，那个流求管事诧异地望着他，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无怪乎旁人说你是林疯子，林子慎，你又在想什么了？”

    “我在想，不知道我几时也能乘上这火车。”林雨辉把自己方才的想法藏了起来，因为他觉得有些赧然，他不过是一介落魄的书生，因为衣食的缘故才跑到这工地上讨生活，却想甚到建设这国土保护这国土——那应该是肉食者谋之，哪轮得自己这文不成武不就的人来置喙？

    想到肉食者，林雨辉又是一愣，若以肉食者作为是否关爱故国的标准，只怕自己也应该算在肉食者当中呢。自从加入这个被称为“大宋铁路第一建设局”的奇怪行当来，日日荦腥且不说吧，便是在流求银行里存下的款项，也足够让他开始憧憬在临安城买户房子再娶个小家碧玉为娘子了。

    这般说来，无怪乎自己方才会有那种心思，报纸上也说，有恒产者有恒心，百姓安居乐业方能爱国护国么。

    “管事，这条铁路修完了，咱们下个月当如何是好？”想到此处，林雨辉忍不住又问道，这样的生活来之不易，他不希望当这条铁路修成之时，便是他失去活计之日。

    “自然是继续修了，此次要修自华亭往建康府的。”那管事漫不经心地道：“咱们大宋大得很，修到我们孙儿辈，也未必能让各路都通上火车呢。怎么，你怕没得活计可做？休要担心了，我记得你来时可是签了契约的，至少要雇你三年呢！”

    “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谈到这个，林雨辉就有些闷闷，当初大宋铁路第一建设局给了他三份契约，一份是三年的，一份是五年的，还有一份是终身的。当时他耍小聪明，觉得自己只是做个数年攒足了钱便要继续去考功名，故此只签了最短的三年，可现在他早就把什么功名扔到了脑后了，他现在最欢喜的便是看着这平行的铁轨在自己视线中延伸，一直延伸到天尽头去。

    便是在他的梦里，也总是梦见这种情景。

    “你很是不错，想来上头会考虑与你续约的。”那管事明白他的心思，微微笑道：“咱们缺的是人，特别象你这般的，我料想用不着多久，你也会被提为管事，再给你一份更长的契约，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得好生学学，下个月有入速成班上学的名额，我帮你争取一下，若是能进去，林子慎，你得好好请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听得这个消息，林雨辉满是欢喜地说道。

    顿了顿，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囊中，然后挺起腰拍着胸脯道：“虽说学生工薪不高，但去临安城里群英会请管事一顿总还是请得起的，咱们修完之后当回临安吧？回去后我便请！”

    “群英会里的菜色虽好，但多是流求传来的，我早就吃厌了，还是请我去三元楼吧，价钱也比群英会便宜些。”那管事不客气地道。

    林雨辉忙不迭地点头，放眼向前方望去，只觉得陆天之间，光芒万道，映射在这墨亮墨亮的铁轨之上。这铁轨通向前方，虽说林雨辉叫不出那地名，却知道，那是极好极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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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二、车声响彻临安城

﻿    第二六二章  车声响彻临安城

    检道车单调的声音不断在二人耳畔重复，不过林雨辉已经是心花怒放，丝毫不觉得枯燥。

    当这车通过一个涵道时，他见着一群工匠正在桥上加装护栏，见着他们这检道车经过，那些工匠中有人向他挥手，林雨辉也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这帮子高丽人，干活倒是不错。”管事嘟囔了一句：“真正是修路的好手，我们在流求时，几乎所有路都是他们修起的，那个陈耀华，字昭夏的，就是总在《大宋时代周刊》上骂人的那个，你知道么？”

    “知道。”林雨辉有些好奇，他也知道这些高丽人是自流求来的基建好手，干起活来不怕苦不怕累，不过他们的待遇也不错，只要能说宋话，收入便可与宋人别无二致，若是还能书汉字，甚至可以被提拔为管事。

    “陈昭夏最初便是带他们这伙高丽人的，结果带得甚好，得了天子赏识，如今也成了博雅楼学士。”那管事嘿嘿笑道：“你知道么，这些高丽人学宋话习汉字的招数，便是陈昭夏捣鼓出来的，陈昭夏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唯有使之学宋话习汉字，方可长久，对了，你祖上是鲜卑人？”

    林雨辉心中微微有些惭愧，立刻强调道：“我祖上是鲜卑人，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少说也有四五百年，我祖爷爷的祖爷爷起便是汉人，十足十的汉人！”

    “那是，那是。”那管事也自知有些失言，笑着应承。

    在流求，来自高丽、倭国乃至麻逸、苏禄的土人不知有多少，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要学宋人话语，若是学不成，他们的收入便比旁人要少三成。不仅仅是在流求本土，在流求的海外辖地、外国驻地也都是如此，比如说在倭国，被流求办事公署雇用的倭人有五千余人——其中还包括一支号称只是防盗的三千人的倭兵部队，他们无一例外都要通过宋语考试才能拿到满额的薪饷，要想升职，只有懂得写汉字才成。

    检道车一直行了两个钟点，直到超出二人负责的范围，他们这才回程。回途经过那涵洞时，上面的石栏杆已经安好了，那些高丽人早就不知去向。一股自豪感让林雨辉再次挺起胸膛，他眯着眼睛注视着前方的铁轨。

    “我是一个汉人，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个时代便是！”他心中暗想。

    他们的驻地在嘉兴，此地原为嘉禾郡，当今天子即位后改为嘉兴府，也是临安周边繁华府城之一。铁路在此设有一站，当他们进入站台时，看见顶头上司正满面喜色地在等着他们。

    “你们两个回来了，路上可有不妥之处？”顶头上司问道。

    “无，一切正常！”

    “那便好，那便好，你们今日回去后好生沐浴，明日检道之事就不用你们了，列车在此停下后，你们便上车。”顶头上司笑道：“天子要在车上见你们！”

    林雨辉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对于这位传奇性的天子，他有着无比的敬仰，他可是亲眼看着天子用短短四年时间，将大宋改变了颜貌！

    “天……天子要见……见我？”他哆嗦着道：“真的，真的？”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再看那位管事，发觉他神情比起自己还要紧张，林雨辉忍不住问道：“你平日里不总是吹嘘自己在流求时见过大世面么，为何也紧张得这般模样？”

    “你知道什么，天子啊，陛下啊！”那管事说话也同样不利索：“你不知道我们流求传闻里……感谢老天，我终于有见着天子的一日！”

    他并没有细说流求传闻里天子是什么模样，但是林雨辉从自己接触的其余流求来人处也隐约听得一些风声，这些流求居民大多数都是朝不保夕的难民，正是天子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并且给了他们稳定、富庶同时又体面的生活。流求人最爱唱的俚曲中，十首里倒有三五首是在赞颂天子的，而且他们的赞颂非常真诚，绝不是那种心口不一的奉承。

    便是林雨辉自家，想得能见着这个一手力挽狂澜的天子，也不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么。

    自嘉定十七年天子即位至今，已经是整整四年过去了，赵与莒在位的头四年里，临安城和周围的百姓生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在这过程中也出现过意外，不过赵与莒给这些百姓带来了此前他们看得不真切的东西，那便是希望。

    对于林雨辉与那管事二人来说，这一晚注定无眠，而明天将是他们这一生最为光彩的日子。在以后他们老去并且从大宋铁道建设中退休时，他们也时不时地与后辈提起，自己曾在大宋陆地上第一条铁路第一趟正式列车中受天子赐见。

    炎黄三年七月十八日，上午八时。

    往日这个时候，临安城青壮大多在各种工厂里上工，游手们则缩在自己的破窝里补觉，门丁差役们则在城门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天子提高了他们的收入，他们的主要作用是警戒和维持秩序，却不用去收那三文两文可怜巴巴的进城费。城市的其余地方，勤快的商铺已经开张了，笑容满面的伙计殷切地招呼着客人；小吃早点行的老板娘则打着哈欠开始收摊，那些因为要赶早上班多赚些计件薪水的工人们早就离开了他们的摊子；码头的背夫与商船的货主们就脚钱讨价还价，双方都是面红脖子粗；赶早的车夫们将马鞭甩得叭叭直响，目光在街上行人身上逡巡，寻找可能的顾客。

    可今天不同，半个临安城都安静下来，除去在工厂里实在动不身的，凡有闲暇者，几乎都聚到了临安城东北。

    文瞳、邓若水也到了这里，二人来得并不早，因为象临安城其余热闹一样，总有游手会先来占位，然后或十文或十五文的将这位置又卖给旁人，二人早与相识的游手打了招呼，托他们占好了位置。

    方知行在人群中发现了二人，但并没有上来招呼，他今日来可不只是凑热闹的，他必须隐于人群之中，寻找可疑的人物。他不知道象他这般人有多少，但至少数百名职方司、军情司和临安府的眼线隐于人群中，而明面上站出来维持秩序的近卫军、殿前司人手就更多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挤过去，靠近一个他认为可疑的人，在他身边站了会儿，确定他其实只是个外地来的商人后，便又转向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个时候，一队近卫军骑着漂亮的战马过来，方知行眯着眼，看着马上的乘客，他不喜欢近卫军的军服，因为一个穿着这样军服的家伙，把他青梅竹马的女孩娶走了。果然，在这群人中，他看到了那个家伙，下巴刮得铁青，目光冷冽敏锐，当方知行注视着时候似乎被他察觉，他的目光迅速在这个方向转了转，发现方知行后眼神里浮现出一丝笑意。

    然后李一挝的目光歪向另一侧，这是一侧搭起的台上，上面人不多，都是些贵戚官宦家的女子，这些人不能与普通百姓挤于一处，所以才会有这样一座台子。方知行扫了一眼，便看着于织娘站在其中，含情脉脉地盯着李一挝，身后的乳娘还抱着一个襁包。

    数月之前，织娘生下她与李一挝的第一个孩儿，这次也带来瞧热闹了。

    李一挝咧了一下嘴，若不是军纪约束，他都要说一声“好热闹”了。

    他们下了马，立刻有勤务兵上来将马牵到一边，然后顺着预留的道路穿过铁丝网，进入前方的一幢楼房。穿过楼房里的过道，他们进入大宋临安火车站的站台。

    若是以数百年后的标准，这座火车站还有这个站台实在是简陋得可以，不过是上下三层，再加上一层地下通道，站台长也只有五百米左右，如今这上边站着两百名殿前司的精锐官兵——他们同时也是秘营成员。

    大约到了八时三十分，喧哗的人群安静了，六十余辆马车从混凝土道路上奔来，到得火车站后减速，然后进入专为马车用的地下通道，所有的马车都停入其中。又过了会儿，大宋皇帝赵昀与他的朝中重臣，都从地下通道中走了出来，只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站台之上了。

    “吾皇万岁！”

    不知从何处传来喊声，紧接着这喊声连成了一片，赵与莒回过头来，面对着铁丝网、铁栅栏之外的百姓，不住颔首示意。除去军人之外，百姓们纷纷跪拜，这让赵与莒很是不安，低声吩咐了一句，立刻有随侍的殿前司将士大喊：“陛下有旨，免礼平身！”

    虽然已经当了四年多马上就五年时间的皇帝，可是赵与莒还时时警醒自己，对于跪拜，不能安之泰然。

    “陛下深得万民爱戴，实为古往今来第一圣君！”

    薛极跟在他身边，因为赵与莒步子大的缘故，他有些跟不上，边抹汗边道。

    对这种谀辞，赵与莒有足够的免疫力，他理都没有理，而是转向崔与之：“崔卿，觉得如何？”

    “臣还是觉得……这东西真能跑得起来么？”

    对着眼前的大家伙，崔与之有些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在站台上停着的，便是赵与莒万分重视的火车了。这列火车与流求最初试运的已经又有了很大的改进，它的机车导轴、动轴和从轴分别为二、三、一，为了便于拐弯，它装有引导转向架，为提高蒸汽利用率，它用采用了关节复胀技术。这种机车适合牵引较轻的客车，跑起来也更为舒适。

    机车之后挂着八节车厢，每节车厢长约是十三步左右（二十米），这样所有车厢加起来，约是一百四十步。车厢不象后世一样全是铁铸，而是采用了铁底盘、铁顶与木壁，只在关键部位用铁进行了加固，这一来是减轻车厢重量，二来也是节约用铁。

    崔与之还是难以相信，就凭借前面的那个巨大的圆柱型的铁物什，可以拖着这一百二十步长的东西跑起来。

    “随朕上车吧。”赵与莒也不再说什么，而是快步踏上了列车。

    他上的是第六节车厢，早有穿着制服的乘务上来服侍，随行而来的众臣中，六部主官与一些重要官员，当然也与赵与莒一样上了第六节车厢，其余人等则在七、八两节车厢。一百余名官员，进入三节车厢，自然觉得还算宽敞。在他们都上了车后，建造这铁路的部分在临安的工匠、民夫还有军士，上了第二、第三、第四节车厢。

    第一和第五两节则是餐车，这是赵与莒特别交待的。第六节车厢自是既宽敞又舒适，被隔为两部分，前面长约五步的是赵与莒的御厢，里面放着固定床榻，还有书架和一些装饰用的摆饰。过道从这里的左侧通过，被铁皮隔了开来。后面长约七步有余的是个小会议室，摆着赵与莒的御座和群臣的座位，全部加起来约是三十个位置。

    这些座椅都是用固定于车底的海绵椅子充当，因为天气热的缘故，座椅上又放着一个铁垫子。

    车厢两侧如后世的火车一般，都是巨大的玻璃窗，顶部也有通风口，故此车厢内不算气闷。

    “诸卿且入座，朕命御医来给诸卿准备些消除胸闷的汤药，另外冰镇酸梅汤也会给诸卿准备好。”赵与莒笑道。

    “陛下，何时开车，让老臣见识见识。”崔与之有些迫不及待了。

    “正是，陛下常对臣说，火车一响，黄金万两，臣也想见识一下这黄金是如何万两法。”魏了翁也道。

    赵与莒笑了笑，召来李云睿，对他吩咐了两句，李云睿拿出怀表，与赵与莒对了时间后向前行去。赵与莒道：“九时正，准时出发，诸卿莫急。”

    众人纷纷拿出怀表，对了对时间，离九时也只差十分钟左右。

    看热闹的百姓见天子和朝中重臣都进了那车厢中，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动静，只见着车厢边上的玻璃窗被纷纷打开，不时有人从窗子里向外张望，最前边的还免不了向他们招手。

    时间眼看到了九时，车站高处的大钟开始敲响，百姓们意识到这铁车即将开动，都开始欢呼起来。

    只见那车头处的烟囱原本淡淡的白烟迅速变成了浓厚的青烟，机车头部开始发出轰鸣，那声音几乎与雷声相当。紧接着，车头处发出一声“呜”的长鸣，那是司机拉响了汽笛。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眼着这个巨大的铁家伙，虽然天子大力倡导下，已经习惯了听从天子的临安百姓都相信这东西可以跑动起来，但相信与亲眼看到完全是两回事。当机车带着后边的车厢，真的缓缓开始移动时，不知有多少人倒吸着冷气，惊呼苍天！

    便是车中的百官、军士、工匠，也是惊奇地看着外边，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动，而是觉得车站和车站上的人们在向后移动。

    严格来说，这列机车已经是相当成熟的型号了，从第一台蒸汽机车出现到现在，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已经跨越式地发展了三代。许多发明，原本应该经过长时间的探索才能取得正确的结果，因为赵与莒的缘故，都没有再走过去的弯路。

    大宋炎黄三年七月十八日，在临华线铁路贯通之后的第二天，这条铁路上响起了火车的轰鸣。“旅者号”机车，拉着八节车厢，六百名乘客，开始了它的第一次行程。

    注1：作者对机车的知识来自于经典游戏铁路大享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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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三、凡路所至皆吾土

﻿    第二六三章  凡路所至皆吾土

    “轰隆，轰隆，轰隆！”

    火车的轰响声很吵，车厢里原本因为秋老虎而显得闷热，但是当火车真跑起来后，这种闷热便消失了。

    赵与莒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扫过一个个臣子，这些年纪老大的朝中重臣，现在一个个趴在车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倒有一半人嘴巴合不拢来。

    当们当中有些人乘坐过蒸汽轮船，但火车还是给他们带来了惊讶，这种震憾，让他们无法想象。

    临安车站外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是如此，即使有军士、差役维持秩序，他们仍然跟着车子跑了许久，直到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变成远方的一条小线。

    刚出临安站时，火车的速度并不快，也就是每小时二十至三十宋里，因此群臣可以看到，自己随着这趟车穿过临安城东北，然后便看到巨大临安城留在他们身后。当出了临安城并接到前方正常的信号后，火车开始加速，片刻之间便加到了每小时八十宋里。

    临安到华亭府的这条铁路，全长是三百余宋里，每隔着一百步，便在道路两侧各有一名禁军士兵，三百步为一里，也就是说，整个沿途，共是一千八百名禁军。火车从他们身后经过，风吹得他们衣袍猎猎地响，他们却没有一人回头观看。

    赵与莒注意到这一点，心中甚为欣慰，这些原先的大宋禁军，经过二年多时间的调教整训，如今也展露出铁一般的纪律了。

    “陛下，如今……如今这速度是多少？”魏了翁不知何时反应过来，他不顾失仪，来到赵与莒面前，颤声问道。

    “约是每个钟点八十里吧。”赵与莒笑道。

    最初制造出来的试验机车当然跑不得这么快，不过有了能跑的机车，接下来的改进工作就要容易一些，最主要的是如何提高蒸汽机的热利用率，赵与莒估计这辆蒸汽机车的效率，应当与他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之中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蒸汽机效率相当。若是条件许可的话，它可以跑出八十公里左右的时速，也就是一百七八十宋里，现在这个速度，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全力罢了。

    即便如此，这个速度也远胜奔马，最重要的是机器不知疲倦，只要有煤，有水，爬坡时有沙，那么这机车便可以一直跑下去。

    道路两侧的风景渐渐看多了，群臣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见魏了翁在赵与莒身前奏对，便纷纷围上来。若说这机车有什么不足之处，噪音太大肯定是其中之一，特别是对一些人老耳聋的老臣来说，不凑近些，根本听不清楚魏了翁与皇帝在说什么。

    “陛下，这铁路果然是利国利民的营生，如何能让陛下内库独占其功，况且陛下内库多有用途，臣想为这铁路用尽，实在令臣不安，故此臣请自户部国库转一千万贯至内库，这铁路便转由户部经营，陛下以为如何？”

    当听得魏了翁这番话时，众臣就象刚刚看到火车动起来时一般神情，个个目瞪口呆，好半晌无言语。

    能在这节车厢中的，无一个愚笨之人，火车既能开动，他们在惊讶之余，立刻开始盘算这其中的利益。以临安城中马车为例，原本看上去不起眼的马车行当，如今每年可以给临安城带来数十万贯的收益。而这行程更远，特别是既能载客又可拖货的火车，其中所蕴藏的利润便可想而知！

    如今这条铁路经过的是临安、嘉兴、华亭三府，这三府都是新兴的工业区。以临安为例，因为钱塘江的淤塞，大型海船想要靠港已经有些困难，即使是扩建码头，也不可能改变水深不够容易搁浅的事实。故此，如今临安进来的货物，特别是自流求等海外来的洋货，大多数都是转至华亭府新建的大港，在此分装小船，再从长江转至运河，然后进入临安武林码头。中途多耗费时间不说，也给本来就被运煤运粮运盐等船弄得拥挤不堪的临安运河段增加了负担。但这条铁路投入运营之后，这些货物完全可以在华亭府落岸，然后用火车转运，以这八十里的时速，一天便可运至临安，其中节省的人力、物力和运力，更是不知有多少。

    魏了翁如今对数字甚为敏感，刚才在他心中默算了一下，保守地估计，若是将洋货全部自华亭运至临安，一年的收入少说也有二百万贯，而这还不包括客运的收入——可以想象得到，今后华亭与临安之间人员往来会有多么频繁。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毫不犹豫地表露出一个户部尚书应有的反应：想办法把这条能源源不断创造收入的铁路，从皇帝的内库中抢来。

    这倒不让众臣惊讶，惊讶的是他用的借口竟然好象是怕天子内库没了现钱可用才会如此一般。当初史弥远一党曾有人骂他伪君子，若论及他这次所用的借口，倒真是十足十的伪君子了。

    “陛下，这条铁路应当交与工部运营才是。”还不等赵与莒反对，与他竞争的人已经出现了，正是任工部尚书陈贵谊。

    陈贵谊也是一个脑子转得快的，在这条铁路建设过程中，前任工部尚书乔行简，还有他这现任的工部尚书陈贵谊，都为之费了不少心血，而这火车的机车，更干脆是工部侍郎萧伯朗发明改进的。故此这么大一块肥肉，如何能让魏了翁一人咬了去，他虽是在六部的资历不如魏了翁老，但自恃有萧伯朗这个杀手锏在，故此有心出来争一争。

    兵部尚书赵善湘心中一动，不慌不忙地道：“官家，这看护这铁路的，原是兵部下属护军与屯军，原该将之纳入兵部管辖才是，况且铁路于运兵有特别之意义，无论如何也不可离了兵部这一份。”

    转眼之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户部、工部和兵部尚书，为了夺这铁路运营之利而抢成一团，朝中三位宰辅面面相觑，其余各部主官则是咬牙切齿，只恨不能寻着方法，让自己所管之部也与这铁路发些生干系。

    “诸卿争个什么，铁路这块肥肉，岂是哪一个部门能吃尽的？”赵与莒又喜又气，好一会儿叹道：“况且这只是我大宋第一条铁路罢了，日后还有无数条铁路，朕保证诸卿都吃得饱饱的如何？”

    赵与莒深知后世铁路之弊，明明应是最赚钱不过的产业，却被一伙无耻之徒借着垄断的地位弄得生生蚀本，而且还年年都喊运力不足。他又道：“别的不说吧，下月开始，朕就又要建自华亭至建康府的铁路，魏卿，这条铁路朕不与你争，你自家筹钱去建，如何？”

    魏了翁大喜，华亭至建康，要经过苏州、常州、镇江，比起现在这条铁路，运量只高不低，而且随着建康新工业基地的建成，无论是原料输入还是产品输出，都需要大量运力，这其中的利益，想想都让魏了翁兴奋。

    “无怪乎官家常说，火车一响，黄金万两，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心中想。

    “诸卿请看。”赵与莒将身后挂在车厢墙壁上的一块布掀开，露出里面的玻璃橱窗，橱窗里挂着一副巨大的地图，众臣围了过来，这副地图除去有宋国如今的疆界之外，还有金国、辽东、漠北、西域、吐蕃诸部、大理、安南等等诸国和地域，虽然与后世的卫星地图比还不精准，但是已经是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东亚大陆地图了。

    “如今我大宋有两条铁路，一条在流求，基隆至淡水的铁路。”赵与莒取过一根小棍，指着东南隅的岛说道：“便是此处，很短。”

    确实很短，这条铁路在整个地图之中，还没有指甲盖长。

    “另一条则是临安至华亭，也不长。”赵与莒又指着第二条道：“但这两条铁路都将会向两端延伸，以临华铁路为例，朕先要其伸至建康府……”

    这副地图最上方有一行字，“大宋铁路交通规划图”，崔与之戴上老花眼镜，凝眉细看，赵与莒指出的两条铁路，都用粗的黑实线画了出来，而他所说筹建的铁路，则是红线。这些红线主要有二条，一条是现在赵与莒指的，从华亭至建康，再经轮渡北上至徐州的，还有一条则是自临安向西，直到洪州、江州，再沿江到江陵。

    这两条铁路，若真的贯通，也就意味着大宋菁华所在的东南半壁，被牢牢地联系于一处了。贯通之后，东南半壁的货物和人员往来，将更为便捷，便以运煤为例，淮河以北的运河段，原先到了冬天便会因为封冻而不得暂时停航，可铁路修成之后，便可以借着铁路的运力来转运。而且，列车的速度要远胜过运河中的船只，一般的大风天气也不受影响，或许运力上还抵不得运河，可弥补运河部分河段臃堵，却是再好不过了。

    除去红线所示的筹建铁路外，还有用绿色标出的，而且这铁路不仅仅在大宋国内。比如说其中一条，便是从徐州向西，一直过洛阳、汴梁、长安、银州，直通往西域，另一条则自徐州向北，过大名、燕京直至辽阳、高丽。崔与之心中暗暗一凛，这副图不仅仅揭露出天子对未来大宋铁路的规划，也表明天子对于大宋疆域的认定：凡铁路能延伸之处，便是大宋之疆土。

    可是天子为何又将吐蕃诸部画在图中，那地方……应当修不成铁路吧。

    崔与之明白铁路对于中央集权的大宋有什么意义，从目前来看，火车的速度可以达到每个钟点八十里，也就意味着今后即使是从临安到西域的数万里之遥，也可以在二十天内抵达，大宋朝廷，对于边远疆土的控制将超过任何一个朝代。

    这也就意味着，大宋用不着养一支庞大的戍边部队，在中央保持绝对优势的兵力，无论国家的哪个地方出现问题，精锐的禁军部队都可以在一个月内抵达并开始作战。再加上蒸汽船的使用，海外领地也被牢牢掌握，藩镇割据之虞几乎完全可以避免。

    甚至，大宋也用不着为着防止地方力量过大而多设冗官。原先困扰大宋的冗兵、冗官问题，竟然因为铁路的出现，而有了从根本上解决的机会。去了冗兵冗官，意味着朝廷财政负担更轻，可以抽转钱来，去做更益于民生之事。

    就在赵与莒的讲解中，火车又发出长呜，车速开始放缓，众臣正觉惊讶时，赵与莒笑道：“已经到嘉兴府了吧。”

    这又是让众臣惊讶了，不过是两个钟点的时间，原先要行上一天半日的路程便已经过去了。他们纷纷伸头向车窗外看，果然，在火车前方，一座城市正逐渐接近。

    驾车的司机和乘务员都是在流求铁路上做了近一年的，有足够的经验，他们开始清理厕所，打扫地面，准备将垃圾除去。与后边车厢里的朝臣一样，前边车厢中的百士官兵和工匠们，都是兴高采烈地伸出头来，乘务员不得不反复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陛下，果真是嘉兴啊！”有大臣失仪地嚷嚷道：“庄子曾言，列子御风而行五日方返，史书上说汉武帝为获可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而北击匈奴。陛下这火车，远胜过列子之技，更是那汗血宝马所不能及，陛下真天降真主也！”

    “御风而行……”

    赵与莒淡淡笑了一下，他很清醒地认识，火车确实是人类历史上最了不得的发明之一，对于庞大的中央帝国，它的存在更有无与伦比的意义。但是，真正能御风而行的是飞机，而不是火车，以他的想法，如果他的寿命足够长的话，或许真有看到大宋首先制造出的飞机飞上蓝天的那一日。毕竟在他穿越来的历史之中，从蒸汽火车，到能上天的飞机，也只是花费了一百年左右的时间。

    无数科学发明，真正耗费时间的不是它们的制造，而是在制造过程中的探索与失败。象电灯泡，若是现在他赵与莒能弄出发电机来，他绝对不会需要做几千次失败实验才找到适合制造灯丝的材料，而是直接会用碳化竹丝，若是冶金水平足够的话，甚至真接用钨丝。这其中节约的时间，不仅仅是一天两天。

    就如同他现在所乘的火车一般，历史之上，火车用了三十年时间才到现在这一步，可是赵与莒的介入，使得萧伯朗的研究有明确的方向，几乎没有走什么弯路，仅用了三四年的时间，便使之从图纸变成了可以实用的机车了。

    这便是他最大的优势，随着他亲政后一系列战果，原本的历史早就被他改得面目前非，他在历史上的先知先觉优势已经荡然无存。但是他还掌握着人类科技发展的趋势，他知道如何推动蒸汽机的发展，知道自己的下一个能够帮助他跨越时代的目标将是利用电能，利用水力发电或者火力发电，对他来说，甚至对于任何一个在后世学了物理学的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大秘密。

    “今日诸卿乘了这第一趟列车，过会儿当与朕一起去慰劳那些修建铁路制造机车的人。”赵与莒想到这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活动活动手脚然后道：“今日朕要在华亭府与诸卿进行朝会，然后夜里回到临安休息！”

    众臣都是精神一振，来回数百里，这样的朝会当然只是象征性的，但却也是历史性的，想来今日之事，青史上必会大大地书写一笔。

    注：每小时二十至三十宋里，约是每小时八至十四公里左右。每小时八十宋里，约是每小时三十六公里——早期蒸汽机车完全可以达到这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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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四、孰为鹬蚌孰渔翁

﻿    第二六四章  孰为鹬蚌孰渔翁

    火车带来的震憾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立刻消散，在七月十八日天子与朝中重臣乘第一列火车巡游华亭，并且在华亭进行了一次具有象征意义的朝会之后，七月二十五日开始，火车正式对百姓运营。临安凡有些闲钱的百姓，只要能抽出空来，都想着法儿要弄到一张车票，乘着火车去做华亭一日游。

    包括那些深闺中的妇人女子，也要想方设法出去见识一番。如今临安城的妇人女子地位，与三四年前截然不同，因为不少普通人家女子都能在工厂里做工，赚得的钱钞一点也不比父兄少的缘故，她们在家中的地位与发言权也有了极大的提高，比如说在婚姻大事上，以前只能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父母让她嫁，她便不得不嫁，嫁人之后若是遇人不淑，也几乎无法反悔，可现在不然，所嫁之人若是不满，这女孩儿往往会拒绝，父母念及她在厂中做工的辛劳与所赚的钱钞，也不好强迫。前些时日甚至有一姓王家的媳妇，因为不愤丈夫人品低劣而自请下堂，因为父兄对此不同意，便在工厂里做工自己养活自己的事情。

    报纸上的舆论清议，对于这般的女子，也是同情的居多，只有少数老腐朽还看不清形势，兀自唠叨不止。

    为了替这些“新女性”服务，客运列车有专门的女子车厢，所用服务人员，也尽是女子，男人不得入内。这不算是新鲜事物，天子下令行义务教育，便有专门的女子学校，要求女子至少要学着识字算数，学会管家持家，勿为宵小被欺骗。这种女子学校，因为是义务教育，而且时间不长，加上报纸上鼓吹得又千好百好，故此反对声虽有，却被叫好声完全压制住了。

    民间还沉浸于此时，大宋中枢高层却已经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别处，七月十八日，因为天子要乘火车去华亭的缘故，兵部已经下令，所有部队取消休假，将士一律进入乙等战备状态，这是仅次于甲等战备的最高警戒级别了。

    只不过，兵部这个进入最高警戒级别的范围也太大了些，从临安附近一直到荆襄川蜀，都是一般模样。而且赵与莒回京之后，这个警戒级别也只是降到了丙等一级战备状态，这种状态意味着大宋各部队取消休假，军官必须随营住宿，武器、粮草要处在随时可以发放的状态之中。

    经过大宋陆军学校的培训和兵制改革，如今大宋禁军陆军已经形成了五个大军区，分明是临安的中央军区、荆湖的襄阳军区、川蜀的汉川军区、南面的广州军军和江淮的楚州军区，每个军区都设有一个制置使。除此之外，还有两大军团，分别是徐州军团与大名军团，因为这两支部队一支是流求近卫军，另一支是京东忠义军，又处在关键的前线部位，故此才有相对独立的编制。

    水军则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内河水军，由原来的大宋沿江沿海制置使充任，一个则是水师近卫军。

    户部也好不到哪儿去，从魏了翁到底下的小吏，都在计算着每一处官仓中积累的粮草。好在这几年玉米、蕃薯、土豆等作物得到了推广，故此太仓之中积粟极多，即使大宋出现数十年一遇的灾荒，也不虞百姓会饿肚子。不过在这登计核实之中，也发现了些问题，主要还是集中在淮南两路，部分官员贪渎，私自卖了官仓中的粮食，当真德秀发觉这些人中颇有一些是理学之士时，当真是失望之至。

    工部恐怕比户部还要忙碌，新的铁路建设，民夫的征发雇用，各种物资的调达，再加上还得在后方整顿器械，户部尚书陈贵谊每每见着自己的下属萧伯朗悠哉游哉地搞他的发明，心中着实羡慕得紧。

    便是如此，赵与莒仍然每五日便召众人至博雅楼，听取准备情形的报告。

    “陛下，如今秋收已毕，淮北、京东除去棉花尚未收起，秋粮尽数入库，淮北、京东屯田使处正在调集大车，准备将各县存粮尽数收入徐州。”

    当葛洪转奏这则消息之后，赵与莒总算才放下心来。这几年太平日子过下来，在淮北、京东，刘全与赵子曰很是积下了一批坛坛罐罐，若是四五月时蒙胡便与金国勾结南下，那么这一年的损失将非常大。特别是粮食，这次的对手很有可能是蒙胡与金国的联军，在对方大军进袭下，舍弃徐州以西的县城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如果在这些县城中仍然囤放大量粮食，纯粹是资敌。

    现在仍然可虑的是棉花，淮北京东的棉花，支撑起徐州工业的半边天，另半边天则是煤矿。不过从“红雷”传来的消息看，蒙胡要到九月才与金国正式谈判，冬天来临时才会乘着天凉南下，因为畏惧大宋水师的缘故，他们还要等着黄河封冻才会乘机渡河。

    “臣如今只担忧一事……蒙胡若是真与金人勾结，会不会提前便南下？”葛洪又道。

    “应当不会。”赵与莒没有解释自己在蒙胡高层有细作，只是摇了摇头。

    “陛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是蒙胡提前，如今徐州军民正准备收棉花，猝不及忙之下，损失必然惨重。”葛洪谏道：“小心谨慎，方为持国之道。”

    李云睿面无表情地看了葛洪一眼，心中却是冷笑了声。“红雷”的事情，是他一手经办的，故此他是除赵与莒外对此事最清楚的人。他深信赵与莒和自己的判断，“红雷”送来的情报绝对没有问题。

    “此事卿只管放心，朕有把握。”赵与莒摇了摇头：“如今我们做的都是挨打的准备，挨完打之后，我们总得反击，朕现在心中还在想，究竟要反击到何种程度。”

    “此事不宜拖时过长。”葛洪眼中突然闪烁起狡黠的光芒来，他终于露出老狐狸的本色：“陛下，臣倒有一计……”

    “卿且说来。”

    “臣在想，蒙胡与金国为世仇，陛下将铁木真的头颅作礼物送与金国，听闻金主完颜守绪将之阉制成酒器，而蒙胡对金国有近乎灭国之恨，若不是迫于我大宋压力，二者根本不可能走到一处。”

    “臣以为二者要走到一处，首先便是金国要主动向蒙胡示好，将铁木真首绩送还蒙胡，以示其诚意。”

    “我大宋与金国交好时，金国使者曾说，蒙胡自铁木真死后，四子争权，结果各自领兵征伐一方，留铁木真之女阿剌海别镇守故地，三子窝阔台和四子拖雷中，谁能夺回铁木真尸骸，谁便为蒙胡大汗。”

    赵与莒听他如此说，微微一愣，惊讶地道：“卿是说……”

    “陛下圣明，臣的意思便是如此，窝阔台既与拖雷争位，如何能坐视拖雷自金国处得到铁木真首绩？金国将首绩献与拖雷，窝阔台必生嫉恨，若是陛下能使人出使窝阔台处，许之以铁木真无头尸体，窝阔台手中与拖雷各有铁木真遗骸之半，必然又起争端。”葛洪阴森森的一笑：“虽说不致于令窝阔台与拖雷自相残杀，但是拖雷想凭着一颗首绩统一蒙胡便绝无可能，而且陛下许窝阔台以尸骸，自然不是没有代价，令其于背后袭击金国，臣料想蒙胡惯于背信弃义，又狼狠羊贪，只须我大宋击败金国，窝阔台定然会乘火打劫，金国此时已是伤了元气，再无法支撑。陛下再与窝阔台会猎关中，臣想来，关中百姓痛恨蒙胡，心向大宋，此时陛下匡复中原，必是事半功倍！”

    赵与莒盯着葛洪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没有说话。

    葛洪这方略确实深沉，也显示出极好的大局观，赵与莒有详细的情报来源，自然知道拖雷与窝阔台不但不是铁板一块，双方现在为了互相收买对方辖下部族的缘故，关系很有些僵硬，特别是拖雷推行汉化之制，让窝阔台几乎与他反目成仇。故此，以蒙胡制蒙胡，看起来仿佛异想天开，实际上并非不可能之事。

    让赵与莒半晌不说话的是引窝阔台入关中之事，葛洪虽然说得轻巧，但实际上此策一出，关中百姓只怕将要面临一次灭顶之灾。

    这样的好处是能彻底摧毁金国的残余力量，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反抗，也包括精神上的抗拒。金国在中原经营百年，若不是这几年赵与莒的革新之政，若还说中原百姓心向宋国，那纯是自欺其人。引蒙胡入中原，那么中原的原金国官吏百姓会恨蒙胡入骨，而欢迎作为“解放者”来临的大宋，无论是瓦解金国残余统治还是巩固大宋今后的统治，都会有极大的帮助。

    而且，一个彻底摧毁了的中原，更易推行革新之政。

    但赵与莒心中还是有些不忍——此策一出，意味着将有更多人丧生于蒙胡的屠戮之下。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这种不忍有些虚伪，对于现在这个位置和做出这么多事情的他来说，这种不忍还有什么意义呢？

    “陛下！”葛洪催促道。

    因为路途遥远，而且中间又有金人、蒙胡的阻隔，要想与窝阔台联络，时间是一个重大问题。葛洪之所以催促赵与莒，便是希望他能当机立刻，即刻将人手派出去。

    赵与莒轻轻敲打了会儿桌面，然后展眉笑道：“葛卿既是提及此事……朕也就不瞒了，两个月之前，朕便开始谋划此事，使者早已经离开，假作高丽商人，如今……应该要去窝阔台地界吧。”

    葛洪愕然。

    就在赵与莒与葛洪秘密讨论对付大元、金国联手的对策时，在蒙元的京城黄龙府，唐凡捻着自己的鼠须，眉开眼笑地对着一个蒙胡点头哈腰。

    “还请行个方便，阿尔撒楞老爷！”他口中说着甚为流利的蒙胡话，眼睛滴溜溜四处乱转，一副奸商模样，看着便让人心生警惕。

    “上好的皮货，才在你这换上这么点钱！”被唤为阿尔撒楞的蒙胡嘟囔着抖了抖手中的纸片，那粉红色的纸片正是大宋金元券。因为大宋商品流通的缘故，如今便是与其敌对的大元，也习惯使用其为货币。

    虽然大元也曾试图发行楮币来与之对抗，但是这种楮币就连官府也不敢收，最终在李锐劝谏之下不了了之。在某种程度上，宋国实际上已经控制了大元的经济，两国在经济上的关系，远不象它们在政治军事上那般紧张。

    蒙胡缺乏治国人才，拖雷手中用的汉人虽然也算是一时英杰，可惜的是他们的目光都局限于五年乃至十年之间，他们已经跟不上因为赵与莒的革新而带来的变化了。

    “阿尔撒楞老爷，话虽如此，我给你的也是上好的酒啊。”唐凡向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木箱子，看到那个木箱子，阿尔撒楞快活地笑了。

    “好吧，就这样说了。”阿尔撒楞爽快地挥手：“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他声音还未落，那边一队人马自集市上行了过来，最前一匹马上，李锐目光如箭，盯在唐凡的身上。

    “把这个人抓起来。”李锐用马鞭指了指。

    他此时在大元虽然不算位高权重，却也是颇有地位，特别是主持科举与汉化这两项事务，所管辖的范围极大。故此，他一声令下，立刻有十多个武士上来，将唐凡死死抓住。

    阿尔撒楞面色不豫，身为蒙人，他原本瞧不起汉人，但是台庄大战之后，蒙人对汉人的这种轻视突的一变，变成了一种轻视与恐惧交织在一起的奇怪情感。随着拖雷建国称帝，部分汉人的地位越来越高，象他这样的普通的蒙人，对于汉人高官更是既嫉妒又鄙视。他看了唐凡一眼，想了想还是退了一步，唐凡毕竟也只是汉人，这是汉人对汉人的事情，用不着他一个蒙人为唐凡出面。

    “老爷，老爷，小人只是行商，老爷抓小人做甚？”见阿尔撒楞不出头，唐凡只能叫道。

    “你从何而来？”李锐漫不经心地摇着马鞭，淡淡地问道。

    “高丽，高丽……”唐凡抹着汗道。

    “胡说，你分明是汉人，为何从高丽来？”李锐马鞭狠狠地抽了过来，在唐凡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唐凡应鞭跪下，忙不迭地叩头：“老爷，小人虽是汉人，但向来在高丽贩些小货为生，听闻大元招揽四方行商，小人才到了大元来，正准备与这位大哥一起去大草原，贩些皮货……”

    “税呢，把你的缴税凭条拿与我看。”李锐不听他罗嗦，伸出了一只手。

    唐凡战战兢兢地自包里掏出一叠纸，李锐目光从上面似乎是无意间写的几个数字扫过，然后将凭条扔了回去：“我听到你说酒，在这缴税凭条上，可不曾有纳了酒税。”

    唐凡慌忙叩头道：“小人这就去补上，这就去补上！”

    “去草原……自草原回来后，帮我带些东西来。”李锐冷哼了声：“我叫李锐，你来辽阳屯田使府上找我，我要你去宋国给我找些东西。”

    “是，是，小人不敢有识。”听得李锐似乎要放自己一马，唐凡陪笑着道，脖子上的血痕清晰可见。

    李锐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瞄着阿尔撒楞：“你是如位王家的奴仆？记着，此人陛下留着有用，你得好生将他带回来，莫要半途中中贪图人家财货将他害了！”

    阿尔撒楞摘下头上的毡帽，笑嘻嘻地应了声是，那边唐凡却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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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五、战云渐聚事已预

﻿    第二六五章  战云渐聚事已预

    冬天来临了。

    按着大宋的地域划分，完颜陈和尚驻地是河北西路，他在此已经驻守了两年，见惯了周围景致，无须外出，便知道外边会是怎样一般景色。

    万木凋毙且不说，就是人，现在也应该有气无力的。这两年来，完颜陈和尚亲眼见着在自己与严实的反复拉锯之中，边境上一座座村镇化为灰烬。至于百姓，有力气的，不是逃走便是膏了荒郊野土，剩余的，都是在苟延残喘，完颜陈和尚估计，他们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完颜陈和尚闷闷不乐地拔出自己的腰刀，然后又将刀插回刀鞘，单调枯燥的磨擦声，在他耳边不停萦绕。部将亲卫都知道他心情不好，自从三个月前钦使来过之后，他的心情就似乎一直不好，故此都躲得他远远的，生怕若得他发怒。

    看着躲得自己远远地部下，完颜陈和尚心中更是郁闷，他叹了口气，再度拔出了腰刀。

    这柄腰刀是当初台庄之战后，宋国人逯信赠送给他的，采用的是流求生产的最好的钢，逯信称之为“高碳钢”的，据说这种钢当时流求的产量也很有限，然后再由倭国刀匠按唐时秘法打造成。完颜陈和尚也收集过不少好刀，可是能与之相较的绝无仅有。这几年来，他用这柄刀为金国戍守边疆，斩下了不少敌人的头颅，但刀仍然完好，刀刃也锋利如昔。

    他虽说不是一个单纯的武人，但思考问题时不会象朝中大臣那样考虑得那么多，每次摸着这把刀，他首先感觉到的是那个镇定自若的逯信对他的善意。

    只可惜……

    他正思忖间，外头有人道：“完颜元帅！”

    因为屡立战功的缘故，完颜陈和尚如今已经升为元帅，辖下将士有五万人，在如今的金国，也算是一支劲旅。他听出那是一个亲兵的声音，便问道：“何事？”

    “有人送了封信来。”那亲兵在外头道。

    “拿来！”完颜陈和尚有些焦躁地吼道。

    亲兵呈上信，完颜陈和尚瞧着信封上“完颜良佐兄亲启”七个字，心中微微一怔。这字迹他很熟悉，正是那个逯信写来的，这几年逯信作为大宋督办黄河水利使，常年在金国与徐州之间来回跑，因为二人的交情，双方没少信件往来。可是这个时候，逯信托人带信来，究竟有何用意？

    “送信来的人呢？”完颜陈和尚问道。

    “已走了，是邮卒。”

    模仿宋国的军制改革，同时也是为了节省军费开支，裁汰军中老弱，提高部队战斗力，完颜守绪也将金国的军队制度做了一定改革，但是控制军队的长期以来都是女真贵族，他们的抵制使得这种改革大多数都停留在纸面上。

    唯一得到推行的就是邮卒制度，因为这项制度随着商业的发展，能够为金国朝廷每年带来近十万贯的收入。

    完颜陈和尚拆开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不到两百字，除去问候之外，逯信在信中说因为黄河即将封冻的缘故，他要离开金国，去黄河下游的河段，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来年开春化冻时他还会到中原来，帮助解决中原凌汛。

    匆匆扫过这些文字，完颜陈和尚目光停在最后一段上，逯信在那段中写道：“吾兄北拒蒙胡，当知蒙胡豺狼之性未驯，惯于背信弃义，望吾兄谨慎处之。大事毕后，再与吾兄把酒畅饮，岂不快哉。”

    完颜陈和尚反反复复地扫视着这一段文字，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喝道：“来人，备马，我要回京……”

    然而就在这时，又一个亲兵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道：“元帅，大元使者到了！”

    完颜陈和尚握紧拳头，浑身绷得紧紧的，但旋即松开来。他又看了那信一眼，然后猛地将信撕得粉碎，将碎纸朝天抛去，无数碎片如雪花一般落了下来。蒙元的使者到了，他此时便是回军去求合达平章也晚了。

    合达平章，还有天子，为何会如此冒失，他们难道真以为自己可以瞒得过宋人么？他们难道真以为自己可能获胜么？他们难道真以为蒙胡可靠么？

    “但愿是我想错了……但愿……”当他从亲兵身边走过时，亲兵听得他如此喃喃自语，虽然满心不解，亲兵却不敢去问。

    寒风凉过河北西路的时候，处于淮北的徐州同样也进入了严冬。不过与一片死寂的河北西路不同，淮北则是热闹非凡。前些时日，所有的工厂、部队，全部出去抢收棉花，据说是因为屯田使赵子曰与徐州总管秦大石同时梦着吕祖示警，说是会有暴雨雹灾，故此要抢在暴雨雹灾前将棉花收起来，免得有所损害。

    经过三年休养生息，淮北宋国境内有户不下一百五十万，有口四百余万，除去不能下田干活的老弱，近二百万人被发动起来收棉花运秋粮，声势赫赫，甚至连旁边的金国也惊动了。最初的时候金国只道是宋国有所异动，察问发现只是在搞大生产运动，密谍报告也只是说宋人将各地的粮食棉花收好送至徐州。

    志旭扬嚼着红心大鸭蛋，觉得身上累了一天而失去的力气又补了回来。

    这般忙碌下，他这样半大的小子当然也被利用上了，不过时间不长，他们能做的也就是在徐州附近的几处农场帮摘棉花。平日里他们吃的鸭蛋，便是这几个农场中拖来的，据说是当初灭蝗立了功的鸭子后代。

    虽然在徐州初等学堂里没断过荦腥，但对于志旭扬来说，这红心大鸭蛋仍然是最香最好吃的一个。飞快地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之后，志旭扬一抹嘴巴便跑，才跑到门口，便被一只手按住脑门推了回来。

    “要去哪儿？”

    拦住他的是赵子曰，赵子曰除了是淮北屯田使外，还兼有一个不起眼的职务，那就是徐州初等学堂教导，虽然他这个教导因为公务繁忙只是个名义上的，但对志旭扬这样的孩童，还是没少打交道。

    “赵大叔！”志旭扬一见赵子曰便眼睛亮了：“你回来了。”

    “嗯……休要打岔，你这是去哪？”

    “我……我……我……”听得赵子曰追问，志旭扬有些结巴，眼珠子乱转，赵子曰面色立刻沉了下来。

    “臭小子，你休要打什么鬼心思。”赵子曰拉过一条板凳，坐在志旭扬面前，冷冷地盯着他。

    象志旭扬这样跳脱的少年，很容易对一个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产生钦佩、崇拜心理。那日赵子曰救下他们的那一幕，志旭扬这一辈子也忘不掉，或许旁人会觉得赵子曰下令打断那些金兵的腿并剜了他们眼睛很是残忍，但志旭扬却觉得赵子曰那时实在是光彩夺目。

    也正是因此，志旭扬不大敢在赵子曰面前撒谎，他瞧了瞧身后的孩童们，那些孩童们都偏过头来看热闹，不少人脸上都挂起了笑。

    志旭扬低下头，压低了声音道：“我要打仗。”

    赵子曰微微皱起了眉：“胡闹，天下承平，你打什么仗？”

    志旭扬又回头看了看诸同学一眼，模样很明显，他是得到什么消息，又不好在众人面前说出来，故此这般模样。

    “休传些流言蜚语。”赵子曰站起身，他背着手，看了看学堂里的孩童们，然后道：“今日便要去临安了，你给我安分些，否则……莫怪我言之不豫！”

    “赵大叔！”志旭扬见他转身离去，心中一急，便从后边追上来，不过他知道事情轻重，不敢大声说话，只是低声道：“我……我觉得要打仗了，我要留在徐州，我不能逃跑！”

    二人此时已经出了食堂，赵子曰回过头来看着志旭扬，神情有几分古怪。经过这近两年的滋养，志旭扬如今不再是那个又黑又瘦的小子了，他已经十六岁，长得也很是壮实，目光虽然还是象当初初见时那般带着丝狡黠，但比那时要多了一分坚定。

    “你觉得要打仗便要打仗？”赵子曰没生气，笑道：“连我这个屯田使都不知道要打仗了，你怎么就会觉得要打仗？”

    “我便是猜的……赵大叔，我读书不成，比不上六娘妹妹，便是其他兄弟我也比不上。”志旭扬说到自己的学业时难得地脸上一红：“我学得最好的，是赵大叔教我的那课，那八个字，忠君爱国一心为民，我至今记得！”

    “哦？”赵子曰微微动容。

    “我要护着徐州。”说到此处，志旭扬抬起头来，目光不再是那种带着小小狡黠的游离不定，而是坚毅刚直：“以往我是没有根基的顽童，没有什么要守着的东西，现在不一样，我要守着徐州！”

    “外头正在招募义勇，我要去报名，这样若是战事起时，我便可以帮忙了。”志旭扬举起一只手臂：“赵大叔，让我留下好不好？”

    赵子曰愕然瞪视着他，好一会儿才挠了挠头。

    志旭扬猜出徐州即将打仗的事情，原本就让他觉得意外，无论是天子，还是知道内情的徐州高层，都尽可能地保密。就象金国与蒙胡希望给大宋一个“惊喜”一样，宋国也为他们准备了一个“惊喜”，可是志旭扬这一个小孩儿竟然意识到了大战在即，不能不使他诧异。

    转念一想也是难怪，为了避免出现意外，赵子曰在此以权谋私，准备送徐州学生中的精萃去临安一游，其实便是避开。金国的细作不会注意这一间学堂，更不会对这般微不足道的事情产生怀疑，而志旭扬则身处其中，自然能感觉到异样。

    “就凭你也想守着徐州？”赵子曰又瞄了志旭扬一眼，想了想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背着手走了两步：“志旭扬！”

    “有！”

    “记得我在跟你们说爱国忠君一心为民的时候，还曾说过，一个人力量有限，若想能爱国忠君，象你们这般蒙圣主恩泽而活的少年须得识法守纪才行。陛下钦定的少年自强纪律歌中第二句是什么？”

    “行有端言有矩，一切事务守纪律。”志旭扬脱口答道。

    “好，那我无论为教导长，还是为屯田使，都有权管辖于你，我有个极重要的任务交与你，你可愿意去做？”

    志旭扬闻言精神大振，响亮地答道：“自然愿意！”

    “你不是要护着徐州么，徐州有一宝，你替我护着吧，那就是我家六娘……好生护着她去临安，莫让临安的混小子欺付了她。”

    “啊？”志旭扬愕然。

    再没有理会这小子，赵子曰背着手离了初等学堂，自有马车备好，将他送到屯田使公署，不一会儿，秦大石也赶了过来。

    与刘全在此时不同，对等赵子曰，秦大石是一半尊重一半敬畏，作为郁樟山庄最初的管家之一，赵子曰无论是上进之心还是忠贞之志，都让义学少年们肃然起敬。故此，见着赵子曰之后，秦大石立刻行礼，虽然二人如今身份官职约略相当，却不敢丝毫怠慢。

    “重德，要打仗的事情，竟然被一个小孩儿看破了。”

    赵子曰没怎么寒喧，苦笑着说了句让秦大石大吃一惊的话。秦大石先是一愣，然后肃然道：“谁走漏了风声？”

    “未必是有人走漏风声，咱们一些举措，瞒得住细作，却瞒不住自己人。”赵子曰正了正自己的幞头，然后撇了撇嘴：“事实上，咱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金国人不疑也疑了，无所谓，反正他们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秦大石默默点了一下头。

    他与赵子曰都是赵与莒手把手教出来的，战略观与一般官员不同，二人都明白，赵与莒这三年来许多策略，一步步把金国逼到这个地步。若是金国再不做冒险一击，再过个两三年，金国之主只怕连汴梁城都控制不住了。目前金国百姓，倒有一大半都是心向宋国，其余一小半，其生计也与宋国息息相关，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若是大宋停止购买金国的煤，那么至少有以十万计的金国矿工将失去生计。

    再以粮食为例，这几年中原动荡不安，饥馑连年，半是因为天灾，半是因为人祸，金国百姓一日只食一餐，这还是要从宋国购粮才支持得起。若是宋国提高粮价，金国百姓连这一餐都吃不起，不知会有多少人被逼得铤而走险。

    事实上金国如今的地盘只相当于大宋五路之地，能维持那样庞大的军队与官吏，靠的便是拼命收刮百姓。而百姓能活着，靠的则是与宋人的贸易，还有部分逃至宋境来的，在宋国赚了钱想法子托人带回去，这也成了金国的一项财政来源。

    在这种伸头也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的情形下，以金主完颜守绪的性子，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无论从哪一种角度来说，他都要做最后一搏。

    “这大半年的时间可来之不易。”秦大石有些隐晦地说道。

    “红雷”潜伏至大元去的事情，中枢宰辅或许不知，可是这二人却是知道得非常清楚，因为他们也是经办人。故此，上半年四五月间金主完颜守绪便遣使与大元秘密交涉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他们甚至知道，金国与蒙元的交涉更早些要从去年开始算起，不过真正有了意向才是今年的事情。若不是种种机缘与努力，蒙胡与金国五六月份便会合兵来攻了，这大半年时间不仅仅让徐州淮北有了充足的准备时机，同时也让战争可能造成的经济破坏降到了最低点。

    这份功劳，凡是知情者，莫不记在心中。

    “你准备好了么？”赵子曰又问道。

    “自然准备好了。”说到此事，秦大石扬了扬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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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六、虏胡虽狡何所惧

﻿    第二六六章  虏胡虽狡何所惧

    大宋炎黄三年十一月二十日，朔风凛冽。

    秦大石爬上望楼，拿着千里镜向西部边境观查，在徐州的北部，忠义军已经大张旗鼓地集拢起来，说是防止蒙胡冬季南下骚扰，故此，对于徐州来说，最大可能的对手便是来自西面的金国。

    忠义军顶住北方的蒙元，近卫军击败自西而来的金国，乘隙攻入中原，这是李邺等留在临安的将领所组成的军事参赞署提给赵与莒的方案。在赵与莒的兵制改革中重要一项，就是在中枢枢密院下设军事参赞署，主官相当于枢密副使，署员并无定额，但一定是在边疆立过战功的武将。设军事参赞署的理由当时对众臣说得非常清楚：一是天子即士大夫未必通晓武事，须得武人参赞谋划，免得国朝以“阵图”授边将之陈弊；二是边疆武臣立有卓勋，理应入京荣养，转为文职或不适合，可入枢密院为军事参赞，也是保全勋将之意。说简单些，就是赵与莒自家承认指挥打仗是外行，所以要有内行为顾问，同时为防止武将功高震主，以这个勋高爵重却无实际兵权的军事参赞署参赞之职，保全立功武将的身家富贵。

    这虽然不是从根本上解决了有宋以来猜忌武人的问题，但却大致上排除了外行领导内行，导致前线将士因为朝堂中天子与文臣的胡乱指挥而溃败的事宜。这次准备与金国的大战，便是军事参赞署第一次为天子谋划，那些军中宿将原本因为兵制改革而失去了亲自领兵机会的，自然不会浪费这个在天子面前展示才能的机会，为制定这个策略，少不得唾沫星子与污言秽语齐飞，便是李邺这样年轻的晚辈，也没少在这般会议上骂娘或者被骂娘。争论了足足三日，才拿出这个有限反击战略，交给边境的秦大石来执行。

    当然，在这个有限反击战略之后，还有好几个为应付战局出现意外而拟定的变化方案，赵与莒给秦大石的密旨中很明确地说了，这些应付方案，才是秦大石应该准备的方向。

    其中关键的一条就是击败金国后如何反攻入金国领土，从这份方案来看，天子匡复中原的决心已经下了。

    西北方向的天际，一块猪肝色的云倒垂于野，按着古时的望气之说，这种云便是战云，意味着大战即将爆发。

    秦大石将视角移向那朵猪肝色云之下，那边是金国人树起的土墙，土墙将宋与金分割开来，土墙这边是整整齐齐的阡陌，那边则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在望楼对面，金国的望楼同样存在，想来此时那上边也有金国将领在往这边观看吧。

    如今秦大石并不在徐州，他身下便是最靠近两国边境的一座新城“青龙堡”，这原是一个集镇，自宋国夺取徐州后便被废弃了，前年开始修建城墙，有混凝土的帮助，进度倒是挺快，虽然比起土夯城，这座城未必更加结实，但不动用攻城器械的话，只凭借人力还是很难攻破的。

    当初为建这城时两国还发生过一段争执，金国以为既是两国息兵盟好，这建城便是缺乏善意的表现。宋国则说金国在边境修土墙在先，宋国自然也要有对应举措，这种嘴皮子争执最后的结果总是不了了之。无论金国愿不愿意，它若是还想进攻徐州，这座青龙堡便是必争之城。

    否则的话，金兵绕过青龙堡，直逼徐州城，那么青龙堡里的宋军就随时可以威胁金后的补给线，逼得金兵在徐州城下进退不得，除非金国能一鼓拿下徐州。但徐州城池远比青龙堡更为坚固高大，准备措施也更为充分，拿不下青龙堡，如何能拿得下徐州！

    因为是军镇的缘故，青龙堡里几乎没有什么平民百姓，便是少数为军队服务的百姓，前几天也悄悄转移走了。

    “今日又无动静……”

    观望许久之后，秦大石放下千里镜，有些担忧地想。

    他现在怕的不是金国人攻过来，而是金国人不攻，若是金国人能忍下这口气，真的不攻，那么宋国便只有主动去攻金国，双方之间的盟约，就是宋国主动撕毁——虽然这在国家关系之中算不得什么问题，可是赵与莒还是希望自己这边能站在道义一方，以有道伐无道，才是名正言顺。

    必须承认，百姓们欢喜的都是安生的日子，即使以赵与莒现在的声望，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间便将大宋百姓变得好战、富有攻击性。若是金国背盟弃信来打宋国，也就意味着大宋百姓的安生日子要被金国破坏，百姓们群情激奋下，当然对宋国反攻金国踊跃支持，无论是物力人力都好调动得多。相反，若是赵与莒主动挑起战争，这种支持则未必如此坚决了。毕竟百姓都是现实的，他们担心打仗会让自己的父兄丈夫儿子伤亡，担心战后重建会让自己身上的税收负担更重，担心光复之后自己的工作生计被中原更便宜的劳力所取代。

    赵与莒可以感受得到，在他穿越来的那个历史上，美国总统罗斯福面对国内孤立主义时，珍珠港事件对于他来说是多么及时的事情。

    战争的预兆并不仅仅是天际的那朵云，事实上从三天前起，秦大石便没有接到任何来自金国的消息，连赵子曰收买了的金国沿边将领，也一夜之间都失去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新来的将卒，据说是学着大宋的规矩，边疆换防，他们与河北西路完颜陈和尚领的大军交换了防区。

    这种障眼法岂能瞒得过有所准备的人！

    但这同时，秦大石又隐约有一种危机感，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临安的军事参赞署似乎在哪方面有所疏漏。他最初怀疑的是忠义军处，比起近卫军，忠义军的战斗力确实让人不怎么放心，不过现在蒙胡也不是铁木真时让人闻风色变的蒙胡，数十万忠义军胜或许不可能，可守住一时，等待扫平金国之后的援军还是应该做得到的。

    既然变数不是来自于北边的忠义军防区，难道是淮西的真德秀防区？亦或是荆襄的赵葵防区？或者是汉中防区？

    在秦大石满心不安的时候，襄阳城中的一处民宅中，一个年轻的儒生轻轻敲打着桌面，在他对面，赵景云自己给自己斟茶。

    “战事若起，只怕……”那个敲打着桌面的年轻儒生叹了口气，指了指北面：“曼卿兄，你果真想去看看么？”

    “自然想去的，前几年，我曾去过楚州和徐州，去年又去了川蜀、利州，唯有这荆襄之地，虽说一直想来看看，却总也无暇。如今义夫兄在此为赵督使幕僚，正好可以与我行个方便。”赵景云又给那个儒士倒了一杯茶，然后笑道：“尝尝这新雪烹煮的龙井，这龙井可非是凡物，乃是西湖一绝，天子指名的贡茶，托魏师的福，我才弄得这些，也算是义夫兄口福了。”

    被称为义夫的年轻儒士又敲打着桌面，虽然接过茶，看赵景云的目光却是有几分为难：“曼卿，你来得却不是时候，如今正是乙等战备中呢。”

    提到这个乙等战备，赵景云神情也严肃起来，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义夫兄，我知道，这次乙等战备持续快四个月了，莫非边境之上情形果真如此紧张？”

    这位义夫兄姓余，单名玠，字义夫，乃是蕲州人，如今正在荆襄都督军事制置使赵葵帐下充任幕僚，他年纪还很轻，比起赵景云只怕还略小些，但因为早年家贫曾在白鹿书院求学的缘故，为人显得甚为沉稳。听得赵景云所问，他摇了摇头，谨慎地道：“此事非曼卿兄所能知，去年陛下颁布的军事机密律令，赵督使可是令我背得烂熟。”

    赵景云微微有些尴尬，他与余玠早就相识，虽然谈不上很深厚的交情，但也算是谈得来的朋友，余玠这话说得就有些信不过他了。

    “曼卿兄，我自然不是信不过你，只是制度便是制度，若是遵之守之笃行之，那么事无不成，若是轻之慢之破坏之，则事无可成。陛下在《典章论》中说的这番话，不知你曾看过没有。”

    这两年来，赵与莒自己也出过几本书，其中便包括这部《典章论》，说的是圣人之治与凡人之治的。谈及圣人之治，特别讲到三代之时画地为牢，为何刑犯束手不逃，而当今之世虽说以囚笼枷锁处之，违法犯禁者却是前赴后续，一个重要原因便在于法令典章缺乏严肃性，不仅小民一无所知，便是上自天子下至大臣，无一不“玩法以自误”，故此，要想让百姓遵守法令典章，就必须确认法令典章的权威，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可因地位高低财富多寡而有所不同，至于“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之语，乃是后世竖儒误解《周礼》，其实应是“刑不尊大夫、礼不卑庶人”之意。

    若不是赵与莒这几年来权威日重，声望远胜宋朝历代君王，这他篇文章便可以掀起滔天巨浪来。即使如此，这《典章论》出后，还是引起广泛争论，争论的结果却是以认同赵与莒的这种解释而告终。

    故此，赵景云听得余玠说起《典章论》来，心中便是一凛，这几年他以一介布衣之身，屡屡参赞于国家大事之中，天子、崔相、魏师，都对他另眼相看，让他颇为自负，余玠一语点醒他，使他不觉毛骨悚然。

    “多谢立夫兄。”他离座施礼，又恭恭敬敬地为余玠在杯中添了茶。

    余玠摇了摇头，还了一礼，二人默默对视，过了会儿，赵景云又道：“我观立夫兄愁眉不展，似乎有所隐忧，不知是为何事？”

    “我一直在想，金国与蒙胡究竟会用哪种方略挑起战端。”这是他个人猜测，不算是什么秘密，故此余玠能够开口，他在桌上用小吃摆出形势来：“我大宋五军区、二军团，除去为机动兵力的临安军区、镇守西南的广州军区之外，其余诸地，皆与敌国接壤，有可能成为敌国攻击之地。忠义军人数虽众，战力一般，蒙胡若攻之，守应有余。徐州兵力虽少，战力却是极强，无论是蒙胡还是金虏都在此吃过大亏，淮西真公为文人掌兵，虽兵多粮足，却少实战经验，荆襄赵督使百战名将，然则兵力稍有不足，汉中自成体系，有地势之险。若我是北虏，当如何攻之？”

    “若是以往虏强我弱，必是分兵三路齐头并进，如今我强虏弱，北虏应是集兵力于一处，其余诸处只是骚扰窥隙。那么究竟是哪一路？”

    听他这般说，赵景云立刻看向真德秀，真德秀兵力虽多，但是都是已经数年不曾经历过恶战的太平兵士，而且他自己不能算精通兵事，无论是从兵从将的角度来说，攻击真德秀都算是击敌之最弱。但余玠既是提及此事，想来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攻淮西的可能性极小。”发觉赵景云的意思，余玠摇了摇头，指着代表淮西的两边：“若是攻淮西，真公虽不精于兵事，却也会退保楚州菁华，而我荆襄之军与秦参领徐州之军合围断其退路，临安军团再调兵北援，便形成关门捉贼之势，金虏国力虽弱，却非不通战事，冒这等奇险，智者所不为。”

    “川地偏僻，金人便是夺去也无甚收获，而且地势险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攻川地可能性也不大。”赵景云也道。

    “剩余的便是我荆襄与徐州了，若是能击垮徐州强兵，我大宋必会举国震动，毕竟近卫军号称大宋第一铁军。而且夺了徐州，这几年徐州、京东建设之成果，便尽入虏手，徐州的铁和布，正可供大军甲和衣。”

    “若是能击垮我荆襄之军，则可长驱大宋腹地，顺江南下，直接临安，虽然还有临安军团，若能再战而胜之，便可动摇我大宋国本……”分析到这里，余玠面色有些变了：“故此，荆襄与徐州虽是战力量强之处，却也是最可能为金国所攻之处。”

    赵景云点了点头，虽然余玠碍于制度不能透露边境情形，但这番分析，分明是在不违反制度的前提下告诉他荆襄面临的严重形势。

    “但我担忧的不是此事，举金国全国之兵来攻，我荆襄便是守不住，徐州与淮西又岂会坐视？竞且赵督使精于兵务，胜负之说还很难料。”

    “我担忧的是……”说到这里，余玠微微迟疑，然后道：“万一不只是金国一国来攻荆襄呢？”

    “你这是？”赵景云悚然道。

    余玠说到这里突然觉得眼前一亮，自己困惑的事情仿佛有解了，他立刻站起身，也不与赵景云告辞，撒腿便向外跑：“曼卿，我要去见赵督使！”

    赵景云愕然目送他的身形消失在门外，然后又看了看桌面上摆的小吃，半晌也没有想明白过来。他虽然在华亭府亲自经历过一次战事，可究竟不能算是知兵之人，最多只会纸上谈兵，真正进行这种战略分析，并非他所长处。

    就在余玠惊起跑走的时候，临安城中，赵与莒也惊愕地一拍桌子：“红雷又立一大功矣！”

    在赵与莒面前的桌上，呈着李云睿送来的最新密奏，这也是潜伏在蒙元内部的“红雷”送来的最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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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七、大石临敌三不战

﻿    第二六七章  大石临敌三不战

    在此之前，李云睿、霍重城这几年撒出的谍网将金国、蒙元的种种情报都传了回来，有对方在边境的异动，有对方内部的种种变故，这些消息会集于一起，霍重城、李云睿和他们领导的一小队幕僚对此进行分析，再择其重要的报给赵与莒，赵与莒经过筛选之后又通报给三位宰辅、兵部，这般下来，赵与莒与中枢宰辅和兵部军事参赞署一起，定好战略目标后再交与各军。

    从赵与莒得到的消息之中，知道蒙胡将在冬季用兵，最初时赵与莒与兵部都认定，蒙胡肯定是全力击溃忠义军，然后南下借着冰冻黄河、近卫军水军无法进入内河参战之机渡河。

    兵部军事参赞署模拟蒙元与金国的战术是，由金国率先发动对徐州或者荆湖的袭击，成功牵连住大宋精锐之后，蒙元突袭京东东路，一举击溃战斗力相对较弱的忠义军，攻入徐州背后，与金国合攻徐州。或者二者顺序相反，蒙胡先攻忠义军，然后金国突袭徐州。大宋制定的应对对策，也是针对这种情形下最恶劣状况拟定的。

    可是今天接到的“红雷”发来的紧急消息里，蒙元主力并没有在燕云集合，而是去了河北西路。

    这也就意味着蒙元不可能把大名府作为突破口，走的不再是铁木真上次南下的老路，而是另辟进攻线路。

    原先赵与莒放在大名一带的防线，和悄悄集中于那边的部队，等于是白放了。

    战事尚未开始，便被对手摆了一招，这让赵与莒很是郁闷。不过现在不是郁闷的时候，他的眼睛同样在徐州、荆襄两处转来转去：若他是拖雷与完颜守绪的话，会选择哪一处作为突破点呢？

    “请崔与之、葛洪、薛极、赵善湘来……不，去兵部军事参赞署，让他们去那里。”赵与莒下令道。

    周淑娘应了一声是，但她还没迈步，赵与莒就挥手：“你慢，让云睿去。”

    李云睿立刻迈步出去，他步子很大，虽然在皇宫中不得轻易奔跑，但他的速度比起周淑娘跑得还要快。赵与莒跟在后边就走，周淑娘抬起眼来，便看着天子与他信重的那个军士急匆匆地消息在门外，她小跑了两步到得殿门前时，发觉他们已经出了院子。

    “天子为何如此急躁？”周淑娘有些惊奇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评价这位皇帝，一方面，他对利益的追逐比起任何一个奸商都要迫切，另一方面，他赚来的金钱却只有很少一部分用于自己的享乐，绝大多数都用在让周淑娘惊讶的地方：孤儿的教育，贫民的医药，乃至修桥修路，为古人印书……

    他是个懒人，每周第六第七日固定要休息，除非有特别重大的事情，但他又勤于政务，平日里批阅公文至深夜十时十一时都是常有的事情。他好玩好动，在宫中闲不住，总弄出些花样来让宫中的内侍宫女动起来，但他又成熟稳重，处理政事时甚少有刚愎固执之时。

    虽然入宫之后也看过许多书，可到现在，周淑娘还是看不明白自己侍奉的这位天子。

    当赵与莒到了兵部军事参赞署时，发现兵部尚书赵善湘已经在那儿了，他面色很是不善，与一般军中老将站在大地图上吵吵嚷嚷。李邺也站在一旁，虽然他战功赫赫，可是在这里只算小字辈，故此笑的时候多，却不怎么说话。

    赵与莒进来时，众将都是一愣，但立刻站起身来行礼。

    “赵卿，这边倒是热闹，为何如此？”赵与莒笑着问道。

    赵善湘面色不豫，他指着徐州与荆襄：“李邺、孟珙、扈世达等人搞出个新的蒙胡战术，臣以为极有可能，故此召军中众将来议一议。”

    赵与莒听得这三个名字，象李邺望了眼，李邺低下头，不太敢看他。赵与莒哼了声，知道这是李邺的小把戏，也不与他计较，只是来到地图前：“赵卿与朕说说，有何种新的战术？”

    “蒙胡与金国兵合一处，猛攻徐州或者荆襄。”赵善湘拿起一根棍子指着这两个地方：“蒙胡自金国境内渡黄河，然后靠着马匹多速度快的优势，迅速向我大宋边境转移，若是……”

    “等一下。”赵与莒挥了挥手，盯紧了地图，然后看向缩在这间衙署一角的几个年轻人：“计算一下，若是蒙胡十一月十五日自此处渡河，大概须要多少日能到……”

    他目光闪了闪，然后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地方：“青龙堡？”

    “徐州？”赵善湘吸了口冷气，他知道赵与莒有秘密的情报系统，而赵与莒既然说是青龙堡，那必然有一些蛛丝蚂迹。

    “朕想来，拖雷这个人心志高远，铁木真死后，他与诸兄虽是分家，只怕还是想一统蒙胡诸部的，如何能在蒙胡诸部中扬威？除去夺回铁木真的尸骸之外，最好的便是在铁木真曾吃过败仗的徐州打一场胜仗了。”见那几个年轻人用算筹开始飞快地运算，赵与莒平静地对赵善湘道：“况且我们种种作态，虽然可以迷惑蒙胡与金国细作一时，岂能瞒住长久？特别是徐州，金人、蒙胡便是不知道朕在此处囤积了大量物资军械粮饷，也知道这几年徐州富庶不比往常，夺下徐州，便可支撑他们继续打下去。而且今年天气大寒，长江未曾封冻，淮河以北却尽数冻住，打荆襄我大宋水师随时可以支援接应，打徐州则不虞我大宋水师……”

    这些都是他刚才在来的路上想到的，赵善湘听了频频点头，赵与莒还未算完，那边几个年轻人喊了出来：“陛下，五日，既不影响作战，又能保持高速，须得五日可以到达！”

    “五日……”赵与莒闭上眼，十一月十五日到今天，正好是五日。

    “那么，此时青龙堡外应该开战了吧，秦大石按着原先计划，一但开战，坚守青龙堡三日，等待百姓居民都撤走之后，再退回徐州，借着徐州的坚城与物资固守，消耗金国的锐气，等待蒙胡的动作再做下一步决断。”赵与莒心中想：“只是这次蒙胡与金国联手攻徐州……他能否反应过来？”

    他心中甚为懊恼，不应为着占得大义名分便放弃主动攻击的先手，若是他拼着损伤自己在大宋的人望，拼着金国部分百姓的抵触，抢在金国之前便发动攻击的话，或许便不必冒这般险。虽然他深信，自己肯定能获胜，可是这次，只怕代价会不小。

    看来一昧的仁厚……未必就是长处啊。

    赵与莒的懊恼并不能改变什么，当那些军事参赞署的年轻参赞算出蒙胡的进展速度时，秦大石千里镜的视线里，终于看到了金国人。

    地平线上出现的金国人至少有数万，他们一声不响，缓缓向边墙这边移动，边墙很快被他们推倒，然后他们再度集结，整队，带着一种绝望的气势，向青龙堡逼了过来。

    秦大石吸了口气，这些金国人没有骑兵，连一个骑马的都没有，也没有器械，手中只有简陋的武器，甚至还有锄头、柴刀。或许几天前，他们还是百姓，还挣扎着过着奄奄一息的生计，但现在，他们却象是一群行尸走肉般，来到宋国的疆土之上，等待着不可抗拒的死亡命运。

    千里镜向金人身后移动，然后秦大石终于看到了金国的正规部队。在与蒙胡的交战中，金国最精锐的花帽军早就覆灭，如今这支部队，看上去士气很高，推进时不急不徐，显得其中成员大多数都是有经验的老兵。他们与前面的那些驱赶而来的百姓保持着距离，两侧有马队护着两翼，这使得他们既不必担心驱赶来的百姓逃跑溃散，又不必害怕对方反噬冲击自己的阵列。

    “驱赶己国之民为前驱，金主与他的大将都疯了不成？”在秦大石身边，有人惊讶地喊道。

    秦大石却摇了摇头，他觉得有些不对。

    这些兵士太过有恃无恐，而在前方被驱赶来的百姓也太过配合，仿佛他们都是有必胜的把握。

    天上的阵云慢慢地逼近，风却仿佛停了下来，秦大石回头望了望青龙堡，在看到金兵的第一时间里，他便下令用旗语通知青龙堡戒备，如今城墙之上已经准备完毕：炮兵将火炮推上了炮台，弹药被放在能放止火箭侵扰的石室里；城头的重弩已经上弦，城门处吊桥被绞起，自煤矿中提取的沥青已经准备注入护城濠沟之中；弓箭手在手指上套好了扳指，箭也搭在了弦上；盾手将盾放在自己身前，随时可以组成一扇盾墙。

    这是大宋近卫军，深受秦大石敬爱的老师和主君赵与莒曾说过，这是这个时代里这个世界中最好的军队。

    无论是曾经经过上次台庄大战的老兵，还是这两年补充进来的新兵，他们一个个沉着冷静，目光坚定，透着一股自信。他们身上已经有一种强大的灵魂，这是他们祖先传承下来、在台庄的血战中被阵亡的勇士们唤醒的灵魂。

    坚毅无畏，象是生养他们的土地。

    在距离青龙堡还差三里处，金人压下阵脚，他们无声无息地站着，似乎是在等待命令。

    今日金人的行动，让秦大石觉得透着十二分的诡异，他想了想，面色不变地挥了一下手。

    一门火炮的炮手很快接到命令，要求试射一炮，在这么远的距离里，当然是射不中的，但并不要求他有什么准度，只是要吓金人一跳。

    炮声“轰”的响起，就象平地一声雷霆。金国人前军随着这声音抖了一下，显然慌乱了一阵，但后军却是纹丝不动，只是约束前军，不让它乱跑，却并没有如何整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秦大石闷闷地想。

    “参领，让我出去冲一冲，看这前军，只需我一冲其必乱，乱了之后便会带着后军也乱。”罗安琼撇了撇嘴，对于金人的表现他十分不屑，因此向秦大石请战道。

    这也是秦大石开始试炮的目的，他最初怀疑打头阵的金兵那混乱模样是伪装的，目的就是诱他出城，至少是把他手中的骑兵诱出城去。但那声炮响证明了，打头阵的金兵果然就是这些日子才抓来的民夫，勉强能不散开跑掉罢了，根本不须太大力气，甚至只要骑兵逼近，他们就会掉头鼠窜，然后冲乱金人自己的阵型。但是，虽然认定会有这种结果，秦大石还是很谨慎地思考着自己的取舍。

    他不是李邺，若是李邺，此时可能会赌一把，因为把骑兵派出去，就算是有什么埋伏也可以撤得回来，撤不回来对于青龙堡的宋军来说也不是什么太大的损失。秦大石向来就是以沉稳著称，赵与莒在临安隐忍的时候，令他潜伏在临安准备接应，而不是令其余人，看中的便是他这种沉稳。他就算没有大功，也绝不会出现大错，这种中规中矩，配上大宋那强大的国力，对于金国来说简直就是梦魇——因为即使想用战术上的胜利来挽回战略上的劣势，秦大石也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这也是为何攻击徐州时赵与莒用李邺，而台庄之后便用秦大石的原因。

    “不战。”秦大石想了好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现在的情形是知己不知彼，既然如此，那当然要发挥己之所长，不要妄图去攻击敌之所短。

    罗安琼撇了一下嘴，却不敢把自己的牢骚发出来，他只是一个骑兵协参领，军衔上离秦大石两级，依着近卫军的纪律，他必须无条件服从秦大石的命令。

    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宋军之中的反应，金国人先失去了耐性。后军中来了一小队人马，他们到了前军，然后点出几百号人，这几百号人一起向前，离得青龙堡一里左右定住。

    青龙堡城墙上的宋军都盯着这支金兵，大致猜出他们来的用意。

    “对面的宋军听着，你们的主将秦大石，不过是一介乳臭小儿，胆小怕事，仗着是你们狗皇帝的亲信便来徐州作威作福！”那队人中一人高喊起来，他每高喊一声，身后几百号人就齐声大喊，虽然声音还不整齐，却足以闻于两军。听他骂秦大石，宋军便愤怒起来，这几年中，秦大石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待这些近卫军如亲兄弟一般，他为人又沉稳有度，故此全军上下都不敢轻慢，甚至是敬佩有加。待听得他们骂大宋皇帝，近卫军中更是有人开始鼓噪，这些都是流求来的，自然知道没有赵与莒便没有他们和家人的今日，如何肯坐视赵与莒受辱而不理！

    “秦参领，我去堵住那金虏的嘴巴，保管让他只怕爹妈给他生出一张嘴来！”罗安琼再度请战道。

    秦大石面色仍是平静，他想起在郁樟山庄时赵与莒那种淡淡的神情与语气，不觉中便学了出来：“不战。”

    这两个字让罗安琼愕然，呆了好一会儿，他问道：“为何不战？”

    “敌人要你战，你便出战，那他要你吃屎，你去吃屎否？”秦大石的理由很简单：“他越想我怎样，我便偏不怎样。”

    罗安琼吞了口口水，摇了摇头，只得作罢。他再向城外看去，那城外敌军还是叫骂，但骂了会儿便口干舌躁没了力气，不少人就解开衣裤拉撒，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秦参领，我去厮杀一阵，将这城前的数百人杀了，保管来去如风，不至中计，如何？”实在是看得眼馋，罗安琼又道。

    “我们在这青龙堡的目的不是击败对手，而是拖住他们，迫得他们无法立刻深入，为后边争取到时间。既然他不攻城，那我守城的目的已经达到，为何还要去杀他？”秦大石盯着他，摇了摇头，然后又吐出那两个字来：“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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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三士二桃稳如山

﻿    第二六八章  三士二桃稳如山

    “三不战”秦大石之名，随着战后此事的报道而传遍大宋。

    这也是兵法之道：敌情诡异不可草率与之战，敌一意接战不可遂其心意与之战，我军目的达到便不必要与之战。

    金兵在城外挑衅许久，见城中始终不为所动，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他们没有千里镜，对城上的情形看不真切，若不是见着有宋军走动，简直要以为这城头之上立着的都是木胎泥塑了。

    他们目的未能达到，眼见着时间到了正午，虽然心有不甘，却只有暂时收兵扎营，埋锅造饭。

    秦大石眯着眼睛看了敌营一会儿，这个营寨扎得非常马虎，与其说是营寨，还不如说是一堆烂布卷成的帐篷外头插上一圈树枝，那些被裹挟来的百姓，连烂布帐篷也没有，便这样散乱地在两军阵前，或坐或躺毫无军纪可言。罗安琼看得又是眼馋，这样的营寨，根本经不起他的突击，但想到方才秦大石不肯开战的神情，他懒得去碰这个冷脸，只能强按捺住心中的渴望，将头又扭向另一边。

    心中盘算了会儿，秦大石回头问道：“青龙堡里有投石车么？”

    因为火炮的缘故，投石车这过去攻守双方的重要器械对于宋国来说已经不再是那么重要了，故此秦大石都几乎将之忽略，只是稳稳记得还有几架投石车在。当得到肯定回答之后，秦大石点了点头，用力嗅了嗅，因为刮的是西北风，故此可以嗅到金人营寨中传来的味道，那是糟米的香味，虽然闻起来与好米没有两样，实际上吃起来口感却是极差的。而且除了米香味外，没有丝毫肉香，证明这支金人部队的吃食，实在算不得好。

    “将那几架投石机都搬上城头，来五十个大嗓门的帮我喊。”秦大石面色平静地说道。

    金国人折腾了一上午，宋人却没有丝毫反应，这让他们非常沮丧，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的任务，引得宋人来攻，他们拼命逃散，然后便可以回家继续种田了。但是宋人不上当，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在这危险的两军阵前多呆半天，若是下午宋人还是不上当，那或许还要熬到明天。

    他们并不知道，金国主将伊喇布哈已经决定，若是宋军仍不上当出城，当夜便要驱这些百姓攻城，在伊喇布哈看来，这些百姓全部战死的话，也差不多可以消耗掉宋国可怕的大炮，他们的尸体还可以用来填平壕沟，铺平城墙。

    对于伊喇布哈来说，这些百姓是纯粹的消耗品，留着还浪费粮食，倒不如以之为送死之卒。为着他们晚上攻城时有气力，这午饭和晚饭倒不能省，反正也只是两顿罢了。

    然而就在这时，青龙堡城墙上有了异城，数十名宋军来到西城处，开始大声呼喝。因为是逆风的缘故，他们的喝声传得并不远，金人只是隐约听见。

    “宋人在喊什么？”一个金兵向同伴问道。

    “听得不清楚……这些宋狗，传闻说他们日日都有鸭蛋吃，每七日还有一顿红烧肉，为何喊起话来还是这番有气无力？”另一个金兵道。

    “这并非传闻，我倒是亲见过，当初曾有幸随一个富商去过宋国，就到了徐州，亲眼见宋人衣食……唉，若不是家中老娘，我如何肯回金国，早在宋国寻了个生路。”另一人叹息道：“休说什么金狗宋狗，一百年前，咱们全是宋人。”

    “都噤声，我听得了，好象是说什么‘赐肉’？”另一金人道。

    众人都屏住呼吸，总算风小了些，听得城头那边传来的声音：“大宋天子赐天下百姓肉，凡我大宋子民皆有，且来拿吧！”

    这喊声没头没脑，金人都是觉得莫明其妙，正这时，便见得青龙堡上升起一面大旗，紧接着几个黑点从城上被抛出来。黑点抛得不远，也就抛出了两百余步，还不到一里，过了会儿，大约是城中又较正了一下，再次抛出几黑点，这次远得多了，足有近两里，在两军之间轰然落下，碎成无数块。

    “那是何物？”金人奇道。

    他们是临时抓来的，原本没有什么军纪，只要不溃散，身后的金国战兵也不管，便有两个胆大的向前摸了过去，离得百步的时候，两人都嗅到一股香气，惊得对望了一眼。

    “肉！”二人都是大叫着向前冲去。

    无怪乎他们如此，在金国当百姓，莫要说吃肉，便是吃饭，一天也只有一顿。青龙堡中抛出的竟然是陶罐，陶罐里装的是红烧肉罐头，落在地上都碎了开来，因为里面加了诸多南洋香料的缘故，虽然隔着老远，那香味还是扑鼻而来，对于可能有年余乃至数年不知肉味的金人来说，这却是无比的诱惑。

    他二人这一冲，后边的金人便也跟了去，城中接二连三地抛出陶罐来，在这距离里，宋军喊话的声音清楚可闻：“大宋天子赐天下百姓肉，食之者便为大宋之人，为何要替金虏卖命，快快投奔过来，保管天天有肉！”

    金国百姓在阵站争肉抢成一团，哪里管得城上喊的是什么话，可他们后边的金国将领却不然，裹胁这许多百姓来，原本心中颇有些犹豫，如今见这些百姓为了争肉而失去控制，刚要令金兵前去制止，却听得这般的喊话。

    “回来，令他们回来，若不回来，军法处置！”便有金将下令道。

    有金国士兵上去用兵器抽打那些抢着将油汪汪的肉往嘴里塞的百姓，可是金国士兵虽然勉强能裹腹，可与百姓一般，肉也不是时常能吃到的，打着打着，便成了抢百姓之肉了。百姓也不干，立刻乱成一团，而城中不断抛出的陶罐，让这种争端根本无法平息下来。

    若说最初这还只是零碎的冲突，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与士兵加入抢肉的行列中来，这种冲突很快便变成了赤果果的杀戮。一个金国百姓才抢得一块肉，还未塞入自己嘴中，便被身边同伴一刀刺死，那同伴怪笑着将肉送入口中，还在品尝着这宋国红烧肉的滋味，胸口一痛，便见着一根长矛的矛尖从自己胸前透了过来。

    这种混乱一产生便无法扼制，人最原始的食欲被油汪汪的红烧肉激了出来，宋军无一兵一卒出城，而金兵前锋已经乱作一团。金国将领还可以自制，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部下，很快，红了眼的百姓和士兵把厮杀从为了争夺肉变成了纯粹的相互仇恨，乱战蔓延到整个金军前部。

    青龙堡城头之上，罗安琼目瞪口呆，看了城下的惨烈厮杀。他咽了一下喉结，看了看秦大石，秦大石仍是那副憨实的模样，感觉到他望过来，还冲着他笑了笑。这一笑，只笑得罗安琼向后退了两步，恨不得离秦大石更远一些。

    两军阵前厮杀他不怕，血雨腥风他不怕，可是用几十罐红烧肉便搅得数万敌军自相残杀，他如何能不怕！

    这是秦大石在“三不战将军”之后的第二个绰号：“人肉罐头”。

    不过金兵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在最初的暴虐渲泻出来之后，无论是金国的将领还是士兵都反应过来，那些裹挟来的百姓当面对的是有纪律而非各自为战的士兵时，为夺取食物而鼓起来的可怜勇气立刻就消散了。半个钟点之后，金人拔营，开始后退，在原先的营地之前，留下的只有几百具尸体。

    这其中有浑乱中被杀的，也有事后被处死的。

    秦大石微微松了口气，上午虽然两军并未接阵，但主将间的心志与智谋较量，却已经开始了。

    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答，金人为何想要诱他出城，哪怕只是诱得他的骑兵出城也好？难道说金人真的那么有信心，便能在野战中击败他么。

    虽然他在青龙堡的兵力不多，还不到万人，可论及士气与军卒素质，金兵拍马也赶不上近卫军。金军将领不是傻子，应该知道这一点，除非他们还在后边埋伏了大量人马，否则根本不可能重创近卫军。

    秦大石不是神仙，故此猜不出金人有什么埋伏，但他只知道一点，那便是任你千变万化，我只稳守不攻。有此一点，便令金人变化多端的诱敌之策无从施展了。

    这是秦大石的今天得到的第三个绰号：“不动泰山石”。

    就在青龙堡前，近卫军与金兵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奇怪交锋战之时，临安城里，赵与莒抱着下巴，目光在军事参赞署的武臣们身上瞄来瞄去。

    他心中多少有些失望，这个按照后世参谋制度建成的新军事机构，在它第一次遇到战争时，显得笨拙而没有秩序。赵与莒自己明白，自己并不算是知兵之人，特别是随着战争的发展，他那纸上谈兵的两下子，教教少年们理论课还勉为其难，真正面对战争时，远远比不过这些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汉子，甚至比不过他上过战场的学生李邺。设立这个军事参赞署，多少也是弥补他这方面的缺陷，可是军事参赞署制定出的第一次战略安排，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只考虑蒙胡与金人分兵夹击，却不曾考虑蒙胡与金人合兵一处共同攻击徐州的事情。

    这个疏漏不会对全局造成影响，却足以让他从一场完胜变成一场惨胜。

    崔与之与葛洪都是知晓些兵事的，他二人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面色沉郁，双双在挂在墙上的巨大军事地图前反复观看，查看自己这方的兵力部署，讨论如何调兵增援徐州。

    若只是单独面对金国，自然不需要增援，可蒙胡玩上这一手，就让人有些怀疑徐州能否坚守得住了，增援是必须的。可这又出现了第二个问题，若敌人以金国兵为正兵攻城，以蒙胡为奇兵断援，这增援之兵未进徐州之前可是无险可守的，也不知道何时、何处会与蒙胡相遇，若是野战相遇，能否击破野狼般来去如风的蒙胡，同样没有人有把握。

    调楚州军区的真德秀倒是最近，只是他兵力虽多，战力却不强，特别是这几年都过的是太平日子，只在台庄大战时做了些赶兔子的活儿，缺乏战斗经验，真德秀本人也不以武韬见长，若是有所闪失，反而使得长江前的最后一道屏障消失了。

    调忠义军，忠义军的情形只比楚州军区略好些，虽然号称三十万，实际上有战斗力的还不足十万，守着大名庄与史天泽对峙尚可，若是调回来，史天泽乘机南下尾随，途中又被蒙胡截住，那么这支纵横京东多年的部队，只怕就要成为历史陈迹了。

    临安军区不必说了，那是总预备队，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才出动的，除非蒙胡打到了长江边上，否则根本不可能动用。

    荆襄军区有战力有余力，但可虑的却是路途嫌远了些，它这个时候最正确的方式，不是去援助徐州，而是乘机过秦岭，攻掠南阳，逼向洛阳，威胁汴梁。

    汉中军区太远，而且金国既是与蒙胡勾结，难保夏国有没有插上一腿，以夏国同金国的关系，乘机南下窥探汉中和蜀地的可能性极大，这样汉中军区就面临着金国和夏国的两路威胁，只能凭借地利守之。

    赵与莒看来看去，正待说话的时候，李邺突然道：“启奏陛下，臣等有一策！”

    方才李邺与李云睿、孟珙、扈世达、李一挝五人聚在一起商量了好一会儿，如今终于拿出了结果。赵与莒示意他说出来，朝中的宿将们也都又是嫉妒又羡慕地望着这个小子，毕竟这小子立下了国朝少有的武勋，而今又奇思妙谋不断。

    “这是景文想出来的。”李邺说了一句，看了赵与莒一眼，赵与莒示意还是由他说，他才指着临安道：“如今我们不是无兵可调，关键是时间，无论是调荆襄军区还是两淮军区的兵将，都需要时间。臣等方才托参赞署的参赞们算过，调兵所需时间最短的是这里。”

    他指的地方却是大名府。

    论及远近，大名府算是除汉中外最远的了，从这调忠义军，消息也只会比汉中快点传到罢了。若不是李邺战功赫赫，只怕立刻要被人喝斥了，赵与莒却扬了扬眉，淡淡地催促道：“继续说。”

    “自临安乘列车去华亭，再从华亭乘最快的蒸汽船赶往河北东路，于此地上岸换马，三日夜后，陛下御旨可达大名府。陛下不用调忠义军，只调前些时日暗中运往大名的三千近卫军老兵与六千忠卫军回援即可。”李邺指着大名府东南的阳谷，赵与莒明白他的意思，那三千近卫军与六千忠卫军，特别是三千近卫军是回流求换装整编过的最精锐部队，原本是留在阳谷准备给蒙胡一个“惊喜”的，现在只能动用他们了。

    “臣等计算过，若是现在派出钦使，七日后这九千人便可到徐州。”李邺又补充道。

    “七日……”

    赵与莒抱着手，面色平静，这个时间不算长，七天而矣，这九千人虽是不多，可那三千流求整训换装后的近卫军却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军队，他们在守城时完全可以抵三万乃至更多人使用。

    “李邺，朕命你为钦使，立刻去华亭，调江南制造局任意一条……不，为万一起见，调二条快船赶往河北东路。”赵与莒想到此处下令道。

    “是！”

    “孟珙，朕命你为钦使，立刻去襄阳，传朕旨意，即刻北进南阳，你便留在军中效力。”

    “是！”

    “扈世达，朕命你为钦使前往楚州，令真德秀守住淮西，接应徐州，不可轻举妄动。”

    “是！”

    随着赵与莒一声声令下，接到命令的李邺、孟珙、扈世达都是眉飞色舞，只有李云睿颇有些悻悻然。

    身边近卫军两大参领，他竟然从未亲自指挥过作战，这实在是他的恨事。

    注1：在史实之中，蒙古和南宋联手灭金的战役里，蒙胡与金都极度缺粮，有食人肉之事。在破城之后，南宋军队将所有参与食人肉的金人全部杀死，然后秋毫无犯地离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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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流不尽之兄弟血

﻿    第二六九章  流不尽之兄弟血

    夜深沉。

    因为前些时日下了场小雪的缘故，青龙堡周围还是积了雪，故此虽是夜晚，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

    在离青龙堡四里左右的地方，更是火光通明，金人将他们能拆的能砍的都弄了过来，烧成大堆的火，远远看去，倒也显得甚为热闹。

    不过白天的事情，却让金国人高兴不起来，虽然也是人声鼎沸，更多的是骂娘和窃窃私语声。那些没有帐篷的金人，围在火堆边，你挤挤我我挤挤你，靠这种方式取暖。饶是如此，他们对着火的一面烤得流汗，背着火的一面却冻得起了鸡皮疙瘩。

    伊喇布哈端坐在中军帐里，听得四方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心中不禁烦躁不安。他原是完颜合达的副手，也是这次东征的金国主将，他算是知兵善战的，可是如今却也有些一筹莫展。

    因为如何交战完全不由他决定，而是由坐在他面前的那个大胡子的家伙来决定，他只是人名义上的主帅罢了。

    帅帐的地上为了防止寒气，铺上了厚厚的毛毯，那大胡子一边饮酒一边余睨伊喇布哈，神情甚为倨傲。但伊喇布哈始终端坐默然，既不谄事，也不理睬，仿佛他不存在一般。虽然伊喇布哈心中也甚为焦急，但不敢在这大胡子面前失了颜面，故此才强自镇定。

    “时间差不多了。”

    大胡子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将酒杯掷在地上：“伊喇布哈，下令攻城吧！”

    伊喇布哈却不为所动，只是抬起眼来看了大胡子一眼：“贵国只是遣你为使，交涉两军合作之事，却不是让你来对本帅呼喝命令，你这般无礼，原该砍下你的头颅送与拖雷汗王，只是念在两国联军的份上，我才放过你。”

    听得伊喇布哈这番话，那大胡子哈哈大笑起来，没有丝毫惧色：“叫得响有什么用，若无需我们大元勇士相助，你能攻下徐州，我自己把头砍下来给你。若是攻不下徐州，你把头砍下来给我，如何？”

    他的冷嘲热讽，伊喇布哈装着没听到，而是快步出了营帐，不一会儿，诸将皆至，伊喇布哈一一下令。

    那些围聚在火堆旁的金人被皮鞭与刀枪逼着站了起来，当听说要他们乘夜攻城时，他们立刻慌了。

    在原先将他们召来的时候，说的可不是这般，而是只要他们诱得宋人出城便可！

    有人才大声分说，却立刻被砍了脑袋，一下子数十人被斩杀之后，这些前些时日还是百姓的金人，不得不双股战战，拿起自己所谓的武器，向青龙堡逼了过去。

    伊喇布哈在后边望着，神情淡然。莫说这些人都是汉人，便是女真人那又如何，战争之中，百姓便是不值一文的消耗品，多死一百个百姓，能让他少死一个精锐将士，他也会觉得值得。

    金人的喧闹早就惊动了青龙堡上的警哨，金人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过了约是半个钟点，这些拖拖拉拉的百姓再次回到了西城之下。

    “攻城开始！”伊喇布哈下令道。

    被裹挟来的百姓扛着云梯向前冲，因为如果他们不向前，身后射来的无情的利箭便要夺走他们的性命。比起他们那拙劣的攻城来说，他们的哭声才是更让青龙堡中的宋军难以忍受的武器。罗安琼须发皆张，只觉得怒不可遏，在他所受过的教育之中，绝无如此卑劣的手段，他瞪着秦大石，厉声问道：“参领，如今奈何？”

    “既来攻击，便是敌人。”秦大石却心冷如铁，他抿着嘴，在望楼上向前看去然后喝道：“安琼，你且下去休息，夜战用不着你们骑兵。”

    罗安琼愤愤地下了望楼，他知道秦大石说的是正理，他们是骑兵，不是在城墙上消耗的一般士卒。他快步离开城头，背后秦大石喝令道：“升火！”

    随着秦大石一声令下，在望楼上方，熊熊烈火燃着起来，将秦大石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接着，秦大石举起一面旗帜，炮位上的炮兵见着了这令旗，立刻开始装炮。

    当秦大石放下令旗时，城头上和城中高地炮台上的二十门炮一齐怒吼起来。

    经过几年的摸索，大宋炮兵所使用的火炮也有所进步，虽然在射程上还只有三百步左右，但炮弹的爆炸威力与火炮的精准程度，都有所提高。放在青龙堡上的自然不是重炮，但其威力，特别是齐鸣时的威力，并不弱于一般的重炮。

    黑夜之中，火炮爆炸时绽放出的火焰之花，比起年节时的焰火还要灿烂。赤红色的烟雾膨胀成巨大的火球，在地面不停地翻滚，所过之处，那些金国被强征而来的百姓的哭嚎声倾刻间便化为乌有。

    自然火炮在战场上展现出巨大的威慑力之后，无论是蒙胡还是金国，都加强了这方面的训练，特别是金国，自己也有一定的火药武器，故此曾用火药爆炸来训练其士兵习惯于火炮的巨大声响。但是，宋国火炮无论是在声响上还是在实际杀伤力上，都远超过了金国训练所用。而那些临时拉来充作前驱的百姓，又不曾经过训练，瞬间便被震得呆若木鸡。

    “该死！”罗安琼骂了一声，他知道秦大石下令开炮是迫不及待，虽然同情那些被裹挟而来的百姓，却总不能因为同情他们便让自己的士兵前去送死。

    秦大石举起千里镜，查看炮火轰击的效果，第一轮炮击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好，在大炮停止轰击之后，反应过来的金国人立刻掉头逃跑。比起身后金国军士的刀枪利箭，宋人的火炮显然更为可怕一些。

    “元帅！”一个偏将颤声对伊喇布哈喊道。

    伊喇布哈紧紧闭着眼，挥了挥手。

    经过数年努力，金国对宋人火炮的了解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模样，火炮必须要有充足的炮弹才有威力，在一定时间之内能够射击的次数还有限。故此，这些裹挟来的百姓，最大的作用，便是消耗宋人的炮弹。伊喇布哈虽是对残杀百姓心有不忍，却不得不下达了让督战队上去的命令。

    随着伊喇布哈的命令，金国的督战队上前，连接着斩杀了百余人，这才稳住阵脚。

    惊魂未定的金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一刹那间，震天的哭声响了起来。

    “想想尔等父母妻子，若不奋力向前，尔等父母妻子便要沦入蒙胡之手！”督战队中的将领厉声喝道：“若能力战不退，不唯尔等自己可以死中求活，保全父母妻儿，便是荣华富贵，亦是指日可期！”

    这些裹挟来的金国百姓，之所以不曾溃散，原因就在于他们的父母妻儿成为了人质。听得这般呼喝，他们才算定下心来，虽然仍旧恐惧，却不得不再次整军。

    再次攻击之时，金人便散开，最初时只是自西墙，这次绕到北墙与南墙，三面同时攻击。数万人同时拥上，人与人之间相隔距离也尽可能拉开，避免被宋人火炮一次射击便轰倒一片。

    秦大石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显而易见，金人是学乖了。

    不过这一套也在秦大石意料之中，当火炮的恐吓作用不再是那么强大时，决定胜负的，还将是刀枪。

    直到目前为止，金人的攻击都很弱，弱到秦大石怀疑他们单纯是送死的地步。他沉吟了会儿，没有下令往壕沟中放油，而是选择继续等待。当金人冒着炮火靠近城墙之后，秦大石下令道：“弓箭！”

    弓弩原本是宋军之所长，在有了火炮之后，弓弩从过去唯一的远程兵种变成了远程辅助兵种，受重视程度直线下降，但是在忠卫军和禁军中，还是保持着一定规模的弓弩手。夜色之中，弓弩手射击不能及远，只是在六十步内才有杀伤力，金人虽然武备不齐，但用门板或锅盖充当的盾牌还是有的，故此弓箭造成的杀伤力仍是有限。这些金人为身后督战队所逼迫，念及家中亲族，一个个豁了性命，拼尽全力向城下靠了过来，仅是片刻之一，十余具云梯便搭在防备相对薄弱的南城墙上。

    夜战原本对营养不良、夜间视物不清的金人来说是极不利的，不过他们人多，四处的篝火又盛，而雪地本身又能反光，故此竟然不大受夜色的影响。云梯搭上城墙之后，金人一片欢呼，纷纷向这十余具云梯聚了过来。

    秦大石冷笑了一声，再次举起一面小旗，随着这一动作，大盆大盆的滚油被端上了城头。

    这只是以备万一而用，事实上，这些滚油几乎没有派上用场，那些笨拙的金兵开始攀爬云梯时，从城垛处伸出的撑叉便将云梯一架架推翻。青龙堡并不高，但摔下去的滋味同样不好受，更何况城头的箭矢还在不停地向下乱射，金人靠上城墙的兴奋，很快就变成了绝望的哀嚎，惨重的伤亡之下，他们再次选择了退却。

    “没有收兵的意思啊……”

    秦大石并未因此感觉到轻松，金人今天的奇怪攻击，让他始终怀疑金人背后在玩着什么阴谋，而且，按常理说，夜间攻城主要是占一个出其不意，在青龙堡内有充足准备的情形之下，金将应该选择退回，等天明再战才是，毕竟夜幕对于城头的宋人影响远不如对城下的金人大。可是连接着两次攻击受挫，金人却还是不准备收兵，相反，这一拨金兵退却后，金人在城下点起了更多的火堆，火堆之间是无数星星点点的火把，乍一看下去，金人的人数只怕要在十万以上。

    段由在城下呆呆地望着这座并不显得高大的城池，心中除了恐惧还是恐惧。他剧烈地喘着气，方才好不容易才从城下逃了回来，身上虽然多了无数擦伤的伤口，至少还没有什么致命伤，比起将性命丢在城下的同伴来说，他要幸运得多了。

    “不得退过火线，不得退过火线，违者格杀勿论，全家屠绝！违者格杀勿论，全家屠绝！”

    督战队凄厉凶残的喊声不带丝毫怜悯，段由回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前由火把组成的火线，瑟瑟地向后缩了缩，使自己尽可能离这条线远些。他不想好不容易从宋人手中逃出条命，又被“自己人”杀死。

    “不，绝非自己人。”他咽了口口水，否定自己心里的想法，无论是宋人，还是金兵，都不是“自己人”，他们都想夺了自己性命。想到这里，段由心中甚为绝望。

    “饶命，饶命！”

    一个同他一般被裹挟来的金人凄声大喊，他方才未曾收住脚，冲过了火线，被督战杀用雪亮的刀和锋利的矛逼着，他正跪在地上，不停地叩头。火光中看不清楚此人的面貌，听声音却很熟悉，段由努力回忆，想要知道他究竟是谁，但他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根本回忆不起来，只是觉得这人是他极亲近的，但到底是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督战队没有理睬那人的求饶，刀光闪耀而过，人头冲天而起，在地上滚了几滚，恰恰滚到段由的脚下，那张人脸昂了起来，不甘、恐惧和愤怒让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段由与那失去了神采的目光相对，呆呆了好一会儿，才凄凄惨惨地喊了一声：“大哥！”

    这人正是他的大哥段所，刹那之间，兄弟二人如何在村中生长，在被强行掠来为兵之后，又是如何相互扶持，一幕幕都出现在段由心间。便是白天的时候，他兄长夺得一块宋人抛来的肉，也悄悄藏在怀里与他共分，这种种情形，让段由五脏俱裂。

    “大哥！”他扑倒在地上，捧起兄长的人头，将他抱在怀中，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怒火在他心中汹涌，他咆哮着想要冲向督战队，却被左右几只手死死按住。段由嚎叫着，拼命挣扎，旁边一人从地上抓起一块土疙瘩塞在他嘴里，将他的谩骂堵了回去。

    “蠢材，你段家只兄弟二人，若是你也这般死了，你家老母谁人奉养？”

    在他耳边响起的这声音也有些熟悉，不过段由此时却记不起来了，他呜呜地叫着，也不知是在骂人还是在哭泣。

    “列阵，攻城！”

    这点小小的骚动，根本不曾惊动伊喇布哈，他再次下达命令。

    段由被身边几人半拖半架地拉了起来，他还待挣扎，一人早失了耐性，正正反反给了他十余个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这才略略镇静了些。

    “打起来时小心些，莫要白白送了性命。”那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

    “迟早要死，迟早也是要死的！”段由低声吼叫，堵在嘴中的土块向喉中移动，逼得他不得不呕吐起来。

    “大哥，这小子是个窝货，顾着他做什么？”另一个声音见他还是这副模样，不屑地道：“没来由被这小子牵连了，咱们做得大事！”

    “段家兄弟都是好汉子，若不是为了老母，如何会落入金虏之手，既是被我遇上了，我自然要帮他一把。”那“大哥”压低声音道：“诸位兄弟且放心，到时我拖着他，必不……”

    他话未说完，有人低低嘘了声：“小心，狗官来了。”

    段由抬着头，偏过去看了那“大哥”一眼，隐约认出他是邻村的一个大户人家庄客，曾逃到宋国一段时日，前些日子才回得庄中的。再看看左右，竟然都是邻近村子中人，他微微一愕，金虏分明将他们都打乱了的，这些人是如何聚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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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零、砍不完之鞑虏头

﻿    第二七零章  砍不完之鞑虏头

    随着鼓声响起，金人第三轮攻击也开始了。

    这一轮又与前两轮不同，在前两轮攻击之中，金人只是驱赶裹挟来的百姓，而这一轮则终于动用了正规金军。与乱轰轰的百姓攻城不同，正规金军动作明显要有纪律得多，他们人数虽说不多，却都是从数万人中选出的精锐悍卒，他们混杂在百姓当中，却是一声不响。

    段由身边也有这样几个，段由不明白伊喇布哈这是作何打算，他已经从丧兄之痛中清醒过来，原本有话要对那大哥说的，可因为那几个正规金军的缘故，他不得不忍住。

    “冲，冲！”督战队怒吼着，段由被夹在人群中，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跑了几十步，阵型开始散开，那“大哥”却仍然跟在他身边。段由听得他凑到耳边道：“当心，跟着我，我知道你段家兄弟拳脚都十分了得，莫忘助我一臂之力！”

    段由满心诧异，不知道“大哥”言下所指。还不等他想明白，就听得青龙堡上的炮声再度轰鸣而起。此次炮声虽然还是震耳欲聋，可是段由觉得其杀伤远不如前两次，他跟在“大哥”身后，发觉这大哥行动甚为诡异，炮声一响，他便扑入先前被炮炸开的坑中伏下，爆炸之后便又爬起前奔，他左近二十余人个个也是如此，段由跟着他，不由自主也学着前冲。

    这般冲在炮火里前进了近百步，段由惊讶地发觉，这二十余人中竟然无一人伤亡。分明有数炮炸在他们周围，炸起的尘土碎屑虽是溅了他们一身，却最多只是擦伤了些油皮。

    段由心中隐约觉得，他们似乎找到了躲避炮火的办法，但是，那位“大哥”和他一伙，是从哪儿学来躲避之策的？

    正这时，他惊讶地看到，“大哥”借着身后爆炸产生的烟雾，猛然扑向前方，那是一个混在他们中间的正规金军，被大哥从背后用刀捅了进去，惨叫了声，不敢相信地回头望了望，便倒了下去。

    “你……你……”段由跟在“大哥”身后惊叫道。

    “嘘！”大哥伏在一个炮坑之中，回头向他笑了笑，火光中露出他白森森的牙。段由有些迷糊，这般白的牙齿，在他们左近的几个村子里，还没有谁的牙齿这般白的。

    “你这是……这是做什么？”段由惊诧地问道。

    “替你兄长报仇。”那“大哥”说道。

    段由怔了怔，然后恍然大悟。

    “寻个炮坑伏着装死。”那大哥又道：“待他们逃时，咱们再爬起来跟着逃，大好性命，莫象你兄长那般死得冤枉！”

    段由依言趴倒在地，他一动不动，只觉得至少有六只脚从自己身上踩了过去。他强忍着不动，待听得杀声到了青龙堡城下，这才抬起头望了一眼。

    “云梯架上了。”借着城头的火光，他看到金兵又是二十余架云梯架在城墙之上，心中暗暗焦急。他原本觉得，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兵，都想要了他性命，都不是他的“自己人”，可他兄长被金人杀害后，他对金兵的恨意已经远远超过对宋人的敌意，故此不自觉中，竟然开始替宋人担忧起来。

    “金虏拿咱们送死，便是为了让近卫军以为他们战力低落，然后藏在咱们当中，好杀近卫军一个措手不及。”“大哥”低声道：“段由，借着这机会，你给老子听清楚了，呆会儿回去，嘴巴闭紧一些，切莫乱说。”

    “你……你是？”段由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一时间不明白他的意思。

    “咱们不能白白死掉，我知道咱们家人在何处，若能活着回去，我带你们去救出家人，咱们投宋国去，奶奶的！”那大哥低声骂道：“你兄弟二人都有一手好拳脚，老子早就想寻你们相助，只是一直不曾得见，你小子愿不愿做？”

    “愿意！”段由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喝道。

    他又抬起头向城上看去，只见夹杂在他们当中的金兵飞快地顺着云梯向上爬，这都是百里挑一的身手敏捷之辈，故此动作比起百姓要快得多，虽说也有一半云梯被推下，但一具之上，一个最为悍勇的金兵冲上城头。

    “呀！”那金兵登上城头，大声喝了起来，伊喇布哈早有令，第一个登城者赏钱千贯，官升三级，故此他一手舞盾一手抡刀，死死守着那具云梯，不让宋军逼上来。

    但是近卫军最擅长在小范围内以多打少，左近一支近卫军小队扑上来，那金兵虽是悍勇绝伦，却也只支撑了片刻，当他的同伴爬上来时，只看见他惨叫着，胸口插着一枝铁枪，自城上栽了下去。新爬上的金兵眼见着一枝枪向自己刺了过来，他趴着城垛猛然翻身，还未爬起，又是一柄明晃晃的刀当头剁下。

    秦大石在望楼上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若是以为近卫军完全依靠火炮的威力作战，那便太过轻视近卫军了。当初耽罗岛之战后，针对近卫军在近战上的弱点，杨妙真狠狠操训过近卫军，而且那次近战中的进退失距，也被李邺和李云睿当成了近卫军的奇耻大辱，在此后近卫军的训练与演习之中，专门进行过训练。这几年，近卫军也没有歇着，不断地在河北东路帮忠义军与蒙胡严实、史天泽的附军交战，虽然也有些伤亡，但民练出了一支敢见血的精锐来。

    但他只是放松了片刻，眉头便又锁了起来，在南城与西墙交界之处，三架云梯竟然在城墙上搭住，一小队金兵攀了上来，他们牢牢守住一截十余步的城墙，更多的金兵源源不断自城下爬了上来。

    这便是一队混在裹挟来的百姓中的金兵，他们在城下聚拢于一起，猛然发力之下竟然占得了一段城墙。见他们在城头占稳了，更多的金兵向这段城墙涌过来，在城下的伊喇布哈也是大喜，立刻下令道：“攻，全力攻，发石车准备向城内发石！”

    金人的发石车射程比不过火炮，此时推上去，便是想借着占得一段城墙的机会，看看能否于其中占得一些便宜。然而，伊喇布哈声音未停，突的便见着宋人城墙上一个个火球腾空而起，爆炸之声不绝于耳，但又不象火炮那般响亮。伊喇布哈眼见着金兵占据的那截墙头被火光与硝烟所吞没，待烟略略散尽，只见城头上原先百十名精锐金兵，已经再无一人。

    “宋人是用火炮炸自家城墙？”伊喇布哈诧异地想，因为隔得遥远，天色又暗，虽有火光，他还看不清那段城墙是否遭到严重破坏，心念一转之间，突然见着城下的己军又开始退却，在退却的途中，宋人的火炮再度开始鸣放。

    “三十门左右的火炮，守着四面墙，每面不过六到十门炮，据细作所言，宋人每门炮皆备有十二枚弹，这般算来，宋人炮弹已经消耗近半了，再冲得两回，他便是临时向炮台上运炮弹，也终有运不及的时候。”伊喇布哈暗暗盘算，这几年借着宋金会盟和好的时机，金人派出不少细作打探宋人炮兵的秘密，虽然近卫军严防死守，但是百密总有一疏，还是给金人探去了一些保密级别并不是很高的消息。故此，对于近卫军炮兵部队，金人已经不象过往那般陌生。

    “整顿好后，再次攻城。”伊喇布哈又道。

    段由跟着溃兵再度退了回来，若按照正常模样，象这般三攻无获、而且损失已经超过一成五，军队便无再斗之志，需得避战休整，待得士兵士气与气力都恢复之后再攻城。伊喇布哈也知此事是逼迫不得，虽然没有时间给这些送死众休整，可是轮番出击还是有所安排的。故此，段由和那位大哥等人被引入金人侧后，另一支送死的百姓部队被驱赶向前，开始新一轮消耗。

    自夜至昼，金人数万百姓连接不断攻了一整夜，待天明清点人数时，折损已经过了一半。在青龙堡城下，数以万计的尸体堆积如山，血腥气息，熏得人恶心欲吐。

    “宋人有一物，不过拳头大小，扔来便会爆炸，声若惊雷，碎片飞溅可贯重甲。”伊喇布哈亦是一夜未曾阖眼，他一边命令埋锅造饭，一边在营帐中奋笔疾书：“此物实为近战利器，下官苦思经夜，却无计可破之，唯以巨盾厚甲，略减其害矣。”

    略一顿之后，他又写道：“宋人所用兵刃，皆为长柄之物，彼以其长，攻我之短，两军相接，我刀未及伤彼，彼长枪、长刀已中吾身矣。我军精锐虽是奋勇，奈何器具甲胄尽不如人，平章精于兵法，当知非我大宋将士不肯用命也。”

    “蒙胡使者狂悖无礼，临机多出不逊之辞，非唯辱及下官，便是陛下、平章，亦为之所凌，下官愚钝，唯固守国朝体面耳。如今虽与蒙胡会盟，窃以为其狼子野心实难得足，所谓欲豁难填者是也。平章身负天子信重，都督天下军务，万望谨慎，勿令蒙胡有可乘之机，我大金得假道之讥也。”

    “下官世代累负国恩，唯尽精忠之赤以报，当再督励三军，以众攻敌，若得天幸，破城而还，再受教于平章之前。”

    写完之后，他唤来一个亲兵，将那信件给他：“速将此信送与完颜合达平章。”

    与完颜陈和尚一样，伊喇布哈也是完颜合达旧部众，虽然不如完颜陈和尚骁勇，但临阵严整不苛，也算是金国名将了。

    此次奉命为伐宋前锋，在他内心深处是十分不情愿的，在他看来，宋国国势兵力之强，便是合金国与蒙元之力，也未必能与之抗衡，故此，伊喇布哈虽是支持与蒙元结盟，但不支持主动与破坏与宋国的同盟攻伐宋国。他以为弱国对强国，应该以守为主，否则便是智谋之士有如孔明，勇武之将胜过关张，也只是空耗国力祸害百姓罢了。但是完颜守绪定下这胜负一搏的战略，便不是他这等身份可以逆转的，他能做的只能是尽可能为金国取得胜利。

    派走使者之后，伊喇布哈叹息了两声，突然听得帐外护卫喝斥道：“大帅有事，不得擅入。”

    伊喇布哈眉头一皱，还没站起来喝问，便听得兵刃声响，接着那大胡子的大汉快步行了进来，他饱睡一夜，故此神采奕奕，见着伊喇布哈便喝问道：“为何不继续攻城？”

    “贵使只管高卧便是，军中行营阵仗，些许小事，不劳贵使过问。”伊喇布哈冷冷地回答。

    尽管一夜激战，所损失者多是裹挟来的百姓，金国精兵并未损筋动骨，但伊喇布哈明白，驱使本国百姓送死，实是自残之举。若不是被这蒙元使者逼迫过甚，他根本不会采用这等方法。加之蒙元使者狂悖无礼，目空一切，故此伊喇布哈对他也就非常冷淡。

    “我们早有盟约，你负责将宋人赶出来，我负责收拾宋人。”蒙元那个使者讥笑道：“打了一夜，除去一地尸体外，竟然连块城砖都未取下来，无怪乎贵国天子被称为大宋的儿皇帝了。”

    “你蒙元大汗铁木真的无头尸骸尚在临安，你有何面目在本帅面前大言不惭？”伊喇布哈额头青筋直冒，这恶语险些便要脱口而出，但念及完颜合达的再三交待，他又忍了下来。

    他也不理会那使者，快步出了营帐，那蒙元使者冷笑了声，跟在他身后出来。

    待早餐毕后，伊喇布哈再度下令道：“列阵，准备攻城……”

    然而他的命令才传下去，金军阵中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喝骂声从前方响起，那些苦战一夜的百姓，如今都精疲力竭，任金军军官如何鞭打踢骂，就是赖在火堆之旁不肯起身。

    “哼哼，果然尽是些废物。”蒙元的使声在伊喇布哈身后冷嘲热讽道。

    “为何事？”见旗牌官匆匆来报，伊喇布哈沉着脸问道。

    “百姓只道力竭不堪再战，他们还说……上前也是死，抗令也是死，倒不如抗令而死，总胜过死在宋人火炮之下。”

    “告诉他们，上前死的只是他一个，若是抗令死的便是他一家。”伊喇布哈瞅了蒙元使者一眼：“你们将百姓家属驱至何处了？”

    “哈哈，此事你休管。”蒙元使者狂笑道。

    事实上，这些金国百姓的家属并不在伊喇布哈控制之下，蒙元把人要去，只说是要充作夫子挑夫，为他们运送后勤辎得。但蒙胡哪有什么后勤辎得，无非是他们一路而来，自金国境内掳掠抢得的财物罢了。想到自己还得让百姓替抢走他们财产的强盗效力，伊喇布哈心中便觉得恶心，但是他对此毫无办法，因为蒙元使者说得明明白白，若他不交出这些家属效力，那蒙元便要自己去抓人了。

    “中原原本便残破，如今更是如同水洗一般，但愿夺下徐州之后能自宋国府库中获取补偿，若不如此，这仗还未打完，士卒和百姓只怕要先饿死了……”伊喇布哈心中想。要安稳住那些百姓，只靠威吓还不够，总得让他们见着家人才成，故此，他又对蒙元使者道：“请贵军送来些许百姓家属，见着家属亲族，他们才肯乖乖打仗。”

    “休想。”那蒙元使者一口拒绝：“既是献给我大元的驱口，哪里还有还给你的道理！”

    “驱口？献给？”伊喇布哈大怒：“分明是借与你等拖运后勤的，哪里是献给你等为奴的？蒙鞑，你既不以二国联手大业为得，本帅为何就要忍？来人，将这狂悖蒙胡杀了，将首绩给孛鲁送去，只道此人无礼！”

    他这一声令下，早按捺不住的金国武士立刻拥上来，那蒙元使者瞠目结舌，不曾想一向以来对他忍了再忍的伊喇布哈竟然真敢变脸。他大叫道：“你敢杀我，你不怕你们的皇帝砍了你的狗头么？”

    “在那之前，老子先得要了你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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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一、岂能巨细无漏遗

﻿    第二七一章  岂能巨细无漏遗

    就象青龙堡度过一个不眠之夜一样，赵与莒在临安城中，也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这天晚上他是宿在杨妙真处，因为比起后宫其余女子，杨妙真是知兵的，从未上过战场、空有满腹纸上谈兵知识的赵与莒，与缺乏战争理论知识、但是可谓身经百战，夫妻二人时常在沙盘上做些推演，不过每次都是杨妙真把赵与莒打得落花流水，无它，若是赵与莒占了上风，杨妙真便会与他来一场真人对打。

    敢对着皇帝赵与莒挥拳头的，这世上也只有杨妙真一人罢了。

    无论杨妙真有这般那般的缺点，但有一点便是看她不上眼的大臣也无法否认的，她曾为赵与莒立下汗马功劳，若没有她，赵与莒登基便没有那么顺利。她性子直率，旁人对赵与莒进谏之时，往往还要考虑是否会触逆龙鳞，她则不然，只要她认为不对，便会直言劝谏，而不会顾忌其余。

    这一夜二人罗帐中少不得算计一下前线胜负，次日晨起，赵与莒匆匆到了博雅楼，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查看昨夜送到的各处情报。

    “陛下，华亭府最新消息来了，李邺已经征用两艘快船，沿海北上了。”李云睿将一份情报放到他面前。赵与莒嚼着面食，仔细看了看那份文件，李邺是昨日下午五时到的华亭，七时半船便出发，夜九时华亭开往临安的夜间列车将这份情报带来，今晨五时到得临安，六时便送到了皇宫之中。

    “若是再晚两年，咱们铁路通到了徐州，调兵不过是两三日事情罢了。”赵与莒嘟囔了一声。

    尽管他已经有了准备，但此时战事便起，便不是他想象中最好的时间。若再过两年，大宋对金国的经济渗透达到顶点，离了大宋，金国连一日军粮、一天官俸都发放不出，大宋对金国的兼并便可以水到渠成，甚至可以兵不血刃。但是，指望世间万事都由着他所愿而行，那未免也太过一相情愿，金主完颜守绪也不是傻瓜，如何肯坐以待毙。

    只是金国与蒙元竟然能摒弃前嫌携手对付大宋，虽然在赵与莒意料之中，却还是让他觉得完颜守绪与拖雷气度果然非普通人所能及。

    “这是川蜀汉中防务状况，昨夜随船到得行在。”李云睿又送来一张纸。

    赵与莒接过来看，这是汉中军区诸军都督使赵范传来的，赵范与赵葵乃是亲兄弟，都是大宋名将赵方之子，赵范随父从军时间极早，在军中素有威望，将他兄弟二人同时提拔为军区都使，在朝中颇引起争议。单纯以兵力而论，这兄弟二人所控制的军队数量，接近大宋禁军的三分之一，文臣非常担忧尾大不调，既有可能动摇国本，又不是保全功臣名将的万全之策。为说服他们，赵与莒细细分析了如今的军制，二人虽为都使，却只有指挥、管理之权，无人事之权，非战时甚至无调兵之权。更何况按现行军区制度，每五年各大军区都使便得轮换一次，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一个军区任职时间过长，不可能在军中建起盘根错节的关系。而且如今禁军诸部也配有炮兵，炮兵都是在近卫军中受过训的，对天子的忠诚勿庸置疑，即使被都使控制，炮兵所城要的火药、炮弹等等物资补给，都需仰赖京师，也不虞他们反而对中央构成威胁。

    赵范在信中提到他的汉中川蜀防务构想，除去金国之外，因为宋与西夏的盟约，西夏占下吐蕃部分地域，将之送与大宋，作为大宋支援它抗击蒙胡的谢礼。故此，汉中川蜀除了与金国接界，也与西夏、吐蕃接壤，而且在西南、南方，还有大理等诸藩国。故此，赵范认为，以汉中军区实力，尚不足以进取，在今后数年之中，当专心练兵、侦察和防御。军事之上以防御为主，政治之上则以分化、收买和秘侦为主。

    这份方略并不保守，赵与莒细细看了一遍，心中甚是高兴，赵范在史书之中名声不如赵葵显要，但他军略上的才能却不亚于赵葵，赵与莒甚至觉得，他是个相当不错的参谋长，此次军事参赞署未能预见蒙元与金国合兵于一处攻击宋国，便是缺了他这样一个既精通军事又有政治头脑的人物。

    李云睿又递来第三份报告，这份报告却是来自流求，是孟希声送来的。自从赵与莒命他经略南洋以来，他从流求近卫军水师中调用了三艘风帆炮舰，又动用了一千五百名泰雅武士和同样数量的近卫军陆军，占据了哥罗的咽喉，筑起“通洋城”，在被他命名为通洋海峡的狭窄水道两边都设立炮台，向过往商船征收通航税，同时不遗余力扫荡南洋海贼。

    “欧阳映锋对待自己的过去的同行倒是毫不客气，做得甚好。”看得这份报告中说起欧阳映锋率军横扫南洋海贼，半年内摧毁大大小小的海贼二十余伙，赵与莒又是大喜。这些海贼威胁到大宋通往大食的商路，也就威胁着大宋商品倾销的市场安全，对于正在加快工业化进程的大宋来说，这是不能容忍的。

    赵与莒曾组织陈子诚等人进行过一次计算，如今宋国的人口、资源，若是调动起来，工业化程度只要达到一半，那么所生产的产品便是数倍于大宋加金国、西夏的购买力。故此，大食、欧洲，虽然它们的购买力还不算强大，却也是解决大宋生产力过剩的重要渠道。

    “嗯？”

    在孟希声报告的最后，赵与莒看到一则消息，不由得停下进食，又仔细看了一遍。这则消息之中，孟希声谈到，细兰国王有意入大宋朝贡，初步拟定的起程日期是明年下半年，此事重大，孟希声不敢擅专，故此特意奏上，请求赵与莒做出决定。在奏折之中，孟希声还说了若是允许细兰国王入京朝贡的利弊，最大的弊端是会引起诸藩国效仿，若是纷纷来朝，大宋给予的赐予若少，则有损大宋威望，若多则削己增人，非持国之道。

    “细兰此国非同一般，朕要有大用的，它将是我大宋处置远海诸藩的典范，淑娘，你记下来，着孟希声好生安排，务必使得这位细兰之主顺利来我大宋。”赵与莒吩咐道。

    在一旁的周淑娘应了一声，飞快地用笔在纸上记了下来。谢道清和耿婉当初记事时，都用的是硬笔，而周淑娘则不然，她写得一笔好小字，用毛笔在纸上写小行楷，速度并不慢。

    三份公文看过之后，好一会儿李云睿也没有替上新的公文，赵与莒最初以为是没了，笑道：“今日挺闲，竟只有这几份公文要看。”

    “陛下，此处还有十二份公文，只是都与军务无关。”李云睿期期艾艾地又拿出一叠公文。

    赵与莒愕然抬头，看了李云睿一眼，见他那模样后恍然大悟：“云睿，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陛下，臣……”李云睿微微有些发窘，过了一会儿他道：“臣想请战！”

    “哦？”赵与莒放下已经吃完的碗，接过手绢抹了抹唇：“朕若是准了你请战，朕这身边又有谁人可用？”

    “陛下，义学五六期的学弟也可使用。”李云睿笑道：“臣与汉藩一起在流求练兵，如今汉藩又被陛下派出去了，臣到现在却连一战都没捞着，陛下……”

    说到这里时，他又有些迟疑，赵与莒见他期期艾艾地，有些不耐烦地道：“有话便快说，吞吞吐吐做甚？”

    “陛下偏心，厚此薄彼，臣也要打一仗！”

    在近卫军中，李云睿分管军纪，不少近卫军将士，畏他更胜过李邺。但无论是他还是李邺，尽管年纪比赵与莒要大上几岁，可在赵与莒面前，却只是学生，他们自己也以后辈门下自居。故此，赵与莒一催促，李云睿难得的展露出年轻人不够沉稳的一面。

    听他说话中带着堵气，赵与莒不禁莞尔。李云睿担心的事情他已经明白，身为军人，要赚取军功，当然是在战场上来得最快。而李云睿长期呆在后方，呆在自己身边，虽然处理了不少琐碎事务，却不显山不露水，与李邺等人相比，功名难以彰显。便是罗安琼等学弟后辈，如今也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他李云睿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很沉得住气的了。

    “景文，朕如今还离不得你，他日攻掠辽东，朕必委你为主将，你如今在中枢，好生留意各处战报，取长补短，待朕用你之时，你须得不负朕望才可。”

    “陛下是个慢性子，攻掠辽东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李云睿心中还是不甘：“陛下，臣不要当主将，遣臣去徐州给李邺打下手吧！”

    “你二人去了徐州，秦大石如何自处？”赵与莒心中想道，然后又一皱眉，昨日派遣李邺去传令时，因为事情紧急，他忘了交待李邺与秦大石相互关系的问题。以品秩军衔而论，李邺是秦大石的上级，但若是李邺到了换他指挥秦大石，未免损伤秦大石声望，有临阵换将之嫌。

    昨日做这决定时，朝中重臣竟然没有一人对此提出谏言，这实在是不应该。旁人不说，崔与之身为丞相，又素知兵事，竟不对此进谏，便是他失职了。还有赵善湘，督抚地方军务多年，如今又是兵部尚书，对此不置一言，也算失职了。

    不过，最大的失职还是自己，终究还是年轻，在一些细节方面欠考虑了。

    李云睿见他突然陷入沉思，半晌不说一语，还以为自己的抱怨让天子生气，忙道：“陛下还请勿怪，臣胡言乱语罢了。”

    “与你无关，朕想起一事……”赵与莒叹了口气。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疏漏，除去他年轻欠考虑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他始终把自己培养出来的义学少年视为一体。在他看来，义学少年都是他耗费心血培养出来的希望之种，无论是利益还是在地位上都是一体的。这让他又想起上加因为治蝗之事，罗安琼与徐凤的冲突，若是这次再起这种冲突，大宋的损失可就大了。

    幸好是秦大石，秦大石稳重隐忍，当不会出这种事情。

    心中略略安定之后，赵与莒凝神思忖了会儿：“景文，此事休急，朕迟早会如你之愿。”

    “也不知北方军情如何。”完抚好李云睿后，赵与莒心中暗想。

    与他一般，崔与之、葛洪、赵善湘等人也甚是担忧，他们知道赵与莒有在朝廷公开渠道之外的情报来源，故此今日虽然不须早朝，但在处理好各自手中公务之后，三人不约而同，都来到禁宫前请见。赵与莒一见着三人便责备道：“三位卿家，昨日朕令李邺去徐州，颇有不妥之处，诸卿不向朕明谏，实是失职！”

    崔与之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颇为惭愧地道：“陛下责备的是，昨日事出紧急，臣等只道陛下已有打算，故此不曾进言，实是有过，请陛下责罚。”

    葛洪瞄了在旁侍立的龙十二一眼，龙十二木讷沉默，在天子近臣中，他是唯一一位几乎任何时候都呆在天子身边的。无论天子何时接见他们，这个忠心耿耿的侍卫总是在一旁侍立，有时天子将周淑娘这般女官都斥退，唯有龙十二，却是从不离身。葛洪微微沉吟，然后道：“崔相公所说甚是，陛下，李邺、秦大石等诸将，都是天子门生，陛下一手教养出来，臣等一昧相信陛下眼光，确实有疏忽之责。”

    葛洪的话语里就绵里藏针了，他其实是在婉转地劝谏，之所以会出现昨日那种情形，与天子过于信用潜邸旧人，朝堂中的科班官员实在是不好插嘴有关。赵与莒默然无语，好半晌才一笑罢之。

    “陛下，李邺此去责权不明，不利前方交战，陛下何不再遣使者前往？”赵善湘关注的始终是战局，若是因为两将争权而酿成前线溃败，葬送了大好时局，那么未免太有些不值了。

    “秦大石不动如山，非见明旨，必不肯交权的。李邺虽是跳脱，但是颇识大体，知道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有心功业，目光长远，必不做出蠢事来。”经过这段时间的深思，赵与莒的担忧已经渐渐轻了，他笑道：“此次是朕所令得人，故此无碍，今后朕再有此未经深思熟虑的旨意，诸卿都须为朕拾残补缺，不可有所隐诲。”

    “陛下圣明！”三位大臣齐声道。

    赵善湘过得会儿又道：“陛下，臣昨夜与军事参赞署诸参赞，连夜商议，觉得敌变我亦须变，原先所拟反攻金国的策略当有所改变才可。特别是时机之上，臣等以为，徐州会战若胜，金国蒙胡主力必溃，我等不可坐失良机，陛下宜遣新军北上，以备光复中原之需。”

    “你们有没有拟出条呈来？”赵与莒问道。

    “刚拟出了，陛下请看。”赵善湘将几张纸呈过来，内侍接住，然后转给龙十二，龙十二再交与赵与莒。

    赵与莒细细看了一遍，这条呈不能完全算是新拟的，基本上是此前拟定的修正，不同之处有三，第一是反击时机，原先赵与莒是想在边境消耗金国实力后，待来年三月之后再反攻，而在这份条呈中将时间提前到了来年二月初。

    第二是在忠义军的使用之上，忠义军原先是牵制守住河北东路，如今的建议却是要忠义军主动出击，夺取燕云，截断蒙胡归路。

    第三则是赵葵所属的荆襄军区，在原先的策略中，荆襄军区攻取南阳，佯攻汴京，迫使金国不得不两线作战，在新的战略中，荆襄军区由牵制佯攻改为主攻，乘金主力尽出之机，夺取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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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二、安知血海坏攀篱

﻿    第二七二章  安知血海坏攀篱

    伊喇布哈望着托盘上的人头，心中畅快，只觉得这些时日以来闷在胸中的块垒，便一浇而尽。

    蒙元的这个使者甚为狂悖，伊喇布哈想杀他不只一次两次，但是因为两国关系的缘故，他迟迟下不定决心，还是方才，他才想通了：金国担忧两国关系破裂，蒙元亦是如此。虽然蒙元力强势大，曾经打得金国狼狈不堪，但现在却与那时不同，蒙元与金国的实力，并不象当初那么悬殊。

    最重要的是，若他能攻破青龙堡，进而夺取徐州，莫说只是杀了一个蒙元使者，便是杀了蒙元的王公贵人，也不会有谁来责怪。若他攻不破青龙堡，打不开通往徐州的道路，即使他不曾杀这蒙元使者，金国天子完颜守绪也不会给他一个好结果。

    甚至无须天子责怪，他自家就要战死在军阵之前了。

    “将这蒙胡使者首绩拿到百姓面前，告诉他们，若不拼力克敌，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便都是这般结果！”大笑之后，伊喇布哈淡淡地命令道。

    当这颗蒙胡的首绩传至军前时，众人不禁议论纷纷，因为没有任何可识别身份的标记，故此被裹挟来的百姓不知这被斩首示众的究竟是谁。当传得段曲面前时，段曲只觉得这头颅的胡须甚为古怪，果然便听得“大哥”低声道：“此首绩乃蒙胡，伊喇布哈从哪寻个蒙胡杀了吓人？”

    这位“大哥”姓杜，单名一个遵字，段曲已经想起了他的姓名，此人在乡里时原本沉默少语，虽然喜好结交，却不太显山露水，前几年偷过边墙去了徐州，今年夏才回来，据说赚了不少钱钞，甚至想法子将家人都送到了宋境。最让段曲佩服的是，经了这几年，他的眼界见识明显远超同类，至少他知道如何躲避宋军那可怕的火炮。

    “我从后军来时，见着一队骑兵护住营帐，那些骑兵说话时我听得蒙胡之语。”段曲低声道。

    “有蒙胡？”杜遵面色大变：“糟糕！”

    段曲莫明其妙地看着杜遵，杜遵低声道：“你们家人子女必是落入蒙胡手中了。”

    他自己家人子女都送到了宋国，故有此一说，段曲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也是神情大变：“你是说……你是说……”

    “除此之外，蒙胡还护着什么营帐？”杜遵咬牙切齿地道。

    无怪乎他如此愤怒，将自己国家子民交与他国奴役，在如今的大宋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在《大宋时代周刊》中，臧否历史人物时特别提到安史之乱后的几位唐皇，为应付叛军和藩镇而引回纥吐蕃诸族入关这事，那篇署名为“赵一”的文章中，称其为“丧权辱国之至”。杜遵在大宋的经历，让他听说过这篇文章，也极为赞成文章中所言事。

    “怎么办，杜大哥，怎么办？”听得老母有可能落入蒙胡之手，段曲面色发白，冷汗直冒，这些年来蒙胡之残暴他们是甚为熟悉，老母如今下场已经是可想而知。丧兄之痛尚未平复，失母之辈再度浮起，如何不让他心胆俱裂！

    “休得露出马脚，忍一忍，我总得寻着机会去救你老母！”见他就要失控，杜遵一把挟住他，然后低声道：“后军辎重之中，金兵不知运着什么东西。若是咱们能放上一把火，便可乘乱逃走。”

    “逃走的话，他们杀我们家人当如何是好？”段曲问道。

    “蠢，哪里会与他这种机会，我们打探清楚家人被蒙胡困在何处，然后再引宋军去攻之……”

    他话还未说完，听得有人咳了声，杜遵立刻闭以了嘴，向段曲使了个眼色，段曲虽说反应有些迟钝，却不是蠢到家，回头看到军中一小校耀武扬威地来到他们身边，凡看不顺眼的便是连踢带骂，逼迫他们整好队伍。

    闹了好一会儿，这些裹挟来的百姓也累了，又刚刚见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竟然又给整好了队列。战阵之后，鼓声再度响起，这些百姓哭爹喊娘，抗着云梯等攻城器械再度攻击。

    “以羸弱之兵，攻坚固之城，愚不可及也。”

    秦大石眼中满是血丝，金人攻了一夜，他也是一夜未曾合眼，青龙堡虽然比不上徐州高大坚固，但城小便于守军调度，他的命令可以在几分钟内从西城传到东城，守城宋军服从他的命令如臂使指。听得金国军营中战鼓再响，秦大石摇了摇头，或许金人打的就是反复攻击拖垮城中宋军精力与体力的主意吧。

    “安琼，你来指挥，我下去歇会儿，小心谨慎，切勿轻举妄动，不得我将令，不可出城邀击。”想到这里，秦大石道。

    饱睡了一觉来的罗安琼应了一声，他骑兵一夜没派上用场，正憋闷得慌，有了这机会如何不高兴的。秦大石下了望楼，也不曾回府，就在望楼下的藏兵洞里席地一躺，外头的火炮轰鸣与金人哭喊，他仿佛都听不到一般，片刻之后便响起微微的鼾声。

    罗安琼兴奋地盯着来敌，他是骑兵之将，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学过炮兵与守城，义学少年大多是一精多能，他因为在耽罗岛与王启年一起养了几年的马，故此更精于骑兵。待金人闯进火炮射击范围之内后，他便下令开炮，应对得中规中矩。

    这一次金人退得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快，甚至连炮击范围都未穿过，便逆流般倒卷了回去。伊喇布哈在阵后看得心情甚为郁闷，却也知道这些裹挟来的百姓无论是体力还是士气已经到了极限，便是再驱赶上前，也不过是这般结果罢了。他正犹豫之间，忽然一旗牌官飞骑过来，在他面前下马拜倒：“禀元帅，后军又送来三万人……”

    “哪儿又来的三万人？”伊喇布哈大吃一惊。

    “小人不知，只是听说……”那旗牌官期期艾艾地看了看伊喇布哈身边，伊喇布哈明白，将他唤到一边低声问道：“哪儿来的？”

    “蒙胡一军因为沿途州县供应不力，连破四座县城，劫掠一空后将妇人女子尽数掳走，将青壮驱赶给了后军，故此又得了三万人。”

    “该死，该死！”伊喇布哈连连顿足：“为将者不能保境安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蛮胡禽兽横行于国中，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那旗牌官有些不以为然，但不敢对着伊喇布哈表示出来。伊喇布哈又问了问后军情形，后军主帅是否有其余密令，是否催促他加紧攻城，得知后军并不干涉他前方军务，而是让他放手施为，他才略略放下心来。

    蒙胡行事过于狂悖嚣张，不给他们一些教训，只怕还不知要攻破多少大金州县，他们二军合一的事情，现在也无可隐瞒了。故此，伊喇布哈略略沉吟，唤人将那蒙胡使者的首绩拿了来交与旗牌官：“将这首绩送与蒙胡，只说此人狂悖，不遵军法，为我所斩，让他们再遣一个沉稳踏实识大体的来。若还是这等狂徒，莫要欺我大金无人！”

    旗牌官神情大变，立刻哭丧着脸拜倒：“元帅，小人多年追随元帅，忠心耿耿，便是没立着什么功劳，苦劳也总是有的，还请元帅不要遣小人去做这送死的勾当！”

    伊喇布哈怔了一怔，这才想到，若是旗牌官将人头送去，只怕蒙元当即要杀他以泄怒火。他也不为己甚，唤来纸笔写下一封信后，将之交与那旗牌官：“你将这首绩送至后军都元帅处，都元帅自会处置，便与你无涉了。”

    旗牌官这才接过信件与装着头颅的木匣，哪知回到后军，这事仍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无计可施，只得胆战心惊地来到蒙元主帅营阵之前。

    “请上禀贵国太师国王都元帅，有金国使者奉命拜见。”面对前来喝问的蒙胡武士，那旗牌官用蒙胡语说道，特别强调自己是“奉命”而来，身不由己，只盼蒙胡主帅能察觉这一点。

    蒙元主帅便是孛鲁，在拖雷手下，能过震住各族骁将的，除了拖雷自己便是孛鲁了。有过铁木真的教训，加之沿途又是深入金国疆界，拖雷便是想要亲征，也被谏阻，故此是孛鲁领军而来。听得金人遣使拜见，他最初不以为意，只道又是来献粮献绢的，便唤那旗牌官进了营中。待见着自己派出的使者头颅和那封转呈来的信时，他呆坐了好一会儿，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颗头颅之事说小不大不大，但确实将蒙元主帅孛鲁惊住了，他渡过黄河之后一路行来，将自己统帅的十万大军分为三路，沿途收刮金国州县，原是损敌自肥之策。他料定了金国重视与蒙元的盟约远胜过国内百姓的生死，故此有意纵容诸军，而一路来的结果证明了他的猜测，他们越是跋扈，金人所献的军资粮草便越是丰厚，甚至听得有女真贵人说道：只要所抢掠者为汉人，便不算是侵扰了大金百姓，反正若此战战败，汉人翻过身来，便要把他们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真贵人推倒在地，“宁赠予友邦，不留与家奴”。

    听得这番话后，孛鲁便觉得，金国在中原的统治已经到头了，不将自己的百姓当成自己儿女，如此轻贱之，岂能得民心！不过这个女真前锋伊喇哈布之举提醒了他，让他明白女真人中原来还有些人有几分见识与胆气。

    好在这些人为数不多，孛鲁所见女真贵人，绝大多数都是贪婪胆小目光短浅之辈。

    “回去禀报你家都元帅，这事我已经知晓了。”就象伊喇哈布想明白的那样，蒙元对于二国如今的盟约同样重视，特别是现在，蒙元主力精华几乎都在金国境内，后勤补给要仰赖于金人，彻底翻脸的话，金国还可以转过头去抱宋国的大腿，而失去这十万精锐的拖雷，便不被部下各族的反叛推倒，也要被他那不怀善意的兄长所吞灭。故此，孛鲁的反应甚是平静：“行伍之中，军纪为最，此时我不追究，我会遣一个沉稳大度的使者去。”

    那原本以为便是得了性命也要脱掉一层皮的金国旗牌官大喜，忙不迭地便要告退，孛鲁却又唤住他：“青龙堡战事如何？”

    “启禀太师国主都元帅，战事正酣，我军猛攻一夜，如今力竭，小人来时，伊喇哈布元帅正在整军，派遣新送至的士兵继续攻城。”那旗牌官甚是乖巧，竟然知无不言。

    但他经过后军和蒙胡军中打转，已经到了下午，并不知道现在青龙堡前最新的战况。又经过大半个白天的血战，新上前线的三万裹挟来的百姓也已经伤亡过半。

    伊喇哈布眯着眼，仔细盯着青龙堡，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青龙堡太小，堡中留守的将士满打满算也不足万人，万人之中，按着近卫军军制，还要有炮兵、医务兵等轻易不投入近战的兵种，在一夜一昼的狂攻之后，宋国近卫军的火炮明显不足使用了，伊喇哈布算过，如今还在正常轰击的已经不足初时的一半。

    兵力不足，这是宋人最大的缺点，兵力不足就无法轮换，宋人当中有许多应该从昨夜厮杀到现在，便是铁人也都力竭了，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自己的舍得伤亡而用的人海战术，终究还是起得了效果。

    “传令诸军做好准备，再试攻一次，便轮得他们正式上场了。”伊喇哈布道。

    秦大石是过了午饭时间后饿醒的，见他睡得香，谁也不好去叫醒他，醒来之后他顾不得进食，先跑上了望楼。

    “战况如何了？”他问道。

    “又击溃了金人三次，你瞧，青龙城下的尸体。”罗安琼得意洋洋地道：“咱们炮弹充足，足够支撑，金人这般送死法，最近一次也只是堪堪登上城墙，便被赶了回去！”

    他兴奋得有些言辞混乱，秦大石皱了皱眉，眼见金人又开始整队，他飞快瞄了战场一眼，果然，视线所及之处，尽是金人尸体，粗略计算，只怕有数万具之众。这种杀戮，秦大石也是初次经历，夜间时看不清尸体还好些，可白天能看得清清楚楚，让他神情微微有些不安。

    “我军伤亡如何？”

    “有二十五人阵亡，三十余人负伤，金人中颇有些射术精绝者，若不是他们，金人也上不得城墙。”罗安琼又道。

    加上昨夜的伤亡人数，一夜一日的激战，近卫军战死者不足百人，伤者也只有二百人左右，而给金人造成的损失却是数万。这个数据并没有让秦大石觉得放心，他再度皱紧了眉，金人伤亡数万，多数是裹挟来的百姓，这些人原本是上好的劳力，却毫无价值地死在青龙堡下。金国主将难道说真的如此不爱惜民力，轻视百姓性命不成？

    “轰！”

    正这时，秦大石听得城中炮台上一声轰响，他回过头去，却见原先高高的炮台上缺了一角，那儿原本放着一具大炮的，那大炮也已经不知飞到了何处。他脸色大变，迅速问道：“炸膛了？”

    宋国制炮工艺非常严谨，按照标准化的零件生产方式生产出的大炮、炮弹，尽可能地保证了火炮的安全性，而炮兵操演中安全又是放在第一位的，饶是如此，火炮炸膛之事还是在所难免，只不过这个时候炸膛，未免也太不吉利了些。

    “我去看看！”罗安琼方才的得意之色也不见了，他请示了声，得到秦大石许可之后，这才快步跑下了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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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三、将军烈火护坚城

﻿    第二七三章  将军烈火护坚城

    罗安琼走后，秦大石想想还是不放心，他见金人还只是在列阵整队，便下了望楼，亲自赶到城中高地上的炮台。

    医务兵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秦大石爬到炮台最高处时，便看到医务兵用担架抬走了十余人。其中大多都只是受伤，但也有三具遗体，这让秦大石心中甚为懊恼。

    “情形如何？”到得炸膛之处，见罗安琼将一个炮兵打发走，秦大石问道。

    罗安琼面色不太好看，远没有了在望楼初时的得意：“参领，打了这许久，炮兵和大炮都有些吃不消了，如今城头和炮台上的火炮，还能继续使用者不过半数，而且最多也只能再发几枚炮弹了。”

    刚刚过来的时候，秦大石已经考虑到这一点，故此他面上并无惊讶的神情。炮兵既是技术兵，同时也是体力兵，搬运炮弹的活儿可不是容易做的。打了这么一夜，最忙的恐怕不是城头的守军，而是这些炮兵。

    金人不顾伤亡的人海战术，至少达成了一个目的，成功削弱了青龙堡中的炮兵。秦大石现在不太明白，金将究竟靠的是什么方法，让这些分明还只是百姓的人，在如此严重的伤亡中还不崩溃，甚至明知是送死的情形下，仍然一次又一次向青龙堡发起冲击。

    “炮兵不到必要不再动用了，我们过于倚赖炮兵，仿佛离了火炮就不会打仗了一般。”秦大石抿了一下嘴，他面上神情原本是古井无波，这抿嘴的表情倒是不多见，罗安琼点了点头：“既是如此，便放金人来城下吧！”

    正这时，望楼上警哨吹响了号声，金人开始了新的一轮攻击。

    伊喇哈布仔细注意着自己的部下，他们已经进入火炮的射程之中，这一次宋人的火炮都没有响起。伊喇哈布目光越发地敏锐起来，一昼夜未曾歇息的仿佛不是他，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看自己的部下前冲，离青龙堡的距离从三百步到二百步再到一百步。

    青龙堡中只零星响起了五声炮声，炸在人群集中的地方，掀起数十具躯体，绝大多数金人都冲到了城下，云梯被迅速架上城头，混杂在其中的正规军开始以弓箭压制那些藏在城垛处掀推云梯的宋军。

    “好！”伊喇哈布猛地以拳击掌，自己不计伤亡的猛攻，终于见到了效果，他回过头来：“宋人没多少炮弹可用了，诸将听令！”

    对于宋军，金人最怕的就是大炮，其次是水军，如今不足一万宋军困守于小城之中，炮弹已经接近用尽，而金国却有十余万大军，那些金将的畏惧荡然无存，个个兴高采烈，挺胸凸肚地等待伊喇哈布点将。

    “胜负在此一举，诸位，自西、南、北三面攻城，东门勿管，让他们逃遁，只须破城，便算诸位大功！”

    金将齐声应是，伊喇哈布又转向新来的蒙元使者：“贵使回禀太师国主，就说破城在即，能否全歼城中的宋人，全靠贵国精骑了。”

    那蒙胡使者倒没有前一个那么嚣张，只是冷冷地点头，然后回马便走。

    青龙堡上，守军与金人正在激战，不过近卫军乃是这个时代最为精锐的正规军，又占有城池之优，而此时城下的金人都只是裹挟来的百姓，他们拿锄头比拿刀枪要熟练得多。故此即使没有火炮之利，金人也不能给近卫军构成多大的威胁，相反，近卫军只凭着弓弩，便在城墙下造成一条血渠。那些混迹于百姓中的金兵，虽然精于射术，可人数毕竟较少，往往才射出一箭，便被五六枝箭弩穿透。

    秦大石在望楼上发觉这一点，心中暗自懊恼，他为将中规中矩，但指挥大战的经验还是欠缺，故此才会犯上这等错误，竟然被这些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的农民，将自己最为强大的武器火炮消耗掉。他将视线自城下投向远方的敌阵，若他是敌军主将，此时应该发觉到宋军的尴尬之处，便要乘机大举攻击了。

    果然，城下金人才是堪堪出现溃迹，那边金军营寨中号角声四起，一队接着一队的金兵自营寨中出来，秦大石估计至少有四五万之众。从千里镜望去，这些金兵盔甲武器齐全，甚至有发石车和冲车、撞车、鹅车等攻城器械，而不是简陋的云梯。

    “我引一军出去，突入敌阵，烧毁他们器械。”罗安琼也意识到这些攻城器械对于青龙堡的威胁，向秦大石建议道。

    “那是去送死，金人岂无备乎，况且三面皆敌，开城门之后，城下金人乘机掩入，这城岂不是白守了？”

    秦大石神态自若，慢慢地反驳了罗安琼的建议。这青龙堡他原本想守过五天，为后方百姓和钱财的转移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如今看来，才是第二天，青龙堡便已经到了甚为危险的时刻了。

    “那当如何是好？”罗安琼问道。

    “近卫军岂怕近战，咱们虽然没了一半大炮，却还不是山穷水尽的时候。”秦大石自令旗当中拿起一面赤红色的：“尚有奇兵未出，何惧之有？”

    伊喇哈布眯着眼睛向青龙堡望了过来，城头的厮杀快要结束了，勉强攀上城头的金人都被赶了下来，十余具云梯只剩余四具了。他用力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幸好是冬天，还没有尸体腐烂时的臭气。他拔出腰间剑，向青龙堡一指：“杀！”

    “杀！”

    金军呼啸着回应，紧接着，他们一队队开出，拉散距离，向着青龙堡冲了过去。面对这种情形，秦大石不能再爱惜火炮，只得命令开火。这次火炮优先攻击的目标是那些庞大的攻城器械，只要它们进入火炮射程，必然会引来一团团的火球。

    城下的金国百姓再一次崩溃了，段曲跟在杜遵身后，现在他们的小团体已经有近百人，逃命时他们跟着杜遵，有意避开金军的攻城器械，竟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

    好容易退回己阵中，段曲喘着粗气，觉得手脚都在发软，若是再有一次，他根本不能保证自己还能逃回来。再看杜遵时，杜遵同样疲惫不堪，但一双眼睛却是闪闪发光。

    “去跟诸人说说，咱们的机会来了！”杜遵低声道。

    “什么？”

    “咱们脱身的机会。”杜遵道：“如今金军精锐大半出去，对咱们的戒备不算森严，咱们潜入营寨之中，放上一把火，金人必大乱，宋人见此情形，必全力反击，那时咱们便乘乱逃散，寻机捉得一二金将，打探家人消息，去将他们救出来！”

    听得他这么大胆的建议，段曲觉得难以想象：“如何才能潜入营寨之中？放了火又如何脱身？”

    “此事我来办，你只须将消息传与我们的人，待乱起之后，立刻鼓噪大伙跟着你们逃亡便是，人越多越好，切记切记！”

    杜遵一边说一边坐了下去，他们原本不是什么受过训练的士兵，打累了坐在地上再正常不过，金军负责督管他们的小校也不以为意，他的注意力也集中在城下的激战之中。

    此时金军前锋已经顺利穿过炮火区域，后边的攻城器械也大半安然，虽然宋军城上火炮仍在逞威，却因为数量的缘故，形成不了密集打击，精确度自然要差上许多。金军士气越发高涨起来，呐喊声冲破云霄，险些要将炮声都盖过。

    伊喇哈布长长舒了口气，虽然战局尚不分明，但至少有一点，他可以真刀实枪地与宋人交战，而不须担心还没有靠近宋人便被对方的火炮轰击溃散。他深信，以金兵的战斗力，失去火炮优势的宋人必然不敌。

    更何况，在兵力上他有着数倍的优势，他如今派出的金兵都是养精蓄锐已久，而宋人则是紧张了一日一夜，以逸攻疲，岂有不克之理！

    果然，攻城器械还未抵达，他便见着有数具被遗弃的云梯又被树了起来，一串串的金兵冒着矢石，奋不顾身地向城上爬去。宋人应之以滚木、石块和沸油，将这些云梯再度推倒，但是金兵人多，倒了一架，立刻便又有两架树起，令城上的宋人左支右撑疲于奔命。

    随着越来越多的云梯被搭了上去，终于有一员金将率先登城，这人甚为勇武，又兼力大，身披重甲之下，犹能健步如飞，攀登云梯如履平地。他一手执盾一手执短斧，左挡右攻，冲上城头后竟然将一个近卫军生生掀起，连人带盾劈下城头。附近三个近卫军以长刀、长枪刺击他，他猱身缩骨，以盾遮着身体，大呼道：“蔡州冯元朗已登城！”

    近卫军执长刀、长枪的姿态乃是杨妙真一手所传，与一般用刀枪不同，他们总是尽可能握着武器之柄，从而发挥自己武器较长的优势。那自称冯元朗者登城大呼，金兵都是血脉贲张，齐声大喊他的名字。而左近的近卫军为他喝声所激，纷纷持刀枪刺他，冯元朗虽是武艺高强，奈何斧长有限，一时间，近卫军无法将他赶下城头，他也不能突进一步。他身后一金兵爬了上来，虽然勇武不及他，却借着他掩护，挥刀逼退一名近卫军，又占据了一个位置。

    伊喇哈布恰恰看到这一幕，大喜问道：“那第一个登城者是谁？”

    “原是花帽军骁将的冯元朗，向来在军中有勇名。”有幕僚认出冯元朗者道。

    伊喇哈布驱马向前，想要仔细看看这个首先登城之人，亲卫拉住他的马缰，劝谏道：“元帅，此处离城极近了，再近前，宋人的大炮便能轰到！”

    伊喇哈布闻言不悦：“前方将士置生死于不顾，本帅岂可后之？若是惧死，本帅还领兵打什么仗？”

    说完之后，他以马鞭抽打那亲卫的手，那亲卫却忍痛不松手，旁边幕僚也来劝说，伊喇哈布这才悻悻做罢。他再抬头看那段城墙时，发觉以冯元朗为中心，在他左右，金兵已经占了十步左右的城墙，五六架云梯都搭了过来，无数金兵呐喊着向城上冲去。

    “宋人勇武远胜当初，不过比起我大金还略逊一筹。”一幕僚道。

    伊喇哈布点了点头，他所处之地地势较高，虽然还不至于高过城墙，故此能看得较远。只见那冯元朗虽然屡屡逼退砍伤宋军，但宋军小队做战配合娴熟，总能于千钧一发处迫得冯元朗放弃追杀，将受伤宋军救走。而且此处宋军越聚越多，上城的金兵数量虽然也迅速增加，却再难寸进。

    伊喇哈布只觉心又悬了起来，那冯元朗似乎只要再努一把力便足以击垮城上宋军，但宋军也似乎只要发一次奋便可将冯元朗等赶下来。那段城墙看似僵持，伊喇哈布却知道情形对金兵不利，宋人受伤了多被同伴救走，宋人往往为救援同伴而放弃攻敌的机会，而金兵若是受伤便必死无疑。

    短短数分钟时间之内，那截城墙上便堆起了数十具金兵尸体。

    冯元朗登城之时只道在功告成，没料想局势却渐渐不利，他虽是勇武过人，气力却终究有限，若是再这般僵持下去，待他力尽便是毙命之时。他心中明白，必须尽快击破宋军，接应自己人上墙，唯有如此，他才能获得休息喘息之机。

    秦大石也在观注这段城墙的情形，他已经接连派出二队援军，却因为墙上狭窄，无法充分发挥人力上的优势。他正等再做决断时，心中突生警意，侧过脸来一看，却发觉城墙发出一声轰响，竟然是一架鹅车搭在了离他不过数十步远的一处城墙之上。

    鹅车为攻城利器，借着这外形象鹅、脚下有木轮的器械掩护，藏在车腹中的兵士可以迅速登上城墙，因为这车重心很稳的缘故，不会象云梯那般轻易被推倒。鹅车搭上城墙之后，顶部吊板打开，士兵鱼贯而出，其所靠拢的城墙上，立刻是一阵混乱。

    “放油，点火！”秦大石一边大喊一边摆动旗帜，位于城墙下预留的小沟里，立刻淌出无数道焦油之泉，迅速汇聚在城下壕沟中，随着数十个火把投下，在青龙堡城下，一道环绕全城的火墙瞬间立起。那些木制的攻城器械加于壕沟之上，被这火点燃后，很快便化成一团团的火球瓦解开来。

    那辆鹅车也不例外，顺着鹅车登城的金军发现自己赖以攀援的器械变成一口火焰棺材的同时，便被雄雄烈火所点燃。他们惨叫着敲打鹅车之壁，推搡自己前后的同伴，想要夺路逃走，但结果却是谁都无法离开。

    伊喇哈布双眉紧紧锁住，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只不过宋将如此能忍，待他的攻城器械靠城之后才点火，还是让他很是惊讶：若不是宋将胆大好冒险，那便是他对宋军守城极自信，认为便是被部分金军爬上城墙也不可能动摇自己的防线。

    焦油之中含有大量毒烟，故此伊喇哈布的视线被这浓烟挡住，他向冯元朗处望去，却再也看不到冯元朗的身影。他心中暗暗惋惜，口中又发布命令，震天的战鼓声再度响起，不等上一波金军退下，第二轮攻击又开始了。

    这一次的攻城器械主要是抛石车，经过这段时间激战，伊喇哈布判断宋人的火炮基本消耗干净，便是仍有数门能用，也无法对金国数量重多的大小抛石车构成威胁。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原本坐在地上的身影悄然无声地开始一寸寸爬地，除去段由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注1：杨家枪法中握枪尽可能握柄，可见于戚继光《练兵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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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英雄所生非其时

﻿    第二七四章  英雄所生非其时

    因为火墙的出现，金人的第一次全力攻击终于被击溃了，但在崩溃的同时，金人的又一轮攻击开始。

    在用百姓消耗掉对金人威胁最大的火炮之后，伊喇哈布就知道，自己胜券在握，攻破青龙堡，只是时间问题。对面的宋将很稳重，但是毕竟缺乏经验，火炮武器的时代来临了，可是这同时对于后勤配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几年来，宋人利用火炮几乎无往而不胜，他们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反而没有金国将士这样努力地总结火炮的优劣。

    杜遵终于潜入了军营之中，按着军中的规矩，随意乱走当被斩杀，不过他一身金兵服饰，又极是小心，对军营甚为熟悉，竟然未曾被发觉。

    一队队金兵开了出去，没有多久，整座军营为之一空，除去少数留守者还在巡视外，金营算是向杜遵彻底敞开了大门。

    努力回忆在流求时教官教学时的提示，杜遵借着帐幕的掩护，一点点向后营摸过去，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城头的战事，而是专注于眼前。他心中非常兴奋，从流求受训回来，潜伏回故乡，寻找时机为大宋效力，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时机来得这么快。

    在他的身上，装备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而他所学的潜入、暗杀、隐藏技巧，也是超过个这时代数百年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在这边若是能成功，那金人攻城的压力便会大减，他的机会只有一次，故此不得不小心谨慎。

    伊喇布哈也未曾想到，早在金兵进入宋境之前，他所驱赶的百姓中就已经有宋人的细作。眼见着自己的消耗战术接近成功，他心中终于感觉到了喜悦，但看到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时，他又觉得甚为难过。

    只是攻打一座青龙堡罢了，损失便如此之巨大，若是面对更大、物资更充沛的徐州时，究竟要用什么代价才能攻下？

    想到此处，伊喇布哈忍不住向自己军营回望了一眼，自己还有一样杀手锏未曾用出来。在攻打青龙堡时，他宁愿用人命去填宋军的炮火，就是要将那样杀手锏留到徐州城下，留着给宋人一个“惊喜”。

    秦大石仍是那副不动如山的神情，火炮暂时失去作用，仿佛并未让他受到影响。金人上一轮攻城，使得他们的器械受损严重，但前波未尽后波又起，望着远处金人呐喊着冲来，秦大石目光闪烁了一下。

    毕竟是统治了中原百年的王朝，最后的垂死挣扎还是有几分气力的，搅得人不是很好过呢。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想到这里，秦大石将那面赤色的旗帜举起，在空中摇了三摇。

    “掷弹兵，准备！”见了这旗帜，城中正军校郑冠群开始大喊，一队沉默的军士从藏兵洞中起身，收拾自己的装备，等待上城的命令。

    因为金人开始大量使用攻城器械，特别是抛石车的缘故，除去少数人外，在金人近战士兵抵达城下之前，近卫军都躲在坚固的藏兵洞中，听得命令才上城头。郑冠群喊完那一嗓子之后，咳了一声，咒骂道：“这嗓子，都喊不出声来了！”

    他在大宋陆军学校经过半年进修之后，又调回流求，接受掷弹兵培训。台庄大战之后，如何让那些地雷在未曾预设雷阵的战场上发挥作用，成了敖萨洋研究的方向之一，在他的研究成果出来并在赵与莒指导下改良之后，“掷弹兵”这一种新的兵种出现在近卫军序列里。炎黄三年五月的时候，接到了“红雷”密报之后，赵与莒便将两支新兵种从流求调出来，掷弹兵被派往徐州，而秦大石则把他们带到了青龙堡。

    秦大石敢凭借为数不多的大炮坚守青龙堡，最初没有在意火炮消耗，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这些掷弹兵。在秦大石想来，这些掷弹兵就是一个个小型近程火炮，而且因为行动便捷的缘故，当他消耗敌人有生力量、保证后方撤退时间的目的达到之后，那么带着这些掷弹兵撤退，也远比带着重炮撤退要方便。

    无论是军事参赞署还是秦大石这个前线指挥官，都没有把决定胜负的战场放在青龙堡，而是选择在经营了数年的徐州。虽然这样一来徐州受到一些损伤破坏在所难免，但也只有在徐州城下，才便于彻底解决入侵的金人。

    此前掷弹兵也曾经出过一次手，但当时只是试验性质地派出一小部，现在金人的最后攻击就要到来，秦大石便不再保守，将自己最重要的战力也拿了出来。

    因为是试验性质的部队，故此掷弹兵如今还是单独编制，在经过实战之后，才会考虑与其余兵种混编。

    除了掷弹兵外，秦大石也还留有一着后手，他看了看天，天上的阵云还密集如凑，但是风已经止住了。

    “这应该就是青龙堡之战的决战了，此次前来的不比昨夜的百姓，都是精锐劲卒，若能破之，金人必退，便是要再战，也得休整些时日了。”罗安琼有些讷讷地说道。

    这一战打得他与秦大石都没面子，故此说话的时候，他神情有些不安。

    “唔。”秦大石点了点头：“安琼，你下去准备，若是时机成熟，你们便要上了。”

    “是！”罗安琼这才精神一振。

    三面城墙数万人齐奔攻击，锋矢如寸，乱石四射，烟火蒸腾，喊声冲天。积累了一天力气的金国人拿出了他们的主力，他们以最快的整度用土填平了壕沟和火焰，用尸体垒成前进的斜坡。他们竟然不用云梯与其余登城器械，只凭此前战死的尸体便铺就了踏上青龙堡的通道。

    郑冠群听着城外的喊杀声，听着自己人与敌人都在不停控弦射箭，一块抛石机上飞出的石头敲在他所藏身的藏兵洞上，发出沉重的呻吟，顶上掉落的沙石尘土让他险些睁不开始眼。他咒骂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头盔，从上边刷下一片细砂。

    “正校，准备老久了，怎么还不让咱们出去？”一个士兵忍不住问道。

    “莫急莫急，直娘贼的，老子呆在哪儿都是被围攻！”

    郑冠群骂了句，然后展颜一笑：“不过不管是被土人围攻，还是被乱民围攻，老子都活下来了，而且事后都升了职立了功……喂，那狗贼，说你呢，头盔给老子系好，保不准何时便能救你一命！”

    那顽皮的士兵将头盔戴好来，然后讪笑道：“郑正校，听闻你曾在纺织厂里干过活儿，那边的小娘子们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的，又能做工赚钱，又懂操持家务，还会管帐算数儿……郑正校，你有没有拐着两三个去？”

    郑冠群面色微微一红，瞪了那士兵一眼，懒得去理会他。他的经历也算是近卫军中一奇，故此名声极响，他手下的士兵大多知得一二，人多口杂传来传去的，弄得他仿佛成了近卫军第一淫人般。

    “正校怎么不说了？”那士兵却不放过他。

    “狗贼，再说老子便喂两个铁瓜与你。”郑冠群咆哮了一声：“你就不能象高良宝那样闭着嘴么？”

    众人看向一个极年轻、只有十六七岁模样的士兵，那士兵一声不吭，面上有几分紧张，见这么多人都看了过来，他晃晃悠悠地摇了摇脑袋，然后说道：“正校，马上打仗了，我有件事情……有件事情不知能不能问？”

    “你胯下没长东西么，和个女人一般忸忸怩怩，老子看了就不爽。”郑冠群又骂道：“说吧！”

    这些年他跟着李邺和李一挝，别的没有学到，满口粗话倒是学得烂熟。那个叫高良宝的小兵咽了口口水，脸突然红了起来：“说了你别骂我。”

    “骂你？再不说老子还要抽你！”

    “正校……你在纺织厂呆了，必是常见着那些女人的身子，能给我说说女人的身子是什么模样么？”高良宝微仰起脸：“我从来没见过……听说新兵在战场上死得多，我担心这辈子还没见过女人身子便死了，你给我说说吧！”

    郑冠群微微一怔，再看向自己其余的部下，大多数年轻的士兵脸上都有几分不安。他咆哮道：“老子说有什么用，打仗的时候当心些，回去后你自己去看去摸才是正理！”

    藏兵洞里微微沉默了会儿，郑冠群在心里骂了声，面色还是如同开始一般，心情却多少有些紧张了。

    城墙接二连三地巨颤，这是攻城器械再次撞击城墙造成的，郑冠群舔了一下唇，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声音，终于，他听到了期盼已久的号声。

    “轮到老子上阵了！”郑冠群做动员很简单：“你们都听着，好好做，回去后纺织厂漂亮的小娘子，要多少老子给你们介绍多少！”

    “轰！”

    仿佛是回应他，又一块巨石落了下来，砸在他们兵洞的半边门口，只留了小半空地让他们进出。郑冠群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布包，左手拎着柄枪，右手抓着颗铁瓜，闪身便向城上飞奔过去。

    城头上早就打作了一团，金兵凭着养足了的锐意与充足的精力，竟然直接就冲上了城头。

    “狗贼，老子来了！”郑冠群咆哮着道。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铁瓜火弦拉开，然后扔了出去，“砰”的一声，那铁瓜落入一堆金兵之中，应声炸开，那堆金兵刹那间哭爹喊娘地倒了一片。

    因为工艺与配方的缘故，这种铁瓜手雷的杀伤力并不是十分大，但对于密集人群还是有很强的破坏力，足以穿透一般的铠甲，被炸着的金兵中死者居少，但身子里嵌了块铁片的、被削去肢体皮肉的，足够让他们失去战斗力。郑冠群从胸前布包中又掏出一颗来，寻找下一个投掷目标的时候，就听得自己四周乒乒乓乓炸声不绝，他的部下也冲了上来。

    冯元朗咬着唇，他原先的盾早就破碎不堪，如今换了一只更大一号的巨盾。他目光里都是血色，早就杀红了眼，瞪着包围他的近卫军，似乎欲择人而噬。

    这是他第二次登上城头，上回虽然他悍勇无比，却还是被近卫军挑下了城，幸运的是他摔在尸体堆上，青龙堡的城墙又不算高大，在地上滚了几滚后，他便伏在地上歇息，直到这次攻击再开始。

    “杀，随我杀！”他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另一只手中的战斧也换成了大号的。他武艺精湛，兼之力大无穷，在当初花帽军中便是了不得的勇猛之士。战阵之中一对一的情形之下，他还从未退却过，虽然此刻他身被十余创，自己的、同僚还有近卫军的鲜血都沾染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成了暗红之色，但他还是勇猛无比。

    若不是近卫军以小队配合牵制住他，只怕这一段城墙上的近卫军将士都被他杀尽了。也正是因为他这般一个猛将在，这段城墙才显得危在旦夕。

    伊喇哈布眯着眼，又离得青龙堡近了几步，他亲眼见着冯元朗的勇猛，见着在他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金兵抢上城墙。禁卫军穿的是墨绿色战袍，而金兵穿的是蓝色，那段城墙上，蓝色人影渐渐多了起来，而墨绿色从最初的一连片，变得只占据三分之二，然后是一半，三分之一……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长在。”伊喇哈布不由得赞道：“那冯元朗果然是我军之关张，万夫莫当之勇，得此猛士，我大金……”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着城头那一片墨绿色中有一人绰枪突入，在旁边几个近卫军掩护下直刺冯元朗心口，那人速度奇快，使枪也甚为娴熟，显然也是武艺高强之辈。冯元朗被其余禁卫军牵制，竟然是未来得及用盾格挡，也来不及彻底闪开，那枪生生刺入冯元朗体内，冯元朗右手中的斧脱手落下，紧紧抓着刺中自己的长枪，身体僵直在城头。

    “啊呀！”伊喇哈布跌足叹息。

    却又听得暴雷般的一声怒吼，冯元朗不但未曾倒下，反而将那员宋将手中之枪生生折断，半截枪插在他身上，他也不理会，横身过去就是一盾，那员宋将见他折断长枪原本就目瞪口呆，未曾防备下被他拍得飞了出去！

    “谁敢再来？”冯元朗杀了伤己之敌，只觉心中快意，怒吼着喊道。见他如此悍勇，便是心志坚定的禁卫军也不禁退缩，向后连让了几步，不敢再靠近他。

    “好，好！”

    远远见着冯元朗身上插着一杆断枪，背上背着至少三枝弩箭，兀自威风凛凛，伊喇哈布又欢喜地叫好：“关张之勇，莫过于此，有此猛士，何愁……”

    他称赞冯元朗的话终究未曾说完，就在这个时候，刚登上城的郑冠群见到这边吃紧，毫不犹豫地将第二颗铁瓜手雷扔了过来。“砰”一声响，冯元朗被一团浓烟罩住，他只觉得象是有数十只利刃穿过他的身体一般，他垂下头看了看，只见自己执盾的那只手臂紧余得一片皮肉还连着胳膊，而胸腹间虽然有铁甲护着，却仍然感觉到血不停地向外涌去。

    冯元朗“呃”了一声，盯着郑冠群，残存的那只手指了过来：“小辈，来与大爷单挑！”

    他如今被炸得全身血肉模糊，脸上连块好皮都看不着，声音也嘶哑难听，郑冠群见他受伤如此之重，犹自屹立不倒，心中既有几分钦佩，又有几分不屑，他毫不犹豫地扔来第三颗铁瓜手雷，轰的一声响，冯元朗身体被炸得倒飞，到得城垛上才勉强稳住，他也彪悍，犹自手指郑冠群：“此非英雄……”

    接下来的话便被从喉间涌出的血堵住了，他晃了晃，从城头掉了下去，此时硝烟微散，伊喇哈布只见得他身影在城上僵直了下，便消失在城下的火焰之中。

    郑冠群来到垛口处向下望了一眼：“傻瓜，时代已经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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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五、勇士之亡正当所

﻿    第二七五章  勇士之亡正当所

    “时代已经不同了。”

    这个念头在伊喇哈布脑中生起，然后越发地强烈起来，在冯元朗堕城之后许久，他还是呆呆地望着冯元朗消失的地方，希望能看到这位勇悍无双的猛士再度爬起。

    但他心中也明白，个人的武勇已经到了退出历史的时候了，今后的战争之中，火药武器将成为主导和王者。

    冯元朗的阵亡对于金国士兵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因为冯元朗和他带领的金军奋战而夺取的城头，在短短数分钟之后又回到了宋军的手中，宋国人的新式武器，铁瓜手雷横扫了城头上下。虽然在部分城头仍然有金兵与宋军缠斗，那也只是绝望的垂死挣扎，整个金军的攻势，因为掷弹兵的加入，而开始力竭气沮。

    “元帅，元帅！”

    幕僚拼命摇动着已经失神了的伊喇哈布的身体，让他从哀伤失望中清醒过来。伊喇哈布用力抹了把脸，这个时候还不是沮丧的时候，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他也顾不上许多，那原本要用在徐州城下的东西，现在就要用出来了。

    “来人，传我将令，用……大炮！”伊喇哈布怒喝道。

    就是大炮，宋人所拥有的威力无朋的利器，如今已不是宋人独占了。这个时代的人同样拥有足够的智慧，特别是对于占据了中原膏沃之地的金国来说，他们不缺少能工巧匠。早在失去徐州之后，金人便千方百计开始打探大炮的秘密，在与宋朝长期的战争之中，他们同样会使用突火枪、霹雳炮、火箭等原始火药武器，而为了得到大炮的秘密，他们一方面派出无数密谍，另一方面则聚拢中原的能工巧匠进行研发。虽然密谍能带回来的只有火炮的外形数据，不过这已经足够给那些能工巧匠参考了。

    在半年之前，金国铸成了它的第一门能用于实战的火炮，此后金国便不断地制造，到如今也凑拢了六十门的数目。

    但是，他们可以利用火炮外形造出火炮，却无法弄到大宋的火药配方，直到现在，大宋的火药武器生产基地，仍然放置在流求：来自川蜀数座天然洞穴的硝石，被熬制出来运往流求，作为火药和化工的原料。

    在冶炼铸造工艺上，金国人的火炮也无法与宋国相比，这就使得金国人的火炮用药量大，容易炸膛，射程近，威力较弱。如果同等条件下，大宋二三十门火炮，就可以用射程和精度上的优势，彻底压制住金国的火炮，甚至让它在发挥作用之前便被彻底粉碎。伊喇哈布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非常谨慎，甚至为此不惜牺牲大量的百姓和攻城器械，消耗掉青龙堡近卫军的火炮。

    所以，在发觉青龙堡近卫军火炮出现问题之后，伊喇哈布便认定，自己可以夺下青龙堡了。只不过他还想把这招杀手锏保留下去，最好能保留到徐州城下，到时用此出其不意地炸开徐州城门，再凭借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攻入城中，夺取宋国的重要冶炼制铁中心，再利用徐州的铁来为金国铸炮。

    那样的话，金国的炮会越来越多，与宋国在军事技术上的差跑便会缩短，也不至于再受蒙元的威胁。

    可惜如意算盘打得再好，掷弹兵的出现，让金国人力上的优势化为乌有，也使得宋国在大炮之外仍然有了强力的压制武器。单靠士兵的武勇，显然是无法拿下青龙堡了，伊喇哈布毕竟也是金国大将，他当机立断，决定拿出自己的底牌来。

    他的这个决定打乱了杜遵的计划，已经潜至火炮营边上的杜遵，不得不龟缩起来，从一座营帐的缝隙里，偷看外边的情形。当他看得十余匹骡马拉着一座巨大的火炮向营外行去时，他面色立刻变了。

    在流求受训的时间里，他明白火炮攻城意味着什么，再坚固的城门，面对火炮都支撑不了多久。

    “一门、二门……十二门……二十门”

    每过一门，他额上的汗水便重了一分，金人怎么会有火炮，虽然他们的这个火炮笨重，每门都需要十余匹骡马与数十名士兵推动才能够移动，但这毕竟是火炮，在徐州城头的火炮如今无法发挥作用的时候，靠过去的防守器械，很能在火炮的攻击距离内击中它。

    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想法子炸了它们……可是自己身上虽然带了几枚铁瓜，却不可能将这二十门火炮尽数炸毁。

    “怎么办，怎么办……不要急，一定会有办法，一定会有的，让我想想，当初在流求受训时，教官说如何保护火炮，火炮最脆弱的地方是……”

    杜遵在绞尽脑汁的时候，第一门火炮已经被骡马拉出了金军营寨，金军这么大的动静，当然会惊动站在望楼上的秦大石。他通过千里镜发觉金人拉出的是火炮时，饶是他一向不动如山，却也禁不住变了脸色。

    刚刚用火药武器欺负了攻城的金人，现在他们立刻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了。

    “大炮如何了，去问问大炮如何了！”秦大石抓着一个传令官，一开口时语音很急，但说到第二遍时就缓了下来。

    那传令官匆匆跑了去，秦大石吸了口气，皱起眉头，若是自己的大炮还不能用，而金国人的大炮却数量众多，那该怎么办？长期以来，都是宋人用炮去轰敌人，如今难道说要干看着被敌人轰击么？

    如同金人迟迟不动用火炮一样，秦大石手中也有一样东西迟迟未动，这个时候，他便想起了那样东西。那东西很有些惊世骇俗，若是动用，必然会对金人产生极大的冲击，乘着这个时候的混乱，憋久了的罗安琼等人便可以乘机出城，或者能够一举突击摧毁金人的火炮了。

    “你去告诉郑冠群，让他领二个臂力好眼光准身体轻的去平台，记住，多带铁瓜。”秦大石又抓住一个传令兵。

    郑冠群是在退下来补充铁瓜手雷时接得这个命令的，他怔了怔：“我去平台做甚么，那里没有金人，金人在城墙上！”

    “这是军令，军令！”那传令官吼道。

    郑冠群骂了一声，点了两个小个子和他一起离了城墙。青龙堡地方并不很大，他背着一筐铁瓜跑到秦大石所说的“平台”，也只花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这个地方被称为“平台”，因为它是一块混凝土的平地，当郑冠群到的时候，秦大石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郑冠群，有个任务交给你。”秦大石神色平静：“金人也有大炮，你去把金人的大炮炸掉。”

    “啊？”郑冠群张大了嘴。

    在郑冠群质疑秦大石做出这个命令是否是疯了的时候，秦大石拍了拍身边一个截着皮盔的年轻人：“由霍虬驾飞艇带你们去。”

    “飞艇！”郑冠群原本张大了的嘴巴形成一个圆形，他看着那个年轻的霍虬向他比了一个手势，然后指了指背后平台上的那个巨大的家伙。

    这玩意儿是萧伯朗多年夙愿的产物，自从为蒸气机车的事情回到临安后，萧伯朗便将大部分精力投到这东西的制造上，而由于化学工业和冶金工业的发展，流求制造和储存氢气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加上在赵与莒身边得到他的亲自指导，飞艇经过五次试验和五次改进之后，终于具备了可用性。这个霍虬原是萧伯朗的助手，因为在萧伯朗身边的那群助手当中身材最小体重最轻，便“不幸”成了飞艇驾驶员，赵与莒将他派到青龙堡来，为的是万一青龙堡被围却需要与外界联系，他的飞艇可以派上用场。

    赵与莒本人倒没有考虑到用飞艇组成空军的打算，现在的飞艇还有许多限制其应用的缺点无法克服：第一是天气气象的影响，风力稍大，它便不宜升空；第二是载重力量的影响，霍虬驾乘的飞艇载重只能在二千斤以下，虽然所用已经是最轻的材料，但最多也只能乘八个身体较轻之人；第三是动力的制约，霍虬驾乘的飞艇所使用的动力是人力蹬踏的螺旋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不借助风力，每个钟点也只能飞行六宋里左右，与步行速度相当。最重要的是，如今飞艇还不能实现量产，因为应用领域限制，决定了这个时候造飞艇只能是试验性质的，所耗费甚大，所产生的价值却甚小。

    “随我上来吧，记住，你们的位置是固定的，为保持平衡，用皮带系好自己，不要随意起身走动。”霍虬一脸笑容，就象萧伯朗一般，他也非常喜欢飞艇飞空的感觉，来到青龙堡后因为保密的缘故，一直未曾升空，如今有了机会，他完全把外边还在打仗的事情忘记了。

    伊喇哈布看着拉出来的大炮，心中既是骄傲又是难过，骄傲的是，这是这个时代最为犀利的武器，金国虽然已破败，却也能制造了。难过的是，面对一个小小的青龙堡，他就必须拿出自己的杀手锏拿出来。

    因为炼铁和铸造技术远不如大宋的缘故，金国为解决大炮炸膛问题所采取的办法就是加厚炮膛，而这样做的结果是使得大炮的重量成倍增长。雪后的道路有些泥泞，经过大宋炮火耕犁之后，战场上泥土更是松软，这使得虽有众多骡马，大炮的前进速度仍然很慢。伊喇哈布喃喃地咒骂了几句，却不得不耐心等着，他心中还有几分担忧，宋人在这个方向的火炮虽然哑火了，但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留着一两门关键时候用的，若是轰击过来，自己的大炮打不着他们，他们却可以打着自己，实在是让人郁闷之极。

    幸运的是，宋人的大炮似乎都已经坏光了，足足进了宋人的炮火射击范围五分钟，宋人也没有开炮。

    从城头退下的金兵发觉自己这方也有大炮时都欢呼起来，因为攻城失利而沮丧的士气再复高涨，中低级将官收拢着部队，随时准备继续攻城。倒是段由他们，这个时候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

    段由不停地回头，焦急地等着，他已经与众人散在人群之中，只等后方出现异变，便要乘机起事。可都过了半个钟点，背后仍是没有动静，这让他心惴惴不安起来，这两日来，杜遵成了他的主心骨，他隐约也猜到杜遵必是宋人派来的密谍，但只要能救出他老娘，他才不管是为金国还是宋国效力。

    就在他再次回头时，周围的人都大声鼓噪起来。

    在青龙堡上空，一朵“云彩”升起，那“云彩”象个枣核儿，两头尖尖的，腰身倒是甚粗，云彩之下，挂着一个类似于筐篮的东西，远远望着，就象是一个小箱子。

    “宋人在搞什么鬼？”伊喇哈布瞪大了眼睛：“妖术，妖术？”

    连他心中都如此惶然，何况是各处兵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从青龙城中升起的庞然大物之上，看着他升过城墙，还越飞越高，待飞得近百步时，这才平稳下来。

    然后这朵怪模怪样的云彩开始向金军上空飞了过来，伊喇哈布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心中却生起强烈的危机感。

    “快，快，继续，准备放炮，攻城！”伊喇哈布吼道。

    诸将这才回过神来，一边喝斥惶惶不安的士兵向青龙堡逼近，一边时不时望着空中那缓缓飞来的云彩。伊喇哈布知道此事不对，拉过军中一名神射手问道：“你能射得那么高么？”

    “太高，射不着……”那神射手只觉得口中发干，努力咽了口口水，却什么都没咽下去。

    “这些宋人……这些宋人……”伊喇哈布松开手，有些失神，就在此时，他听得身后一声轰响，这声响惊天动地，震得青龙堡的城墙似乎都跳了几跳。

    注意力全在“云彩”上的金兵回头望去，满脸都是愕然。

    他们的军营上空，升起一朵巨大的蘑菇状的云彩，原先是军营的地方，现在象是被飓风卷过一般，旗帜尽倒，而飞溅起的尘土砂石，打在人的身上象是冰雹一般。

    就在片刻之前，借着金兵被飞艇转移了注意的时机，杜遵终于闯进了看守紧密的后营辎重之中，他明白火炮的最致命弱点，那便是火药的危险性，若是能点燃火药，那么金兵辛苦推到前方去的大炮，最多便只有几发之力，对于青龙堡这样的坚城来说，除非运气实在不好，否则不可能被这几炮弹破城。

    然而，伊喇布哈也明白这一点，固此储藏火药的营帐之中，十二时辰都有人值守，杜遵一进来便被值守之人发觉了，听得喝问，杜遵立刻明白自己休想全身而退了。

    “我们的性命是大宋天子救的，我们的家人是大宋朝廷给养的，我们的一切都属于大宋，必要时尽忠为国，不惜性命！”

    刹那之间，杜遵脑子里想起的是在流求训练时每天都得背诵的那句话，想得自己家人在流求的日子，他咧嘴笑了笑，大骂道：“金狗，爷爷乃大宋密谍……”

    他只喊了声金狗，那些金兵便反应过来，挥着刀枪冲向他，杜遵扔出一个铁瓜，“轰”一声响，那铁瓜在装满火药的营帐中炸了开来，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巨响。

    “雷公显圣了！”

    段曲嘶哑着嗓子叫道，他心中挂记着杜遵，故此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背后的那大动静，必然与杜遵有关。

    “雷公显圣了！”先是十几个，接着便是上百和他一般被抓来的百姓大喊起来。青龙堡上飞起那“云彩”，这边金营便发生大爆炸，若不是雷公显圣，那还会是什么！

    “雷公显圣了！”金兵也大叫，便是伊喇布哈身边的亲卫中，也有不顾一切狂喊的，这些士兵根本无法理解如今发生的事情，除了将之归于神明，实在是想不出其余的解释。

    注1：从今天绵阳往北40公里到江油市，由此再往北40公里进入鲜有人至的重华镇，这里的硝洞群表明，由明朝开始，这里即为军事用处而熬硝制火药。

    注2：西元1784年，法国人罗伯特兄弟制造了一艘九四零立方米容积靠七个人划动二米直径的绸布空气桨的流线型原始飞艇，从此拉开了载人飞艇的序幕。这里有关飞艇的速度数据是作者根据历史记载推测的，若是有误，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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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六、一朝兵败如山倒

﻿    第二七六章  一朝兵败如山倒

    便是伊喇布哈自家，也在这狂呼中心神动摇：果真是雷公显圣么？

    难道说天命真在大宋一方，大宋天子圣明到了连天上的神明都直接下凡为之效力的地步？

    他掉过头来，再看天空中的那“云彩”，仔细端详之后，他面色大变。

    在那云彩下面的筐子里，分明有四个人，看他们服饰，应是宋军无疑！

    宋人竟然会腾云驾雾，这让金国还怎么与之交战！难道说不是雷公显圣，而是宋人学会了九天神雷之法？

    这仗还能怎么打！

    无论是赵与莒还是秦大石，都低估了新生事物对于金国人的冲击。在宋国，因为报纸的推广，便是乡野小村，也总能有几张报纸流入，村子里识字之人便会就着报纸将外头的一些新鲜事情讲与众人听。而且这几年飞快的变化，让宋人对于新生事物由畏惧变得好奇起来，特别是专利法的推行之后，不少新的东西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报纸上大肆宣扬这些发明为百姓和发明者带来的各种好处，使得宋国人对新事物已经司空见惯了。

    金国人则不然，他们在绿八的钳制之下，见识少，听闻寡，莫说就连在大宋也是新鲜事物的飞艇，便是如今东南已是无人不晓的火车，若被他们见了只怕也要当作怪物。

    伊喇布哈回过神来时，看到的已经是不可收拾的场景。那些裹挟而来的百姓发了疯一般开始向后跑，而金兵自己也动摇了，原本该约束他们的军士跟着乱跑，到处都是丢弃的盔甲与旗帜。

    “约束好队伍，约事好队伍！”无论那天上的是什么玩意，宋人是不是会九天神雷之法，现在最重要的是约束部队，不可一溃而散。但是，伊喇布哈虽然全力呼喊，他的亲兵也四下去拦截逃散的金兵，可情形太乱，一时之间，哪里管得过来。

    待他们好不容易略微安定了人心时，飞艇已经到了他们头上。

    郑冠群在飞艇上探出脑袋，向下望了望，然后飞快地缩了回来：“妈妈的，老子怕高，往下看头都是晕的！”

    “正校，我也怕高……”随他来的一个掷弹兵脸色青白，连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有什么怕的，我们测过，这飞艇气囊里的气，足够支撑到我们降落，除非被人用火点着了……咦，有金兵瞄着我们，看来要射箭，为防万一，我们要升高些了，抓牢，抓牢！”

    霍虬一边大喊着一边割掉挂在篮子上的绳索，一大袋用于压舱的铁块落了下去，将几个目瞪口呆的金兵砸成了肉饼，霍虬向下望了一眼，然后脸色发白：“糟……糟了，我杀人了，怎么办，我杀人了……”

    飞艇上共是四人，二人怕高一人怕杀人，郑冠群再把目光投向另一人，只见他脸色比谁都精彩，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的，见着官长望过来，他苦笑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将头伸出篮筐之外，剧烈地呕吐起来。

    秦大石在望楼上向这边盯着，最初看到那压舱的铁袋子落下时他心中狂喜，但后来发现好一会儿飞艇上竟然再无动静，不由得低低咒骂起来。现在又见一人对着地面狂呕，饶是他不动如山，也禁不住变了颜色：“这个郑冠群，究竟在搞什么鬼，莫非对着下边喷口水也能杀了金兵？”

    喷口水自然是杀不了金兵的，呕吐也不行，郑冠群明白这一点，他知道自己肩负将令，就这般回去，免不了要受处罚，故此深吸了口气，壮着胆子站起来，一手抓着一枚铁瓜，也不管那许多，对着下边的人群便扔了过去。

    “轰！”

    第一击的效果相当不错，正炸在一群金兵中，从天而降的铁瓜手雷，让这群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金兵再次慌乱：就算头上的那云彩不是雷公，可掉下来的铁瓜照样能要人性命！

    伊喇布哈神情大变，他终于明白这朵“云彩”是来做什么的，他大叫道：“快开炮，快开炮！”

    无论如何，都得赶在这云彩将他的火炮炸掉之前，将青龙堡的城门炸开，或者能炸毁一段城墙那就更好了。

    只要夺了青龙堡，这天上的怪物便是再厉害，也会失了根基。

    虽然后营中的火药都被炸了，不过运送大炮时金兵还是带出了部分，听得伊喇布哈的吩咐，金国的炮兵开始手忙脚乱地装药夯实。郑冠群如今好受了些，在半空中不停地向下扔着铁瓜，炸得不亦乐乎。霍虬驾着飞艇，也大着胆子向下看，见得下边金兵被炸得鼠突狼奔，心中既是快意又是不忍。

    “轰！”

    就在这个时候，金人的火炮响了，他们的运气相当不错，第一发炮弹就击中目标，砸在秦大石所在的望楼边上，望楼的一角被摧残，歪歪扭扭地倒了下来。

    “参领，快走！”卫兵拉住秦大石喊道。

    “不走。”秦大石看了看缺了一角的望楼，不动声色地道：“他们不可能还打得中。”

    “郑冠群那狗贼究竟在做什么，当了老百姓的家伙还跑回军中，便是这般不牢靠！”罗安琼在城中看到望楼被击中，也愤怒地咆哮道。

    金人开炮终于提醒了郑冠群，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的是什么，便向霍虬喊道：“霍虬，去那边，那些炮上面！”

    不等他吩咐，霍虬已经操纵飞艇飞向大炮上空，郑冠群扔了枚铁瓜下去，却偏出有近五米，他骂了一声，再扔一颗，却仍然没有命中。

    “没有，看我的！”霍虬哼了声，一手稳着飞艇，另一只手又去割压舱的袋子。片刻之后，那袋子便脱离飞艇向下落去，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他眼光准，竟然真砸在一门大炮上。虽然袋子里装的是铁块而不是炸弹，可是这百余米的空中落下一块数十斤的铁来，与落下一枚炸弹也相差无几，只听得轰一声响，地上火光四溅，那大炮被砸斜在地，而装着铁块的麻袋弹了两弹，扫倒一大片金兵和骡马。

    “漂亮，我们来比比，看这回谁准！”郑冠群抓着一枚铁瓜，另两名掷弹兵也终于壮起了胆子，三人瞄着另一门大炮，正待扔下，霍虬喊了一声：“慢着，我也来，我喊一二三，大伙一起放。”

    他一边说一边再去割挂着的麻袋，随着他的喊号，三个铁瓜和一个麻袋同时坠下去，在地面掀起一大块的烟尘。那门被他们选为目标的大炮，罩在一片烟尘中，想来是不能再用的了。

    “咦？”霍虬皱起了眉：“铁瓜小，麻袋大，我瞧着……为何小的和大的是同时落在地上？”

    他是跟着萧伯朗等人搞研究的，他们这群人，不仅敢动手，更是敢想，赵与莒也鼓励他们把事物往细处思考。引力之说赵与莒是教过他们的，但两个不同大小物体是否同时落地，却是赵与莒不曾说过的。

    他原本想要细细思索的，不过战场之上，哪容他如此，在郑冠群反复催促之下，他不得不乘着风力尚可的时机，将飞艇驶向另一门大炮上空。飞艇的速度不快，甚至连步兵都未必能追上，但对付金国笨重的大炮却是正好，故此下边的金兵便是想要带着大炮逃跑也难以成行。

    这一次铁瓜炸着金兵的火药上，殉爆不但将那门大炮炸毁，还将左近的金国士兵尽数炸烂，也将金兵最后的抵抗意愿击碎了。谁都不希望这个半空中飞着的怪东西来到自己头顶上，扔下来两会爆炸的铁瓜来，因此，金军完全乱了。

    “飞到那，飞到那，那有帅旗……好家伙，逮着大鱼了，你瞧那里有个抬头盯着咱们的家伙么，他边上的人还在收拢士兵，去给他一下子！”郑冠群原是个胆大的，见底下一大片金军都乱了，唯有一队人马还算肃整，他们当中还有人似乎在努力收拢乱兵，郑冠群便改了主意。

    “可是军令让你炸大炮……”

    “扯，若是炸了敌军主将，岂不更胜过炸上一两门大炮？”郑冠群兴奋地道：“听我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临阵应变原是常理！”

    他胆子大是惯了的，霍虬看了他一眼，还有些迟疑。郑冠群沉下脸来：“没胆子做？老子担了全责，若误了事，老子去受军法，与你没有干系，如何？”

    “谁怕了，谁没胆子了？”霍虬哼了声：“你若小看我，信不信我将你从这上头扔下去！”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航向，郑冠群眼见朝着敌军主帅过去了，心中甚是兴奋，也忘了与他争执。

    “大人，快退，那怪物冲咱们来了！”

    一个亲兵看到飞艇飞来，一手抓着伊喇哈布，情急之中，他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伊喇哈布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只是喃喃地说了声“完了”。

    确实完了，金国原有冯元朗那般的勇士，可在宋人火药武器前，个人武勇已经完全不值一提。金国好不容易学着宋人造成了大炮，可宋人却又有了空中飞行的武器。伊喇哈布觉得大金就象是一个精疲力竭的追逐者，好不容易赶上目标的时候，却发现目标又在前方老远了。他知道铸成火炮已经是金国的极限，原本以为这可以拉近与宋国武器上的差距，再凭借出其不意的偷袭、蒙元的相助，就算不能灭掉宋国，至少可以延缓一下金国衰亡之势，然而，这两日的青龙堡之战，让他这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那亲兵见他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也不管许多，起身跃上他的马，在背后夺过缰绳，拍马便走。他护着伊喇哈布一走，原本还努力保持秩序的亲兵队便也顺势退了下去。唯一约束金兵溃败的力量也消失了，金兵的撤退象退潮一般干净，郑冠群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不住地骂着霍虬：“便是你迟疑，到手的功劳也叫你放跑了！”

    金兵三面围城，原是打着围三阙一的把戏，西城处一溃，其余诸面自然跟着溃败下去。秦大石在城中见着这一幕，抓着旗帜正要举起，城中的罗安琼极是兴奋，知道轮得自己出场，但秦大石又将旗帜收了回来。

    “不成，金人此次攻城过于有恃无恐，怕不仅是有炮那么简单，他们起初想引我出城交战，攻城时围三阙一，都是因为他们认为野战有更大的把握，他们野战定然还有埋伏，或者是一支精锐骑兵……”他心中暗暗想，打消了派罗安琼出去追击的念头，反正获得了胜利，金军不退下去整休个两日，便再也无力攻城，“苟能制侵凌，岂在多杀伤”，若是想与金人大战，徐州城下还有的是机会。

    罗安琼眼睁睁见他又将令旗收起，愤愤然一挥手，他知道秦大石看似老实，实际上比谁都固执，故此也不去找秦大石理论，自马上跳了下来，寻了处干净些的地方躺下便睡了。他到现在也支撑了两日一夜，早就疲惫至极，这一躺下，片刻后便是鼾声如雷。

    就在青龙堡外，一处缓坡上，孛鲁在马上昂首而顾。溃逃下来的金兵让他面露不屑之色。

    “这便是号称金国精锐的将士？”孛鲁之后一个蒙胡年轻贵戚不屑地道：“以数万之众攻万人之城，竟然溃败如斯！”

    孛鲁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如冰：“成吉思汗以十五万之众攻二万人的城寨，同样溃败如斯！”

    若是汉将如此说来，那蒙胡贵戚必然要咆哮反目，但孛鲁不唯位高权重，本身也如他父亲木华黎一般是蒙元宿将，他这话说得那贵戚只是面红耳赤，虽然还不服气，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看来宋军谨慎，并未出城追杀，算是他们又胜一着。”等了好一会儿，见连行动不便的伤卒如今都被架了来，孛鲁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金人如此大败，宋将兀自不出，若不是他胆小如鼠，那便是一个极为难缠的人物……对此人，激之挑之乱其耳目惑其心智，这些招数只怕都不会有用……”

    “太师说得是，此人若是龟缩不出，只怕便是换了我们去攻城，也只能望城兴叹。”严实同样叹息道。

    “遣人去金军营中，责备他们未能如约攻下青龙堡，还妄杀我大元使者。”孛鲁目光闪过一丝狠厉：“那个伊喇布哈不能留了，借着金国之刀杀之，想来今后金将再处置与我大元关系之时，便会谨慎一二了。”

    孛鲁并不认为金国的先锋元帅伊喇布哈无能，相反，在现在这种情形下，仍然敢杀死自己派去的使者，还拿两国关系来威胁自己，足以证明他颇具政治才智。这样的人有了与宋国交战的实际体会，只怕立刻会转为亲宋派，而且他对大元的警惕性，也不利于今后大元干涉金国事务，故此，孛鲁遣使者去金营，与其说是责备，倒不如说是火上加油，让金国不得不处死伊喇布哈来结好大元。

    见宋军确实不肯出城追击，甚至连侦骑都不曾派出，孛鲁只得下令蒙元部队跟着金军之后后撤。金军的攻城器械，除了火炮外他都见到过，拥有这许多器械的金军都攻不下青龙堡，孛鲁并不认为凭借自己的骑兵便可以夺下青龙堡，他也不愿意在正式攻入宋国富庶之地前使得自己的将士受到太大的损失。

    金军收拢溃兵、整顿士气，足足花费了三日时间，这三日里金国的细作前往青龙堡侦察时，却发现堡上旗帜鲜明人影幢幢，时不时传出金鼓操演之声，经夜亦不绝，可第四日金军再度攻青龙堡时，才发觉所谓不停巡逻的人影不过是绑在驴身上的草人，而金鼓操演之声则是被缚在鼓上的羊不停踏在鼓面之上。原本驻使在这里的宋军尽数撤离，那些威力巨大的火炮尽数被破坏。

    青龙堡成了一座彻底的空城，金人与蒙胡都什么也没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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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三篇文成似峰回

﻿    第二七七章  三篇文成似峰回

    青龙堡前的失利，使得金国不得不调整了战略，原先意欲打宋国一个措手不及，变成了消耗战。一方面，以金军为主力的部队进逼徐州，逼使宋军收缩防守，另一方面，蒙元部队分路抄掠，掠夺大宋的财富。

    然而，当他们占领一座座县城时，发现整座城中都是空空如也，工厂里没有了机器，仓库中没有了布帛和粮草，乡村之中也没有百姓可供驱使。

    若宋人居住的还是过去那种木结构草顶房屋，他们自然会大肆烧毁，可如今城中宋人一半房屋都是砖石混凝土结构，便是想放火泄愤，也无法将整座城镇烧毁。

    金国前锋伊喇布哈因战事不利而被下狱待罪，武仙被任命为新的前锋，此人最善于收揽溃亡，伊喇布哈的败军被他收拢起来，加之他自己补充的，数量不但不曾减少，反而有所增加。自然，这些新增的士兵战斗力，也就与伊喇布哈裹挟来的百姓相当。

    临安，夜间九时左右。

    “陛下，这是今日最新军报。”

    这份军报来得甚急，李云睿直接呈放在赵与莒面前，不象往常一般，是整理过后次日晨再拿来。

    “共是三份？”赵与莒吃了一惊，这几日他始终关注前线战事，可是这个时代没有电服，没有电话，前线战事消息传递到后方来，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快则是两日，慢则要三、五日，这还是在他重整了厢兵与驿道后的结果。三份军报同时抵达，让他甚为不安，只怕是连接着的坏消息。

    “青龙堡保卫战已经结束，城下伤毙敌军过五万人，敌军溃逃重整，秦大石率部西撤，准备在徐州与敌军再次会战。在金军中发现了蒙胡骑兵侦骑，秦大石判断金军与蒙元合兵，将主攻方向放在了徐州，请求朝廷速发援军。”

    第一份军报来自徐州，这也是赵与莒最担忧的一份，徐州之战毕竟是在宋国境内，若是秦大石未能按照计划守住青龙堡，那么后方的百姓撤退转移时间就大大减少。故此，看了这份军报的前半部分，赵与莒松了口气，这样大战之后，自家的损失便不会太多了。军报的后半部分只是证实了赵与莒自己与军事参赞署的猜测，蒙元果然与金国合军了。

    第二份军报来自襄阳，军情部门在襄阳的人员发来的，荆襄军区都指挥使赵葵改变了计划，遣大军提前出动，已经在穿越秦岭，准备攻击金国腹地。

    “赵葵大约也猜到蒙元与金国合兵，故此抢先出兵，围魏救赵。”赵与莒赞了一句，并未因为赵葵改变军事参赞署原先的计划而恼怒，实际上他也派出孟珙赶往荆襄传令，只不过算时间，孟珙现在还未必到了襄阳。

    第三份军报来自耽罗岛，虽然黄河因为天气寒冷而封冻，但海上却仍是可以航行，耽罗岛的王启年传来消息，他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击了。

    这几年之间，耽罗岛养的马匹数量极众，已经超过了三万匹，王启年为了开拓新的马场，在炎黄三年初曾亲自去了虾夷岛（今北海道），在击派虾夷岛上的土著之后，更其名为北海岛，于岛上设置了六个居民点，向岛上移民超过三千。北海岛处冰冻得厉害，故此已经不通船只，只有等来年春天才能继续向岛上移放牧民。

    三份军报都是好消息，这让赵与莒心情舒畅起来，他起身来得窗前，推开玻璃窗子，看着外头细碎的雪，忽然心中一动。

    记得国朝开国时期，曾有雪夜访赵普的典故，赵普其人人品低劣，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论及处置政务，未必比得上冯道这位数国元老。但是有了这雪夜访赵普之事，他的名字便传播于后世，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说法也盛嚣尘上。

    若只是凭着半部《论语》便可以治天下，那么孔子当初为何还要举世寻官坐？

    “来人，备辇，朕要出宫走走……去崔相公家中吧。”

    崔与之今年已是七十一岁高龄，天暖和的时候，他的精神很旺盛，处理政务常常让年轻人也跟不上他的精力，但到得这般天冷的时候，他怕冷，便会呆在家中火炕之上不肯离开。赵与莒为照顾他，特许他在家中办公，他已连续数日不曾朝会，听说身体又有些不适了。

    他所居处为朝廷替他修建的丞相府，占地广大，但大多数都被空置，因为他家人比较简单，在临安城中也没有收拢大量仆人，就连亲族来投靠者，也都被他好言好语打发回去。想到这位丞相，赵与莒便忍不住微笑，当官做到他这种程度，倒也是罕见之至，无论是在地方上为官，还是如今入主中枢三载，凡与崔与之同事者，竟然没有一人说他的坏话。即使是他有时耍耍无赖，从天子和同僚那边侵占些他觉得喜欢的东西，也只是作为趣谈雅事被提起。

    但他又不是一昧的圆滑，只是到得这般年纪，还保着一份赤子之心罢了。和他谈话时，确实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赵与莒有时会叹息，为何他早生二十年，若是晚生二十年，此时为相，正值壮岁，朝廷中便能更为安稳。

    “陛下怎么乘夜来了？”赵与莒亲自驾临，丞相府中的护卫仆从自然不敢阻拦，故此赵与莒径直到了崔与之的卧室之前他才接到消息，慌慌张张地跑来迎接，连鞋子都未穿好。

    赵与莒见他穿的鞋子反了，笑着蹲下身去，示意他抬脚，为他换了过来。崔与之刹那间只觉心中血脉贲张，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岁血气方刚时的所纪，只恨不得再活数十年，为眼前这位英姿勃发的年少天子继续效力。

    起居郎不动声色地用笔在起居注中记下：天子夜访左相崔与之，与之逆履相迎，天子亲自为与之换履，礼贤下士竟至于此。

    “陛下如此厚爱，老臣如何能当？”崔与之控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就要深拜下去。

    赵与莒一把扶住他，笑道：“朕年年诏告天下，要敬老尊贤，崔卿年高德勋，朕若不敬崔卿，岂不是言行不一之辈？”

    见崔与之还待客气，赵与莒摆了摆手：“外边冷，崔卿，朕知道你屋中有炕，快领朕进去！”

    明白天子是体谅自己，崔与之深深看了赵与莒一眼，然后躬身迎请。二人入内之后，都盘膝坐在炕上，赵与莒脱了外边的厚袄，笑道：“朕带了一个火锅来，崔卿总得出炭火吧，我们二人边吃边谈。”

    赵与莒虽非川人，但喜好火锅，特别是随着大量香料涌入大宋，火锅配料已经相当成熟，在这样的冬天里吃火锅也算是祛寒养生之道。崔与之唤来家人拿来炉火，便有御厨为二人烹制火锅。

    “陛下今夜驾临，莫非只是要吃火锅的？”从最初的惊讶和激动中缓过来，崔与之早已恢复如常，他捻须笑道：“老臣这里可不象陛下皇宫中，到处都是新鲜玩意儿，陛下想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怕是不成的。”

    他也是拿自己打趣，他每次去宫中拜谒赵与莒时，总不忘记夹带些好玩意儿回来，有时甚至去骗皇子与小公主的宝贝儿，偏偏皇子与公主还喜欢这滑稽的老头儿。赵与莒对此不但是默许，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他自己父亲早逝，而且就算他父亲尚在，天家之内无亲情，也不可能成为皇子与公主们的慈祥祖父，一个能替代的人，对于皇子与公主形成比较健全的人格是有极大帮助的。

    “崔卿还说这个，如今孟钧与银铃都被你带坏了，到得哪里都要顺手牵羊。”他佯怒道：“便是去了朕的福宁殿，每天朕都得少些物什！”

    崔与之呵呵笑了起来，过了会儿，他道：“陛下，徐州战事如何？”

    和赵与莒一样，他也非常观注徐州的战事，他知道赵与莒有军情系统的情报网络，比起他这个丞相消息要来得快，故有此问。

    “秦大石已经自青龙堡撤回徐州，金人伤亡过五万，我军损伤不足一千。”赵与莒将自己新得的消息说了出来：“蒙元果然也混在金军之中，如今大概在四处抄掠。”

    “陛下坚壁清野，除非他们比老鼠还厉害，否则必是一无所获吧。”崔与之笑道：“既是如此，大事已定，陛下此来，可是为中原如何治理之事？”

    崔与之的眼光见识都是有的，赵与莒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徐州推行新政，当初是因为徐州为近卫军打下来，又面临金国的压力，他通过迂回的方式，迫使满朝文武不得不默认了这个事实。在金陵推行新政，那是他利用自己身为天子的威望，同时蒸汽机车对大臣们的震动，让他们意识到冶炼的重要性，并且通过入股的方式利益均分才实现的。可是这次与金国、蒙元大战之后，他收复中原的心思已经决定下来，如何经营中原才不会被朝堂群臣所反对，便成了困扰他的问题。

    那种以为天子一声令下，文武百官便会无不听从，若是有人胆敢阳奉阴违，只需大杀四方便可的念头，不仅危险，而且愚蠢。赵与莒始终相信，人是可以改变的，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哪怕是最保守的顽固份子也会被改造过来，这种改造，比起从肉体上毁灭更有意义。

    有些人活着反而闹不成什么事，一旦死了，他的理论与学说，反倒会因为他死得壮烈或者冤屈而得到传播，成为反对者手中的利器。象真德秀，他在最初几乎在任何问题上与赵与莒唱反调，若当时赵与莒狠下心来，寻个罪状杀之，那么他必然以屈死的一代文宗理师之名载入史册，他的那些亲朋学生们，也会坚持他的那些反对理论在一切问题上继续采取不合作态度。赵与莒自问不是那些被无良文人与无耻汉奸吹嘘出来的“大帝”，大兴文字狱和以言株连的这种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在他看来，中华文明绵延不绝，成为古文明中硕果仅存者，重要原因之一在于中华文明对异己的包容兼蓄，若走的是极端的道路，面对游牧蛮族的不断入侵，只怕早就灭绝了，老子所言“刚不能久柔不能守”，正如斯也。

    “陛下勿用担忧，中原的关键在真德秀身上。”崔与之笑道：“臣除了爱看《大宋时代周刊》之外，便是看《江淮国闻》，陛下最近心忧战事，这《江淮国闻》未曾细看吧？”

    赵与莒点了点头，他的精力有限，关注前线战事的同时，还要处置政务，同时还不能让后宫的妃子、孩儿们受到冷落，因此对《江淮国闻》的关注就少了些。这一点周淑娘与谢道清便有差距，谢道清会整理好报纸上她认为对赵与莒有用的东西，在早餐时提醒赵与莒注意看，而周淑娘只是将报纸呈上罢了。

    “真景希这个月以来，连接着写了三篇关于朱子学说的文章。”崔与之慢慢地道：“皆是对朱子理学的极大推进呢。”

    “尽有此事？”赵与莒对于理学之说不感兴趣，故此并未关注。

    “真景希第一篇文乃是《格物穷理论》，说的是此前朱子所说‘格物穷理’为众人理解所误，先格物而后致知，致知而后穷理，穷理之后再指引格物，还引用了陛下之语，‘证大道者非圣人之语，非帝王之诏，乃实践躬行也’。”

    赵与莒微微一笑，这是古代版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拿出来，原本就是为了批判自董仲舒以来以圣人之言语评判是非的错误倾向。真德秀用这句话来解释朱熹的格物致知论，倒是把原先这种观点的谬误破绽尽数改过了。

    “真景希第二篇文乃是《气化万物论》，这倒是张子厚的关学了，真景希是看了其弟子李仕民带来的流求初等学堂《炼化》教材而写的，这厮在自家家中竟然仿着《炼化》所说做实验，引得府邸大火，烧了三间屋了。”崔与之说到此处不禁笑了起来：“真景希虽是迂人，却也是妙人。”

    这个消息赵与莒在霍重城的密谍奏报中见过，只是当时未曾细想，现在想来，看来这位理学大师竟然要从这社会学转到自然学科上了。他也不禁笑道：“真景希在这《气化万物论》中说了什么？”

    “虽是借了张子厚关学与朱子理生万物之说，合二者为一，不过又有所创新。真景希以为，万物变化枯荣自有其规律，人当以此规律为己所用，创福于国民，不可空谈心性义理——陛下，真景希说的虽是委婉，实际却是承认‘智学’中学以致用的那些言论呢。”

    赵与莒默然半晌，真德秀这个理学大家能承认“智学”中学以致用的观点，并且接受自然科学，这实在是他取得的一大进步。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必须承认，这个时代的理学家们是相当好学好思的一伙聪明人，若他们能认识到“学以致用”，兼蓄智学，那么对于壮大他所培养的新势力，会有无与伦比的作用。

    “真景希第三篇乃是《内圣外王论》，陛下，此篇文章，臣建议陛下抽空可一读之。”崔与之又道。

    他一边说一边自炕旁拿来一折纸，赵与莒接过来一看，除了真德秀自己写的《内圣外王论》之外，还有一些用小楷写的批注评议，看笔迹，都是崔与之自己在看完真德秀之文后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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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八、温补羊肉定四策

﻿    第二七八章  温补羊肉定四策

    真德秀的这三篇文章在《江淮国闻》上的发表，立刻召来激烈的争论，原先团结在他身边的理学家们发生了分裂，顽固保守者斥责他是“离经叛道”，“朱子逆徒”，“迎上而失本，媚俗而忘真”，当初史弥远一党给真德秀强加上的“真小人”外号，再度被拾了出来，只不过这次以“真小人”骂之者，乃是当初他的同道之人。但理学大部分成员则盛赞，真德秀这三篇文“穷究天地人之道，后世学问，尽在其框架之中矣”，而其中《内圣外王论》又是集其大成，将儒道理学，阐发到了极致。

    在真德秀的《内圣外王论》中，很明确地提露出一个本质性的问题：儒家的圣与王应该是分离的，虽然孔子与旬子的门徒，都认为他们二人学问品德堪称至圣，他们在政治地位上也应该为帝王。但事实上，自古以来帝王没有谁学问品德如此二人者，而此二人终其一世也未能得志，更不要提成为帝王了。若是二人成为真正的帝王，那么必然不会有他们的“智王”之历史地位。

    故此，就个人而言，对内追求自己内心的“圣”与在外用近乎功利的手段践行“王道”并不矛盾，积极进取刚健有为才是内圣外王之道，而不是那些只穷性理的自闭。就国家而言，强调仁、礼这个内圣与推行法、术这个外王也不矛盾，唯有如此，才可至于大同。就对外而言，强调对本国百姓的仁德与对外扩张也并不矛盾，这才是内圣外王的本意，而自汉唐以来君主重外国胜于重国内，视外国人如尊长，轻贱本国人如豕犬的作法，是对“内圣外王”的彻底否定，其结果便是五胡乱华与安史之乱。

    真德秀这篇《内圣外王论》所引起的争议最大，便是赵与莒看了之后，也不禁目瞪口呆，好半晌无法言语。

    四年时间，在这激烈的变革大潮中，真德秀终于醒悟过来，认识到理学的局限之处了。

    当他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时，崔与之大吃大嚼地忙得不亦乐乎，赵与莒带来的火锅已被这老儿扫荡了大半，见天子缓过神来，崔与之笑道：“陛下，臣多谢陛下赐食了。”

    “这羊肉火锅最为温补，冬日吃了再好不过，你给朕留点！”赵与莒作势喊着，举筹从崔与之筷子上抢了一片羊肉来。

    “陛下富有四海，内库积钱如山如海，还怕吃不得羊肉，来抢为臣的！”崔与之放下筷子，不顾火锅还烫着，直接将盆都端了过去：“这是臣的，臣的！”

    “好好好，别这般别这般！”

    他不怕，赵与莒却有几分担心，若是泼了那一锅热汤全倒在崔与之身上，这个老臣恐怕要成为第一个被火锅烫死的了。他放下玉箸，端坐身躯，摇了摇头：“朕的内库空了，崔卿，就可怜朕一下，莫再打内库主意了。”

    他说内库空了不是虚言，修建临华铁路所耗费的钱钞，都是从他的内库出来的，总共数额近千万贯，第一条铁路建筑费用总是比较高的，而且在迁地补偿中，他又无意去与百姓争利，补偿得相当丰厚。除此之外，他在科研方面的投入数目也甚为惊人，一年总数高达数百万贯。另外，投到建康府的数百万贯也暂时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占用了他大量的资金。流求很赚钱，他幕后控制的产业也很赚钱，但这些钱有的要用来扩大再生产，有的要用来支持其余方面建设，因此，曾经是最有钱的天子的赵与莒，现在身家还当不了鼎盛时的十分之一了。

    当然，象临华铁路，现在已经开始为他赚钱，每日送往临安的大量洋货方物，还有往来于临安华亭府之间的客旅商贩，每天都要给他赚来超过万贯的利润，而且这个利润还在不停地增加中。但赵与莒考虑到前线战事，不得不节约开支，不再敢四处投钱。

    “崔卿，真德秀这三文一出，仕林以为如何？”赵与莒又将话题转到了真德秀身上，真德秀的这种转变，实在是让他吃惊，他虽然有改变真德秀看法的准备，可他能够这么彻底地转变，让赵与莒又不禁有几分疑问。

    “仕林？那自然是开锅了。”崔与之按住胡须，免得让自己花白的胡子上沾上油污，又夹了一块羊肉，慢慢地说道：“陛下，如今《江淮国闻》已经彻底分裂了，一些人从楚州出走，据说准备去成都，说是要在成都办另一份报纸，名字都起好了，叫什么《圣人正义》……以学术杀天下人，便是如此，哈哈。”

    从崔与之的话语中，赵与莒听出他对那些离开楚州的人很有些不满，连崔与之这般好脾气之人都心生不满，那这批离开楚州去成都的，必然是些最为不逊者。赵与莒摇了摇头，笑道：“让这般子秀才做些实事，知道柴米油盐来之不易也好。没了真德秀支持，我倒要看他们这《圣人正义》能办几期出来。”

    “陛下说得是，让他自生自灭罢。”崔与之也道。

    君臣二人再次将话题转到中原：“陛下，如今中原唾手可得，便是真德秀也改了过来，陛下在中原推行革新之政，必是得道多助，朝中群臣，臣自然会替陛下圆转。”

    “陛下要忧者，应是如何安抚百姓才是，如今金国之中，我大宋遗民尚有数百万之众，这些人要吃要喝，还要生计，若是安抚得法，陛下仁善自是遍传青史，若是有一二失误，只怕美中会有不足。”

    说到这里，崔与之终于严肃起来，他扳着手指着对赵与莒道：“臣这些时日也在想，这数百万人的收容安抚，国朝从未有过，如何才可做得漂亮。臣不才，只得一二，仅为陛下参考。”

    “其一是设若干屯田使，关中原是膏腴之地，历经战火，土地荒废，屯田不仅可以保证百姓有业可持，有粮可食，而且也利于我大宋对其进行管理。”

    “其二是广办工厂，晋、陕诸地，土地贫脊，屯田事倍而功半，若是广办工厂、矿山，采其煤铁火油等，就地加工，以充国用。”

    “其三是修建道路沟水利，中原之地饱受战乱之苦，金国执政不力，道路沟渠多有失修者，我大军获胜之后，必有大量金国兵士降伏，陛下可辅以离散流亡之民，兴修道路开挖沟渠，特别是铁路，此时应预留路基。”

    “其四是巩固边防，此次战后，蒙元即使不为我所灭，也必受重挫，而窝阔台被驱出关中，必不心甘，想来会不时入关骚扰，我大宋不是弱金，犯我之贼必诛之以警效尤。固此陛下当选派精兵强将，充实边关，将大宋疆界，推回至长城一线。”

    崔与之的安定四策之中，前三项全是解燃眉之急之的民生方面，最后一项则是提到了边关防守，赵与莒点了点头，崔与之强调把边界推至长城一线，恐怕是担忧自己被胜利冲昏头脑，要打到草原、辽东去。

    在赵与莒预定的大宋疆界中，草原乃至后世的西伯利亚、辽东乃至后世的堪察加，都是大宋天然领土，而且对于通过那短短的海峡抵达东胜洲，他也有很大的兴趣。只是如今大宋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不支持他过于迅速地扩张，在光复中原之后，他还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来重建中原，然后再考虑出长城。

    “朕知道了。”他点点头：“卿这数策都是老成谋国之计，朕全部接受……”

    这次雪夜问对，算是赵与莒与崔与之这对少君老臣在他们合作期间的一次美谈，当送走赵与莒后，崔与之迟迟无法入睡，他虽说年迈觉少，但这么晚睡不着觉也是极少有的。思来想去，他不禁暗暗嘲笑自己，虽然一向想得洒脱，可当面对着这位千古未有的君王时，还是不由自主地起了功名之心。

    若不能为圣主贤君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实在是有负平生抱负……只可惜时不我待，为何到得近七十岁时，才遇着这般明主？

    赵与莒回宫之后，又将崔与之批注的真德秀之文《内圣外王论》细细看了一遍，越看他便越觉得欢喜，直到夜半时分，也未曾睡下。他不睡下，周淑娘如何敢睡，只得悄悄打发了一个宫女去与杨妙真、韩妤说，二女原本已经睡下了，听得天了夜半尚在看书，都过来劝说，在福宁殿院前相遇之后，相视一笑。

    “阿妤姐姐，你来了那我就回去，我要补一个觉，陛下说了，早睡早起，有益美容。”杨妙真伸了个小小的懒腰，打着哈欠道。

    “四娘子何出此言，奴去劝说，哪里有四娘子说得有用。”韩妤抿着嘴笑了笑，上前拉着杨妙真的胳膊，软语求道：“四娘子，咱们一起去吧，本来把阿婉和道清也唤来最好的，不过她二人都要养胎，还是不要去打扰吧。”

    谢道清与耿婉都怀着龙种，这对于赵与莒的后宫来说是个喜讯，对于满朝文武而言，更是一个了不得的好消息，甚至比起列车通行都让他们欢喜。到目前为止，赵与莒登基已经有一子一女，而且子女都很健康，但前几代皇帝子嗣的经历，让群臣都吓怕了，只巴不得赵与莒后宫中有几十上百儿子才好。

    “好好，一起去吧……”杨妙真又打了个哈欠，颇为困顿地道：“阿婉姐，你说什么书能让官家连睡觉都忘了？”

    她们二人对话之间，便已经进了福宁殿，只见马灯下赵与莒捧着一卷书册，一边看还一边连连赞叹。杨妙真原本想上去抢了他书的，但转念一想，还是坐在他身边，好奇地伸过头去，看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

    耿婉则坐在他的另一侧，赵与莒见她们二人来了也不惊奇，指着那上边一段文字道：“看，真景希算是开窍了，如今他可以为朕之师矣。”

    长期以来，对于真德秀这样的传统文人，赵与莒是又恨又爱，恨他们的保守与顽固，爱他们的刚直与品德。他放真德秀去楚州，便是希望能通过楚州与徐州的对比，改变他的一些想法，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临，他不但改变了真德秀的想法，而且改变得是如此彻底。在如何建立一个适合于工业化时代的儒家价值观上，真德秀走得比他甚至更远，也更成体系。

    这就意味着，限制他大展拳脚的保守派已经发生了彻底的分化，他推行革新之正，在大义方面已经不存在什么问题了。

    赵与莒深深明白，一种信仰会带来多大的力量，正因为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一代代的儒学大师不肯坐在书斋中做学问，而是选择出仕为官之途，他们当中相当多的出来并不是为了谋私利——千里作官只为财那只是官员中的一部分，大多数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平身报负。甚至可以这么说，那些儒生对实现自己平生之志的狂热，丝毫不弱于西方那些被教会蛊惑了的传教士们。只要能掌握和引导儒生们的这种狂热，那么主动地大规模地向往输出中华价值观与文化，建立一个以大中国为核心的中华文化圈，在这个时代成为人类的主流价值观，绝不再是梦想。

    而真德秀的这三篇文章，特别是《内圣外王论》，则是打开这条道路的理论指导。赵与莒虽然也精研了儒家和其余百家经典，但与真德秀这种真正的理学集大成者相比，还逊色许多，由真德秀借用儒家经典来推广这种新的治政理论，实在是事半功倍。

    “陛下还和小时一般，看着一本好书便如此。”痴痴看着赵与莒的脸，韩妤突然脸微微红了红，心中暗想。

    因为《内圣外王论》而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并不只有赵与莒，魏了翁同样如此。比起只在楚州一地的真德秀，魏了翁执掌大宋国库，工业化和天子革新对大宋财政状况和社会的改变，他再清楚不过，但他要管理的事务比起真德秀更多，要操心的也不是一州一路，而是整个大宋的财政状况，故此虽然有些所感，却未曾形成系统的文字，真德秀写这文时，没少在书信中与他探讨，可以说这篇文章署名虽是真德秀一人，实际是他们二个当今的理学巨子联手的产物。

    “若不是前方战事，此文一出，当如冬日之雷，声震四野。”次日上朝之时，在大庆殿前，他与葛洪谈及此文时，忍不住赞誉道：“葛参政，你觉得如何？”

    “鹅湖会时，朱子虽是风头正劲，可尚有诸子与之相抗衡。”葛洪既羡又妒，真德秀文中事功而至道的理论，正是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他却不成写出来，让真德秀拔了这个头筹，如关学大师张载所言，读书之人原本就是要“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真德秀此文可以说是为往圣续绝学了，若是天子用此文中道理治国，为万世开太平也未必不可。这是一个文人儒士的最高追求，得获至此，此生便已无憾。

    想到这里，葛洪又道：“此文出后，理学一派便兼收诸子之长，尽弃晦庵之短，魏华父，真景希开一代之宗，你与他齐名并论，亦当以此自勉才是。”

    “是，下官才疏学浅，实不敢与真景希齐名，不过见贤思齐，总得努力才好。”魏了翁笑道。

    正说之间，朝会的鞭声响起，魏了翁肃容入列，心思也从《内圣外王论》转到如今的战事上来，也不知今日是否有前线消息。

    注1：内圣外王乃是中国百家之精粹，儒、道、墨、法诸子都对此有各自的阐发，非儒家之独有，事实上最初出现这种说法，原是来自《庄子》，近年来无论是新儒家还是宪政派，对此都有所增益。因为个人学识浅薄，在借真德秀之口解释这内圣外王之道时，不免有失，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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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九、重楼商市售百货

﻿    第二七九章  重楼商市售百货

    “诸卿以为如何？”

    出乎众臣的意料，在今天朝会上，天子并没有一开始就把徐州的战报拿出来，而是先说出崔与之所献的安抚中原的四策。这四策表面上只是应急之术，实际上却传递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光复后的中原地区，推行的是如徐州一般的革新政略，而不是大宋已经承延了二百余年的那一套。群臣当中，有明眼人对此甚为感慨，可更多的还是在叹息之余，立刻开始琢磨，如何能借着这个机会展示自己的才能，或者为自己和自己身后的人谋利。

    这已经是炎黄三年末尾，天子赵与莒登基已经有四年半，而他亲政也有三年半时间。天下大势，在他只手拨动下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群臣都是明白人，知道如今天子的革新之政已是不可阻挡，便是天子本人想要退缩，那些已经得了新政好处和寄希望于新政好处的百姓们，也绝不会同意。

    故此，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群臣纷纷上言表示支持。赵与莒与崔与之对望一眼，二人相视而笑。

    朝会的第二件事是关于真德秀的，赵与莒下旨，以真德秀在楚州功绩，特别是其“阐发圣王之道”的功绩，加之为端明殿学士，这是一个一举数得的信号，首先元丰改制之后，这个端明殿学士便是执政官担任的，天子加真德秀端明殿学士，意味着天子尽弃前嫌，准备将这位当代理学巨匠请回临安，很有可能会参任参政之职。其次是众人或多或少都参与到有关《内圣外王论》的讨论之中，天子以这个职务与真德秀，分明是天子支持真德秀的看法。

    若说崔与之四策是准备将革新推广到中原，那么真德秀这文章便是在鼓吹将革新推到大宋的每一寸土地与每一个领域了。此事原本在儒林之中便引起了激烈争论，因为时间的缘故，还未曾彻底反应在报刊之上，但已经有许多人在构思文章，准备在报刊上与真德秀一争短长了，听得天子此旨，他们不禁默然。

    赵与莒并不禁止反对的声音，但他可以利用朝廷的引导和经济上的扶持，让反对的声音被一片支持声淹没。

    这远比要封堵与屠杀来制止反对声高妙得多，虽然看起来不能快意，但这也意味着赵与莒为后世立下了规矩：万一他后世子孙在处于反对者的地位上时，不至于被执政者以肉体消灭的方式来堵住嘴巴。赵与莒明白，自古以来，只有千年的国家，未有千年的王朝，大宋终有一日会被某个新的朝代取代，他现在忍得多一些，今后发生这种事情时便会少留些血。

    朝会的最后，赵与莒才通报了徐州的战事，兵部尚书赵善湘就兵力调动约略地谈了谈，为防止泄露国家机密，这样的大朝会上，只对大政方略进行讨论，但具体的行动，却相当含糊。

    “退朝便直接回来了？”

    于织娘替李一挝解开朝服官袍，以他的品秩和职司，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今日的朝会的，但是战事起后，赵与莒以“备顾问”之名，将他也纳入朝会之中，众臣都明白天子又在寻找旧口提拔私人，但是那又能如何，反正大庆殿里广大得很，再塞进十余人也不怕。

    李一挝点了点头，却不曾象往常那样说话，乳母抱来孩子，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搂了下，便又将孩子交还到乳母手中。

    “今日御街的先施百货商市开张，奴想去为孩儿买几件好玩意呢。”织娘浅浅笑着道：“官人可愿陪奴去见一见？”

    先施百货商市是临安城的新一景色，其前身要上溯到当初在码头开办的流求货物展览。年初时分，赵与莒发觉临安因为工人和小商人数量的增多，已经形成了相当庞大的消费群体，旧有的商铺开始不符合市场需要，他便开始筹办一家终合性的大百货公司。为此，他通过胡福郎，在御街的一个十字路口处盘下数家店面，并对之开始拆倒重建。整个改造工程同时也是大宋建筑界的一大盛事，因为早先的时候为保持临安的建筑风格，不至于因为工业化而消灭了独具中华风味的建筑传统，临安府曾下令城墙以内的部位不得轻易拆除开工，将新建的高层新式建筑全都赶到了城外，而先施百货商市是这条禁令发布后的第一家城内新式建筑。

    整个建筑过程最重要的是第一步招标，面向天下能工巧匠，征集合适的图纸。这可以说是钢筋、混凝土、瓷砖等新式建筑材料与中华传统建筑工艺的结合尝试，最后来自江南西路建昌县的巧匠雷鸣雷响兄弟二人的结构图中了标。在经过近一年的建设之后，终于赶在新年之前开张了。

    李一挝有些心不在焉，刚摇了摇头想要反对，但看着妻子那略带渴求的目光，便将摇头变成了点头：“好好，那便与你一起去。”

    他如今身份与收入，家中自然备着马车，才上得御街，他“咦”了一声，招呼车中的织娘道：“织娘，快看！”

    就在二人对面，御街的另一侧，一连串的人骑着怪模样的两轮车过来。于织娘伸出头来，看得兴奋不已：“官人，这是啥子车？”

    “我在流求也不曾见过……”李一挝喃喃地说道。

    这串人身上穿的都是那些大红色服式，在他们的怪车背后都插着一面旗，随着那车的不停前行，旗帜招展起来，上头写着“先施百货商市”六个字。这倒在临安城中不算稀罕，无非是雇人做广告罢了，但这种车却是前所未见。看着一人骑着它掌控自如，奔行几逾快马，李一挝心中一动：此物若是用在运兵之上，倒也是一件利器。

    “喂，这位兄台请了。”

    那车快要经过他们时，李一挝停下马车，向其中为首之人喊道。见他身上的近卫军制服，那人不敢怠慢，慌忙停车抱拳施礼：“将军请了。”

    “你们这是什么车？是先施百货商市卖的物什么？”

    “回将军，此车名为自行车，正是先施百货推出之物，将军请看，此车车身为铁架构，坚固耐用，车座装有弹簧，甚为舒适，车动力用的是齿轮链条，轻便省力，车轮外罩有橡胶轮胎，减震增速……”

    那人显然早就准备解释的，故此李一挝一问，他一张嘴便是一串串的好处。李一挝听得大感兴趣，笑道：“可否让我试试？”

    那人面上闪过一丝难色，但又看了他肩章一眼，然后道：“自然可以，将军请试试，初骑之时因为难以平衡，容易摔跤……呃！”

    李一挝性子急，不等他话说完便骑了上去，果然如他所言，叭一声摔在地上，闹了个面红耳赤。那边织娘见了，轻笑道：“官人，还是买辆回去再试吧。”

    “我就不相信，便是大爆仗我李一挝都放得，何况是这个小车儿？”李一挝却不服输，再次爬上去，这次好些，要摔倒时他用脚撑了地。如此倒有十余分钟，周围看热闹的市民百姓围了一圈，他这才骑得象那么些模样。他原本想全力骑行，试试此车的速度，那人却上来行礼拱手，说是要继续去做广告，还请他放行。

    “我这便去先施百货，这车多少钱？”李一挝有些不舍地将车交给了那人，最后问了一句。

    “有三百贯的、四百贯的和五百贯的。”那人笑道。

    经过数年建设，如今临安百姓收入与过往大不相同，五百贯相当于一个熟练的纺织工人二年的收入，故此周围之人都是吸了口冷气。

    李一挝也是一惊，不过对他而言，五百贯算不得什么。象他这样的近卫军参领，不自户部领取俸禄，薪饷来自于流求，而且更重要的是，当初赵与莒为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给他们在流求产业之中都留有红利，也就是凭着股份，每年可以坐收一些利息。象李一挝每年这份收入才是大头，大约有五千贯左右，比起当朝丞相崔与之的薪俸还要高。

    “走吧，我们这便去先施百货！”见着于织娘面上露出犹豫的神情，显然，织娘一方面喜欢那自行车，另一方面又有些心疼钱财。她苦日子过惯了的，虽然不至于把铜钱看得磨盘大，却也不是个大手大脚花销的人，相反，若是哪儿有了灾荒，她施舍时却不肯落于人后。

    还离着先施百货老远，便听得爆仗声响，李一挝立刻精神一振，一边听着一边摇头：“这爆仗放得实在外行，若是换了我来放，保管他连绵不绝声震十里！”

    织娘轻笑着看着丈夫耍宝，被她抱在怀中的娃娃看到父亲摇头晃脑的样子，“啊布啊布”的伸出手来，想是要父亲来抱。李一挝愣了一愣，从车中抱出孩子，小孩儿丝毫不怕冷，嘴里吐着泡沫儿，乌溜溜的眼睛向那爆仗声传来的地方望去。

    “好小子，不畏爆仗之声，不愧是我李一挝之子。”李一挝高兴地道。

    先施百货是一幢五层楼阁，虽然是用新材料制成的，但支撑的钢筋水泥柱子和架在穹顶的钢筋横梁，都被砌成圆圆的，再刷上朱漆，若不摸上去，与巨木柱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它位于十字路口，周围都是酒楼商铺，但最高的也只有三层，故此颇有些鹤立鸡群。建商市时占地近十五亩，空间甚为广大，在它前边还留着一块空地，如今已是假山清泉红亭绿竹，一望便觉清新可人。空地两侧预留了马车车位，若是不够的话，还有半埋在地下的地下室可以用。李一挝的马车才到，便有人上前来引导，他与织娘抱着孩子下了车后，立刻又有侍者出来迎候。

    “欢迎大驾光临，里面请！”那侍者穿着模仿近卫军样式的制服，不过因为朝廷严禁完全模仿的缘故，样式与近卫军又有些不同。李一挝正要开口问他，却看着商市门口一人，慌忙向前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军礼：“胡大官人！”

    那人正是胡福郎，见着李一挝，他笑着点头，又见着后边抱着孩儿的织娘，他迎上来道：“将小爆仗给我抱抱。”

    织娘自然是识得胡福郎的，也是恭恭敬敬行礼，她知道胡福郎算是自家丈夫的恩人，又是二人成亲时的媒人，故此并不闪避。胡福郎眉开眼笑地逗弄了小孩儿一会，然后将他又交给织娘：“你们进去吧，今日人多，小心一些，莫挤了小爆仗！”

    小爆仗是胡福郎给李一挝儿子取的绰号，也成了这小娃儿的乳名，李一挝点点头，又行了个礼这才领着织娘进了门。

    一进得门，便见着这商市大堂之前摆着两棵挂满铜钱的招财树，每棵招财树下，都有一名穿着那种紫色制服的伙计站着，伙计胸前挂着一个硬纸片儿，那上边写着“导购”二字。

    商市的地面全贴着瓷砖，光可鉴人，每隔十步左右，便有一棵巨大的刷了漆的柱子向上撑去，虽然这柱子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大厅的气势，但又给人一种踏实牢固的感觉，不至于担忧头顶的穹板可能会塌落下来。

    这些柱子有方有圆，方柱子上都嵌着玻璃镜子，人行于其间，便可看着自己。而且这些玻璃镜子还有一项妙用，那便是反光，将马灯的光芒散布在商市的每一个角落里，使得这座商市并不因为楼高墙厚而显得阴暗。

    在一层摆着十余个商铺柜台，各柜台间都是玲琅满目的货物，大多都是些吃食，许多都是来自流求的珍品。

    “欢迎光临，一楼是食品，二楼为衣物，三楼乃是日用百货，四楼为金银玉器，顶楼是食肆。”那个挂着“导购”牌子的伙计见二人驻足不前，忙上来介绍道：“二位想要买些什么？”

    “看看，看看。”饶是李一挝在流求算是见过世面的，此时也禁不住讷讷地说道。

    先施百货商市营业的前三日，交易额便高达让人震惊的二十二万贯，因为开业打折的缘故，来购物的人几乎挤破了商市大门最后统计的结果，进入其中的客人数量是十万人次。对于人口过二百万的临安来说，这并不算是太好的数据，但对于一家商市而言，却是一个了不得的成就。在之后的一个周末休息日里，先施百货更是创下了日交易额十五万贯、日客商流量十万的惊人数据。

    百货商市的出现，对于大宋商业来说是一个创举，而且其巨大的客流量，也使得御街左右的一些商铺不得不选择加入其中，在先施百货商市中租上一个柜台铺面，比起在御街上租一个铺面要便宜一半左右的价钱，客流量更多一些。

    李一挝回到家中时，马车上已经放着一辆装好了的自行车，作为购买第一批自选车的优惠，他还得到了一个给车胎打气用的气筒，回得家中，他却没了在街上的兴趣，将车与气筒放在库房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不是很喜好读书，他的“书房”更大程度上是作为装饰所用。懒懒地坐在太师椅中，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件小饰品上，那是一座炮台，上面有樽大炮，他看了良久，连于织娘来到他身边都不知道。

    “官人可是想重回战场了？”于织娘轻轻抚着他的肩膀，微笑着问道。

    “啊？”李一挝回视着她，神情有些恍惚。

    注1：先施百货公司，乃是旧中国最早的百货公司，也是二三十年代上海十里洋场四大公司之一，在此借用其名，正如同前面的保兴、继昌隆等一般，算是作者向中华现代化路程中的前驱者致敬。

    注2：雷氏家族在明清时很出现了许建筑大师，自十七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他们家族八代十二人建了一系列皇家宫苑，建筑史上俗称样式雷者便是。笑，这是作者老乡，固此能信手拈来。再笑一下，崔与之曾在建昌县任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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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零、风雷再起会九州

﻿    第二八零章  风雷再起会九州

    “快快快！”

    李邺抹了把汗水，兴奋地望着前方，神情非常紧张。

    这几年京东、淮北发展得甚为迅速，这块大地的地下，埋藏着众多的宝藏，为了将这些宝藏运出来，淮北、京东屯田使刘全和赵子曰，先后修建了许多简易公路。那段时间里他们手中有的是人力，忠义军的彭义斌也乐得用手中打仗派不上用场的士兵换取淮北京东的钱钞和物资。他们甚至修了一条混凝土硬化路，从徐州通往大名府，所经过之地，将一座座大农场串联起来，这条路也是将京东农产品运到徐州进行加工的主要通道。

    现在李邺与他自阳谷搬来的援军便是行驶在这条大道上。

    这支部队总人数是九千人，实际上是近卫军与忠卫军的混编新军，采取新式军械与训练方式，用时两年有余才练就。这也是赵与莒为这个冷兵器时代准备的掘墓人，他们中有三千人装备敖萨洋与欧八马联手制造的“武穆零三”，这是大宋军方最为机密的代号，“武穆”是它的名字，“零三”代表它的定型时间是炎黄三年。另外六千人则装备大盾、长枪和腰刀，配备有一支十五门野战轻型炮的三百人的炮兵小队，整个部队有四千余匹骡马，六百辆大车，这些车的轮胎都使用了橡胶，这使得它不仅更能防震减震，而且速度比起木轮或者铁轮都要快捷得多。

    这也是这个时代最为奢侈的一支部队，总人数不足万人，但是他们装备花费的价钱，超过一支满编十五万人的精锐禁军，而其中骡马的普及，又远胜这个时代任何一支步兵，使得它具有其余步兵无可比拟的机动性。

    当然，这也给这支部队的后勤补给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不过现在对于李邺来说，这些压力不算什么问题，他们行驶在大宋境内，沿途都有兵站进行补给。所以他可以拼命催促，让这支部队快速行驶，赶往目的地。

    “这橡胶车轮就是不同。”看着逶迄的部队，他心中暗想。

    橡胶是当初流求探险队从东胜洲带来的诸多种籽之一，当时带来的时候，大家很奇怪赵与莒为什么强调要这玩意儿，在他们看来，与可以充当粮食的土豆、玉米和蕃薯相比，这个玩意儿实在是没有意义。而且它的生长周期还长，在苏禄、麻逸种了五年之后，这东西才算长成，而到了今年，也就第七年，才能正式大量割胶。好在自一年多前，敖萨洋便领着一支由三十余名最出色的流求高等和中等学堂学生组成的研究员队伍，根据赵与莒的指示对它进行研究，为此提前从刚长成树的橡胶树上取了数百斤胶，做了几百次试验之后，终于研究出了正确的硫化方法。

    硫酸对于大宋现在的工业来说，是一项宝贝，当初在流求冶炼黄金时，赵与莒便注意对矿石中硫酸的提取和储藏，这也是敖萨洋喜欢的试验原料之一。目前来看，橡胶工业所需要的硫酸并不缺少，真正缺少的还是对橡胶的大规模利用。孟希声在骑过自行车之后，立刻决定在苏禄与麻逸开辟千万亩橡胶林，他对于这种物产的前景非常看好。

    “只算军用车轮，便是大大的一笔了，这个孟希声，倒是个好算盘。”李邺心中暗想。

    “参领，离徐州还有五十里，最近的兵站说了，蒙元游骑近来活动频繁，与我军侦骑打过数次，互有损伤。”

    他还在想着橡胶轮胎的时候，一个斥侯过来禀报，李邺有些无聊地挠了挠脖子，冷笑道：“就怕他们不来寻我们晦气。”

    顿了顿，他又道：“打出我的旗号来，我这里引来的蒙胡越多些，重德那边的压力就越轻些。”

    “参领想的不是秦参领处减轻压力吧。”

    敢这样说他的，只有石大勺了，这厮整日没个正经儿，除非战时，平常时刻见着主官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与当初李一挝手下的吴房倒是天生一对。他扛着“武穆零三”，肩上跨着皮带，神采飞扬，仿佛他才是这支部队的首领。在他身旁，宋思乙眼睛有些眯着，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睁开，让人见了便好笑。

    “不是减轻徐州压力还是什么？”李邺笑道。

    “分明是参领想故伎重施，再诱蒙胡来一场决战。”石大勺撇着嘴：“我若是蒙胡，死也不会再上当。”

    “思乙，你说呢，若你是蒙胡，会不会上当？”李邺哈哈笑道。

    “不知道。”宋思乙低声回答，仍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声音甚小，李邺听得不真切，又问了一遍，宋思乙似乎有些烦了，大声道：“我不知道。”

    “你这厮真是个老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石大勺在旁边嘲笑道：“到得现在还在练眼法，临时抱佛脚如何会有用？”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宋思乙简单地回应。

    宋思乙同样扛着“武穆零三”，李邺看着这种新型武器一眼，他是亲眼见过武穆零三操演时的威力，据他所知，在武穆零三被正式确定列装之前，敖萨洋等人曾先后发明了七种不同的这类武器，从最初那笨拙的、射程极近而且不准的火器，到现在射程达一百二十步、可以在六十步内有效杀伤皮甲敌人、四十步内贯穿铁甲的可怕武器，耗费了近百万贯与三年心血。李邺知道的比旁人还要多些，因为这几年在临安当差的关系，他亲见过赵与莒对敖萨洋的图纸所进行的改动，正是这些改动，解决了诸如火药药力泄漏、弹丸翻滚失准、装弹引火过慢等问题。

    “反正若我是蒙胡，绝对不会来碰咱们，虽然咱们人少，带的行军野战炮也不多，但咱们有武穆零三，便是十倍于我的敌人，在武穆零三之前也没有优势可言。”石大勺又道。

    “你知道武穆零三，可是蒙胡不知道，而且这六百辆大车，蒙胡只怕要把我们当作运粮草的……”李邺嘿嘿笑了一声：“我赌蒙胡必来，咱们战后赌输者去抱剑坊请客，如何？”

    “赌就赌，还怕了你不成？”石大勺不服气地道。

    正象李邺猜想的那样，蒙胡的侦骑远远便发现了他们这支庞大的车队。起初的时候，因为发现他们当中骡马车辆过多的缘故，蒙胡将他们当作了后勤补给的车队，摸近来看时，识得汉字的看到那上面“诛铁木真者李邺”七字，俱是惊喜交加。

    李邺的凶名在蒙胡当中也是如雷贯耳，蒙胡与他交战，受伤、败降者全被坑杀，就连不可一世的铁木真也为他所败，最终成了俘虏。故此，若问及蒙胡最畏之人，只怕李邺高居榜首。但这同时，这几年来蒙胡无一日不想报台庄之仇，特别是想在战场上击败李邺，这不仅可以血洗耻辱，也能重建蒙胡战无不胜的声望。

    对于拖雷和孛鲁而言，若说谁比赵与莒更让他们恨之入骨，当非李邺莫属了。故此，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们立刻下令，将散出去的蒙元骑兵收拢回来，准备在徐州城外堵住李邺。

    “太师不可鲁莽，李邺虽然年轻，却非一昧鲁莽之辈，他这般大张旗鼓地出来，其中必定有诈。”金军前锋如今换了武仙，此人极是狡猾，与孛鲁、严实在河北西路打了数年，双方都奈何不了对方，在听得孛鲁要于徐州城外攻击李邺部后，他当即轻骑来到蒙元营中苦劝道：“徐州为当务之急，如今我大军已经围住徐州，只等火炮运至便可攻城，太师只需稍安便可铁木真汗的大仇，何必此时去冒这奇险？”

    “武元帅，火炮运至你便有把握攻克徐州么？”孛鲁对此持否定态度：“青龙堡之战，贵军以绝对优势之兵力，耗尽宋军炮火尚且不能破城，这徐州宋军经营日久，囤积炮火不计其数，其主将秦大石又是一个坚忍之人，若他不出城，我们在城下耗到什么时候？如今贵国补给已经困难，而且举你我二国之力，才与宋国一个军区相抗衡，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么？”

    “你我双方，原定的方略得改了。”孛鲁冷笑了一声：“原先你我想占下徐州，得了徐州，淮北京东子女财帛钱粮，便尽是你我二家所有，现在我算看清了，凭着你们金国，莫说难夺下徐州，便是夺下了，损失之惨烈不可想象，未必还能在宋国援军猛攻下守得住。如今之策，便只有一法，围城打援，借着宋国各处援军先后不一的时机，在徐州城外利用我大元骑兵机动之优，破其粮草辎重，迫使其溃散。”

    “你我两家斥侯探得分明，李邺此次是自京东阳谷南来，手下不足万人，却带着大车六百辆，骡马三千余匹，这等规模不是押送粮草辎重还有什么？”孛鲁又道：“若是来援徐州的，彭义斌在河北京东有数十万之众，如何只会带不足万人？”

    “太师所言有理，但太师可曾想过，那李邺原是南朝皇帝小儿殿前第一亲信之将，如何会以身冒险，带着这不足万人的车马辎重来徐州？若说这背后无诈，谁人能相信？太师，贵军虽是骁勇，但也有台庄之败，不可不慎之！”听得孛鲁之语，武仙也微微动了怒气，说话便带了些讥意。

    “台庄之败为我大元奇耻大辱，事后陛下与我多次检讨，觉得败在一个地方，那便是在宋人预设之战场上与宋人交战，故此才中了宋人诡计。”孛鲁冷笑道：“若不在台庄，换得任何一地方，宋人的那毒火阵如何有时间设置？如今李邺在半途之中，不可能预设阵地，相反，我军来去如风，要在哪儿与之交战，都由得我军选择，主动之权在我，何惧其有奸计埋伏？武元帅，求稳固是万全之策，但稳得过了头，只怕反而遗误战机！”

    二人的争执险些以不欢而散告终，最后孛鲁考虑到需要金军围着徐州，防止秦大石派出援军，终于与武仙达成共识，元军先突击李邺，获胜之后再以李邺等人首绩恫吓徐州，坏徐州士气再攻城。

    就在孛鲁与武仙争执之时，在秦岭之北，余玠与赵景云也进行了激烈的争执。

    “曼卿，你是儒生，未曾亲临战阵，便跟着都督坐镇中军，我与孟璞玉去前线便可。”余玠有些无奈地道。

    “我是儒生，你余义夫便是武将不成？更何况我在华亭民变之时曾亲冒矢石上阵杀敌，哪里未曾亲临战阵？”赵景云不服气地道：“尽管放心，我在流求随着近卫军训练过，自己照顾得来自己！”

    他这番话有吹牛的嫌疑了，孟珙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若按着他的心思，这两人他谁都不想带。生为武人，保家卫国流血流汗那是义务，就象是自己在大宋陆军学校听天子说的那般，“武人以尽忠报国为己任，何人敢不敬之”，这些儒生在后军中运筹帷幄便可，至于上阵厮杀，还是交给他们这些泼胆汉罢了。

    但这两个人他又一个都不好得罪，孟珙乃是将种，知道赵景云的老师户部尚书魏了翁对于军队意味着什么，也从李邺等人处得知天子对赵景云刮目相看的事情，故此不敢过于怠慢。而那位余玠，更是让孟珙心生敬服。

    “倒是个胆大包天的角色……”想到这里，他悄悄看了余玠一眼。

    他这般看待余玠是有其缘由的，早在孟珙赶到襄阳之前，余玠便夜见赵葵，说动他改变方略，挺军北进，提前开始攻掠中原。他偏居于荆襄一地，能够利用手中并不多的资讯，比临安城中的军事参赞们更早判断出蒙元金国合兵动向，其对战场的敏锐感觉，是孟珙第一个佩服的地方。

    当他意识到战况可能发生的变化后，他能够以身家性命为担保，说服赵葵毅然提前北进，这其中所冒的风险之大，若是稍有差池，军法追究起来，他余玠就是有十八颗脑袋也不够砍的。易地而处，孟珙不敢肯定自己是否也会这样做，这是孟珙佩服的第二处地方。

    “要不然你我二人在此比试一番，看看谁武艺高强，负者留在中军，胜者随孟将军出战如何？”余玠笑道。

    “比便比，我还怕了你不成？”赵景云哼哼唧唧地摆出了姿势。

    见二人真要开打，孟珙怕伤了他们的和气，忙劝道：“多带一人也是多带，多带二人也是多带，不如二位一起与我同去，若是有什么军机变化，也好多个人为我参赞谋划！”

    “孟璞玉说的是正理。”二人都点头道。

    他们的心中都涌起一股自豪感，现在他们踏着的已经不算是宋国的土地，而是金国疆界——不过他们更愿意称之为沦亡故土。

    回头望了一眼苍苍莽莽的秦岭，余玠忍不住高吟道：“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空祭无忘告乃翁！”赵景云不甘示弱。

    “曼卿，你占我便宜！”余玠甚是不快地道：“莫非是瞧不起我？”

    二人吟诗之时，赵景云确实象是占了余玠便宜，自称是他的“乃翁”，孟珙偷偷弯着嘴笑了笑，觉得这二人没有一般书生的迂气，倒象是武人一般豪爽。而且在这一路上的交往中，孟珙更是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不象一般文人那样轻视防备武人，而是一种敬重。

    “武将者心思不可驳杂，只须念着一件事情，那便是为国捐躯。若能如此，何愁君王猜忌，何虑文人轻慢，何忧富贵相离？一心报国，赤胆为君，勇往直前，爱兵如子，此为堂堂正正的武人之道。”

    想到陆军学校操典里《武人篇》中的辞句，孟珙只觉得心血沸腾：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其时耳。

    大宋炎黄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来自宋国的军队终于翻越秦岭，踏上了他们丢失了一百余年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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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一、火枪初现立首功

﻿    第二八一章  火枪初现立首功

    台庄大战的阴影始终笼罩在蒙元上下心头，他们并非不吸取教训，恰恰相反，对于那场令他们梦想破灭甚至失去领袖几近败亡的大战，他们曾反反复复地进行研究，为此甚至派出大量细作，收集宋国报纸上有关台庄战役的消息。

    在那一次大战中，大多数伤亡仍然是在溃逃途中发生的，真正被火炮、地雷和毒烟所杀并不占多数，甚至还比不得在正面肉搏时的伤亡数量。这证明火器的威慑力远远大于它的实际杀伤力，若不是在台庄那该死的地方，成吉思汗无论如何也不会败绩。

    故此，当得知深为他们所痛恨的李邺领着一支不足万人却带着三千骡马与六百大车的时候，孛鲁与严实都是怦然心动。

    孛鲁有孛鲁的打算，严实有严实的心思。孛鲁除了为铁木真复仇、重振蒙元声威之外，还想借着这次胜利为蒙元多掳掠些补给，免得象如今这般，一饮一食都受制于金国的后勤。严实则想凭着此战赚些功劳，便是战败，对于他这样一个汉将来说，也不会有太大损失——此次他们带来的多是怯薛与探马赤军。

    炎黄三年十二月二日，在距离徐州不足百里处的源州（今沛县）郊外，李邺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蒙胡竟然倾巢而出，果然看得起我。”他哈哈大笑道。

    来的是孛鲁亲自率领的八万多蒙胡骑兵，其中怯薛近一万，而探马赤军超过三万，新附诸军四万，这是随孛鲁南下的蒙元主力。

    当这八万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就象是八月中钱塘江里的潮水一般，先是远远的一线，然后就是扑天盖地的一大片。

    孛鲁远望宋军，并未急着发起攻击，因为他发觉，宋人并非毫无准备，相反，面对他的大军，宋人摆出了一个奇怪的阵势。

    为了便于排水，混凝土路面比起周围要稍高一些，宋人以混凝土路为中轴，将绝大多数大车都向道路垂直方向展开，形成一对翅膀，护住了宋人的两翼，在这两只翅膀中间，每隔三十步左右，便有三辆大车呈“品”字形摆开。宋人并没有完全躲入车阵之中，相反，大多数宋军都置身于“品字形”的车阵之间，仿佛准备迎击一般。在公路每一侧，都有大约一千宋人排成六列线，手持烧火棍般的铁器。另外每处“品字形”车队上，又有十二人左右的宋军，借着车厢的掩护，露出半截身子在居高观望。

    宋人的装备很怪，三分之一持那种短棍，三分之二持长戟、大盾、腰刀和小圆盾，在车阵之外的宋人以每一百八九十人为一处小阵，各小阵之间间距不足十步，看情形，随时可以退入身后的车阵之中。

    “既无险可守，又无地雷可恃，这些宋人，凭地大胆！”孛鲁不是铁木真，对于自己的军事指挥才能，他远没有铁木真那般自信，他看到宋人的车阵还只是刚刚摆开，尚未完全成形，觉得这并不象是一个陷阱。

    “参领，你说蒙胡会不会给吓住？若是给咱们一个空城计吓跑了，那咱们可就亏大了。”石大勺也算是久经阵战，这种情形下毫不紧张，在李邺身旁哓舌道。

    “应当不会，至少也得试探着攻一次。”李邺笑道。

    果然，片刻之后，蒙胡阵中牛角声苍凉而起，一队蒙胡自左，另一队自右，开始向宋军背后迂回。只是宋军这车阵布成两翼状，无论是前是后，总有一半大车与宋军正对着蒙胡。待得将宋军包围起来之后，孛鲁下令一个万人队开始攻击。

    这支万人队是严实的汉军，他心中哼了声，多少有些不满。

    万人队在距离宋人车阵三百步外列阵整队，然后开始前冲，当冲入一百五十步时，李邺下令道：“开炮！”

    留在道路上的大车上，十余门火炮开始怒吼。这十余门炮与青龙堡的旧式火炮不同，都是便于机动的野战炮，虽然炮身轻射程小，但爆炸的威力却还是很大，它们被敖萨洋命名为“卧虎”。那支汉军万人队面对“卧虎”一连串的轰击，却并未崩溃，这几年中，蒙胡也未曾闲着，如何在宋军火炮攻击下保持队列与士气，也是蒙胡一直在操演的内容。

    “愚蠢，排炮轰击下竟然还布得这么密集。”李邺喃喃骂了一声。

    虽然出战的是支汉军，可是他们也都人人有马，卧虎的攻击只有两轮，他们便闯入离宋军不足一百步的距离内。宋军中第一列不慌不忙地单膝脆下，举起“武穆零三”瞄准，在他们身后，第二列宋军将“武穆零三”也举了起来，而第三列宋军也做好了发射的一切准备。

    “都有！”最基层的军官开始看着李邺的旗号下达命令以。

    蒙元军队都开始张弓，马上骑射并不象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而起蒙胡善用的短弓，射程根本无法与宋人的重弩相比。只有少数蒙胡中最出众的勇士，才可能在骑马中拉开劲弓，而这些依附的汉军中，还没有这般人物。

    郭赏便是依附的汉军一员，他向来勇猛过人，每每也以胆气自诩，故此不肯落于人后。他一手绰弓，另一手搭弦，将弓拉得满满的，只等再靠近一些，便射早就选好了的对手。

    “开火！”他听得宋军当中有十数人齐声喝道。

    他心中迷糊，然后就听得“砰”的声音连成一片，刚瞧着宋人那烧火棍般的武器上冒出淡淡的烟，便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般，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翻倒在地上。

    从疾驰的奔马上撞落下来，仅是摔便摔得郭赏身子几欲碎裂。比这摔伤让他更痛苦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宋人是用什么法子将他击落的。

    作为后装燧发枪，武穆零三式跳过了火绳枪与前膛枪的阶段，直接进入后装纸壳凸缘式底火之中。而且，以流求军械厂的实力，勾勒膛线也算不得什么问题。枪上的望山，使得士兵使用时不是靠感觉而可以通过较正来进行瞄准。枪弹的底火使用的是雷汞，这是用来自川地的硝制成硝酸，再与来自倭国的水银反应制成硝酸汞，然后再与酒精反应而获得。虽然雷汞底火还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这个时代已经是最好的底火，安在定装火药的纸壳子弹底部，只要保存得好，注意不受潮，熟练的士兵可以在一分钟时间内射出五枪，而三段击的射击方式，使得即使是面对骑兵的快速冲锋中，仍然能在部队之前保持一道极具杀伤力的弹幕。

    很不幸，严实的汉军附军成了武穆零三实战中的第一个牺牲品，他们的冲锋，在离宋军还有三十步的时候便崩溃了。从武穆零三型火枪中射出的铅丸，呼啸着向他们冲了过来，即使是重甲，也无法在这种距离里保护住他们的要害，更何况大多数人为了轻便所穿的只是皮甲！

    一个万人队的攻击，瞬间土崩瓦解。郭喜摔落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这个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同伴都向两侧散开，绕过了宋人的这个古怪阵型，整个战场之上，只有他一人还站着。

    其余站着的，便是失去主人的战马，它们或不安地打着响鼻，或悲伤地用湿润的大眼睛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主人，与主人关系列为亲密的，会伸出温润的舌头舔舐着主人还在流血的脸。

    郭赏咒骂了声，拔出腰刀向宋军继续冲过去，然而才冲了几步，正面迎着他的那群宋军中，有一排同时举起了那短棍，接着，他听得一个干净利落的声音响起：“第四协第三伙，瞄准射击！”

    郭赏看着那些人用短棍瞄着自己，他再次咆哮了声，然后就听得一片爆仗之声，对方的那短棍洞口处冒出淡淡的青烟和不明显的火光。

    这是他最后的所见所闻，在瞄准射击之后，至少有三发铅子打进了他的身体，一颗击中他的头颅，另两颗则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原本向前冲的身躯象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阻住一般，在那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伏倒在地。

    鲜血从他的伤口、嘴角流了出来，但他已经失去了全部意识。

    这三千名火枪兵，绝大多数都是曾经参加过台庄大战的老兵，台庄战役之后，便被选派回流求，经过两年火枪培训，每人每天至少要打出二十发子弹，两年来打掉千余发子弹才练出来的射击技术。他们有过战场经历，面对蒙胡骑兵的冲击时不会轻易动摇，艰苦严格的训练，使得使用火枪的每一个步骤都已经牢牢记录在他们的肌肉之中，战时可以做出本能的反应。

    这是支无论士气、军纪还是装备、素养都远超于这个时代的部队，同样，这也是支花费远胜过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兵种的部队。

    “那是什么！”

    孛鲁惊慌地抓下自己的帽子，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

    若说火炮虽然威力惊人，但它的笨重决定了它在此时的野战中还存在致命弱点，那么现在宋人使用的这个烧火棍一般的武器，则让孛鲁敏锐地感觉到，宋人野战的最后一块短板也被接长了。

    他还怀有一丝侥幸心理，在他想来，这个被宋人抓在手中的新式武器，可能只是一种新的弩机，借助了火药的推动力罢了，只要能持续不断冲击，那么其装填不便的弱点便会曝露出来。孛鲁认定，远距离是宋军的天下，而近距离里则是蒙元精锐勇士展示武勇的场所。他一咬牙，放弃了逃走的念头，而是命令重新列阵整队。

    “太师，情形不妙，看来宋军早有预谋。”严实眼见对方阵中炸声一响，接着便是自己的兵卒成片落马，甚至于有些战马也直接摔倒，仿佛是被劲弩贯穿了般。可是分明看不到箭矢的痕迹，这让他的心中生出一种恐惧来。

    “妖法，妖法……”他心中如是想，却不敢对孛鲁说出，而是低声道：“太师，强攻不是办法，不如先撤！”

    孛鲁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可，不可，若是此战都不敢决一胜负，待这支部队进了徐州，还如何攻打徐州？”

    他还有一半未曾说出来，这次是他们突袭，并非宋军的预设战场，若这等情形之下尚不能战而胜之，甚小挫即溃，那么自此以后，蒙元必然会畏大宋如虎。而且如此胆怯的举动，传回国内之后，势必使得那些被征服之族起轻视之心。台庄之战对于蒙古而言已经是一次重挫，若不是怯薛军元气尚在，被征服的诸族早就分崩离析了，而若这次不战而逃的话，那么蒙古骑兵野战天下无敌的神话必然被打破。

    “若是如此，只怕无论是我大元，还是其余汗国都立刻要陷入内乱之中……”孛鲁凝视着宋军阵列，心中暗暗想道：“严实乃聪明之人，如何看不到这一点，若是我大元分崩离析，他有十万之众，无论是投靠宋国还是自立，都有可倚仗之资本……”

    刹那之间，孛鲁想得许多情形，他深吸了口气，不免微微懊恼，早知宋军有了这种新式武器，无论如何也不应这般草率进攻，待到夜间偷袭才是正理。

    想到夜间偷袭，孛鲁心中又是一动，看了看宋军，只觉得宋军虽然骡马众多，可都是些拉大军的骡子和驽马，不宜奔行，自己现在撤退，不虞宋军追击，尚可全身而退。

    “太师，队伍已经重整，可要下令再次攻击？”他正想着之时，一员将过来请令。

    “不了，全军撤吧。”孛鲁当机立断，再度下令道。

    严实吃了一惊，方才他还反对撤离，怎么转眼之间便又改了主意？

    孛鲁选择撤退，让李邺也是极为吃惊，以他对蒙胡的了解，原以为既然有数万人的优势兵力，蒙胡应该会选择强攻，就象当初铁木真在台庄的选择一样。他却忘了，台庄之战后，蒙胡虽未破胆，亦已不敢轻视宋军的战斗力。若未见识着火枪之威，或许还会勉强冒险，但第一次攻击既然尝了苦头，如何还肯继续送死！

    “好！”石大勺原本举着火枪站在李邺身边的，见这情形大喜：“蒙胡不过如此了！”

    宋军当中一片欢呼，衬着这欢呼声，蒙胡开始自西方撤了过去，李邺望着他们风一般消失，眉头不由得锁在了一处。

    蒙胡这撤军，究竟是真是假？

    “参领，要不要追？”宋思乙也有些兴奋，当初台庄之战时，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自身损伤袍泽无数，这才举得一次大战，而今天，他们只是放了三排枪，消耗了几千颗子弹，数万人的蒙胡军队便转身逃走，在两军阵前遗下五百余具尸体，而近卫军竟然毫发未伤！

    “用两条腿追人家四条腿，你脑子里尽是什么？”李邺瞪了他一眼：“还是替我想想，这蒙胡究竟是真退还是假退吧！”

    “蒙胡元气未伤，只是小挫，自然不是溃败。”听他这般说，石大勺才正经起来：“不过我军无隙可乘，蒙胡见讨不了好，自然会选择撤了。”

    “正是。”宋思乙语话不多，只是以两字表示赞同。

    李邺却摇了摇头，眉头仍然紧紧锁着，他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蒙胡方才重整队伍，分明是准备再次攻击的，然后才全军撤退，退军时虽然迅速，却极有章法，证明蒙胡统帅并不是因为害怕而失去了理智。

    那么他们撤军，定然还有什么阴谋。

    注1：百度说意大利至迟在1476年便有了螺旋形线膛枪枝，十七世纪初，丹麦军队最先装备了来复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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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二、夙夜忧叹心不同

﻿    第二八二章  夙夜忧叹心不同

    蒙胡退得非常彻底，李邺派出斥侯追了二十里也未曾看到蒙胡的踪迹，就象是伏旱天气里浇在沙堆上的水一般，转瞬便不见了影子。

    按着他们的行程，有如此多的骡马与大车，原是每日要赶百里的，今日被战事耽搁了，只得在叫郑渠的小镇过夜。这个地方李邺镇守徐州时常来，原是个小镇，因为扼着徐州北大门的缘故，往来徐州与金国的客商往往选这里为入徐州的落脚点。后来徐州通往大名的混凝土路建成后，这里更成了交通要冲，人口从数千增长到过万。既是小镇，又离徐州近，因此几乎没有什么防备措施，只有一段古老失修的土墙。

    只不过傍晚时分他们赶到时，发现这段古老失修的土墙也被人推 ，整个郑渠所有的房屋都被拉倒，四处都是断壁残垣。

    “狗蒙胡，做得倒干净，今夜只有宿在帐篷里了！”

    石大勺是第一个跳起来叫骂的，这般寒气刺骨的冬天里，若能睡在屋中，自然比睡在帐篷里舒服。特别是他们习惯了流求温暖的气候，在这寒冷的北地，多少有些不适应。

    “你这大漏勺子，赶紧放铁丝网立营寨吧！”李邺吼了一声，然后微微一怔。

    据他所知，徐州早就做了坚壁清野的准备——这还是他与军事参赞署一帮子年轻将官制定的计划，既是如此，这郑渠有什么值得蒙胡看中的，不但将土墙都推了，连这些好生生的房子都要拆？

    而且还拆得这么彻底，分明是用绳子套在马身上，驱马拉倒的。

    想到这里，李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来，无怪乎白天时只略一试探便撤军了，想必是想夜袭。若是换了别的部队或许会怕，可是近卫军……

    蒙胡只怕不知道，近卫军有专门的夜战训练项目吧。

    “扎好营帐，给你们一个钟点的时间，谁完成不了任务，今晚负责倒马桶！”李邺吼道。

    近万人的扎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小时要想完成，还真需要抓紧时间。在宋军的大车上有的是补给，伙军开始烹饪做饭，有士兵一边干活一边唱歌，还有巡逻的士兵在郑渠集外不停地巡视。

    若是有人潜在草丛或者林木之中看，这些宋军果然是副打完胜仗后的轻松自在模样。

    冬季的夜来得分外早，还只是下午六点的时候，外头已经看不到什么亮光了。宋军的营帐里还有欢声笑语，不过已经安静得多，在营寨之外，数十只火把高高挂着，照得进出铁丝网的通道如白昼一般。

    孛鲁站在山坡上远远望着宋人的营寨，因为相隔足有数里，故此他看见的只是一片灯火。

    战马在他身边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轻轻敲打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孛鲁爱抚着马脖，收回目光，盯着马蹄上镶嵌的蹄掌。

    夜间攻击，以多击寡，出其不意，应当……没有问题吧？

    虽然孛鲁的沉稳让人容易忽视他的年纪，但实际上他今年也只有三十三岁，若按着未曾改变的历史，他原本在铁木真死后奔丧不久病死，但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他现在还活着，而且比起原本历史上的他目光更为深远。

    马蹄上的铁掌是李锐带来的汉法钉上去的，虽然此前也有给马蹄保护的方子，只不过象这般用铁的还很少见。为了这些马蹄铁，不得不通过走私从宋人处购买铁器——其实购买的何只铁器，只要是大元需要的东西，宋人几乎都能想办法生产并卖过来。

    每次想到这件事情，孛鲁便会情不自禁轻轻叹息一声，蒙古与宋朝的关系原本是不错的，在宋国前一位皇帝时，双方甚至结盟。而在当今宋国皇帝初登基时，双方也有很密切的经济往来，至少自己坐镇燕云期间，蒙古人的皮毛等物，源源不断地被去南方的大船装走，换成了各种可以提高蒙古人生活品质的货物。若不是那些该死的畏吾儿人挑唆，若不是成吉思汗年老糊涂，蒙古与宋国的关系哪会破裂得如此之快！

    “太师在想什么？”严实凑了过来问道。

    “我在想你们汉人……”孛鲁的声音幽幽的，带着一丝奇怪的味道。

    严实觉得身上微微出汗，他咧开嘴，想要谄媚地笑笑，但立刻想到二人背着光，他就算笑得下巴都脱了，只怕孛鲁也看不见。过了会儿，他才试探着问道：“太师想汉人做甚，小人不是汉人，小人是北人。”

    无论拖雷如何采用汉化政策，保守派的蒙古贵族势力在他的大元帝国中还是很强的，他们迫使拖雷不得不接受将人分为四大等级的国策，第一等级理所当然的是蒙古人，第二等级是北人，包括投靠的契丹女真和河北的汉军，第三等级是色目人——因为拖雷与铁木真有一项很大的不同就是拖雷不象铁木真那样信任和依赖色目人的理财能力，第四等级则是高丽人。严实自称为“北人”，而不肯承认自己是汉人，怕的便是受到蒙古权贵们的嫉恨。

    “北人是我们的说法，宋国称你们为……汉人。”孛鲁很有些固执地用汉人称呼严实。

    严实垂下头，即使孛鲁看不到，他也不愿意露出任何破绽，不愿意被孛鲁察觉到他眼中羞愧与愤怒交织的目光。

    “你们汉人真是了不得的……大漠草原之上，数千年来曾出现过多少英雄，可他们都象成吉思汗那样，成为草原上的流星，他们曾经亮过一时，但如经已经找不到任何踪迹，你们汉人不然，占据着比草原更为广大肥沃的土地，千余年来一直如此，仿佛你们就是这片土地的永久的主人。”

    “我与不少汉人打过交道，汉人中有你、史天泽、刘黑马和李全这样的英雄人物，可更多的是孱弱的书生，你们为什么能占据更好的土地超过千年，而那些勇武远过你们的英雄却只能在草原上充当匆匆过客？”

    “成吉思汗是草原上最杰出的英雄，古往今来，那些有名的英雄全部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我父亲不只一次对我说过，只要追随着大汗的旗帜，我们迟早要成为中原和江南的主人。可是我父亲还是低估了你们，我也低估了你们……严实，你是汉人，宋国那个皇帝也是汉人，你且说说，为什么你们汉人都这么聪明？会造最坚固的城市，会织最美丽的景缎，会写最拂动人心的曲儿，会制杀人最凶的器械……为什么有你们汉人这么聪明的人存在？我甚至在想，便是成吉思汗不曾遇难，打下了若大的江山，今后这江山，是不是也会成为你们汉人的？”

    这个问题大概困扰了孛鲁许久，他缓缓倾诉出来，却听得严实心惊胆战。孛鲁话说完后好半晌未再言语，只是侧过脸看他，夜里虽然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但那双炯炯的眸子还是让严实汗流浃背。

    “太师，我家有位堂弟，饱读经书，名为严从元的，曾经写过一篇《北人论》，不知太师可曾听过。”

    “哦？讲。”

    “我那位严从元堂弟说，鸟择木而息，自古君王，武功未有过先帝者，文治未有及当今天子者，故此我大元境内，无论出身何族，尽是天子赤忠之臣。他本名从年，改为从元，便是表明心迹，一心追从我大元之意。”

    “我那位堂弟又说，蒙人为国族，勇猛刚强善于征战，故可为将士征伐四方，替天子开疆拓土；北人识文韬，身荷天子重恩，蒙天子不弃，举拔于泥淖之中，可为天子守臣，替天子牧养万民。故此，蒙人、北人，皆为天子左膀右臂，太师国王经略河北多日，自知此言不虚。”

    孛鲁暗暗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自从漠北汗廷发生分裂，铁木真四子争位之后，拖雷虽然分得的兵多，可分得的部族却少，能够与诸兄抗衡，一来靠的是手中的兵力，二来则依靠他推行汉化带来的稳定的赋税收入。特别是李全李锐叔侄推行的屯田、教化，使得大元比起其余三个汗国，明显要更为富庶些。

    “你的这位堂弟倒是个有见识的人物，为何不让他出来作官？我记得南边宋国的报纸里连篇累牍骂你们是什么‘汉奸’，何不让你堂弟撰文驳斥，也可起得挽人心正民意之效。”

    严实一时哑然，他那位堂弟的本领，他是一清二楚，读了几本书被他吹为饱读经书，为人却是志大才疏不堪使用的，若真举荐为官，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闯下大祸，没准还要牵连到他身上来。他手绾兵权，身为汉将，原本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里肯放出这般一个惹祸精来。故此只是含糊地以严从元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孛鲁邀之为幕僚的美意。

    二人又等了会儿，见宋营中的灯火始终不曾熄灭，先后派出三批斥侯接近，都说宋军戒备森严无法潜入。孛鲁无奈，只得放弃上半夜进攻的打算，将进攻的时间定在了凌晨四时。

    “这个时候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即便是被惊醒，也会觉得四肢无力头晕眼花反应迟钝。”孛鲁道：“传令诸军，好生休息，不得生火，以免惊动宋人。”

    在这样的夜晚里，虽然蒙胡已经习惯了北方的寒冷，可是不生火的情况下，还是冻得他们瑟瑟发抖。孛鲁所说的“好生休息”，只限于那些怯薛和部分探马赤军，大部份士兵还是给冻了大半晚。到得凌晨二时，孛鲁被唤醒之后，用冷水洗了把脸，使得自己精神振作起来。

    “胜负在此一战，若是胜了，继续南进，若是败了，保全兵力退回我大元，免得伤了元气。”他下定决心。

    此时他自己并未意识到，在他心中隐藏的念头里，首先想得的便是战败。

    凌晨三时三十分，蒙元骑兵来到离郑渠不足三里处，按着事先的约定，所有蒙元骑兵都以白布扎臂相互辨认，兵分两路，一路由孛鲁亲领自北向南攻击，另一路由严实带着自西向东进军。

    三时五十分，孛鲁领着军队抵达预定出击位置，他命令部下将包裹着马蹄的棉布都取下，这些棉布也是宋国出产的，据说原产地便是这徐州，只不过此次孛鲁赶来，连一根棉纱也未曾看到。他想到这一点，心里的那种不安就更深了：此次伐宋，虽然表面上蒙元和金国打了宋国一个出其不意，但实际上却什么便宜也没有占到。

    除了进入宋境百里之外，连一粒粮食一块布匹都未曾抢到，看起来不象是他们主动攻击，倒象是他们被宋人牵着鼻子走。

    这让孛鲁心中更是不安。

    然而这个时候无论怎么不安也只有按捺，他看了看严实那个方向，他们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来时他与严实对过怀表，四时正很快就到了。

    寂静的夜里，郑渠集的正西方向，传来轻微的隆隆声，最初声音还只象是车轱辘滚过混凝土路，但后来就象是洪水穿过山谷，再后来就连成一片，仿佛临安到华亭府的火车自身边驶过一般。

    灯已经熄灭了许多的宋军营寨中，随着这声音变得亮了起来。严实纵马疾驰，目中带赤，紧紧盯着眼前的目标。

    “三百步……二百步……”

    当他指挥的大军进入距离宋军二百步处时，宋军营中的野战炮响了。说来也怪，这样的夜里，野战炮的炮声反而没有白天那么响亮，而是一种让人发闷的低沉。随着宋军营中出现一连串的炮口火光，一团团的烈焰在严实的部下当中升起。

    “最多二轮炮击，老子扛得住！”他心中想。

    让他最担忧的还是那种会喷火的棍子，只能希望在这夜里，宋人没有那么快组织起来。

    然而，让他失望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的前军冲至离宋人临时扎下的营寨不足五十步时，宋人营寨那黑漆漆的暗处，数以百计的火光闪过。严实听得在鞭炮一般的响声中，他的部队发出连绵不绝的惨叫，以他多年作战的经验来判断，仅这一轮，便有近百人或伤或死。

    “宋军有埋伏！”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有埋伏也得拼了！”这是他的第二个想法。

    若转身就逃，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他相信宋军不会在这样的夜里追击，但回去之后如何向孛鲁交待？便是孛鲁不计较他，他回到蒙元之后，又如何保证自己的荣华富贵？

    “杀！”他举刀怒吼。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自己的吼声，因为宋军营寨中又是一轮枪击声，将他的声音淹没了。从上一轮枪击到这一轮，间隙时间还不到十五秒，严实完全可以肯定，宋军果然是有埋伏，否则不可能组织起这样的防守。

    “便是拿人命去填，今日也得填下来。”他心中涌起一阵绝望，想到金国的前一位先锋在青龙堡前消耗宋人火炮的战法，如今他的心情，便与伊喇布哈当时心情别无二致。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宋人营寨中发出的爆仗声连绵不绝，每次间隔都不会超过十五秒，秩序井然、节奏分明。严实借着灯与火光，看着自己身前一排排的人马倒下，少数侥幸自弹雨中挣扎到了宋军营寨前的，立刻被不知何处飞来的零散枪声击倒。

    这不是战争，而是冷酷无情的收割。

    严实觉得自己的部队就象是熟透了的庄稼，而宋人的那种声音便是镰刀，镰刀飞舞而过，他的部队纷纷倒下。严实暗暗庆幸，现在是夜里，若是现在是白天，自己的部下目的地得同伴如此倒下，只怕士气早就崩溃了。虽然还只是片刻，他却觉得仿佛过了数个钟点那么长，他焦急地向北方看了一眼，希望与他约好的孛鲁能够发动攻击。

    孛鲁的手捏得青筋直冒，乘夜突袭只是他的计策的第一环，宋人如果有防备，或者宋人反应很快，那么严实的部队将吸引住宋人正面的注意力，而真正致命的攻击将来自他这里。

    他牵着马，希望自己尽可能能更接近宋营一些，然后才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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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丈夫伟岸如神祗

﻿    第二八三章  丈夫伟岸如神祗

    宋军营寨北面也出现了雷霆般的马蹄声，这让严实面露喜色。

    从开始突击到现在，其实不过是一两分钟的时间，但就在这一两分钟时间里，严实发觉自己已经陷入窘境之中。他驱使部下以血肉之躯向前冲锋，唯一可以掩护他们的，只有黑夜本身。然而宋人的那种新武器，根本不受黑夜影响一般，他们只是在军官的口令下，按着平时的训练，一排排向前放枪，然后再退后装弹。

    武穆零三作为击发枪，在出现哑弹的可能性上远远低于燧发枪，最初他们用于训练的燧发枪，每七枪中总会出现一枪哑弹，而使用现在的击发枪，平均每百枪才会出现一次。他们连绵射击之时，每次射击总有两百枝枪同时开火，其中出现一两枪哑弹，根本可以忽略不计。

    按照过去的兵法，有所谓“临阵不过三矢”之说，骑兵开始冲锋之后，再厉害的射手，最多也只能射出三枝箭，就不得不面临肉搏的危险。火枪射速并不比弓箭快，但是因为是排枪，虽然每枝枪十五秒左右才能放一回，但平均起来却是五秒便有一排。

    夜幕多少帮了严实的忙，他暗暗庆幸，若是白昼，如此惨重的伤亡，只怕他的部下早就崩溃了吧，就象白天在宋国官道上曾发生的那样。好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成功转移了宋军的注意力，孛鲁那边的攻击，应该会顺利些吧。

    孛鲁也是同样的想法，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若不是被亲兵死死抱住，他甚至要亲自纵马突击。

    他带领的，都是骑术最为高明也最为精锐的怯薛，他们每个人都有十年以上的厮杀经验，性格坚毅，即使是在台庄的惨败中也顽强地退回。

    巴特尔便是其中之一，这个男子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几乎将他的嘴括大了一倍，这是他远征花剌子模时留下的伤痕，听得西南面炒豆一般的声音，他舔了舔唇，却没有露出丝毫惧色。

    “草原上的苍狼，永远没有恐惧。”

    他握着自己的弯刀，这把刀曾经是成吉思汗亲自赐给他的，他用这刀砍下过数以百记的头颅。他将身体伏在马背上，胯下战马奔跑时他也随着马身起伏，每次感觉到这种起伏的韵律时，他都觉得自己象是伏在一个健硕的女子身上。他生在马背长在马背，这战马，便是他的伴侣。

    百步的距离，不过是数息的事情，巴特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灯火照亮的地方，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杀！”

    数以千计的怯薛、探马赤军同时发出呐喊，他们象是冲破重重阻拦的巨浪，奔腾咆哮着释放自己的压抑。

    就在这个时候，从宋军阵地上传来了古怪的号声，象是锁呐吹出来的，接着，宋军营前灯火刹那间亮了起来，一道道光柱从一种奇怪的灯中探出，十步之内纤毫毕现，即使是在两百步外，这灯光突然照在人的眼间里，还是让人无法承受。

    “这是什么灯？”巴特尔只觉得眼睛被亮光刺得无法睁开，他脱口喊道。

    在他们之后，孛鲁也同样满脸惊讶，他距离得远，受光影响不大，但看到原本黑暗的地方被照得雪亮，他心立刻突突直跳起来。

    原本想利用夜幕的掩护冲入宋军营寨之中，只要进去之后，便不必担忧宋人的大炮和那种远程射击的武器了，可现在夜幕竟然被破了，他的将士曝身于光亮中，那些马也无法适应这样突然发生的变化，有人立而起的，有狂跳悲嘶的，还有的更干脆转身逃走，大多数都放缓了步子。

    孛鲁与巴特尔自然不知道，这又是来自流求的一项新发明，唤为汽灯。这原本是为矿井深处或列车夜行所准备的，而李邺领的这支近卫军教导队为了便于夜间行军和作战，也装备了改良过的汽灯，可以通过灯罩，将光线向一个方向射出。突然间三十余盏汽灯都亮了起来，这在战场之上是了不得的变故，蒙胡的冲击不由得为之一滞。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成排的砰砰声，巴特尔捂着眼睛，看不见自己的前方，只觉得自己胯下的马突然惊嘶了一声，然后发软倒地。虽然马已经减了速，可是冲力还是将他从马鞍上甩出，在地上滚了好几个跟头，手中的弯刀也不知甩到了哪里。

    巴特尔原先以为自己是不知道什么是畏惧的，但现在，明明周围一片雪亮，可他却是什么都看不见，听到的不是那砰砰的催命的声音，便是马嘶和同伴的惨叫呻吟。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他的心底浮起，他战栗着，只觉得热热和液体从胯下流了出来。

    “啊，啊啊！”他惨叫着，象那曾经被他追逐然后砍下头颅的人一样惨叫着，那声音听到他耳中都变了调。他看不见，只是本能地转身，想要远离那每隔片刻便会传出“砰砰”声响的地方。

    他不是第一个转身逃走的蒙胡，但他一定是最幸运的那一个。近卫军并没有因为敌军的混乱而有丝毫同情和懈怠，如果说蒙胡是最凶残的杀人禽兽，那么他们就是最冷酷的机械屠夫。一排排铅弹乘着火与光从武穆零三型击发枪中射出来，带着为所有被掠夺被屠杀者复仇的尖啸，欢快地穿透一层层甲胄，在蒙胡与附庸诸族的武士胸前或背后撕咬出一朵朵血花，成排成排地收割着他们的性命。巴特尔毫无防备，但是子弹却没有击中他，在他身前身后，成百成百的怯薛与探马赤军死去，他却安然无恙。

    不知是被马还是人的尸体绊了一下，他哭嚎着踉跄倒地，觉得自己的末日来临，那曾经保佑过他的长生天，现在已经抛弃了他。巨大的恐惧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他喘了几口气，只觉胸腹间疼痛难忍，然后便晕了过去。

    “宋思乙，你小子怎么样，击中几个？”石大勺一边给枪换装子弹，一边问同样在换子弹的宋思乙。

    “三个。”宋思乙简单地道。

    “没意思，我至少击中四个。”石大勺熟练地装好子弹，然后快步向前，等待齐射的命令。

    “吹！”宋思乙不屑地道。

    孛鲁这个时候已经反应过来，宋人对于夜袭早有准备，但是事已至此，便是明知有埋伏，他也只有全力一搏，否则这次溃败之后，只怕他们再也没有获胜的机会了。

    他心中还有一个担忧，在青龙堡之战中，他从宋人那得到的消息，宋人虽然使用了一种会爆炸的铁瓜，威力甚大，让人无法防备，但并没有装备现在的这种短棍，而这支宋军虽然装备有这种短棍，却不曾看到投掷那种铁瓜。显然，无论是那扔铁瓜的还是这玩烧火棍的宋军数量都还有限，这便是他的最后胜机。若是再给宋人三五年，甚至只是一两年时间，宋军全部装备这般威力无伦的精良武器，那么蒙古人莫说河北和辽东，就算退回大漠也不再安全。

    若此战获胜，俘虏了宋人的工匠，夺得这种武器的样品，象金人仿制大炮那样仿制出来，蒙古人还有一丝生机！

    “冲，冲，冲！”他握紧拳头，满头都是汗迹，须发皆张地怒吼。

    “我哪吹牛了？”石大勺悠闲地唿哨了声，他们二人如今都升了职，是这两个队的队官，故此无人管束。

    “次次都吹。”宋思乙放了两枪，然后又道：“五个了。”

    “这般打仗，总有些不过瘾，你说蒙胡为何就冲不过来呢，看他们，都闲得无聊了。”石大勺装着没有听到，到手中装弹的速度明显加快，他向那些原本负责保护他们的长枪手和重盾手呶了呶嘴，这些忠卫军一脸羡慕地瞧着他们。

    “来了。”宋思乙微抬了一下下巴。

    经过初时突如其来的光芒和暴风骤雨般的铅弹，蒙胡已经适应过来，他们最先的部队非死即伤，在两军之前留下一堆尸体，但他们并未就此退缩，相反，蒙胡当中象巴特尔那样丧胆的并不多，他们潮水般地继续向宋军发起冲击，这一次排枪未能彻底挡住他们，有十余骑漏网之鱼来到了围住营寨的铁丝网前，不顾铁丝网上的铁刺便想攀爬或是推倒铁丝网。

    那些百无聊赖的长矛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踏步向前就要把这些漏网之鱼串起，但是在他们身后大车上，站在高处的火枪手开始开枪，这些零散过来的蒙胡倾刻间便成了铁丝网下的尸体，长矛手仍然一无所获。

    事实上，在装备如此数量的后装击发枪之后，原本就用不着这么多的长枪手和重盾手进行保护，赵与莒出于谨慎，才会给这支近卫军教导标配有两标的辅兵。

    “看看，蒙鞑头子现在还不知会气成啥样，咱们都可以泡杯茶，一边喝一边打仗。”石大勺唠哩唠叨地道：“对了，宋思乙，听闻有人给你在说媳妇？”

    宋思乙嘴角向上翘了翘，却不搭茬，而是淡淡地道：“七个了。”

    就象石大勺猜到的那样，孛鲁现在完全气得不成了样子，他原本是蒙胡权贵中少有的理智之人，但看得自己的心爱子弟连宋人的边角都摸不着，便纷纷倒在血泊之中，如何让他不难过而至愤怒。

    “杀，杀！”他怒吼道，一把推开亲卫，夺回自己马缰，驱马便要前冲，立刻又有亲卫来抱住他：“太师，太师不可！”

    “为何不可，我父亲跟随成吉思汗转战南北，每次都是亲冒矢石，我在征伐黑水诸蛮的时候，也是冲锋在前！”孛鲁大喝道：“此时若我都不冲，谁还会冲？”

    “那些敌人，都是和我们真刀实箭的比拼的敌人，这些宋人，他们用的是妖法，太师，他们用的是妖法！”那个蒙胡此时也顾不得尊卑，大声嚷嚷，眼睛里满是恐惧：“太师，我们打不过的，他们会妖法！”

    除了妖法之外，在蒙胡那野蛮简单的头脑里，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金国能把宋国打得只剩余半壁江山，他们又能把金国打得几乎灭国，可当与宋人交手以来，他们便没有讨得好过！这些宋人，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从谁都能欺凌压榨的地位中解脱出来？

    孛鲁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那名亲将抓着他的胳膊，在他耳畔大吼：“太师，退吧，退吧，让严实殿后，我们退回去，我们要财帛，去抢金人的，去抢夏人的，去抢高丽的，为何非要来抢宋人？”

    在这员向有勇名的亲将眼中，孛鲁看到了那种极度的恐惧。这恐惧以往都是闪烁着被蒙古人征服的族群之中，是他们对蒙古人最常见的态度，可是现在，这种目光却出现在蒙古人的眼中了。

    孛鲁侧过头去再看战场，举起的手不停地颤抖，然后垂了下来。

    如果说伤亡的话，他的数万大军尚在，伤亡不过二三千罢了，以蒙古人的坚韧，这点伤亡完全承受得起。可是，他看出来，现在那些怯薛、探马赤军都已经胆寒，他们已经没有继续冲击宋军的勇气。虽然宋军的营寨不算牢固，孛鲁有把握只要一轮冲击，便可以把他们的铁丝网与拒马之类的全部清除，但前提是，他的军队能够接近宋人。

    这似乎是个不能实现的任务。

    “就这般退了？”他心中问自己，此前他也有过心理准备，若是攻击不成，乘还未给自己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的机会，早些退回大元，为拖雷保持与诸兄争霸的实力。可这才损伤两三千人便要撤退，未免也太伤自家士气，从那名亲将的目光中，孛鲁可以肯定，这次退了，从今往后，这支曾经横扫草原大漠戈壁的骑兵，从此遇着宋军便只会望风披靡。

    就象金人见了蒙古人一样，畏之如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蒙古人的威名，难道说就要在自己手中化为乌有么？

    这一刻孛鲁并没有想到，从铁木真被宋人俘获起，蒙古人的威名就已经摇摇欲坠了，他这次若是选择败退，只是让还草原黄金家族残留的一点余辉，也彻底被抹去罢了。

    他垂下头，还待细细思索，忽然，他马前一具仿佛是蒙古人尸体的动了下，紧接着一跃而起，那人正是巴特尔。

    “魔鬼，魔鬼！”巴特尔鼻歪嘴斜，口中流着涎，目光发直，他一把抱住了孛鲁的战马脖子，用沙哑得嗓子喊道：“那是魔鬼，那是魔鬼！”

    孛鲁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想要把巴特尔推开，但巴特尔的力量很大，抱着马脖子就是不肯放。孛鲁认得他，知道他向有勇名，甚至还曾经被成吉思汗赐过金刀。可是现在他象个无助的小孩一样哭泣着，身上散发着让人恶心的臭味，目光里没有任何神采。

    “太师，太师，宋人……宋人攻出来了！”

    就在孛鲁还举旗不定的时候，亲将又喊道。孛鲁再抬头去看，只见那些提长枪和盾的宋人推开铁丝网，从缝隙之间，一队队执着那种古怪武器的宋人走了出来，他们就在蒙古人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排成队列。孛鲁几次想要举刀下令攻击，可宋人的有恃无恐让他不敢轻易拿定主意。

    万一……宋人又有什么诡计呢？

    孛鲁并没有发觉，自己与巴特尔一样，也被宋人吓破了胆子。

    随着有节奏的鼓点声，完成队列的宋人开始向前，孛鲁情不自禁地让马后退，宋人每前进一步，他便后退两步，宋人那种发着雪亮光芒的灯也在不停逼近，这么亮的光下，他看着宋人的身影无比伟岸。

    “这些汉人，怎么会象神祗一样高大？”孛鲁心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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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四、炼其魂兮丧其胆

﻿    第二八四章  炼其魂兮丧其胆

    武仙在金国将领之中，算是一个传奇人物，他不是靠打胜仗而出名的，相反，他之所以实力壮大并成为金国先帝宣宗封建九公之一，靠的是不停的败仗。别人打了败仗必然兵溃，实力衰减，他却相反，每打次败仗，总能收拢更多的溃兵，用不了多久，不久声势复振，而且实力有所增长。

    因为他是汉人，所以不象完颜合达、伊喇哈布那样受完颜守绪信任，但完颜守绪也不曾慢待他。兵饷地盘，只要完颜守绪能拿得出来的，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武仙深受其恩，也觉得这位天子是少有的英主，故此取代伊喇哈布为金军先锋之后，便竭尽所能，想要替金国夺下徐州，以报明主之恩。

    当然，若是能给自己在富庶的徐州占下一块小小的地盘的话，那就更好了，以金主完颜守绪之明，当然不会拒绝这个小小的要求。

    但这天凌晨时，武仙从噩梦中惊醒，虽是数九寒天，又只是宿在营帐之中，可他却觉得燥热难当，身上出了一身臭汗，让他浑身上下都粘乎乎的难受。

    “该死的……”他喃喃地骂了一声，然后瞪大了眼睛。

    他能够在数次溃兵之后毫发无损，而且收拢起大量的残兵来，除了他本身有一套本领之外，对于危险的敏感也是重要原因。他翻身爬起，那种不祥的感觉还牢牢结在他心头，唤亲兵打了盆冷水来，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驱走残余的睡意，然后出了营帐。

    他望眼所望，都是影影幢幢的帐幕，这让他心中稍安。此次在徐州城下，他收拢了原先伊喇布哈的残军，还有他自己带来的援军，论及数量，足有二十万——他自称是八十万之众，金国还能动用的部队，除去完颜陈和尚不知发了什么疯，借口要防止蒙古背信弃义而不肯轻离河北西路外，几乎全部都在这里。就是都元帅平章天下事完颜合达所领的中军，也只有区区五万人。

    二十万大军，徐州城中的宋军数量是四万……他们应该不敢乘夜出来袭营吧。

    这些日子，武仙攻击徐州也相当尴尬，他兵数虽多，战力却不强，固此不肯轻易攻城，在等后方的攻城器械运到——伊喇布哈在青龙堡前的大败，使得原先准备的攻城器械尽数落入宋军之手，不得不再从中军调达，而无论是火炮还是攻城车，移动的速度都不快。

    “那些蒙鞑，脑子里除了掳掠便什么都没有！”他叹了口气，若是蒙古人与他合兵一处，三十万人在此，那么他就更不怕徐州城中的宋军有什么异动了。可是蒙古人偏偏要去动宋人的援军，说那援军尽是大车辎重，而且领兵者乃是他们的大仇李邺，这些没脑子的家伙，若是李邺，又敢只领着万人大摇大摆地来援徐州，其中岂会无诈？

    武仙觉得自己的寒毛猛然竖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的不祥预感来自何处了：去偷袭李邺的蒙胡！

    他们去了两日，无论胜负，此时都应该有信使来才是，但到现在为止，武仙还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

    “八万人，不会被李邺用一万人给灭了吧……蒙胡尽是骑兵，便是吃了败仗，脱身总不成问题，总该有消息传来才是……”

    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如果李邺那万人真的在野战击败了蒙胡八万骑兵，那么他展示出来的战斗力就远远超过自己手中的这二十万拼凑而来的乌合之众，若是如此，只怕他又得收拢溃兵了。

    远处的隆隆声最初没有惊醒他，他还以为那是雷声，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数九寒天里哪来的冬雷震震！

    他猛地起身，喝道：“备马，吩咐下去，若是我军败绩，便退回永州！”

    亲兵立刻忙碌起来，武仙眯着眼睛，丝毫不以自己方才下达的命令羞愧，在这乱世之中，第一位的是如何保住自己，而不是去逞什么英雄。

    过了大约十分钟，那隆隆的声音终于靠近了，不过并没有直接进入他的大营，而是在营外停了下来。又过了片刻，有旗牌官来报：“严实求见！”

    武仙对严实并不陌生，两人在河北西路没少交过少，严实、史天泽，都是他的大敌。不过现在他退到了邓州，留在河北西路与二人对峙的是完颜陈和尚那家伙。听得严实来访，武仙第一个念头便是孛鲁完了，但转念一想，孛鲁岂是那么容易完蛋的，他手中怯薛与探马赤军战力极强，连严实都能逃回来，孛鲁也应该无恙才是。

    还没见着严实，武仙便认定，蒙胡此次截击李邺失败了。

    虽是如此，可当他看到严实那狼狈模样时，还是大吃一惊。此时的严实，全然没有当初与他相抗衡时的风光，不久连头盔都丢了，而且脸色沮丧，青白得有若死人。他额角有擦伤的痕迹，身上的盔甲完全没有平时的鲜亮，沾着泥土枯草和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黑乎乎的东西。

    “有热汤么，给我来一份……”

    顾不得寒喧客气，严实对着眼前的宿敌哀求道，他自己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故此也不去装什么。武仙愣了愣，然后忙下令军中厨师升火煮汤，他将严实引入座，在开口询问前，他瞄了一眼刻钟。

    才是子夜十二时。

    “我逃了一天，马都不知累死了多少匹。”喘息已定，严实这才开口：“武元帅，孛鲁太师败了……败得极惨！”

    在凌晨的大战之中，孛鲁最终还是想努力一次，他不愿意让蒙古人的武名与尊严，就此被宋人踏在脚下，故此发起最后的决死冲击。

    他认为，宋人从铁丝网中出来，给了他一线胜机，因为没了铁丝网的保护，蒙古精骑可以拼死闯入宋军之中，只要进得宋军之中，混战下宋人远程武器的优势便发挥不出来。

    他的想法是对的，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宋人军中还有一样对于骑兵来说是最致命的武器。

    二十八发火连珠，这是欧八马为自己发明的火枪所取的名字。敖萨洋在赵与莒指导下发明火枪之后，沉寂已久的欧八马便开始考虑如何克服火枪只能单发然后必须退弹装弹的问题，他历经一年前，终于发明了这种火枪。这种火枪比武穆零三要重要大，在弹仓处有明显不同，象匣弩一样加装弹匣，每匣有二十八发子弹，每打完一匣，便需用布沾水——最好是尿液清理枪膛，以拭去火药残渣，同时也为枪管降温。

    虽然只是二十八发，但二十门火连珠轮番射击，加上武穆零三型的排枪，孛鲁的最后挣扎也成了泡影。

    严实并没有看到这一幕，在孛鲁发起绝望的攻击时，他已经看明白了形势，那夜孛鲁与他的谈话让他明白一点，即使是在孛鲁这样支持汉化而且本人相当开明的蒙古权贵眼中，他仍然不是蒙古人，他是北人，或者说是汉人，蒙胡惧怕他，驱使他，他便是象那位堂弟一般改名为“从元”，也不可能被蒙胡彻底认同。

    他手中有兵，所以才可以与孛鲁一起外出作战，若是没有兵，便只有象李全一般，被扔在哪处当农夫总管，替蒙胡种田筹饷，再也没有如今的权势风光。

    故此，他必须保住自己的手中的兵马，不可在这种无谓的攻击中损失，反正孛鲁给他的命令是转移宋军的注意力，他为此已经损失了不少，也算是完成了孛鲁的命令了。

    严实明白，若是自己不及时脱身，待孛鲁意识到对宋军的进攻不仅是徒劳无功而且是自寻死路的时候，那他就要留下来垫后，用血肉之躯替蒙胡挡住那种可以穿盔贯甲的可怕武器了。所以他一下定决心，立刻转身便走，而且这一走便不再停留。

    他不敢顺着宋人修筑的道路逃跑，甚至有意避开宋人的农场集镇，虽然明知道那些农场集镇里的宋人早就撤走了，可为以防万一，他还是拼命绕道，逃了一个白天的道，终于在深夜时分逃到了徐州城外，逃入武仙的营寨之中。

    无论此前他有多看不起武仙和他收拢的溃军，但这里毕竟是数十万步兵，若是宋人追杀来了，自己的骑兵总比武仙的步兵逃得快些，只要跑得过他们，宋人便追不上了。

    对于孛鲁的惨败，严实夸大了宋军新式武器的厉害，没有说自己的表现，只说奉命撤离，与孛鲁失散，现在还不知孛鲁的生死。

    听完严实所说的战况，厨师送来热汤菜，严实逃了一日，又饥又渴，自然是狼吞虎咽。武仙坐在位置上是凝眉半晌，心中一片凄凉。

    八万军队，夜袭步兵，对方并无复杂的埋伏，也没有艰固的城防，却在正面交战中彻底摧毁了蒙胡的斗志。从严实眼中的惊恐里，武仙不难看出，这场惨败对严实的打击比他口中说的还要沉重。在这种情形之下，自己对徐州的围攻只是一场笑谈，若徐州城中还有一支象严实所说的那种部队，只要弹指一挥，自己的二十万军便又要土崩瓦解。

    以前土崩瓦解了总有个地方可以收拢，可这一次……还有这种机会么？

    宋人明明有着绝对优势，他们为何不死守青龙堡，而只是在青龙堡击败了伊喇布哈，便撤到了徐州。李邺明知徐州被围，为何还不迅速来援，却带着不足万人不紧不慢地在路上行走？

    宋人的目的很明确了，要在徐州城下，将自己手中的二十万众与蒙胡的八万精锐尽数拿下。若是实现了这个目的，接下来宋人就要反攻，从徐州到汴梁，再没有什么象样的军队可以阻止他们，完颜合达的五万人不行，留守在河北西路的完颜陈和尚手中的万把人也不行。

    靠汴梁的城墙么？面对宋人的火炮，一切城墙都是笑话。

    “严将军有何打算。”见严实吃完了之后，武仙收拾好心情，强笑着问道。

    严实看了武仙一眼，因为自己还带着万余人逃来的缘故，这个武仙并不敢怠慢自己，而且他不知道这一战后蒙胡还有多少人能回来。但从武仙这句话中，严实不难判断出，他有招徕之意。

    只是自己若要叛元，为何不去寻大宋，要投靠风雨飘摇中的金国？

    便是投靠金国，也要去投完颜合达或者直接去找完颜守绪，如何能在武仙这般庸将手下？

    想到这里，严实不动声色地道：“孛鲁太师与我有约，在徐州城下会合后再定行程，如今我军败绩，李邺援军离徐州不足百日，若是行得快，一日便可抵达，再慢两日也能到了，无论是攻是退，都得由孛鲁太师决定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滑不留手，言下之意若武仙想用他部下攻城，也得与孛鲁去商议，可这时候，哪里去寻找孛鲁？

    武仙正沉吟间，突然又听得外头声音大作，片刻之后，他听得旗牌官冲了进来：“元帅，大元孛鲁太师……孛鲁太师要见元帅。”

    武仙看了严实一眼，严实眼中闪过的一掠惊色落入他的眼中，他冷冷一笑，长身站起。

    “既是如此，严将军，何不与我一起去迎接孛鲁太师？”

    孛鲁与严实其实用不着这么拼命地逃跑，李邺根本没有追击的打算。他的兵力只有不足万人，而对蒙胡骑兵构成致命威胁的教导标也只有三千余人，用这点兵力去追逐数万人，只怕要被反咬一口。

    火枪火炮虽然犀利无比，但它们也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弹药。若是没有充足弹药，火枪火炮还比不得长枪盾牌。故此，赵与莒在叮嘱李邺如何使用火枪时，反复强调不打补给不充足的战斗。那夜蒙胡来袭，整个战斗只持续了半个钟点，火枪教导标便耗掉了子弹六万八千发，几乎是士兵随身携带弹药的一半。这种消耗速度，让李邺不由得抹汗，因为他很清楚这些子弹都是拿钱堆出来的。按成本算，每发子弹需要五十文钱，这半个钟点的战事里，近四千贯便没了。

    不过天明后清点战场时，李邺又觉得这四千贯实在是值得。战场上蒙胡留下的尸体达四千具，伤者还有三千余人，八万蒙胡，十分之一被留了下来。

    缴获的马匹是一千二百匹，伤马死马没有人统计，事实上那些跑得远了的惊马，也无人去理会，便是这一千二百匹马，卖了出去也算是大赚一笔。

    “蒙胡伤者，老规矩处置。”李邺下达这个命令时狞笑了一下，这让石大勺缩了缩脖子，他刚想往后躲，便被李邺抓住：“石大漏勺，此事便交与你了，思乙，你负责将缴获的马收拢好。”

    “为何每次都是我来处置这些脏活儿。”石大勺有些不满地嘀咕道。

    作为李邺的老部下，石大勺与宋思乙都知道老规矩是什么，李邺从来不留蒙胡战俘。

    “这次很干净。”宋思乙淡淡地说道。

    石大勺最初不知道他此言何意，后来处置蒙胡伤者时才明白，这般天寒地冻的天气里，那些伤者在夜里躺在地上，大半都已经冻毙。少数还活着的，也混身发青，看起来只比死者多一口气罢了。他们身受双重痛苦，将他们处死，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恩赐，故此，宋思乙才会说“很干净”吧。

    孛鲁在郑渠集一战损失的远不只万人，实际上严实帐下的汉军附军逃归的只有万余人，他带来的八万军队，只余五万人回到徐州城下。在是否继续攻城问题上，孛鲁再度与武仙发生争执，武仙认为既然郑渠集之战已败，那么再攻徐州便无意义，不如撤军择机再战，可是孛鲁却还抱有一线希望，要求武仙舍徐州去攻击李邺，以为若能击败李邺，徐州之战还有转机的余地。

    争执到后来，武仙质问道：“孛鲁太师与李邺交手，不知郑渠之战中，太师亲率大元精骑杀伤了宋人多少兵将。若是杀伤了宋人两成兵将，我便拼了大金元气，也去击杀李邺！”

    这话说得孛鲁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双方不欢而散，次日，徐州围解。

    注1：二十八发火连珠，实际上是清时戴梓所发明，他将之献给被某些文人史家称为大帝的玄烨，可惜的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明对于这些自居为中国人主子的鞑虏意味着什么，因此，他本人被这位有明君之称的满清皇帝流放到沈阳，三十年后才得回京，不久贫病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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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聚其财兮集其力

﻿    第二八五章  聚其财兮集其力

    “这个李邺，太过招摇，将金虏蒙胡直接吓走了！”

    赵与莒有些怒气冲冲，将军报拍在崔与之面前，崔与之眉眼却带着笑意，慢吞吞将那军报拿了起来，又晃悠悠地戴上老花眼镜，斜着眼睛缓缓地溜了一圈，然后又凑近了看过一遍，这才将军报放下：“陛下，这是好事啊，为何生气？”

    “朕是想在徐州城下便一次将蒙胡和金虏尽数解决了，长痛不如短痛，总是要有死伤……若是让金人撤回去，还不知要打几回。”

    “陛下，军报中不是说了么，秦大石乘势出兵，在永州追上了金虏，如今金虏在守永州么？”

    “那又怎么样，终究是放蒙胡跑了。”

    听得赵与莒这般有些蛮不讲理的发着牢骚，崔与之宽容地笑着。他当然知道赵与莒不是不讲理的人，最近的连胜让赵与莒很是兴奋，但他一向谨慎自持，即从不在臣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狂喜或大怒的神情，即使是在亲近的重臣面前，他也总是镇定自若。

    唯有在他崔与之面前，赵与莒有时还会发发牢骚，象个普通年轻人般，说些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话语。想来是算定自己不会为这事情一本正经地向他进谏，更不会把这些情形传出去。

    想到这里，崔与之看着赵与莒的目光就更带着一丝笑意，倒不象是看着一个至尊天子，而是看着一个自家的晚辈一般。

    天子虽是难得的贤明，但他的心中……其实很是寂寞呢。

    “崔卿，崔卿！”见崔与之好半天也不说话，赵与莒催促了两声，崔与之这才还过神来，又坐正了身躯：“陛下，臣老了，精力不济，时不时便要走神……”

    “每次逗孟钧和银铃时，就不见你有走神过！”赵与莒不满地嘟囔了句，然后被自己的这句话吓坏了，这话说得，倒象是自己在与儿子女儿争抢长辈的关注一般。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赧然，但绝没有因此暗自怀恨。他觉得，自己能象个普通人一般，有着正常人的七神六欲，那比做一个天煞孤星更好。至少不必担忧，自己什么时候因为权势而心理扭曲，说出什么“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怪话来。

    “崔卿，如今李邺、秦大石围永州，孟珙攻入南阳，我倒有些担忧，蒙胡那边会如何……”赵与莒摇了摇头，他也没有想到，一次夜战之后蒙胡竟然破胆，不顾与金国的盟约，直接便回军北逃，抛下金兵单独面对宋军的怒火。

    攻城攻城不利，野战野战不利，除去撤军之外，金人别无他法。

    “陛下，臣倒以为，陛下现在该想想如何打发金人的使者呢。”想到这里，崔与之笑道。

    吃了这次败仗，金主完颜守绪想必明白他与大宋的差距了，那求和的使臣，应是连珠一般派了来吧。

    想到金国求和的使臣，赵与莒微微一笑，这几年来，他因为靖康之耻而来的怒火也淡了。因为他的眼中看的，不再是大宋这百年，所要盯着的，也不是仅仅是中原故土。

    故此，他无意到已经是日落西山的金国使者面前去展现自己的昂扬锐气，与其将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之上，倒不如好生盘算一下，大宋今后的发展。

    “那使者就由礼部打发了吧，郑清之喜欢做这种事情。”他淡淡笑道：“朕没有时间去陪他耍嘴皮子，若是蒙胡行动快，或者明年七八月间，他便可以在咱们临安见着完颜守绪了。”

    崔与之一愕，说这句话的时候，赵与莒不再是那个族中晚辈，展示出来的无与伦比的自信。

    崔与之正待答话，李云睿匆匆行来：“陛下，耶律楚材乘火车到了，刚在宫门前求见述辞。”

    对于建康府的建设，赵与莒寄予厚望，所以也分外重视。正好快要年终，建康府离得又近，所以赵与莒遣使召耶律楚材回京述职，也想了解一下金陵冶炼厂的具体情形。煤铁是工业革命的骨骼，若煤铁的产能不能赶上去，工业革命想要进一步推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宋的起步比起赵与莒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中英国要强得多，有流求的技术积累和资金支持，有庞大的多达数千万的人口，有便捷的运河与水路交通；若说差，那就差在大宋周围的国际市场太过狭小，主要商品还是依靠内需来解决市场问题。

    “陛下，崔相。”耶律楚材在外当了一年的主官，威仪更是不凡，与赵与莒、崔与之见过礼之后，他也打量了赵与莒一眼，一年未见，赵与莒并未显老，目光敏锐如昔，神色也很是昂扬，这让耶律楚材非常高兴。

    “晋卿，在金陵过得还好么？”赵与莒很亲热地叫了他的字，同时做了个手式，早有会揣摩他意思的内侍上来，为耶律楚材送上椅子。耶律楚材道了谢，这才稳稳地坐住，倒与一般大臣被赐座后那种诚慌诚恐不同。

    崔与之捻着胡须微微笑了笑，天子派耶律楚材去知建康府，用意是什么群臣都猜得出来。且不说别的，耶律楚材现在展现出来的气度，倒与自己这个现任丞相不相上下了。

    “臣在金陵很好，金陵附近的名胜古迹，臣都逛了个遍。”耶律楚材在赵与莒面前并不是很紧张，这是他在流求长时间来养成的性子，不紧不怕，不卑不亢，比起他，魏了翁就显得冷峭，真德秀就显得激切。

    他顿了顿，没有急着回答赵与莒最关注的问题，而是先问了赵与莒的身体，还有后宫中杨妙真等人和皇子公主的情形，说话的时候很专注，既是一个忠心的臣子，又是一个亲近的家人。对他这种态度，赵与莒很是受用，面上虽然没有显出什么，但说起话的速度慢了下来。

    “金陵冶炼厂的一期已经完工了，过了春便可以顺利炼出钢铁来，招募来的工人已经超过一万二千，还有二万余人正在接受培训。”

    金陵冶炼厂可能是这个时代规模最大的工厂，所用的员工数量，在刚开始时便刚达数万人之众。听得这个数字，赵与莒也不禁咋舌：“人未免太多了些吧？”

    “臣只怕人少了呢。”耶律楚材比他更有信心：“这些人不仅仅为金陵冶炼厂一期备着，臣在想，金陵今后不可能只有这一家冶炼厂，为冶炼厂配套的其余厂子也要建起来，象是冶炼厂所用完的煤渣，只是填埋未免浪费，正可为砖窑的原料，再象硫化厂之类，还有自行车厂，臣已经遣人和孟审言联系，要将流求的自行车厂也迁到金陵来……”

    他一样一样地给赵与莒分析，随着冶炼厂一期完工，能够生产多少铁，这些铁又可炼多少钢，多少用于铺设铁轨，又有多少用于其余产业。听他每一笔帐都算得甚为精细，赵与莒最初时还找自己感兴趣的地方问上一问，到最后，就完全是耶律楚材在讲，而他在听了。

    耶律楚材说得兴起，干脆取来自己做的金陵规划图出来，这图是他与数十名初中等学堂毕业生用了一年时间才完成的，目前还不完整，但已经有金陵城将来的街道、工厂、坊市、瓦肆等等诸多布置。特别是工厂的，在耶律楚材的布局中，很是注意了环境污染问题，所有工厂所产生的废物，现在能够利用的都尽可能建起下游厂坊进行加工利用，实在不能利用的，他也有妥善的填埋与焚烧措施。

    若是这一系列的工厂全部建起来，莫说二三万名工人，便是二三十万名工人也用得了。仅仅是建筑这些厂房、道路所需的建筑工人，估计就不只二三万人了。

    “钱呢，钱从何而来？”听到后来，赵与莒终于发现了最重要的问题：“你这方略好是好，只怕不是一二千万贯能打得住，这许多钱，从何而来？”

    不待耶律楚材回答，他又道：“朕先说清楚来，朕口袋里也没有余粮了，崔相和魏了翁都太会收刮，将朕的钱都掏空了。”

    耶律楚材看着苦笑中的崔与之，也是微微笑了笑，然后正颜道：“臣知道陛下与国库都不宽松，今年若未曾有战事，陛下或许还能匀几个钱出来支持，故此臣想过了，全部以募股的方式进行，募得多少算多少，一边开工一边募。”

    赵与莒脸沉了下来，微有些失望，耶律楚材所说的办法，他不是没有想过，但去年建金陵冶炼厂已经开始募过一次股，虽然权贵富商和名门世家们的踊跃状况出乎他意料，但这种募股方式，若得不到回报的话，反而会让朝廷的信用破产。

    “如何募股法？”赵与莒没有迫不及待地责备耶律楚材，而是问道。

    “臣原无它法，与陈子诚商议之后，这才想出几个办法。”耶律楚材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异样，而是笑道：“陛下可要听听？”

    “说吧。”

    “这几年来，临安诸地商贾都发了财，工人收入也颇丰，故此，臣想向他们募股。主要通过两种方式，一种是‘抓彩’……”

    耶律楚材的敛钱方法倒不是什么新鲜手段，宋人好赌，抓彩之事几乎在所有的大型城市里都有，甚至在靖康之变时，秦淮还有人玩抓彩的把戏。耶律楚材估计，只要奖励得当，在临安、金陵、泉州、淡水等城市，推行官方发行的抓彩，可以募集到二百万贯以上的资金，这是他的第一条财路。

    第二条资金筹措来自于贷款，只不过与此前的贷款不同，这次的贷款并非流求银行开出，而是向大宋境内的大型钱庄贷款。流求银行如今将分行开到了大宋所有重要城市，最初时曾对大宋的钱庄造成了巨大冲击。但商人的应变能力是极强的，在其余手段未能奏效的情况下，所多原有的钱庄也纷纷改弦更张，模仿流求银行的模式开始存储放贷业务，它们的规模虽然远比不上流求银行，但其中大型的贷出十几万乃至几十万贯上百万贯，丝毫不成问题。耶律楚材已经去试探过了，这些钱庄都对投资于工业很有兴趣，愿意组成一个钱庄团来负责运营对金陵投资事宜，意向的投资额是个让赵与莒咂舌的数字：八百万贯。

    这两者加起来便有一千万贯了，加上此前的各方出资，总金额超过二千万贯，但这并不是耶律楚材募集款项的极限，耶律楚材又有第三条来钱的财路，那便是爱国债券。陈子诚的调查表明，大宋百姓的生活水平在这三年间里有了很大的提高，新诞生了数量在二百万以上的工人阶层，他们有稳定工作与收入，大量余钱都被作为储蓄。而与之相适应，同样也有数以百万计的市民阶层因为为这些工人服务而进入小康。便是那些农民，脑子转得快的转种经济作物，收入也以每年超过百分之十二的速度在增长之中。只要各家报纸宣传得当，这些革新政策获利的阶层，很愿意将他们多余的钱拿出来，购买国家发行的爱国建设债券，哪怕是每人拿出五贯——大约是他们每个收入的三十分之一，也意味着他们将拿出一千万贯来支援金陵的工业发展。耶律楚材与陈子诚经过商议，将这种债券的利率定在每年百分之六，而其时间则定为三类：五年期、十年期和十五年期。

    “真是胆大妄为……”

    赵与莒没有想到，耶律楚材与陈子诚只凭着跟他学的半吊子金融知识，加上自己的实践，乘以他们的聪明才智，竟然弄出爱国债券这等事务来。他听完之后呆了好半晌，突然间觉得甚为振奋和淡淡的哀伤。

    现在这个时代，就象已经上了轨道的列车，便是离开他指挥，也能够凭着惯性向前行了。这是他一直所想达到的目的，但这也意味着，他对于这个时代的指导性作用，远不如最初那么重要了。

    这才只是三年半的时间而已，古人的智慧，人类社会自我应变，都不能小觑。

    “陛下以为如何？”耶律楚材迫切地问道，方才赵与莒的不以为然他早看在眼中，在合盘托出自己的计划之后，他不知道是否改变了皇帝的看法。

    “崔相公以为呢？”

    赵与莒将球踢给了崔与之，崔与之觉得脑子里有些乱，他仔细回忆耶律楚材所说的三个方法，希望能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但过了好半晌，他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让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臣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陛下，此事非同小可，以臣愚见，还是将魏了翁等人召来，再给臣等一些思考时间然后再做评议，不知陛下以为可否？”

    这是老成谋国之举，赵与莒自然不会反对，他点了点头。

    见天子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耶律楚材并不焦急，他调转话头，又谈起金陵这一年来的建设成果。

    他这一说，无论是赵与莒还是崔与之都忘了时间，直到杨妙真遣宫女来催促，赵与莒才惊觉，午餐原本是要陪孩子们一起吃的。他有些歉然地对耶律楚材道：“晋卿，你远来疲惫，还是先去休息，等午休之后，朕再请你来，今夜朕设家宴招待你。”

    “多谢陛下。”耶律楚材知道赵与莒有与家人共同吃午餐的习惯，他每日忙于政务，难得抽出时间来关怀子女，故此这午餐时间一般是雷打不动的。崔与之听了笑道：“臣说不得也要来叨唠一番的。”

    “朕就知道少不得你，会吩咐厨房里做些粤菜。”赵与莒哈哈大笑起来。

    注1：抓彩即是宋代的彩票，当时规模很小，多是地方性的，有些穿越中回去发行彩票认为很新奇，实际上未必。北宋仁宗时期，长沙还发生了一书生中巨奖暴富，结果家中美妻在寺中求子为恶僧看中而致谋财夺色害命之恶性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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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六、君子之争起庙堂

﻿    第二八六章  君子之争起庙堂

    从金陵到临安，最方便的行程，应该是从运河过来。但是耶律楚材早听说了铁路的消息，而且华亭到金陵的铁路如今正在昼夜施工之中，故此他特意绕了个圈子，先是乘蒸汽船到了华亭府，然后再从华亭府乘火车到临安。虽然行程增加了不少，但实际上所用的时间却减少了。

    这让他异常兴奋，虽然乘火车时他这个善于骑马的文人竟然发生了晕车的糗事，却仍然让他看到铁路将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此前在报纸上、一些人的游记上，他都看到了有关火车的记载，但所有的文字都没有他的亲身经历带来的冲击大。

    正是因为这种冲击，让他坚定了要说服赵与莒与朝堂诸公，大量募集资财，以此来推动金陵发展的决心。

    午休是在皇官之外的官驿中进行的，为了方便外地入京的官员，同时也体现天子对他们的厚遇与恩宠，官驿中房间不大，但设施极为贴心，比如说，和如今皇宫里使用的一样的抽水马桶。在流求时，耶律楚材使用过这种玩意儿，回到大宋后却未曾见到，没想到离了京城一年，连官驿中也装了这种洁具了。

    “日新月异，日新月异啊。”除了这个词，耶律楚材再也找不到其余的可以形容这个时代的词了。

    因为一年未曾来到临安的缘故，他很想借着这机会四处走走看看，也汲取一些临安建设的经验，但想到天子午休后还要问自己问题，便不得不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吃完饭后交待了官驿差役一声便开始入睡。

    下午二时，他被差役叫醒，略微洗漱之后，他将自己在火车上准备好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忽然觉得心中有些紧张。

    天子虽然没有明说，但下午在场的应该不仅仅是崔与之，其余二位宰辅，六部的主官，还有一些相关官吏，只怕都会在场。自己要面对的将是他们的质询，若不能说动他们，官家就算支持他，也会面临一定的阻挠与压力。

    二时十五分，来唤他的宫使到了门前，耶律楚材整了整衣冠，大踏着步子走向皇宫。

    就象他猜到的那样，这次在博雅楼西殿聚集了大宋官吏超过二十名，几乎所有的核心官员都在此。

    因为赵与莒时常在博雅楼接见群臣的缘故，他将博雅楼西厢进行了改造——并没有违背他不兴建宫室的诺言，只是将原先隔来的几间屋子打通来，形成一个小会议室。这个小会议室的格局不同于其余殿堂，倒有些类似于新式学堂的教室，正南方是一座讲台，讲台前是一排排的座椅，而最后那个面南背北的位置则是赵与莒的御座。有的时候，博雅楼学士会在此为群臣讲解智学的一些常识，特别是经济与管理方面，赵与莒自己甚至也亲自讲过两堂。无论这些官员是否听进心去了，至少这一年来，处理政事时比起以前更有条理，走程序所耗费的时间也更短。

    “耶律楚材，你这是误国！”

    听完耶律楚材的筹款方法之后，第一个出来表示反对的就是郑清之，对于他，赵与莒是越来越失望了。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成为六部之一的主官，根本原因在于赵与莒想要用他为相，他也每每以崔与之之继任者自诩。但是去年赵与莒任命耶律楚材为建康知府，让他意识到危机，他虽然强忍了一年，可今天这件事情若再不出来反对，那么他最后的希望都要破灭了。

    因为是赵与莒老师的缘故，他对赵与莒相当了解，知道他不是那种因为政见不同便会将臣子弃之不顾的人物，否则的话，真德秀只怕尸骨早寒，而自己也早就被弃置了。故此，他决意要挑出耶律楚材这一政策的缺限，一来在赵与莒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与眼光，二来则是阻挠耶律楚材获得更大的功绩——若是耶律楚材此策得在，他调入内阁的时间会提前，恐怕不足五十岁便能成为宰辅。

    那也意味着他郑清之前进之路就止堵绝，他平生志向得不到施展。

    想到这里，他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言辞不再那么尖锐，而是缓和起来：“虽然你一心是为国，但却放出三只泰山恶虎来。”

    “其一，那抓彩之举，有类赌博，如今世风日下，百姓好赌成性，多有因此而破家者。城中游手，不务生产，唯呼朋引伴，设局骗人，朝廷屡禁不止，乃至有儒生士子，亦荒费学业而乐此不疲。若以官府之名推行抓彩，必如火上加油，赌风之盛，再不可止矣。”

    “其二，商贾逐利，原是本性，狼狠羊贪，莫过于其。昔者临安豪商把持米市，投机制钱，以制有华亭之乱。陛下圣明，用商贾之利而去商贾之弊，因其输税纳帛，有助国用，故此网开一面，优容怀柔以待之。金陵为国之副都，根本要害之所，行在之咽喉，在如此重地引入商贾之资本，必使得商贾对国政要务指手划脚僭越干涉。此尤如倒持太阿，授柄于人，非智者所为也。”

    “其三，自古以来，唯闻藏富于民乃至盛世者，未闻收刮民财可得太平者。爱国债券，借贷于百姓，又有四弊。一为失朝廷体面，我大宋富有四海，户部连年节余，岁入远超汉唐，岂有向百姓借债之理？二为易为小人猾吏所用，成扰民之政，虽然耶律学士说购买与否，全凭百姓自愿，可小人猾吏或为谋政绩，或为营私利，岂有不逼迫百姓者，天子虽圣，朝官虽贤，其能一一辨识之？三为助好大喜功之风，金陵此例一开，其余地方官吏，必然学步邯郸，虽为借债之名，实际上却是巧开名目收刮于百姓，岂非苛捐杂税？四为开后世之乱端，后世执政之人，若无钱钞可用，不思开源节流，必起借债之心，卯食寅粮，岂是长久之道？”

    他这三个理由针对耶律楚材的三个敛财渠道而来，样样都是切中要害，莫说群臣，便是赵与莒也是连连点头。耶律楚材的方法不可说不好，但是，他的方法同时也有巨大的风险和隐忧，这也是赵与莒在上午不肯立刻拍板决断的原因。

    见天子对自己的质疑表示认可，郑清之心中微喜，然后诚恳地道：“耶律学士，谋国不可不谨慎，执政不可不兼顾，此三策实非善策，还请罢之。”

    耶律楚材捻着美髯，却没有露出半点惊慌之色，他扫视众位重臣一遍，见赵与莒向他点头，他这才开口道：“陛下，诸位上官，郑尚书所说，乃老成谋国之语，实为金玉良言，下官得蒙教诲，受益良多。”

    众人听他这般说，便知道他并没有死心，也不曾放弃，虽然开口夸赞郑清之，却不过是欲抑先扬罢了。因为这三策事关重大，所涉及的钱财金额，更是相当于大宋年入的五分之一，故此众人不敢不仔细思考。

    果然，耶律楚材接着又道：“虽是如此，但这事间万策，皆是有利有弊，陛下亦曾有言，为政决断，不过是权衡利弊，利大于弊，虽万人所责亦可行之，弊大于利，虽天下皆劝亦不可从之。”

    “下官敛财三策，虽有诸多弊端，仔细权衡，却是利大于弊。下官学识浅薄，所见其利有六。”

    众人都是微微一笑，郑清之找出三条弊端来，耶律楚材就寻出六条利益来，针锋相对之意，已经是昭然若揭了。只不过不是数量多分量就重，他所说的六条利益是否大于郑清之所说的三条弊端，还要看他如何解说才行。

    “国不加税，民不沸怨，钱财自丰，此其一利也。”

    “调活死钱，勾通有无，加速国建，此其二利也。”

    “正肃民意，宣扬爱国，收揽人心，此其三利也。”

    “移风易俗，教化百姓，变害为宝，此其四利也。”

    “改造商贾，引导财货，增加生计，此其五利也。”

    “开天辟地，创新进取，为后世法，此其六利也。”

    就象群臣所想的那样，耶律楚材的六条利益完全是针对郑清之所说的三个弊端而来。他认为他的三条策略可以不加赋税而充裕国用，可以让储着的死钱变成流通的活钱，加速大宋建设，可以宣扬爱国，让百姓意识到国家建设与他们个人利益息息相关，可以让原本无绪而危险的赌博业纳入国家的管理之中，变得有秩序有节制，可以增加就业，引导商贾从盲目逐利转向义利并举，可以为后世树立一个开拓创新而不因循守旧的榜样。

    接下来，他又谈了对郑清之所说的三弊的解决之道。象是其余地方出于官员功利之心而效法，他提出将这三策的发行权收至中央，由朝廷主要是户部出面调查、研究和决策，再经朝议通过、天子加玺，才决定是否要通过这些方式来为某地方建设募集资金，这就杜绝了地方官吏为一己政绩而私自推行三策的可能性。再如担忧小人胥吏利用此策为己谋私，耶律楚材的建议便是加强司法系统的监管，同时发挥报纸的宣教作用，让这政策深入人心：“使百姓皆知其情形，胥吏便不可从中营私以自肥也。”

    总之，凡有所弊，耶律楚材都有解决之道，他说得条理分明，每条解决之道也都是拿捏得恰到好处，这证明他完全是有备而来。郑清之听他说的时候神情非常专注，最初时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但到得后来，表情越来越严肃，最后乃至危襟正座。待耶律楚材说完之后，群臣都看着他，等着他继续驳斥，他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举动。

    他离了位置，向耶律楚材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然后默不作声地又回到位置，再也不出一语。显然，他承认自己的失败，被耶律楚材说服了。

    众臣愕然之际，却听得“叭叭”的鼓掌声响起，回头去看，却是赵与莒笑着连连点头。

    所有的人都明白，郑清之与耶律楚材存在一种竞争关系，不仅是他二人，包括如今任户部尚书的魏了翁、在楚初的真德秀、任临安知府的余天锡，他们都是今年宰辅的备选之人，他们之间隐隐相互对立，或者因为政见学术的门户派别而分成几个势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故此郑清之第一个出来阻挠耶律楚材，谁都不会觉得意外，让众人意外的反而是他一战即走，未与耶律楚材继续纠缠下去。

    赵与莒的鼓掌声中，群臣才恍然，郑清之虽然看似在政策争论上败了，却反而在皇帝心中获得加分，因为郑清之展现出来的风度，证明他是个有宰相气度之人。当今天子原本就英明而有主见，不需要太有才华的宰相执政，要的，原本就是能调和君臣气度宏阔的辅臣。象崔与之便是最好的例子，他与天子能群臣相得，靠的并不是他能制定什么好的政策，而是他在处理天子与百官关系上展示出的高明手段与灵活的方式。

    更有些大臣回想起《大宋时代周刊》曾经刊载的天子撰文，以为王安石变法失利原因，故然有王安石本人的，也有那些反对他的君子的。道不同虽不相与谋，却并不意味着要阻挠要掣肘。

    “此为君子之争也，当为后世之范。”果然，在群臣静下之后，赵与莒为郑清之与耶律楚材的争执做了定论。

    有了天子这定论，其余原本要极言激谏反对耶律楚材之策的大臣便要三思了，此时若毫无风度地去大骂耶律楚材，甚至于伏阙请斩之以谢天下，结果都是把自己推到刚愎狭隘的境地中去，故此，他们的反对虽然还是激烈，却未曾群起而攻，连说话反驳的机会都不留给耶律楚材。

    比起他们，耶律楚材准备甚为充分，他不仅有完整的如何推行这三项募钱之策的步骤，而且还有大串大串经过调查得来的数据，这些数据的说服力是无庸置疑的，到得后来，对于是否推行这三策，众人的意见达到了高度一致，那便是这三策利大于弊，理当试行。还存在争议的，便是推行这三策中如何尽可能避免或控制其自身的弊端。

    这次博雅楼的小朝会，算是开了一次先河，自此之后，大宋朝会时无谓的义气之争少了，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天子喜欢有风度和气度的大臣，那么大臣当中绝大多数便会注意自己的风度与气度。崔与之私下里曾对赵与莒说道，若是包拯还在如今朝堂之上，那么他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原因便是他太没有风度。

    耶律楚材最后是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博雅楼，此次政策之争，他不仅展示了自己的机智和辩才，同样也展示了上佳的风度。他原本就仪表堂堂，言谈举止都可谓风度翩翩，故此群臣对他都是赞誉有加。有些与他关系比较亲近的，甚至在出了皇宫之后向他小声道贺，他也不曾自满得意，表现得谦逊有礼。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出现意外的话，耶律楚材将成为大宋政坛上的一颗新星。而他自己对此泰然自若，赵与莒早在将他外放之前便曾和他有言，他对自己将来的前途看得非常透彻，他知道自己最重要的还是做出实事，积累起勋绩与声望。

    炎黄三年十二月十日，就在大宋百姓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原地区的大战时，《大宋时代周刊》等刊载了耶律楚材撰写的三策文章，这篇文章当时并未引起太多的关注，因为这个时候，小道消息中已经有传言，金国连派了十二位使者南来请和。

    注1：包拯曾极言进谏，当时天子为仁宗，二人都固执己见，争执中包拯不知不觉甚至登上摆放御座的台阶，口水都喷了仁宗皇帝一脸，仁宗皇帝最终无奈地听从了他。因为某个阎王殿和焚化部的缘故，电视里到处都是奴才辫子戏，有人就以为古代皇帝都是满酋胡虏那样的奴隶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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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七、天下板荡忠臣死

﻿    第二八七章  天下板荡忠臣死

    “砰！”

    一个精细的瓷瓶被扔在砖面上，价值超过五十贯的瓷瓶立刻粉身碎骨，而跪在地上的宫女内侍都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前线战事不利，金主完颜守绪连着十余日都肝火旺盛，杖死了四个服侍他的内侍和宫女，摔了二十多个瓷器，打翻了六张桌子。他原本以明君自诩，待下向来算是宽厚，这段时间里实际是郁闷得不行，方有这般举动。

    先是伊喇布哈，接着是武仙，分别在青龙堡与徐州吃了大败仗，攻取徐州，夺得宋人的技术和财富以资国用的打算，已经彻底破灭，现在他面临的是宋人的报复。

    最让他失望的还是蒙元，在伊喇布哈与武仙先后传来的密奏中，都将蒙胡的嚣张无礼大加抨击，武仙更是将徐州之败的责任全部推到了蒙元头上：孛鲁的狂悖无谋，严实的狡诈阴险，蒙胡的贪婪愚蠢，这些都是失败的原因。

    完颜守绪对失败的原因没有任何兴趣，他关心的是该如何处置目前的局势。都元帅完颜合达手中只有五万人，自保尚且不足，更别提去援救被围在永州的武仙，而从国家其余地方调集兵马，也只不过是拿些摸惯了锄头的农夫强拉来充作战力。

    “二十万人竟然被宋军六万围住……荒唐，荒唐！”

    想起军报中所说，完颜守绪脸上就浮起异样的艳红，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并不知道，武仙的军报中，六万宋军已经是夸大了的数据。

    “完颜平章求见。”他的怒火尚未完全遏制住的时候，一个内侍颤声来报，这给他找到了发泻怒火的口子，他飞起一脚，将那个胆敢打断他思考的内侍踢开，恶狠狠地道：“来人，拖下去，杖毙！”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那个内侍声嘶力竭地求饶，但他的同伴根本不给他时间，一个拖着他出去的内侍还用布塞住他的嘴巴，同时心中暗暗庆幸。

    按着往常的惯例，杖死了这个内侍，也就意味着至少两三天内陛下不会再杖毙别人，他们算是暂时安全了。

    完颜守绪听得外头传来的叭叭的声音，心情畅快了些：无论如何，他还是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他的命令，谁也不敢违抗。

    就在这时，他听得外边的喧哗声，刚刚泻下的怒火腾的又升了起来，他抓起一个瓶子正要再摔，突然心中一动：“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事情。”

    被他示意的内侍心胆俱裂，却不敢违背，忙不迭跑出去，出大殿下台阶时因为心情紧张，还把自己绊了一个跟头，但他顾不得疼痛，跑到喧哗之所。

    过了片刻，他战战兢兢地又跑了回来，一入殿便跪倒在地，不停地叩头。完颜守绪见他这般窝囊模样，心中更为烦躁：“快说，出了何事，不说便杖毙！”

    “陛下……完颜合达平章说有紧急军情求见……”

    在得知武仙被围、宋国的荆襄军区又攻入南阳之后，完颜守绪先是命完颜合达救武仙，两次救援都被击退后，他便召回完颜守绪，同时下诏勤王，想借着这最后的力量固守汴梁。当初他决意伐宋时，完颜合达未曾苦谏，故此现在陷入困境之后，完颜守绪忍不住便牵怒于完颜合达，若时当时他力阻自己，自己岂会犯下如此大错！

    “紧急军情，他能有什么紧急军情，不过又是哪儿吃了败……”完颜守绪咆哮了一声，抬脚就要踢这个内侍，但又收了回来：“莫非……莫非武仙破围成功？”

    若是武仙破围，将军收拢来死守汴梁，凭借城池之险，或许还可以支撑上一段时间，甚至有可能在汴梁城下上演大逆转的好戏，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宋人自南方来，不耐北地严寒，只要一次寒潮，便足以让他们冻死……

    完颜守绪脑子里尽是如此的胡思乱想，这个时候，他完全失去了冷静的判断能力。

    “让他进来。”他回到御座之上吩咐道。

    完颜合达小跑着进了大殿，他面色沉寂，看不出什么喜乐，但目光却闪烁着不安，看他这模样，完颜守绪的希望立刻化为乌有。

    “又是什么坏消息？”完颜守绪懒洋洋地问道。

    “蒙胡已破绥德州，这是十二日之前的消息。”完颜合达紧紧盯着完颜守绪：“陛下与虎谋皮……”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后面责备完颜守绪的话没有说出来。

    “什么！”

    完颜守绪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是听到了武仙全军尽墨，或者宋国兵临城下，他都不会如此惊讶。

    “窝阔台才不理会我们与拖雷的和议盟约，他乘着我大军东征之机，调集兵马攻破了绥德州。这是十二日前的消息，算时间，我们才下青龙堡，蒙胡便已经发动了。蒙胡尽是骑兵，往来神速，此时……只怕离汴州很近了。”

    完颜守绪目光发直，软软地瘫了下去，整个身躯都落入御座中，接着他便人事不知了。

    蒙古人的攻掠速度飞快，而且窝阔台与拖雷不同，他对于占领中原没有太大兴趣，他此次南下唯一的目的就是掳掠。这两年来，拖雷仗着通过高丽与宋国的间接贸易，聚敛了大量的财富，又用这些财货，收买窝阔台手下的部族。而窝阔台则忙于镇压那些因为铁木真的死又复叛的草原诸部，只能偶尔去金国和西夏抄掠，这让他手下的部族更为不满。在得了宋国天子的许诺之后，他立刻决心，无论金宋之间战况如何，只要金国减少了边境的防御力量，那么他便乘机南下侵掠。

    对于能给自己的幼弟拖雷找些麻烦，坏了他的好事，窝阔台是非常乐意的。

    故此，在完颜守绪得到消息的时候，窝阔台已经攻破长安、华阴，沿着黄河东来。他带的兵力并不算多，只有五万人，主要是附庸各族，但是金国境内空虚，他们所到之处，几乎州县牧守都弃城而走，窝阔台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虽然所经过的州府算不得富庶，但在长安他还是抢到了自己想要的财富。

    欲壑难填，长安的“丰收”不但没有让窝阔台心满意足，反而更激发了他的贪欲：长安有如此众多的财富，那么金国的都城汴梁呢？那可是宋金两朝经营数百年的国都，前代金主迁往汴梁时，更是将金国囤积百余年财富尽数带到汴梁。

    “陛下，蒙胡已破洛阳，如今汴梁兵力不足，是坚守城池，还是南狩，请陛下定夺！”

    蒙胡推进过快，根本没有给完颜守绪太多的昏沉时间，在完颜合达传来坏消息后的第五日，金国的朝会上，完颜合达又带来了更坏的消息。目前汴梁中有守军五万，是完颜合达带来的残败之师，士气早丧，战斗力极为低弱，凭借这五万人守住汴梁，支撑到勤王大军会集，完颜合达没有丝毫信心。

    “完颜陈和尚到了哪儿？”完颜守绪有气无力地问道。

    完颜陈和尚手中的万余人是目前金国唯一还保有战斗力的机动部队了，因为他没有去徐州，故此不曾吃到惨败，士气尚高，而且完颜陈和尚带兵有方，作战勇猛，完颜守绪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他的身上。

    “陛下，昨日臣已经报过，蒙元自我大金境内北返时沿途掳掠，攻破州县无数，挟持百姓多达三十余万，完颜陈和尚乘其不备，攻其后军，大获全胜，解救百姓近二十万，如今在开州与蒙元对峙……”

    “这个时候他为何去招惹蒙元，蒙元要百姓，便将百姓给他们好了！这个时候，他要做的就是星夜来救汴梁！”完颜守绪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他一脚踢翻面前的御案，仿佛那就是完颜陈和尚本人：“他这是要害朕，置朕于死地！”

    众臣都屏息凝神，没有一人说话。

    金国如今可谓四面楚歌，随着徐州兵败，金元之间的盟约已经失去了维持的基础。孛鲁北返的途中，倒是禀承了蒙胡概不空返的传统，一路劫掠州郡，弄得沿途象是被水洗了一般。蒙元背约在前，完颜陈和尚攻之于后，这如何能算是完颜陈和尚的罪状，难道说完颜陈和尚不救那些百姓，蒙元便会轻易放他回军么？

    众人都知道金主现在说的是气话，他已经被恐惧与绝望吞噬，根本没了主意。

    “陛下快做决断！”完颜合达须发皆张，见着一向意气风发的国主成了如今的模样，他心中也不好受，原本这位年轻的君王英明好学，有中兴名君之风，但现在却昏聩混乱，连怎么样说话都不会了。

    “决断什么，还能怎么决断？”完颜守绪失魂落魄地道：“退朝，退朝！”

    他一边喊，一边离开御座向后走去，这已经是连着五天如此。完颜合达心急如焚，上前几步抓住他的衣袖：“陛下，万万不可，今日再不决断，便是想脱身也来不及了！”

    “那当如何，那当如何？”完颜守绪挣了挣，却没有挣脱，便颤声道：“只要平章有计，但凭平章作主！”

    “如今……如今唯有一策了。”完颜合达面色铁青，他抓着完颜守绪不放：“向大宋求和！”

    “朕连派了十二位使者，都被赶了回来，朕在国书中已经由称弟到称侄到称子再到称孙，可这国书根本逾不过国境，还能如何求和？”完颜守绪铁青着脸：“平章，这和是求不得了。”

    “陛下，空口求和，宋人自然是不许。”完颜合达满脸绝望，他是支撑这个国家的柱石，但此刻也已经失去了信心：“陛下记得宋国开禧年间背盟北犯么？当时宋国欲求和，我大金不允，宋国便以其相韩侂胄首绩函来……”

    完颜守绪猛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完颜合达。

    “陛下，臣为平章天下事，东征之举，乃臣一力促成，如今兵败，国不堪战，自当斩臣以谢宋国，函臣首绩以安边。若是求和得成，武仙之围自解，陛下手中又有兵可用……”

    他说到此处时，声音开始高亢起来：“能救国于危难，臣何惜此身，只是臣死之后，陛下当牢记教训，事宋国如父祖，不可再开边衅，陛下励精图治，又锐意进取，我大金坐拥中原形胜之地，地下多煤铁矿山，以此与宋贸易，换取养兵之资，待兵力复振之后，陛下当复土开疆于北，终如今宋国皇帝之世，都不可南顾也！”

    “如此，臣虽九泉之下，亦含笑瞑目矣！”完颜合达说完之后，终于松了手，向完颜守绪拜了拜：“陛下保重。”

    “平章！”这次换完颜守绪抓住完颜合达，他满脸是泪，连连摇头：“平章为国之柱石，如何能轻易言死？朕虽昏聩，岂如宋宁宗一般，函大臣之首以安边？此话休提，休提！”

    定了定神，完颜守绪又道：“朕意已决，南狩蔡州，平章前去安排南狩之事便是！”

    完颜合达又拜了拜，却未回答，他退了两步，深深看了完颜守绪一眼，然后猛然从殿从侍卫腰间拔出剑来，横剑于脖，停了停，似乎还想对完颜守绪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语化作一声长叹。他闭着眼，抽动剑身，血顺着剑刃流了下来。

    满座大殿都陷入死寂中，虽然完颜合达方才说出那番话，但谁都没有想到，他死志已决，竟然当殿自刎。直到宝剑当锒落地，完颜合达的尸体却仍是屹立不倒，他紧闭着双眼，面色因为失去了生气而展现出一片枯槁，仿佛陷入永恒的沉思之中。

    完颜守绪这时缓过神来，他一把抱住完颜合达的尸体，放声痛哭：“平章，何至于此，擅开边衅，为朕之过，干平章何事？”

    群臣也都是哀声一片，这几年来，完颜合达辅佐完颜守绪支撑日益狭小的国家，虽然他才智算不得绝伦，却也算做到了鞠躬尽瘁。若不是他殚精竭虑，金国早就破产，而到了最后时刻，他也是为了挽回最后的希望，选择以自己的首绩平熄宋国的怒火。

    这虽然让众臣觉得敬佩，但同时让他们悄悄松了口气。

    或许，将完颜合达的首绩送给宋人，宋人便真的会停下，金国又可以延续下去，他们的荣华富贵还能得到维持……

    “平章，你何其糊涂！”完颜守绪完全清醒过来，他想着完颜合达最后看着自己的那声长叹，他应该是在想进谏，要自己切勿再如此消沉下去吧。但是，他难道不明白，如今形势，与宋国开禧北伐时又不一样么，那个时候金国还无力灭宋，故此才会答应宋国的求和，而现在，宋国灭金根本不废多少气力，他们还会答应求和？

    “陛下，陛下！”

    完颜守绪抱着完颜合达的尸体哭了好一会儿，群臣开始还讷讷地附合着哭了几声，但想着正在逼近汴梁的蒙胡，他们很快便收敛了戚容。有人来拉开完颜守绪：“陛下节哀，合达平章以身殉国，陛下当不负他临终遗志，速定大策，以安举国军民之心才是！”

    “你的意思，便是让朕函了平章的首绩去求和么？”完颜守绪抹了把泪，直愣愣地盯着那个大臣。那大臣面带愧色，但还是点点头：“事已至此，总得试上一试！”

    “是……是，总得试一试……”完颜守绪原本要发怒，但想起完颜合达临终的那声叹息，又将怒火按了下去，他深吸了口气，反复告诫自己，不可使完颜合达之死变得毫无意义。

    听得他这话，群臣中隐约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完颜守绪已经收敛住心神，他冷冷向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完颜合达并不是为这些无耻之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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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八、三军协力定中原

﻿    第二八八章  三军协力定中原

    大宋炎黄四年春，中原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原本金国与蒙元联手攻击徐州，但随着他们的攻势在徐州城下被瓦解，两国的盟约荡然无存，而与大元同属蒙胡的窝阔台也自背后插了金国一刀，逼使金国不得不函送平章完颜合达的首绩至临安求和，金主完颜守绪自汴梁南狩至蔡州，带出的护卫士兵在中途宿营时发生啸营，尽数四散，完颜守绪逃到鄢陵时为蒙元前锋追上，完颜守绪只带着宗室大臣一百余人脱困，沿途招徕各州民夫民兵，凑成了三万人逃进蔡州城。

    可就在这个时候，宋国荆襄军区前锋孟珙亲率精骑，踏着春雪兵临蔡州。

    看着蔡州城，孟珙对着自己的手哈了哈热气，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他总觉得，自座蔡州城自己很是熟悉，仿佛在幼时的梦中就有过在蔡州城下攻城的经历。

    “真是咄咄怪事。”他暗暗想。

    “璞玉兄在想什么？”赵景云在旁问道。

    “在想……这蔡州虽小，但也算坚固，金主在此负隅顽抗，若是拖延的时间久了，只怕对陛下光复中原之策不利。”

    孟珙没有提起自己那古怪的梦境，他亲热地抚摸着自己的马脖子回答道。虽然徐州之战中未能消灭蒙元的主力，孛鲁见机得早，形势不对便撤军北返，还顺手牵羊从金国掳走不少钱帛子女，但是另一个主要目的，将金国国主完颜守绪从汴梁逼出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现在中原就是熟透了的果实，但是还有一只凶残的狼在旁边窥视，宋军下一步要做的，是赶走那只狼，将这熟透了的果实收入怀中。

    “再向城时轰两炮，让他们快点投降吧。”赵景云叹了口气：“原本以为战事会有多惨烈，现在看来，火炮的出现，战争中不会再有英雄了。”

    “那倒未必。”孟珙笑了笑：“我倒希望咱们军中不要出什么英雄，有英雄，还是让敌军中出现吧。”

    赵景云的叹息自有道理，火器的出现让个人的勇武在战场之上不值一提，也就少了那种力敌万人的英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英雄事迹，从此便成了传说。孟珙的笑语则是从一个主将的角度去说的，英雄一般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出现，只要大宋保持对这些国家的优势，那么英雄对于大宋没有任何意义。

    进入工业化的大宋，象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无情地将任何敢于阻止他崛起的敌人绞成粉碎，在这个过程之中，一切个人英雄主义，无论是敌方的还是我方的，都显得没有意义。

    “陛下，宋人又开了几炮，将南门门楼炸垮了……”

    完颜守绪象段枯木一般坐着，目光茫然地盯着群臣，众臣都不敢与他目光相对。

    目前城中指挥作战的是伊喇哈布，他算幸运，因为待罪入狱的缘故，被押至汴梁受审，中途金蒙破盟，他也就被放了出来，收拢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赶到蔡州，成为完颜守绪手下兵力最多的大将。如今蔡州城中有近八万军民，粮食却不多，而且守城器械也严重不足，这种情形下奉命主持蔡州防务的伊喇布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是勉强支撑罢了。

    “是吗，是不是又射箭进来劝降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完颜守绪才慢悠悠地问道。

    “是，这是宋人的信。”伊喇布哈将一折纸呈了上来。

    内侍接过信，却不敢交到完颜守绪手中，而是放在他身前的案几之上。完颜守绪也不拆看，只是木木地看着伊喇布哈：“条件是什么？”

    “要我大金无条件投降。”伊喇布哈也不讳言。

    “应当如是，宋国的皇帝可不象朕，不知道天下大势，还逆势而为之……”完颜守绪淡淡地说道。

    “陛下！”伊喇布哈想起完颜合达，忍不住唤了一声：“陛下身系举国之望，天下安危，大金兴亡，尽系于陛下一身，陛下如此消沉，如何对得起合达平章？”

    “合达错了……大势已去，便是张良王猛，也没有力挽狂澜的机会了。”完颜守绪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在众臣身上扫了扫：“朕不必看宋人书信中所言，无非便是要朕做亡国之君。朕自即位以来，不敢说远胜列祖列宗，却也兢兢业业，未曾有亏于德行。大金之亡，乃天意也，非朕无能所致……”

    这临时充当天子大殿的原是蔡州知州府邸，比起汴梁城中的大殿，自然要局促狭窄。因为群臣都寂静无声的缘故，完颜守绪说话时，竟然产生了淡淡的回音。

    群臣不知他所言何意，都静静地听着。

    “朕南狩仓促，皇子年幼，不堪所用……完颜宗麟。”

    完颜宗麟乃是宗室，被封为东面元帅，身体强健勇武过人，听得完颜守绪唤自己，他不知是何意，却还是出来拜倒：“臣在。”

    “朕立你为太子，将帝位传予你……”完颜守绪平静地道。

    屋中先是死一般的沉寂，好一会儿，才传来完颜宗麟的惊呼：“陛下，万万不可，臣……臣何许人也，如何敢觑觎至宗之位？”

    “陛下万万不可！”其余众臣这才反应过来，在伊喇布哈的带领下拜倒哀告道：“虽是国势倾颓，但武仙处尚有大军二十万，我大金忠臣良将仍在，汴梁虽失，可蒙胡不过为抄掠而来，抄掠完毕之后自然退去，国事尚有可为，陛下何出此言？”

    “诸卿！”

    完颜守绪连喊了两声，屋子里还是没有静下来，他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桌子，这才让这些臣子们抬头望着他。

    “朕只不过不愿作亡国之君罢了，朕这一点私心，诸卿都不愿让朕遂意？”完颜守绪喝问道。

    群臣面面相觑，然后都望向完颜宗麟，毕竟他才是当事人。

    “陛下，臣实是不堪……无才无德，如何敢为……”完颜宗麟紧张得满头都是汗水，连说话都不俐落了，他喃喃地道，仍然拼命推辞。

    “起来，起来。”完颜守绪将他一把扶了起来，微微一笑：“朕选你为嗣，倒不是想让你为亡国之君。诸臣所言甚是，蒙胡掳掠之后必退，国事尚有可为。只是如今宋人围着蔡州，朕身体肥重，不易脱身，卿向来勇武敏捷，或可乘马突围，当今时事唯艰，正要一个英武的天子，而不象朕这般……这般……”

    他起初说得还很镇静，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说到后来，仍然忍不住哽咽了两句。完颜宗麟忙道：“陛下，臣愿护着陛下杀出重围！”

    “朕……宋人不得朕，如何肯善罢甘休？”完颜守绪叹息着，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一开始便错了，原本合达平章应留下来，函朕首安抚宋国方是正理……”

    完颜宗麟还待说话，却被完颜守绪牵着来到那御座前，完颜守绪将他推入御座，又自自己身上解下龙袍系在他脖子上，他还待起身推辞，完颜守绪却强按着他，然后向群臣喝道：“新帝既立，为何还不拜贺？”

    群臣见事已至此，只能拜倒道贺，完颜宗麟坐在御座上瑟瑟发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完颜守绪悄然后退，转身自小门出了屋子，屋里已经传来群臣向完颜宗麟询问战守之策的声音。

    他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吁了口气。

    回到自己的“寝殿”，他吩咐人搬来柴草，将寝殿周围围住，然后浇上油脂。浇油脂之事是他自己亲自所为，做这一切时，他面色平静古井无波。拿着一盒自宋人处买来的火柴，他端坐在柴草边上，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划着了火柴。

    “朕非亡国之君……”他心中想，然后要将火柴扔向那引火用的干草。

    但手伸得一半，他又停住，看着那跳动的火光，终究没有扔下去。眼见着火苗要烧着手，他将火柴扔在地上，用脚踏灭，然后将火柴交给一个内侍。

    “城破之时，替朕将柴草点燃，然后你自己……自己散了吧，朕都要死了，拉扯着你们一起去有何用？”

    “陛下！”那内侍受过金主厚恩，闻言拜倒：“陛下，不如陛下与奴婢换了衣衫，陛下乘乱出城，奴婢点了这把火，到时别人都以为死的是陛下……”

    “便是离了蔡州，朕又能逃到哪儿去？”听得这忠心耿耿的内侍愿以身代死，完颜守绪有些感动，但他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还是……”

    话尚未说完，他听得“轰轰”一连串的巨响，接着便是喧哗声不绝，他吃了一惊：“宋人开始攻城了么？”

    “奴婢去打探一下，或许是我们的援军来了！”那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

    完颜守绪慢慢坐了下来，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与赵与莒对抗的信心和勇气。完颜合达遗言中要他象事父祖那样去服侍赵与莒，他心中深以为然，但是，如今这情形，宋国的皇帝分明是要赶尽杀绝，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了。

    想当初，大金崛起之时，对于宋国也是赶尽杀绝，若不是宋国出了中兴四将，哪里有喘息之机，可如今自己的中兴名将在哪儿？

    枯等了好一会儿，那内侍还未回来，完颜守绪听得喧哗声离他这边越来越近，才站起身，便看见那内侍连滚带爬地逃回：“陛下，陛下，我军……我军献城了！”

    完颜守绪只觉得眼前一黑，血同时涌上他的头部，让他直挺挺地倒在了柴草之中。

    蔡州之战的结束极富戏剧性，宋军只是开了几十炮，射进来数十封信件，守城的金兵便开门献城。而在这个时候，金主完颜守绪将帝位传给了东面元帅完颜宗麟，自己聚薪意欲自焚。宋军攻入城中时，完颜守绪晕倒在柴草之中，完颜宗麟则在接受百官朝贺，他匆忙出门想与宋军交战，却被生擒活拿，而完颜守绪也被找到，这两位金国的末代君主，一起成了孟珙的阶下囚。

    如何处置他们，孟珙不敢擅专，派人严加看守，和金国的大臣一起送往临安。

    “陛下大喜，陛下大喜！”

    炎黄四年二月十二日，战报传到了临安，赵与莒这次没有保密，立刻召集群臣，将完颜守绪被生擒的消息告诉了他们。群臣也同他一样喜形于色，纷纷向他道贺，他笑着接受了。

    这确实是所有人都高兴的消息，用不着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去泼群臣的冷水，大庆殿中的众臣，个个都是心思深沉之辈，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他们当中自然会有人出头的。

    赵与莒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魏了翁面上停了下，最先出头的，只怕是他吧。

    果然不出赵与莒所料，在一片道贺之后，魏了翁出班奏道：“陛下，金主虽已就擒，中原尚未平定，此非庆功高卧之时也。”

    赵与莒笑了笑，微微点头。

    兵部尚书赵善湘也出来奏道：“陛下，金主既已就擒，当以此逼降武仙，他手中的二十万金兵，不可使之溃乱祸害百姓。”

    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金国虽然亡国，但武仙手中还有二十万士兵，这二十万人任其溃散的话，不仅会祸害百姓，而且免不了出些啸聚山林的强徒，对于大宋稳定光复的领土重建中原没有什么好处。

    “臣对此倒有一个建议……”工部尚书陈贵谊道：“陛下，中原久沦敌手，金虏不知治国之策，致使中原之地水利道路损害严重。陛下可将这二十万人打散，分成四五支，由禁军督促，在中原各地兴建道路与水利，国库只管喂饱他们，再稍稍给些钱钞与他们养家，如此有个四至五年，中原道路便可通畅，而这些败兵，亦可习得一技之长，能有个生计活路。”

    这与赵与莒所想不谋而合了，秦大石、李邺围永州，二十万人如瓮中之鳖，赵与莒却连接着严令不得主动攻击，为的便是保存这二十万劳力。故此陈贵谊说完之后，赵与莒便又看向魏了翁：“魏卿，户部拿得出这笔钱么，朕内府今年着实没有什么钱钞可用了。”

    魏了翁肃然道：“此为国之大事，自然不可让陛下内库出钱，去年收支状况，臣已经与户部同僚在统算了，估计节余不少于前年，若得如此，这笔钱钞当无问题。”

    “若是国库宽裕，待他们也要厚些，另外……邹卿。”赵与莒又向邹应龙道：“自古以来，善政祸国往往皆是小人弄权所致，刑部掌管司法，你自诸路提点刑狱抽调精干官吏，监督朝廷钱粮是否落到实处，勿令小人坏朕大事。”

    这是赵与莒非常担心的问题，那数十万人，与他们相关的家庭便是数十万户，若是发给的钱粮不到位，若是克扣得狠了，将他们逼反了的话，那么自己尽可能保留中原元气的打算就算落空了。

    邹应龙应了一声是便不再作声，赵与莒又转向兵部尚书赵善湘：“赵卿，军事参赞署后继的方略是否已经发到前线？”

    在战争之前，军事参赞署便拟好了战局可能的发展趋势和诸军的应对措施，如今战局已经大定，金国已经在事实上灭亡了，所以原先拟定的措施是否要进行修改，此事赵与莒完全交给了军事参赞署。

    “如今我军在中原有两大目的，第一是迅速推进收复故土，第二是打击蒙胡勿使蒙胡将其掳掠所得的人口财帛带走。”赵善湘道：“臣已经向秦大石下令，要他尽快逼降武仙，同时李邺、王启年部已经赶往汴梁，真德秀、扈世达部已出楚州，接替赵葵、孟珙防务，而赵葵孟珙部兵分二路，赵葵赶往汴梁与李邺王启年合兵，孟珙则率精兵突进赶往潼关，争取夺下潼关，阻断蒙胡归路。”

    赵与莒微微点头，赵善湘这安排带有一点私心，便是不让流求系的近卫军独揽全功，不过这没有关系，平衡乃为政之道，他便是再偏向于流求系，也不得不考虑有另外的力量对其形成平衡。

    “那便如此了，郑卿，你准备好献俘事宜，待中原平定之后，便献俘于太庙。”他站起身来：“光复中原只是开始，诸卿不可志得意满，当再接再厉，朕也不可懈怠，必与诸卿共勉！”

    众臣抬眼看着高踞御座前的赵与莒，齐齐地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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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青史名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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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汴梁暮春春如歌

﻿    第二八九章  汴梁暮春春如歌

    “我昔从戎清渭侧，散关嵯峨下临贼，铁衣上马蹴坚冰，有时三日不火食，山荞畲粟杂沙碜，黑黍黄穈如土色，飞霜掠面寒压指，一寸赤心惟报国。”

    中华儿女的智慧与坚忍是举世无双的，虽然两年多以前，蒙胡对中原掳掠所造成的创伤尚在，但是仅仅两年时间过去，汴梁城便又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情形，甚至比二年多前更为繁华。

    时值炎黄六年暮春，汴河两岸绿柳婆娑，群英会酒楼便在这一片绿荫之中。前金与宋破盟之后，曾没收了群英会酒楼，蒙元退出汴梁时又曾放了一把火，将原先的汴河码头附近烧成一片白地。大宋光复汴梁后，立刻抽巨资重建汴河码头，不仅拓宽河道，而且将码头附近布置得美仑美焕。与此同时，群英会酒楼开始重建，钱钞流水般地花销出去，几乎占得了小半条街面，在酒楼之外又如同临安的宾馆一般做了大量绿化美观，两年多时间过去，当初迁来的柳树早已种活，在这暮春时节里为汴梁平添几分景致，“群英春色”也成了汴梁新八景之一。

    在楼头高吟陆放翁诗的，乃是一个五十左右的男子，他穿着是普通儒服，结着幞头，不象是如今汴梁最流行的那种仿近卫军服饰。他面色白皙，身体微胖，有一双明亮的眼，神情和蔼，没有什么威仪，但又让人不敢在他面前无礼。

    “真公，多谢了。”

    坐在那五十左右男子面前的也是个五十出头的男子，衣服质朴无华，面上神情甚为恍惚，仿佛有什么心事一般。

    “陆兄何必多礼，能成全放翁先生遗愿，也算是真某替朱晦庵补一缺憾。”

    真公自然是真德秀，被他称为陆兄的乃陆子聿，陆游幼子。陆游一心匡复中原，与励志北伐的权相韩侂胄结好，而韩侂胄又最看朱熹不顺眼，所以当初朱熹曾经半是嫉妒半是感慨地说陆游“其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真德秀为朱熹再传弟子，虽然这几年他已经自成一家，被那些以朱门正宗的人斥责为离经叛道，但对于朱熹的尊重敬仰，却从未改变过。

    “先父仙去时有言，‘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望告乃翁’，乃先父平生之愿也。此愿既遂，身后褒贬，不值一提了。”陆子聿微微一笑：“真公，晦庵之事，休要再提了。”

    “呵呵，倒是真某放不开……”真德秀笑了笑，为陆子聿倒上一杯酒，然后道：“陆兄请饮上一杯，这是用玉米酿的酒，天子赐名为金玉液的，虽然四处都有卖，可是只有这群英会卖的最为正宗。”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方放杯子，突然听得楼外人声鼎沸，陆子聿伸了头向外一望，却看见自一艘蒸汽轮船上下了许多客人来。

    这些人自远处来到汴梁，大多都是为了生意，故此抵岸之后，纷纷四散，寻馆驿住宿的寻馆驿，投亲靠友的忙着与三轮车夫谈价钱，当然也有人向这群英会走来。真德秀眼睛看到走进群英会的一群人时愣了愣，那群人中有男有女，但当中的男子真德秀认识，便是在徐州曾接待过他的赵子曰。

    炎黄四年光复汴梁之时，汴梁城中百姓不是逃出城外躲避兵灾，便是被蒙胡所掳，大将孟珙于潼关截住蒙胡，血战了一日一夜，才迟滞住蒙胡北归，逼使蒙胡不得不改道河东，金将完颜陈和尚与之在平阳激战，有“飞将”之称的近卫军龙骑兵首领王启年三日夜间突击五百里，在完颜陈和尚兵败之前赶到，大败蒙胡，将他们劫走的中原百姓尽数夺回。如今汴梁的居民，便是当时解救的百姓与迁回的市民，人口有八十余万。这许多人聚居在汴梁周围，柴米油盐每日里消耗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故此运河上船只在战后立刻又多了起来。陆子聿自己便是乘着一艘蒸汽船来得汴梁，看着那熟悉的旅人登岸情景，他不禁感慨地叹道：“若是家父尚在，哪怕是背着，我也要将他背到这汴梁来，有这汽轮，自临安来汴梁也不过是七日行程……”

    “七日长久，当今官家说，只争朝夕。”真德秀收回目光，心里将赵子曰来的事情放着，嘴上却半认真半玩笑地道：“陆兄，回临安的时候，真某建议你乘火车去。”

    “铁路就修到汴梁了？”陆子聿惊奇地道。

    “哪得这般快，二月才定的线路，三月开工筑路基，到现在才将将半个月时间。”真德秀哑然道：“你乘船去徐州，在徐州上岸转火车，时间少说省了一半。不过，若以真某之意，你便在汴梁助我一臂之力，待汴梁火车通车之后再回临安也成。”

    听得他拐弯抹角地邀请自己出仕，陆子聿摇了摇头，正容道：“真公好意，陆某心领，非是陆某不识抬举，实是老病衰朽不堪为用。”

    在恢复中原之后，原先用来防备金国的两淮军区、荆襄军区和徐州军团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故此大宋朝堂对之进行了调整，原有官员也各有调任。新设长安军区、河东军区、河北军区三处军区，长安军区又被称为西北军区，驻地在长安，赵葵为都督军事使，负责对西夏与蒙胡窝阔台汗国的防守征战事宜，孟珙、余玠为其副，各司一方；河东军区驻地在大同，李邺为都督军事使，秦大石为其副；河北军区驻地在保州，彭义斌为都督军事使，李云睿为其副。河东、河北两军区一方面要守住大同这个草原民族南下的要道，另一方面要与蒙元在燕京的史天泽、严实、刘黑马二十万大军相对峙。

    为与新形势相应，朝堂还改革了地方行政体制，光复的中原故地，全部废路而设行尚书省，简称为行省。共设有河北、河东、京东、京西、陕西、甘肃六个行省与汴梁一个直辖市，各行省都择倾向于革新的地方官员为行政主官，象真德秀，便被免去了军中职务，改任汴梁市长。

    汴梁所辖范围比原先的京畿路还要大一些，故此虽然只是一市，市长地位却甚为崇高，相当于六部尚书品秩。

    “汴梁虽只是一市，辖地却辐射中原，天子选真公为汴梁之长，果得其人也。”

    陆子聿这话并不是在拍真德秀马屁，确实是发自内心，最初时得到真德秀的邀请，让他来汴梁祭拜其父陆游，他还是有些不安，虽然在报纸上看到说汴梁的建设很快，但他还是以为，汴梁历经战火，应该是一个破败的城市。如今这繁华和平的景象，便是比不上张择端在《清明上河图》中所绘的热闹，也不亚于徐州这样新崛起的工业城市了。

    “陆兄谬赞，汴梁有此局面，原因有四，一为天子之宽和，天子爱惜民力，轻徭薄赋；二来举国之财力建之，魏华父前些时日还来信与我抱怨，说是汴梁一地每年预算，便超过两省之地；三为百姓踊跃，你未曾见过当初拓河修路的情形，数千面彩旗招展，近十万人轮流上阵；其四则是真某有个好助手……”

    “哦，不知真公这助手为何许人也？”陆子聿好奇地问道。

    “此人姓谢名岳，原为临安太学生领袖，当初聚众驱史的便有他。”真德秀笑道：“天子亲政之后，将他遣往流求，他不负天子之望，在流求学习智学之术，五年有成，真某弟子与其交厚，便写信请他来助真某。”

    真德秀这里隐隐有为谢岳邀名之意，事实上，谢岳比较会来事，他在流求颇结交了不少学子，回中原之时，呼朋引伴地带了三十余人来，这使得真德秀幕僚中一改以往总是些理学人士聚集的情形，务实创新的新鲜血液完全取代了那些因循守旧的顽固份子。这两年来，谢岳还在不断为真德秀招徕人才，弄得负责中等学堂毕业生分配的司马重向赵与莒抱怨说，谢岳在挖他的“墙角”。

    对此赵与莒是一笑置之的，他是整个大宋的天子，而不仅仅是流求的天子，无论那些中等学堂毕业生是在流求还是在中原效力，只要是在为大宋效力，那么他就毫无异议。

    两人又聊了会儿当时政局，无论是真德秀还是陆子聿，对当今时局都是褒扬的多而批评的少。当二人兴尽欲走的时候，突然又听得外头一阵喧闹，二人伸出头去，看得一群汉子在一个青年的带领下正迅速向群英会大门行来。

    “今天说好了，我志旭扬请客，不过你们这些贼厮鸟的，莫要太狠，若是将我这个月的薪水吃尽了，到下个月发薪水之前，我便天天吃你们的！”

    志旭扬站在群英会的门口，转过身对那些伴当们大声喝道，伴当应声起哄，一人损他道：“志小子，你薪水足够在群英会摆上五桌十全席了，怎的还怕我们吃穷了你？小气便是小气，莫要装出这般豪气来吧！”

    “哼哼，你林十九不就是想要喝金玉液么，老子今日给你们要上五瓶，不将你们这些贼厮鸟尽数放倒，老子便不是姓志的！”

    时隔五年，志旭扬已不再是当初从汴梁逃走时的毛头小子。他如今有十九，过了夏天便是二十岁了，一年前他自徐州初等学堂毕业，赵子曰想要替他安排一个职司，他拒绝了，却跑到当时正在建设的金陵至徐州铁道上求职，成了大宋铁路局的一个铁路建设者。因为在徐州初等学堂所学的东西正当用的缘故，他加入铁路局后起点比一般人高，他也算努力争气，半年升一级半年升一级，如今已经是一个管事。为了压服那些年纪比他大得多的工人，他留了淡淡的胡须，声音也更为粗犷，说话时免不了带着脏字。

    “好，你志小子舍得钱钞，那么我林十九便舍得性命，醉死了也不寻你偿命！”那林十九哈哈大笑起来，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志旭扬抬头扫了扫周围，正待再说话时，忽然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唤他：“志旭扬！”

    志旭扬抬起头来，却看到一张笑颊如花的俏脸。虽然有一年多未曾见面了，但这张少女的俏脸几乎在每个夜晚都会陪伴他，故此，他根本不须太花时间便认出了她：“六娘！”

    楼上窗口的少女欢快地向志旭扬挥了挥手，回过头去跟什么人说话，紧接着志旭扬便看到赵子曰从窗口伸出头来，向他微微颔首。志旭扬心中一动，对众人道：“你们先入席，我看到了一位长辈，先去拜见，片刻便回来！”

    原先与他嘻闹成一团的铁路局工人看了看楼上，那是雅座，便是在上面吃上最简单的一桌，也要花销掉他们大半月的薪水，故此都静了下来。志旭扬也未想太多，快步向楼上走去，踏得一半又转过脸来，对着呆呆望着他的伴当们喊道：“贼厮鸟的，你们这些泼皮还愣着做甚，快唤伙计点菜上酒，寻着桌子占好位，马上人多起来，一张桌子都没有了！”

    听得他骂人，那些工人才又轰笑着应诺，然后找了两张桌子坐了下来。志旭扬低低骂了声，转头继续要上楼时，却看着六娘的笑脸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志旭扬，你说粗话，爹爹知晓了，又要罚你！”六娘赵若低低笑着道。

    志旭扬苦笑了一下，当初在徐州初等学堂时，无论是学堂的先生还是六娘的养父赵子曰，对他游荡街头养成的满嘴粗话与偷摸习惯都是甚为不满，为此他没少吃过罚，毕业时终于完全改了过来。但到了铁路局后，周围都是粗爽的汉子，那小偷小摸的事情他自然不再做，可这满嘴的粗话就难以避免了。

    “快随我来见爹爹。”六娘拉着他的袖子向上奔，志旭扬跟着上了楼，来得赵子曰的包厢之中，向赵子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叔父何时来得汴梁，这年余来身体可好？”

    赵子曰在基隆管矿山时得了哮喘的病症，虽然很轻微，但发作时仍然甚是痛苦，志旭扬始终记得此事，故此向赵子曰问道。

    “尚好，我听说你在铁路局做得不错，如今已是一个管事了？”赵子曰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对于志旭扬的问候也只是以二字回应。

    “是。”志旭扬每次与他在一起时，总觉得有种压力，故此垂着手毕恭毕敬地回答。

    “当初我说了替你安排一个职司，你就是不同意，偏偏要去铁路局……”赵子曰哼了声：“升到管事便是你的极限了，再向上要当总管的话，除非你能中等学堂毕业，否则至少要熬上个七八年……若是听了我的，我替你寻个出身，再过两年便能到总管之类的职阶！”

    赵子曰始终记得当初自己是如何被天子从奴仆之中简拔出来的，他对于拔掖那些出身卑微的人情有独衷，对志旭扬也是如此。

    志旭扬只是一笑，他看了六娘一眼，静静等着赵子曰的吩咐。六年听得赵子曰不停地说道志旭扬，忙上去抱着赵子曰的胳膊，扭来扭去地道：“爹爹，爹爹，一年多没见了旭扬，你怎么只知道教训人啊！”

    赵子曰目光盯着六娘时满是慈爱，与盯着志旭扬的严厉完全不同，被她撒娇弄得没了脾气，只得道：“好吧好吧，让伙计给旭扬加个位置。”

    志旭扬闻得此言，恭恭敬敬地道：“叔父，小人请了伴当在此饮酒，就不在此打扰叔父了。”

    赵子曰一扬眉，目光冷冷盯着志旭扬，志旭扬垂着眼不与他目光相对，好一会儿，赵子曰慢慢地说道：“那好，你请自便吧。”

    注1：陆游有七子，幼子子聿，生平未能考之，《陆游年谱》一书，未曾在书店见之。记忆中陆游是西元一一九九年写《冬夜读书示子聿》一诗，故此在下猜想子聿此时五十余岁年纪。若有误，请看官指出，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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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零、白驹过隙休蹉跎

﻿    第二九零章  白驹过隙休蹉跎

    志旭扬拒绝赵子曰的邀请代表着什么，志旭扬自己心里明白，赵子曰心里明白，就是六娘心里也明白。

    她半张着樱唇，很是困惑地看着志旭扬，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养父，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办，志旭扬向赵子曰又行了一礼，然后对她一笑：“后会……有期了。”

    “等……等一下，我送你。”六娘并非不通世事的小姑娘，只不过这几年来，赵子曰一直宠着她，让她远离了当初的境况，使得她变得活泼起来。

    赵子曰不置可否，六娘低着头，跟在志旭扬身后缓缓下了楼，在楼梯口上，志旭扬又转过身，露出一个笑脸：“六娘，自己保重。”

    “你……”

    泪水忍不住冲上眼睑，六娘觉得身前的志旭扬变得分外陌生，他在外闯荡了一年，如今象个男子汉一般留起了胡须，身背长阔了，胳膊更粗了，目光虽然还是当初一般关切温柔，却多了让六娘觉得陌生的东西。

    “你也保重。”

    正是这陌生的东西横在二人面前，六娘原以为自己会哭出来，但泪水只是在她眼中打了个转儿便迅速散去，她听得自己用非常平静的声音说出违心的话语，然后身体不受控制一般转了过去，木然地走上楼梯。

    看着她消失在楼上，志旭扬用力呼吸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冲着伴当，大声笑道：“谁与我赌酒，今日不醉不休！”

    粗豪直率的骂声立刻响了起来，他被伴当们拉了过去，不待分说便又被灌了一口烈酒。醇劲的金玉液一入空腹，立刻化成一团火冲上口鼻，熏得他眼中泪水也流了出来。他却笑着，感受着自己周围的热烈，与伴当们一起叫骂嬉闹。

    这才是属于他志旭扬的生活，这一年时间，让志旭扬思考了很多事情，他知道已经有一样东西横亘在他与六娘之间，他们有着各自的生活，各自的伙伴，他们的世界再无交集之处。

    站在包厢门前的时候，六娘迅速擦去眼角的泪，摸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没有发觉异样，这才笑着推开了门。进门后却吃了一惊，原先只有赵子曰和他们随从的包厢里，却又多出了两个陌生人。

    “六娘，来见过这两位长辈。”见她进来，赵子曰招呼道。

    “这是令爱？”二人中的一个看了看六娘，神情原是很平和，但片刻之后又动容道：“可是六娘？”

    “正是六娘。”赵子曰应了一声，然后对六娘道：“这位是真公德秀，汴梁市长，这位是陆公子聿，你最喜欢的诗人陆放翁之子。”

    六娘娇怯怯地行了礼，低声唤道：“真公，陆公。”

    “六娘义名天下皆闻，当初六娘小道，可着实让金主完颜守绪头痛不小。”真德秀哈哈笑道：“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带着见面礼，赵贤弟，你不急着离开吧，明日我遣人送件小礼物与六娘……赵贤弟别摇头，秀才人情纸一张，你还怕我贿赂你不成？”

    “六娘当初义举，陆某也曾听过，陆某没有别的可送，先父尚有些手稿，若是六娘不嫌弃，便充作礼物吧。”陆子聿也道。

    六娘喜滋滋地道了谢，真德秀当世文章大师，他给的纸一张非同小可，而陆游更是南渡之后大宋数一数二的诗家，得到他的手稿，着实是了不得的收获。便是赵子曰也禁不住露出最真心的笑容，他幼年时出身卑微未能入学，却对读书人甚是敬仰，故此才会给自己取了一个“子曰”的名字，即使如今发迹了也不肯更改。

    真德秀与陆子聿倒不是为了曲意交好赵子曰而如此，一则当初秀娘确实义名传于天下，二则赵子曰经营徐州数年，徐州便成了天下城池的典范，无论是民生还是财赋上，都远胜过真德秀所治的楚州。真德秀虽然迂直，却对真正有才能的人甚为钦佩，见识到自己的不足，特别是知汴梁之后与流求学子交往更深，对于赵子曰当初在徐州的政略，他更是有了深切体会。

    对赵子曰这个人，他也是心怀敬意，出身寒微，好学不倦，坚忍大胆，忠心耿耿，真德秀可以找到许多赞美他的言语。

    “不知赵贤弟此次来汴梁有何贵干，也不通知一声，让真某为贤弟接风洗尘。”真德秀又道。

    他们谈起正事，六娘便乖乖地站在赵子曰身后。只听得赵子曰笑道：“汴梁乃我大宋故都，我在流求时便曾多次想来见识一番，如今积了些假日，便来这里了。”

    “二位都是手绾一方重权，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众人入座之后，陆子聿略一迟疑然后说道。赵子曰与真德秀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陆子聿都这般说了，无论当问不当问，总得让他问出来才行。

    “请问，只要不违朝廷律令，赵某知无不言。”赵子曰道。

    “陆某想问的是……朝廷几时迁回汴梁？”

    “朝廷几时迁回汴梁？”

    这个问题不仅仅陆子聿在问，临安城中，葛洪也如此在问赵与莒。

    这是竹亭，虽然还只是暮春，但临安已经现出一丝暑气，赵与莒便将自己的办公地点迁到了更为清凉的竹亭。葛洪问出这句话时，他正批完一堆公文，听得这般问话后，他怔了怔，盯着葛洪看了好半晌。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虽然光复中原，这两年重建汴梁也花费了不少钱钞，但朝中群臣大多是南方人，习惯了临安气候，也习惯了临安日渐方便的物质享受，故此没有多少人愿意还都于汴梁，在何时还于旧都这个问题上，众人都采取了回避的态度。赵与莒自己也不愿意为此劳神伤力，毕竟天子还都是件极耗钱钞的事情，他若是回汴梁，总不能拿金国的宫城当作皇宫，少不了要大兴土木，而在整个国家百废待兴的情形下，把钱钞花在这种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形象工程上，赵与莒实在是没有这个兴趣。

    “葛卿为何好端端地提起此事？”赵与莒看着葛洪好一会儿才好奇地问道。

    “陛下，此事总得有人提起。”葛洪如今已经是老态龙钟，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苦笑道：“臣去日无多，此事自然由臣来提起了。”

    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迁还旧都就意味着与朝廷中群臣相对立，而不还于旧都，似乎又与大宋自高宗南渡以来的主流清议相违背。特别是光复之后，北方的仕子普遍对朝廷不迁还旧都心怀不满，总觉得这是“南人”把持朝纲的结果。

    “卿是听得什么风声了么？”赵与莒问道。

    “中原故地的大儒说……陛下革新之政已经背离了正道，全是因为陛下身居临安，身边尽是商贾小人所致，他们已经连着给臣数封书信，骂臣是奸邪。崔相公与薛极，少不得也收了这样的信……”葛洪苦笑道。

    “腐儒敢诋毁朝廷大臣？”赵与莒扬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那些中原的大儒，金国统治中原之时，他们非常顺从地追随金国，而如今大宋已经匡复旧土，他们又想到大宋朝堂上分一杯羹走。

    天下兴亡，是赵家的事情，不是他们这些儒生士大夫的事情，无论是汉家天子，还是胡虏皇帝，只要给他们官做，给他们利益，他们就高呼明君圣主，然后一点点去腐蚀蛀朽朝廷的基石，直到旧的朝廷崩塌，他们又换上一个新的主子。

    “陛下！”葛洪又咳了声，微微有些担忧，赵与莒方才那句话甚为危险，他不得不劝谏道：“国朝向来不以言杀士大夫，便是有些悖言谬语，陛下胸怀四海，也当宽容才是。”

    赵与莒知道他说的是正理，点了点头：“你是否与崔相公提起过此事？”

    “臣尚未与崔相公说，只是觉得，由着这些人闹下去迟早会出乱子。臣之意思，便是陛下要么明确还都时间，好让他们有个想念，要么下诏正式迁都，以正天下视听。”葛洪老老实实地说道：“臣个人倾向于后者。”

    “魏了翁只怕也是倾向后者。”赵与莒笑道。

    若是还于旧都，国库便要拿出大量钱来用于搬迁事宜，魏了翁如今已经学得以钱生钱之道，在他看来，国库里的每一文钱都应该用来生钱，而不是用来做迁都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他肯定是迁都的激烈反对者。

    “陛下圣明。”葛洪慢慢地说道。

    北地大儒之所以希望还都汴梁，一来是希望借此改变大宋朝堂上尽是南方人的情况，二来则是因为利益。若是还都汴梁，也就意味着国家财政要向北地倾斜，举国税赋，将用于汴梁左右的建设之中。赵与莒靠在椅子上坐了会儿，觉得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牵涉到各方面的利益纠葛，要想处置好，还真不是很容易。

    “看来朕总得得罪些人……”赵与莒喃喃道。

    “陛下，老臣近来身体多病，已经不堪为陛下驱驰，老臣愿为陛下解此结，只请陛下允臣致仕。”葛洪道。

    赵与莒又吃了一惊，葛洪这年余来身体渐渐变差，以前是崔与之一人病焉焉的，如今崔与之反倒算是三位宰辅中身体最好的一个，薛极十天之中倒有五天告病，葛洪也有两三天不适，但是这二人权势之心都甚，好端端的葛洪为何会提出要致仕？

    “葛卿这是何意？”赵与莒皱眉问道。

    “臣平生之志便是辅佐圣主匡复中原，如今中原已复，臣心愿已了，辛稼轩长短句云，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陛下光复之时，臣主持军务，这青史留名是一定的了。”葛洪笑道：“臣热衷权势，却非不知进退之人，如今天下安定，陛下偃武修文，臣自然当功成身退。”

    赵与莒沉吟了好一会儿，眉头紧紧皱起：“卿若致仕，谁可继之？”

    “臣以为陛下知人善用，圣心自有决断，无庸臣置喙。”葛洪见赵与莒露出允许他致仕之意，心中甚为欢喜，自当今天子临朝以来，重臣中得以风风光光退休致仕者尚无一人，便是岳珂，也是被革去兵部职司后才致仕的，而宣缯更是直接获罪致仕，不久便惊惧愧惭而死。他自知自己为相无望，既是如此，倒不如见好就收，换取身后哀荣。

    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对于自己之后由谁来继任参知政事毫不关心，也懒得去费这个心神。

    “朕知道了……葛卿这几年鞠躬尽瘁，朕也必然不会负卿。”赵与莒又沉吟了会儿道。

    打发走葛洪之后，赵与莒在竹亭中又独坐许久，只觉得心中有些空荡荡的。葛洪在他心中虽然不如崔与之，但与他也算是君臣相得，特别是在乔行简死后，葛洪处置兵制改革等事务做得相当出色，基本没有激起禁军的反对声浪。而且，赵与莒由葛洪想到了崔与之与薛极，这二人也都已经年迈，他们致仕也就是这几年的时间。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他低低说了声，却听得身后传来娇笑：“官家，莫非一个人在此惜春悲秋？”

    敢这样调笑他的，只有杨妙真一人罢了。赵与莒回过头来看着她，虽然杨妙真又为他生了一子，身体也略微有些发福，但并没有因此而显得臃肿，相反，这点发福让她更显得丰盈动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成熟女性才有的媚意。

    “四娘子，刚刚葛洪来说要致仕，我已经允了。”赵与莒在杨妙真面前也不隐瞒，叹了口气道：“一转眼，我当这个皇帝都快八年了……”

    “那又如何？”杨妙真歪着头道：“官家这八年又不曾浪费时间，如今中原已定，漠北蒙古被孟珙打得不敢南窥，辽东蒙元也快被赶出燕山。江南这半壁江山给陛下建得花团锦簇一般，中原也在恢复，陛下可有什么应在这八年之中想要做却未做成的事情么？若是没有，那便无憾了。”

    杨妙真话说得直率，但却甚是有理，赵与莒不禁一笑，确实，若是他浪费了时间，这般叹息还情有可原，如今也操持天下权柄，将若大一个大宋建得井井有条，还有什么可叹息的。

    “四娘子乱拍我的马屁，你怎么知道江南这半壁江山给建得花团锦簇一般？”赵与莒故意道。

    “自然是听宫女们说的了。”杨妙真眨了眨眼睛道。

    “说谎，你一说谎，便要眨眼睛。”赵与莒伸手捉她，可杨妙真虽在宫中享福，却不曾放松过身手锻炼，只是轻轻一挣，便从他的手中挣脱：“呵呵，陛下可抓不着我。”

    两人嬉闹了会儿，杨妙真道：“前些时日与官家一起去华亭府，那原先一座小镇成了如今的大城，而且建得甚为漂亮，还有金陵，随行的宫女都说是花团锦簇一般。”

    列车的投入运营，使得赵与莒与杨妙真的行动不再局限于临安一隅，每年赵与莒都会带着后宫去华亭府和金陵，来去也就是两三日的功夫。第一次出去时为此还与群臣发生争执，群臣以为天子身系天下安危，不可轻离国都，赵与莒却以“朕所在之处便是大宋之都城”应之，群臣拗不过他只能作罢。

    当然，赵与莒出巡时有非常细致的安排，军情部门与职方司密谍处都要加班加点保证不出任何意外。

    “那是他们安排好给我们看的，真实情形如何……便是这汴梁城中的情形，我们也未必能知道啊。”赵与莒有些感慨地道，他当然知道这种迎接领导检查会是怎么安排，这种情形，在他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中见得多了。

    “要不……我们偷偷出去一次，见见外头真实情形？”杨妙真眨着眼睛笑道。

    赵与莒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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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里语村言隔帘听

﻿    第二九一章  里语村言隔帘听

    赵与莒自然不会玩些什么白龙鱼服的把戏，只带着杨妙真就两个人微服向外跑，虽然赵与莒对临安的治安有信心，却还是不想冒这个险。

    他们出去的时候，足足带了二十多个侍卫，当然都换成了寻常人服饰，杨妙真难得能无拘无束地出宫一次，象个小女孩儿般高兴得雀跃不止。

    他们一大群人出游，有乘马车的，有坐三轮车的，而赵与莒与杨妙真选择了自己骑自行车。这还是二人第一次在临安骑自行车。

    象杨妙真这般骑车的女子在街上虽不多见，但并非绝无仅有，故此他们并不是很惹人注意。跟着的侍卫们也扮啥象啥，这是他们所必须接受的训练，必要的时候，军情部门会将他们派到蒙元或者其余国家去，若是伪装功底不好的话，便会丢了性命。

    临安城中心部分仍然保留着古色古香的建筑风格，富贵人家的亭院深深，普通人家的局促简陋，这些都完整地合在一起。无数辆自行车穿梭在林荫道间，赵与莒一瞬间有些神情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八百年后的某座县城之中。但周围的这些建筑又在提醒他，这并不是那个以西元纪年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大宋是领先世界数百年的先进国家。

    “官人，着实不一样了呢。”

    当自行车推出的时候，杨妙真是最早学习骑车的人之一，可这样无拘无束地在路上骑行，却还是第一次。她胆大惯了，一边骑便一边回头与赵与莒说话，赵与莒点点头，忽然提醒她道：“当心，当心！”

    “放心，我不会摔跤……”杨妙真话还未落，便转成一声惊呼，她身手甚是敏捷，眼角余光见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接近过来，立刻扭转车头单脚点地。自行车嘎然而止，一个小男孩从她的车旁飞快地跑开，象只受惊了的小老鼠一般。

    “瞧这孩子！”杨妙真看着那孩子逃走的背影，不但没有生气，眼角还多了几分慈爱。这男孩就是八九岁的模样，比她的长子孟钧大不了多少，孟钧在宫也如同这男孩一般顽皮，丝毫也没有赵与莒年少老成，活脱脱如他母亲一般好动。因为是皇长子的缘故，杨太后对他宠溺有加，全太妃也时不时给他送些好吃好玩的，若不是赵与莒管束得紧，必然被惯成一个混世魔王。

    “继续吧，惊动了那孩子的家人便不好。”赵与莒笑道。

    街上乱跑的孩子并不少见，他们一路骑来，至少看到十余个。这些孩子为城市增添了笑声、活力和明媚的希望。

    那孩子并不知道自己差点冲撞了这个世界权势最大的人，他飞快地跑着，心里只是使劲儿地想：“糟糕，糟糕，今日要迟到了。”

    想到据说曾经杀过无数蒙胡的只有一只胳膊的教务长，那孩子的心便跳得更急，很快赵与莒与杨妙真便只看得他的背影了。

    二人又向前骑行，他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单纯的逛逛，故此并不赶时间。穿过前面的街道，二人拐了一个弯，离开了正街，改上了一道这几年才修起的道路，然后看到那个险些冲撞了他们的男孩呆呆站在街头，而在他面前大约有三十余名男孩排得整整齐齐地列队走来。

    这三十余名男孩个个穿着同一色的校服，昂着小脸，面上神采飞扬，一副很骄傲的模样。在他们身边，三个大人也同样排走一列走在靠路的这一边，赵与莒与杨妙真停下车，看着这队男孩从他们面前迎面走来。

    “今日是休息日，无怪街上如此热闹，这些小子也不知是去做什么。”杨妙真看到这些孩童的模样就想起十多年前在郁樟山庄中初次看到义学少年时的模样。那些尚在义学中学习的孩童，便也是这般。

    “问一问吧。”赵与莒笑道。

    他们没有问那些少年，看他们那紧抿着嘴的模样，显然是问不得什么消息的。杨妙真停下车，走到那个险些冲撞了她的男孩跟前，半蹲下身子问道：“你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他们是去哪儿？”

    “我迟来了……”那男孩咬着唇，一副要哭的样子，却又用力忍住：“他们去军校瞧近卫军操演，我迟了一步，呜……”

    他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还是露出了哭腔。赵与莒也行了过来，听得此语露出一个笑容。

    原先大宋重文轻武，能写诗绘画的便是才子，上青楼都会有女子倒贴。而武人则处处受得鄙视，军汉、贼配军之类的贬称遍行于民间。如此情形之下，武人自然没有尊严可言，没有尊严便没有自尊，故此无论禁军厢军，大多都军纪败坏。这几年则不然，前线的连连胜利使得武人的声望迅速提高，先后两次献俘，在大宋引起极大震动，而以近卫军为代表的新式军队，也展现出了旧军队无法比拟的作风和素质，再加上赵与莒在舆论上的引导，武人地位极大提高。刚健、勇毅、坚强的武人性格，也逐渐取代那些粗鲁野蛮和贪生怕死的旧军人品性，成为军队的主流。

    “官人。”见那小男孩很是可怜的模样，杨妙真同情心大起，抬起眼唤了赵与莒一声。赵与莒摇了摇头，她也只有无奈地摸摸那小男孩的头：“你为何迟到了？”

    “我、我……”

    那小男孩说了两个字就哭了起来，然后小跑着离开，不再理会杨妙真。杨妙真站起身，见他远去了，微微嗔怪地对赵与莒道：“遣人送他去军校见识一番，又能有多大事情？”

    她原先便是想要赵与莒派人送那男孩去军校，但赵与莒拒绝了，当着那男孩的面她不与赵与莒争执，可那男孩离开了，她便要问个所以然。

    “这孩儿不知为何迟到了，无论原因如何，迟到就是迟到，就得受到惩罚。”赵与莒笑道：“若是我遣人送他去军校，那么他便逃脱了惩罚，我们不是帮他，倒是害他了。”

    杨妙真听得一愣，然后拉着赵与莒的手：“总是你有道理，我却想不得那许多，只是见着他那模样，与咱们小孟钧受委曲时一般模样……”

    说到这里，杨妙真皱起了眉，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赵与莒问道。

    “孟钧……如今已大了，太后说要替他请朝中老臣为启蒙之师呢。”杨妙真慢慢说道。

    赵与莒的长子孟钧如今是五岁，若说发蒙还早，只不过他身为皇长子，杨妙真心中还是希望他能够早些确定太子之位。只是这话别人可说得，她却说不得，很容易犯忌讳。

    赵与莒明白她的意思，皱眉沉思许久，却未曾说话。

    两人又骑上车子，但赵与莒一直不作声，杨妙真心中有些惴惴，也不再见着什么便向赵与莒询问。

    赵与莒知道一个好的继承人对于大宋帝国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如今年纪还轻，便是按着原本的历史，他也还有三十余年寿命，太早确定继承人，虽然能稳定人心，但也意味着他失去了在诸子中挑选最出色者的余地。

    但他又不希望诸子为了争夺这个继承人的位置而闹出骨肉相残的惨剧，必须建立一套比较合适的制度，让诸皇子之间除去存在一个竞争关系外，也还存在着亲情。

    这事情最为棘手，总有小人试图靠投机而上位，现在皇子们还年纪，故此暂时不显，待得他们大了些，少不得会有人来投靠了。

    而且皇子的教育也是一个大问题，他政务繁忙，便是想要抽时间亲自教导也是不可能的。

    “四娘子，我想……”好半晌之后，赵与莒才犹豫着道：“孟钧得入学。”

    赵与莒此前布置什么事情，向来是满怀信心的，这般犹豫不决的模样杨妙真还是第一次见着。杨妙真惊讶地看着他：“自然是要入学的。”

    赵与莒所说的入学与杨妙真所说的入学并不是一回事，赵与莒也没有解释，摇了摇头，然后笑道：“走吧走吧，继续去逛逛，此事容后再议。”

    在临安城转了小半日后，他们没有回宫中，而是在武林坊码头处选了家干净的小店进食。赵与莒与杨妙真一进去，护卫们便也纷纷入内，片刻之间，这家小店全坐满了，店主人见生意如此之好，自是欢喜，他们只是一座小店面，店主人夫妇又兼为伙计，立刻上来殷勤问候，等待众人点菜。

    除了赵与莒与他的侍卫外，店里原本便有二十余个客人，虽是小店，却也有一间包厢，用帘布与外间隔开，赵与莒与杨妙真来时恰好空着，二人便进了去，隔着布帘听得这些客人家长里短地说道，二人面上都浮起了轻松的笑意。

    “五哥，最近码头上的活儿可好？”听得离包间最近的一桌上，一个年轻男子问对面的大汉：“小弟在车站处倒有些门路，若是五哥在码头上活儿不怎么顺了，不妨与小弟一起去做。”

    “十一弟，码头上的活儿也多着呢，每日装货卸货，忙得不停，我寻思着，再攒下些钱来，便去盘个店面，自个儿当老板，免得每日风吹雨打的，还要累死累活。”那大汉道。

    “五哥与小弟想到一块儿去了，如今只要有个店面，便是卖纸也可养家糊口。”那年轻人笑道：“五哥还在买抓彩么？”

    “自然，期期都买，上回中了一注，得了十五贯钱的意外之财，你嫂子原先最不喜欢我买的，从这之后每月都提醒我去买，哈哈！”五哥笑道。

    自从两年多以前，耶律楚材提出以抓彩等形式筹募资金用于国家建设之后，魏了翁便奏经赵与莒批准，在户部下增设了一个监管此事的“彩务司”，原本民间便有各种抓彩，官府出面搞的彩头丰厚，又有国家信誉为担保，故此深受市民欢迎，平均每年能为国库增加三百万贯左右的资金，赵与莒在欣喜之余，也不禁为民间赌风之烈而忧心。

    那二人谈起彩经来便眉飞色舞，倒是忘了正经事情一般，赵与莒不再听他们说话，把转注力转得另一桌上。方才进来时他注意过，那桌上为首之人看上去满脸横肉孔武有力，赵与莒虽非以貌取人之徒，但也觉得这人不似善类。与他同坐的也都是精壮的汉子，共有六人，听他们口音，并不是临安人。

    “老八，我告诉你，门路我是打通了，但咱们没有海图，便是买了海船也是多的。”那满脸横肉的压低声音道：“所以，咱们与乌贼合作，势在必行，咱们弄得到抗风浪的大海船，他弄得到海图，若是能将他的那个兄弟寻来，甚至还有一个现成的向导。”

    “大哥，风险如此大，乌贼是出了名的贪，我只怕到时咱们冒了性命之险，却什么都未曾得到。”那老八瘦精精的，目光闪闪烁烁，看起来就是一个精明的人。

    “这你放心，我从流求人那听得了，十年前的远航，他们足足拉回半船黄金！”

    赵与莒原本不关注此事的，但听得这一句时，他耳朵便竖了起来。紧接着，又见那大哥自怀中掏出一本书来，放在了桌子之上，得意地笑道：“见着了没有，这是秋爽所著《东游记》，虽说书里不曾讲他们在东胜洲发了大财，但沿途风土人情尽在其中。半船黄金，便是拳头大那么一块，便足以买咱们的性命了，这险如何不值得冒！”

    赵与莒微微低下头来，听这汉子的口气，显是想要组织一队冒险者去东胜洲寻找传说中的黄金了。这让赵与莒心中一动，自从近十年前林夕、秋爽等人的远洋探险之后，大宋再没有派出远洋船队前往东胜洲，赵与莒的主要目光始终是停在本土和南洋上，东胜洲太远，往来又不便利，故此才会被忽略掉。

    “只凭着一本书，一张图，一个自吹曾去过东胜洲的人便往那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赶，大哥，这风险也太大，还须谨慎才好。”那老八又道：“咱们如今又不是过不下去，何必如此？”

    “咱们虽过得下去，但如今这日子哪里痛快了？除非咱们重操旧业，在南洋去抢他娘的，否则便只得给那些商贾打下手，赚些苦哈哈的老实钱。”那大哥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如今南洋水师剿海甚急，去做海贼也没有十年前的逍遥日子可过。老八，我今年讨了两房妾室，又添了两个儿女，总得为他们赚下份家当，别的不说，这临安的房子，总得给他们买上一套对不，可凭咱们老实巴交地干活，积攒一辈子也赚不足这钱！”

    大哥这番话打动了老八，那老八沉吟许久，这才又道：“大哥，我上岸有一年了，往日的手艺有些生疏，只怕帮不得大哥什么忙……”

    “扯，谁不知道你刘老八是最好的木匠，海上若船出了些什么状况，就全要靠你了。”大哥见说服了这个刘老八，声音又大了起来：“如今这世道，谦虚没饭吃，多少人尽靠一张嘴吹得天花乱坠，偏偏你刘老八还总是谦虚得紧！”

    赵与莒正待再听，可接下来这伙人谈的便是些海上的轶事，虽然他们压低了声音，却也不刻意避开众人，这应当是伙在自己登基之后上岸从良了的海贼，既然他们不再做那为非作歹的勾当，赵与莒也没有兴趣为难他们这般小人物。或许他们曾经有过罪孽，可所谓民不举官不究，若这点小事都要他一个天子去处理，那百官岂不太闲了些？

    杨妙真噗的笑了声，压着嗓子道：“官家，怎么象一个小女子一般喜好听人说悄悄话？”

    “呵呵，你也不一样。”赵与莒反唇相讥，他们在宫中憋闷得太久，便是听些家长里短的百姓闲聊，也觉得心中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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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国势飘摇雨打萍

﻿    第二九二章  国势飘摇雨打萍

    还都、子女的教育问题，都困扰着赵与莒，让他觉得甚为棘手。还都问题还好解决，葛洪回去后不久，便在《大宋时代周刊》上撰文，详细分析还都利弊，指出现在不是还都汴梁的最好时机。

    他的理由主要有四点，第一便是国库尚不丰盈，还都汴梁，仅宫室营建花费，就有数千万贯之多，必将拖累大宋的经济；其二是汴梁准备不足，还都汴梁，不是喊喊就能办到的，那些全力鼓噪还都的人，都未曾想过，还都之后包括天子、宗室、百官、护卫、禁军等足足有四五十万人要迁到汴梁，这四五十万人住的问题如何解决；其三，此时还都汴梁，铁路未通，中原粮食尚不能自给，漕运压力骤增，必然会导致新问题出现；其四，原先还于旧都的重要理由便是要在此对抗金虏，如今金国已灭，蒙胡也被打得不敢南窥，还于旧都已经没有当初的紧迫性。

    当赵与莒看完这篇文章时，还是骂了一句老滑头。葛洪虽是决意替他将北地大儒的怒火都接过去，但还是耍了个小手段，不曾明确提出不再以汴梁为都城，而是聪明地说汴梁暂时还不具备作为大宋都城的条件。

    至于何时汴梁才具备作为大宋都城的条件，那自然是由朝廷说了算的事情。

    葛洪此文出后，并未产生太大争议，虽然那些北地的儒生免不得给他寄信，骂他是投机取巧，但舆论普遍支持他的观点。他将绝大多数人想说而不知如何说的话说了出来，如今朝廷中的官员几乎都是来自南方，谁都不愿意迁到北方去，至于北方的儒生，他们的想法虽然写成了文章，却找不着报纸发表，在全国有影响的报纸无一例外都是南方的，北方的几家报纸，其投资人也是来自南方的大商贾。

    一气之下，北大的大儒集资在长安办了份报纸，名字用的是宗泽临终时所喊的“过河”二字，暗指朝廷忘了中原。这份报纸比南方保守派跑到成都办的报生命力要强，北方的儒生有余力者多会定阅，不过影响力出不了潼关，便是他们声称应该还都的汴梁，这报纸都卖不出几份来。

    《京华秘闻》报此时坚决地站在朝廷一边，它不是《大宋时代周刊》这般要注意影响的报纸，骂起人来百无禁忌，直截了当地讽刺北方的这些儒生是“志大才疏，见美女而不举，饮佳酿而呕吐，下笔洋洋数千言引经据典，处事碌碌无一功见行于今”，虽然不带脏字，却说得酣畅淋漓，让人大觉痛快。此时《京华秘闻》也已经成了全国性的大报，凡铁道、汽轮所通之处，皆有其发售，故此南方读者见了皆是大笑，而北方读者则一半说它不厚道，另一半则默然。

    赵与莒竭力争取民心，但他一人的努力作用有限，加之北方儒生的因循保守和自利，也着实激怒了南方，故此南方报纸免不了以胜利者自居，言谈之间对北方儒林贬斥较多，双方互不相让，报纸上的口水仗暂时取代了对是否还都于临安的争论。

    “这些宋人若是乱起来便好了。”

    拖雷喝着热奶，将手中的报纸放下，笑着对李锐道。

    两年前的大战中，孛鲁逃回燕云，虽然未能达到占领徐州的目的，但是也带来了两大收获，一是沿途孛鲁发挥蒙胡掳掠的天赋，将所能见着的一切都带走，而完颜陈和尚因为与窝阔台的大军决战，未能及时截住孛鲁，尽然给他劫走了二十万人口与财富。

    第二便是火炮了，孛鲁没有抢走金人的火炮，却自金营中劫走一批工匠，回到辽阳后，这批工匠便被派给了李锐。李锐不负拖雷之望，终于在去年造出蒙元的第一门大炮。

    只不过这大炮与金国的大炮一样，过于笨重，射程与威力也远远比不上宋国的大炮。

    “中原的那些宋人，让他们动动嘴皮子尚可，要他们真起战作乱，绝无此可能。”李锐恭敬地答道。

    拖雷叹息了一声，才是两年时间，他便从一个风华正茂的英武君王进入中年，他用力揉着自己的额头，驱逐因为忧心如焚而导致的头痛感，过了会儿才道：“国库之中还有钱么？”

    “暂时没有，只等与高丽商人的贸易了。”李锐苦笑道。

    所谓的高丽商人，拖雷和李锐都知道，那其实是宋国商人假冒的。这群胆大妄为的宋国商人，借着高丽在蒙元与大宋之间进行走私，将宋国的奢侈品卖给蒙元，再从蒙元换走皮毛、药材，去年开始还增加了巨木这一项。为此拖雷再度北伐，征服了辽阳以前的大森林，迫使在森林中游猎的女真等诸族伐木下山。

    整个蒙元的国库，靠的就是两笔收入：李全的屯田与李锐主持的商路。若是勤俭些的话，倒也可以过下去，但是宋人却不让蒙元能好生过下去，隔三岔武，宋人的两个河东河北两军区的部队便会骚扰燕云。逼得燕云的农耕放牧全部停止，蒙元将燕云各族数十万人又迁至辽阳、辽东，又不得不增加边境的火炮数量，将国库一点节余尽数花费在与大宋的军备竞赛之中。

    这就使得拖雷的口袋里始终空空如也，甚至到了宋国来的走私商人往来一日，他的百官便没有薪俸的地步。李锐已经算是会理财的，但仍然因此被蒙古贵人指责斥骂，李锐曾为此告过两个月的病假，将事情尽数委与他人，结果蒙元贵戚很快发觉，他们接手的是一团乱麻，除了李锐本人，谁都无法整理出头绪来。

    “李卿，你那推广汉字宋语之事……能否先缓缓，将那钱……”

    “陛下，万万不可！”

    听得拖雷要打这笔钱的主意，李锐立刻变了颜色，原先的恭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固执：“此例不可开，今日陛下为它事挪用这笔钱钞，明日别的贵戚便也会找上门来。陛下当知这学业汉字宋语之重要，臣已经将其开支压得最低，实在不能再裁减了！”

    拖雷看了看李锐，颓然坐入椅中，又叹了口气。

    对于这个年轻的汉臣，拖雷是十分满意的，自从投奔过来之后，做事兢兢业业，比其余汉臣都多了份英气，而比蒙人又多了他们没有文雅之风。他学识广博，而且都很实用，又善于理财制造，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实干型人才。但他有件事太过固执，便是推广汉化之上不遗余力，上次他告病，便是因为贵戚动了那用于推广汉化的钱钞。

    经过台庄和郑渠的两次大败，蒙古贵戚也意识到，如果不能追上宋人的脚步，那么他们不仅守不住燕云，便是辽阳、辽东之地，也迟早会为汉人所有。而要追上宋人，就必须接受汉化，跟着拖雷的蒙古贵人，象孛鲁等，又都是较为年轻进取的，故此在接受汉化的意见上极为一致，只不过他们终究是缺乏长远眼光与理智思维习惯的游牧强盗，有时事急起来，便会将此事抛到一边，先满足眼前的口舌物欲。

    “做什么都没钱……朕这个皇帝，当得也太憋闷了些。南朝的那个皇帝，为何就如此有钱？”拖雷想想又有些不甘心：“南朝的火枪，仿制进度如何了？”

    郑渠之败后，有关宋人的新武器传闻便随着溃兵传回了蒙元，最初蒙元称之为“手执火炮”，后来在宋人的报纸上看到，这种武器被称为“火枪”，于是改称火枪，而且立刻开始了仿制过程。只不过当时连火炮的仿制还没有把握，何况是这火枪，直到今年，仿佛制火枪才被拖雷排进日程。

    “陛下，此事不易，只有我大元有了工业基础，才可仿造出来，而在此之前，我们先得使用宋人如今通行的度量……”

    无论拖雷是否喜欢，李锐给他的答案总是这样让他失望，在半个钟点之后，应付拖雷各种问题而有些疲倦的李锐出了门，他回头望了拖雷的屋子一眼，虽然拖雷称帝，在黄龙府原先金国宫殿的基础上也扩建了宫室，但大体上讲，他是一个英武、勤俭和勤政的皇帝，但是……

    “毕竟只是蒙胡的皇帝，见识便仅此而已。”李锐将这个念头深深地藏入心底，唤来自己的马车，命令车夫回府。

    因为完全得到信任的缘故，也因为李全又添了两个孩儿，他如今已从李全的府邸中搬了出来，不过两人府邸相隔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条小巷子，所以还和住在一起没有什么两样。他下车时，却看着一群人围在李全府门前，不由得皱了皱眉，打发一个亲卫去探听发生了什么事情。

    “千户大人，是一个国族喝醉了酒，正在闹事。”

    李锐的亲卫当然是汉人，只不过汉人称蒙古人不敢说是蒙胡，只能以“国族”敬呼之，听得是一个蒙人，李锐又皱了皱眉，心中一阵烦躁。

    李全是辽阳屯田使、汉军万户，若以称呼来说，算是大官了，但在那些蒙胡眼中，他始终只是一个汉人，低他们一等，故此总有那么一些愣头青不服气。特别是李全管的是屯田定居耕种，他管辖下的一些蒙人不习惯这种生活方式，对他的管理总是横挑眉毛竖挑鼻子的，让他倒有大半精力花费在与他们的纠缠上。

    “去看看怎么回事。”虽然不怕李全吃亏，但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父有事，他这当侄儿的自然少不得要去了。他才领着人走到李全门前，就听得那群蒙人当中一人又哭又喊的，仿佛被人砍了一刀。

    “怎么回事？”他加快了脚步，亲卫分开众人后他问道。

    “砰砰砰，我没有死，砰砰砰！”

    地上连滚带爬的是个蒙人汉子，身上脏兮兮的，远远便闻到一股酒气。他醉熏熏地嘟囔着什么，反复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李锐问了一句，他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此人是谁？”李锐又问。

    旁边的蒙人抱着手笑嘻嘻地在看着热闹，闻得李锐询问，又见李锐服饰华美，知道是一个汉官，便撇着嘴道：“这是札古日德的巴特尔，喝醉了酒，来寻汉官要酒钱。”

    李锐勃然大怒，札古日德部虽然也是阿阑霍阿夫人后裔，但象这样一个低贱的牧民，怎么也敢到他叔父门口胡闹！他正要命人将那厮赶走，那个叫巴特尔的突然挺身，从地上爬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李锐：“你……你是近卫军！”

    李锐到嘴的话又缩了回来，他紧所着嘴，巴特尔这句话是用宋语说出来的，因此他听得清清楚楚。

    “饶命，饶命，别杀我，砰砰砰砰，别杀我……我巴特尔是札古日德的勇士，成吉思汗曾亲赐我金刀，魔鬼，你来啊，你来杀我啊，我要与你……我要与你面对面决一生死！”

    那巴特尔只是说了一句宋语，接着便又开始发酒疯，喘着粗气向李锐冲来，李锐的一个侍卫上前要推开他，却被他反腰一个抱摔，干净利落地摔倒在地。李锐见他虽然醉得摇摇摆摆，可身手却还很敏捷，不由心中一动，他自称得过成吉思汗亲赐的金刀，看来并非虚言。

    只是成吉思汗只赐刀与最勇猛的战士，那种老资格的勇士，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是怎么回事？”李锐又向那在看热闹的蒙人问道。

    “他原本也是草原上的英雄人物，不过上次随孛鲁大王南征，回来就有些疯疯颠颠的了。”提到上次南征，那个蒙人面上也露出惊畏的神情，原先笑嘻嘻的模样不见了，他压低了声音：“被宋人的火枪吓傻了。”

    李锐呆了呆，神情多少有些不自在。

    若说铁木真在台庄的失败，使得他一手建起的庞大帝国一分为四，那么孛鲁郑在郑渠的失败，则让维系蒙胡颜面的最后一点武勇也荡然无存了。虽然拖雷孛鲁等人还在苦苦支撑，可是他们和李锐一样都明白，这是在宋人不曾全力北上的前提下才支撑得住的，若是宋人全力北攻，莫说单凭蒙元，就是四个汗国联手，恐怕也难以抵挡。

    正是因为有这种认识，所以拖雷对于铸造枪炮才会如此渴望。

    微微叹了口气，李锐也懒得去管这事，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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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和光同尘听道途

﻿    第二九三章  和光同尘听道途

    火车在一片无尽的桑田间奔驰，这只巨大的钢铁怪物，喷出滚滚浓烟，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声音。胡幽撑着下巴，坐在座位上，眼睛透过玻璃窗子，望向远方的湖泊与河流。这是典型的江南景致，因为盛夏的缘故，湖泊中的莲花开得正繁，白的粉的红的，肥肥的象是婴儿的笑脸。渔民驾着那种与洗脚盆差不多大小的小舟，拨开密集得荷叶，因为隔得太远，也不知他们是在摘莲蓬还是在采菱角，亦或是在收昨日傍晚下的鱼网。

    流求中等学堂农学部的学生们，目前在大力推广池塘养鱼，使得原先耕地较小湖泊较多的江南，百姓又多了一条生财之道。随着百姓生活水准的提高，临安、金陵等城市，对于鱼、肉、蛋、禽的需要量大增，原先每天临安要卖出三四千石米，现在这个数字并没有随人口增加而增加，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鱼肉蛋禽的销售量猛增。

    单凭两浙左近，供给鱼、粮食是足够的，肉禽蛋之类，则须要从徐州等地调来。好在如今有火车，自徐州调肉禽蛋，也就是一天功夫。

    坐在胡幽对面的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看模样，应该是在临安哪座工厂里谋生的，虽然有一点钱，却不是十分宽裕，所以妻子也挤在这间车厢之中，而不是去专门的女子车厢。那男子身上穿的是靛蓝色的制服，虽然这秋老虎天气，却仍然一丝不苛，看得出他对于自己这身制服所代表的身份地位相当在意。那女子则是一身碎花的布衣，与普通村姑单一颜色的衣服不同，头上戴着小洋帽儿，洋帽边缘垂下的青纱将她的脸完全遮住，透过那层青纱，只能隐约看着她脸部的轮廓。

    如今大宋女子若是抛头露面，几乎都会戴着这样的小洋帽儿，最初时还有些老学究跌足大骂世风日下，但随着女子为社会创造的财富增多和她们自己的经济收入足以支撑起一个家庭，这种骂声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

    抱在女子怀中的小孩大约三岁左右，乌溜溜的眼睛不停地眨着，紧紧盯着窗外，满脸都是好奇。

    “先生请了。”或许是因为无聊，也或许是因为胡幽总盯着他们打量，这一家三口中的男主人开口向他招呼，因为在车上缘故，礼是施不周全的，他只是抱了抱拳：“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先生若是不嫌弃，可否与在下一叙？”

    胡幽这边，除了他之外，就是他的一个亲卫。作为大宋水师的战舰设计师，同时也是目前博雅楼学士之一，他走到哪里，至少都会随身带着几个亲卫。因为此次回临安不欲声张，他和亲卫都穿的是普通人服饰。听得那家男主人相询，胡幽点头笑了笑，也拱手还了一礼。

    在他们这批人当中，胡幽年纪与李邺相当，如今已经是三十出头，多年海上生涯，使得胡幽有一份水员特有的豪气，而他这十年来的刻苦专研，又为这份豪气中增了分饱学之士的儒雅。他留了胡须，看上去也很成熟，身边的亲卫才二十出头，两人在一起时象是长兄带着幼弟一起出游见识世面。

    “在下姓贺，单名俭，子朴，原是绍兴人氏，如今在金陵冶炼厂，不知兄台高姓贵籍？”

    “小姓胡，名幽，字静水，泉州人，如今在华亭府。”胡幽微微一笑，这个叫贺俭的男子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健谈，虽然已经成家有了孩子，却还保持着一颗少年之心。

    “胡先生在华亭府高就？那定然是在江南制造局了，那地方好，那地方好！”

    听得胡幽是在华亭府，贺俭面上露出敬佩的神情来，立刻猜到了胡幽从事的行当。这也不奇怪，华亭府最重要的产业便是江南制造局，如今江南制造局除了生产船舶之外，还生产诸如自行车、机械钟表之类的民用产品，销售得非常好，整个华亭府的产业都是围绕着江南制造局布置开的。

    华亭府建设从炎黄元年便开始了，到现在已经发展了五年，无论是工业发展还是民生设施，都比较齐全。最早一批江南制造局的工匠管事，如今就算不是腰缠万贯，数千贯的身家也是有的，故此贺俭听得胡幽之语后立刻露出羡慕的神情。

    “你们金陵也不错，今后还要靠你们照应着呢。”胡幽笑着说道。

    耶律楚材知建康府也有近四年时间了，他通过聚财三策，自民间收敛了大量余钱，借钱生钱之下，金陵的工业发展非常迅速，冶炼厂已经向大宋铁路局提供合格的钢铁，金陵至徐州的铁路铁轨，有七成都是在金陵冶炼厂生产的，而徐州至汴梁的，更将是百分之百金陵产。除此之外，金陵冶炼厂还负责向江南制造局提供钢板，供应制造局所用。

    “哪里哪里，不过是跟着江南制造局混口饭吃罢了，对了胡兄，我在厂子里听说，江南制造局定购了大量的钢板，准备制造铁甲船，不知可有其事？”

    铁甲船就是胡幽此次回临安的原因，听得贺俭问及此事，胡幽笑了笑，没有作声。这是大宋绝秘消息，却不知道这个贺俭从哪儿听到的，看来回去之后，大宋的保密工作要继续加强了。

    “这位先生也太言过其实了，铁甲船？自古以来水沉于铁，铁又不是木头，如何能浮在水上？”胡幽不回答，在贺俭身后一人听得二人对话探过头来道：“学生虽是不才，也曾拜读过智学之书，知道木头浮于水上是因为比重轻，钢铁比重大，放在水中必沉！”

    “我看倒未必，若是给木船加铁甲，只需铁重量不超过船自身浮力，便不虞船会下沉，家中长辈说二十余年前在沿海制置使有这种铁甲船，我听说江南制造局便有船用钢材做龙骨，胡先生，是否有此事？”与那人同座者也插言道。

    以钢材做龙骨倒不是什么秘密，胡幽笑着点头：“确有其事。”

    “还有以水泥为船的……我便在长江之中见过。”那第二个插言者得到肯定答复甚为高兴，向胡幽、贺俭点了点头，然后兴奋地道：“水泥既然能为船，钢铁又如何不能为船？”

    越来越多的乘客都介入这个话题之中，贺俭甚为健谈，说得口沫横飞，他的妻子与儿子只是盯着他，明显对他有些崇拜。

    从华亭到临安，不过是八个钟点的路程，他们说得兴起，不知不觉中便忘了时间，直到半空中传来雷声，他们才惊觉过来。胡幽将脸贴在窗玻璃上向外望去，只见天空中重云叠影，黑得象是夜晚，银蛇一样的电光在云层间钻动，晃得人心生敬畏。

    “要下雨了。”贺俭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声。

    随着他这声话语，天空中响起一声巨雷，紧接着暴风倾盆而下，天空象是被捅开了一个大窟窿一般。风也大了起来，打着旋儿将树叶、羽毛、砂石等一切它能搬动的东西卷起，狠狠地撞向火车。为了安全，火车的速度放慢了，胡幽皱了皱眉，这情形，只怕火车要靠站避雷，不会冒雨前行。

    这是大宋铁路局的硬性规定，风雨或者其余恶劣天气之下，若是出行有危险，那么火车便要停靠在开阔地避险。毕竟火车速度较过，一车之上干系千余人性命安危，不得不谨慎从事。

    果然，火车最终停了下来，乘务员到各车厢安抚乘客，而乘客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也无可奈何，只能是抱怨两声。外头风很大，吹得木制的车厢不停的摇晃，仿佛随时可能散架一般。胡幽发现贺俭的小孩儿满脸都是惊惧，抓着母亲在瑟瑟发抖，便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把糖果，将之放在那小男孩面前的桌几之上。

    “乖，别怕，小小男子汉，应该保护娘亲才是。”胡幽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的小孩儿笑道。

    那小孩儿见着糖果，果然不怕了，看了胡幽好一会儿，确认这是给自己的之后，立刻伸手一把抓住。他人幼手小，全力去抓也只能抓着三个，握拢时还有一个从他手是落了下来，于是他又伸出一只手，想要将剩余的糖果也抓起来，但仍然未成功。他抬起头，向母亲求助，母亲却轻轻地责备他道：“就知道好知，还没有谢谢这位伯父呢！”

    “多谢伯父。”小男孩倒挺大方，奶声奶气地道。

    胡幽眯着眼睛笑了笑：“这孩儿挺聪明的，叫什么名字？”

    “单名一个爽字，用的是他恩公之名，只是尚未经他恩公允许。”贺俭笑道：“这孩儿顽皮，曾将头摔得一个大洞，若不是恰好神医秋爽应耶律学士之邀到得金陵，他这条性命就保不住了……”

    “看，看！”听得父亲说起自己的“英雄事迹”，小贺爽将头伸过来，露出右边头上的一道不明显的伤疤。听得秋爽的名字，胡幽笑了笑，心中隐隐有些怀念。

    与秋爽也有两三年不曾见面了吧，这厮仍在主掌流求事务，还在流求与举国名医进行医学探究，据说他用一种被称显微镜的新式仪器，发现所有生物都有细胞，还发现了一种肉眼看不到的却影响人体健康的“细菌”。他年纪还不到三十，但已经是了不得的名医，便是贺俭这样的平民百姓，也敬称为神医了。

    “胡先生在江南制造局，当与流求省相熟，不知是否去过流求。”贺俭又道：“区区这两年一直有个心愿，便是领着这孩儿去流求拜谢秋神医，也请他允许我这孩儿用他的名字。”

    “海路艰难，带着这么大的孩儿怕是不易，便是到了，他忙碌不休，只怕也没有时间见你。”胡幽摇了摇头：“为何不寄封信去，我倒是知道秋神医的通信地址。”

    胡幽说秋爽忙碌不休是有原因的，秋爽如今几乎是一个人当四个人来用：要管理流求的日常事务，虽然下面有数以千计的大小属官，但重大事件都需要他个人拍板决定或者上报天子；要进行医学研究，对于细菌和如何杀灭对人体有害的细菌，他正在进一步研究；亲自为人诊病，作为一个郎中医生，为人诊病乃是积累经验之必然；与来自大宋各地特别是原先中原地区的名医进行探讨，如何用传统医学理论解释这两年来的重大医学发现。这其中任何一项，都可以让一个才智超群者耗尽所有时间，可秋爽不仅四样齐上，还面面俱到。

    这背后，自然离不开赵与莒的指引，有些东西，虽然赵与莒不知其所以然，但却知道如何去研究去探寻。

    其实胡幽自己也是如此，他们这六期的义学少年，大凡学得本领的，都同时兼任某项职务和从事某种科研。

    “这般大风雨，今年的秋收只怕有些艰难了……”他正思考之时，忽然听得一个声音叹息道。胡幽回过头去，是离他不远处的一个儒生，这人不过三十左右，生得甚为英挺，衣着华美，腰间还佩着剑，看那剑模样，应是重达近一斤八两的真剑，而不是那些手无束鸡之力的书生们用来装饰的轻剑。

    听他提及秋收，胡幽心中又是一动，众人此时只是担忧自己行程，想得远些的还担忧这趟列车的安危，唯有此人，却关注的是农业秋收。

    “这位兄弟，请教高姓大名，不知能否一叙？”胡幽向那人拱手招呼道。

    “在下姓秦，名九韶，字道古。”那人道。

    秦九韶虽然回应，却没有拱手，显得相当倨傲，胡幽也不以为意，而是问道：“秦先生方才说的秋收艰难，不知从何谈起？”

    “区区随父在临安宦居数载，前些年作为太学生去流求学智学，这个月才回临安。”秦九韶说到这里，看了贺俭一眼，然后又道：“我观流求施政，以农耕为本，每年耕地播种之数，各府县俱有定数。区区原以为流求工商兴盛，对这农事并不甚关注，到了流求才知，原来越是工商兴盛，农事便越来重要。”

    他停了一下，看到众人都在侧耳倾听，不由微微露出自得之色：“以如今大宋最兴盛的纺织、酿酒诸工商业为例，丝麻棉花，玉米麦稻，尽数来自农耕，农耕若是不保，不仅百姓口中无食，工厂里机械也无料。”

    说到这，他又冷笑了声：“天子圣明，躬重农耕，田亩稼穑，皆有定数。听闻如今有人宣扬，大宋富有四海，若是本土缺粮，自可自海外行省调运，若是海外行省调运不得，还可自周边诸国购买，这等见识浅陋之徒，若让我见了，必啐其一脸唾沫，要他见识我腰间三尺龙泉是否锋利！”

    胡幽只觉得微微有些发热，这秦九韶扯得也太过了些吧。

    注1：西元1611年克卜勒提出复合显微镜的制做方式，1655年虎克发现细胞，1683年李文赫克发现细菌。此时大宋科技已经相当于英国1830前的水准，生产出合用的显微镜不是难事，批评区区说又给小赵同学机器猫时空口袋的看官，不知可接受作者说辞否？

    注2：西元1203年，秦世辅造铁壁铧嘴平面海鹘战船,在船舷包裹上铁甲。

    注3：秦九韶在原本的历史上于绍定四年（1231）考中进士，史载他为官时颇为“贪暴”，为人“喜奢好大嗜进谋身”，区区以为或许其人功利事业之心重了，故此有不恤民力之举，而且因为先后投靠贾似道与吴潜，故为掌握历史话语权的某些人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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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四、花开花落两不同

﻿    第二九四章  花开花落两不同

    “那秦九韶真是如此说的？”

    博雅楼，只有赵与莒与胡幽二人对坐着，龙十二站在赵与莒身后，只是在胡幽进来时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招呼，然后就一本正经地公事公办。在龙十二看来，似乎全天下人都有可能对赵与莒构成威胁，都是他要提防的对象。

    “确实如此，陛下，此人倒是个趣人，在流求学了三年智学，却非要回来走科举之途。”

    这几年赵与莒在选拔官员上有两个渠道，第一个也是最多的还是科举，那些科举出身的仕子，在升官之时仍然如同以往一般优先；第二个便是选择流求学堂毕业的仕子，包括那些去流求进行中短期培训的原来太学诸生，往往被直接任命为各部门的官吏。科举毕竟还要三年一次，流求学堂年年都可以毕业，故此有些士大夫不无嫉妒地称之为“蓬莱近道”，恰与“终南捷径”相对应。

    “唔……这个秦九韶倒是有几分意思。”

    事实上，秦九韶的名字赵与莒并不陌生，在后世他以一个数学家的身份被载入史册，不过他现在手中拥有的精通算数的人物不计其数，一个秦九韶，而且还是年轻未长成版的秦九韶，并不放在他的心上。

    “他还说要上书官家，提请划定耕地数量，以律法定之，若不如此，则怕后世子孙有忘此者。”

    “便是立了法，后世子孙要忘还是一样忘……”赵与莒口中如此说，却点了点头。

    胡幽在这已经和他谈了两个多钟点，铁甲舰的事情早就谈完，两人正在聊一些近日的趣闻。胡幽便将自己在火车上的见闻说了出来，说完秦九韶之后，他将话题一转，又转到秋爽身上：“陛下，臣还在车上见着一个孩儿，那孩儿被秋爽救过一命，父母要请秋爽将自己的名字赐予那孩儿呢。”

    “哈哈。”

    这样的消息虽然很是简单，却让赵与莒觉得欢喜，对于手绾天下的人来说，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于那些当事的百姓来讲，这却是了不起的大事。不过这件事情他不便去抢秋爽的风头，问一问尚可，若是去下旨令秋爽赐名于那个小孩，未免将一桩趣事美谈变成冷冰冰的政治意愿了。

    “官家。”

    正在胡幽要告辞的时候，韩妤却出现在门前，胡幽慌忙起身行礼，她点点头，然后伸手从背后拉出来两个小孩儿来，正是赵与莒最长的两个孩子孟钧与银铃。

    虽然孟钧乃是杨妙真所生，但杨妙真这个母亲当得却不是很合格，韩妤的性子，让她更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慈母的角色。而且小孩儿们的启蒙，赵与莒除了自己坚持抽出时间来外，主要靠韩妤——韩妤有些绵软，怕她镇不住这些被老人宠坏了的孩儿，还要加下耿婉与谢道清才成。

    赵与莒这般安排也是有所顾忌的，耿婉曾担任过流求初等学堂的学正，谢道清为人方正守礼，她们三人联合教育孩子，性子正好互补，也比较公平。

    所教的内容当然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所谓“智学”，识字、算数两者并举，兼有手工、绘画、歌唱等。赵与莒不仅想培养他们的学识，还想培养他们自己动手的能力。

    “阿妤，怎么了？”

    看到两个孩子中银铃抓着那个巨大的木船模型，赵与莒奇怪地问道，这木船模型是胡幽带来的礼物，送给皇子公主们的玩具，完全按真的风帆船缩小而成，甚为精美。不仅是胡幽，凡是义学少年出身又独当一面的人物，如今来觐见赵与莒时，都会为他的孩子们准备礼物。礼物不须要贵重，但一定是能增长见识与激发孩子们兴趣的。象胡幽这次来，带的便是船模，而上回孟希声来时，带的则是适合小孩儿骑的自行车。

    “两个孩儿很喜欢大船，要见见造大船的人呢。”韩妤微笑着道：“瞧，这位便是造大船的人了，上去见礼吧。”

    胡幽如何敢等皇子公主来给自己见礼，慌忙过来对着赵孟钧与银铃深施一礼：“臣胡幽见过皇子、公主。”

    “胡先生做我们的老师可好，教我们如何造大船，要能载人的！”赵孟钧年纪虽小，人也很顽皮，但在杨太后有意无意灌输下，见大臣时颇为成熟大气，加上又与崔与之这堂堂相国耍惯了的，伸手便拉住胡幽，嘴中如此说，眼睛却带着乞求去看父亲。赵与莒笑道：“看我做甚，愿不愿意要看胡先生的，我可不能替胡先生拿主意！”

    赵与莒不反对，那便是赞成了，胡幽早不是当初的小孩儿，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臣自然是愿意的，只是……臣在华亭府任职，来不得临安呢。”

    “我跟你去华亭！”赵孟钧脱口而出，然后又用小胳膊抓着银铃：“姐姐也去，父皇和妈妈们也去，太后祖母也去……崔大胡子也去！”

    他小孩子家天真，自己想去学，便将整个大宋中枢都要带到华亭。赵与莒憋着笑，看了韩妤一眼，韩妤也是眉开眼笑的模样。

    “父皇父皇，咱们搬得华亭去可好？”银铃是女孩，性子就有些羞涩，不敢去拉胡幽，便抱着那硕大的木船模型扑到了赵与莒怀中。赵与莒眉开眼笑地将小姑娘抱起坐在自己膝上：“小铃铛，咱们家在这里，可不能随意搬走呢。”

    “为什么不能，咱们没有搬家的钱么？”银铃问出一个让赵与莒与胡幽都绝倒的问题。

    对于两个孩子的兴趣，赵与莒自然是鼓励的，无论孟钧与银铃今后身份如何，赵与莒都希望他们能在政治之外也有自己的生活。比如说，若是孟钧日后未能成为天子，那么他也可以当一个船舶设计师，有这样那样的爱好，能让他的生活过得更充实些。

    “为什么不能？”小银铃昂着头，有些固执地问道。

    “为什么不能？”

    和小银铃一般在远隔万里重洋的细兰，一个小女孩抬起头，问着扶住他的大人。

    “那是宋人居住的地方，我们如何能进得？”大人哄着道：“我们向那边，向那边去。”

    他们说话的地方在细兰的重要港口高郎步，原先这是一些大食人占据，大宋炎黄三年，孟希声领着三艘炮舰的水师来到此处，驱走了大食人，在此与细兰人会盟。从这以后，来自流求的宋人便源源不断来到这座小镇，短短三年多点的时间里，这座小镇由最初不过七百多人，发展到如今有驻军一千五百人、常住宋人六千余人，再加上往来商贾，此处有近万人。

    细兰虽是一个小小的岛国，但其国物产丰盛，特别是各种宝石，更是远胜过大宋。如今大宋经济发展得甚为迅速，对于奢侈品的追求不可避免，而来自细兰的宝石便深得那些在大宋的革新中迅速富裕起来的数以万计的富豪们青睐。细兰这个名字，在僧伽罗语中原本便是光芒之地的意思，而僧伽罗人与达罗毗荼人在细兰上各自建有国家，相互之间争战不休，那小女孩儿，便是一个僧伽罗族人，因为战乱失去了家园，不得不跑到高郎步来求生。

    “妈妈，我饿了。”小女孩又回头道。

    带着她的妇女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逃难出来，有命到这高郎步成已经是幸运了，宋人与僧伽罗王国、达罗毗荼王国都有约定，凭借他们从天神那里借来的雷神之火，强迫两个国家不得在高朗步周围交战，只要在这里寻着活干，那么自己母女二人或许还可以活下去。

    “乖帕达玛莎丽佳，过会儿便有吃的，先忍一忍，等妈妈找着了活儿……”

    妇女一边安抚着女儿，一边牵着他向高郎步外的集市行去。

    为了安全的缘故，孟希声在夺取高郎步后，便就地征募民夫，在高郎步周围修建起城墙、炮台，又从流求找来工人，在高郎步开办了细兰的第一家水泥窑。在当地人眼中，这座被厚厚的花岗石与混凝土围绕的港城是牢不可破的，而高踞于各处炮台上的重炮，更是佛祖或者梵天赐给宋人的可怕利器。

    但是，宋人虽然聚集于此，却只是开了商铺、码头，却不曾种田，他们的粮食，还有日常的杂务，还是需要细兰人来相助。因此，围着高郎步城，在城墙外又形成了一座当地细兰人的城市，在这座被宋人称为细兰城的城市里，僧伽罗王与达罗毗荼王的法令都无法通行，能在其中得到遵守的，唯有宋人制订的法律。

    这座外围城市的官员，也是由宋人在细兰人中挑选殷勤谨慎之辈充当，他们要向高郎步城缴纳税费，而这税费，则完全用于细兰城的公共建设。对于宋人而言，仅是宝石贸易和将大宋的工业品贩卖给细兰人的利润就足够维持这座近万人的据点的，根本无须从原本就可怜的细兰人身上收刮。之所以要向他们收税，无非是增加他们对高步郎和细兰城的归属感罢了，让他们知道，这座城市也是他们汗水力气所建成的，唯有如此，他们才会珍惜，才不会一意敌视。

    小帕达玛莎丽佳被母亲牵往的，就是细兰城，与通往高步郎的那种宽大的混凝土路面相比，通往细兰城的虽然也用了混凝土，但只是在路中间处很狭窄，而且所通向的方向也远不如高步郎那么壮丽。

    小帕达的母亲在街上才走了几步，便被一队胸口订着标牌的细兰人拦住。

    “新来的？”那为首的向小帕达的母亲问道。

    他的态度算不是恶劣，当然也与友好完全不相干，小帕达的母亲搂着有些惊慌的小帕达，点了点头。

    为首的人看看左右，因为是街市之上，往来的人员不少，他回过眼神：“有没有登记？”

    “没……没有。”小帕达的母亲颤声道。

    “有没有带贵重物品？”那人压低声音问道。

    小帕达的母亲警惕地瞪着他，紧紧抿着嘴，然后才说道：“没有，我们是穷人。”

    “我知道你是穷人，不是穷人也不会跑到这里来。”那人不耐烦地说了句，然后又道：“若是有贵重物品，我可以指点你们……咦！”

    那人的目光停在小帕达的脖子上，露出吃惊的表情，在那细小的颈骨之上，一根用细麻绳串着的布袋子里，露出天空般湛蓝的光芒。

    “这……这是……”

    那人伸手便抓住这东西，说话间便有些口吃，这也难怪，他在细兰城住了两年有余，自然认识这东西便是宋人愿意花高价收购的蓝宝石，象这颗这么大、品质这么纯净的，他还从未见过。

    足够换上数百贯宋人的纸钞吧。

    大宋对于细兰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在宗教上，这几年间有数十名高僧大德来到细兰，将回教势力彻底从细兰驱走；在文化上，大宋开办了高郎步学堂，对左近的细兰人进行汉字宋语教育，如今住在细兰城的土著，多少都能说几句汉语；在经济上，纸钞已经在细兰不受限制地流行，细兰诸族相互之间的争斗，往往使用的是大宋生产的制式武器，而细兰平民百姓，至少有四分之一的生计直接或间接同大宋相关。

    想到这里，那人眼中出不禁射出贪婪的光芒，抓着那蓝宝石原石的手也开始轻微抖动起来。

    他倒不敢在此用强抢夺，宋人待细兰人虽然宽厚，但也不乏严刑竣法，特别是在这细兰城中抢劫伤人等罪，便是逃到细兰其余地方去，宋人也会迫使土王将人犯交出。

    他正眼珠乱转打着主意，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声：“这位巡捕，若是没有其余事情还请放了这小女娃儿。”

    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宋语，那人听得立刻松开手，站得笔直，回过头来便行了一礼：“先生，小人并无恶意。”

    被称为巡捕的那人也说的是宋语，只不过腔调就有些怪异了，站在他身前的是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面上带着笑，看上去让人如沐春风。

    “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想做个中间人，从中赚些跑腿钱，这原也是应当。”年近三十的男子正是孟希声，他说话时脸上的笑容仍未散，只是拍了拍那个被他称为巡捕的细兰人肩膀：“你做得不错，若是见着这些新来者能各客气些便好，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是，是，孟先生。”那人脸上半是羞愧半是激动，拼了命地点头，不停地应是。

    “你去忙吧，最近逃来的人更多，你们倒是辛苦，回去我问问细兰城城守，看看能不能给你们加些赏赐，大伙都不容易。”

    孟希声絮絮叨叨地说道，那人一行却已是欢声雷动，有孟希声出面，细兰城守哪里有不允的道理！

    “他想害人。”在那人一行离开后，孟希声身边的少年忽然道。

    “赵一，莫乱讲。”孟希声有些不满地道：“他可善可恶，若是方才揭破了他心思，便是将他向恶人处推了，若是装着不知晓，再加奖勉，那便是助他为善了。”

    赵一看着孟希声，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孟希声又半蹲下身子，与小帕达对视，然后用僧伽罗语问道：“你饿么？”

    “我饿了。”小帕达用力点头，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位大叔便无恶意。

    “与咱们小公主年纪差不多呢，有一年时间未曾见着小公主，未曾见着……天子了。”孟希声自言自语地道。

    注1：高郎步即是科伦坡，西元1330年中国探险家汪大渊到此。

    注2：达罗毗荼人即现在大名鼎鼎的泰米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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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五、罗裙纷舞现白刃

﻿    第二九五章  罗裙纷舞现白刃

    孟希声是在炎黄五年三月离开临安的，蒸汽船使得大宋航海业摆脱了季风的限制，可以在天气适合的任何时节远赴海外。不过出于技术垄断的目的，目前大宋的蒸汽船还只有冠以“皇家”称号的船队才有，以防止蒸汽机和相应技术被其余国家窃走。他原先的计划是炎黄五年底回国，然而细兰发生的两族之间战争，让他不得不花费更长时间用于为两族调停。

    按照赵与莒的指示，对于这种土著之间的战争，他只能进行“有限介入”，也就是尽可能争取双方友谊，但不必要强行让他们停战，赵与莒见过太多例子，全力帮助其中一方，结果那方获胜之后反噬。它们自身问题，原本就应该自身解决，当然，前提是不涉及到大宋的根本利益。

    “你叫什么名字？”轻轻抚摸着小帕达的头，孟希声又问道。

    “帕达玛莎丽佳。”

    小女孩发出一连串长而拗口的音调，不过她的童音很好听，孟希声笑眯眯地点头，虽然学了僧伽罗语，但对于细兰人那长得离谱的名字，孟希声还是很头痛，他问道：“我叫你小帕达可好？”

    小帕达眨巴着眼睛，虽然她能体会到这个宋人的热情，却无法理解，作为一个陌生人他为什么会如此善待她。在战乱之中，她小小年纪，却已经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见多了人性丑陋的一面。她的母亲紧紧拉住小帕达，害怕地看着这位宋人，生怕他将女儿从自己身边夺走。

    孟希声半晌等不到回答，便站了起来，向赵一招了招手，赵一立刻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的糖果，笨手笨脚地塞进小帕达的手上，但是小帕达手太小，糖果掉了一地。孟希声苦笑着摇头，将小帕达的衣袂拉起，形成一个小包，然后将糖放在这包里。拾起最后一颗时，他看到小帕达的眼中仍然全是惊恐、戒备，便将这颗糖剥开，塞入自己嘴中：“甜的哦。”

    流求产的奶糖，入口便开始融化，甜意中带着一丝奶腥味儿。孟希声轻轻嚼着奶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侍从：“赵一，你送她们去收容站登记，要有耐心些。”

    赵一点了点头，用僧伽罗语和小帕达母女交流，听到这个“宋人”说要带她们去收容所，小帕达的母亲面带喜色。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宋人的身份，但从居住在这里的细兰人经过时都要对他们合什行礼来看，这二人地位应是很尊崇，若有他们相助，在这细兰城中要生存下去便不困难了。

    “多谢，多谢！”那母亲不停地道谢。

    母亲的反应让小帕达再无怀疑，她抱着一兜的糖果，拿了一颗，学着孟希声的模样剥开，然后放入嘴中，那甜津津的滋味让小女孩一下子爱上了。她想了想，剥了一颗喂给母亲，然后将糖全放进母亲顶着的包裹里，又从那包裹中拿出一样粗糙简单的佛像，对着孟希声示意。

    “给我？”孟希声问道。

    “给你。”小姑娘天真地点头。

    孟希声笑了笑，这小姑娘神情倒与小公主一般，小公主三岁起，自己给她带礼物时她也每次都要赐还些东西，虽然都是些大人见中很可笑的玩物，但对于小姑娘来说，那却是她们喜爱的宝贝。

    他蹲下身来，小帕达将那佛像挂在他的脖子上，然后虔诚的合什祈祷。孟希声听不懂小姑娘说得又快又急的祷词，便摸了摸她的脑袋，示意赵一带她们离开。

    孟希声背着手行走在街道上，经过的人纷纷合什行礼，远处的寺院传来了晚课的钟声，路上有虔诚的佛教信徒跪倒膜拜。孟希声用手敲打着自己的腰，腰上露出疲惫却欢喜的笑容。

    这是他一手建立起的城市，这里将成为大宋通往更远地方的前哨，也是大宋遏制大食人势力东扩的防线。那些大食人国力虽然算不得强盛，但他们的商人却满天下都是，而且行商手段甚为卑劣，与大宋商人讲究诚信为本不同，他们为得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最让孟希声着恼地是他们所到之处，必强行推广其宗教，而大食人中颇有些狂信者，鼓吹凡不信其教者其心必异，其财富生命不受天神护佑，可以随意剥夺。孟希声在通洋港、高郎步还有其余城镇，都听得不少这般消息。

    这让孟希声对大食商人的印象变得更为恶劣，原本他就不喜欢这世上有商人与大宋商人竞争，而用这等手段竞争就更让他不喜。故此，在夺取高郎步之后，他立刻驱逐了当地的大食人，除此之外，他所带来的六只战舰以防备海盗为名，在细兰附近海域上进行巡逻，迫使大食商人的船队入高郎步港接受检查。

    这个时候大食商人再想与大宋通商，必须经过三道检查，第一道就是细兰高郎步的细兰洋巡检司，第二道是位于通洋港的南洋巡检司，第三道才是大宋本土的大宋水军巡检司。只有这三道巡检司的关印，大食商人才能在广州、泉州、庆元、华亭等地停泊贸易，至于淡水，那是禁止一切外国追舶靠近的。大宋水师船炮犀利，无论是远程攻击还是接舷近战，这些近代化的职业军人都非大食战船所能抗衡，故此双方虽然发生过几次冲突，每次都以大宋的胜利告终，在见识过火炮的威力之后，大食商人不得不承认在这块洋面上，他们最多只能充当船夫，而不可能充当大洋的主人。

    不过孟希声并不以到此为终点，高郎步港已经建城，无论是城防还是海防措施，都可以保证其具有极强的生存能力。而煤站的建立，使得它成为大宋向细兰洋以西继续伸出触角的前哨。他这次回临安，便准备将拟订的计划书交与天子，同时请求天子加派水师。

    如今孟希声在大宋朝廷上的正式职务是正七品的博雅楼学士，同时又是大宋都督南洋事务使。经营南洋是他的职责，但这细兰洋则就有些越权，因此，这次回临安之后，他还要考虑是否提请天子重新任命都督南洋事务使。

    正巡视之间，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回过头来看，却是一位信使。

    “孟都督，有群大食商人求见。”

    尽管不喜欢大食人，不过与大食人打交道却是不可避免，以大宋目前的力量，尚不足以独霸这条商道上的利易，而远在山海之外的欧洲，那对大宋来说更是一片空白。

    “他们有什么事情？”孟希声接过马匹，向那使者问道。

    “他们说有蒙胡重大军情向都督禀报。”那使者道。

    数年前，大食商人杰肯斯凯作为大食使者到大宋，还与宋缔结盟约共同对付蒙胡，只不过随着蒙胡的分裂，如今大食的压力锐减，他们要面对的只是铁木真次子察合台，便又不太重视这盟约起来。这次突然又来禀报蒙元的军情，莫非察合台已经整合了诸部，再度开始西侵？

    想得此处，孟希声便快马加鞭，赶回高郎步城的公署。

    高郎步城的都督公署自然是这座城市中最为雄壮的建筑，完全流求工业化风格的建筑线条甚为简洁，看上去虽然不象城堡那么坚固，但透光透气性能上佳，居住工作都远比城堡要舒适。公署前的花园与喷泉，带着浓厚大宋风格的假山花木，仿佛是一小块山水自然被无上神通给微缩于此。

    杰肯斯凯混迹于这群商人当中，听着这些商人的啧啧称奇声，不禁撇了下嘴。

    与他亲眼见过的大宋皇家园林相比，这里就象是一个茅棚一般破烂，这些人的见识，还真是浅薄，就凭他们，怎么会想着串在一起来与大宋交涉瓜分海上贸易的利益？

    与他同行的只有两个到过大宋的商人，二人都和他一般神情。

    当众人见到高坐在大堂正北方的孟希声时，杰肯斯凯先是一怔，接着满心欢喜，毕竟是熟人，虽然这几年听说这位宋国的都督对于大食商人态度不算友好，但只要对自己友好就行，而且自己手中还有一张王牌。

    “尊敬的都督大人，我们有一件礼物要献给大人。”见过礼之时，孟希声看到杰肯斯凯时也是一愣，不过二人都没有相认，商队的领袖，一个名字易卜拉欣的商人大声向孟希声道：“我敢肯定，都督大人此前从未见过这么美好的礼物。”

    “哦？”孟希声微微一笑，这些大食人就习惯了吹嘘。

    片刻之后，几个大食人从外边抬进一口巨大的竖着的木箱子，木箱子被放下，易卜拉欣示意孟希声来看，孟希声却淡淡笑着高倨而坐，他无法，只得亲自打开了箱子之门。

    木箱子里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头上缀满了宝石饰物，但当她抬起眼，向孟希声看过来时，眼波亮过了所有的宝石。她戴着面纱，故此只能看得很模糊的面容，饶是如此，孟希声还是有明月入怀之感。

    他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女子，便是天子后宫佳丽，只怕也比不上她。

    那女子虽然面纱罩脸，但温柔的眼波中还是露出盈盈的笑意。她缓缓自箱子里走了出来，每个动作都显得风姿绰约，便是公署中的侍卫，见着她这模样，也一个个目瞪口呆。

    孟希声忍不住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他今年三十，虽然成了家，家人却都留在流求，在海外尽管不缺女人，可这般姿色风韵的，却是绝无仅有。

    “这是小人为孟都督寻到的绝色，保证还是处女，如果孟都督还满意，那么小人便将她留下来。”易卜拉欣很是满意孟希声的反应，他眼睛在那女子腰臀处扫了扫，心中虽有些不甘，却还是将她献了出来。

    那女子缓缓走向孟希声，原先木箱子离孟希声有六步，她出来后很快离孟希声只有四步、三步……

    就在孟希声心荡神弛之际，完成他交待任务的赵一匆匆忙忙自门外跑了进来，这个秋爽从东胜洲带来的土著小孩，如今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营养和锻炼，让他长得健壮有力，而教育和环境，又让他与流求的宋人少年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东胜洲土著在外形上与宋人区别并没有不同肤色那般大，故此他虽然长得稍有些异样，却没有人怀疑他不是宋人。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个女子，那个女子不知道身后急促的声音代表着什么，无论是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影响到她的任务，故此，她毫不迟疑地将手伸向自己的胸怀，当她从那沟壑与波涛中拿出手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

    她飞快地扑向孟希声，两个的距离仅仅是三步。

    长期的训练让孟希声的反应非常快，但这三步的距离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他惊呼、侧身、闪避的时候，那女子已经冲至他身前，匕首狠狠地扎向他的胸口。

    “铮！”

    所有人都看到，那女子的匕首刺中孟希声的胸部，孟希声又是一声大叫，向后退了几步，以手抚着中刀之处。

    赵一最后来，未曾见过那女子的容颜，因此不曾为她所患，当下大喝了声，飞身弹腿，一脚便踹中那女子背心。那女子一击已中，挺刀又上，显然还要给孟希声再补一刀。她嘴中用尖锐的大食说不知喊了句什么，所有的大食人脸色都变成了惨绿。

    就在她的刀即将刺中孟希声的时候，赵一的腿抢先一步踢中了她，她整个人飞起，撞向孟希声，孟希声下蹲，她跃过孟希声后撞在了墙上。

    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蜂拥而至，将那女人和大食商人都团团围住，大食商人个个双股战战，那女人却又喊了一句，将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人倒了下去，眼见不能活了。

    孟希生手抓着手中的佛像，小帕达送他的那粗糙的铜佛像挡住了那个女子的致命一刺，他脸色铁青，目光冰冷，瞧也不瞧地上的尸体一眼。

    为了与大食人打交道，他熟谙大食人的语言，那女子连着喊的两句话，第一句时因为紧急之中并未听清，第二次重复时他听得明明白白。

    “吾辈是为吾主阿剌瓦丁穆罕默德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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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六、朱紫满朝换冠冕

﻿    第二九六章  朱紫满朝换冠冕

    阿剌瓦丁穆罕默德这个人，孟希声虽然从未见过，却大与大食人的交道中时常听说。这位当代的山中老人，九岁便成了大食、波斯乃至耶路撒冷上空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十字军君主、穆斯林将领乃至普通官员百姓心头。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一个疯子，但这无损于他的威名，反而让他更为可怕，毕竟一个疯子的行为，是不可以常理推断的。

    易卜拉欣浑身颤抖，坐在地上，身上传来令人恶心的臊臭味，他已经面无人色，方才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

    孟希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淡淡笑了笑。

    “诸位，我们大宋有句古话，和气生财，这般动刀动枪的，岂是想做大买卖的行径？”

    他慢慢地说道，赵一和侍卫们上来，将那个女子的尸体拖了出去，那女子面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风韵，当她被拎着脚脖子从易卜拉欣面前拖过去时，易卜拉欣终于醒悟过来，发出尖锐的嚎哭：“都督大人，都督大人，不是小人主使的，小人以真主的名誉发誓，不是小人啊！”

    “抱歉，我不相信你的真主。”孟希声仍是谈笑宴宴，面色温和，但言语却让易卜拉欣走向绝望：“易卜拉欣，你所谓的最好礼物，就是一个要我性命的刺客么？”

    “她……她……她……”

    “拖下去，将他塞进大炮，射向西北方向。”孟希声厌恶地哼了一声。

    “饶我……饶……”

    在易卜拉欣喊出更多的求饶话语之前，先前犯了错误的侍卫将他的嘴堵住，然后将他拖了出去，但就在出门之前，孟希声改变了主意：“算了，砍下他的头便可，尸体扔到海里味鱼，用大炮，没得污了咱们大炮，若是弄坏了大炮，可就是赔本买卖了。”

    侍卫没有笑出来，今天的事情让他们发觉，自己的太平时日似乎过得太久了些。

    “杰肯斯凯，你是这些人的同谋么？”孟希声又扫视了这些面如土色的大食商人一遍，然后盯着杰肯斯凯。

    杰肯斯凯的寒毛立刻竖了起来，他猛然想起自己在大宋听过的传闻：纵横整个世界，让阿拉伯的君主们战栗的草原之狼成吉思汗，他之所以会在宋国的都城里被绞断脖骨，原因就是他杀害了一个宋国的使者。

    他恭恭敬敬地站出，向孟希声行了一礼，不再象初次到宋国被孟希声接待时那般。他垂着头，用尽可能柔和的腔调说道：“敬爱的孟都督，你知道，我个人和我代表的主君，对于大宋和大宋的皇帝都有着无比的尊敬，是大宋和大宋的皇帝把我们从野蛮人的威胁中拯救出来。我对都督大人也有着敬爱和感激，我永远记得在我上次去大宋时都督给予我的帮助。如果我事先知道易卜拉欣的阴谋，毫无疑问，我会向都督检举他，甚至在这之前，我就会让我的保镖将他杀死……”

    无论杰肯斯凯如何辩解，他都小心翼翼地没有提起那个女人死前哈的那个名字。

    与他同行的大食商人都不知道他竟然与孟希声熟识，听得他说出这番话来，心中总算有个盼头，若是他能说动孟希声，再为众人求情，或许可以有条生路。今日之事，牵涉到山中老人阿剌瓦丁，实在是惊人之至，他们便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与孟希声谈什么大洋上的利益分配了。

    孟希声盯着杰肯斯凯，好半晌也不言语。杰肯斯凯停了一下，然后强笑道：“孟都督知道，小人是奉大宋天子之命回大食收集书籍的，因为要雇人抄书的缘故，才耽误了这许多年的时间，如今小人的商船上，满满装着两大船的各种典籍，还有几十名精通各国语言的通译，这都是小人尊重大宋皇帝的证明。小人又不是易卜拉欣那种蠢货，怎么会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孟希声微微点了一下头，事实上，包括易卜拉欣，他也相信其人与这件刺杀并无太大干系，他最多是被人利用了而已。但是，无论是从他自己出气的角度，还是从目前大局来看，他都不能不将此事归于易卜拉欣。

    这件事之重大，并不仅仅涉及到他孟希声的性命，也涉及到大宋对于大食的态度。那个阿剌瓦丁既是派遣刺客来刺杀他孟希声，那便是挑战大宋对这一片浩瀚海域的权威，他虽然只是一个刺客头目，可在大食、波斯诸国中地位特殊。

    “你们应该庆幸，那个刺客未曾得手，当初打得你们大食、波斯诸国狼狈不堪的铁木真，因为杀害了我的一个同门师弟，激怒了我们大宋天子，铁木真便被绞死在大宋都城临安的广场之上。”孟希声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若是那个刺客得手，那么我们的皇帝，必不吝派兵远征，将你们所有的君王都绞死在大宋的都城！”

    这虽然只是虚言恫吓，可是当一个总是带着笑容、甚为温和的人说出这般冷酷绝然的话来，杰肯斯凯还是感觉到毛骨悚然，他与另两个去过大宋知道这回事的大食商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知道，孟希声在这里说只是虚言恫吓，但如果他真的死去了，那么这种虚言恫吓便会变成现实。

    任何一个大帝国，都不会坐视自己的海外总督被人刺杀，孟希声的“都督”职衔，比起他们所知的任何一个总督都要高贵。

    “带他们下去，他们的货物都罚没三成作为与刺客同行的惩处。”孟希声看了看杰肯斯凯：“这位杰肯斯凯是在为陛下收集书籍，他的惩处便免了。”

    众大食商人松了口气，纷纷向孟希声行礼，他们此次是来与孟希声交涉的，所带的货物原本不算多，加上只没收三成，他们仍然有利可图。

    他们离开之后，孟希声没有忙着追究侍卫们的责任，而是坐在座位之中，烦躁不安地拍打着座椅。

    那个阿剌瓦丁，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派遣出刺客来刺杀他，都必须除去。但是，为了除去一些隐藏在山地之中的刺客，调派大宋军队，莫说天子那边，就是孟希声自己也觉得这是个愚蠢的主意。

    孟希声的遇刺，或许不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事情，但对于大食、波斯的回教各派来说，却绝对是一件影响深远的事情。若说此情孟希声只是对大食人的贸易竞争方式不满的话，那么从这一日起，他对整个回教极端教派，都心怀痛恨，他也算是明白，为何天子严令他驱逐南洋与细兰的大食势力了。

    就在孟希声为如何应对阿剌瓦丁伤脑筋的时候，万里之外的大宋都城临安，居民们在菊花的芬芳之中迎来了九九重阳。

    重阳敬老，这是中华自古以来的传统，故此，赵与莒在这一日赐朝中五十五岁以上大臣酒食绢帛，同样在这一日，他同意参知政事葛洪、薛极的致仕请求，允许这二人退休荣养。

    此二人中，葛洪是主动提出致仕的，而薛极则是迫于无奈。这两年来他一直多病卧床，谏臣中已经有人抨击他恋栈不去，葛洪主动提出致仕之后，他不得不也提出来，本来他还是希望天子念在这些年来他颇为天子除去不少异己之下，能够挽留他一步，但让他失望的是，赵与莒很痛快地同意了他的请求。

    自然，这二人去职之后少不得天子在虚衔之上的恩赏，比起此前致仕的宣缯，这二人算得上是退得风风光光了。

    他们离职之后，留下两个参知政事的位置，除此之外，因为薛极揽权，在他任参知政事的期间，始终兼任吏部尚书，所以这个吏部尚书的重要位置也留了下来。这三个职位的变动，与因为华亭民变时朝中空出若干要职一般，吸引了百官的注意力，只不过此时赵与莒已经收复中原，将蒙胡也几乎赶出了长城以南，声望比当初更上层楼，百官虽说蠢蠢欲动，却知道想要得到这个位置并不容易，关键要看天子的意思。

    九月初十，天子在朝会上提出，以户部尚书魏了翁、礼部尚书郑清之为参知政事。对于魏了翁的任命，群臣一致赞同，魏了翁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许久，在他任户部尚书的这几年当中，大宋财政收入连年增长，即使是两次大战也未曾使国库空虚。郑清之的任命便有些争议，无论是资历还是政绩上，郑清之都不算非常突出，但众人也明白，薛极致仕之后，天子肯定要在参政中安排一个亲信，郑清之是潜邸旧人，他若不上，那么便是现在的临安知府余天锡上，余天锡在资历上比郑清之更是不如，倒是这几年在临安任上做得非常出色。

    剩余的便是六部中三部尚书之职：户部、吏部、礼部，这都是极重要的职司，这三部尚书，意味着也有可能进入中枢成为参政，乃至丞相。所以百官目光灼灼，都等着天子的任命。

    炎黄六年九月十二日，天子任命原刑部尚书邹应龙为吏部尚书，以曾在刑部任郎官、三年前转入户部任郎官的范钟为户部尚书。任命在光复中原时立下大功的赵葵为刑部尚书，赵葵的西北长安军区都督军事使职务，由孟珙接任，余玠为其副使。任命原礼部侍郎洪咨夔为礼部尚书，这个任命同样没有什么争议，这几年间洪咨夔数度出使，不辱使命，在礼部职司上也做得兢兢业业。

    同时，一直空缺的大理寺正卿职务也有了人选，那便是袁韶。

    这一连串的人事任命，使得大宋中枢的年纪下降了一大截，这些任命的官吏中，邹应龙时年五十九岁，范钟六十岁，赵葵四十五岁，洪咨夔五十五岁，而被任命为参知政事的魏了翁五十三岁，郑清之五十五岁。唯有大理寺正卿袁韶年逾七十，不过大理寺这个职务原本就是主管司法审判，年长老成些反倒更好。比起此前两位参政都年过七十，可以说大宋中枢迅速实现了年轻化。

    同时各部职司也有一定的变化，其中最大的便是刑部，自从赵与莒将各州府的提点刑狱剥离出来直属中央大理寺之后，刑部职司便有些模糊不清，此次赵与莒明确划定，刑部管理公共安全与厢军转过来的护军，各地治安、官府哨卫、刑侦抓捕等皆属其职司。赵与莒在一些不太正规的旨意中，甚至直呼刑部为公安部，同时，刑部下属差役护军，又是禁军的预备役，故此由赵葵担任正适合。

    最大的争议在范钟身上，他虽在朝多年，但政绩不显，对于他能够突然冒出来担任户部尚书，很多人都以为，这其实是在为另一个掩盖在这一连串的任命中的人铺路。

    户部侍郎陈子诚，这个任命意味着在工部侍郎萧伯朗之外，又一位来自流求的官员进入大宋文官高层，而且与萧伯郎和知建康府的耶律楚材不同，陈子诚完全是凭借所谓“智学”进入高层，萧伯郎好歹还曾是个秀才，耶律楚材在金国时更是颇有文名。

    不过，这个任命在一连串的任命中实在是不起眼，而且，从乔行简死后天子用陈贵谊接任，而不是将萧伯朗扶持为工部尚书的安排来看，这位陈子诚很有可能是做实事的，以弥补范钟在实干上的能力不足，而不是以其为户部尚书后补——即使是如此，等到他为户部尚书，至少也是二十年后的事情，并不在如今群臣考虑的范围之内。

    自然这也与陈子诚这数年中出版的书籍有关，他写的《流通论》、《货币本源考》、《产业论》和《丝阁夜话》，这几年间几乎成了官员想要获取政绩、商人想要追逐利润的必读书籍。特别是《丝阁夜话》，通过他与胡福郎夜间讨论方式，明确提出对产业的标准化管理与流水线作业，以提高工厂生产效率和管理水平，可谓是商家与官府必备之读物。

    这一连串的官职任免出来，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赵与莒耳边也少不得传来一些风声，诸如天子任用私人无所顾忌之类，他的反应便是装着不知道。反正如今也没有谁敢在他面前提起此事，他得了实惠便行。

    炎黄六年九月十六日，六部主官齐具之后第一次大朝会，看着满朝文武，特别是看到穿着官服位列于其中的陈子诚，赵与莒心生感慨，一时竟然有些发怔了。

    注1：“吾辈是吾主……牺牲”之句，乃是史实，历史上阿剌瓦丁遣人刺杀刚加城统将得手，执带血之刃又入城堡欲杀当时苏丹的宰相，未得手被当地居民用石头砸死，临死前如此高呼，故此可见，一神论极端者有恐怖主义之传统也。

    注2：此文中大食、波斯、天竺等地名，大多情形下都是以地域意义存在，而非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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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七、败由骄奢成由俭

﻿    第二九七章  败由骄奢成由俭

    让赵与莒发怔的原因很简单，他登基以来已是第八个年头，此前他虽然兢兢业业，但是总是担忧，因为自己的政策，忽然有一日一大群士兵冲入皇宫之中将自己罢黜。为此，他将在朝中无甚根基的崔与之拔为丞相，将近卫军调入临安，用密谍侦察重臣行踪，他小心翼翼不去触动科举与选官制度，设博雅楼学士以避开朝廷百官的激烈反对。

    如今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将陈子诚提拔到户部侍郎的职司上竟然没有谁能当面反对，这不仅仅意味着威权日重，也意味着这些文武百官心中认可至少是不反对他的革新政策。

    这八年来，不，应该说这二十余的来，他始终勤勉如一，当他是个孩童的时候，他没有多少天伦之乐与童趣享用，当他是个少年的时候，他必须隐忍渊默，当他终于即位为天子，他也必须夙兴夜寐。他深知人在骄奢之时容易迷失，故此在如今仍然不忘每日早晚反省告诫自己；他深知自己肩负的使命之重，故此他将几乎全部的时间用于指导科研、教育少年、处理朝政之上，而不是用于床第之欢歌舞宴乐，直到现在他的后宫人数仍然很有限。

    “这不是最终目标，这只是一个开始。”赵与莒默默告诫自己。

    他在穿越之前，便是那种近乎清教徒的理想主义者，愿意为了自己的理念去克制自己的欲望，所以才会去读那么多书籍，才会去最偏远困苦的地方支教。因此，在发觉自己的穿越之后，很短的时间他就认定，自己肩负着带领这个古老智慧顽强坚韧的民族、摆脱她即将面临的悲惨遭遇的使命。为此，他不能让自己的下半身引导自己的大脑，必须放弃一些享受，到目前为止，他做到了这一点。

    “诸卿。”定了定神，赵与莒微微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向众臣展露出一个笑脸来：“诸卿皆是一时才俊，朕有诸卿辅佐，实是万分欢喜。”

    “葛卿、薛卿功成身退，他日青史之上，自然会留有中兴名臣之誉。”赵与莒又道：“诸卿宜勉之，不让二位专美于前。”

    他说得很短，却切中要害，现在大宋蒸蒸日上，国力强大万邦来朝，众臣却没有产生文恬武嬉的懈怠感，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参与一次前所未有的历史。儒生身上那种“为万世开太平”的使命感，让满朝文武都是兴奋不已。

    “朕自登极以来，至今已是八年。”赵与莒接着道：“朕虽不才，亦有所思，于此与诸卿共享。”

    大殿中静悄悄的，唯有赵与莒的声音在响，当了八年皇帝，赵与莒的声音带上了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自信与威严，他目光在群臣身上扫来扫去，群臣都专心致志，无一人敢于敷衍。

    赵与莒顿了顿，然后又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朕思治国之道，不外于此。‘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朕思为君之道不外于此。”

    治国处政要刚健有为，为人处事要宽厚仁和，这是赵与莒始终坚持的原则，他见群臣中有人面上露出会心的微笑，心中也是欢喜，又说道：“朕最恨因循苟且之徒，诸卿须慎之戒之，于国事须刚健有为，于百姓须宽厚仁和，勿骄勿躁，与朕同心携力，为万世开太平。”

    这最初一段只不过是赵与莒对官员执政的要求，接下来，才是石破天惊的具体内容，他笑着看向众人，心中盘算他们是否能够接受。不过即使是不接受也关系不大了，因为他在朝堂中的权威，已经无人敢逆。

    “朕与诸君以四年为期……”赵与莒道。

    他的四年之约，其实便是以前与真德秀的赌约翻板，只不过这次不是赌约，而是提出的大宋四年之后的发展目标。比如说在财政收支上，赵与莒明确四年之后大宋的财政应该比现在增长五成，无论财政收入还是财政支出都是如此。

    炎黄六年年初时，大宋的财政统计收入是二亿三千二百一十八万贯有余，财政支出是二亿一千五百六十四万贯有余，已经连续四年财政增长都在百分之十以上，故此，四年后增长五成，也不过是维持这个增长速度罢了，算不得什么太困难的目标。

    工部的目标则要相对更难些，如今大宋有铁路里程一千五百里，赵与莒给其定的四年后的目标是铁路总里程达到八千里，相当于每年都得修上一千五百里的路程。投资不是问题，随着金陵至徐州的铁路开通，两地商贸往来的巨大利润，使得铁路成为所有有些资财的宋人眼中的肥肉。人工也不是问题，这两年来虽然铁路建设速度不算快，但培养了数量多达二十万的有经验的建筑工人——大多数都是被俘的金国士兵，同时还培养了八千余名管理人员、三千余名工程技术人员。材料也不是问题，金陵冶炼厂的前三期工程已经全部完成，十余座大型平炉日夜不停，源源不断地提供铁路所需的铁轨。

    礼部的计划是提高识字率，目前礼部尚未有涵盖全国的识字率数据出来，但对两浙路与临安府，则有一份详细的数据，成年男子识字率达到了让群臣吃惊的百分之二十七，这与这几年来赵与莒不遗余力开办各种夜校有关，几乎所有在工厂里做工的成年男子都知道，自己若是想升职、加薪，识字便是一个重要的加分标准。除去识字率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内容是算数，算数率比起识字率低，为百分之二十。赵与莒要求四年之后，两浙与临安府的训字率要达到百分之四十、算数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在他心中，对于这两个数据还是有些不以为然，这所谓的识字只是以认得五百个常用字为标准，算数只要能做十万以内的加减为标准，实在是有些低。

    兵部则是继续裁汰不合格的禁军，经过这几年的努力，大宋目前常备兵力是一百八十万，赵与莒明确提出，要将这个数字减少到一百二十万——这一百二十万中，有二十万是装备精良的火器部队，一百万是会使用火器但同时又是冷兵器的精兵。实现这个目的之后，大宋除去拱卫临安的中央军区人数达二十万外，其余各军区人数都是十万左右，驻扎在利于粮食补给运送之处，负责镇守边疆。

    户部除去对财政收支要负责外，还有一项职能，便是完成大宋自赵与莒即位以来的第一次人口普查。从目前掌握的并不精确的数据来看，整个大宋，原先不包括金国统治区和淮北京东在内有户一千七百八十三万四千余户，包括淮北、京东和自金国收复的领土人口，则有户二千二百六十八万四千余户，折算是具体的人口数是一亿四千四百三十三万六千余人。这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赵与莒登基之后大力推广基本医疗卫生和安全生育而新诞生的婴儿。赵与莒希望能在四年之后，将人口总数提高到一亿七千万以上，八年之后超过两亿——二十年之后超过四亿。

    要保持这种高数的人口增长，几样东西是不可缺少的：充足的粮食、一定程度上的医疗水平和妇幼保健知识，还有对人口增长的补贴。赵与莒将裁汰弱兵所节约下来的钱钞，尽数用于人口增长补贴之上，还从日渐增长的国库收入中给予支持，按照他的计算，每年用于人口补贴的钱钞数量不下五百万贯，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继续增长之中。

    自从赵与莒改革朝会制度以来，还从未出现过这么长的朝会，一连串的计划、目标，从他的口中念出来，六部主官是已经知道的，并且也认可这一份计划。这次朝会足足开了三个半小时，直到正午十二时，百官才略带疲惫地散朝。

    陈子诚要离开皇宫时，却被内侍唤住，他知道天子要留自己下来另有吩咐，便随着内侍入了大内。到了博雅楼，发觉除了他之外，三位宰辅、户部尚书范钟也都在。他恭敬地向其余几位上官行了礼，他为人谦恭，又不象耶律楚材、陈昭夏那般锋芒毕露，倒是很得这些上官的好评，觉得他是个好打交道的人物。

    “就请诸位在此，朕略备家宴款待诸位。”赵与莒也有些疲惫，嗓音更是显得有几分沙哑，不过他精神头儿还是挺好。在众人相互寒喧几句之后，他笑着道：“御厨已经在做准备了，在上菜之前，众卿且说说对今日朕宣布的方略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臣想确认一件事情。”魏了翁皱着眉，抢着说话道：“朝会时人多口杂，臣不曾问出，原本想请见奏对的，恰好陛下将臣留了下来。”

    “陛下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征伐蒙元？”顿了顿后，魏了翁又问道。

    在赵与莒给工部的计划之中，规划的铁路要直通燕京，而现在燕京还掌握在蒙元手中。在长达万里的铁路修建计划里，这只是其中不受注意的一条，但魏了翁和有心人都意识到，天子在两年多之后，又准备用兵了。

    “是。”赵与莒给了魏了翁肯定地回答。

    出乎他意料，魏了翁得到这个回答之后便默然安坐，眉头虽然皱在一起，却没有劝谏的意思。赵与莒与崔与之对望了一眼，都觉得有些诧异，崔与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未去说服魏了翁。

    “魏卿不是要劝谏朕么？”赵与莒好奇地问道。

    “收复燕云，乃太祖太宗遗愿，臣如何敢劝谏？”魏了翁摇头道：“况且我大宋自立国以来，边衅未曾断绝，大多源于燕云之失，辽人南下，金人南下，蒙元南下，莫不与此有关。陛下北伐乃顺天应命之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如何会劝谏？”

    “那卿向朕确认是为了……”赵与莒道。

    “臣是确定之后好与范尚书商议，安排好钱粮运送之事。”魏了翁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不可因此之故误了陛下大计。”

    赵与莒点了点头，看着内侍开始布菜，便招呼众臣入席。因为只是一桌便席，故此并不是设在燕喜殿，每个大臣身前的小几上，很快就摆上了四道菜一盆汤，赵与莒自己也不例外。

    菜很简单，三素一荦，汤是玉米炖排骨，以天子和大臣来说，是非常简朴的了。崔与之看到这个想起一件事情，微微笑着道：“陛下，臣家中少个厨子，听闻陛下御厨中颇有些人抱怨，说是自陛下登极以来他们没做过几次象样的菜肴，如今手艺都在退减，陛下既是如此小气，倒不如打发两个给臣——反正臣薪俸有多，又不打算为子孙积存什么。”

    听他说得有趣，众人都是面带微笑，崔与之喜欢向天子讨要东西，这事情满朝皆知，有谏官还以此攻讦过他，不过被赵与莒维护下来。但象现在这样讨要御厨，那还是有些荒唐，赵与莒放下筷子，笑道：“好，朕便打发两位御厨去卿那儿，这两位都善做滋补药膳的。”

    崔与之原先是委婉地劝谏，要赵与莒当花钱时便花钱，勿要过于节俭，免得失去皇家的体面，结果赵与莒却是顺水推舟真赐了两名御厨给他，他也不拒绝，笑着谢了恩。

    “各处官仓中粮食够么，范卿，你在户部任郎官时便主管粮食，你心中最有数吧。”

    吃完之后，赵与莒向范钟问道。

    范钟明白，赵与莒不是问这太平日子粮食是否够吃，而是在问若与蒙元打起来粮食是否够吃。他心中微微盘算了会儿，然后道：“徐州连着两年粮食丰收，臣为便于救济中原，自三年前便将粮食调往徐州仓储，故此仅徐州存粮，足供五十万大军三年之需。”

    说起这个的时候，范钟也隐隐有些骄傲，他原本在刑部当差，平调到户部后因为年纪较长的缘故，很多人以为他学不得户部的新式算数和记帐方法，他却花了三个月时间便将这一切都精通，而且在劝农与粮食储运上，颇有一些得意之处。

    “若是加上安抚百姓流民呢？”赵与莒又问道。

    包括崔与之在内，所有人又愣了一下，因为赵与莒在这句话中，又透露出一个消息。

    注1：一千七百八十三万四千户的数据，依据嘉定十六年一千四百一十万户推算得出，此数据又是来自于网上《南宋人口的发展过程》一文。金国在章宗太和二年（西元1207）有户八百四十一万三千（《金史地理志》），但金末的战乱使得人口锐减，到了蒙元太宗八年（西元1236）仅余一百一十万余户，蒙胡屠杀之数，不少于三千万。在本书之中，宋与蒙胡共同灭金，蒙胡肆虐的范围受到了控制，战后救济重建及时，因此算减了三百万户人口——饶是如此，战争之残酷可见一斑。在计算总人口数时，区区未能查找到具体每户约是多少人口的数据，故此采用的是金国章宗太和二年的人口与户数比例，约是每户六点三六二九。另外，在古代数据中，“口”往往是指男丁数目，与现在人口数目不同，若是哪位读者看到数据中说一千一百万户二千四百万口，那就有可能是指这一千一百万户中有两千四百万男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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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八、励兵秣马剑指北

﻿    第二九八章  励兵秣马剑指北

    自从灭金之战后，蒙胡为了便于防守，将他们控制的河北路所有居民无论汉族或是其余，尽数北迁至辽东，故此，若皇帝此次动兵的目的只是将蒙胡赶出长城以南，那么就不存在什么安抚百姓流民的问题。

    可现在赵与莒提出这个问题，这就意味着赵与莒此次北伐的目的，是彻底打垮蒙元了。

    魏了翁扬了扬眉，似乎想要劝谏，但到嘴的话又缩了回去。他这表现被赵与莒看在眼中，不禁微微一笑：“魏卿有何话说？”

    “臣……在想，陛下此次北伐，意欲直捣黄龙，是不是嫌仓促了些？”

    赵与莒摇头道：“朕想过许多次，还让军事参赞署拿出过不下十余份战况推理，都以为如今已经准备成熟。而且，朕派到蒙胡中的细作也传来消息，蒙胡士气已竭，财力已尽，如今正是北伐良机。”

    “拖雷正在寻人开矿，此人甚是英武，若是再拖延下去，没准倒给他学着我们大宋恢复一些国力。”赵与莒又道：“赵善湘不在，朕就替他向你们说了，如今朕手中有火枪手六万，龙骑兵六千，足以横扫蒙胡了。”

    火枪手的装备与训练都需要时间，故此时隔两年之后，赵与莒还只是装备出了六万火枪手，他不能把全部的资源都用于军备之上。即使是这样，他已经给了蒙元足够大的压力，让拖雷不得不把自己王国的每一滴汗水和血液，都用在无休止的军备竞赛之中，从而也让他所谓的“仁政”完全变了味。

    “陛下只是对蒙元用兵，若是察合台、窝阔台也合兵来攻，当如何处置？”魏了翁又问道：“陛下会不会攻入草原？”

    “朕在耽罗、北海岛准备了四万匹以上的骏马，用于攻击蒙元尚可，深入草原大漠，等朕手中有三万人的龙骑兵之后再说吧。”赵与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摆出了自己的难处。

    所谓龙骑兵，便是火枪骑兵，将火枪兵的强大杀伤力与骑兵的机动性结合于一处，是赵与莒用来在攻击战中对付蒙胡骑兵的一样利器，但龙骑兵的训练与装备比起火枪手更难。如今大宋龙骑兵装备的火枪，并不是武穆零三，而是更适合于骑兵使用的“去病零四型”，同时还配有被称为转轮枪的手铳。

    魏了翁又点了点头，表示支持天子的看法。他心中最初也在犹豫，从他的立场来看，“苟能制侵凌岂在多杀伤”，若是能恢复旧地，收复燕云，那么就足够了，但跟着赵与莒这么久，连真德秀那般顽固之人都改变了，何况常年在赵与莒身边的魏了翁，他也考虑到北方草原上有大宋发展所需要的毛皮，考虑到想要为后世子孙免除祸患，必须清除草原上的一切敌对力量。

    在这一点上，魏了翁与赵与莒是一致的：草原上只允许为大宋的织机提供毛的绵羊存在，而不允许会跑到大宋的篱笆里捣蛋的狼游荡。

    赵与莒的这次赐宴，实际上是一次小范围内的动员会，与此次军事行动相关的部门，特别是要筹备粮草的户部，必须提前动起来。现在已经过了中秋，凛冬将至，战事应该是安排在来年春暖花开之后，提前小半年进行准备，到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陈子诚离开皇宫之后，直接去了户部，调阅粮食宗卷。天子留下的都是朝中重臣，唯独他一个侍郎，用意是什么他心中自知。在户部忙到了晚上八点，几个被他抓着的小吏一个个面如土色，他这才伸了个懒腰站起。

    “今日有劳诸位了，我在群英会做东，请诸位一聚如何？”他笑着道。

    那几个小吏相互交换眼色之后纷纷推辞，陈子诚知道他们一来有些欺自己年轻，二来也是试探，又劝道：“诸位不必客气，本官宴请诸位，尚有事相商，诸位千万要给这个面子。”

    话说到这番，那些小吏也不好再推辞，当下打发人回家报信的、收拾东西的都忙碌起来，陈子诚唤了一人出去叫车，片刻之后，当他们出得户部之门时，门前已经有三辆马车候着了。

    群英会这些年来已经成为临安最大的酒楼，整整半条街都是它的铺面，无论是文人骚客高官显贵还是豪商巨贾，都喜欢来这里。这不仅仅体现了身份，同时也因为名流集聚，所以也是一些消息交换的场所。

    陈子诚的收入甚高，这是公开的秘密，不仅仅因为朝廷优待大臣，他身为户部侍郎有丰厚的薪俸，也是因为他在流求时没少投资，他的收入甚至可能数倍于丞相崔与之。但是赵与莒早就教过他们韬光养晦之道，故此陈子诚并未将这群小吏引至花费最多的群英会翠雨楼，而是选择了陶然楼，在群英会所有楼宇中，这里面的消费算是中上，与他们的身份正相称。

    “陈侍郎年轻有为，来日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起初的时候，这些小吏还有些拘束，但三巡酒一落肚，气氛便热烈起来，这些小吏大多年纪也是三十出头不到四十，还未曾在繁琐的公务之中消磨了志气，不少人对陈子诚表示羡慕，同时也是结好。

    “不过是官家错爱，若是没有诸位老哥前辈相助，我能有什么作为？”陈子诚起身诚恳地道：“小弟再敬诸位兄长一杯。”

    “我们这户部职司之重，在六部之中当数一数二了……”众人齐饮之后，又一个小吏颇有几分得意地开了个话茬，众人正待接话，突然听得外头一阵喧闹之声。

    酒楼里喧闹原是难免，不过这群小吏中有个姓薛的生性好事，告了一声罪便外出看热闹，片刻之后，外头的喧闹更响，陈子诚微微凝眉，虽然霍重城已经离开了群英会，但群英会背后的靠山是赵与莒，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里生事？

    他正想之间，那姓薛的小吏青着脸回来，还未言语便先端起酒来饮了一杯。众人都盯着他，他环视周围，然后苦笑道：“却是宗室在生事。”

    众小吏都是面露怒色，一个素来刚正的哼了一声，起身便要出去，薛姓小吏摆手阻止他道：“临安府已经有人来了，那宗室也太不睁眼了些，这群英会可是他闹事之所？”

    果然，片刻之后，外头的吵嚷之声渐歇，数分钟之后便安静下来。

    又饮了一圈酒之后，那薛姓小吏摇头叹道：“近来宗室实是有些不象话，视《宗室座右铭》、《善恶宝诫》、《六箴》如无物，实是让人……”

    他说到这里便自知失言，看了陈子诚一眼后笑道：“不去提这些琐事，诸位同僚，今日乃是侍郎老爷第一次宴请咱们，且一起敬他一杯！”

    陈子诚知道众人有所顾忌，他毕竟是天子近臣，当下只作不知，举起酒杯便向众人示意。

    对于他们来说，在群英会酒楼中遇着宗室闹事只是一件扫兴的事情罢了，但对于赵与莒来说，这却是一件甚为麻烦的事情。

    有宋以来，对于宗室一方面“赋以重禄”，以显赫的爵位和优渥的俸禄让他们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另一方面则又“止奉朝请”，不给予任何实权，对于宗室哪怕是远房宗室出仕，都有颇多限制，故此到现在为止，也只有赵汝愚一人为相。当今天子宽厚，用赵善湘为兵部尚书，也没少为谏官攻讦，时值今日，犹有人上书，以赵善湘宗室不得掌兵部。

    但是随着人口滋长，宗室的数量日渐增多，那些出了五服的远宗宗亲，便只有自谋生路，就象赵与莒未曾入嗣沂王之前一般。大多数宗室还算守法本分，特别是临安左近，天子脚下，他们不敢妄为，但也有部分倚仗自己天家血脉欺男霸女为非作歹者。

    只不过象最近这样，在临安接二连三地出现宗室闹事的情形还是少见。赵与莒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他原本想将大宗正召来，但转念一想，还是请了崔与之进宫。

    但去请崔与之的使者却是独自回来，赵与莒甚是奇怪，问道：“崔卿为何不来？”

    “丞相说天色已晚他要安睡，故此不肯入宫。”

    那使者也是一脸古怪神情，天子急诏，丞相却大摇大摆地说自己要安睡，这般胆大，莫非是欺天子过于宽仁？

    “你是如何传朕口谕的？”赵与莒知道崔与之不是那种跋扈得不知进退的人，他这般做，总有他的道理，故此又问道。

    那内侍将自己如何传口谕、崔与之先是恭敬地相迎听得口谕之后又如何巧言讳饰不肯入宫之事说了一遍，赵与莒皱眉沉思许久，心中有些不快，崔与之其余都好，就是有时喜欢弄些玄虚。

    待得次日，因为政务繁忙，赵与莒暂将此事放在一边，中午午饭之后，却听得内侍说崔与之请见，这让赵与莒又想了起来，当下宣崔与之入博雅楼进见。

    崔与之来时面带微笑，大约是早上处理公务甚为顺利的缘故，他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如今天气虽然正在转凉，但还没有到让他宁可窝在炕上也不愿意动弹的时候，故此，他精神头儿还好。他进来时，恰好银铃从博雅楼跑出去，赵与莒听得银铃在外边甜甜地叫了声“胡子相公”，便知道他已经进来，立刻板起脸，露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崔与之规规矩矩地行完礼，赵与莒责备道：“崔卿，昨夜朕召卿来，卿为何托辞要睡，不肯入宫来见朕？”

    “陛下便是不问，臣也要进谏的。”崔与之扬起眉：“时值夜间，陛下无明旨，仅以口谕召大臣入宫，臣虽不才，腆为丞相，一举一动必受人观注，若是有心之人利用臣夜入皇宫之事制造谣言事端，虽无大碍，但究竟于国有害。”

    赵与莒微微一怔，自己才开个头欲寻他的茬儿，没想到他倒先兴师问罪起来。虽然有心要反驳，但看着老头儿苍苍白发，赵与莒又有些于心不忍，老头儿说的也有他的道理，深更半夜的，丞相急匆匆往大内跑，知道的明白是天子召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内宫中出了事情，比如说天子重病之类的，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名堂来。

    而且，崔与之此语隐约还有另一个意思，那就是劝赵与莒立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赵与莒装作没有听出他的这个意思，笑着道：“算卿有理，不过朕估摸着，卿倒有大半是在为今后偷懒打埋伏……”

    崔与之笑了笑，再没有继续深言，现在皇帝还年轻，立嗣之事尚不着急，而且储君之事事关重大，向来是个犯忌讳的话题，当初岳飞被杀，重要原因之一便是他在满朝文武都噤声不语时，竟然耿直地上书高宗直言应立储。

    一笑之后，崔与之才肃容道：“陛下只是为了宗室不法之事寻臣么？”

    昨日内侍在召他时，奉天子口谕，曾将召他的原因告诉他，他之所以不肯乘夜入宫，方才说的怕造成恐慌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避开皇帝的气头。赵与莒虽是冷静沉着，但毕竟年轻，有时气盛之下，还是会做出些让崔与之觉得不够成熟的事情，而事后赵与莒又往往会后悔。

    “此事原是陛下家务，臣不应置喙。”崔与之停了好一会儿才又道。

    “咦？”赵与莒微微向前倾着身子，正是因为是皇室家务，他若是拿这些宗室开刀，那么少不得闹出一场风波，有损他这个天子的威望——在这个时代里，家族宗亲仍然是非常重要的道德和舆论力量，这种力量虽是无形，却有着极大的能量。

    “家务事自然由家中长辈解决。”见赵与莒面露疑色，崔与之隐晦地点了一句。

    赵与莒立刻恍然，他总是想着从朝堂上、法律上解决这些问题，却忘了对付这些问题有更好的手段。那些宗室虽然屡屡闹事，却未曾真正违法，自然不好以法律治之，但除了国法尚有家规，只需搬出如今位最高望最崇的长辈来，何愁这些远支的皇亲国戚们不乖乖束手。

    “不过，陛下，那些贵戚以往向来安分，如今天下太平政令清明，他们突然冒出头来，背后或许还有什么推力……”崔与之又道：“陛下当遣人深究此事，勿枉勿纵。”

    这又是赵与莒所未曾想到的了，起初见到报告中说宗室远支在各地的工厂、酒楼中频频生事，他只道这是纨裤本性，听得崔与之提醒，才意识到这背后或者另有玄机。

    注1：有宋一朝未曾有过宗室为乱者，与其对宗室管理甚严有关，《座右铭》、《宝诫》、《六箴》等，皆为对宗室的戏诫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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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九、多年离家老大回

﻿    第二九九章  多年离家老大回

    临安城经过余天锡七年的布局，如今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而且无论是外围还是城内，都显得条理分明秩序井然。一条条笔直的街道将城市划分为一座座街坊，新的街坊在高大的城墙之外围绕着工厂区一块块地诞生，与之相配套的还有作为商业区与娱乐区的瓦肆。数以百万计的百姓生活在这些新建的房子里，而他们原先在城墙内的简陋屋子，则或是转卖或是空置。

    赵与荃掀开封闭式马车的窗帘，向处看了几眼，心中的嫉意不停地翻滚，让他冷冷哼了一声，将帘子一摔，将身体重重靠在座椅背上。

    他是远支宗室，因为关系偏远的缘故，已经没有了任何封号爵位。幸好家中还有些资财，从他祖父一代开始便在泉州利用皇族的地位经商，到得他这一代，已经积累了巨量的财富。但是他对此仍不满足，他觉得，既然这天下是赵家的，那么身为赵家一份子的他，自然也拥有其中一部分。

    象那些赚钱赚得让人惊心动魄的工厂、酒楼，还有那些船运、商场，那原本是皇家产业，自应交与皇族来管理，全天下赵姓宗亲，都应该能分上一杯羹，可如今这些产业都被外人把持着，莫说姓赵的插不得手，便是那些红利收益，也没有一分用在补贴宗室生计上。

    这让赵与荃心中嫉妒得发狂，和他一样，天子远支宗室当中对此心怀不满的不计其数，特别是那些家境贫困又心高气傲的，更是少不得在背地里说天子对待亲族过于“苛刻”，而对那些流求来的人又太过宽厚。

    想到这里，赵与荃冷笑了声，这帮子家伙也是些不争气的。

    马车穿过城门，上了御街，又拐入一处小巷，停在一处绵延的院落前。赵与荃下了马车，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据说天子在职方司下设有密谍处，专门侦查国内各种异动，不过宗室之事，他们应该插不了手，便是想插手，也无计可施——虽然靖康之难使得北方的宗室受到极大摧残，可南渡之后，皇族宗室特别是远支又迅速壮大起来，仅泉州便聚居了数千人，何况是临安。以族谱中所记来看，整个大宋皇族远支，按十万来说都是少的。密谍处再厉害，总不可能将这十万人全都监视吧。

    故此，赵与荃这四下张望并不是为了防止密谍处的人，而是看看左近有没有自己熟悉的人。当他看到停在旁边的另一辆马车和正向他行礼的车夫时，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厮倒来得早……是了，每次有赚钱的事情，他便象嗅着鱼腥味儿的猫，急不可奈。”

    赵与荃一边这样想一边踏进了大门。

    大门里象他这般的人还有不少，足有十余个，都是远支的皇族宗室，没有资格获得爵号官衔，却靠着这个皇亲的身份赚下了不少家当。但是，这几年来众人的生意无一例外都受到了冲击，工业化的生产，使得他们原先依靠宗室身份获得的优势荡然无存，而单靠商贸，他们又无法竞争得过那些有蒸汽船的流求商家。

    见他进来，众人都是一阵寒喧，因为同族，少不得按辈叙齿，赵与荃与当今天子同辈，辈份只能算小的，不过他资财丰厚，在这些人当中又算多的，因此免不了有人出言相讥，他只作不知。

    “十六叔最近生意做得如何？”他穿过众人，不动声色地来到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身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托福，托福，与荃贤侄最近应当不错吧，你在泉州做那海贸，近来想是赚得盆满钵满啦？”

    被赵与荃称为十六叔的名为赵希琥，听得他的话后笑得甚是可亲，但赵与荃却恨不得将他的脸都打破——他正是泉州的海贸争不过流求船队而不得不来临安寻找机会的，赵希琥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便没有想到，自己方才问赵希琥最近生意如何，也是听得他的罗织坊终于关门歇业而有意挑衅。

    这些宗室聚在一起，倒不是商议什么阴谋，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赵与荃听得众人不着边际地闲扯了好一会儿，都是在说如今生计艰难，当向宗正寺请愿。但是说来说去，大伙嘴上都慷慨激昂，却没有一个挑头之人。赵与荃听得烦躁不安，想得路上所见工厂商家的繁华，忍不住叫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你们都在这商议了五六次，如今外边出了这许多事，声势也造了，便只差一纸请愿入宗正寺，此事一不违法二不逾规，有何可惧？”

    “说得轻巧，与荃你为何不去递这请愿书？”赵希琥冷笑道。

    “我是晚辈，在座之中，十之七八高过我与荃一辈两辈，甚至有叔曾祖辈的人物在，哪轮得到我出头？”赵与荃冷笑道：“若是我出了头，大宗正寺受了此事，却由哪个主持？天子官家最是宽厚不过，待百姓尚爱之若子，又如何会为难我等？今日在此，若再议不出事来，各家兄弟子侄还在外头惹事生非，咱们迟早都得被押送外宗正司，若只是赎罚贬责还罢了，若是庭训除名，谁消受得了？”

    众人听得外宗正司都是面色一变，如今外宗正司分在泉州、福州，对于他们来说那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宗子违法，大都押送这两司处罚。

    “与荃贤侄难得说出了道理来。”赵希琥原是一向与赵与荃不和的，但这次破天荒地站在了他的一边，他沉吟一会儿，然后看向众人：“官家虽是仁厚，对生事扰民却是甚为恼怒，大伙造出了声势便罢，此后还是约束好子弟，莫要真生出什么事端，若是违了律法，那便……”

    他刚想说出“事与愿违”四个字的时候，门外突的一阵喧哗，紧接着，一大队殿前司侍卫破门而入，赵希琥面色大变，屋中诸人也是个个噤若寒蝉。

    “奉太后懿旨，诸多宗室擅自勾连，扰民生事，着令殿前司缉押查拿。”侍卫中为首的冷冰冰地喝道：“诸位宗子皆是天家血脉，还请配合，切勿抗旨，免得失了大宋皇家尊严。”

    听得“太后”两个字，众人都是心头一凛，若是宗正司出面那倒好办，而且他们在宗正司中有人，必然能先得消息，这也是他们敢四处生事，制造宗子生计无着的舆论之因，可偏偏将在深宫中安息的杨太后忘了，若是太后懿旨，绕过宗正司处置他们，他们这次只能说是弄巧成拙。

    此次事件的报告很快呈到赵与莒面前，原因很简单，无非是远支宗室子弟眼见着这几年大宋发展迅速，许多投资办厂经商的人都发家致富，而他们原先凭借宗室特权获得的竞争优势在对方的经营管理和生产技术优势面前不值一提，于是便生了贪欲，想要赵与莒将工业化的果实与他们共享，在他们看来，这天下是赵家的，生为赵家人，工厂商铺他们理所当然也有份。

    “朕这龙椅，他们想来也有份。”赵与莒对着杨太后抱怨道：“宗正司明知此事，竟然假装不知，想来对朕赚下的这份家当也是垂涎三尺的了。”

    杨太后已经垂垂老矣，这两年动得明显少了，听得赵与莒的抱怨，她只是摇头，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劝道：“官家，毕竟一笔写不下两个赵字，又未曾闹出什么大事来，训诫一番便算了——陛下日进斗金，也当考虑这些宗亲，不防将些无关紧要的产业与他们。”

    “太后，此事怕是难行。”虽然心中对此激烈反对，但赵与莒嘴中说的还是很委婉：“所谓贪心不足欲壑难填，朕给了他们一次，以他们的手段，便会再来要第二次第三次……咱们大宋不能有什么铁杆庄稼存在，养出一帮子除了嗷嗷叫外别无用处的人来，这不是帮他们，而是害了他们。”

    杨太后微微点头，她没有那么多心力管这闲事，这几年对于外头的政务，她都完全不理会了，每日除了赵与莒的后宫众女陪她闲话，便是杨氏族亲进来与她闲聊，偶尔也会在临安附近转转，上次还乘了一趟火车去华亭，只不过她晕车晕得厉害。

    这件宗室引起的风波便暂告一段落，所有参与此事的宗室都受了惩罚，赵与莒并未在此事上花费更多的精力，他便是再为明智，也想不到这件事情还会有后续。

    宗室风波对于林雨辉这般小民而言算那是非常遥远的事情，宗室再胆大，也不敢将事情闹到铁路上。临安至华亭铁路作为大宋本土最早投入运营的一条铁路，目前也是最为繁忙的一段，特别是人员往来，比起其余铁路的任何一支都要繁忙。如今这条铁路除了向西北到了金陵，过了临安之后还延伸到了庆元府，临安不是好的港口，故此如今进出临安的海运货物，一半是自庆元府登岸由铁路转运，另一半则是从华亭转运。

    这趟乙字一零六路列车，便是一列由庆元开往临安再开往华亭的客运专列，林雨辉如今已经从一个检道记录员升为庆元车站站长，他还保留着以往的风格，每日都亲自察看铁轨，在站台上送每一趟列车出站，生怕有丝毫纰漏。

    今日乘此趟车的人非常多，可能是因为到了年末的缘故，按着宋人的传统，都要赶回家过年祭祖。林雨辉将旅客随意扔下的垃圾扫入垃圾筒中，抹了把汗水，却发现一个老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老人精神尚好，人有些瘦，看年纪应该有七十了，微微有些驼背，当他盯着林雨辉时，林雨辉觉得自己似乎被看透了一般。那老人捻着胡须，微微咳了一声，然后问道：“这位小哥请了。”

    林雨辉也年过三十，被称为“小哥”多少让他有些不快，但看着那老人的目光，他心中的不快不自觉便被压了下去：“老先生有何指教？”

    “庆元府的这个……列车站是何时建成的？”那老人问道。

    林雨辉微微一怔，然后笑着指向旁边的石碑：“老先生请看。”

    那老人原先未曾注意这块石碑，转过身来看着上边“大宋庆元府火车站，炎黄五年六月立”一列字后，微微点了点头。

    “老先生是庆元府人？”林雨辉想起这位老人的口音，便试探着问了一句，老人点了点头，林雨辉又道：“想来多年未曾回来吧？”

    “有七八年了……”老人叹息了声，轻轻拍着那石碑：“少小离家老大回啊。”

    林雨辉还待再与这老人搭讪，却见老人身边的几个壮汉上来，恭恭敬敬地对那老人道：“老先生。”

    “知道知道，我不过是问问话罢了……”老人不耐烦地说了一句，那几个壮汉面露尴尬之色，却又不好阻拦。

    林雨辉心中暗暗生奇，这几个壮汉对老人甚为恭敬，但看模样他们又同时约束着老人的行动，也不知这老人究竟是谁，又与这几个壮汉是何等干系。

    “这位小哥，老夫此次回庆元，只是匆匆而过，连故居都未曾落脚便来得你这车站……小哥在庆元多久了，能不能向小哥打听些事情？”老人又问道。

    林雨辉看了那些壮汉一眼，那些壮汉并无阻止的意思，他便点了点头：“老先生，此处风大，若要下问，何不入候车室？”

    “无防无防，老夫的身子骨儿还算硬朗。”那老人笑了笑，然后细细问了许多情形，诸如庆元府这些年来新开了多少厂子，聚居了多少人口，修了多少道路，府城中的大户世家又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他问得甚是细致，大多数都是林雨辉不知道的，显然，这老人是太想知道庆元府的事情，才会如此细细盘问。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随着时间临近，车站里的钟声响了起来，林雨辉看了看，然后对那老人道：“老先生，乙字一零六号车要出站了，晚生还有事情，不能再奉陪，还请见谅。”

    “多谢，叨唠了。”老人道了声谢，然后笑道：“老夫正是要乘这趟车，在流求时也乘过列车……”

    “咳！”一个壮汉咳了声，老人瞪了他一眼，却闭住嘴，不再提流求的事情，转身离了去。众壮汉随他离开，唯有一个留下，看着林雨辉道：“这位老先生之事，你勿向旁人说起，明白么？”

    林雨辉刚皱起眉来，那人却递过一个硬纸小册儿，林雨辉看到上头的“大宋近卫军军情司”印章，立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大宋近卫军军情司乃是直属于天子的军情机构，林雨辉也去过流求，对于这个李云睿一手建起的机构自是有所耳闻。

    那人收回小册儿离开，林雨辉目送他的背影，心中更是狐疑，那个老人究竟是谁？

    正这时，有一个在他耳边问道：“那老儿问了你些什么？”

    林雨辉回过头来，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这人不认识他，他却不只一次见过这人。他立刻恭敬地行礼：“孟都督。”

    后来出现的人，正是自细兰回到大宋本土的孟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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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零、乡音未改心已衰

﻿    第三零零章  乡音未改心已衰

    孟希声乘的也是乙字一零六客运列车，这种客运专列，除去普通的座位之外，还有专供富贵权势之人用的包间，他与一干手下，在进自己包间的时候，看得对面包间前，一人军情司的大汉板着脸站着，显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看到孟希声时，那大汉立刻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都督。”

    从流求出来的人，少有不认识孟希声的，有的当初是孟希声亲自送上流求，有的则在十余年里常见着孟希声在淡水或者基隆出没。特别是孟希声被任命为南洋都督之后，位高权重，流求各部门多少都得与他打交道。

    孟希声明知故问地向那包厢呶了一下嘴：“是谁呢，瞧你这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大汉嘴唇抖了抖，然后苦笑道：“都督，保密原则，不过若是你想知道，尽管进去就是，上头规定不准我们乱说，却不说规定不准有人与他接触……”

    孟希声好奇心更是大起，他示意手下将行李搬进包间，自己去推那门。门一推开，里面的人都是向这里望来，见是孟希声，除了那老人外都起身向他行礼。

    “史老先生，别来无恙？”孟希声笑吟吟地向众人还礼，然后对着那老人一拱手。

    这个老人，便是被赵与莒放逐到流求已经七年的史弥远。

    初到流求时，他颇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但后来养花种树自娱，反正在生活上赵与莒并未亏待他，不仅供他衣食，而且每个月都还发给他丞相的半薪——并不是赵与莒心软，而是在赵与莒上位问题上，史弥远是有大功的，两人之间的矛盾是在争夺权力上，既然史弥远已经彻底失败，赵与莒犯不着在这样风烛残年的老头儿身上露出自己心胸狭隘的一面。在沉寂了两年之后，史弥远开始申请在流求四处走走，赵与莒接到报告后并未反对，只是命人“严加保护”，这才有史弥远走到哪儿都有八个军情司的紧紧跟随之事。

    “孟都督，听闻你在细兰洋做得好大事业。”史弥远慢吞吞地还了一个礼，淡淡说了一句，他也认为孟希声。

    此时所谓的印度还只是一个地理名词，根本没有一个叫印度的国家，印度洋这个称呼也不存在，孟希声很自然地将那一大片洋面称为细兰洋，就象赵与莒将后世的太平洋称为东大洋一样。

    “史老先生离乡已久，来此之后是否别有感慨？”孟希声笑道。

    这是难免的，姑且不说史弥远在淡水幽居时，隔三岔五便有人上门以讨教治国方略之名，将一些新的治国理念灌输给他，单单是来自临安的报纸，上面介绍的各种信息，便足以让这个老奸巨猾的权臣重新思考一些事情了。

    最初时，他对赵与莒是满怀痛恨的，只觉得自己千挑万挑，却挑出了一只白眼狼来，不过形势比人强，到得炎黄四年大宋光复中原，他发觉此前历代天子名臣花了百余年时光也未曾实现的梦想，当今天子亲政仅仅是五年间便实现了，那种恨意便被一种更大的失落感冲淡了——若不是他挡着天子亲政的道儿，那么他如今还是大宋丞相，这中兴名臣之首，自然是非他莫属。

    到得他这般年纪，对利禄之类的会看淡，但对于身后之名却越发地重视起来。如今他精神虽是尚好，在流求时也勤于保养，但自家事自家知，身体的衰弱让他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再也不会有机会扳回，那么如何尽可能地给自己身后留个好名声，便成了他日思夜想的问题。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试探着向皇帝上书，乞求能够生返故土，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赵与莒不但准了，而且还说要在临安见他。

    “官家治国之能，非凡人所及。”良久之后，史弥远如此回答孟希声。

    “呵呵……”孟希声没有再就这个话题与他多说，转到流求上来：“我有年余未去流求了，不知流求如今情形如何，史老先生从那儿来，当有教我？”

    “很好，我来时看流求时报，说是人口普查已经结束，整个流求五府之地，共有人口二百五十万，近半为十四岁以下孩童。”史弥远毕竟治国已久，对于最能反应太平安定与否的人口数据最为敏感。

    流求作为一个移民岛屿，人口在年龄上有两大特征，一是孩童多，二是青壮多，至于老人，在人口中的比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流求人口增长带来的一个问题便是公署财政支出增加，那么多孩童都需要教育，需要衣食，这就使得流求产生的利润大多都被这些孩童用去了。在这些孩童身上花钱，赵与莒从来不吝啬，在他看来，哪怕修铁路修得慢些、建工厂建得慢些都没有关系，而给孩童的教育若是慢了，就意味着一代人受损。

    两人聊了一下流求的情形，史弥远发觉这个孟希声虽是年轻，谈吐上倒甚是可亲，没有因为得到天子重用而轻狂傲慢，神情始终是笑嘻嘻的，便是他稍稍讥刺几句，也不曾面红脖子粗。此人城府甚深，试探不出什么来，史弥远便将话题转到大宋疆界之外：“孟都督，听闻你是自细兰回来，可是回京述职？”

    “正是，陛下规定了，象我们这般常年在外的，每两年得回京述职一次。”孟希声半真半假地回应道。

    “老夫当初闭目塞听，只道天下只有大宋、金、大理、西夏、蒙胡，最多再加上什么高丽倭国，根本不曾注意过细兰……孟都督自细兰回来，当熟悉此国风物，旅途漫长，不知孟都督可否说与老夫听听，也让老夫长长见识？”

    他一口一个老夫，终究还是有些倨傲，孟希声捡着一些稀奇地，特别是细兰的一些物产说与史弥远听，史弥远捻须颔首，不停地问，当得知细兰岛上两族相争，致使百姓纷纷逃至高郎步港请求大宋庇护时，史弥远叹息道：“当如是耳，当如是耳……昔日唐太宗问诸臣何以御外，魏征谏言曰，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天子深得其中三昧矣。”

    孟希声却摇头道：“史老先生，若仅是如此，便不会有高郎步港了，那可是我大宋水师驱逐大食奸商之后夺来的。魏征所言，虽说也不见得太错，但终究是消极了些，如今我大宋国势蒸蒸日上，百万虎贲之士，亿兆勤勉之民，岂可文恬武嬉坐等远人来朝？我华夏之枪炮，自当为我华夏之犁铧开壤，大宋之士子，自当为我先贤之学说传道。”

    史弥远笑而不语，懒得与他争执，又将话题转到了其余话题之上。

    从庆元府至临安，也不过是八九个钟点的事情，他们聊了会儿，史弥远露出倦意，孟希声便起身告辞。一夜无话，子夜一点时分，火车抵达临安站，虽然天色尚是全黑，不过车站站台处的汽灯点着了，他们这时抵达，自然是出不了车站的，先得在车站中的馆驿歇下，若是想省钱，也可以在车站的候车站眯上半宿。

    原本随着史弥远的军情司的人为他在馆圣里要了一间最底的屋子，但史弥远得知之后执意要换到最高层。这家车站内的馆驿最高层是五层，钢筋混凝土结构下，正好将远近景色尽收眼底，只是对史弥远这般年纪的人来说，爬起楼来有几分艰难。

    待得天光大亮时，史弥远如同在流求时一样，用了抽水马桶，在阳台之上站立良久。火车站在原先的武林坊，他所处的顶层比起临安城墙都要高上几分，虽然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外观上却还是尽可能保持着临安古建筑风格。从此处望去，向北可以看到城墙外的楼宇工厂，不少工厂的锅炉正在冒烟，看上去倒象是炊烟冉冉而起。在城墙之内，仍是飞檐斗拱画阁楼台，原先靠着城墙一圈的贫苦人家的破烂屋子，如今被拆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富商巨贾与高官显贵扩大的园林。

    变化最大的是街道，原先除了御街之外，临安城中的街道都很狭窄，便是御街，也与汴梁的御街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现在则不然，随着贫民搬迁至距离工厂更近的城墙之外，大规模的道路规划与建设使得临安的街道有了极大的改变。道路更直、更宽且不去说，道路两侧的绿化隔离，将马车道与人行道分隔开来，并且在许多稍宽敞的地方，都留有街边花园，或是一眼活泉，或是一座小亭，总离不开绿色。虽然是年底的冬天，草木凋零，可在高处望去，还是让人觉得春景常驻。

    史弥远默然无语，若说收复中原是天子的武功，那么眼前这座美丽的城市那便是天子的文治了。

    史弥远回到临安的事情，只有赵与莒和崔与之知道，史弥远自家也甚为谨慎，在向皇帝禀报已经到了临安之后，便守在馆驿之中寸步不出。赵与莒得到军情司的报告后心中也甚是欣慰，史弥远在扶他上位上毕竟立了功劳，很多赵与莒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史弥远都代劳了，他对于大宋是有大过的，但对于赵与莒个人而言，他又是有功的，他能够有自知之明，不再兴风作浪，那么赵与莒也就可以保他一个善终。

    一晃眼便是半个月过去，年关已过，史弥远却始终未曾得到天子接见的消息，饶是他这些年来在流求磨得耐性十足，却也禁不住有些狐疑。自己原本只是乞求归乡养老，天子却把自己召入京中，可入京半个多月，却又不见自己，天子心中究竟想如何安置自己？

    炎黄七年春节的夜晚，临安城中金吾不禁，鞭炮声连绵不绝，焰火经夜，临安城的上空有如白昼，史弥远看到不只一个地方冒起了火光，水龙队尖锐的哨声也四处响起。喜庆虽然带来了热闹，但也带来了比平时更多数倍的火灾，好在临安府应对及时，水龙队没有放假，又加调差役，这才将火灾迅速扑灭，未曾酿成大祸。

    火车站倒是安静了下来，不再复往日的喧闹，便是火车站的差役，除了少数值班的外，也大多回家过年去了。史弥远站在阳台前，望着临安城的万家灯火，他一人呆立许久，只觉得身心俱疲。在官场上浮沉挣扎了五六十年，落到最后，却是一个人在黑夜中面对繁华：热闹是别人的，而他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得有人敲他的房门。

    史弥远心中一动，不待他招呼，军情司的人便去开了门，然后怔了怔，转头对史弥远道：“史老先生，有人来访。”

    来拜访史弥远的是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人物：崔与之。

    崔与之怕冷，故此身上穿得厚厚的，体态显得有些臃肿，因为刚爬了五层楼，他累得气喘吁吁，被几个亲随扶着，与史弥远的气定神闲相比，就显得有些狼狈了。史弥远与他相识，但多年未曾见过面，初见时还未认出来，崔与之缓过气来才道：“老朽崔与之，见过史先生。”

    史弥远心中一惊，崔与之将姿态放得如此低，他却不敢托大，慌忙上前把住崔与之的手臂：“崔相公何出此言，原是史某应去拜见崔相公才是，只不过史某待罪之身，不好上门，才迁延至今……崔相公请进，快请进，屋里有炭火，比得外边要暖和！”

    两个老头儿这次见面之初，并没有迸发出什么火花之类的东西，他们都是宦海里游惯了的，便是心中对对方有所不齿，也不会在表面上表露出来。

    入座之后，崔与之笑道：“崔某此来，首先倒是官家的意思，官家说史老孤身在临安，只怕史老寂寞，便将崔某打发来陪史老说说话。”

    “不敢，不敢，罪臣如何敢劳官家关注……”史弥远面色不变，好一模宠辱不惊闲看厅前花开花落的气度，崔与之却在心中暗暗发笑，只是面上温煦如春：“史老先生曾有定策之大功，天子一日不曾忘怀，这些年虽是闲置于流求，却是让史老先生多看看流求治政之道，也是保全功臣之意……”

    崔与之说得天花乱坠，唯独不提放逐史弥远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威胁到了皇权，二人绕来绕去好半晌，崔与之终于提及正事。

    “明日是大年初一，陛下要祭天地，祭祀之后还要在宴喜殿设宴招待各国使臣、在京贵戚与当朝重臣，陛下遣崔某来邀史老先生参加，明日会有马车来接，还请史老先生万勿推辞。”

    史弥远不知道赵与莒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因此听得这个消息后先是一愣，然后才应了下来。

    注1：史弥远十六岁起便为官，故此说他在官场浮沉了五六十年，实际上古人出仕担当大任的年纪远比现在人们想象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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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一、有感

﻿    第三零一章  有感

    大宋的新春午宴已经连续办了几年，来参加的除了朝中贵官之外，还有诸国的使臣，也包括常信在大宋的蕃国国王，比如说高丽国王王皞，再比如说成为阶下之囚的金国国主完颜守绪。

    两年前的蔡州之战中，完颜守绪终究未能自尽，倒是被他传位的完颜宗麟战死，他自己却成了俘虏，被献俘临安。那次北伐胜利之后，临安又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而他完颜守绪，则是这个仪式中的重要角色。到了那种地步，他也算是看开了，既不自杀也不反抗，逆来顺受便是。

    不过赵与莒对于虐待阶下囚并无多大兴趣，当然对于传说中孟珙侵犯了完颜守绪皇后之事也是装聋作哑，只是令孟珙将那女人交还完颜守绪了事。完颜守绪其人虽为金主，发动侵宋之战犯有大罪衍，但遭至灭国之痛、献俘之虏，赵与莒认为已经足够了。就象当初金人掳走钦徽二帝只辱不杀一样，他也不想将完颜守绪处死——他毕竟不是铁木真那样屠戳无数的杀人狂魔。

    而且，赵与莒现在发现自己有一个嗜好，那就是收集各国国主，炎黄七年的新春赏宴之中，除了完颜守绪与王皞之外，尚有大理国王段智祥，他是在炎黄六年九月自大理动身，辗转成都，乘船东下，中途转乘蒸汽船，于十一月抵达临安。

    拖雷要不要收集过来，赵与莒心中不存在犹豫，他杀了铁木真，与拖雷是杀父之仇，以拖雷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屈膝投降，既不降，那便死。

    至于其余，象倭国的那个大君，安南的陈氏，都少不得在临安给他们留下一个位置。

    看着得意洋洋的王皞、心思重重的段智祥，完颜守绪面带冷笑，原先大金比起这两个国家都要强大得多，可如今大金已是灰飞烟灭，这两个国家却还存在，如何让他不心生嫉妒。

    “笑吧笑吧，料想你们也笑不得多久，宋国天子如此英烈，卧榻之畔岂容你等安睡？”

    宫女们如花蝶一般穿梭往来，一道道的佳肴被端上桌子，赵与莒在“吃”字上很是吝啬，唯有大年初一的这一次宴会时，他才会让那些御厨放手施为，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都被烹制得色香味俱全，流水一般送上来，百官与外藩端坐其间，在皇帝未曾出来之前，他们相互交谈议论，甚是悠闲自在。

    史弥远站在门前时深深吸了口气，倒不是垂涎宴喜殿里的佳肴气息，只是许久未曾处于这等情境之中，故此免不了有些内怯。他望向崔与之，崔与之淡淡笑着伸手示意请入内，他便迈步跨过御阶、门槛。

    来赴宴的有近两百人，整个宴喜殿里，还有两旁的偏殿中，都摆满了大圆桌，这是天子为“与群臣同乐，无视贵贱”而特意如此，人来人往之间，史弥远的出现最初并没有引起注意。是郑清之见了崔与之，正待上前见礼，却看着一身普通儒服的史弥远，惊得他失声呼了一句：“史相公！”

    这一声“史相公”象是个惊雷般，在众多人心中炸开，至少有一半人目光都盯在史弥远身上，饶是史弥远见惯了大场面，此时也不禁有些不安。

    天子在这新春国宴之上，将自己召来究竟是何用意，是想起复，还是想在群臣面前示威？

    史弥远却不知道，赵与莒的第一个目的很简单，他史弥远究竟是长期当过丞相，在定策立储上又功不可没，虽然治国无一良策，可大臣的体面总是要顾及的，这并不是当初两人争权时那种你死我活的尖锐对立了。

    魏了翁也看到了史弥远，还有史弥远身边的崔与之，他惊疑不定，这么重大的事情，他一点风声也不曾听到，难道说天子要重新起用史弥远？

    他已经在心中想着该如何进谏了，与此前不同，这次天子若是不听从劝谏，那么他只能求见，史弥远这等人物，只要给他一根枝，他便能爬上来，那样的话，大宋来之不易的局面便要化为乌有，无论如何，哪怕是死谏，也不能让这种情形出现。

    这便是赵与莒让史弥远回来的第二个目的了，经过六年的快速发展，大宋上下，主要是朝堂之上有一种懈怠心量，总觉得中原已复，在军事上对周边各国都占有绝对优势，故此似乎可以文恬武嬉高枕无忧，将史弥远放出来，便是提醒他们，莫要以为眼前这一切便是万古长存，只要出现一些政策上的偏差，那么中兴的大好局面，转瞬间便不再存在了。

    郑清之面色甚为尴尬，他心中暗暗埋怨自己，不该喊出声来。若是未曾喊出声，那么他现在便可以装着不知道，寻身边其余人聊天，而不至于处在现今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他是天子近臣，自然知道赵与莒没有起复史弥远的打算，但他又曾是史党要员，深受史弥远提拔之恩，若是此时不上去与史弥远见礼，未免会有忘恩负义之讥。可当着这许多人面前，他上去见礼，又会不会遭至讥议？

    郑清之相当爱惜羽毛，旁人看来只是一瞬，实际上在他心中却是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向史弥远行来，恭敬地做了个揖：“史相公。”

    “相公二字再也休提，如今你才是参政，我不过是一介布衣。”他心中的矛盾，史弥远感同身受，在得知郑清之成了参知政事的时候，他还暗恨郑清之，当初郑清之在最后关头倒向天子，使得他掌握的禁军将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捕，但现在再看到郑清之时，史弥远猛然想到，若是自己不曾离朝，郑清之此时哪能得成参知政事。

    “文叔，好生做事，侍奉陛下，勿要学我。”满腹感慨涌了上来，史弥远勉强说了一句，便黯然无语。

    第二个上前来与他招呼的是余天锡，他原本是史弥远幕客，与史弥远的关系也非一般。史弥远知道他是知临安府，想到自己眼中所见的临安情形，也不禁接连点头：“纯父做得好，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纯父如今让老夫刮目相看了。”

    有二人带头，朝堂中与史弥远多少有些交情的便纷纷上来招呼，史弥远甚至看到退休致仕的薛极，只不过二人如今仇恨已深，薛极并未理会他，他自然也不会凑上去。他环视四周，发觉少说有一大半官员自己不认识，想来这七八年天子整顿朝堂，当初的史党已经是烟消云散了。

    这是赵与莒的第三个目的，通过召史弥远回来，向朝臣宣告史党已经不存在，如今朝堂上不再有党派之争，谁若想掀起这个争执，结果便是被流逐海外，过七八年才被放回。

    对于赵与莒而言，革新进入第八个年头，这也是进入最关键的时期，他要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推进并巩固大宋的革新成果。

    “陛下传史弥远进见。”

    崔与之跟着史弥远身后，见打招呼的人也只有那么十余位，心中也不禁有些唏嘘，史弥远权势倾天之时，满朝之中倒有大半都是史党，如今却只余下这么十几个人在朝，不知不觉中，史党成员已经被从朝中清除出去了。

    史弥远出现在新春国宴上对于朝中群臣来说是一个无声的触动，虽然不知道崔与之将史弥远引至陛下面前后，陛下与史弥远说了些什么，但是魏了翁在回去之后还是立刻准备了一份奏折，弹劾史弥远擅离流窜之地。这只是他试探性的动作，想看陛下会不会起复史弥远，奏章入内后不久赵与莒便召他入见，他入内时是满脸沉重，出来时则是满面轻松，那些善揣摩人意的小吏立刻明白，史弥远不可能被起复。

    但不管怎么说，史弥远回京达成了赵与莒的目的，朝中的史党算是彻底成为历史，而所有的朝臣象是被针扎了一下般，都绷紧了弦，全力开始处置公务，特别是随着春天的到来，北伐计划已经被更多的官吏所知道，为北伐做的准备也就更为细致，一车车的棉被、药品和粮食，被送到徐州，再从徐州转运往大名府。

    这其中采办费用，便让人看得口水直流，而且传闻说，此次北伐之后安抚辽东，派驻宿卫，都需要大量的棉衣棉被，这几年才兴起的棉织业，象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一般，集体地兴奋起来。

    棉织业在大宋目前的工业系统之中算得上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产业了，一来是它的市场广大，整个大宋一亿四千四百万人，所穿衣服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市场，虽然大多数百姓还只能穿手纺的麻木，可现在至少有十分之一是消费得起棉衣的，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年三到四成的速度迅速递增——这也与大宋工业人口数量增长大致相当。巨大的市场带来的自然是巨大的利润，原先徐州左近的农场都收获颇丰，纷纷改粮田而种棉花，官府派人严格督促，才确保了种植粮食的耕地数量不曾锐减。而中原地带因为兵火的冲击，再加上原先占有大量土地的女真贵族被纷纷剥夺了土地，大片的田地等待开发，许多“聪明”人便想方设法跑到中原去圈地开集约化的农庄。

    赵与荃便是其中之一，上回的宗室风波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罢了，能从天子处得到好处最好，得不到好处的话，那他在泉州生意结束时在京西行省买来的万亩田庄便派上用场，他从流求制造局购得全套的棉纺机械，甚至咬牙花高价装了蒸汽机，在洛阳开办了他的棉纺厂。

    但他此刻，却没有因为生意更好做而感到高兴。

    洛阳原是数朝古都一代名城，但经过金国的乱政与蒙胡的暴虐之后，如今全城人口只余十数万，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赵子曰、真德秀的本领，这座城市的恢复远不如徐州和汴梁那么迅速。故此，在初春的漠漠轻寒之中，那些枯树残垣显得分外凄凉，便是行走在街上的百姓，看上去也有气无力的模样。

    马车跑在泥路上，因为积雪刚化，所以道路分外难行，赵与荃心中越发的懊恼，开始怀疑自己在洛阳办厂是否正确了。

    “这该死的道路，官家也不派人来修修……原以为徐州到汴梁的铁路通车之后，接下来便是要修汴梁到洛阳的，可如今这般看来，先得将这官道修好才能说铁路……”

    夫人在马车里不停地唠叨着，自泉州到临安，他们乘的是蒸汽船，自临安到徐州，他们坐的是火车，自徐州到汴梁，他们经行的是混凝土路，这都非常方便舒适，至少与从汴梁到洛阳比要舒适得多。

    “闭嘴，再喋喋不休，便将你赶回泉州去！”赵与荃心情原本就不好，听得夫人这般唠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喝了一声。

    夫人闭紧了嘴，安静了片刻，也只是片刻，然后又开始唠叨道：“这都快是三月光景了，泉州府的桃花都开了，可这京西还刚刚化雪，这哪是人呆的地方，咱们好生生在泉州过，便是穷了些，也总吃穿不愁，何必匆匆忙忙往京西跑？虽说皇陵在这儿，可靠着皇陵难道说便能多……”

    “让你闭嘴！”赵与荃猛地踢了马车一脚，里面传来一声惊呼，然后终于静了下来。

    将裹着身子的棉袄紧了紧，赵与荃从马上下来，虽然穿着棉衣，可风还是吹得他骨子里透凉，步行了一段距离，流求产的橡胶雨靴踩在半雪半水的泥地里咯吱咯吱响，他心中的懊恼更甚了。

    或许，象赵希琥那样跑到南洋去种橡胶，才是真正的好路子，在南洋去占个岛，种上几万亩的橡胶，便可以称王称霸，只要不僭越不谋逆，在那岛上自己说话比官家还要管用……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赶到了一边，宗室们如今是各谋出路，但敢于象赵希琥那样跑到海外去的百中无一，大多数还是留在两浙，象赵与荃这般跑到中原故地来的已经少了。

    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脉影子，赵与荃叹了口气，那一带应该就是大宋南渡前的皇陵，七帝八陵尽在于此，但愿这些祖先们能够庇佑他这个后世子孙，让他能在中原故地闯出一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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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二、设局

﻿    第三零二章  设局

    当一长列的马车抵达丁村时，赵与荃的艰难行程总算告一段落。

    丁村离洛阳城约有三十余里，若是修通了混凝土路面，那么骑着自行车也就是两个钟点便可跑上一次，赵与荃的农场便在此处。他夫人指挥着仆人收拾家当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农场之中，望着无边无际的田野，一路上的不快尽数烟消云散了。

    从今以后，他便要扎根于此，农场在乡间，工厂在城里，无论朝堂上政治如何变化，他都可进可退，比起那些指望皇家发放铁杆庄稼的宗亲，岂不胜过百倍！

    想到这里，赵与荃面上露出了笑。

    “老爷，要不要见见佃户？”

    见他神色高兴，原本心中忐忑不安的管家也放下了心，凑趣地问道。

    “唔，你唤他们来。”赵与荃背着手道。

    他在这里有万亩田地，前年十月底买下的，去年来始募佃，如今已经收了一季的棉花。万亩田地中有一千五百亩用来种口粮，另外在那些小丘、缓坡上种上了玉米，其余八千五百亩则是种棉花，每亩产棉约是十五斤（宋制），以五十斤为一大包，共有棉花二千五百大包。折合成钱钞，便是五万贯以上的收入，若是在自家的工厂里织成棉布，收益更会到十二万贯以上……

    想到这里，赵与荃美美地笑了起来。

    若不是买田开厂将他的积蓄掏空了，他还想再开一家成衣厂，将自家产的棉布再织成成衣拿出去卖，便是一家一二十人的小厂，这中间又有万贯以上的收入呢。

    见佃户时，佃户们战战兢兢的模样让赵与荃很是威风了一把，回到家中，夜里还难得的和夫人亲热了一回，而不是宿在小妾处。接下来的半旬，他的欢喜渐渐被一种焦躁取代，每日在丁村与洛阳之间跑来跑去的时候，这种焦躁便会变成心火，煎得他五内俱焚。

    原因无它，在洛阳可以看到一份新的报纸《大宋商报》，与《时代周刊》等报纸关注学术、政策和舆论导向不同，这份日报在商言商，全是赤果果的各地商务信息，比如说，每一期中都有专门栏目公布前日徐州的棉花收购价格、华亭的生丝收购价格、临安的粮食价格等等信息。赵与荃眼见着棉花价格日日都在上涨，商报中关于棉花价格暴涨原因专门做了份专题，得出的结论是需求提高了价格，而不是囤积。与之相对应，却是棉布的价格在下降，下降的原因是产能的扩大，仅徐州一地，便有大小棉纺工厂六十余家，而各州府和商埠，也纷纷有棉织厂开工。棉价上涨本是让赵与荃高兴的事情，可是他的棉花尚未脱籽，就算是脱了籽，他在洛阳的工厂尚未开工，谁知道等他的工厂开工之后织出来的布还能卖得什么价钱！

    “老爷，洛阳城里的郎大官人来访。”

    这一日他正在刚布置好的书房里生着闷气，忽然管家来报道。这位郎大官人是赵与荃来到洛阳之后结识的第一批朋友之一，名为郎永和，与他一般，也是自南方迁来的，借着光复的时机，在洛阳郊外买下了座庄子，不过他本钱少些，庄子有地三千余亩，全种的都是棉花。赵与荃闻言心中一动，原先二人有个口头的约定，在赵与荃的棉织厂开工之后，要收购他的棉花。

    他此刻跑来拜访，莫非是他家的棉花已经脱籽？

    “郎大官人好兴致，这般天气里竟然跑到我这乡下来了。”出门将郎永和迎进书房，赵与荃笑道。

    “赵兄敢情是在屋中高坐久了，忘了时令，如今已经是草长莺飞之时，正是外出踏青访友的好时节。北人粗鄙，这附近除了赵兄之外，郎某还能去访得谁来？”

    听得他连吹带捧的，赵与荃虽然明名言不由衷，心中也不禁有些畅快。二人寒喧了一阵之后，郎永和终于将话导入正题：“赵兄，不知你家工厂何时开工？”

    “棉花尚未好……”赵与荃有些为难地道。

    “赵兄为何如此死心眼，谁说棉花不好便不能开工？”郎永和露出一丝奸猾的笑来：“如今棉价高涨，开工纺棉又有什么收益，倒不如去做棉衣、棉被、药棉，比起纺成棉布的利润岂不更大？”

    赵与荃听得心中一动，踌躇了好一会儿，最近棉产品价格走势确实怪异，棉布虽跌，棉花、棉被和棉袄却在涨，而现在各地郎中用于清洗伤口患处的药棉、药酒的价格，也明显在涨。赵与荃不是不通世务的毛头小子，从这个收购的力度来看，定是朝廷在准备一场大战，而要用棉衣棉袄的，又只可能是东北了。这倒是好买卖，只不过朝廷收棉被棉袄特别是药棉，都有明确的质量要求，比起棉布来要细致得多。

    这一关却是不好过。

    “此事只怕……”赵与荃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然后便是摇头，郎永和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朝廷那帮子人，赵兄莫非还不清楚？临安的衮衮诸公便是再清廉，他们又能管得到这京西省来不成？虽说省中大员油盐不进，可这左近小吏，还不都是当初的那些货色么？钱钞开道，有什么难的，赵兄，此事便包在我身上，只要赵兄有意，我保你的棉花都被收去，而且收个好价钱！”

    赵与荃心中大喜，但转念一想：“那郎兄家中的三千亩棉花……”

    “实不相瞒，小弟也想搭个顺风船，与赵兄一起卖了。”郎永和道：“除了小弟之外，这左近家中有棉田的，都打着一般的心思，只不过赵兄家中棉花最多，故此托小弟上门，大伙统一要价，油水均沾！”

    听得他们都参与进来，赵与荃这才放下心。

    离开了赵与荃的庄院，郎永和骑马便赶回了洛阳，他回到家中，早有三个人在家中坐等他的消息。一见他进门，那三人中一个笑道：“如何？”

    “自然是成功了，花花绿绿的金元券，哪个不爱？”郎永和大笑道：“借着他宗亲的面子开道，再有曹兄你的人脉，此事必成，诸位手中棉花够不够，要不要乘着运作此事的机会，再到各地去收上一些？”

    “打年前发觉往徐州调运粮食物资时，我们便开始准备了，如今左近能收的都被收了。”一人道：“量上是弄不出什么花样来，现在就得想办法让朝廷在质上定位高些了。”

    众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姓曹的，姓曹的拍着胸脯道：“此事便包在我身曹满屯上，既是有宗室扛这个黑锅，我们还怕什么？”

    众人自是一片恭维，郎永和心中却是冷笑，此人不过是生了个好姐姐，有个姐夫是实权小吏罢了。

    送众人出门之后，郎永和想了想，没有立刻回自家，而是背着手在洛阳街头行了会儿。莫说与临安、徐州比，便是与同样是两年多前收复的汴梁比，洛阳的街头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街上行人并不多，乞丐却不少，灰扑扑的土路两旁，时不时可以看到他们呆头呆脑的身影。

    “这贼厮鸟的城市，便是寻欢作乐的销金窟，也当不得两浙路的一个县城。”郎永和骂了一声，叹了口气。

    京西省再往西便是陕西省，那边的情形与京西相差无几，贫者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他正想着的时候，突然听得有人在街头高喊：“快报快报，汴梁、徐州招工，凡有力气又勤快之人，皆可随我来报名，到得地头便发安家费用，保你两年置房三年娶媳五年便可回家买地做个富足翁！”

    那高喊之人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尖嘴猴腮，单从外表来看，绝对看不出是个可靠的人。但他手中挥舞着一叠纸片，那都是金元券，虽然看票面都是面额极少只当一文的小钱儿，却仍然让街边的乞丐们眼睛红了起来。片刻之间，便有一大群人围了过去，吵吵嚷嚷的，纷纷自夸自己勤勉力大。

    郎永和觉得好奇，汴梁徐州缺劳力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只不过何时招到洛阳来了。他也顾不得乞丐肮脏，挤进人群中去看热闹，只见那个尖嘴猴腮之人大模大样地搬了个小木凳儿坐下，自耳边摘下支笔、一盒印泥，他身边还有个伴当，正从个布口袋里拿出一叠子纸来。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这便是契约，会写字的只要在这上边签上字，不会的只要报出名字我们代写，然后再按上一个手印，那么你便可以成为汴梁或者徐州工厂里的工人！”那尖嘴猴腮者道。

    于是至少数十只手都伸到那人伴当处，郎永和也拿得一张纸，还未仔细看，就听得一个好事者念了起来。

    “本人志愿进入徐州有福厂，服从厂方工作安排……”

    那人念得嗑嗑巴巴的，郎永和等不及，自己摊开纸看，却是几家徐州、汴梁工厂的录用契约，契约里一大堆规定，总之无外乎所有被雇用者都得服从东家，若有纠纷须向东家提供高额赔偿，再就是东家给予一定的安家费用之类。放在临安、华亭和金陵，乃至在徐州、汴梁，这样的条款对于被雇用者都过于苛刻，可放在洛阳这一带，大量的劳力无所事事，乃至成为乞丐，总不过是受人使唤，只要管吃管住，到哪儿都不是效力？

    故此，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叫“我我”，拿了笔便签上自己的名字，再用印泥按了手印。立刻那尖嘴猴腮者上前发了两张金元券与他，那人便兴奋地挥着两张少得可怜的纸币：“真的，真的，果然是真的！”

    有他带头，跟上来的人便多了，一堆人都冲上来，不过都是些不会写字的，央着尖嘴猴腮者代写了名字，然后按上手印，片刻之间便有十余人报了名。郎永和目光打了个转儿，发现这些人大多是街上的游手，心中便有几分明白，这些人多是雇来的托儿吧。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那尖嘴猴腮者见别人不再交那纸，急得头上渗出了汗，又开始耍闹起三寸不烂之知。郎永和想看他究竟还会玩出什么花样来，便在人群中也不离去，只等着看热闹。

    “知道汴梁、徐州么，汴梁这二年，真公德秀治下，早就不是大金朝时的晦气了，汴梁城中有一百二十余万人口，开了六七十家工厂，这些工厂都缺的便是劳力！”那尖嘴猴腮者声嘶力竭地吼道：“每家厂子不唯招身强力壮的男子，还招些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知道为啥么，便是配与这些男子为妻！你们只要按了这个指印，不仅生计有了，便是娇妻美妾也是十成十的定了！”

    “你看我，你们看我！”说着说着，他便指着自己：“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眼睛，见过比我更实诚和善的人么？我这种人，如何会说谎？听我的没错，你们早一日进了这些厂子，便早一日可以享福！”

    “饭管饱么？”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了起来，郎永和瞅了那人一眼，却见是个骨架粗大的汉子，看眉眼不过是十九、二十岁的模样，虽然骨架长得粗大，却没有什么肉，显是饿得慌。

    “饭管饱？何止饭管饱！”那尖嘴猴腮的象是听得什么笑话一般大笑起来：“莫说饭，便是油汪汪的红烧肉，那也是管够！”

    “俺食量大，真管够？”那骨架粗大的汉子又问道。

    “自是管够，开厂子的还怕你大肚汉？你食量再大，一餐能吃掉头三百斤的大肥猪么？”尖嘴猴腮者有些不耐烦，将那纸一甩：“还有没有去的，有去的立刻报名，错过这村可就没下一店了！”

    “我可以带我老祖母么？”又一个声音道。

    郎永和向那边望去，却是一个穷儒生，身上的衣襟补丁打着补丁，人也甚是瘦弱。见他这模样，尖嘴猴腮者怔了怔：“我说秀才先生，你莫来捣乱，这是咱们苦哈哈卖力气的人的生计，你也来凑什么热闹？”

    那穷秀才掀起袖子，露出干柴棒般的细胳膊：“我有力气。”

    “你便是再有力气，也应去好生读书求个功名，来这做什么？”尖嘴猴腮者面上神情多少有几分尴尬，显然是不情愿这个读书人也掺合进来，郎永和淡淡一笑，读书人脑子比起粗人要好使唤，这人尖嘴猴腮者，应是怕穷秀才看出什么破绽来吧。

    “实不相瞒，家中严慈早逝，老祖母将小生拉扯长大，如今换了朝廷，原先的功名作不得数，小生又不善生计，家中已快无米下锅。”那读书人倒是坦然：“若是小生一人，只当是不食周粟罢了，可老祖母总得奉养，若是允许小生带着老祖母，小生愿为贵主人效力。”

    尖嘴猴腮者还待答话，旁边一人凑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声，那尖嘴猴腮者喃喃嘟囔了句，然后道：“你老祖母自是不能带的，不过我可给你三十文的安家钱，念在你读书识字份上，比起其余人多上十文，今后你的工钱，可以寄回来奉养祖母，你看如何？”

    那书生忙不迭道了谢，借来笔，在契约纸上写下“卢瑟”二字，放下笔时仰天长叹了一声。

    “秀才先生，帮俺也写个名字！”先前那个粗大汉子挤过来将纸交与他：“俺叫唐十力！”

    郎永和看到这里，觉得热闹已经看完了，他看了那卢瑟与唐十力一眼，这些落入彀中的人，今后再也看不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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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三、入套

﻿    第三零三章  入套

    与卢瑟等人一起的，共是四十九人，这个数字已经不算少，近五十人走在一处，能够占住半条街。卢瑟虽然落魄到要与这些目不识丁的粗人一起抢食的地步，心中终究还是有几分愧意，行走的途中默默不语，倒是唐十力，因为感激他为自己写了名字，故此憨憨地跟在他身边，时不时与他说上两句话。卢瑟一方面不耐，另一方面又感于他的赤诚，偶尔也与他说上几句。

    这个年头，象这般赤诚之人已经少了，谁不是满肚子的自家算盘，只想着自己？便是官府，便是朝堂，便是天子，又有谁会管自己这样死老百姓的活路？

    想得此处，卢瑟的目光不由得向人丛中的夏小三瞄去，这小子才十三岁，长得瘦皮瘦骨的，与只猴子没有什么差别，竟然也被拉了进来，为的不过就是厂子里有口饭吃——若是圣天子在上，那么这般小子应该是承欢于父母膝下的，何至于此！

    “南人最无信义。”卢瑟在心中恨恨地骂了一句。

    虽然赵与莒三令五申，要求地方官吏，特别是新光复的中原官吏要注意民生疾苦，但对于大宋来说，领土面积扩充了近一半，哪里抽得出那么多官吏来。加上也必须考虑到地域平衡，故此一些原先的金国官吏得了留任，而这些人，最大的本事便是盘剥百姓，现在慑于新主威严，不敢下手盘剥，已经是憋得他们坐立不安，想要他们真正爱惜百姓，那可就难于上青天了。

    若是任命的主官得力，象真德秀，那么情况还会好些，但遇到一个不得力的主官，洛阳便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卢瑟之所以会骂南人无信义，原因在于他当初可是甚为热切地欢迎王师光复，当初大宋军队横扫中原时，军队中派出不少人许诺，要让每个人有生计，让每个孩子有书读，要让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可两年时间下来，洛阳城里虽是开了不少工厂，但对于卢瑟等人来说，他们还是无人关心无人过问的弃民。他们的数量在洛阳城中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洛阳知府看中的是新开了多少厂子能给自己在吏部考评中赚得怎么样的评价，而无生计的老百姓数字，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每日都有施粥，虽然那粥管不了饱，却也饿不死人，饿不死百姓便不会造反，百姓不造反就不必担心上官责任天子震怒，如是而已。

    至于处在饥寒之中的百姓数量，是一百五十八还是一百八十四，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样，都只是一串没有感情没有意义的数字罢了。

    可对这些饥寒中靠官府赈粥煎熬下去的百姓来说，他们的生活毫无希望。

    深深叹了口气，卢瑟又瞧向周围，周围的人倒是一副兴高采烈，仿佛跟着那个尖嘴猴腮的牛二走便是会有好日子过了一般。

    至少这个尖嘴猴腮的牛二给了这些人希望……

    跟着牛二出了洛阳城，他们便看到一字排开的二十余辆大车，这是那种给工厂拉货的真正大车，拉车的马是大宋与蒙胡交战时缴获的不宜再作军用的战马，当年缴获了十余万匹，尽数低价处理给了民间。

    车上现在装的不是货，而是挤得满满当当的人，每辆车上少说坐着六人，多的近十个，看模样也都是招来的人手。卢瑟心中微微一动，竟然为他们准备了大车，想来那工厂待人不错。

    他虽然饱读诗书，究竟不象郎永和那般有见识，不能透过这些表象看到事情的实际。象车边上那些个执着各种兵刃，用轻蔑的目光盯着他们的大汉，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人数不多，牛二，你得加紧了。”坐在大车上的一个独眼汉子哼了一声，对牛二道。

    “郑爷，这洛阳城里人难招，毕竟离得汴梁近，除了这些别无去路的，有谁会愿意？”牛二腆着脸在笑：“倒不如乡下，乡下一招，整村的男丁都给找来……”

    “少废话，带着你的人上车，虽然还缺了些，但凑和着也成了，咱们动身，还得赶路，早一天到，咱们便少供一天饮食，他奶奶的，莫看一个个瘦得不成样子，却都是大肚汉。”

    被赶上大车之后，卢瑟松了口气，这路上还供应饮食，那倒是不错了，他原本还藏着几十文钱，原是想路上买些吃食应急，这般看来，这几十文钱倒是可以省了。

    然而到夜间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错误，这些人赶车前行，都是有意避开城邑集镇，实在避不过的，也是绕着城外经过。因为连着晴了一些时日的缘故，这道路虽是颠簸，倒还可以顺利前行，马匹又充足，到得夜间时，便已经远离了萧瑟所熟悉的地方。

    这是荒僻的野外，这些人升起了火，锅子里煮着米，还有人拿出了罐头，加热之后鱼肉的香味扑鼻而来。当他们大吃大嚼时，萧瑟等人却无人过问。

    “饿，饿，不是说管饱么，我饿！”卢瑟已经觉得不对，可唐十力是个憨人，大着嗓子问道。

    “牛二，你从哪找来这样一个吃货？”那个郑爷向这边翻了一眼：“没告诉他们规矩？”

    “啊，行得匆忙，忘了，忘了。”牛二连连点头，起身便要过来，那个郑爷却拦住他：“你这厮惯会弄虚作假的，为何不去当官，去当官必有前途。”

    牛二面上露出一丝谄笑：“哪能，哪能……”

    不等他将话说完，郑爷便给了他一个耳光子，牛二被打翻在地，爬起来却一声不敢响。郑爷转过脸，行到唐十力之边，狞笑着问道：“你饿？”

    “饿，你们的人说了，管饱的，还有红烧肉！”

    虽然卢瑟拉了唐十力几回，可唐十力这个憨人如何时白这其中凶险，他见郑爷走过来，便很是愤愤地道：“你们莫要说话不算数！”

    眼见着这群人抓着兵刃行将过来，有点眼色的都知道事情不妙，他这个憨人却还在些聒噪，卢瑟心中暗暗叫苦，却向旁边移了移，还向郑爷笑笑，表明自己与这憨人不是一伙的。

    虽然有感于唐十力的赤诚，可是为了这样一个没多少交情的人，便自己去面前手执兵刃如狼似虎的凶徒，卢瑟还没有这种觉悟。

    “这厮身强力壮的，瘦虽瘦，却可换个好价钱。”一人在郑爷身后道。

    郑爷回头点了点头，唐十力再蠢也意识到不对了，但看着郑爷回头，也不在意，便在此时，郑爷猛然飞腿，一脚踹在他胸前，将他若大的身子踢飞了出去。

    “给我打。”不待唐十力爬起，便有两个汉子将他按住，郑爷一声令下，立刻有人上来踢打，唐十力最粗还大叫“为何打我”，后来大约是嘴巴挨了拳脚的缘故，喊出来的声音都不清楚了。

    “你们这些猪仔听着，你们已经签了契约，服从厂子安置。便是到了官府里打官司，你们这些穷措大也都没有理可讲！”

    “衙门朝南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们识相一些，自然会少吃些苦头，干个十年八年的，攒足了钱便可回乡过好日子，可若是象这厮这般叫叫嚷嚷，轻则挨打，重的……太爷就不说了，你们晓得会如何！”

    郑爷威胁众人时舔了一下唇，让他面色在火光中更显得狰狞。

    “每日早上自然会给你们一餐，象你们这些狗东西用不着吃得太饱，吃多了便会撑得慌，便会胡思乱想！如今咱们有马车，你们只管在车上睡觉便是！”郑爷又冷笑了声：“若是哪一位自认英雄了得，受不了这委屈的，不防来试试郑太爷身手，或者按着契约，赔郑太爷五百贯便可走人！”

    那契约中确实有条款，凡是因为某方原因导致契约不能执行，责任方便要与另一方赔偿五百贯。最初时卢瑟觉着这可以约束厂方，现在想来，却是一个契约陷阱，这些签了契约的人，都是浑身上下凑不出两贯钱的苦哈哈，去哪儿弄这五百贯来赔偿？

    他心中暗暗叫苦，自知上了贼船，便想要设法脱身逃走，那郑爷却又道：“你们这洛阳来的一窝猪仔都给太爷小心了，相互盯得紧一些，若是有一人逃走，郑爷便找你们全部的麻烦，不唯皮肉上要吃些苦头，以后在厂子的工钱，也莫怪郑太爷先替你们扣下，谁让你们干活不卖力气，按着契约，太爷有权扣你们的工钱！”

    这话说出来，卢瑟那寻机逃走的心思也彻底没了，那契约中确实有一条，便是若工厂安排的活计，受雇者无法完成，那么便要扣除受雇者工钱，便予相应责罚。当初他签这契约时，却不曾想“工厂”交与他们的第一个活计，竟然是相互监视不让逃脱。

    他自己便是不想做这种事情，可人心隔肚皮，安知其余人会不会如此？

    见众人都被镇住，那郑爷又哼了声，吩咐道：“莫打死了，也莫打残了，那小子少说也值当五十贯，轻易打坏了，谁赔太爷钱？”

    那些大汉都笑着停了手，将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唐十力扔回车上，就扔在卢瑟身边。

    唐十力给打惨了，哼哼叽叽地好半晌，等那些大汉都回去吃喝后，卢瑟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好睡下，又喂了他两口水。其余人都避着他们，倒是那个叫夏小三的少年被挤过来与他们靠在一起。

    “我听闻到了徐州，象我这样的都可以入学堂，每餐都有一个红心大鸭蛋，到时候我去学堂，料想工厂不会去学堂抓人。”夏小三悄悄对卢瑟道：“卢先生，你到时也可以去学堂教书，岂不胜过在工厂里卖苦力气？”

    卢瑟苦笑了一下，这夏小三虽是早熟，终究还是个孩子，以这些人的行事手段，他们真会将众人带到汴梁或徐州么？

    他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懊悔，以往的时候赚不到钱奉养祖母，他还保持着读书人的傲气，只觉得这是自己怀才不遇。可现今，跟着这伙凶人走在乡野之间，连方向都弄不明白。

    第得第三天，他才知道自己等人走的目的地根本不是徐州或汴梁，而是北边的河东行省。

    众人便这样一连行了十余日，每日早上他们有一餐粥，每隔三日晚上还有一餐粥，这些押送他们的汉子拿捏得很准，保证他们饿不死，但又不让他们有气力。每天除了在大车上打盹外，他们再无精力去做其余事情。

    炎黄七年三月初八，他们一行终于到了目的地，河东省珙桐县。

    这是一片山区，大车在山路上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子，将他们拉到一个大庄院前。瞧那庄院前的混凝土路，倒比洛阳城里都显得齐整，只是路边上黑乎乎的煤粉，使这里显得肮脏。放眼过去，庄院左右都罩着一层黑茫茫的灰尘，便是气味，也呛得人胸口发闷。

    “我呸，每每到这里，便觉得喘不过气。”牛二那日被郑爷掌了嘴，这几日都很是老实，可到了这庄子前面，他又开始嚷了起来：“在这呆久了，便是吐的唾沫都是黑的，我料想此地之人便是心也被那煤熏黑了。”

    “闭嘴，你是想和那花绿绿的金元券过意不去么？”郑爷低喝了一声。

    “不是说……不是说我们是去汴梁的工厂么？”卢瑟此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这个时候再不分辩，便没有分辩的机会了，他昂起脖子道。

    “这地方便叫作汴梁来福厂，也叫徐州有福厂，秀才，你不识得字么，看那门边上的牌子。”

    卢瑟抬眼看去，只见这庄院大门边上挂着一排牌子，倒象是一队大汉立在墙上，那些牌子上有写着“徐州有福厂”的，也有写着“汴梁来福厂”的，还有什么“徐州天福厂”、“汴梁紫东厂”之类的名头，凡是他们所签的契约之上有的名字，墙上应有尽有。

    “这……这……”

    “谁告诉你徐州有福厂就一定在徐州？”那牛二嘿嘿笑了笑。

    “少废话，去叫门。”郑爷喝道。

    牛二跑过去用力敲着那紧锁的院门门环，片刻之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伸出个头来，那头左右看看，见着郑爷立刻笑了出来：“原来是郑爷，这次拉了多少猪仔来了？”

    “共是一百六十九头。”郑爷皮笑肉不笑地道：“都是精壮汉子。”

    “你等等，我这就唤孟管事来。”那人说了声，又缩回去，将门关得紧紧的。

    卢瑟心中更觉不妙，与他一般想法的还有好多人，他们刚要起来叫闹，可一来半饥半饿地熬了十余日，二来他们才一动，立刻便被看着他们的汉子踢翻在地，虽是哭骂哀求声一片，却没有一人能站出来。

    注1：中的河东行省与现实中的河北不是一地，而是包括河北部分和山西大部分，即所谓河北西路和河东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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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四、武人

﻿    第三零四章  武人

    “敌在前方五里之所，近卫军，冲锋！”

    “冲锋！”

    三百骑自平岗上席卷而下，虽然人数并不算多，但掀起的气势与千军万马也没有什么两样。这些都是扛着火枪的龙骑兵，为了减轻马匹的负重，尽可能提高冲锋速度，他们穿的是棉甲。在冲锋时，他们使用的不是火枪，而是弯如新月的马刀——虽然大宋朝野都意识到，火枪才是未来战场上最重要的武器，但这支部队并未因此而放弃冷兵器的训练。在追击残敌的时候，在弹药耗尽的时候，马刀仍将是这支部队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滚滚的黄尘很快就接天蔽日，王启年满意地看着这声势，回头对首一个摊着硬皮册子坐在马上的下属点点头：“不错，记下来。”

    那下属立刻喜笑颜开，他们在这片山区已经训练了整整一个月，王启年这关过了，也就意味着他们能从这个闭塞的山区里走出去，调往大同，直接面对蒙胡。

    “咱们先走，看这些小子没咱们命令是否知道变通。”王启年拨转马头：“龙骑兵，龙骑兵，知道龙骑兵意味何事么？”

    他身后几个将领同时吼道：“深入绝境，为虏所围，以少战多，死而后生！”

    “正是，天子赐我们十六字，便是要我们即使是深陷敌后之时也能有战力，这草原上诸族，原先都是靠游击掳掠消耗我中原实力，如今我们要比他们更能游击，更坚忍，更果决。”

    在建立龙骑兵部队的时候，赵与莒便为他们确定了这十六字的精髓，在他看来，龙骑兵便是华夏这条巨龙的爪牙，是攻击型的部队，而不是用于防守的。当大宋要进行攻击时，虽然决战依靠的肯定是步兵，可在这之前逼使敌人不得不接受决战的，则是依靠龙骑兵。当初定下“近卫军龙骑兵”这个名头的时候，群臣还觉得这有些僭越，不过在赵与莒坚持之下，他们也默认了。

    一行人没有循原路返回，而是走了条小道，从小道上走了不远，便看见道路来边断断续续的煤粉。在蒸汽机日益普及的今日，煤便是工业的粮食，没有煤，大宋的工业产能少说也要减掉八成。一个军官见着这些煤，摇了摇头：“这些家伙也太浪费，河东虽是煤多，却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此乃民政，非军人所宜关注。”王启年喝了一声，那军官闭嘴苦笑。

    王启年在军中有“飞将”之称，两次与蒙胡的大战，他都是自海东耽罗岛乘船登陆，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战场，并且进行了关键性战役，当真算得上是战功赫赫。他又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即使是在耽罗岛的时候，他也从不介入耽罗岛的民政管理。李邺曾以此责之，他却奋然说道：“武人乃凶器，只宜对外不宜对内，岂可干涉政务，使君忧民扰？”

    一行十余人信马由缰，顺着那有煤粉的小道前行，不一会儿便看到一处混凝土硬化路。看着这道路，王启年面色微微一动，他虽然不插手民政，却也不禁暗暗感叹，这些河东的煤东家富庶。这般的混凝土路，在富饶的两浙不稀奇，在得到大量银行贷款的汴梁也不稀奇，但在这才光复两年多的河东，则实在是让人感慨。

    一行人默默前行，突然间走在最前的警卫猛然举起手中的骑枪，大声喝道：“谁！”

    王启年又一皱眉，他们特意挑了这个山区操演，便是因为这里几无人烟，不至于过分骚扰百姓。不过想到这里连混凝土路都修了起来，他又摇了摇头，遇到百姓难以避免。

    只见草丛中传来瑟瑟的声音，但好半晌就是不见草丛中的人出来，警哨又喝了一声，拉动枪栓，准备射击。

    “等一等，抓活的。”王启年止住他，向前呶了呶嘴。

    两个警卫笑嘻嘻地将骑枪挂在马上，下了马，缓缓向那个方向移过去，他们都受过擒俘训练，将王启年的命令视作对自己的考核。

    当他们接近到那草丛中时，突然间一条汉子从草丛中扑了出来，嗷叫着“俺与你们拼了”，一把便抱住一个警卫。那警卫有一身好拳脚，原本是不怕的，但那汉子力气极大，这一抱之下那警卫竟然挣扎不脱，被那汉子一个抱摔，摔得在地上滚了几滚，几乎是七荦八素。

    这只是瞬息间的事情，另一个警卫冲上来与那汉子扭打做一团，初时还占着上风，但数息之后，那汉子力大，又将那警卫压倒在地上，骑着便捶。王启年见了冷哼了声，又两个警卫扑过去，合力将那汉子推倒，因为恨他扫了众人面子的缘故，这两个警卫一个踏着他的脖子，一个踏着他的腰，用力相当狠，那汉子只能勉强昂起头来，才不至于吃一口土。

    “贼厮鸟，若不是老子饿得没了力气，如何会被尔等抓着！”

    那汉子一脸憨像，虽是被按在地上，却仍然不敢服输。王启年哈哈笑了道，觉得这汉子倒是有趣，伸手从部将手中拿过一支转轮枪，歪着头看了那小子一回，然后对着旁边猛然开枪，一只乌鸦应声落下。

    “你有力气的时候，能躲得过这个么？”王启年笑道。

    “啊？”

    被枪声吓慌了的汉子好半晌才吐了一声：“你是宋军？”

    这话立刻让王启年警觉起来，他皱着眉：“你不是宋人？”

    “俺是金人……现在好象也是宋人，你们是官兵，救人，快救人！”那汉子嚎叫道。

    “什么？”王启年又问道：“你是何人，又是要我们救何人？”

    “俺叫唐十力！”那汉子大声说道。

    唐十力等人被带到那庄子之后，便开始暗无天日的生活，每日吃确实是管饱，但一大早便要起来进入那黑不见底的矿坑之中，将一篓篓的煤挖出来，累得众人连相互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唐十力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同伴在几乎隔几日便有一次的矿难中死去，而当他们提出辞工不干时，便是一顿毒打，他们要求结算工钱，仍然是一顿毒打。

    这个时候，他们才明白，为何那群骗他们来的人称他们为“猪仔”。

    他虽然口笨舌拙，但花了近两个钟点的时间，总算将事情讲清楚，王启年听得勃然大怒：“竟然有这种事情！乔致东！”

    “到！”

    被点名的龙骑兵将领应声立起。

    “你去收拢部队，等人齐后跟着这小子一起去那个黑心煤厂，莫要放跑一个！”王启年话语间杀气腾腾：“我允许你们在必要时开枪！”

    “是！”那乔致东闻言之后也是杀意盎然，他们都是跟着王启年东征西讨的沙场老手，杀人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等一等！”

    在王启年身边的一个年轻军官终于忍不住了，他涨红了脸：“参领，不是说……不是说武人不干政务么？”

    “这不是政务，这是救人。”王启年喝了一声，紧接着，他又道：“陛下设近卫军，不是为了保护那些贪婪无度的黑心煤老板的，我们近卫军的兄弟们流血送命光复中原，为的是中原百姓过上好日子，而不是被这帮子败类敲膏饮髓的！”

    他这番话说得干脆，显然也是深思熟虑，众龙骑兵常听得他说武人不得干政，却没有想到这后面还藏着这般的想法。

    乔致东应声拨马向后，王启年示意警卫拿出干粮给唐十力吃，唐十力连接着吃掉了三大包干粮和四个野战罐头，看得众警卫目瞪口呆。罐头且不说，那干粮是压缩之后的野战干粮，味道当然不怎么样，平常人吃上一小包便饱了，而这个唐十力看上去还是意犹未尽！

    “饱了么？”王启年也觉得有趣，无怪乎这厮一身力气堪比野牛了。

    “只是七分饱……”唐十力很诚实地说道。

    “那为何不吃了？”王启年又问。

    “怕吃多了将爷不管俺们……”

    “啊？”没料想这憨人也有憨人的心思，王启年与龙骑兵民们先是一愣，然后都大笑起来。王启年觉得这憨人挺逗的，心眼实在，想了想便问道：“你如今有何打算，愿不愿在军中效力？”

    “俺老娘活着的时候说了，好汉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俺不干！”

    “跟我当兵，不仅今天的这些吃食管饱，还有油汪汪的红烧肉，干不干？”想起这憨货说的上当受骗的经过，王启年又问道。

    唐十力闻言眼睛立刻发直，他对饱食实在是没有什么抵抗力，虽然前些时日刚上了一次当，可听得王启年又谈起，不禁心思动摇起来：“你不是诳俺？”

    “老子怎么会诳你，莫非老子也要你去挖煤？”王启年哈哈大笑起来。

    他虽然派兵去将那个黑心煤厂扫荡了一遍，但却只是将这那煤厂东家和打手抓住送给地方上的提点刑狱，而并未自己来审，没有迈处武人干政的那关键一步。除此之外，他还将此事源源本本写成奏折，紧急奏与赵与莒。

    炎黄七年四月初六，临安城。

    丞相崔与之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初暑的高温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相反，当气温一升高之后，他便象是从冬眠里舒醒过来的熊，饥饿地看着四周，寻找着合适的食物——对他来说，最合适的食物莫过于帮助赵与莒处置那些繁琐的涉及诸多利益关系的政务了。到目前为止，他自己还有天子，都对他处置这些事情的能力甚为满意。

    在宫门前候见原本是需要站着的，后来赵与莒体谅众臣，特意令人设座，崔与之坐下不久，便见着吏部尚书邹应龙、刑部尚书赵葵和大理寺正卿袁韶。崔与之心中有些奇怪：“诸位都是来求陛见的？”

    “是陛下遣人传唤而来的。”这三人中资历最老的应该算是邹应龙，但年纪最长的是大理寺正卿袁韶，出面答话的也是邹应龙，而袁韶则在行完礼后便不动声色地安座，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听得邹应龙的回答，崔与之点点头，心中对这次天子召见可能涉及的事情有了数。

    刑部与大理寺一个执法一个审判，赵葵与袁韶来，当然是因为出了什么大案子，而吏部尚书邹应龙也在，证明这个案子涉及到了官员。崔与之努力回忆这几天自己看到的奏折，绝大多数奏折都与已经开始的北伐战争有关，少数几份牵涉到刑律的，也都是一些例行公事，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天子大动干戈的。

    那么只可能是通过军情系统传来的奏折了，天子自军情系统的奏折是不经过丞相手的，这也是天子独揽兵权应有之事。可军情系统的奏折最多只应与刑部有关系，为何吏部和大理寺都扯了进来？

    崔与之心中立刻生出了警惕，就象有宋以来的所有士大夫一样，他想到的是那极其危险的四个字：武人干政。

    尽管无法接触到军情系统的情报，但这并非意味着崔与之对大宋的军队一无所知。无论是正在精简的禁军，还是不断扩充的近卫军，甚至连那些转归刑部统辖的护军，因为这些年连番的胜利，正陷入一种空前的乐观或者说躁动之中。

    “大宋天兵战无不胜，如何能让周围蕞尔小国有辱我天朝尊严，凡有我大宋子民利益受损之地，必得有我大宋天兵逞威之机！”

    军队之中的少壮军官里，特别是那些进入过陆军学堂受训的原先禁军少壮军官之中，弥漫着这样的一种气氛。他们非常乐衷于使用武力，而且对于当今大宋拥有如此强大的武力却还在边疆问题之上采取比较克制的做法甚为不满，他们当然不会把这种做法的原因归罪于皇帝——相反，他们对于皇帝有着彻底的敬畏与爱戴，他们认为造成这一切的是围绕在皇帝身边的文官系统，正是这些一直以来歧视武人的文官，束缚了天子的手脚，使得天子无法施展抱负。

    被武人们最为愤恨的，便是原先的户部尚书现在的参知政事魏了翁，其次则是被武人们视为背叛了武人阶层和皇族的兵部尚书赵善湘，至于崔与之，却在这个名单里排不上号。

    虽然自己不是武人愤恨的对象，可是崔与之却明白，若是武人的这种愤恨得不到约束，那么大宋来之不易的局面，便要在文臣武将们的内斗中化为乌有。若是今日天子所说之事，真是武将干政的开始，那么，他必须出手将之击退。

    哪怕因此让自己也上了武人愤恨的名单也在所不惜，他心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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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五、咆哮

﻿    第三零五章  咆哮

    大宋天子赵与莒，如今已经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虽然他打六岁起便与“幼稚”、“轻浮”之类的词无关，不过，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崔与之在心底深处，还是隐隐会有惊叹。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诞生如此沉稳而又英姿勃发的天子？

    他自然不会知道，这是胡人四百年肆虐与外夷二百年侵凌下的悲惨，才有如此天子诞生来挽回国运。

    赵与莒见着他们时，虽然面上还是谦和带笑，可眉宇间有着一种抹不去的忧虑。崔与之时常与他打交道，便是没有政务时，也喜欢往皇宫里走，陪同皇子公主们玩耍，也与皇帝说说闲话，因此很容易便发现了赵与莒的隐忧。

    见过礼之后，崔与之带头问道：“陛下召臣等来，不知是有何事？”

    “十九日之前，朕接着近卫军龙骑兵参领王启年的奏折。”赵与莒向内侍示意，内侍将一份奏折的抄写本赶紧交给了四人。崔与之听得“近卫军龙骑兵”时心中便是一沉，原本他以为是少壮派的禁军军官出了问题，可现在才知道发起者竟然是近卫军。

    但仔细看过奏折内容之后，崔与之便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想都错了。

    在王启年的奏折当中，只是对整个事件源源本本地记录，连那个倚仗着力大从煤厂里逃出来的唐十力，如今被他征募入伍的事情也都说了，但对事件本身并没有做任何评价。折中自然免不了请罪，他以军队做了原是护军做的缉拿事情，实是有违禁律，只是当时情形紧急，故此不得已为之。

    “朕收到这奏折时还不大相信，认为情况未必有如此严重，但是后来派了人去暗查，两个钟点前，那人的奏折传了回来——若是朕猜得不差，这已经是他的遗奏了。”

    听得遗奏二字，崔与之四人都是一惊，天子自然不会差个病得要死的去调查此事，好端端的使者死在调查过程之中，这意味着什么事情，他们四人心中都有数。

    “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包天！百姓他们可以欺凌虐害，官吏他们可以收买贿赂，就连朕派出的使臣，他们也敢欺瞒，见欺瞒不过，便杀了灭口！”

    赵与莒的怒火刹那间膨胀起来，象是一颗爆炸的炮弹。崔与之四人都是变了颜色，天子之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这岂是小事！

    “朕与诸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食不甘味寝不安枕，为的是什么？朕的忠勇将士前线厮杀牺牲，为的是什么？莫非是为了这些羊狠狼贪之辈躺在金山银山上做着美梦？莫非就是这些贪官污吏升官发财？”

    “这才是两年，两年！无论是诸卿举荐的官员，还是朕自流求调来的官员，或者是留用的原先金国官吏……竟然都勾结在一起了，欺下瞒上官商勾结横行不法，这是谋逆，是造反，是要革朕和文武百官的性命！是要将朕的子民逼为盗贼，是要将朕放在火炉上烧烤，是要食朕之肉寝朕之皮！”

    狂风暴雨般的怒火倾泻出来，崔与之四人慌忙跪倒请罪。

    “你们有什么罪，若是有罪，朕早着付有司前往缉拿，还要召你们来做甚？”赵与莒冷笑了一声：“朕要的不是你们请罪，是你们替朕寻出个解决方法！朕对这等事情，零容忍，零容忍！”

    “零容忍”这个词，众臣虽然是初次听到这词，顾名思义，却也知道这是天子表明要对那些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重惩。

    “朕要你们做三件事。”赵与莒又道：“第一，刑部与大理寺组成朕合处置使，朕要你们从快，从严查处此事，所有官员，一律不得自京西、河东两省抽调，朕不想这些蛀虫再次坏了朕的大事！”

    刑部尚书赵葵与大理寺正卿袁韶都是躬身领命。

    “第二，吏部必须尽快拟出大宋官吏律令条文，澄清吏治，不可姑息养奸，官员任免方式，朕也要变动——如今朕还只是有个想法，只是与你说一声，但是，邹卿，自古王朝更替，莫不与吏治败坏相关，我大宋善待士大夫，官吏薪俸之厚，远胜于汉唐，可那些贪腐蛀虫仍是成片成片地出来……这吏治不得不改，你须给朕拟出约束官员的章程，官吏薪俸既是胜于以往，那么官吏若是违法乱纪，其受到的处罚也应胜于以往才是。”

    “必须加大那些狡官胥吏的乱纪成本，他们贪上一文，便要让他们吐出十文，他们祸害一方，便要叫他们一代不得安生，其余罪衍不宜株连，但这贪渎腐化，非株连不可止。官吏贪渎所得，多供其自身与妻儿子女挥霍，既是如此，他妻儿子女也须得为此受重惩！”

    “给朕在吏部衙门前立一副对联，上联便写‘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下联是‘汝权汝职，国器国利，私心可有，国法怎逃’！”

    “其三，崔卿，你牵头坐镇，设立一个由吏部、刑部、大理寺联合抽人组成的新官署，这个新官署名字便叫廉政司，专门负责督查百官——御史台的那些大嘴巴，每日只管盯关朝官吃饭喝水，却不肯去关注地方上的民生疾苦，你替朕训斥他们，告诉他们朕这朝堂之上，不养只吃闲饭不干活的牲口！”

    赵与莒对文臣百官，向来是宽容优厚，对等御史谏臣，更是礼敬有加，总是说他们是文人之骨，当礼敬三分。可这次他真是气急了，连“只吃闲饭不干活的牲口”都说了出来，口不择言，让崔与之心中苦笑。

    若只有他们君臣二人，他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当着邹应龙等人的面，这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这三件事，须得给朕办好，要快，特别是第一件联合处置使，三日之内人员必须调齐，要年轻踏实勤恳廉洁的，五日之内必须出发，十五日内须得抵达河东珙桐县，便给朕从珙桐查起，朕从近卫军中抽调五百火枪手护卫，从军情司抽调一百军法官听令执法，以合律制。”

    在最后关头，赵与莒终于从气愤中稍稍冷静，他自亲政以来，便努力使得司法独立，到现在为止已经略有成效，至少在地方上，提点刑狱司和护军已经从地方行政主官的控制下独立出来。若是他为了今日之事不顾一切，让军队去执法，那么日后军权必定扩张，武人干涉司法之事便会屡见不鲜了。

    听完赵与莒的咆哮之后，崔与之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贪腐之事，历朝皆有，岂是一朝一夕能禁绝得了的，皇帝为此如此暴怒，实在是有失平日里的镇定，即使不是小题大作，也应该算是失态了。

    不过大宋如今御史谏官确实处在一个异常尴尬的局面，自从赵与莒亲政之后，对于中枢官员的控制非常紧密，数年间也未曾听闻有贪贿者，而除此之外言官对于百官的监督，几乎没有意义。相反，地方官员特别是边远之地的地方官员缺乏有效监督，虽然司法独立使得贪贿之行为有所收敛，可还是难以杜绝，增加一个监督地方官员的机构，从现有的官署中抽调冗员组成，这样既不至于增加冗员，又有助于澄清吏治，倒是一个好主意。

    “陛下除此之外呢？”见赵与莒神情平静下来，崔与之问道。

    “还嫌少了？”赵与莒愣了愣，这次河东省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个打击，但同时也是一个机会，长期以来，地方官员的相对独立性，使得“天高皇帝远”，他们缺乏监督，因此为所欲为。赵与莒上次将司法权从地方官员手中分离，只是改革地方吏治的第一步，而现在廉政司的设立，则又在制度上为这些地方官员套上了一个圈圈。再加上户部的经济管辖，吏部的人事任免，地方政府的胆大妄为将受到空前强大的约束。这当然不可能根除腐败，但可以最大限度上增加腐败成本，至少象王启年奏折中说的那种地跨两省、牵连数以十计的州县的贪腐渎职之事，便难以再发生。

    “臣劾近卫军参领王启年，以武职干预地方政务，以军队擅行执法，实是目无法纪。”崔与之大声说道：“武人干政，为我朝之大忌，王启年得知此事，当奏明圣上，再行处置，而不应擅自抓捕，陛下另不罚之，安知他日后世子孙之中，无有不肖之人挟兵权以自重，行天下不忍之事？”

    赵与莒刚刚按下去的怒火腾的又扬了起来，他盯着崔与之正要发作，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惊奇。

    此前崔与之便是要劝谏，也都是极委婉的，多是选择在二人相处之时，而不会在其余臣子面前。这次他劝谏，为何会如此失态？

    想到这里，赵与莒按捺住怒火，看了看大气也不敢喘的袁韶等人，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崔卿留下，你们退了吧。”

    袁韶三人恭声领命，迅速退了下去，出了博雅楼之后，三人相对苦笑，自他们入阁以来，皇帝便一直是和蔼可亲的，可突然间发一回怒，便是袁韶这样年逾七旬的老人，也不禁觉得心底发寒。

    赵葵更是头上冒出了冷汗，在他还未调入中枢就任刑部尚书之前，他坐镇长安，虽是军区都督，实际上当时陕西行省处在军事管制之下，对于那边的情形更为了解，他的一些禁军部将，更是与那些行不法之事的家伙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心中暗生警惕，今日天子的怒火是如此明显，自己那些原先的部将们，只怕少不得有一些要倒楣了。

    “崔相公这次……”邹应龙张开嘴只说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二位，我们快去办事吧。”

    袁韶与赵葵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天子正在气头上，崔与之却一反常态，当面弹劾天子信重的近卫军将领，实在是不智之极。以崔与之的老奸臣滑，怎么也不应该玩出这样一手，除非……崔与之还打着其他的盘算。

    在他们离开之后，博雅楼中，赵与莒盯着崔与之许久，崔与之则笑眯眯地看回来，两人对视许久，赵与莒终于没有这老儿的耐性，先开口道：“崔卿，你今日为何与往常不同？”

    “陛下今日为何与往常不同？”崔与之笑道。

    赵与莒不禁一愣，确实，今日他觉得崔与之与往日不同，可若是从崔与之的立场来看，自己今日大发雷霆，是否也与往常不同？

    他皱起眉，自从朝堂大改组特别是将史弥远拎出来刺激了一次众臣之后，大宋政务军务都是一帆风顺，难道说正是因为顺利久了，当出现自己意料之外的大规模贪腐事情时，自己的耐心就变弱了？

    “崔卿有话就直说。”想到这里，赵与莒心中隐约有些懊恼，他催促崔与之道。

    “陛下往常，凡事必三思而后行，臣这个丞相，只要能协调好陛下与诸臣的关系即可，上有明君下有贤臣，臣落得可以偷懒。但今日陛下急躁暴怒，臣若还与往常时一般应付，只怕有所不宜了。”崔与之收敛起面上的笑容，正色道：“臣有幸得遇明主，陛下不以臣老迈不才，简拔臣于草莽，臣骤得高位，常怀忧思，自古以来为相者，庸碌方可全身而退，忠直多以抑郁而终，臣是庸碌而退，亦或抑郁而终，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这次崔与之说得便不是那么客气了，虽然还是有些委婉，却很明确地告诉赵与莒，以前他表现得是个深谋远虑耐心十足的英明之主，所以崔与之看上去庸碌无为以保全君臣间的关系，但若是赵与莒总是象今日这般暴躁亦怒，那么崔与之少不得也要做耿介之臣，哪怕因此得罪于天子抑郁而终也在所不惜。赵与莒默然半晌，面有愧色，良久之后起身向崔与之行了一礼：“崔相公，朕谨受教。”

    崔与之哪敢当他的礼，慌忙避了开来。

    “陛下，今日陛下暴怒之时，言辞辱及言官，臣恐明日御史言官，多有称病请退者。臣以为，陛下不妨下旨，诏令御史言官尽数进入廉政司，且责且抚，方为天子执政之道。”

    “此事依卿。”

    “臣劾王启年之事，虽是出于公心，可有面辱陛下之嫌，陛下宜诏告群臣，罚臣俸禄，以护天子之威。”崔与之又道。

    赵与莒哑然失笑，指着崔与之道：“你这老儿，恁地奸猾，分明是要朕处置王启年，却拿自己说事……王启年擅自拘捕百姓，虽不是武人干政，确属越权，念在事情紧急，他又行事有度，朕就不罚不赏，只斥责了事如何？至于卿，朕也不赏你进谏之善，不罚你面辱之过，不罚不赏，如何？”

    注1：“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实是五代十国时蜀主孟昶所言，后为赵匡胤所用，以告诫百官，赵光义继位后，更是刻了二十五块戒石铭分置全国各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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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六、兴亡

﻿    第三零六章  兴亡

    赵与莒之所以会失态，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他的无力感。

    如今中原故地的官吏，出于平衡的考虑，大致来自于三批，赵与莒最信任的一批是来自流求，经过流求十年培训与实习的一批官吏，他们熟悉新式管理方法，了解未来的发展趋向，对于大宋的国势充满信心。其次一批是大宋礼部会试、吏部选拔的进士们，他们饱读诗书，满怀经世救民之心，出仕、有朝一日为卿为相是他们的理想。第三批则是经过臻别的原金国官吏，赵与莒明白，若想得到中原遗民的支持，原先的金国官吏就不能尽数放弃，必须引用其中一批，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轻矛盾，降低中原遗民是“被征服者”的屈辱感，这一批官吏当初经过很严格的考核臻别，可以说每个都是十里挑一。

    然而，让赵与莒极度失望的是，在王启年的奏折和特使的遗奏中，与那些黑心煤厂主勾结的，并不仅仅是那些金国故吏，相反，他们的人数反而在堕落的官吏中所占数量最少，情节也最轻，这可能与他们作为大宋政权的“新人”要谨慎几分有关。至于另两批，则是更占半壁，来自流求的官吏最为狡猾，手段也高明，而来自科举的官吏最为贪婪，贪污得最为理直气壮。

    才打下来不过两年的地方，吏治就如此堕落，这让赵与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特别是那批来自流求的官吏，他很努力地培养他们，通过各项手段来提高他们的待遇，但人心不足蛇吞相，在流求严格的监督制度下，他们表现得循规蹈矩，可到了打下的中原地区，别的派系的官员都将他们当作是天子嫡系，他们的权力失去了必要的监督，个人的欲望也就不可遏制地膨胀起来。

    将吏治的清明寄托在官员个人的操守与道德上，这是最靠不住的。但以赵与莒的经历智慧和能力，他又不知道如何在这个时代，建立起能够制约这些官员的制度。只有蠢得臀部与大脑换了位置的人，才会以为引进后世所谓西方制度便可解决掉一切社会问题，也只有比这种人更蠢的家伙才会相信所谓西方文化一定优于中华文化。

    那些人全然未曾想过，他们推崇的西方制度中非常重要和核心的一个内容，也就是文官制度，根本就是诞生于中华的科举制度与西方文明结合之后的产物。

    若是说此前，赵与莒还可以凭借自己做为穿越者的智慧，对大宋各个方面进行指导的话，那么现在，他与如今大宋任何一个官员、儒生、士大夫没有两样，都是在摸索，在探究，究竟怎样的制度才能让这个社会更为公正，怎样的方法才能让大宋的工业化成果为绝大多数百姓所共享。

    这是一个原则，赵与莒坚决不会允许那种最少数人独占社会财富，凭借自己掌握的行政、舆论等等诸多特权，大肆侵吞百姓辛劳与智慧成果的事情，在赵与莒看来，那种人便是整个华夏的癌细胞。

    故此，在单独面对崔与之许久之后，赵与莒终于开口了。

    “崔卿，朕好读史书，诸史、通鉴，朕都看了不下数遍。朕觉得这悠悠青史，不外乎十字，‘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一人，一家，一地，一国，未有能跳出此圈者。初兴之时，诸人同心协力，共赴时艰，唯有如此，方能死中求活。其后情势好转，便渐生懈怠，人亡政息者有之，求荣取辱者有之。朕每思至此，便暗自警醒，如今我大宋在八年之内一挽颓势，中原已复，国势日强，正所谓其兴也勃焉。既是如此，安知日后，是否会有其亡也忽焉之日？”

    “朕原先以为，即便是有其亡也忽焉之日，也当是百十年之后，朕与诸卿皆已故去，后世不肖子孙，不知民生疾苦，而至有社稷更替之事。可却不曾想，如今天下尚未太平，中原也仅是光复两载，这其亡也忽焉的征兆便已出来。朕将那高丽国主、大理国主、金国主安置于临安，安知他日朕不会为人安置在某处？”

    听得这番话，崔与之悚然动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道：“亲贤远佞，善纳忠谏，有罪责己，有功赏人，其国必兴。陛下……”

    说到此处，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赵与莒看着他，只是淡淡的笑，好一会儿之后，这笑便变成了苦笑。连崔与之面上，也都是苦笑。

    便是他们这一代君明臣贤，又安然保证后世子孙不会跳入这个怪圈子里？

    “此事非一蹴而就，崔卿方才谏得是，朕心态太急，非稳重持国之道。”赵与莒又慢慢地说道：“朕方才急切间倒忘了，那些贪官污吏之事，仅凭着朕与诸卿是制不住的……此事先不要声张，朕要演一出好戏，你回去后交待袁韶等人……嗯，此刻只怕已经晚了，他们见了朕发如此大的脾气，如何敢懈怠，现在只怕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赵与莒此时心中多少有些悔意，这件事情原本可以做得更为漂亮，引入朝廷公权之外的另一股力量，从而对地方政府形成更为完整的监督体系，进一步增加他们贪渎违法的成本。

    “陛下之意是指？”崔与之还未反应过来。

    “报纸，朕让邓若水办《大宋时代周刊》，原本意是弥补御史言官之不足，可如今报纸上尽是学术政论之争，对于百官民情的监督太少了些，已经有失朕之本意。倒不是学术政论之争不好，可也不能因此放松对民间疾苦的关注才是。朕原先想让邓若水遣人去将此事调查一番，他派出的不过是报社的记者，想必不会有人注意，待出了结果上了报，朕再大张旗鼓……罢了，反正有现在的几份奏章也可以了。”

    崔与之听得连连点头，这几年来报纸在舆论清议上的威力他是见过许多次了，若真能发动起现在遍布大宋的大大小小数十家乃至近百家报纸发动起来，这舆论清议的力量，对于注重名誉声望的士人，的确有莫大的杀伤力。

    “崔卿先退下吧，今日朕已经知错了。”赵与莒最后道。

    崔与之退出博雅楼，他知道事不宜迟，因此便匆忙离开。在他走后不过半个钟点，赵与莒一身近卫军制服，顶上也戴着近卫军特有的大沿帽，从侧门出了宫。早有马车在宫门处备下，他正要上车，突然听得背后一声“官家”。

    他回过头来一看，却是谢道清面色古怪地立在那儿。赵与莒知道她最是方正不过，笑着挥挥手，也不多说，便上了马车。

    目送赵与莒在十余个近卫军护卫下便大摇大摆地离开皇宫，谢道清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了声。虽然她被赵与莒收在后宫，也为赵与莒生下一女，但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对赵与莒的影响力最小。她为人安守本份，倒不曾想其余的事情，赵与莒这般打扮出去，她是真正为赵与莒的安危担忧。

    因为时常参加一些诸如郊祭等大型活动的缘故，临安城中不少百姓都认识赵与莒，故此赵与莒只能放弃骑自行车或者骑马出行，坐在这辆马车之中。不过这辆马车的窗玻璃是特制的，从里向外看可以看得清楚，而从外向里却什么都看不到。他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路边的商铺、行人，心中没有往常那么欢喜。

    虽然在崔与之面前，他算是恢复了平静，但实际上他心中的担忧，一点都没有因此而减弱。他知道，象这次官吏集体贪渎、与奸商勾通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他只是对自己很失望，原本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为华夏寻着一条出道，可是到头来，那千古兴亡的规律，还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打破的。

    “一个糊表匠……”他在心中自嘲。

    临安城如今的交通系统非常发达，余天锡将自己的聪明才智全部用在如何让一座城市更为舒适宜人之上，甚至有些赵与莒还未想到的事情，余天锡先想到了。马车在这样的交通系统中穿行，非常顺利及时，不过是二十分钟时间，马车便停在了《大宋时代周刊》的编辑公署之前。

    随着临安二十余家报纸纷纷抢占市场，《大宋时代周刊》如今也面临着一个严竣的问题，那就是扩张的步伐停滞不前。在炎黄五年，因为中原的光复，《大宋时代周刊》的发行量一举突破了十万份，从而成为整个大宋第一家发行量过十万的报纸。但从那以后，《周刊》的订阅量就不再增加，就在十万上下徘徊。邓若水想过很多方法，包括将《周刊》改为半周刊、双日刊，增发刊载一些文人写的志怪传奇的副刊，但是效果都不甚理想。

    而原本远远落后于《大宋时代周刊》的《武林秘闻》，却从五万的发行量跃增至九万，离《周刊》只有一步之遥。这让邓若水甚为羞恼，总觉得有负天子之望，连着半年，都是肝火旺盛，将《周刊》公署里的年轻太学生骂得一个个屏息凝神。

    赵与莒跨进院门时，正听见邓若水在咆哮：“我要好的文章，好的文章，我们不是《秘闻》那样传播流言蜚语的小报，我们是《大宋时代周刊》，是敢为天下先的士大夫，是天子耳目与喉舌，你们知道，官家每日早膳时用以佐餐的，便是我们的《周刊》，而不是其余什么不入流的小报！你不要用这样的垃圾文章来给我，这种文章只配在抱剑营的瓦肆里念给勾栏中的那些醉汉听，而不是出在我们的《周刊》之上！”

    赵与莒停下脚步，示意要出声的周刊门房安静，站在外边静静听着邓若水的咆哮。

    在一顿怒吼之后，邓若水安静下来，然后里面听得纸张沙沙的声音，邓若水又道：“拿回去，重写过，你小子文章笔力都是不错，但你要记着，一昧跟着俗人喜好，固然可以让你小子快速出名，赚得更多的润笔，但文章千古事，终有一日你会对着自己文章羞愧有加，只恨不得自己从不曾写过这些东西——这是老夫经验之谈，若是你不喜也就算了。”

    接着，门内传来一个年轻人告辞的声音，然后门推开，一个儒生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看到一身笔挺军服的赵与莒微微一怔，然后面露惊容，慌忙行礼：“学生见过吾皇万岁！”

    太学是赵与莒时常去的地方，在那儿他也隔个月余便会讲上一堂有关功名、志向、国民、君臣的课，因此，这些太学生大多都认得出他。赵与莒笑了笑，拍拍那人的肩：“荣辱不惊，方为宰相气度，以天下为己任者，先得容天下之事，好生听从邓先生教诲，今后必成大业。”

    这原只是老生常谈的寻常激励之语，但因为说的人是赵与莒，那书生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些太学生还未真正面对世上的灰色地带，他们满怀憧憬，对自己的未来也充满期许，得到九五至尊的鼓励，这对他来说是如何了不得的事情。他哽咽着道：“学生明白，学生定然苦学不辍，不敢负圣上之望！”

    “你是太学生？”赵与莒又问道。

    “不，学生只是在太学游学，曾有幸得聆圣音，听过官家一堂课。”那人又道。

    “哦……”赵与莒见邓若水闻声迎出来，也不多说，只是又问了一句：“你姓氏籍贯，可说与朕听听？”

    “学生庆元府人，姓吴，名文英，字君特。”那书生道。

    “哦。”赵与莒原先只是应付，但听得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又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那书生：“朕听得一首词，不知卿可否为朕品评一番？”

    吴文英心中一喜，他擅长诗词之道，尤专于词，天子令他评词，岂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江燕话归成晓别, 水花红减似春休, 西风梧井叶先愁。”赵与莒吟出那句词来，然后一笑：“朕只记得这最后一句，你且说说，此词如何？”

    吴文英凝神屏息，心中却翻腾不休，虽然天子说是“听”来的，但有宋以来，官家大多风雅，晓音律，善绘画，擅诗词，安知这句子不是天子自制，拿出来向人炫耀，故此，评这词不难，难的在于既评得好，又不至于被以为谀奉。饶是吴文英聪明机敏，此时也不禁呆住了。

    “你在此好好想想，朕还有事与邓卿商议，待朕说完话后再问你。”赵与莒抛开这一句，便踏进了邓若水公署的门。

    注1：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之句，出自于《左传庄公十一年》，原句为“禹、汤罪己，其兴也悖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但为当世所知，实是一九四五年时黄炎培老先生与本朝太祖在延安的一番对话，中所用之句，便是自黄老先生原话改来。

    注2：吴梦窗生年有三说，本文之中选用的是吴蓓女士的说法，即生于嘉定八年（西元1215年），故此，吴文英初出场时十七岁，文中所引的《浣溪沙》此时应未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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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七、无印御史

﻿    第三零七章  无印御史

    严格说起来，《大宋时代周刊》已经是当前影响力量大的报纸，发行量之大，使得它可以通过广告来获取额外的收入补贴，现在出一期《周刊》，报社可以赚得两三百贯，在工厂日进斗金的今日，这不是个大数字，可一年下来，《周刊》除去维持运营开支，还能有个三五万贯的节余，这就是件了不得的进步了。

    虽说手中有了余钱，不过《周刊》的公署还是当初的模样，几张不知哪里找来的桌子，再加上一些古旧的椅子，和那些散发着霉味儿的堆得老高的故纸堆，看上去杂乱无序。便是邓若水的屋子也是如此风格，这让赵与莒好笑之余也有几分欣慰，邓若水并未因为名声高涨而失去当初的本色。

    “臣邓若水叩见陛下。”

    邓若水头上也有一个博雅楼学士的名头，只是赵与莒特许他不要去点卯签到，只须一心办好报纸即可。他行了礼之后有些局促：“臣心忧报纸发行停滞不前，故此君前失仪，还请陛下责罚。”

    “朕也心忧我大宋吏治倒退，而在大臣面前有失君王体统呢。”赵与莒挥挥手示意算了，早有警卫为他搬了个椅子，他坐下来后笑道：“邓卿，朕有办法让《周刊》销量猛增，就是不知邓卿有没有这个胆量。”

    “官家真有办法？”邓若水大喜。

    “只是此计一出，只怕全天下的官吏富豪，都将视邓卿为眼中钉肉中刺，那些不法之徒必得卿而后快了。”赵与莒笑道：“卿可惧乎？”

    “昔者吴曦为乱时，臣原本就应死了，史弥远擅权时，臣亦应死了，以文辞污圣主，更是当死得不能再死。”邓若水凛然道：“臣得陛下宽厚，苟延性命于今，已经是足够了，何惧那些不法之徒？”

    “卿此言正气凛然，甚好，甚好。”赵与莒微微颔首，然后向后伸手，身后的侍卫将一个黑色的皮包拿了过来，交到邓若水的面前。

    邓若水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虽然还不知道天子的用意，可是一种直觉，让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走在一扇大门之前。只要推开那门，再进一步，那便是海阔天空。

    他打开皮包，拿出里面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奏折副本，从最上面的王启年的奏折开始，细细向下看过去。

    文字象是江流般，在他眼前漫卷而过，他才将王启年的奏折看了一半，便忍不住拍岸而起，“砰”的一声，让赵与莒的警卫立刻将赵与莒围护起来。

    “陛下……陛下恕罪，臣失态了，臣实在是气不过！我大宋竟然出现这等情形，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邓若水意识到自己在君前失仪，一边请罪一边解释道。

    赵与莒又是摆了摆手：“朕看到的时候，把丞相和诸大臣召来痛骂了一番，何况是你……”

    “陛下可是要臣写文章正人心清世风？”邓若水不敢多听这些事情，忙打断道，这虽然有些失礼，却只会被视作直率，而不致于听得太多的天子和朝堂大臣的秘闻引祸。虽然邓若水还保持着当初入京时的一寸侠肝义胆，但这为世保身的技巧，多少还是学得一些。

    “只写文章尚不足用，还要把这些事情详细地报道出来，要让士子、学生和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些人的嘴脸。”赵与莒森然道：“朕不唯要让那些贪官污吏丢官去职，不唯要让那些黑心东家倾家荡产，朕还要让他们成为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邓卿，百姓们不都是爱听包公的评话么，这类贪官污吏之事，百姓想来都是切齿痛恨的了，若是《周刊》将这些事登载出来，何须为销量发愁？”

    邓若水怔了怔，接着便大喜，这确实是一个出路，此前他总有些忌惮，可现在是天子钦命，他们便是“奉旨报道”，有了这个尚方宝剑，便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此事朕就交给你了。”赵与莒将那些奏折留了下来：“邓卿，四日之内，朕要见着这份报道，邓卿以为如何？”

    “臣即刻便组织人手，当在最短时间内将之拟出来，送交陛下过目。”邓若水道。

    “不必再送朕过目了，你们一拟好便发出来，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赵与莒说完之后，想到那吴文英还在门外等着，便笑着道：“屋外那学生，你说他文笔不错，朕听到了，他的文章既然能入卿法眼，那么不妨让他也加入，给朕写些干系着国计民生的大文章，岂不胜过填些纤云弄巧的清淡词！”

    “陛下说得是。”邓若水恭声道。

    事情交待完毕，赵与莒起身离开，出了门，见吴文英果然还在门前苦候，他笑道：“吴卿，想得如何了？”

    “陛下，那词纤秀婉丽，妙处如同天籁，不过失之孱弱，似非本朝刚健有为之气。”吴文英此时年少，还满是书生意气，竟然直抒胸臆。赵与莒听他针贬原是他自己制的词，当真是一针见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见天子不以自己的品评为罪，吴文英大着胆子又道：“然则如今我大宋盛世，当使东坡复生，稼轩再世，方能以词绘之。其余人众，便是有心有才，也只能锦上添花。辟如南渡之前，欲绘我大宋盛世之图，非清明上河不可……”

    吴文英谈起词道，滔滔不绝，很是说了一大堆，赵与莒笑吟吟听着，等他说完之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卿，在朕看来，词若一昧婉约，不过是一周邦彦耳，于国于民都无裨益。朕方才在邓若水处为你讨了份差使，你好生去做，若是做得好了，朕保你文章千古之后犹为人赞，此为开数千年风气之先，卿宜勉之！”

    吴文英这才意识到，天子对于诗词虽是欣赏，却未必喜欢，他恭敬地领命，赵与莒笑眯眯地上了车，这才离开《周刊》公署。

    炎黄七年四月初九，当钟声将百姓自鼾梦中催醒，他们洗漱完毕，还带着久梦之后的疲意踏上街头，开始新一天行程时，临安城的大街小巷里，数以百计的报贩已经忙碌了四五个钟点。

    “重大新闻重大新闻，贪官污吏人浮于事，奸商盗匪一手遮天！”

    “卖报卖报，《大宋时代周刊》，且看两省贪渎欲焰横流，试听一县黑恶几如粪坑！”

    “中原故地收复不过两年，贪官聚敛钱钞竟过百万！”

    这些报贩都声嘶力竭地喊着各种耸人听闻的宣传词儿，这原本是《武林秘闻》为了增加发行量所用的伎俩，《大宋时代周刊》并不常用。不过，《武林秘闻》宣传时的内容不是什么艳史便是什么传奇，象这般直指贪官污吏的，它还没有过。

    无论什么时候，对于贪官污吏的痛恨都是百姓的本能，虽然他们当中大多还是胆小怕事，可那好奇之心还是促使大量的市民停住脚步，花上二十文钱，从报贩处买得一份报纸。

    “停一下车。”

    饶祥低低吩咐了一声，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留着三缕胡须，微微有些发福，看上去端端正正的。马车应声停了下来，他向路边正抱着一大堆报纸的报贩招手：“给我来一份最新的《大宋时代周刊》。”

    那报贩应声递过一份报纸，从他手中收得纸钞之后，又开始声嘶力竭地呦喝起来。饶祥令车夫前行，才行了不足百步，他又大声喝令：“停，转回去，回公署！”

    饶祥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京华秘闻》的主笔，在《秘闻》中的地位，大致类似于邓若水在《周刊》之中，所不同的是，他靠《秘闻》很是为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几个投资者赚了一笔。象他所乘的这辆马车，便是流求制造局特制的，舒适奢华，价值在一千五百贯以上。

    马车迅速回到了《京华秘闻》公署，饶祥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出他所料，《秘闻》的三枝好笔都聚在一起，相互大眼瞪小眼。

    “今日周刊销量只怕要又破一次纪录了。”饶祥第一句话脱口而出：“这都是钱钞，为何让最赚钱的消息归了《周刊》？”

    “饶兄之意是我们也搞，若是官府追究……”

    《京华秘闻》曾经做过一次引起喧然大波的报道，在为自己打开了市场的同时，也让它被官府盯上，甚至被逼得不得不改名字，故此，在这涉及官府的报道上，他们心有余悸。

    “蠢，周刊能报，我们自然也报得，你们忘了，那周刊便是官府的走狗，若不得官府示意，他如何敢报？”饶祥恶狠狠地道。

    “那又如何，瞧周刊此次报道，分明是看到了给官家的奏折，方能如此详尽，我们便是跟进，又能比他知道的更多？”一人摇头道：“后人一步，步步后人，须得另外想法子才是！”

    “我意已决，我要亲自跑京西和河东一趟，他自奏折中得来的，总不如我在现场得来的更详尽！”饶祥原本端正的面容有些扭曲，他乱挥双手，两眼尽赤：“我每日发来最新消息，将之传到汴梁，然后再从汴梁托人带回临安，你们便守着这消息赶工，每来一份消息，便给我发出来，须得争过那《周刊》才是！”

    “什么！”

    《京华秘闻》的三枝笔都是呆住了，他们知道饶祥最大的愿望便是压过周刊，成为大宋首屈一指的大报，却不曾想他能为了这个愿望如此行事！要知道这可是数千里的行程，而且在如今较为富庶的临安百姓心目中，那京西、河东，除了煤之外别无是处，便是当地人吃的面食，也是黑乎乎的与煤球几乎同色！

    “此次若是争不过《周刊》，以后便真的干不过它们了！”饶祥长叹了一声，然后又振作起精神：“咱们一直以来被士大夫们视为小报，除去在青楼楚馆念与那些闲人散客外，便难登大雅之堂。诸君，饶某算是明白，大宋如今所处之时，正是风起云涌之机，若我《秘闻》能乘势而上，自然能成一番事业，否则的话……”

    谈到这里，饶祥再度长叹：“诸君当知，如今大宋每年新增加报纸不下十余份，便是在这临安城中，便有报纸数十份之多，《周刊》有其优势，与官府合作使得他不虞销量，我们则不然，若是一日我们竞争不过卖不出报，那诸君与我便要饿上一日肚皮！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亦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如今我们《秘闻》已经甚为方便地卖到徐州、泉州、汴梁和江州，我料随着火车之发展，不过十年之内，我们《秘闻》便可卖到大宋每一个州府，时不我待，今日便是良机！”

    他一番鼓动下来，《京华秘闻》的三枝笔都是热血澎湃，他们原本都是些失意文人，借势而上方有今日成就，原本以为到了现在便是极限，可听得饶祥的话后，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这位主笔目标竟然颇为远大。

    到了他们如今情形，在其余方面已经无欲无求，唯有当初落魄时的失意，还让他们耿耿于怀。现在他们虽说算是有钱有名，可是仍然与当初落魄时一般没有地位，可如果他们能完成《秘闻》的转型，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将成为无印之御史，足以在青史留名了。

    众人心意一致，饶祥立刻开始分派，他自己当然是亲自赶往京西与河东，如今去这两地方要方便些，一般是乘火车到徐州，再从徐州转乘轮渡到汴梁。不过所说如今黄河治理已初见成效，轮渡已经可以开到孟津，从孟津上岸后再转乘马车去洛阳，或者北上过河去河东。三位妙笔中一个随同他前往汴梁，在汴梁中转文章消息，另两位则坐镇临安，轮流值守，文章一到，立刻开始见报。

    分好工之后，饶祥立刻遣人去买车票，自己回家收拾行囊，他们是早上七时做出决断，到得上午十时，便已经准备就绪。前往徐州的列车隔两天方有一趟，这一天正是其时，他二人带着两个伴当，买的自然是卧铺，当他们进了那卧铺车厢时，才放下行李，便听得有人惊呼了一声。

    饶祥回头去看，恰好与邓若水打了个照面，惊呼的便是邓若水身边的吴文英，他也认识饶祥，故此才会如此吃惊。

    邓若水倒是面不改色，只微微一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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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八、功勋

﻿    第三零八章  功勋

    事实上，嗅到了源自京西行省与河东行省的血腥味的鲨鱼，远不只邓若水与饶祥二人。四月十九日开始，汴梁的报纸《东京梦华》便抢先刊出了他们对此事的追踪报道，而此时邓若水与饶祥还在艰苦的查问之中。他们在查问时遇到的阻力之在，饶是有朝廷派出的调查组为他们后盾，他让他们吃不消，邓若水被人打伤，饶祥更是被投入大牢之中，若不是这时邓若水闻讯找人营救，只怕也要被押送到哪个黑煤窑里挖煤了。

    随后而来的报道因为有这些不惜性命前去查问的儒生而更为精彩生动，这些人都有一杆妙笔，写起文章来如天花乱坠，而且随着报业的发展，他们已经总结出一套面对最多人的报道方式，既不是那种四骈八骊的赋，也不是那种引经据典的论，而是最单纯的口语白话。这并非赵与莒所促成的，完全是这个时代自发发展的产物，当赵与莒发觉报纸上这样简单通俗的文章时，很是感慨了一番。

    不过这个时候，他的主要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北方的战事上来。

    炎黄七年四月初二，驻守在大名府的河北军区都督府下达了出兵的命令，名义上进军的大元帅是彭义斌，实际上是由副都督李云睿指挥。在一连串的边境小规模冲突之后，宋军将蒙元迫得退守燕京，整个燕京以南的部分，包括直沽寨的大部分，都为宋军所收复。

    经过数年的磨练，李云睿成熟了许多，象所有近卫军一样，他不留胡须，穿着近卫军的制服，行动干脆利落。他尚未成亲，因为是天子近臣的缘故，向来是临安城一些武官推销自家女儿的目标，据说最多一次，他不得不连接着推辞了六份请柬。因为年纪已经三十，就连赵与莒也不只一次过问这个事情，不过每次都被他婉言推辞。

    “蒙元未灭，何以家为。”

    听着李一挝在耳边唠叨，李云睿笑了笑，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景文，你这话我真不爱听，我早就成了家，莫非就是胸无大志？”李一挝愤愤然地道。

    “莫非不是？”李云睿反问道。

    这让李一挝哑口无言，本来按他的资历，他如今便是不能象李邺、李云睿一般升为副都统，可也应该能混一个正参领，但是因为台庄战后几次大战他都没有参与，而是窝在临安陪老婆孩子，所以他到现在的军衔还是炮兵副参领，虽然别人称他官衔时还是称“参领”，可他自己心中明白，王启年这样的正参领都将他甩在了后头。

    这也是他隔了数年之后，再次主动向赵与莒请战的原因，同侪们在战场之上的功名勋业，让他那颗原本冷确的心再度燃烧起来，而织娘为他生了两子，他后继有人，为儿子们博个封荫，就成了他新的动力。

    “罢了罢了，当初一步走错，如今你们个个都嘲笑我。”李一挝叹了口气，然后又眉开眼笑：“不过，我大爆仗算是体验到了天伦之乐，你不知我那两小子有多惹人疼，上回官家都赞了他……”

    “不就是官家抱你家小子时，你家小子在龙袍上撒了泡尿，官家说他胆大么？”李云睿冷哼了一声，他最不耐烦地便是李一挝拿两个儿子在他面前炫耀，对于一个还未成家的而立男子来说，这实在是件非常让他愤怒的事情：“我都听你吹嘘过一百六十九次了，你小子还是想想如何升官吧，当初吴房那厮是你的部下，如今与你一样，都是副参领……当初跟着你学习炮兵战术的姜烨，如今也是协参领，离你这个副参领，只有一步之遥了！”|

    姜烨升职较慢，原因是他长期驻防耽罗威压高丽，没有捞着什么战功，而吴房则在忠卫军中任副参领。至于曾在台庄之战中与李一挝并肩作战的石大勺与宋思乙，因为在光复中原时立下的战功，如今也是近卫军的副参领，手中分别统领着一个混编营，各有一千六百人的兵力。听得这一串名字和军衔，李一挝的得意劲儿立刻没了，他嘟囔了两声：“若不是你生生要在这燕云消灭掉蒙元的主力，我两爆仗一放，这区区燕京早就拿下，立了战功，少不得也要升个正参领了！”

    “吹……”

    李云睿冷笑了一声。

    他们正斗嘴，突然间数骑人马自远方奔来，李云睿见着尘土，举起千里镜看了看，当发现来的是传令兵时精神一振：“吴房那里有消息了！”

    片刻之后，那队传令兵来到二人面前，为首的是个协军校，在马上行了军礼：“都督，吴参领令我来报，已经与蒙元刘黑马部交锋，对方携有炮营，我军初攻克敌，已经夺了敌军火炮！”

    这个协军校说得轻描淡写，李云睿与李一挝却是面露喜色，按照他们拟定的战术，这次攻燕云，关键有两个，一个是抢在燕云敌军北撤之前夺取临闾关，堵住二十万蒙元大军的退路，二是围而不攻，吸引蒙元将辽东的兵力抽出来救援，再在中途击败蒙元的援军。

    若是这两个目的都达到，那么燕京附近的二十万蒙元军只围住便可，迟早他们会投降，而辽东诸地的蒙元，将再无兵力可守，不致发生赵与莒最担心的事情：乱兵为祸。

    虽然面临极为残酷的剥削，但李全囤田、李锐开路，这几年来，蒙元将辽东开发得相当不错，赵与莒可以肯定，便是自己亲自坐镇辽东，也取不得他们的成绩。原因很简单，蒙元使用辽东各族民力是没有任何代价的，凡不听从者便只有死，赵与莒若是去做，还得付给数百万劳力薪水工钱，这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经过李全李锐叔侄的努力，整个辽东已经开出粮田两千余万亩，修建道路超过四千里，原先的百姓加上这些年自金国驱赶掠去的人口，共有二百一十七万户、近千万人。除此之外，在靠近辽东的草场原野之上，还有二十余万各族男女牧民，若不是因为和大宋进行火炮竞赛，辽东原本也可算是富足了。自然，这些成就是在极为残酷和血腥之中取得的，象开田修路的过程之中，死去的人口劳力以十万计，而那二百一十七万户的人口总数，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实际上现在还存有的人口，不过是一百七十余万户。

    正是因为蒙元建设得相当不错，故此赵与莒希望能摘下一个成熟的果实，而不是一个打得稀巴烂的辽东。另外，他也不希望蒙胡化整为零，逃入辽东山岭雪原之中，那样的话，意味着他要平定辽东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和精力。

    蒙元守卫临闾关的，便是大将刘黑马，此人为汉将，原先拥众有十余万，在历年与金、宋的战争中，如今只剩余五万人，但都是老兵，颇有战斗力，最重要的是在蒙元诸军中，他们算是善使火炮的。

    “我军伤亡如何，吴房这小子说话最不牢靠。”李一挝嘀咕了一声，李云睿瞪了他一眼，也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我军伤六百人，亡一百五十人，都是肉搏之中阵亡的。”

    提到伤亡之事，那个方才还甚为得意的协军校立刻变得心情沉重起来，他压低了嗓子，说到这时还特意顿了一下，然后又说道：“都督，蒙胡越发狡猾，在山坡之上凿开许多窟窿，他们藏身于其间，那窟窿中曲折歪转，他们利用这地势，派出死士以长矛扼守，我军初不备下，为他们突击杀伤，故此损失甚重。吴参领特命下官向都督请罪，他料敌不明，当负全责。”

    “唔，军法参谋，将此事先记下。”李云睿面无表情地道。

    当初选拔吴房为攻临闾的主将，便是因为李云睿觉得他为人谨慎而有谋略，论及战争经验，这个满嘴都是“这可不成”的原忠义军老兵，在近卫军一脉中少有人可以比拟。但是，就连他也出现了“料敌不明”的事情，想来敌军之狡猾，远远超地他们的意料。

    实际上，无论是在临安的赵与莒，还是在前线的李云睿，都明白一件事情，那便是论及指挥作战，他们都远比不上孟珙等原禁军将领，也比不过他们的对手，那些有关无数征战经验的蒙胡悍将。但是他们在下层军官中有着绝对的优势，近卫军的体制，使得近卫军的下层军官对于战场情形也能做出与主将一致的判断来，从而主动地在战场上采取相应对策。这在传递军情不便而战况又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另外，在武器上更有绝对优势，大炮的射程与威力上，还有火枪的运用上，都比蒙元从金国那弄得的火药武器远为强大。

    这些足以抵消双方将领临场指挥上的差距，而且随着作战经验的增加，指挥官的差距还在不停地缩小。

    就在军法参谋依言记录前线功过之时，吴房正对着临闾关破口大骂。

    “狗日的贱种，格老子的龟儿子，兀那贼厮鸟，辣块妈妈的……”

    一连串脏话自他嘴中滔滔不绝地吐了出来，而且他用各地口音骂出，每句都骂得惟妙惟肖。他身边的警卫和行军参谋甚为崇拜地盯着他，嘴巴还在不停地蠕动，显是在学习他的骂人辞句。

    “你们这榆木脑壳，这时还跟老子学骂人，先想想如何夺了那临闾关！”吴房见他们这个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破关啥时都可以，学着参领骂人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个行军参谋笑嘻嘻地道。

    在上次中原之战中，赵与莒与前线将领都觉得，军务参赞署虽是必要，可毕竟不能在现场为前线将领提供帮助，而近卫军的军制，又使得前方将领不象原禁军将领一般拥有人数众多的幕僚出谋划策。故此，将军务参赞派到最前线去成了大宋军方的共识，于是在近卫军和忠卫军诸部之中当先开始实行行军参谋制，既有负责赏罚的军法参谋，也有负责协助指挥的作战参谋，若是规模大的部队单位，还有后勤参谋。

    “屁，你们帮子混蛋，就知道学了老子骂人再去骂忠卫军，老子还不知你们的打算，上回和人打架输了不服气是不是？”吴房又发了一顿脾气，他早不是当初只知道说“这可不曾”的最底层小军官了，如今吼起来也是虎虎生威，将那几个参谋骂得一个个垂首不语。

    他的攻势最初时受挫于蒙元的“耗子洞”，在伤亡六百余人后他用掷弹兵挨个炸掉蒙元挖出的藏兵洞，从而逼近临闾关，但在临闾关下，他又面临着一人窘境，那便是地势太过险要，蒙元根本不露头，只是用滚木擂石便将他的第一轮攻势打了回来。虽然没有什么伤亡，可是自己的热武器部队受挫于敌人的冷兵器，这多少让他不爽。

    对付这种敌军，自然是火炮最好，不过因为山势险竣，重炮无法运上，而轻炮又无奈其何。

    “参领，何不试试火攻，我看敌军堆了不少木料在山上，只须一把火烧上去，这两侧山上便藏不住人。若是天气好的话，还可以动用飞艇，令掷弹兵自空中投弹……”

    一个行军参谋建议道，在他们看来，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困难。

    “火攻也要能将火烧上去，你看半山腰处，刘黑马那厮早将树木砍了一圈，至于飞艇……你们愿意到手的功劳给飞艇队分去一半么？”

    此言一出，那些参谋便嘻嘻笑了起来。

    “我记得炮兵有火油弹，专可以引火用的，直接打到敌军之中，原不必自山下放火。”又有一个参谋建议道：“只是这火油弹是否带了来，就非我所知了。”

    “问问炮兵，这些李大光头的徒子徒孙，我见了就生气。”吴房哼了一声，如今他对李一挝可没了当初的敬意，倒不是因为二人如今军衔相当，而是因为李一挝躲在临安过了好几年的太平日子，颇让他这般在前线厮杀的人所瞧不起。

    炮兵的回答让他们失望，因为火油弹保存运输都比较麻烦的缘故，炮兵此次并未携带。若从后方补给，至少要花掉一日时间，而李云睿的命令是天黑之前夺下临闾关。

    “给老子想办法炸烂那些蒙胡，若是不成，老子便亲自去冲。”实在没有办法之下，吴房只得咆哮道。

    注1：临闾关即明以后的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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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九、檄文

﻿    第三零九章  檄文

    最后还是动用了浮空飞艇，已经成为飞艇轰炸手的郑冠群，将六个各重五十斤的装满了火油的木桶扔上了山头，然后再用火弹点燃，临闾头前最险要的山头立刻成了一只巨大的蜡烛。吴房在山下颇为恼怒地看着山上的明火，不过这次却没有破口大骂了。

    骂敌军无所谓，若真是为了争功骂友军，李云睿那一关便是过不了。

    烧了这山头，接下来便可逼近临闾关，吴房憋着一口气，只想在临闾关下争回面子。

    而此时临闾关中，刘黑马也同样望着关外山顶上的火焰，满面都是忧色。

    他少年随父从军，是最早投靠蒙胡的汉军将领，如今才三十出头，便已是堂堂万户。原本他是个意气风发的人，在战阵之中悍不畏死，一心就是想借着蒙胡兴起之机为子孙后代博个世侯，但现在这心思已经淡了。

    关下传来炮击声，震得关隘上的青石条仿佛都在跳动，那放火烧了山头的飞艇，又在关上盘旋，片刻之后，无数张纸片从那飞艇上飘落下来，因为微风的缘故，散得四处都是。刘黑马咒骂了一声，知道这是敌方在打击自己的士气，却无计可施。

    一张纸飘得他的面前，他示意一个卫兵跑出掩体拾来，那卫兵苦着脸冲出去，老鼠般地游走，抓着那纸后立刻窜了回来。刘黑马接过那纸，凝神细看，上边却是一段话。

    “要做堂堂男子汉，不做奴颜狗汉奸！”

    那段话标题便是这一句，刘黑马觉得脸象是被人重重抽过一般，又是羞窘又是恼怒。这几年来，从大宋偷偷传到蒙元境内的报纸，反反复复灌输着一个观念，那便是华夷之辨。在那些报纸之中，竭力鼓吹华夏之优于诸夷，指出只有变夷为夏，方是天下之大势，而怒斥那些投靠蒙元的汉人是化夏为夷，个个都是数典忘祖的“狗汉奸”。一些报纸，甚至还对目前蒙元手下的汉将进行排位，狗汉奸一号便是史天泽，二号便是严实，三号则就是刘黑马。

    他用了若大的气力，才控制住自己，不曾将那纸揉成一团。吸了口气后，他又向下看去，只见那上边是一连串的白话，谈不上什么文采，无非是劝告蒙元中的汉军将士，勿要为蒙胡卖命，沦落为汉奸走狗。刘黑马自幼读了些书的，觉得文辞实是浅陋，心中不由生出些鄙视，他却不知道这一面原是给那些读书不多的普通士兵看的，根本无须过多文采。他再翻过来看另一面，发觉这一面上当先印着“因伐胡告遗民檄文”八个字。

    刘黑马知道，大宋称沦入蒙元的汉民为“遗民”，他心中一跳，再向下看去，只见那上面洋洋洒洒，近四百字句如连珠一般映入眼中。

    “伪元胡逆，人非善种，邦实暴国。昔者为前金之下役，奴颜婢膝，摇尾乞怜，完颜氏呼之喝之，有若豕犬。暗隐谋逆之异志，实藏不臣之祸心，金箔描面，谎称阿兰霍阿之后裔，沐猴衣冠，僭用大哉乾元之圣言。羊狠狼贪，视生民如粪土，子蒸父妻，无人伦而悖乱。此岂人乎，其禽兽之国也！”

    “河洛关陕，向为华夏之故土，燕赵辽东，岂容戎狄之久据。朕，大宋天子，炎黄之苗裔，奋三千载之威烈，济十亿兆之生民。征逆伐罪，替天行道，兵锋之指，无不辟易。”

    “今有史、严、刘、李等，屈膝臣贼，忘祖宗之姓氏，怙恶不悛，弃子孙之血食。螳臂当车，自弃于世，其旗下将士，当幡然醒悟，取其首以皈大义，举其城以迎王师。卿既有献土之功，朕何吝封侯之赏！”

    “至于蒙古、色目诸种，虽非大宋之遗类，亦为炎黄之远支，有心慕王化，愿为臣民者，朕必一视同仁，抚之教之，不令曝露于荒野，养之育之，勿使嚎泣于冻馁。”

    “故兹告谕，想宜知悉。”

    起初还罢了，当刘黑马看到“屈膝臣贼”之句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象是有数十嗡大马蜂在他耳畔嗡嗡直叫一般。他身子摇了摇，然后长叹息了一声，原本他还说宋人没有文采，可这檄文一出，只怕自己的士气军心倾刻就要瓦解了。

    “传我将领，胆敢拾取宋人文书者断臂，胆敢偷窥文书上文字者剜目，胆敢传播者，寸磔！”稍过片刻，见着那些部下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刘黑马又大吼道。

    传令官纷纷出去传令，但从刘黑马处看去，数个烽火台都似乎产生了骚动。他心中既是气愤又是羞愧，当下命令架在城关上的大炮向宋军开炮，便是不能击着，也要压住宋军的气势。

    大炮响了十余声，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临闾关的炮台上浓烟滚滚，炮声又定了下来，刘黑马愕然回望，片刻之后有军士来报：“炸了一门大炮！”

    这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刘黑马只觉得万念俱灰，他咒骂了一声，刚想要发作，可是见着部将们惶惶不安的目光，他又只得强忍住怒气。这个时候若他肆意发怒，必然会使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士气迅速堕下去，直至崩溃。

    他正待说话，突然外边又传来吵嚷之声，刘黑马沉下脸来，虽然他尽力控制，可这个时候仍出现这种事情，又让他如何按捺得住不发脾气？

    “怎么回事，谁在乱我军心？”他喝问道。

    立刻有部将出去查看，过了会儿，那部将神色怪异地跑了回来：“元帅，庞玉被他的部将押来，说是……说是他煽动兵变！”

    若是说别人煽动兵变，刘黑马定是想都不想便推出去杀了，但这庞玉不然，这庞玉是随他父亲起兵的亲信，对他甚为忠诚，对他家的忠心远远超过对大元的忠心，故此刘黑马才会委以重任，让他守着自己的后路。

    他心中明白，这临闾关迟早是守不住的，宋军之所以迟迟不曾大规模进攻，无非是不希望出现太大的伤亡。他心中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在一番足以应付拖雷的抵挡之后，他便要撤军放弃临闾关。

    在关外，有的是地盘，只要他手中有兵，哪怕逃到黑水以北去都不成问题。

    可现在庞玉却被人押了来，而且罪名是煽动兵变！

    “让他们进来！”心中怒火翻腾之间，刘黑马也未曾细想。

    片刻之后，庞玉骂骂咧咧地被押了进来，他一见着刘黑马，立刻跪下：“大元帅，我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这帮小子便犯上，大元帅当为我作主啊！”

    刘黑马心中一阵厌恶，这庞玉倚仗着父亲老人的身份，是个极贪财的性子，这些年收贿纳赃，很是积攒了一笔。他这般模样，当真没有半点武人的风范，看来自己将他放在扼后路的要道上，实在是放差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刘黑马又看向那押着庞玉的众人，其中有些他叫得出名字，象是站在庞玉身后的那个段曲，原是金国士兵，中原战后投靠过来的，因为善于逢迎，颇得庞玉欢喜，原是庞玉心腹。

    “小人听得庞将军说大元气数已尽，不如投大宋做个富家翁。”段曲躬身道：“小人原是金人，与大宋有灭国之仇，便多劝了几句，庞将军便要杀小人，几位同僚见他意图叛敌，故此将他拿了。”

    刘黑马心中气极，庞玉一张大嘴，说话总是不注意分寸，他大步走来，抬腿便踢向庞玉，可脚才踢出，那段曲迎上来将他抱住：“大元帅，庞将军不过是一时气极，说话不当数……”

    明明是段曲等将庞玉抓来，此时他又为庞玉说话，刘黑马不禁愣了愣，觉得这情形似乎有些不对，还未待他想明白过来，原本被捆着跪倒的庞玉突然前冲，刘黑马想闪，却又被段曲牢牢抱住，然后刘黑马只觉得喉前一痛，一柄短匕穿过他的咽喉。

    他瞪大了眼睛，尚未失去意志，便被庞玉一脚踹翻：“老子给你父子两代做了二十年奴才，如今也该翻身了，若是你识得大势，老子原不该做这背主之人，偏生你一心跟着蒙胡——老子回河东去当富足翁多好，为何要陪你去辽东穿老林子？”

    刘黑马还待说话，可力气从喉咙间的伤口处迅速流走，他勉力向其余部将示意，要他们擒杀庞玉，却听得外边响起一片喊声。

    段曲拔出腰刀，砍下刘黑马的头颅，他举起这颗人头，向众人示意：“刘黑马不明大义负隅顽抗，如今已死，诸位还不速速开关献城，莫非要等着大宋天军攻进来时与刘黑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么？”

    庞玉乘热打铁道：“我带来了五千精兵，如今外头都是我的人，你们是降还是死？”

    此时刘黑马的部下已经完全失去了主意，听得二人一唱一和，立刻便有人跪下道：“小人愿降，愿降！”

    有了带头的，后边跟上的便接二连三，刘黑马这边血尚未尽，那边所有的部将便尽数降了。

    段曲悄悄松了口气，庞玉说带来五千精兵，实际上只不过有百余人，他们在外头鼓噪，只不过是唬着这掩体之中的将官罢了。

    “段曲，你说大宋当真会许我富贵？”庞玉悄悄凑到段曲身边，低声问道。

    “将军只管放心，你也见着那檄文了，献土之功便有封侯之赏。”段曲笑道：“大宋当今圣上，是出了名的大方，便是工匠献其技巧，尤有得千贯恩赏者，何况庞将军献临闾关！”

    “那我便安心了，我也不要封侯之赏，只求折换成钱钞，我回河东老家多置些田产，再开两三座矿山，保得自己与后世子孙富足，平生之愿足矣！”庞玉笑得眉眼都快睁不开。

    段曲点点头，心中一阵快意，潜入蒙元军中一年有余，如今算是为当初的兄弟家人复仇了。他二人一边约束降军，一边遣人打着白旗下山，寻找宋人投诚。

    当吴房通过千里镜看到一队打着白旗没挟带任何武器的元军出得官来时，便意识到事情又出现了变化，他喃喃骂了一声：“他娘的，看来老子这次只有出丑的命，捞不着军功了……”

    片刻之后，便有拦住那队元军的部下跑来禀报：“参领，临闾关守将杀了刘黑马，已经献关投降！”

    “杀了刘黑马？”吴房听得一惊，虽然猜到敌军要投降，但杀了最大的汉奸之一的刘黑马，还是出乎他意料。

    “正是，元军还抬了刘黑马的尸首来，看服饰倒是个大官儿。”

    “让他们来见我。”吴房命令道。

    来见吴房的为首者，正是段曲，甫一见面，段曲行了一个有些不正规的近卫军礼：“近卫军军情司秘谍段曲，见过参领。”

    “军情司的？”吴房瞪大了眼睛。

    “正是。”段曲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笑。

    中原之战过后，他得知老母已死，便被近卫军军情司所招揽，只不过受了半年训，又被派去充作金国溃兵潜入蒙元。当时刘黑马正好损失惨重要补充兵员，他便如此成了刘黑马的部下，又靠着逢迎庞玉，得了他的信任，最终在这关键时刻起事成功。

    “这可不成，连你们军情司的都来抢我的功劳！”在通过暗语、秘码确认了段曲身份之后，吴房抱怨道：“我此次攻打临闾关，一点功劳都没赚得，反倒在开始时被老鼠洞折了人手！”

    “如今大势如此，便是没有我们军情司的，这些汉军也不会支撑多久，那刘黑马打的主意便是守个三五日便逃……”段曲面目狰狞：“这等助纣为虐的狗汉奸，如何能让他们逃掉！”

    对于军情司潜入蒙元之中的秘谍，吴房的职司让他略有耳闻，只知道都是批与蒙胡有国仇家恨的人。见着他的神情，吴房便知道他也是如此，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我只是抱怨罢了，好兄弟，你让那庞玉献关，我们不知少死伤多少兄弟，我要谢谢你才是。”

    “职司所在，不敢当参领之谢。”段曲又行了礼：“至于善后如何处置，还请参领示下。”

    “我手书一封信，你转交给庞玉，保他与关中军士安危与财产。”如何对付临阵举义者，近卫军中早有章程，故此吴房处置得也是井井有条：“他们可分批出关整编，我不收缴他们武器，给他们充足的粮草食物，但这临闾关必须尽快让出来，如何？”

    “是！”段曲深深吸了口气，吴房写信时，他眯着眼看着那扼守要冲的雄关，这雄关，这江山，还有他自己，从今日起，便都有一种与此前不同的新生活。

    注1：中的檄文，参考了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和宋濂的《奉天讨元北伐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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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零、拖雷之怒

﻿    第三一零章  拖雷之怒

    庞玉杀刘黑马而献临闾关，对于蒙元朝廷的震动，简直可以说是九天雷霆。

    首先是失了临闾关，也就意味着关内的二十余万汉军陷入包围之中，为了加强对汉军的控制，在燕京并未囤积太多的粮草，满打满算，能支持一个月便很是了不起。这些内无粮草又外无上命的汉军，能够坚守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其次便是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蒙胡权贵对于所有的汉军都不信任，而史天泽李全这般的汉官又对自己的部下不信任，谁都害怕为人取下自己头颅去邀功请赏。甚至心怀广阔的拖雷，也连着数日辍朝，不肯见汉官。

    而那《因伐胡告遗民檄文》，也在极短时间内传至蒙元全境，为此蒙元派人大肆搜捕，短短五日内捕得近万人，尽数砍杀了事。

    大宋炎黄七年四月二十八日，中原正在为着三省十七县官员贪渎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蒙元朝廷在辍朝数日之后，终于敲响了召臣鼓。

    黄龙府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城，金国虽是在此经营了百年，但经过蒙胡的残毁之后，所剩原本无几。这几年来，李锐成了蒙元负责各项工臣的汉官，这才将黄龙府整治得象了些样子。至少城中几条大道，都铺上了混凝土——这是李锐的政绩之一，他引着蒙元工匠学会如何烧制水泥。

    但是，因为炼钢技艺过不了关，这混凝土路上没有跑几辆马车，在大宋价格都不菲的马车，到了蒙元境内更是昂贵得吓人。大多数蒙元权贵出外，还是选择骑马，李锐叔侄也是一样。

    他们二人并排驱马，面色都是相当凝重。

    “五日未曾召汉臣议事，今天突然响鼓召臣……贤侄，你过会儿言语须谨慎些，这不是咱们出头的时候。”

    “侄儿明白。”李锐的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他看着李全：“叔父，陛下会不会让你带兵？”

    “怎么，你想赚军功？”李全面上的皱纹让他象五十几许的老人一般，这几年他囤田开荒颇有功绩，也常能得到拖雷的赞誉，但其实他过得并不开心。他有些后悔，当初在忠义军中远不如他的彭义斌如今已是大宋河北军区都督，若他不曾叛宋，那么这个位置原本是他的！

    “那是自然，咱们叔侄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军食粮，百官薪俸，尽是咱们叔侄辛劳所来。可是我大元重军功，叔父与我一年三百六十日忙不到头，所得赏赐还不及严实、史天泽等人之一半，他们有什么本领，除了吃败仗之外便是催饷！”李锐在叔父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严实和史天泽的鄙视：“若我叔侄领兵，哪会如此？”

    李全闻言止住马，侧脸看着李锐，神情很是凝重，好一会儿之后，见那些护卫隔得远，他才低声道：“贤侄，你是自流求和大宋来的，你说我蒙元失了燕云，又丢了临闾关，还能与大宋对峙下去么？”

    李锐愣了愣，不知道李全说这番话的用意。

    过了会儿之后，李全摇了摇头，然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知道么，为叔如今每夜都在做梦，梦中为叔还是忠义军之将……贤侄，那史天泽等人比咱们幸运，他们一开头便投靠了大元，现在再不济举兵降宋，亦不失富贵，你我先投大元，已是不受信任，再想回头，悔之晚矣！”

    “前些日子，在得知临闾关失守之后，我已经令你婶娘带着两个兄弟前往辽阳，那是我囤田故地，颇有几个我的亲信，贤侄，我早劝你娶妻留后，可你总是不听，如今……”

    李全语气中的绝望再也掩饰不住，李锐抿着嘴好半晌这才幽幽道：“事或还有可为？”

    “不可能了，朝中那些国族权贵以为宋国天子只是收复燕云，却不知此次北伐，便是灭国之战，他们除非逃回草原上托庇于窝阔台汗，唯有如此尚可苟延残喘于一时。”李全又苦笑着摇头：“这是这几年来我与你叔侄二人，为他们置下这份家业，他们如何舍得抛下，回草原上去过那苦哈哈的日子？”

    “便是逃回草原，安知大宋天子不会效法汉武唐宗，遣大军深入大漠，犁庭荡穴？”

    这番话，在李全心中已经憋了许久，今日当着侄儿的面吐露出来，也算是发泄了一番。但说到此处，他也不能再说下去，摇了摇头后道：“走吧，若是迟到，免不了要被蒙胡权贵弹劾。”

    不经意之中，他用了“蒙胡”这个宋人常用在蒙人身上的称呼，而不是平日里的“国族”，李锐沉默了会儿，唯有摇头苦笑。

    李全说得不错，他叔侄为蒙元建下了舒适的家业，如今上至拖雷，下至普通蒙人，都是离不得这份家业了。

    他驱马赶上去，然后又问道：“陛下知不知此事，孛鲁大王知不知此事？”

    “陛下如何不知，只是未战先言败，让陛下如何聚拢民心士气？况且大元朝堂，也不是陛下一人可做主，那些怯薛军，探马赤军，是否肯与陛下去吃苦？数十万汉军，是否愿与陛下一起去？”李全说到这里又是摇头：“陛下还有一虑，他向来英武，为兄长所嫉恨，此前又多用财帛收买窝阔台部族，窝阔台岂能不怀恨在心。若是陛下去投靠诸兄，他手中兵多财广，诸兄必不放心，而他若失了兵力财富，又只能任诸兄摆布。这么说吧，陛下投宋，尚能幽居至死，若是投诸兄，只怕活不过一年。”

    这话说得甚为尖锐，李锐听得默然，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二人赶到皇宫前时，已经有大量的汉官会集于此，大家脸上都有不安之色。倒是那些蒙胡贵戚，一个都没出现，足足候了小半个钟点，里头才传他们入殿朝拜。

    拖雷现在，深切体会到了当初完颜守绪的痛苦，大宋的国力太强大，军事上的领先太多，他虽然全力支撑，却也无法在大宋的压力下安枕。他才四十岁，头发便已经全白了，早不复当初李全在大翰耳朵初见他时的英挺。

    “今日不要那些繁文冗礼了，召诸卿来，便是商议对策。”拖雷面上是掩不尽的疲惫，他目光在群臣面前一扫而过，看着李锐时才微微点了点头，李锐心中一动，虽然拖雷待他叔侄都算是恩遇，可象现在这般明显示好，还是前所未有。他念头一转，便猜出拖雷心思：无论是战是守，都需要大量的粮饷，而如何征集粮饷，唯有靠他们叔侄了。

    “诸卿为何不言不语？”

    好一会儿之后，堂上诸臣仍然是一片沉默，拖雷又问道。

    事实上，他也知道群臣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原先他和群臣都是一个想法，大宋便是开战，也最多不过是夺走燕云，然后宋与元可以隔关对峙，只要临闾关在大元手中，宋军便无法大举北上，他在辽东的统治还可以维持下去。他甚至与几个汉臣讨论过与宋国议和的可能性，但众人都以为，屡败之后议和争取不到好的条件，要议和也得打过一仗之后才能议和。可是战争开始之后，宋人的推进速度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不足一个月间便席卷半个河北东路，甚至夺了临闾关，截了关内二十余万汉军的退路。

    在宋国的檄文中，更是明确地摆明，辽东之地，宋人也想染指。

    不过拖雷还保有一线希望，若是能打痛宋人，让宋人意识到蒙元尚有实力，那么或许还可以争取一个比较有利的条件。

    哪怕是短短的三年和平，拖雷觉得就足够了，有这三年时间，他或者北上，或者西进，总之会给自己找出条活路来。

    然而群臣回应他的还是沉默，就象当初徐州会战失利之后完颜守绪向群臣问计时一样，当时还有个完颜合达自尽殉国，而眼中这些汉臣，一个个都目光闪烁，也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

    “严从元，你说说，你兄长尚在燕京苦守，你向来以今孔明自诩，想来必是有计的？”拖雷不得不点了严实堂弟严从元的名。

    严从元心中暗暗叫苦，自三年前徐州之战失利后，严实因为担心被猜忌，一直躲在关内不出来，倒是将他和一族亲眷都送到了黄龙府，特别是将他举荐入朝，让他当了蒙元的“大官”，虽然只是个没实权的史馆编修，好歹也是有品秩的官了。这让严从元非常兴奋，这两年来，没少翻那些故纸旧典，想方设法为铁木真与拖雷歌功颂德，特别是拖雷，被他赞为“圣主”、“大帝”，便是“三皇五帝”也无法比拟。只不过他每次吹捧时也总不忘拐弯抹角地替自己吹嘘几句，什么“今孔明”、“活子房”之类的，张子房何许人也，拖雷虽是知道，却不曾放在心上，倒是从宋国流来的《三国志评话》让拖雷知道了诸葛亮的名头，这个时候，死马只能当作活马医，拉着这位“今孔明”献策了。

    “臣、臣……”

    只可惜这位“今孔明”一向嘴阔于面心大于实，喃喃了半晌，突然间身体一歪，竟然口吐白沫翻倒在地。看他浑身直抽的模样，拖雷先是惊愕，然后是恼怒，再然后便成了一声叹息。

    大元以武立国，如今武将都噤口不言，却去向一个文臣问策，实在是自己寻错了人，怨不得这厮装死。

    “拖下去，寻个医生为他治治。”拖雷冷冰冰地道。

    立刻有两个怯薛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严从元，严从元兀自抽搐个不停，被拖出大殿之后仍是口吐白沫，嘴中为得更象一些，还不停地哼哼叽叽。那怯薛原本就瞧不起汉人，更是瞧不起汉人文官，听得烦躁起来，恰好见着路旁的干马粪，便抓了一团硬塞到严从元嘴中，还喝了声：“瞧老子给你治病！”

    马粪入嘴，严从元立刻噤声，只是眼泪滚滚而下，看上去煞是可怜。

    两个怯薛丝毫不同情，将他拎出宫门后便往地上一推，他起身还等争辩，猛然又想起自己学在装病，迟疑间便又挨了一脚，连滚带爬地冲到一棵树下，对着树根干呕了许久，才算是将口中的马粪全喷了出来。他缓了缓神，看到树下有一张撕了半边的纸，纸上有许多印的字迹，再注意一看，那是张自大宋来的报纸，报纸上一行文字赫然入目：

    “为汉奸者必自取其辱也！”

    赶走严从元之后，拖雷目光再次从群臣身上扫过，这次他最后盯着李锐。这几年来，李锐在推行汉化上出了老大的气力，也颇有成效，蒙人有攻讦他叔侄不以武勋而得高位者，拖雷心中却多少有些歉疚，若不是为了安抚这些蒙人，象李全、李锐，都应该得到更多的赏赐与爵位才是。

    他记忆之中，李锐人如其名，有着其余汉臣所不具备的锐气，无论多复杂的情形，他总能另辟蹊径，想到解决办法。蒙元这几年的经济拮据，实是仰赖于他的智慧。若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而且又可能惹起蒙族王公的非议，拖雷都想将宗室女儿封个公主的名头嫁给李锐。

    然而，这次李锐也让他失望了，明明知道他在注视，李锐却低下头，一声不吭。

    “果然……这些汉臣尽数靠不住。”拖雷心中极度失望，他站了起来，发出一声冷笑。

    “诸卿都是汉臣，想必还打着大宋来了再换个主子的主意吧……”

    “朕这些年来，熟读你们汉人的史书，朕发觉一件事情，向来亡国，亡的是天子之国，而不是士大夫之国。你们这些士大夫们，无非换个人朝拜称圣，继续当你们的官，汉换了魏，魏换了晋，盖莫如是。”

    “天下太平时，你们争权夺利，名义上天子为天下之至尊，实际上天子一人一家能享受多少臣民之供奉，便是如桀纣一般酒池肉林，又能耗去多少钱钞？而你们这些士大夫，多少人打着天子旗号，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待得百姓不堪其挠，揭竿而起之时，你们这些贪得无厌之徒，便将天子推出，献与新主，让天子成了你们的替罪之羊！”

    “朕想南朝皇帝，即位至今，屡次改动官制，总揽权柄，便是因为瞧出你们这些士大夫不可靠！”

    “今日你们若是拿不出计策来，朕还用俸禄养你们做甚？全部诛了，家产抄没劳军，或者还可与南朝一战！”

    说到此处，拖雷当真怒了，他哼了一声，当着众臣面拂袖而去，留得这些汉臣在一起面面相觑。

    注1：史实上拖雷之死，比起宋初的烛影斧声更是赤裸。窝阔台承汉位之前，拖雷曾监国三年，拖雷英武，甚得将士之心，窝阔台很是忌惮，后来征金回来，窝阔台自称得病，请巫医将病涤除于水中，令拖雷饮之，拖雷饮后不久便毙命，那杯水里究竟是病害，还是毒药，只有留待后人猜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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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一、大气魄

﻿    第三一一章  大气魄

    拖雷向来英明，对待汉臣也颇为谦逊，这种勃然大怒，从人品上将汉臣们批得一钱不值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

    在缓过神来之后，汉臣中几个老的哭嚎起来，有说“臣忠心耿耿天日可见”的，有说“臣誓不食周粟必与大元共存亡”的，立刻又有反驳说“我大元蒸蒸日上宋国不过跳梁小丑不食周粟实为咒我大元”的，然后那两老头便在朝堂上打成一团，撕扭了会儿之后，两人便双双晕倒，被拖了出去。

    其余人则继续面面相觑，便是想学着那二位老头装晕，此时也是拾人牙惠，若是激怒了拖雷，只怕现在就要开抬打板子抽鞭子，岂不是斯文扫地！

    想通这一关节之后，朝堂上便是一片嗡嗡声。

    李锐冷眼瞅着这些人，很显然，方才拖雷的一番话对于他们并未产生什么触动，这些人的面皮都厚实惯了的，而且，他们也不认为拖雷方才的话是一种羞辱，相反，拖雷只不过将某种隐藏在黑暗之中的规矩给揭开来了。

    何此汉魏、魏晋更替之时如此，便是唐和五代、五代和宋，乃至辽、金、宋间的此消彼长，莫不如是。坐在朝常上的天子是姓赵还是姓完颜，是汉人或者是其余部族，对于这些人来说都是毫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他们的门生弟子是否能科举入仕，他们自己是否能在朝堂之上列位。

    “锐儿，你在想什么？”

    既然众人都装出热火朝天商议对策的模样，李全也不例外，不过这些汉官对于他这个中途叛宋投来又失了兵权的武将并不欢喜，而李全也瞧不起这些满嘴胡言乱语的家伙。故此，他能够商议的对象，就只有李锐了。叔侄二人靠着一根大木柱子，李全低声问道。

    “唔……在想陛下方才之语呢。”李锐双目闪烁了一下。

    “呵！”李全以一个字回应。

    二人才说了几句，一个汉臣便发觉他们叔侄在窃窃私语，那汉臣也悄悄走过来，恭恭敬敬向李全施了一礼：“李万户总管。”

    李全斜睨了他一眼，因为几个汉将不在的缘故，他们叔侄在所有汉臣中地位超然，受他这一礼，倒也不算狂妄。就算是狂妄，那个汉臣如今也没时间去思想这些，他把声音压得几乎低不可闻：“二位是知兵的，前方尚可挽回否？”

    李全还未答话，然后间一个怯薛从大殿侧门闯入，大殿中立刻静了下来，那怯薛扫了众人一眼，便径直走向李全叔侄，微微行礼：“李万户总管，陛下让你们叔侄去后殿。”

    李全扫了那个方才问话的汉官一眼，那汉官面色发白，身子在微微颤抖，李全冷冷一笑，然后昂首而出。

    拖雷这几年也算是励精图治，在宫室营建上花销并不是十分大，只不过他积累下的一点余钱，大多都用来填那些蒙人贵戚的欲壑了。故此，他的后殿，远没有前殿那般奢华，相对比较朴素，摆设方面，留有大量的蒙人风格。

    李锐进来的时候，嗅到了一股马奶味儿，拖雷虽然成了大元的天子，还没有改变饮用马奶的习惯，这一来是表示他不忘本，二来也是提醒自己要注意吃苦。李锐心中浮起淡淡的同情，但很快，他便把这同情抛开了。

    “两位李卿，朕如今只能靠你们了。”

    拖雷一开口便是语出惊人，他坐在那里，面上倒没有多少怒气，有的只是疲倦，顿了顿，他昂首道：“朕要亲征。”

    这四个字让李全与李锐都怔住了。

    “无论如何，朕都要搏上一回。”拖雷道：“若能救出燕京的二十万军，我大元尚可与宋对峙，否则……你们都见了宋国的那檄文吧，宋国那个小儿皇帝的胃口甚大，他连辽东都想要呢！”

    “何只辽东，锐儿在流求时曾听过一句话，凡视线所及之处，便为大宋利益之所在。”李全苦笑着道。

    拖雷微微一愕，然后大笑起来：“南朝这位天子，倒真是个有趣之人，与先帝有几分相似……”

    一提到先帝，拖雷就想起来，自己的父亲铁木真正是死在了赵与莒的手中。他的笑声立敛，一个强大的野心勃勃的敌人，实在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他烦躁地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朕这次准备举全国之力，与宋人决一死战。朕要将所有丁壮都编入军，若是大元灭亡，朕也不会让南朝那小皇帝讨得好去！”

    听得他越说越厉，李全却是越发地沉默了。

    “你叔侄与大殿中的那些货色不同，你们与朕一般，是回不得头的，那些货色，投了南朝，总还少不得一个州郡之位。”拖雷强笑道：“若是朕胜了，你们的荣华富贵自不必说，若是朕败了……你们便只有与朕一起北窜，好的话可在极北苦寒之地熬日子，不好的话便是传首四方的命……”

    说到此处的时候，拖雷声音甚为凄凉，过了会儿，他又冷笑道：“朕便是死，也不会象完颜守绪那般，被宋人圈在临安城中，每到祭祖之时便牵出来现世。”

    这话说得当真是英雄气短，便是李全这般铁石心肠的人物，也不由得为之心软。他微微一叹：“陛下何至于此……这世上之大，大宋再强横，莫非还能让我们没有活路不成？”

    虽是安慰之语，可李全也间接说出，他对于拖雷所说的御驾亲征之事，实在是不怎么看好。

    “李卿，你便推心置腹地与朕说说，究竟该如何是好？”拖雷又问道。

    李全轻轻咬着牙，过了会儿道：“陛下，若是能壮士断腕，另辟疆土，或者……”

    “往哪儿另辟疆土？”

    拖雷打断了他，苦笑着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地面：“天上地下，哪儿还有疆土给我们另辟？往北，便是我们逃到岭北小海以北，大宋皇帝会岂不会追到此处？往西，我们又如何说服我那两个目光短浅的兄长让我们通过他的地盘？往东，便是占下了高丽，安知不是为宋国前驱？”

    李全蠕动着嘴唇，然后摇了摇头，诚如拖雷所言，他们能向哪儿逃？

    他也无计可施，只能看自己的侄儿李锐，李锐同样一筹莫展。

    “你们就不必跟着那些无用之辈耗着，去检点人马，朕御驾亲征，你们替朕留后，若是朕败了，便护着太子蒙哥和忽必烈向北去……蒙哥，忽必烈！”

    随着他一声招呼，后殿之外走进来两个少年，正是拖雷正妻所生的两个儿子，蒙哥如今二十五岁，忽必烈则是十六岁，两人都是满面英武，目光中尽是不愤。在两人之侧，尚有一僧，也不过是二十岁左右，向李全、李锐合什行礼。

    “海云，说说你自宋人书中学得的东西。”拖雷道。

    “是。”那僧人又行了礼，抬头看了李锐一眼：“此事其实李千户应知，只是一时未曾想到。”

    李锐轻轻挑了一下眉，方才拖雷自己说了，他们根本无处可走，但现在又要将蒙哥、忽必烈兄弟托付予自己叔侄，而且还召来这个和尚，究竟是什么用意？

    “小僧见了宋人秋爽所著《东游记》一书，得知大海之东尚有一地，宋人称之为东胜洲。”

    李锐大吃了惊，插嘴道：“宋人造船之术，渡海东去，犹要六月有余，海上风浪险阻，实非……实非我大元力所能及也！”

    “让他说完。”拖雷喝了一声。

    海云继续说道：“小僧得知此事后便多方查问，蒙哥与忽必烈王子对此甚为上心，遣人去临安、华亭等地，终于在江南制造局遇着一伙意欲去东胜洲寻找黄金的胆大妄为之徒，自他们那儿得到一份地图。”

    这和尚一边说一边看着拖雷，拖雷点点头，他便慎重地从僧袍里掏出那份图。因为是辗转而来的缘故，那图已经皱巴巴的，海云指着图道：“此图虽是简陋，却是拓自宋人初次前往东胜洲的地球仪上，二位，在我大元极北之地，与东胜洲不过是一水之隔，这水面极窄。小僧曾随孛鲁大王北征，知道在岭北寒季时节，便是海面也会结成厚厚的冰。若是能携带足够的棉衣、食物、干柴，我大元完全可以乘着冬日经冰面渡过这道海峡，抵达东胜洲。”

    “这东胜洲地域，比我大元加上宋国还要大上十倍，又有千万土人，宋人往来不便，只要我大元占了这地方，十年生聚，十年拓展，二十年后，便可在此建起一个不逊于大宋的大国来。那时即便是宋人渡海远征，我以数千万民户，对付数万来犯之敌，何惧之有？”

    李锐惊得瞪大了眼睛，这小和尚一番话说出来，那便是数万里的远征，当真是一个好大气魄的计划！

    “臣……臣……”而且，他自流求来，对那东胜洲原本应该比这小和尚更为熟悉才是，结果却是小和尚提出了这个建议，他多少有些不安，才欲请罪自辩，拖雷便摆手道：“非是卿疏漏，便是朕，不是到了绝路，也不会想到这一招……岭北苦寒，到了冬日便是穿着皮袄也可以将人冻死，能否顺利过去，还要试试运气……”

    “故此，一年之前，朕便命你们自宋人处大量收购棉衣、皮袄，说来笑话，宋人从咱们这收去皮子，做成皮袄之后又卖给咱们。”拖雷又道：“如今收得的虽不算多，但也有二十余万件，你们再自民间收要，将所有百姓的都给朕收来，务必保证二十万男子之所求。”

    “是。”这是在给他二人下达命令了，李全李锐应了一声。两人都明白，这种远征，非是青壮男子是支撑不过去的，到时候，只怕蒙人要将所有老弱妇孺都抛下了。

    “朕御驾亲征之时，会给你们留下一万怯薛，由吾儿蒙哥亲自督帅，探马赤军朕要全部带走，你们自汉人当中，再挑选那些忠于我大元国事者，加上其余各族青壮，补足二十万人，对外只道是随时支持朕，实际上是准备北上。朕这一年来令孛鲁大王扫平岭北、勘察道路，想来宋人是追不上你们的。”

    李全与李锐心中都是一凛，此前他们都以为，拖雷除了进行一场没有胜算的战争之外，便不可能再有退路，却不知道从数年之前起，他便开始盘算此事，派孛鲁清扫北边的山林野人，再大量收购皮袄棉衣，还有让二人准备过东的干粮。

    “陛下，既有如此退路，为何不……陛下亲征东胜洲？”略一犹豫，李全问道。

    “朕若不死，宋国的那个小儿天子必是食不甘睡不寝的。”拖雷摇了摇头：“他必会穷追猛打，那时我大元不仅是亡国，只怕会有灭族之祸。”

    “你二人与那些汉臣不同，你们是做实务的，虽然不会写些花团锦簇的文章，在到东胜洲之后，无论是治国还是行军，都离不开你们。”拖雷叹了口气：“蒙哥，忽必烈，你二人在朕亲征之后，便要礼敬两位李大人，抵达东胜洲时，第一个要封赏的，便是二位李大人，你们可听明白了？”

    “父汗，你与忽必烈弟去东胜洲，儿子愿意替父出征！”蒙哥大声道。

    “你打仗能胜过为父么？”拖雷摇了摇头：“而且为父说了，宋国天子不得朕，如何肯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记着，这个宋国的天子若是不死，你们便不必指望替我报仇，好生在东胜洲生息，勿要让我孛尔斤氏的子嗣断绝！”

    这近乎交待后事了，蒙哥与忽必烈都是热泪盈眶，李全也挤出几滴眼泪，跪下道：“臣必不辱使命，请陛下放心！”

    出得后殿，二人没有去前殿见那些仍被拘着的汉官，而是直接回府。李锐原本是想直接回自己府中的，却被李全唤住：“锐儿，你到我那边坐坐。”

    李锐心中好奇，拖雷交待下那许多事情，都需要二人去忙碌，叔父唤他去坐，自是有要事要与他相商了。

    “今日陛下之语，你如何看？”二人屏退左右，令心腹守着门户之后，李全问道。

    “陛下深谋远虑，又寄大任于你我叔侄……”

    不知道叔父的真实用意，李锐只能如此回答，但才说得一句，便被李全目光所阻。

    “休在我面前玩这花样，为拖雷种了几年地，你以为我当真成了农夫么？”李全站直身躯，须发皆张：“锐儿，咱们叔侄的机会来了！”

    “你休要被拖雷那模样唬了，他若真是寄大任于你我，便应将那怯薛的指挥队交与为叔，你道他为何要留下一万怯薛？便是来压我的！”见侄儿不言不语，李全又语出惊人：“君疑臣则臣必叛君，他猜忌你我不是一日两日，既是他不仁，我又为何要对他义？”

    注1：岭北小海即今贝加尔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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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二、未定

﻿    第三一二章  未定

    “崔相公，前线战事如何？”

    下朝之后，崔与之正在思考天子今日朝会上提出的几个问题，分析这两件事对于大宋的利弊，却被人扯住衣袖问道。他回过头去，问话的是工部尚书陈贵谊，在陈贵谊身边，还有大理寺正卿袁韶。

    崔与之笑了笑，以他多年宦海浮沉的经历，自然知道陈贵谊这话只是个由头，他必然还有其余的话语要对自己说。只不过他心中有些奇怪，陈贵谊与袁韶两个人是怎么闹到一处去了，虽说同为朝中重臣，可是平日里二人的交往并不算多，当今天子又不喜欢重臣之间过于亲近，在这里这般……

    崔与之看了看左右，就在宫门之前，殿前司的几个侍卫，殿外侍侯的内侍，都在看着他们。他笑了笑，在这里拉着他谈话正合适不过，谁也不会以为他们在宫门前商议什么要瞒着天子的事情吧。遮遮掩掩的反倒惹人生疑，倒不如这般坦坦荡荡，毕竟军情司虽然不管他们这些重臣，可职方司盯着不少人呢。

    “前线顺利，最新消息是五日之前的，夺下临闾关之后，蒙胡很是慌乱了几日，如今虏酋正在拼凑人马，准备搞什么御驾亲征。”崔与之也不瞒他们，事实上，这些消息今天虽未在朝堂上拿出来商议，那是因为赵与莒不希望后方这些不谙兵事的文臣们指手划脚对前线发出干扰来。

    不过象崔与之、赵善湘，甚至包括魏了翁等人还是知道的，毕竟他们的职司与此相关。

    “有些事情……”在绕了好一会儿之后，陈贵谊迟疑许久，然后把事推给了袁韶：“袁兄，还是你对相公说吧。”

    袁韶要说的是有关廉政司的事情，廉政司是天子震怒之下成立的新官署，顾名思义，当然是监督百官的是否廉洁奉公的。只是赵与莒后来又命崔与之将一些闲着无事的御史言官塞进廉政司，当时他在气头上，无论是崔与之还是袁韶都不好违旨，但成立一个新部门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而那些御史言官到了这廉政司，究竟是如何个安置法，他们如何行使职权，最重要的是，设在京城中的廉政司，又如何去处置地方上的贪渎事情。

    听完袁韶一连串的问题，崔与之也不由得犯了难。

    这事情是由他牵头的，袁韶找他相询，倒不是找错了人，但此事与工部毫无干系，为何会把陈贵谊也卷了进来？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陈贵谊，陈贵谊跺了跺脚，叹息道：“相公，也不瞒你，那河东省的黑心煤厂，与工部有些关联。”

    “陈贵谊所说的关朕，便是那些煤厂与工部有长期契约，若是瓜蔓抄索，工部便是不出两个大硕鼠，也得有个失察之罪。”

    崔与之再说这个的时候，却是在竹亭之中，与赵与莒二人相对而座，白发苍苍的丞相，正值英年的天子，再配上这四季长青的竹，倒可入画。此时正值暑意盎然，在这清风凉水之间，人的心情要畅快许多。

    赵与莒手中捧着一杯绿茶，大宋官窑里烧出的瓷器，自然是后世工业化生产出来的瓷器无法比拟的。近乎半透明的银色茶碗中，绿色的叶片将水染得碧透，让人一望而生津。不过赵与莒其实并不太喜欢喝茶，他更喜欢的是桂花酸梅汤，在这样的夏天里一杯冰镇了的酸梅汤，比起什么都要消暑。

    可与崔与之在一起，总得附庸一下风雅，这老儿好茶，便是上朝，也用个紫砂壶儿装着一壶水，一出大殿便会抽冷子滋两口。

    “然后便拉着你出头……”

    赵与莒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上回发一次火，竟然会烧得六部主官不敢见他的地步。象这种事情，陈贵谊完全可以来找他，却拐弯抹角地寻了崔与之，无非是怕被问责罢了。

    倒不能怪陈贵谊有此心，这几年来，赵与莒威权自用，在不断加强皇权的同时，也渐渐让群臣生出畏惧之意，而且他上回发怒发得太过蹊跷，崔与之明白他是在担忧跳不出那些轮回怪圈，而群臣却不知道，因为赵与莒已在崔与之面前露出口风，要想办法改变这种制度，一次两次糊表显然不行，需要把如今的朝堂体制推倒进行一次重建才可。

    在赵与莒的计划中，自己要当四十年的皇帝，头二十年，他的任务是要加强皇权，把原本由官僚士大夫们控制的权力收到自己的手中，唯有如此，才能让这些官僚士大夫们有所收敛。

    就象拖雷看到的那样，赵与莒同样看到一个问题，便是这个时候改朝换代，都是换天子而不换臣子。虽然会有一批死忠之臣殉国，可作为官僚士大夫这个团体，除了少数蛮族入侵初期会遭受重创外，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权势都不会受到损伤，就是李世民那般英武的天子，想要将朝堂的权力从他们手中收来一些，也不得不靠提拔寒门子弟实行科举来进行。

    而在这二十年之后，他再将权力一步步转移，转到由开明的官僚士大夫、新派的儒生、家道殷实兼营土地与工商的地主，最重要的是那些介于上层与下层之中的有恒产者，将构成大宋新的权力拥有者的基石。他需要在自己独裁的前二十年间，极大地培养出这样的人来，现在各地的初等学堂，便是在为这样的人进行知识准备，同时他大力推动产业革命，却始终将控制产业革命最重要的两个环节——资金与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为的就是避免在完全自由竞争之中，产生足以垄断一切压制中产的大财阀。

    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他现在做的类似于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之中，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华夏大地上发生的事情：政府依靠权力进行垄断和原始积累，从而一方面推动工业化进程，另一方面又不至于形成太过强大的财阀，而是形成一支庞大的产业工人队伍。

    这些产业工人便是赵与莒计划之中的中层恒产者的基础，赵与莒深信，凭借自己的威望，在时机成熟之后再通过适当方式，比如在科举取士上变通一番，便可以将这些产业工人纳入整个国家的统治秩序之中，毕竟在历朝历代，禁过奴仆参加科举的，禁过商人参加科举的，可并没有禁过工人参加科举么。

    “陛下最近威严日重，臣属皆望形纳拜，才有此事事情发生。”崔与之打趣道：“这如何怪得陈贵谊？”

    “倒不如说朕日胜一日的孤家寡人呢！”赵与莒忍不住牢骚了句。

    “陛下还是说明白，那河东之事究竟如何处置吧。”崔与之道。

    赵与莒正待说话，突然间灵机一动，这又是一个机会，一个契机。

    “这事不已经交与卿了么，还来问朕做什么，朕若是事事亲历亲为，只怕有十个身子也忙不过来。”赵与莒打起了官腔：“崔卿，朕一向看好你，你定然将事情办得妥妥贴贴，让朕满意……”

    “臣只是牵个头，与臣可没有太多的干系。”崔与之立刻撇清自己：“陛下，臣太老了，老糊涂，有时记事都记不牢，马上端午了，陛下这有什么好东西，是不是随便赐些与臣？”

    “你还老糊涂？分明是老无赖！”赵与莒心中大骂，只不过拿这位惫怠的丞相也没有太多的办法，顿了顿，他慢慢啜着茶水，思考着是否要立刻说出自己的看法。

    他想做的，无非是“法治”而已。

    但这个法治与长期同儒家的德治唱对台戏的法家那一套法治不同，其核心无外乎八个字：成法面前人人平等。

    廉政司要办的更是如此，正经的矿主，自然是不去动他的，可那些不正经的矿主，胆大妄为的贪官，哪一个背后没有靠山，哪一个不是如同章鱼一般八脚乱伸的！

    “这样吧，朕拟个章程出来，廉政司的人……先给朕上学习班吧。”赵与莒放下茶杯，嘴迹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来：“以后，这学习班还得常办下去。”

    崔与之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的学习班是什么东西，还只道如同陆军学堂一般，就是一个学校罢了，故此也未曾往心里去，他却不知道，赵与莒这灵机一动，却是想出了一个令那些死硬脾气的旧式官僚谈虎色变的地方。

    “这学习班如何运作？”

    尽管不以为然，不过出于谨慎，崔与之还是问了一句。赵与莒听了之后笑道：“你且放心，过一个月自知。”

    “一个月……一个月后北边的战事大局已定了吧？”崔与之道。

    “夺下临闾关，战事便已经定了……”赵与莒淡淡地道。

    “夺下临闾关，战事尚未决定。”

    就在赵与莒与崔与之说话之时，北方，蒙元重镇辽阳，一处矮小的汉人屋子里，有人在细声说话。

    “我知道，这几日风声甚紧，分明蒙鞑在孤注一掷！”另一人道。

    “你将消息传回临安，路上多加小心！”先前一人道。

    “是，你也多保重，切勿轻举妄动。”另一人道。

    “我身负重任，忍辱数载，如今机会终于来了……唯有做出一件大事来，才可回报陛下与都督对我的信任。”先前一人无声无息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有八成把握，若不成功，便会成仁。”

    “此话勿说，这几年来咱们合作甚是愉快，未曾想到，你这般年纪竟然如此沉稳，此事毕后，官家必会召你入京重用，到时临安再见，小兄弟！”

    “临安见！”

    二人合作了数年，虽然直接接触并不多，但相互间甚有默契，此时说到分别，禁不住真情流露，相互紧紧抱了一下。

    片刻之后，二人中的一个出现在辽阳府的街道上，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面色焦黄，几缕鼠须，虽然穿着蒙胡的服饰，不过看起来倒有几分象是投靠的契丹人。他回头看了那小屋一眼，深深吸了口气。

    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任务，完成这个任务之后，自己便可以回到临安，回到温暖的家乡去了。

    “站住，你是何人？”

    在城门之前，他出示了自己的通行令谕，自从拖雷决意御驾亲征之后，无论是汉人还是契丹人，都可以说是寸步难行。没有这个通行令谕，他便是用上烈酒等蒙元官兵喜欢的东西贿赂，只怕也能出得城门。城门前的兵丁认得他，知道他身份有些特殊，故此未曾为难，但他才走了数步，便又被人喝住。

    喝他的是蒙语，而且相当精熟，证明那人是个蒙胡。这汉子转过身来，摘下帽子，露出蒙胡喜欢扎的发髻，然后鞠躬行礼：“贵人，我是商人。”

    “商人？”

    那蒙胡听到这个词时目光中闪过贪婪，他伸出手来：“通行令谕！”

    那人将通行令谕又递给蒙胡，蒙胡接过来之后，却是看也不看，而是交给自己身侧的一个汉人，那汉人奴颜婢膝，一面点头哈腰一面将通行令谕上的话语念给那蒙胡听。

    “唐凡，商人，四十四岁，面黄，鼠须，三角眼，身高……”

    通行令谕上记载得非常详细，不仅有这汉子的姓名体貌，还有他此去的目的、中途经过的囤镇。那蒙胡目光在唐凡身上转来转去，好一会儿才微点了点头：“你走吧！”

    唐凡又行了一礼，然后牵着自己的马继续前行。

    那蒙胡身边的汉人看着他的背影，眼珠转了转，凑在那蒙胡耳畔道：“贵人，如今虽是天下太平，可是野外尚有豺狼猛兽，这厮通行令谕上写着的虽是商人，可一人行走……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声音说得甚大，又伸出手指在那蒙胡面前做了个搓指的手式，那蒙胡立刻明白，这确实是敲榨的好机会！

    “你，回来！”

    蒙胡又将唐凡唤了回来。

    唐凡面色不慌不忙，拨回马头，来到那蒙胡面前，下了马，再次摘下帽子，恭敬地行礼：“贵人还有何吩咐？”

    “带走！”那蒙胡喝道。

    “贵人，小人是奉命前往高丽收购棉衣的。”唐凡从口袋里有些不舍地掏出两张纸钞，极隐藏地交与那蒙胡：“奉的是孛鲁大王与李全万户的命令……”

    这事情蒙胡倒知晓，听得是这正事，他心中犹有不甘：“搜！”

    从唐凡身上，除了两千贯钱钞外，倒未曾搜出什么可疑之物。蒙胡身边的汉人见着那两千贯，眼珠都变成了金黄色，又在蒙胡耳畔嘀咕了两句，唐凡听得隐隐约约，不由得哂笑道：“贵人，你身边这个南人是在害你呢。”

    如今这情形下，蒙胡个个多疑，听得唐凡之语，他伸手便给了唐凡一个耳光，但目光却飘向身边那个汉人。

    在蒙元四等划分之中，南人是最下等的，那人虽是汉人，却不是南人，正待自辩，被打了个耳光的唐凡却说得又快又急：“我这钱钞是孛鲁大王与李锐学士千户赐下，专购棉衣所用，这厮鼓动贵人夺去，又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只怕过不得一个钟点，李锐学士千户便要寻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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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三、大胆

﻿    第三一三章  大胆

    若是放在铁木真时代，这蒙胡还真敢不将汉官的谕令放在眼中，即使是现在，换了别的汉官，这蒙胡也敢不放在心上，但是，对着的是李锐的话，他就有些忌惮。

    这几年来，李锐在蒙元强行推行汉化，颇有些不开眼的贵戚阻挠，官司甚至打到拖雷那儿，结果无一例外是李锐获胜——拖雷还指望着李锐为他敛财，加上李锐又颇知进退，即使获胜也从不提公事以外的要求。那些贵戚尚且拿李锐无法，何况这个蒙胡只是一个区区的百夫长。

    他挥手便给了自己的那个通译一个耳光子，抽得那个通译原地转了三圈，两颗牙随着血水喷了出来。唐凡笑嘻嘻地看着那厮，面上的讥讽之色，便是傻瓜也看得出来。

    方才蒙胡也给了他一记耳光，如今又打还到那汉奸身上了。

    “你……你……”那汉奸恼羞成怒，但在蒙胡百夫长身边又不敢乱动，心底将唐凡恨得痒痒的。他这样的汉奸，全然不想正是自己动了贪心，先要招惹唐凡的。

    “须得让这小子死。”那汉奸心中想，脑子里便在拼命转动着坏主意，这般人，成事不足，坏事却是有余，回头的途中，他绞尽脑汁，终于发现一个破绽来。

    如今蒙元高压统治之下，境内并不是十分太平，不少被迫得流亡荒野，他们若是啸聚一处人数众多，自是少不得有官兵出去围剿，但若只是几十号人占个山头，那么谁会吃饱了撑的去管这个闲事。

    这就使得单身商旅几乎绝迹。

    唐凡不过是一个普通商人，单身跑到高丽去收棉衣，这让谁能相信？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问题，而且，他手中的通行令谕不假，若是顺着这条线摸上去，没准还能找到给他发通行令谕的上线。最近因为庞玉叛元的事情，不是弄得计多汉官都被拘么，若是寻着个差不多份量的，或许还能获得恩赏。

    这汉奸便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怀疑到孛鲁与李锐身上去，不过在他想来，下边经办的具体官员中，必定有唐凡的同党。

    听他如此说出来，那蒙人百夫长大觉有理，只道是邀功请赏的时机到了，而且若是为着这理由，便是抓错了，孛鲁与李锐也只有称赞他谨慎的，却不会怪罪。故此，立刻点了人马，飞速出城，赶来追捕。

    有惊无险地离开了辽阳，出了城不过三里，唐凡弃了马，站在辽河之畔，又过了会，只见一艘小渔舟自芦苇丛中过来。因为隔着老远的缘故，那小船还只是个小点，唐凡眯着眼睛笑了笑。

    只要上了船，他的安危便没有问题了，蒙胡虽然也建了支水军，不过想要在这辽河上抓船舶……恐怕还是捕鱼来得更轻松些。

    乘着船，就可以到辽河口，然后再在辽河口转乘海船，赶回临安。听说乘火车会更快些，到了华亭府便可以改乘火车了。三年未曾回过江南，江南一切应当还好吧，这个时候，正值莲红柳绿，临安西湖上应是风景如画，若是赶上周末休息日里，那些织厂绣厂的女孩子们裙袂飞舞娇笑连连，国子监的太学生们在湖畔绿荫中饮酒读书。临安城御街之上，应是人流如织，那先施百货的灯光经夜不熄，三轮车和黄包车的车夫们聚在广场一角，等着自己的生意……

    他虽不是临安人，但早就将临安当作自己的故乡，在临安城中也为自己置下了宅院。此次回去之后，他便可以得到一大笔赏钱，天子待人最宽厚念旧，这下半辈子便不愁了。在家中养上一条狗，每日晚饭之后牵着狗儿在西湖畔转转，看着湖光山色，听着画舫之上歌女们若有若无的歌声，若是有合适的，还可以娶上一房媳妇，再生下两三个儿女，待到垂暮时，可以和孙子外孙们吹嘘自己在蒙胡的间细经历……

    然而就在这时，唐凡听得身后马蹄疾驰的声音，他回头去看，却见数十骑狂奔而来。

    “休走了奸细！”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喊起，正是那个汉奸的声音，不过那家伙骑术最差，落到最后头。

    唐凡心中一动，也不知是哪儿出了差错，他回头望了望河面上，那小船显然也是觉查到不对，划得更快了些。唐凡心中焦急，也等不得船靠岸，便自己跳入水中。他原本会水，只是这几年未如何游了，故此初入时有些不利落，但很快就游得飞快起来。

    若他未曾入水，蒙鞑或许还有些疑心，而往水中一跳，却是将自己的罪名座实了。

    四月底的辽河水虽是不冷，水流也不急，可这百余岁也不是好游的，而那蒙胡百夫长又精于骑术，贴在马身上仿佛粘住一般，催着那马飞速狂奔，瞬息之间，便到得河边。

    唐凡慌乱中回头望了一眼，见着那蒙胡正在驱使部下入水，他扑腾得更快了。那蒙胡百夫长叫得虽凶，可手下没几人会水，这些蒙胡骑马倒是一等一的好手，但下了马便连走路都摇摇摆摆的，何况去水中扑腾。看来看去，好死不活的那汉奸此时冲了过来，结果便被那百夫长一指：“你，下水！”

    “我我我我……”那汉奸登时慌了，他虽然曾学过两下狗刨，在一人深的小沟里倒不会淹死，可在这大河之中，莫说抓人，便是游过去也难啊。

    “下水！”

    蒙胡百夫长可不管那么多，继续逼道。

    那汉奸知道，这些蛮子可是翻脸不认人的主儿，若是不下水，只怕他真能拔刀出来将自己砍死，毕竟随着会说汉话的蒙人越来越多，象他这般货色的重要性已经大打折扣了。

    他拖拖拉拉地脱了衣衫意欲下水，好不容易才游了两下，那边唐凡已经离船不足十步了。百夫长见情形紧急，便摘下弓眯眼搭箭，唐凡听得船上一声小心，心中惊觉，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潜水自保，而是摘下自己的帽子，将之甩了出去。

    那帽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险些落入水中，不过撑船的艄公探出竹篙，将之勾了过来。

    就在这时，百夫长松弦放箭，他的箭术甚准，随着破空之声，利箭直飞向唐凡的脖子。唐凡丢出帽子后，立刻开始潜入水中，箭自他身影消失处贯出水里，片刻之后，唐凡在船边上爬了起来。

    “快上来！”艄公拼命去拉唐凡，将湿漉漉的唐凡从水里拉起来后，刚待说话，便听得岸上又是一声弦响。

    这一次唐凡未能躲过，箭穿过他的背，从前胸冒了出来，他身子一挺，血从口中喷出，恰恰喷在那艄公手中的帽子之上。艄公顾不得照顾他，拾起橹拼命摇晃，将船远远划走，而岸上的蒙胡都纷纷射箭，脑子不好使的还跟在江边追了阵子。

    唐凡支撑着回过头来，看着离岸边越来越远，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剧烈地咳嗽了两下，血不停地从他的喉咙与伤口流出。

    “看来……是回不去了呀……”唐凡这个时候没有想到藏在帽子里的密信，他想到的是江南的景致。

    船顺河而下，花了两天功夫到了河口，恰好这一日，大宋水师又到了河口“巡查”，那艄公靠上船后，将一顶染着血的帽子交给了船上的于竹。

    “他死了。”艄公用颤抖的声音道。

    于竹脸上的刀疤亮了一下，他每隔个十天半月，便要到辽河河口来转悠一下，既是给蒙元一种威慑，偶尔也要为潜伏在蒙元境内的密谍传递消息。虽然并不知道那个潜伏在蒙元境内的“红雷”究竟是谁，但这几年间，他对自己的那个从未见面的职络人也感到好奇。原本这次的任务，便是接那个联络人回临安，但派出的人却有把活人接过来。

    他看着岸上，这已经是夜晚，阴沉沉的，远处的山象是安睡着的兽。于竹点了点头，接过那顶帽子，然后下令：“鸣炮。”

    按着海上的规矩，这样英勇而死的汉子，应该为他鸣炮送行。

    那个沾着血迹的帽子，一共用了五天送到了临安，赵与莒看着帽子里拆出的秘信后，神色立刻变了。

    “召赵善湘、崔与之还有魏了翁来郑清之。”他下令道。

    秘信在四位朝中重臣手中一一传过，此前赵与莒给他们看的，一般都是副件，这次则是原件了。当看到信上有些黑色的斑迹时，郑清之问了一句：“这信为何如此……这是血迹？”

    “朕遣去蒙胡境内潜伏的一个信使，当初便是他联络窝阔台的，如今殉国了。”赵与莒抿了抿嘴：“此乃国士之血，朕必将奉之入英烈祠。”

    英烈祠是收复中原之后在武庙中建起的一座祠堂，说是祠堂，因为赵与莒重视的缘故，如今已经成了一片连绵的建筑群。建筑的前半部分对外公开，临安的驻军、初等学堂和各工厂，时常会组织人手前去洒扫拜祭。后半部分则不轻易公开，存放着许多对于大宋军事来说甚为珍贵的东西，象岳飞的佩剑、台庄大战中打响首声的火炮、收复中原时阵亡将士的遗物等等。虽然看上去，凭着绝对的优势，大宋这几年来战无不胜，不过这背后密谍们做出的牺牲与奉献，赵与莒是一清二楚，这封信件，也算是那些为着大宋而将自己的姓名都遗忘掉的沉默者为志。

    “陛下，蒙胡此策是否能行？”

    崔与之皱着眉，向赵与莒询问，他这些年来也饱读了智学书籍，其中地理一样，他看了不少，对于借冰封之机从最北的海峡穿过，抵达东胜洲之事，他觉得似乎可行。

    “以举国之力搞这个，虽然死伤会甚为惨重，但是应当可以过得去吧。”赵与莒轻轻敲了几下桌子，叹了口气。

    若是给蒙胡跑个几万人到了东胜洲，以北东胜那些尚未立国的土著，只怕挡不住蒙胡。而蒙胡两个王子，无论是蒙哥还是忽必烈，从那封秘信和此前的消息来看，都有英主之姿。特别是忽必烈，在那信中，还交待了这个忽必烈干过一件现在不为人知的事情。

    这小子在学好宋话后，竟然曾经潜入徐州，借着中原战后的混乱，在徐州读了一年半的初等学堂！

    赵与莒现在已经派人调查这小子在初等学堂时的成绩，虽然结果还没到，不过赵与莒大致可以猜出，他的成绩不会差。

    除了赵与莒外，崔与之等人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只觉得这是蒙胡蛮种，胆大妄为，赵与莒却明白，这分明就是提前出世的彼得，若是让忽必烈真上了位，带了三五万人跑到东胜洲，没准真给他搞出什么事来。一个胆大英武又受过初等教育领导者，带着一群经过长征淘汰的恶狼，闯进连铁器都没有的北东胜洲……

    这不就完全是给自己的后世子孙找麻烦嘛！

    “陛下！”赵与莒在发呆，崔与之的问话便没有注意，发觉他心不在焉之后，崔与之催了一声，赵与莒这才反应过来。

    “哦……秘信中说，蒙胡准备二十万青壮，这样说来，至少有三五万人可以到吧。”赵与莒对此倒不敢肯定，他知道东胜洲的土著是从亚洲过去的，据说就是从白令海峡穿过，就算冬天时白令海峡没结那么厚的冰，可是蒙胡的造船水准也没有差到连这么窄的海峡也过不了的地步吧。

    “陛下召臣等，必是不愿意此事成功？”赵善湘道。

    这是当然的事情，纵虎遗患，不是赵与莒的风格，事实上赵与莒对待他的敌人，竟然手段不算什么残忍，可基本上打倒了就不会再给对方有翻身的机会，就象史弥远，如果不是彻底失去了对朝廷的影响力，这个时候只怕还呆在流求岛上数椰子呢。

    “你们准备好了么？”赵与莒收敛住心思，沉声向赵善湘问道。

    “两万人，万事俱备，只等水师。”赵善湘道。

    他二人打哑谜一般，魏了翁忍不住问道：“官家，莫非早有对策？”

    “起初的时候，军情参赞司便拟了一个总攻的条文，便是大规模海运，在辽东登陆，然后迅速直捣黄龙。”赵与莒随口说了一句。

    大规模跨海登陆作战，在大宋来说还没有太多经验。策划这般一件大战，赵善湘嘴巴说二万人，实际上牵涉进来的相关人等，便是二十万也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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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四、嫁衣

﻿    第三一四章  嫁衣

    李锐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怎么的，这几天气温突然热了起来，每日午后，总见着天沉沉的，却光有云不下雨，故此到了正午之后，便闷得象是进了闭塞的蒸笼里一般，连狗都只有趴着吐舌头的力气了。李锐身体虽好，可底下的人已经有许多告病的，民间也隐约有疫疾的影子，好在他在流求时学得一些防疫知识，生石灰洒得四处皆是，这才不至于起大疫。

    这几日里，除去忙着这件事外，李锐便在用心安置百姓，因为自民间收集大量的越冬衣物和腌制食物，前些时间他很是忙了一阵。这几年他虽然没有兵权，不过却并非没有人归他使唤，那些修城筑路的，开山挖矿的，还有作坊里的，几乎都与他有关。借着拖雷要他动员全体青壮，准备与大宋拼个鱼死网破的机会，如今他更是在辽阳等地来回奔波，调集了十五万人。

    只不过这些人有多少战斗力，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李锐可以肯定，凭着蒙哥和忽必烈手中的一万怯薛，这十五万人一战便会崩溃，他之所以调集这么多人，与其说是用来保护自己，倒不如说是在必要的时候作为弃子使用。而且，他与李全被拖雷隐隐压制多年，现在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正大光明地拉起军队，他们更是不肯轻易放手。

    “千户，千户！”

    马蹄声才响起时，李锐便发觉了，他起身来自门前，等着信使到来。片刻之后，那个一身蒙胡打扮的信使出现在他视线里，那信使翻身下马，向他行礼：“陛下有旨！”

    拖雷的旨意是要李锐将手中的所有民壮都送往锦州城，他准备以锦州为大营，与宋人进行一场大战。

    李锐缓缓点头，前方传来这个旨意，也就意味着大战一触即发了。

    他回到院子里，并没有急着下令，而是又坐了会儿，然后才唤道：“来人！”

    与此同时，黄龙府，李全府前，微微眯着眼睛的李全看着府中的家将们，这些家将，少数是他自京东东路带来的原红袄军，多数都是这几年来投靠他的。其中主要是汉人，也有几个女真人和契丹人，对他都可以说是忠心耿耿。

    “如今陛下远征，皇子幼弱，我为辅政汉臣，不得不多加戒备。陛下远征之前向我下了密旨，要我临机决断，若是前方有消息传来，便可自专。”

    “你们都是我心腹爱将，这些年来跟着我囤田，甚为辛苦，却总为人所辱，说你们是泥腿子锄头兵，呵呵，那是我李全连累了你们，让你们失了荣华富贵。”

    “不过从今日起，你们放心，我李全少不得保你们……来人，端上来！”

    随着李全一声话，数十个仆从上来，他们端的抬的捧的，尽是金银锦帛，李全笑道：“你们先分分，这几日多加戒备，若前方有何消息，便听我号令行事！”

    “是！”院中欢声雷动，虽然李全待他们一向不薄，但象现在这样一次端出这么多赏赐，还是绝无仅有。他们只道是情形紧急，李全未雨绸缪，故此才会颁发重赏，心中既是欢喜又是紧张。

    “李万户只管放心，兄弟们都是知恩知义的，这些年来万户待我们不满，我们自然要以死报之，诸位兄弟，你们说是不是？”

    有最亲信的在家将中如此喊道，立刻，众人纷纷应和，有人干脆道：“李万户待我有如父兄，若不是李万户，咱们莫说富贵，便是吃的喝的也没有，这条性命便交与李万户了，李万户要我们杀谁，那便杀谁！”

    李全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线精光。

    他转向西南，抿紧了嘴，微微笑了笑：拖雷与孛鲁，现在应该正陷入进退维谷吧。

    就象他想的一般，聚兵于锦州的拖雷，如今正陷入进退维谷之中，他夜不能寐，背着手在院中仰望苍穹。

    小的时候，他作为父亲的幼子，便跟在铁木真身边四处征战，夜晚经常与铁木真一起看着星空，他至今还记得，曾有一次与父亲在星空下的对话。

    “父汗，天空是什么，那上面有什么？”

    “天空是一个巨大的蒙古包，我们就宿在这个蒙古包里，星星是装点我们蒙古包的宝石，我们是这个蒙古包的主人。”

    当年的对话历历在耳，可在他心中种下无比豪情的父亲，已经身首两处，而他自己，很有可能在这一战之后要走父亲的老路。他微微轻喟，抚摸着腰间的刀，这曾是父亲赐予他的宝刀，他亲手杀死第一个敌人便用的是这把刀，那是多少岁的事情？

    这对于他的一生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可是这几年疲于支撑国力，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记不得了。

    外边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沉思，他皱起眉，喝了一声：“什么事？”

    “陛下，孛鲁大王……孛鲁大王要见你！”外头之人停住，惊惶失措地喊道。

    拖雷心中一紧，顾不得自己的思绪，快步出了院子。

    站在孛鲁的卧榻之旁，他神情极为沮丧。

    孛鲁的身体并不是很好，因为常年征战的缘故，特别是在征黑水以北的野女真时受过伤，所以天气变化得厉害时，便会发病。这一次天气极热，他的病又发作了，而且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强撑着病体，与拖雷一起到了锦州，便再也无法支持，彻底地倒了下来。

    巫医已经给他准备了符水，但是孛鲁拒绝去喝，坚持要见拖雷，巫医无法，只得请拖雷来，这一来一去之中，孛鲁又昏睡过去了。拖雷看着他明显瘦得不成样子的脸庞，心中满是自责。

    自从徐州会战失败之后，孛鲁虽然退回蒙元境内，但是战败的责任他还是无法回避，那些蒙人贵戚们也纷纷攻讦他，希望能取代他的位置。而他的实力与声望，也让拖雷心中多少有些忌惮，故此，并未替他分担压力。

    从那个时候起，伤病便不停地折磨着孛鲁，不过拖雷明白，若是孛鲁留在黄龙府，自己在外兵败的消息传回，那么手绾兵权的大将们无一例外会去等候孛鲁的命令，便是留给蒙哥与忽必烈的怯薛，只怕也会更听从孛鲁一些。因此，他不顾巫医的反对，强令孛鲁与他一起出征，孛鲁并没有拒绝。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家的这个奴仆之子，虽然年纪与自己相当，却已经有如风烛残年一般。

    或者还应该将他留在黄龙府？不，不能，朕怀必死之心而来，如何能替蒙哥留下此心腹之患？

    拖雷的不忍之心只是一闪，取而代之的便是为人主者的残酷，他知道孛鲁是忠臣，而且是蒙人中少有的俊杰，但越是如此，孛鲁就越不能留在蒙哥与忽必烈身边。拖雷看多了汉人的史书，知道什么是“主少国疑”。

    “太师若是醒了，就叫朕，朕在外头……”他吩咐巫医道。

    “陛下……陛下。”

    他话音未落，孛鲁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声，拖雷示意给自己搬来一个锦凳，然后坐在孛鲁病榻之旁，抓住孛鲁的手：“太师，为何不吃符水？”

    “陛下，我不成啦。”孛鲁勉强笑了笑：“我这就要去见大汗和父亲了。”

    “太师不过是一时不适，并无大碍，巫医说了，只要喝下符水，很快便能好转。”拖雷也微笑道：“太师不要说这丧气话，我还要你帮着一起去打败宋国的皇帝！”

    “陛下，小心、小心李全叔侄。”孛鲁摇了摇头，没有把拖雷的安慰放在心上，而是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

    拖雷的瞳孔猛然收缩，微微一顿：“太师何出此言？”

    “李全天生反骨，屡次三番背弃其主，若是我大元国势昌盛，他无隙可图，或者可以成为一代良臣，但若是我大元衰微，他必心有不甘，想要取而代之。”孛鲁精神好了一些，说起话来也顺畅起来：“陛下和我在，他不敢做什么，可是陛下与我在前线，他叔侄二人能文能武，蒙哥太子未必能够镇服他们……”

    “朕给蒙哥留下了一万怯薛，交待过蒙哥与忽必烈，若这叔侄有异动，立刻以怯薛杀之。”拖雷轻轻拍了拍孛鲁的手：“李全虽然城府深沉，他侄儿却是个急性子，未必能沉得住气。而且，他们手中没有兵权，靠着那些汉人农夫，能成什么事情？”

    “成事不足，败事则有余，陛下！”

    “你是说？”拖雷心中有些不快，但看着孛鲁憔悴的脸，将那丝不快又压了下去。

    “陛下收集冬衣，必图北进，只是这漫漫征途……”

    话说到一半，孛鲁剧烈咳嗽起来，拖雷慌忙为他拍着背：“朕知道你的意思了，不必着急，不必……”

    他确实知道孛鲁的意思了。

    意图北进，跨过海峡去征服新的大陆，这件事情目前知道的人数极少，只有蒙哥、忽必烈、海云僧和李全叔侄才知道他的方略。其中蒙哥、忽必烈知道他的全盘计划，海云僧是二位皇子的亲信，也知晓大半，李全叔侄则只知道这个计划的前一半。而包括孛鲁在内的蒙胡权贵，都只知道拖雷收集冬衣准备北征，却不知道还要跨过海峡。

    而现在，从孛鲁的口气中，拖雷明白，他猜出了些什么来。

    他之所以瞒着蒙人贵戚，怕的是这些人不服从命令，乱嚷嚷出去坏了军心士气，毕竟他还指望着这次锦州会战能够打败宋人，或者是能够打平他也心满意足。之所以不瞒着李全叔侄，因为他帐下处理民政事物，刮粮敛财再无人能与这叔侄相比，到了东胜洲，百废待兴的情形下，他需要这叔侄为蒙哥与忽必烈屯田和生钱。而且，这叔侄虽然武人出身，却没有兵权，与汉人文臣没有两样。饶是如此，他还是给了蒙哥、忽必烈一万怯薛，以此压制住李全叔侄，应该足够了。

    “陛下，李全此人野心难驯，又久经阵战，二位太子英武，却毕竟年轻，李全只怕不会把那一万怯薛放在眼中。”在听拖雷说出自己布置之后，孛鲁的咳嗽也停止了，他摇头道：“李全叛乱必不得成，但只怕会误了陛下之事！”

    他虽然不知道有远征海峡之举，却也猜出北征之后还有后着。拖雷略一沉吟，只得将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反正现在即将与宋人决战，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陛下糊涂，陛下糊涂！”

    听说还有穿过海峡这一条路走，孛鲁先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捶床，顾不得拖雷的面子，直截了当地指摘道：“陛下既有此退路，原当让臣来替陛下将兵与宋人决战，陛下亲自与皇子远征，只要陛下在，李全叔侄便不敢妄动，他们不妄动，其才能便为我蒙人所用！”

    “若是朕将你留下来，自己跑了，朕还是成吉思汗的儿子么？”拖雷摇头道：“况且，此事无论胜负，宋国的小皇帝没有看到朕，如何肯善罢甘休，必要检山搜海，不使朕有喘息之机。相反，朕若是死了，皇子幼弱，他不放在心上，追杀之力不急，蒙哥与忽必烈脱身时才能更方便些……”

    君臣二人都回避了另一个可能，便是孛鲁护佑着蒙哥与忽必烈逃走。

    “陛下，那东胜洲如此广阔，李全叔侄原先不曾想到，唯有依靠着我大元，他们才能避开宋人的追捕，如今则不然，他们必然起了异心。我料想，他们会借着陛下要提供民夫之机，将屯田的汉人和矿山的汉人尽数装备起来，这样他们叔侄直接控制的兵力，不会少于二十万，甚至会更多。虽然这些人没有什么战力，却足以给两位皇子拖后腿，若是我们败了，宋人必定直逼黄龙，两位皇子北撤时再给人拖着后腿……”

    拖雷立刻明白了，李全叔侄如果真起了二心，他们根本不需要打败那一万怯薛，只要拖住那一万怯薛，等宋兵追来，他们再借着宋元混战时脱身，如此一来，不仅拖雷完了，便是蒙哥与忽必烈也完了，宋人追捕李全叔侄必不紧急，他们自然可以悠闲地领人北去，直到渡过海峡。

    拖雷布置下来的一切，从那些过冬衣服到腌制的食物，都将是为他人做嫁衣。

    注1：孛鲁按史实应是死于一二二八年，铁木真死后，他赴北庭奔丧，哀毁遘疾而死，不过区区以为，这只怕与他权势过大又年少英武有关，蒙胡才走出蒙古包，其政治斗争之残酷，便比宋金更为野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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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五、登陆

﻿    第三一五章  登陆

    炎黄七年五月九日，木华黎之子，蒙元太师国主孛鲁于军中呕血而死。就在他死后半个钟点，锦州南边，大宋近卫军与忠卫军发对锦州城发起了进攻。

    隆隆的炮声中，一队军士从锦州奔向黄龙府，他们带有拖雷给蒙哥与忽必烈的密信。

    与此同时，在登州芝罘湾，数以百计的大船会集于此。港口中锦帆如云，码头上人声鼎沸，一队队的士兵，唱着整齐的军歌，开上一艘艘大船。

    在收复中原之前，刘全与赵子曰先后任京东淮北屯田使，当时他们就希望在京东东路寻找到一个合适的港口作为海运的基地。在赵与莒亲自干涉下，他们把这个海运基地定在了登州，而不是控制得更早、基础设施也更好的密州。与此同时，一条从徐州通往登州的铁路也在规划中。炎黄四年下半年，赵与莒就下了决心，要在炎黄七年秋之前解决掉蒙元的威胁，那个时候开始，大宋的铁路建设力量，百分之八十就集中在通往汴梁与登州这两地上。通往汴梁的要好办一些，通往登州的则要先向北伸展至济南府，在济南府再向东至登州。这条铁路规划长度约是二千里（宋制），因为考虑到这沿途是大宋棉纺织业和煤炭工业的重要原料来源，同时也是大宋北方工业区，在某些人的推动之下，这条路修得甚至比通往汴梁的还要快，经过两年半的昼夜奋战，这条铁路终于在炎黄七年三月底成功建成。

    比起华亭府，登州港自然要小得多，不过码头上同样装了许多由蒸汽机作为动力的起吊机，将一箱箱军用物资吊装上船。

    到了正午十二时左右，以两艘铁甲蒸汽船为先导，十二艘大型蒸汽运输船为前锋，载着第一批五千名忠卫军，开始向北进发，他们的目标是隔海相望的青泥浦。

    这次渡海作战，几乎调齐了大宋北方水师的全部舰船，于竹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远离的登州芝罘港，抿紧了嘴，脸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晃着光。

    “都督，以我们如今的速度，再有五个钟点，我们就可以抵达青泥浦。”身边的水手长对他说道。

    在青泥浦登陆，是赵与莒密令于竹在蒙元沿海寻找合适登陆点后，他花了近半年时间确定的登陆地点。首先这里是良港，便于大宋人员物资的运送，其次这里距离京东半岛非常近，以现在蒸汽船的航速，风平浪静的情形下，五到六个小时便可以从登州抵达青泥浦，第三是此处原来只有一个小渔村，在蒙元与大宋开战之后，小渔村里的百姓都被抓走，可以说丝毫不设防备。

    “唔，能顺利就好。”于竹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虽然只是水军都督，不过，这次的对手……应该是李锐吧。

    想到李锐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很是矛盾，当初在流求时，二人是好友，后来一个在学堂里继续求学，一个则上了船成了水军一员。十余年时间晃眼便过去了，两人分道扬镳已久，但这一次命运似乎又要交织在一起。

    渡海还算顺利，傍晚七时他们正式抵达青泥浦，因为如今是夏季，到了这个时候天色还是光亮，随着于竹座舰的信号旗，数十只小舢板被放下，每次十余人地送人登上海滩。

    “渡海顺利，前进应当也会顺利吧？”于竹在船上心想。

    选择青泥浦登陆，既是因为青泥浦条件适宜，也是因为大宋水师无法深入到蒙元境内去。那条辽河，小船倒不惧，可吃水稍深一些的船，便会被蒙人埋下的各种暗桩顶坏。

    带令这支部队的，又是王启年。

    他在河东惹下大麻烦之后，便回到徐州，准备执行跨海作战的任务，这次最先登陆的，便是他领着的一千五百龙骑兵。

    “甲字营为先锋，立刻进逼辽阳，沿途侦察敌情，乙字营为中军，巩固滩头阵头，接应后续部队！”王启年下达命令道。

    “参领，若是途中遇上了蒙人，要不要搞他们？”乔致东是甲字营的带队官，他性子微微有些跳脱，笑着问道。

    “屁，这一路上蒙胡早被调去锦州，你少在那惹事，些许汉军，冲散即可，咱们赶时间，没空与他们纠缠！”王启年目光冷肃：“老子是飞将，你们是龙骑，记着，不堵住蒙胡退路，便算咱们兵败！”

    “是！”乔致东凛然应命而去。

    在赵与莒与兵部紧急传来的命令之中，这次跨海作战的时间被提前了，他们的目的是攻下辽阳、黄龙府，以步兵守住这两处，骑兵则狂奔不息，赶在北去的蒙胡之前堵住他们。这边宋人船队出现在青泥浦的同时，那边求助的信使便已经狂奔而去，当天下午，李锐在辽阳府中便得到消息。

    拖雷聚兵锦州，辽阳府中便没有了蒙人将军，唯有一个契丹将军领着的三千探马赤军。他品秩职权都不算高，在李锐面前不敢称大，听得消息之后，立刻来找李锐。在他想来，李锐深得拖雷信任，这些汉军又是他从工厂矿工之中挑出来的，如今又都在李锐帐下，自然是要与李锐通气之后才能调动。

    李锐倒也爽快，不仅答应将兵尽数调给他，还执意与他一起出征迎击。二人点齐兵马，倒也是浩浩荡荡。当夜驻营时，李锐摆酒激励士气，那契丹将官只道宋人还在青泥浦，喝酒并无大碍，加之李锐反复劝酒，不禁酩酊大醉，就在酒席之上，被李锐命人砍下了头颅。

    这些汉军原本只是屯田的农民或是开矿的矿工，早就习惯了服从李氏叔侄的命令，对于杀一些被灌醉了的探马赤军，他们并不觉得惊讶，因为他们当中的核心骨干，都是这几年来李锐安插下去的人物。

    但当部队连夜调头之时，还是有人上来问道：“不是南下去迎击宋军么，怎么向北？”

    李锐神色平静：“我们的敌人在黄龙府。”

    “宋人在青泥浦登陆，李锐领军迎战，大败而还，已经失了辽阳府，正向黄龙府退回！”

    这个消息传到黄龙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蒙哥与忽必烈手中正抓着一封锦州刚传来的信件，闻得这个消息，不禁面面相觑。

    “大哥，这其中……”忽必烈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他胆大英武，甚至潜入宋境上了一年多的宋人初等学堂，因此甚有主见，他皱着眉：“是不是父皇信中所说的事情发生了？”

    得了孛鲁警告之后，拖雷立刻传信回黄龙府，要蒙哥与忽必烈注意李全与李 叔侄的动向，勿为二人所欺瞒，但这封密信刚刚才收到，那边便传来宋军登陆的消息，这让兄弟二人非常困惑。

    “不知道……不过先将李全抓起来吧。”蒙哥瞪着眼睛：“若是有什么状况，便……”

    “李全前日已经离开黄龙府，去北边说是为我们运集粮食衣物。”忽必烈苦笑：“他出了城，除非我们兄弟，谁还能制得住他？”

    “他离了城，为何我不知道？”蒙哥大奇。

    李全离开黄龙府，赶往北方的会宁府，这将是蒙元长征的出发点，他说要去这里调度物资，而在蒙哥与忽必烈的分工中，曾随父祖出征的蒙哥负责军务，精通宋人文字语言的忽必烈则管民政。听得蒙哥如此说，忽必烈苦笑道：“走时不是向兄长说过么，兄长忘了？”

    虽然拖雷非常重视李全叔侄的民政能力，不过蒙哥却以为，这叔侄二人手中并无兵力，只是管些后勤辎重，用不着过于上心，所以上回李全说过些时日要去会宁府，他想也不想便同意了。

    “我想起来了，他是五日前对我说的，然后……就不声不响跑了？”蒙哥微一沉吟，立刻决定：“我们也去会宁，提前，不能再等了！”

    “是不能再等了！”忽必烈也点头道。

    然而，就算他们连夜开始动员，从黄龙府去会宁，要做的准备实在是太多，此前李全便做了许多准备，物资的堆放、运输的秩序，诸如此类，都拿来给蒙哥和忽必烈看过，可事到临头，二人才发觉，在李全讲说中井井有条的安排，到了他们手中却都变得乱七八糟的了。

    好在忽必烈在徐州偷上了一年半的初等学堂，算数排列还是懂得些的，加上有海云僧相助，他们总算是花了两天时间将一切都布置好，再点齐人马北上会宁时，这个时候，锦州战报也传了来。

    拖雷的一万怯薛，在正面野战中被宋人的一万火枪手用排枪击溃，裹挟的探马赤军与其余各军，又乘势举事，拖雷全军溃败，下落不明！

    “那是魔鬼，魔鬼，长生天啊！”逃回来报信的蒙古兵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大叫大嚷道：“我们根本没办法靠近，骑最快的马也无法靠近他们，陛下派人去袭击他们的侧翼，可是五千人的怯薛，却无法靠近对方一千人……”

    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天，但他还是清楚地记得当时战场上的情形。

    因为天气闷热的缘故，拖雷在相对较凉快的凌晨发动攻击，先是用汉军杂牌将宋军自营寨中引了出来，接着用五千怯薛自侧翼攻击，欲断宋军的后路。这正是蒙胡最喜欢使用的战术，在野战中通过对敌军侧后方的袭扰，破坏对方的补给与粮道。而宋人似乎被连番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也给了拖雷这个机会，其主力二万余人尽出，只有辅兵守着营寨，护住侧后翼的兵力也只是区区千人，他们甚至没有携带大车，不可能布成车阵。

    当时宋军前军后军已经拉得很开，看起来前军已经无法回援侧后，而且在发现宋军战线较散之后，拖雷立刻又投入五千探马赤军，意图穿插，将宋军中军与后军彻底分割开来，又令汉军向前，咬住宋军前锋，从而将宋军分成了首、身、尾不相连的三个部分。他的计划就是在分割之后，凭借兵力的优势，消灭宋人的后军，然后再乘胜继续分割宋军前军，打掉宋军前军之后，损失超过两成的宋军便只有撤退，那时再乘胜追击。

    他的计划初时很成功，宋军前军果然被牵制住，忙着对被驱赶而来的汉军射击，而中军面对前军、后军同时被攻击的情形下，似乎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原地停留，对前后进行炮火支援。

    而且，负责分开宋军中军与后军的探马赤军也很容易就冲进了两军间隙，但他们接下来就发现，自己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宋人先是用火炮炸乱了怯薛的阵形，他们的野战火炮，虽然轻，可射程却远，比起蒙元笨重、安全性能差的火炮不可同日而语。蒙古人不可谓不英勇，即使是这种情形下，仍然接近了宋人，最近的只有四十步，然而就在这时，宋人部队中响起炒豆一般的扫射之中。

    除了密集得可怕的排枪外，宋人新式的连珠火枪织成了死亡的火狱。经过两年多近三年的发展，大宋的冶金业有了很大进步，如今火枪使用的是已不再是纸弹壳，而是可回收的铜弹壳，而连珠火枪更是借助子弹的后座力上弹，每分钟可以发射一百二十弹，近十门这样的火枪同时扫射，织成的弹幕足以扯碎任何血肉之躯。

    在火连珠阻住自侧后来的怯薛之后，闯入宋人后军与中军之间的探马赤军的下场便注定了。面对同时来自前后方的射击，他们比起那五千怯薛还要悲惨，短短的十余分钟内，他们便被全军尽墨。

    探马赤军的覆灭，并没有让拖雷失去信心，他再度组织怯薛冒死突击，可是这时负责牵制宋军前军的汉军却已经顶不住压力，彻底崩溃，乱军不但丢了自己的任务，还连带着冲乱了自家本阵，使得拖雷的最后努力仿佛变成了为他们争取逃跑时间一般。

    “陛下让我回来报信，请二位皇子速走，留下李全守城，他与宋人皇帝是死敌，不得不死战……太惨了，二位皇子，我离开时看着陛下的战旗，那战旗都被宋人的火炮撕得只剩余一些布条……”

    说到这里，那个信使嚎淘大哭，而蒙哥与忽必烈也是泪流满面。

    “父皇呢，父皇呢！”忽必烈喊道。

    可是信使对拖雷的安危却是一无所知，他记忆中只有离开时看到的那破破烂烂的战旗。

    注1：青泥浦即今之大连。

    注2：会宁在今哈尔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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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六、一世雄

﻿    第三一六章  一世雄

    那面破破烂烂的战旗仍然飘扬在锦州城头。

    在前日的大溃之后，拖雷总算收拢了残军，退回锦州城，想依靠锦州城的坚固来再死守一段时间。

    李云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并未强攻，而是等待后边的大炮，当重炮运来后，二十门炮被集中在南门处，震天的炮火之中，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轰然崩塌，整个锦州城已经陷入门户洞开的情形中。

    站在残垣上，拖雷极目南顾，面上浮起一团潮红。

    两天的激战，没有让他倒下，相反，他觉得自己身上涌出无限的斗志，这几年因为国势日窘而有些消磨的壮志，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激励和鞭策着他，让他昼夜不歇精神百倍。他几乎出现在城防的每一处，激励士气，救护伤者，抢修城墙，在他的鼓动之下，逃回城中的蒙汉各族军士五万余人，竟然未曾崩溃哗变，而且士气再度高涨起来。

    “出城决战吧，守着乌龟壳般的城墙，那是怯懦的南人做的事情，我们大元勇士，如何能在这等死？”

    怯薛军中将领向他请战道。

    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因为城墙已经在炮火中崩塌了。

    “不必，你们是我最后的希望。”拖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宋人入城吧，他们要占锦州，总得入城来，街巷混战时，他们的火炮便派不上用场了，到那时，便要看你们的。”

    他话音未落，又听得宋军阵中响起连绵的炮声，那怯薛将咒骂了声，拉着拖雷闪到城下的工事之中。

    然后，他们就听得震天的呐喊声，经过一番炮火伸展之后，宋军果然开始冲锋了。

    “这是我们的时候了，近身肉搏……”拖雷心中想。

    但是，让他意外的事情再度发生，宋军掷弹兵在街巷肉搏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而且他们所使用的转轮枪，在十余步的距离内杀伤力甚大，只有实在是迫不得已的情形下，宋人才会进行真正的近身肉搏，而他们在给火枪安上刀刃之后，展示出来的刺杀技巧，同样让蒙元占不着便宜。

    “已经突入城中，还在逐街驱赶蒙元？”

    李云睿对于这个消息颇有些不满，他皱着眉：“与那些杂兵纠缠什么，擒贼擒王……传我军令，抓住拖雷，献俘京师！”

    “抓住拖雷，献俘京师！”

    在一片这样的呐喊声中，蒙元节节败退，被从每一条街道与巷子里驱赶出来，整座锦州城中，到处是炒弹一般的枪声。硝烟带着呛人的气息，混杂着血腥与汗味，让人恶心欲吐。

    骑在战马上，拖雷觉得有些奇怪，这种情形之下，他竟然还有心注意周围的气味儿。

    “陛下，快走吧，儿郎们支撑不住了！”一个将领浑身浴血，从烟雾中冲了过来，在他面前也忘了施礼，大吵大嚷地喊道。

    拖雷笑了笑：“听闻蔡州城破时，完颜守绪意图举火自焚，结果却不敢点火，于是为宋人所擒。朕，阿兰阿霍夫人直系，铁木真之子，黄金家族之裔，事至于此，非朕愚聩无能，实乃获罪于天，无可祷也。此战为朕之最终战，诸将不可再言退字，将朕大旗树起来，好叫宋人那小皇帝明白，这天底下人世间，终究是有英雄敢与他对抗的！”

    他此时嗓间已哑，说出这番话来，闻者无不伤心欲绝，那劝他退下的蒙将拔出匕首，划破自己的脸，以血恤刃：“陛下既有此心，我等必然死战，不让宋人耻笑！”

    “死战，死战！”

    拖雷侧脸看着自己身边的擎旗将，这是个高大健硕的蒙人，他扁平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其它表情，仿佛是一件雕塑，就是默默立在他的身侧，举着他那千疮百孔的战旗。

    到了下午四时三十分的时候，巷战基本结束了，汉军与探马赤军或降或逃，退入锦州城最中间的，只有蒙人怯薛，人数大约是二千左右。拖雷自己身上也中了弹，不过自宋人处走私来的胸甲救了他，弹丸被胸甲弹开后，只是划伤了他的脖子。

    二千蒙古人聚在一处，他们当中大多数都失了马，除了简单的栅栏，他们也没有任何防御工事。

    “你确认拖雷的旗帜在其中？”李云睿头上扎着纱布，在他入城的时候，一枝流矢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让他受了些伤，听说拖雷被困住，他大喜问道。

    “确认了！”吴房嘿嘿笑道：“他奶奶的，这一路打来都不顺，半点军功也未捞着，如今总算是捡着一条大鱼了，都督，我跟你说，这次进京献俘，无论如何也要让我风光一回！”

    “等把人抓住再说。”李云睿笑道，但他转念一想：“我与你一起去看看，争取能劝降他。”

    看着宋人的攻势缓了下来，拖雷便知道宋人的打算，他示意部下利用这最后的机会休息，喝水的喝水，进食的进食。蒙古人没有一个说话的，他们用仇恨的目光盯着对方，忙忙碌碌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拖雷，你已经走投无路，现在投降尚可保全性命。”

    宋军之中，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那人说的是蒙语。拖雷皱了皱眉，这蒙语非常熟练，若不是蒙人，便是曾在蒙人中居住过多年。

    “陛下，我射死那厮！”部下一将低声道。

    “不必，让他喊。”拖雷目测了一下，对方躲在近百步之外，又有断墙与盾牌遮掩，想要射中并不容易，与其做这种徒劳无功被人嘲笑的举动，还不如沉默以对。

    “拖雷，只要你降，愿意招降草原诸部，那么你们这些豺狼还有活路，否则的话，灭族之祸便在眼前！”那声音又喊道。

    蒙古人当中微微骚动了一下，拖雷忽然驱马向前，来到了最前方，他大声用汉话喊道：“如果是你们宋国的天子亲至，我还有可能投降，败在象他那样的英雄人物手中，投降并不辱没我，可是你算什么东西，敢要我，铁木真的儿子，黄金家族的后裔投降？”

    “我和我的父亲，征服了无数国家，击败过无数敌人，我们拥有这个世上最勇敢的战士，他们凭借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什么大炮和火枪纵横天下。我们都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儿，勇士的生命，只有用血来维护，而不是靠屈膝投降来延续——你们这些投降惯了的宋人，是不懂这些的。”

    “契丹人来的时候，你们投降契丹人，女真人来的时候，你们投降女真人，我们蒙古人来了，你们又投降我们——在我的帐下，数以百万的宋人屈膝为奴，为我耕种冶炼……”

    他嗓子有些嘶哑，但音量很大，在两军之前，竟然清清楚楚。李云睿听着听着，不由得冷笑出来，他也驱马出阵，来到两军之前。

    “够了。”他冷冷打断了拖雷的话语：“你那英雄的老子，被李邺活捉时，并没有展示出多少英雄气概。”

    这一句话，便将拖雷所有的吹嘘都打断了。李云睿并不准备就此罢休，他从来不这是一个宽容的人，特别是对自己的敌人：“在台庄之前，你老娘被人掳去时，你老子落荒而走，也没有露出什么英雄气概，背后暗算扎木合与王罕的时候，你老子更象是只毒蛇，而不是什么英雄。”

    拖雷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然后回转马头，从擎旗将手中接过自己的战旗：“冲！”

    “冲！”

    蒙人呼啸着冲了起来，虽然失去了马，但他们仍然如同骑在战马上一般。李云睿退回己军之中，在他身前，近卫军象门一样阖拢，三排军士都举起了火枪，而几处高点，新式火连珠也被架了起来。

    两军相隔一百五十步左右，这已经是火枪的射程之内，但直到七十步时，吴房才下令射击。

    排枪对于密集冲锋的杀伤力，在近卫军私底下有种说法：排队枪毙。如果蒙古人的火炮更好一些、他们指挥炮步协同作战的能力更强一些，或许他们可以凭借火炮的掩护，击破这种排枪战术，但是那些笨重的吸尽了蒙元国力的大炮，在派上用场之前就被重量更轻射程更远的宋国火炮所摧毁。

    蒙古人的简单盔甲，根本无法在这种距离内与火枪对抗，他们成排成排地倒下，血雾从他们的伤口中喷射出来，他们的身体被火舌撕扯得稀烂。

    “冲，冲！”拖雷举着战旗冲在前方，但是他的前后左右都是密密麻麻的护卫，这些护卫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他。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以悍勇著称的部将被那小小的弹丸击中，或者被炽热的弹片削去头骨，倒下，再也无法爬起。

    “为何短短的时间内，战争便已经不是我熟悉的样子？”拖雷疑惑地想，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情形，就象铁木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战败一般。

    宋军穿的都是蓝黑色制服，而蒙胡则是杂色，因为硝烟的缘故，李云睿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那杂色的人群成片成片地倒下。他微微抬起目光，盯着那飘在杂色人群中的拖雷的战旗，那旗帜离他所处的位置越来越近，李云睿冷笑了一下，拖雷冒险出阵喊话，目的便是想要确认宋军的最高指挥官位置吧，他果然狡猾，想要做这同归于尽的拼死一击——只不过，这有意义么？

    那旗帜在离他约五十步左右的时候，终于倒了下来。

    “打扫战场，看看还有多少活的——臻别俘虏，蒙胡的话全部埋了吧，该死的，我如今和李汉藩一样做了这脏活儿，回去免不了要被弹劾了。”

    与台庄大战时的紧张不同，如今临安城里赵与莒再等待锦州战报时，就很有些闲庭信步了。

    炎黄七年已经过去了一半，在他看来，夺取临闾关之后，战局便已经决定，而拖雷的冰原大撤退计划虽然气魄雄大，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实在是有待商榷，即使后世的白令海峡真的结成厚实的冰，凭借蒙胡的能力，在那茫茫的雪原中如何辨明方向便是一个重大的难题，还有物资运输、保暖等等，赵与莒估计，就算拖雷的这个计划成功了，能够活着抵达东胜洲的蒙胡人数不会超过两万，也就是十分之一。

    东胜洲的西北角自然条件也甚为恶劣，仅水土不服，就足够灭掉这侥幸抵达的两万人了。

    故此，冰原大撤退计划只是给结局增添了一些变数，却无法改变大宋在亚洲东部崛起变成为唯一强权的这一事实。勇于向大宋学习的拖雷败了，余子碌碌，不足为敌也。

    “官家今日心情很好啊。”

    韩妤笑吟吟地端坐着，她在赵与莒后宫中年纪最长，因为已经有几分中年妇人的成熟风韵，眉宇之间，也是一种稳重、慈爱的善良女子的温柔。无论赵与莒后宫增添了多少皇子公主，无一例外都是由她启蒙，所以在后宫中，她地位虽然不如杨妙真显赫，实际上却扮演了一个仲裁者的角色，有状她可能被册封为后的传闻，始终没有断过。

    在韩妤与赵与莒面前，是一群大了些的宗室子弟，既有赵孟钧这年纪七八岁的，也有赵与芮之子赵孟迪这般才三四岁的。他们正在玩球，这不是赵与莒弄出来给后宫女子锻炼身体的羽鞠，而是与后世篮球类似的运动了，差别在于年幼宗室们所投的球篮不高，顽皮的赵孟钧甚至可以跳起来摸着篮框边缘。

    “瞧着这些小子，心情想不好也难啊。”赵与莒笑道。

    确实，一群小子在木板球场上比投篮，而一群公主郡主则在旁边叫喊加油，这是赵与莒让韩妤在皇宫中办的一个“后宫童稚园”，赵与莒认为，皇族中很多人的坏习惯，在这个童稚园中可以得到避免。完全杜绝宗室的骄娇二气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要让这些天家贵胄能有一颗比较健全的心。

    “官家……奴这些年来存了不少钱。”韩妤轻轻敲打着赵与莒的膝盖，为他按摩了会儿，突然说起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来：“官家给义学的兄弟姐妹的俸饷，奴那一份都被存在银行里，奴在宫中，没有任何用钱的地方，存着也是浪费，奴想将之捐出来，在辽东战后抚恤流亡，官家以为如何？”

    “这是善举，我自然赞成，不过你也别全捐了，多少留下些，我托职方司正在打探你们这些义学少年的家人，若是寻着了你家亲眷，多少你也可以帮衬一些，休叫人以为咱们天家无情。”赵与莒道。

    韩妤心中一暖，看了赵与莒一眼：“陛下……不必了吧？”

    “要的，要的。”赵与莒笑道。

    细节决定成败，义学少年中许多如今已经独当一面，无论是处置军事还是政务，都是干炼之才，维系他们的忠诚，始终是赵与莒重视的一件事情。随着义学少年在政治上的崭露头角，他们的亲眷家人，必然会成为有心人利用的对象，与其让别人替他们寻着亲人来讨好，倒不如让自己来得这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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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七、赫赫华夏歌

﻿    第三一七章  赫赫华夏歌

    “官家以天下百姓为至亲，奴之亲眷自然就是天下百姓了。”韩妤又是笑道：“奴在后宫中，按月也有钱钞可领，如今积下了一笔，便是再有要用之处，奴也拿得出来，官家不必为这些许小事劳神呢。”

    “阿妤你总是如此体贴。”赵与莒示意她不要再替自己敲腿了，他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然后道：“只是我总也得体贴一下你们……政务烦琐，家中之事都交与了你们，你与妙真都很辛苦，我是知道的。”

    若是杨妙真与耿婉是一个人，那么便是完美的皇后人选了，识大体、果决、仁慈而有威严，又受过新式教育。但是，因为二人不是一人，故此只有她二人齐心，才能保得后宫之中周全，不至于因为一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扯住赵与莒的后腿。赵与莒用“家中之事”而不是“宫中之事”，证明他对二人的努力极为满意。

    “官家，听说研究院里有个人将天上的雷电请下凡间了？”他二人正在喁喁细语，杨妙真的嗓音传来，声到人到，她匆匆进了院子，恰好一个皮球落到她的脚下，她灵活地抓住球，将球举得老高，小孟钧跑来想自母亲手中抢下球，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哇哇大叫。

    杨妙真咯咯笑了起来，逗着这些孩子们玩耍，倒把自己的来意忘了。

    赵与莒看着她也与孩童位一起投篮，摇了摇头：“四娘子还是当初的性子。”

    “所以四娘子不老呢，奴倒是显老了……”任韩妤是多么温婉的女子，谈到这个问题上，还是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人老珠黄啦……”

    “我倒觉得正好呢，呵呵。”赵与莒暧昧地笑了笑。

    杨妙真玩了会儿球，便又跑到赵与莒身边：“险些忘了，官家，能不能让我去见见那天上的雷电？”

    她所说的是研究院的最新成果，利用稀硫酸与铜、锌制成的电池。从两年前开始，赵与莒将研究院的一些部门开始搬迁至临安，安排在临安太学之中，并且正式命名为临安大学，以同老的传授儒家学说的太学相区分。之所以如此，便是为了方便他就近指导，饶是如此，在研究电流的过程之中，还是事故不断，就是赵与莒自己，也被泼出的一滴硫酸灼伤过。但努力总有回报，在两年的积累与探索之后，如今研究院已经可以制造出投入实用的电池，赵与莒的下一个计划，就是利用这种实用的电池制造有线电报了。

    赵与莒一直认为，在他穿越来的时空之中，英国无法控制住美洲殖民地，有其实力上的原因，也有技术上的原因。实力上的原因之一，自然是英国本土的人口有限，无法维系一支可以控制整个殖民地的部队，而必须让殖民地武装起来保护自己，当本土与殖民地发生利益冲突时，这些武装起来的殖民地民兵，便会成为本土军人的大敌。技术上的原因之一，便是没有能够通达殖民地与本土人情的方法，在北美十三州独立建国时，蒸汽船与电报都不存在，英国本土无法真正与殖民地合为一体。

    大宋如今也面临着同样的技术问题，本土已经非常辽阔，从最北到最南，即使是借助列车穿过大半个大宋，也需要近二十天乃至更多的时间。随着领土的扩张，这个问题将更会明显。他用铁路，可以将这个国家从经济上紧密联系起来，而要在政治上紧密联系，电报则是必不可少的一项条件。无论是上情下达，还是下情上报，有了电报都会非常方便。

    同时，电报也就意味着新闻媒体将进入一个空前繁荣时期，通讯社将会产生，它们提供新闻给任何一家报纸，而赵与莒希望报纸发挥无印御史作用的梦想就能变为现实。

    可以这么说，在推行政治革新之前，遍布全国的铁路网与电报线是不可缺少的物质条件。二者任何一个不成熟，都意味着赵与莒任何推进政治革新的措施将会导致大帝国的分裂。赵与莒一直以来都认为，是科技产生了全球帝国，没有航母与gps卫星，他穿越来时的美利坚全球帝国就无法维系其霸权，同样，没有电报与蒸汽机，那么他想要建立的以中华文化和价值观为核心的全球秩序，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那东西可不是从天上请下凡间的……”在发了一会儿愣之后，赵与莒笑道：“四娘子，你是从哪听来的消息？”

    “自然是阿婉对她说的。”韩妤在旁笑道。

    确实，在后宫中耿婉没有事情，她对于政务又不关心，更关注的是研究院的进展，能对杨妙真提起此事的，也只有她了。

    赵与莒又有些失神，若是这个早些发明，现在已经有了有线电报，那么来自前线的军情，应该很快就可以传到吧。

    “陛下，陛下！”他正发愣间，见着内侍示意的韩妤轻轻唤他，他定住神，看向那个内侍：“何事？”

    “有军报来了，陛下。”那内侍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军报呈了过来，杨妙真接过，险些自己拆开先看，但韩妤低低咳嗽一声后，她笑着将军报又递给了赵与莒。

    “嗯，孛鲁死了，我军与拖雷野战，击溃之，拖雷回守锦州。”赵与莒一扫而过，将前线军情总结出来。

    “大势所趋，便是孙武复生，韩信再世，蒙胡也无回天之力了。”杨妙真谙兵事，听得战况如此，笑着说道，但才说完，她又摇了摇头，甚为惋惜地道：“如今军阵之上，军士勇武已经是不值一提，我这一身梨花枪，只怕也没了用处……”

    “那倒未必……”赵与莒叹息道。

    在某些情形之下，个人的勇武，还将对战事产生极重要的作用，甚至于可以决定战役的成败。但从战略上说，个人的勇武，已经退出了军事历史的舞台。

    但赵与莒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三天之后，一场完全由个人勇武决定的战事发生在东北辽阔的土地之上。

    “快快，速度速度！”

    王启年用低沉的声音呼喝着，他们已经昼夜不歇地狂奔了三天三夜，虽然每个人都带有三匹以上的马，轮流下来也累得够戗。人还可以在马上打盹儿——龙骑兵将士这一点丝毫不弱于蒙胡，事实上龙骑兵将士中有一部分原本就是蒙胡诸部的牧奴。

    “还好途中换了两次马，若不是中途得了补给，只怕现在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们在辽阳时，辽阳已经没有任何抵抗，在此换了第一批马，然后又到了宽城，在宽城又换了第二次马——蒙胡的撤退可以用杂乱无序来形容，留下大量的马匹，被潜伏在蒙胡境内的大宋密谍所控制。

    可以这么说，如今蒙元境内，蒙胡要想换马，反而不如龙骑兵顺利。

    尽管如此，王启年还是觉得非常不安，他总觉得，自己似乎要遇上什么大麻烦。

    在宽城他得到最新的情报，蒙哥与忽必烈只带着骑兵并没有北撤，而是向东转向敖东城。在会宁为李全所占之后，他们唯一的选择便是东向，经过吉拉尔驿，在另一重镇敖东进行补给，然后再折向东北。王启年估算着时间，他们比起蒙哥与忽必烈，虽然要晚半天，但因为所有的后勤都甩掉的缘故，应该可以抢在他们前头赶到吉拉尔驿。

    “前面二十五里便是吉拉尔驿！”跟着他们的向导大喊道，这向导是密谍，曾数次潜入蒙元，因此熟悉地理。

    随着向导一声喊，天空中传来沉重的闷雷声。王启年心中一动，忍不住咒骂了一句：“这贼老天！”

    无怪他咒骂，为将者不可不知天文，辽东已经晴了好些时日，便是天空中积着云，也总下不来雨，可偏偏在他赶到最急切的时候，这天公似乎要开始撒尿了。

    “再加紧些！”他催促道。

    必须赶在蒙胡之前堵住他们，只要能将他们堵在吉拉尔驿，后续部队便会追上来，全歼这蒙元的最后精锐——这也意味着铁木真四子之中的拖雷一脉，就此完结。

    仿佛是要同他做对一般，一道惊雷自半空中闪下，劈在离他不过百余步的一棵大树上，轰的一声，那大树便燃起了火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辟辟叭叭地乱坠而下，片刻之间，连成一条水线。

    “注意弹药保养，继续前进！”王启年命令着。

    有个警卫想要给他打起余，他一把将那伞推倒，催着马向前。

    雨下得极大，地面原本是干涸得都裂成粉尘的泥地，倾刻间便又因饱饮了雨水而泥泞湿滑起来。马从疾驰变成了缓跑，最后人不得不下马，靠着步子向前走。暑气被一扫而空之后，寒气又转瞬即至，龙骑兵穿的是夏衣，强行军中又出了一身的汗，这般下来，身上又冷又粘，极不好受。

    王启年又暗暗骂了声，然后吼道：“文宣员呢，唱起来！”

    “赫赫华夏立东方，人文初祖数炎黄，三皇五帝遗厚德，夏商两周拓土疆。祖龙一统文轨同，汉武奋烈四边空，魏晋风流今犹在，大唐气魄尚未终。仓颉落笔鬼神哭，蔡侯造纸天地动，孔孟老庄墨韩孙，百家争鸣百花红。有屈子涉江，有苏武牧羊，为飞将军箭，为岳武穆枪。汗青留丹太史笔，精忠为国放翁诗，太白醉狂成剑气，东坡豪唱随大江。曾随定远入虎穴，曾与散朝灭敌国，犯我虽远亦必诛，岂容宵小做歌舞……”

    文宣员乃是赵与莒为强化军队对于他个人和国家的忠诚而特意设置的一个职司，在近卫军体系的诸军中，每一伍间便有一能识文断字者，他们军饷较同级士兵要高，但同时要负责教同僚读收识算、唱曲评话以娱之。象如今他们带着诸军唱起的《赫赫华夏歌》，便是赞颂中华列朝英雄功业的。这样的曲子，一则让军士有个初步的世观印象，知道大宋只是世界东方一国，二则对他们进行荣誉与爱国教育。对于每日都要重复无数遍枯燥训练的近卫军士兵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娱乐方式，同时也是极有效的教育方式。

    随着这歌声响起，因为大雨而显得有些低沉的龙骑军又开始斗志昂扬。

    二十五里路，对于经过急行军训练的龙骑兵来说，便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三个钟点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吉拉尔驿外围，在确认蒙元暂时还未到之后，他们并没有将驿站中的蒙元军士尽数抓了起来。驿站处地势平阔无险可守，他们便将阵地放在了离驿站有一里多的小山之上，蒙胡从黄龙府过来，这座无名的小山脚下将是他们必经之地。

    然而，还不等他们完成工事，蒙元的先头部队便已经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那是六个怯薛骑兵，被他们打下四个，因为雨幕的缘故，有两个还是逃了回去。

    “都督，不好办了，咱们虽然注意保养，可是雨太大，火枪受潮严重。”

    乔致东抹着脸上的水，快步来到王启年身边：“怎么办？”

    “怎么办？”王启年眉头拧起来，他怒目圆睁：“还记得陛下给我们龙骑兵的十六字么？”

    乔致东吐了吐舌头，嘿然道：“自然记得。”

    “那好……去吧，我估算咱们的后续部队有五到六个钟点便能赶上，如今我们就是要守着这里五到六个钟点罢了！”王启年又道。

    在数万敌军面前，凭借一千五百人守五到六个钟点，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若是弹药充足，或许还有可能，但是如今他们携带的弹药并不多，而且暴雨又让部分弹药失效，滂沱大雨也影响射击的精确性。总之，这天气对于龙骑兵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这不可能，宋人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前面？”

    蒙哥听得斥侯的回报，愤怒地将自己的头盔摘下来，用力砸向那个带来坏消息的斥侯，他们赶在李锐之前从黄龙府中退出，两者相隔只有不足三个小时，结果还是被宋军超过，这让他觉得不可思异，因为怀疑是斥侯看错了。

    “是宋人，他们用的是火枪，火枪！”那斥侯不敢躲闪，扯着嗓子喊道，嗓音里带着些哭腔。

    “该死，宋人怎么跑到我们前头了？”蒙哥咆哮着转了两圈，心急如焚。

    忽必烈拾起他的头盔，将之交与兄长：“兄长，如今不是考虑宋人如何跑到我们前头的时候，现在狭路相逢，唯勇者可胜，我们还有数万人，宋军如此速度，人数必然不多，如今又是天降大雨，宋人的火器受到限制，我们全力冲击，或者还可破之！”

    “你说得是。”蒙哥点了点头，他向那斥侯道：“他们有多少人？”

    “雨太大，看不清，不过不会少于千人。”那斥侯答道。

    注1：宽城即今日之长春。

    注2：吉拉尔驿即吉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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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八、龙骑兵

﻿    第三一八章  龙骑兵

    雨短暂地停了下来，龙骑兵下了马，排成整齐的队列，默不作声地站在山岗之上。这座小山包下，便是通往吉拉尔驿的必经之路。因为时间紧迫，他们没有太大的功夫去建工事，只是在山与路之间挖出一道壕沟，同时将原本就泥泞的道路掘断了数截——这虽然挡不住蒙胡的兵骑，但对于其辎重来说，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根据情报，蒙胡是要向北一直逃窜，这沿途要经过渺无人烟的冰原，没有充足的物资补给，这种冒险行动就是送死，而物资补给只能依靠辎重部队运送。王启年挖断路的目的很简单，迫使蒙胡绕道，这必然会使得蒙胡失去原本就很宝贵的时间，或者逼迫蒙胡全力攻击，然后再修好道路让辎重经过。

    雨虽然停了下来，但天空中云并未散去，看情形象是在积蓄力量，准备新一轮的暴虐。王启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举起千里镜，向西北方向望去。

    蒙胡出现在千里镜之中，先只是一个人，然后是一片，他们骑着马，缓缓向前压过来。因为湿气重，所以有些轻雾，直到距离小山包三百步左右，王启年才算看清楚最前排蒙胡的脸。他们或是神情沮丧，或是惶惶不安，不过他们并未因此而进退失据，相反，他们前进的步子都很坚定。

    “决死一战啊……”王启年喃喃说了一声。

    忽必烈虽然年幼，但蒙哥已经有好些年随同父祖出征的经历，他迅速判断出如今的情形，也立刻做出了决定：“忽必烈，你带着三千人，从北边绕到那座小山背后去，等我这边的号角响起，咱们两面夹击！”

    小山包下的路面崎岖狭窄，单从正面攻击，蒙人的兵力优势不能发挥，而不击垮小山包的宋军，蒙人的辎重便在宋人的威胁之下，因此，蒙哥不得不选择强攻。

    “这厮倒也谨慎，试探都不曾试探，便分兵包抄。”王启年发觉蒙胡军力调动之后，微微笑了笑，他看到了戴着金盔的蒙哥与忽必烈，这两个家伙很是年轻。他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蒙胡全部兵力大约是二万多，不足三万人。

    “一千五百对近三万，很好。”他在心中想。

    忽必烈有些沮丧地看着山岗之上宋国龙骑兵的旗帜，这支部队他并不陌生，在徐州偷学的时候，这支部队就驻扎在徐州初等学堂边上，他曾经数次参观其驻地，每天都能看到这支部队出操。他知道这是一支纪律严明作风强悍的部队，在这种情形之下，遇到龙骑兵，让他心中隐约有些绝望。

    有的时候他会想，若是自己真正是个宋人那就好了，安心安意地在徐州学堂里上学，长大了便寻份有前途的差使，为大宋的进步而工作。但他偏偏是蒙人，而且是黄金家族后裔，与大宋有杀祖、现在又增加了杀父之仇。唯有血才能洗刷掉这仇恨，或者是流尽宋国赵姓皇族之血，或者是流尽他的血。

    从他这个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出，龙骑兵兵力并不多，最多不会超过两千，可是这不足两千人的气势，比起他们两万多人的气势还要足。他们虽然沉默如山，不发出任何声音，可他们的沉默并不代表畏惧，相反，代表的是一种强大的自信。

    “为何还不响起号角？”忽必烈不愿细想，虽然他才完成包抄并没有多久，前去传信的信使也未必赶到了蒙哥那里，但他还是希望，战斗能尽快开始。

    如他所愿，苍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杀！”忽必烈高高举起自己的刀。

    “杀！”在小山的西面与东北面，同时传来了蒙人的喊声，然后，蒙人开始进攻，他们扑向山包，呐喊着冲锋，在泥泞中驱赶着战马。

    “愚蠢，莫非下了马，蒙胡便不会作战了么？”王启年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种使用骑兵的方式已经过时了，龙骑兵的出现，意味着一种新型的骑兵运用方式出现。

    “瞄准——预备——”

    龙骑兵中，队官们开始下达命令，每个士兵都熟练地举起枪，瞄准对手。他们都下了马，这个时候他们与步兵没有两样。

    王启年早有交待，因为弹药不是很充足的缘故，他们要将蒙胡放得更近一些再开枪，虽然骑枪的射程可以达到一百步以上，但直到四十步左右，性急的蒙胡甚至开始张弓，王启年才示意下达射击命令。

    “砰！”

    数百枝骑枪同时发出声音，冲到山下的蒙胡象是被镰刀扫过的庄稼，一瞬间倒下一排，王启年飞快地估算，在正面，这一排枪至少击倒了一百多个蒙胡。

    “第二列！”队官们又下达命令道。

    第一列龙骑兵退了回来，第二列上前，他们在短暂的两三秒之后，完成了自己的射击，然后退后，第三列上前。

    龙骑兵所使用的骑枪装弹速度比不上步兵现在所使用的武穆零五型，但也能够保证每分钟五发左右的速度，而每个龙骑兵身上携带的弹药是五十发。除了骑枪之外，他们还带有转轮手枪，这种射程不超过五十步只在二十步以内有致命杀伤力的武器，在他们肉搏时往往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蒙胡都怀有必死之心，因此冲击起来时非常凶猛，山岗下挖出的临时壕沟并不能给他们造成太大的阻碍，在龙骑兵三轮射击之后，他们便已经冲到了龙骑兵面前。

    “死战不退！”

    一直沉默的龙骑兵突然发出大吼，他们掏出转轮手枪，开始自由射击。在三轮射击之后能够冲到他们身前的蒙胡原本就不多，而骑兵在泥泞湿滑的山坡之上，其冲击力与速度的长处荡然无存，竟然被这一阵乱枪扫荡一空，只有极少数人才怆惶逃了回去。

    “装弹！”队官们再次下令，其实用不着他们提醒，龙骑兵已经开始清理弹膛，迅速装弹了。

    “攻击攻击，消耗他们的弹药，他们冲得这么快，一定没有什么枪弹！”忽必烈熟悉龙骑兵，他一边呐喊，一边命令人吹响攻击的号角。他身先士卒，向山岗上冲了过去，在他身后，那两千多蒙元士兵也呐喊着发起绝死冲锋。

    与此同时，蒙哥那边也开始了第二轮攻击。

    蒙胡的进攻可以说完全置生死于不顾，他们前赴后续，以难以想象的勇气冲击着这座小小的山岗。一轮被打退，紧接着第二轮便又开始，第二轮崩溃，第三轮又继续。他们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反复地进攻，每一次失败都会留下百余具尸体，但每一次进攻都会冲得离龙骑兵更近一些。若是换了金国或者西夏的部队，绝对无法在付出如此高昂的伤亡代价后继续逼近，可蒙胡却做到了。

    同样，换了别的军队，面对如此凶悍的冲击，即使有火枪上的优势，只怕也会动摇、崩溃。龙骑兵则不然，从他们建军起，便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是深入敌后，被优势敌人包围、攻击。

    “都督，弹药消耗过大，当如何是好？”头上裹着纱布的乔致东又跑到王启年面前，大声问道。

    “你们没有马刀么？骑枪上不能装刺刀么？你们的拳头牙齿不是武器么？”王启年冰冷地回答道：“龙骑兵，死战！”

    “死战！”乔致东觉得血脉贲张，他这年纪，正是容易激动的时候，被王启年一激，立刻大吼着跑了回去。

    蒙胡又一轮攻击被击溃了。

    从两军接触、蒙胡开始包抄到现在，战事已经持续了近一个钟点，就是铁人也有些累了。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五时左右，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不过天气再度转为闷热起来，泥土和血水的混合腥味，蒸腾着弥漫在战场之上，王启年在心里骂了声，暗暗有些奇怪，蒙胡竟然没有再开始进攻，而是选择了休整——王启年觉得，蒙胡并没有到力竭，他们的士气也未泻尽，这个时候选择休整，不知蒙哥与忽必烈两人做的是什么打算。

    过了会儿，蒙胡的阵地上燃起了烟，王启年举起千里镜向他们望去，一堆堆的篝火被点了起来，蒙胡将剥了的羊架在火上烧烤，看情形，他们竟然是要在自己眼皮底下开始大餐了。

    “这些蛮子，打的是何主意？”王启年喃喃说了一声。

    片刻之后，那烤肉的香味自蒙胡阵地中传了过来，而且还伴随着他们苍凉豪迈的歌声。王启年不通蒙语，听不明白他们是在唱些什么，但仍然可以感觉到，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怆。

    但是王启年一点都不同情他们，他回头看着自己的部下，到目前为止，龙骑兵的损伤还很小，但他们弹药已经开始不足。显然，蒙胡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这次休整之后，下一回再攻，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龙骑兵中有不少也是蒙人，只不过与蒙胡不是一部，他们一面擦拭着枪，一发跟着蒙胡阵地中传来的歌声低低哼着，这让王启年的心很是不舒服。

    这曲子太苍凉了。

    “炊事兵，准备晚饭，把所有的罐头都打开，文宣员，唱起来！”王启年再次喊道。

    蒙胡吃饭，龙骑兵当然也吃饭，下面不知要打多久，饱食一餐后积聚力量才能更好支撑。打到现在，蒙胡虽然折损的人数超过三千，但对于近三万人的他们来说，这点人手消耗得起。

    “龙骑兵，名声扬，突入敌后显锋芒，天子赐旗壮形色，千里奔袭气益彰。男儿何畏顽敌强，临危显我豪气壮，尽忠不敢落人后，生为雄杰死国殇……”

    随着昂扬的《龙骑兵歌》唱起，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倾刻间一扫而空，千余人放声齐唱，那声势当真吓人。蒙哥抬起头，向小山岗上望了望，然后咒骂了一声，这歌声唱得他心神不宁，没来由地觉得烦躁不安。

    他心中隐隐有个预感，这小小的山岗，只怕就是他的归宿了。

    五时三十五分，蒙胡再度整队，开始总攻。此时蒙胡早也意识到骑马反倒不利于在这般泥泞中攻击，都弃了马，猬聚在一起，随着牛角号声发起决死冲锋。王启年看得他们那般密集的阵势，不由得咂了咂嘴：“倒真狠得下心来！”

    这阵势，分明就是拿人命来填嘛。

    “预备——瞄准！”

    队官们的嗓子喊得有些嘶哑了，他们的声音象是在敲着破锣，但还是把军令明白无误地发了出去。龙骑兵们列队举枪，开始瞄准，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还有手雷吗？”王启年骂了一声，然后向身边的军官问道。

    龙骑兵中没有独立的掷弹兵，但是他们每人都会配发两枚手雷，在方才的激战时，这些手雷被王启年集中收起，只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如今蒙胡这般密集，正是使用手雷的时机，可以弥补一下龙骑兵没有重火力的缺憾。

    “还有不到五十枚。”那军官有些懊恼地答道。

    “够了，让你的人准备好。”王启年命令道。

    这些手雷分散使用有些浪费，故此王启年临时抽调臂力强的龙骑兵二十人，组成了一个掷弹兵小队，由那军官领着，随时准备进行火力支援。那军官闻令之后应是而去，王启年再看蒙胡，距离龙骑兵最前列已经不足百步了。

    大雨影响了龙骑兵的火力，同样也影响了蒙胡的弓箭，沾了水的弓弦是不可靠的，故此虽然蒙胡当中有用强弓者，可在这种距离上也不敢轻易放箭。

    “猴儿们，这么密的杂碎，你们闭着眼睛也能打着，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若是有一枪打空了，老子必然剥你们的皮！”乔致东在自己的部队之中跳来跳去，满嘴都是脏话，在他的咆哮之下，一个部下不耐烦地回道：“放心放心，你比蒙胡要长得丑，故此也要可怕得多！”

    “妈的，什么话！”乔致东愣了愣，笑骂了一声。

    就在这时，队官们开始下令：“开火！”

    砰的枪响之后，蒙胡最前排倒下一大片，但是他们并没有就此止步，后面的蒙胡仍然挤在一起，嗷嗷叫着向山岗上冲来。山脚下的壕沟，早被他们用尸体填平了，山坡上的简易鹿柴，也早在前几轮的攻击中被摧毁，他们抢步攻来，在龙骑兵们连射了数轮之后，终于冲得面前来。

    “掷弹！”王启年怒喝道。

    临时掷弹兵居高临下，将二十枚手雷朝蒙胡最为密集处扔了过去，因为蒙胡实在太紧密，这些手雷发出的爆炸声都显得有些沉闷。王启年凝神看去，正待观察掷弹兵的战果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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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龙骑兵在此

﻿    第三一九章  大宋龙骑兵在此

    那一瞬间，一朵又厚又浓的乌云悬在了太阳之下，天地之间顿时暗了下来，几乎与夜间没有什么两样。

    王启年用力眨了一下眼，低低骂了句。但他却没有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因为紧接着就是一道仿佛划破天空的闪电横裂苍穹，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众人耳畔都是回响。

    雨又开始下了下来，天空不时睁开闪电之眼，观察着地面的情形，冷酷而欣喜，仿佛地面的流血与死亡都让它开心。它咆哮着，欢呼着，用震撼大地的雷声表现出自己对杀戮的渴望。

    在雷声里，龙骑兵与蒙胡的喊杀声都不存在了。

    王启年看着密密麻麻的蒙胡被手雷掀出一片空地，但立刻有更多的蒙胡上来将空缺填满，他们狂喊着冲向山岗之上，他们穿的是灰蒙蒙的衣衫，象是一道逆流飞上的灰色瀑布。在他们面前，龙骑兵墨蓝色的制服，则有些亮眼，如同一块精钢打新的铁碑，屹立不动。两种颜色沉重地撞在一起，王启年似乎听到了肉体相互冲击的声音。

    龙骑兵们用刺刀组成短矛，将一个个冲上来的蒙胡扎死，但蒙胡人数太多，他们当中还是被冲出了一个缺口。王启年拔出自己的马刀，正准备亲自向下，他身边猛然窜出一个人来，却是在河东被他收下的唐十力。

    “俺去！”唐十力吼了一声，他的武器不是马刀，而是从吉拉尔驿找出来的一根大木棍——或者说是一棵削了枝叉的树更好些。这少说也是二十斤的玩意儿，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一只胳膊夹着树的一端，猛地向下冲，仿佛是一头发怒狂奔的公牛。王启年身边的六个亲卫跟着挺起刺刀冲过去，可在他们赶到之前，唐十力的那根木头已经磺烂了几个蒙胡的头颅。

    “嗷！”

    唐十力并没有受过训练，他甚至还没有正式的军人身份，但他力大，在乡间又学得一身好拳脚的，只要肚子里是饱的，等闲十个八个人根本近不了身。他这样冲上去，拿的又是一根可怕的大树，左敲右扫，片刻之间，竟然将突入缺口的蒙胡赶了回去，而且，在他的带动下，一小队龙骑兵以他为箭头，向蒙胡发起了发击，竟然深入蒙胡军中，生生杀入了数十步！

    “这厮是汉子，掷弹兵，接应他，莫让他失陷了！”王启年大喝道。

    他手头上还有百余人的机动兵力，但现在他不想投进去，因为目前阵线还可以维持。

    在龙骑兵拼死援护之下，唐十力且战助退，终于回到了本方阵中，那个缺口已经被堵住，这一会儿的死阵，让他身上大汗淋淋。不过因为暴雨袭下的缘故，每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是雨还是血。

    地势对蒙胡甚为不利，他们在低处，龙骑兵在高处，他们要昂起头来，雨点会打在他们的面上，让他们睁不开眼，而龙骑兵则不虞有此，虽然雨水也顺着额头流到眼中，但比起连睁都睁不开的蒙胡来说，他们算是好的了。

    山岗上因为泥泞而变得异常滑溜，蒙胡仰攻时脚下往往难以站住，要靠身后同伴推搡才能站稳，这又是一样不利。

    蒙哥意识到这两样不利再加上险峻的地势将他在人数上的优势抵消了，但他也无法改变这一点，能够逼近到龙骑兵身前进行肉搏，已经是他最大的愿望了，这样的血战之中，他的部下虽然死伤惨烈，可毕竟也给龙骑兵造成了伤亡，而不象开始那样，只见着自己人成排的倒下。

    对于垂死挣扎的蒙胡来说，这是最后一击，既然冲了上去，那便不用再想后退的事情，或者胜利，或者死去。

    “直娘贼，给老子水！”唐十力从一个龙骑兵身上夺来水壶，仰头将一壶水全倒进嘴中，他咂巴咂巴嘴：“要是再给老子一瓶罐头，老子能再杀个进出！”

    “给他罐头！”听得这话，乔致东骂道：“把老子藏的酒也给他一瓶，吃饱了给老子干活！”

    红烧肉制的罐头里，飘着半透明的油脂，唐十力也不怕油腻，双手在身上擦了擦溅来的血迹和脑浆，便仰头将那一瓶罐头倒进嘴中。然后是烈酒，这是上好的五粮醇，酒劲绵长，他只顾着吃喝，仿佛自己是在酒店之中，而不是在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的战场上。吃完之后，那两个瓶子他也没有浪费，直接掷向蒙胡军中，他力气极大，正砸在一堆蒙胡拥簇着的一处，那堆蒙胡以为又是手雷，纷纷闪开，却露出后边头戴金盔的蒙哥。

    “那厮定是个大人物，谁给老子干掉他？”乔致东眼尖，虽然隔着雨幕，他也看到了蒙哥的头盔，他身边的近卫举起了枪，但雨水实在是影响视线，那些散开的蒙胡在发觉掷来的只是两个瓶子之后，立刻又聚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将蒙哥护住。近卫瞄了好一会儿，也寻不着开枪的机会，只能放下枪，摇了摇头。

    “俺来！”唐十力吃喝完毕，大叫着又抓起他的树棒。他重重用树棒敲了地面一下，环眼怒睁：“谁有胆与我一起的？”

    “我！”

    “我！”

    立刻有十余人聚在他身边，口音南北各异，倒有小半甚是草原诸胡的蹩足汉话。

    “杀！”唐十力并未受过军事训练，论及作战配合，他或许远不如龙骑兵中的任何一员，但是，他有的是力气，练得一身好拳脚，在乱战之中，别的人只要注意护住他就成，没有多少人能在他可怕的力气下支撑住。当他和他这一小队人自人丛中突出来的时候，蒙胡还未注意，但当他的巨棒沾满了红红白白的东西之后，再悍不畏死的蒙胡也意识到，一个杀星正从山上杀了下来。

    说是蒙胡，实际上蒙哥帐下有一大半还是其余各族军士，既有探马赤军，也有汉军，他们在蒙哥与忽必烈催促下发动这决死冲击，已经是勇气可嘉了，但迎头被这杀星扫过，他们的勇气终于开始动摇，竟然给这十余人的小队，生生钉了进去。

    “那边在搞什么？”

    一直在山顶关注着战局的王启年视线也受到大雨的限制，他只在雨稍缓的间隙，看到一堆灰色中有一小团的墨蓝色突了进去，他喃喃说了一声，对于这天降大雨又喜又恨。

    喜的是现在的大雨可以说在帮助龙骑兵，恨的是大雨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让他根本无法判断出战况来。

    “无法判断战况？”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他猛然意识到一点：他看不到战局，蒙胡同样也看不到战局，蒙胡人数虽众，可分为两路，现在完全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龙骑兵人数虽少，但却是抱成一团，象是一个捏紧了的拳头。

    “你们下去冲杀，只喊杀了蒙哥。”王启年捏紧拳头，这大雨来得正好，他果断地对自己最后的那支百人预备队命令道：“就是这个方向，杀下去！”

    他指的是方才看到那一小团墨蓝色的方向。

    几乎在他做出决定的同时，蒙哥也咆哮着命令护住自己的亲卫：“杀上去，杀上去，都杀上去！”

    两道激流，在互相看不到的情形下，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在三分钟之后猛然撞在一起。山坡路陡，地势崎岖，这使得蒙胡的人数优势无法彻底发挥出来，他们只能小队小队地前冲，双方混杂在一起，片刻之后便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形。

    “蒙哥死了，蒙哥死了！”

    龙骑兵中突然传来呐喊，先是十几人，接着是数十人、数百人齐声高呼。若是放在几年前，蒙胡怯薛听不懂这喊声，但经过李锐几年的努力之后，蒙胡中大多数都听得懂这简单的汉话。大雨滂沱之中，他们根本看不到身后的帅旗，只是看到蒙哥的亲卫也加入战团，最初还是将信将疑，可到得后来，听到还有人用蒙语喊起“蒙哥死了”的时候，他们的斗志立刻便散了。

    不仅仅前方有人呼喊，在他们后方，也有人高声呼喊，一时之间，四处都是“蒙哥死了”的呼声。

    绝对优势的兵力，被宋人压制在这山岗之上长达近三个小时，久战疲惫，又大雨倾盆，主将阵亡，这等情形下，蒙人再勇猛也无法坚持，他们掉头逃走，而龙骑兵中却传来尖锐的喇叭声。

    “龙骑兵，冲锋！”

    龙骑兵没有坐等战机的失去，即将到来的胜利让他们将体内最后一滴精力也榨了出来，他们呼喊着龙骑兵的口号，以此来区别自己与敌人，他们象是山洪一般奔涌而下，哗地将挡在面前的蒙胡全部卷走。

    仅仅是几分钟后，蒙胡便被从山上赶了下去，军心已溃的他们根本收不住脚，连自己的阵地都放弃了，只知道逃命，全力逃命，逃离这些高喝着“冲锋”的龙骑兵。

    王启年一屁股坐在泥水中，喘了几口气，然后下令鸣金。听到铜锣声和喇叭里吹出的收兵信号，龙骑兵从亢奋中清醒过来，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回到自己的阵地之中，至于打扫战场的事情，现在谁也没有精力去理会。

    “抓紧时间，休息一会，队正以上将官，与我一起修复工事！”

    王启年从泥地中跳起，方才蒙胡的决死攻击被击溃了，但这大雨中他无法判断对方的损失，也不知道蒙胡在退出一段距离之后是否会重整旗鼓，士兵们坚持到现在都已经累了，先让他们休息，而将官们则必须再坚持一会儿。

    所谓的工事，不过是些鹿柴，在激烈的战斗中，这些东西也都被摧毁了，将官们忙了好一会儿，也不能将之恢复到战前情形，到后来王启年自己也放弃了：雨越下越大，这种情形下，用不用鹿柴都没有意义。

    “伤亡初步统计出来了，咱们的弟兄折损数目……”

    他寻了块石头坐下，乔致东上来低声道，方才他接到王启年命令，乘着休息的机会清点一下人数。

    清点的结果让他非常担忧，满打满算，他们到这里原是一千六百不足一千五百有余，但如今还能支撑作战的人数，只有不足千人，绝大多数伤亡，都是在刚才的混战中造成的。

    “狗日的！”听得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王启年骂了一声，换了别的任何一支部队，这种损失都足以让其崩溃吧。

    雨越下越大，从山上卷下来的水都不是黄色，而是被血染得成了红色。透过雨幕看着这红色的奔流，王启年微微出了会神，然后道：“若是战后老子得以生还，必然在这山头上立一座碑，碑背面刻着阵亡的兄弟姓名籍贯，正面只写几个字。”

    “哪几个字？”

    “大宋龙骑兵在此！”王启年从齿缝之间吐出了七个字。

    是的，大宋龙骑兵在此，他们一群骑兵，在弹药不足、人手短缺的情形之下，在此巍然如山，坚守已经超过三个钟点。仗打到这种情形，王启年相信，即使他们全部死在此处，那些蒙胡也是逃不掉了，他们经过一种激战之后精疲力竭，在这样的大雨天中行军根本走不出多远，而在他们身后，李云睿的骑兵也定然如影随形地追来，到那个时候，蒙元的最后一点力量，也将成为近卫军的功勋。

    出乎王启年意料，过了足足半个钟点，蒙胡也没有再组织起进攻来，派出斥侯侦察，蒙元的阵地上，丢弃的辎重大车到处都是，就是没有一个活人。王启年心中一动，莫非蒙元这支最后的忠心部队，也就此烟消云散？

    但他还不敢掉以轻心，只要守着这里，蒙胡便是轻身脱离，没了积蓄的辎重物资，他们也支持不了多久。又等了许久，雨停云开，王启年用千里镜观察周围，确定没有蒙胡之后，便下令打扫战场。

    龙骑兵伤亡惨重，而蒙胡的死伤更众，仅他视线中可以看到的尸骸，大约就不少于五千，龙骑兵与之的战损比例超过了一比十，王启年微微放下心来，经过这样的惨重的伤亡，再加上他们是在暴雨中溃散的，蒙胡便是再聚拢起来，能凑出三五千人便是顶天了。他最后一眼向西方望去，然后身体一僵。

    在千里镜中，大队的骑兵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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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零、乡老勋议

﻿    第三二零章  乡老勋议

    “陛下大喜，大喜啊！”

    放下手中的战报，崔与之激动得胡须都抖了起来，他虽然年迈，但反应仍然快捷。

    “嗯嗯。”赵与莒也高兴得点头，拖雷、蒙哥、忽必烈，尽数死在了辽东之地，此次北征，用时不过一个半月，便灭掉一个大国，拓地百万，得口近千万，这实在是了不起的大胜。

    锦州之战中，拖雷在向宋军发起的最后决死之战里中弹，然后拔刀自刎。吉拉尔之战中，蒙哥于乱军中身亡，致使蒙元的最后一点精锐大溃败而走。忽必烈带着两千残兵败将，被赶上来的罗安琼穷追不舍，一直赶到了海边的永明城，在浩瀚的大海边上，走投无路的忽必烈蹈海自尽，他的手下怯薛也随之跳海，罗安琼在奏折中说其“自知不敌，乃跳海而死，颇为壮烈”。

    忽必烈跳海的消息倒是让赵与莒有些哭笑不得，看来宋元之间，总与跳海有着密切的联系。

    来自东北的战报几乎是同时传来的，崔与之看中的是胜利的消息，他对于那个忽必烈有种本能的忌惮，才十四岁便敢潜入大宋初等学堂学习，这等气魄和胆识，只怕十万人中无一。虽然忽必烈年轻，可是大宋当今天子起家的时候，不是更年轻么！

    所以，得到忽必烈蹈海而死的消息，崔与之比闻说拖雷死了更为高兴。

    “此事虽胜，善后不易啊。”高兴完之后，崔与之又道。

    “哦，丞相何出此言？”赵与莒问道。

    “李锐、李全尚有数十万人，李锐深谙我军虚实，李全熟悉流窜逃亡之术，他二人若是挟众远遁倒还罢了，若是化整为零，在东北为盗匪，那里地广人稀，四处都是深山老林，清剿起来甚为困难，这为不易之一。”

    “东北故地，多诸胡之种，民情剽悍，各有风俗，不仅汉胡之间，便是不同族部的胡人之间也多有仇怨，蒙胡时定下四等生民之策，遗毒尚存，不经过两三年，只怕难以消除，此为不易之二。”

    “此次交战，速战速决，在东北得口甚众，原先蒙胡的官吏自然不堪任用了，而中原经过前番河东煤窑案之后，也出现大量官吏空缺，陛下囊中人物不堪使用，两处皆新得之地，民心尚存犹疑，若是所任非人，怕有民变之祸，此为不易之三。”

    崔与之无论是在地方还是在中枢，都有丰富的从政经验，这对于赵与莒来说是笔宝贵的财富。听得他如此说，赵与莒点了点头：“第一项不必担忧……朕早有布置，倒是后二者。”

    如何处置不同民族之间的矛盾，对于现在的大宋来说，是一个新鲜问题。原先金国疆域之中也有其余民族，象是契丹人、女真人，但他们汉化得非常厉害，与普通汉人几乎没有差别，所以不存在太多的民族矛盾，而东北则不然。

    “第二项，朕有意改土归流，将所有蛮胡酋长都请到……唔，江南气候他们未必适应，便请到燕京，授他们清贵显官，重赏厚爵以羁绊之，却剥夺他们的兵权。部族土地山林，尽数发放给其部部民，这样他便是想要恢复原样，那些得了好处的部民也不会随他乱来。”

    赵与莒的改土归流之策，说明了其实是打土豪分田地，在产膏腴之地，这一策是不能施行的，因为必然会激起官僚地主的反抗，可是在边远少数民族区域，实行这一策的阻力就小得多了。那些部族豪酋便是有心拒绝，可一来赵与莒拿出高官厚爵重赏清贵这许多根胡萝卜来诱惑，另一边又架起火枪大炮以近卫军的武力相威胁，不怕他们不俯首听命。

    这一套除了要在东北施行之外，还要在西南、南方施行。特别是南方的安南，在安定东北之后，赵与莒下一个目标便是此处了。

    “至于第三项选官……”

    这是个让赵与莒非常头痛的问题，在如今这情形下，他根本无法保证自己选派往东北的官员就会清廉，河东的前车之鉴就在那儿，王启年翻出的那件案子如今已初步审结，牵连到的官员多达四十余位，小吏更是有一百多名，这对赵与莒的革新政策是一项沉重的打击。

    “东北官员委派，按着中原之例，自流求选拔三分之一，吏部选派三分之一，原先蒙元官吏，臻别之后再留用三分之一。”盘算了许久，赵与莒还是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他叹了口气：“不过，各级官吏都须相互监督……此战之后，将有大批近卫军和忠卫军士兵退伍，在东北给他们划分土地，由他们组成勋议团，有直接奏报之权，监督当地官员施政，勿使之有枉法之举。”

    “勋议团？”

    崔与之对于这个新鲜词甚为敏感：“勋议团俸禄如何，算几品官衔，是否入吏部档案？”

    “勋议团由退伍军士组成，只负责监督地方官员是否枉法，不得直接干预政务。”赵与莒道：“没有俸禄，没有官衔，也不入吏部档案，只是在礼部备案，这样既不增加冗员，又没有太多财政支出，不虞使得武人干政……你看如何？”

    “陛下以勋议团制约地方官员，那谁又来制约勋议团？这些退伍军士，虽然已解甲归田，可拿起武器便又是军人，他们的袍泽故旧，还有许多在军中服役，如何不是武人干政？”崔与之摇头道：“不妥，不妥！”

    “那当如何是好？”赵与莒颇为无奈地道：“朕又不想增加冗官，又不愿让地方官失去制约，又不愿让武人过于势大，崔卿何以教我？”

    君臣二人在博雅楼中谈话，并无他人在场，因此崔与之当面否决赵与莒的想法时，并未给他留下情面。赵与莒这点容人的雅量还有，没有因为被驳斥而面红耳赤，而是将球抛给了崔与之。

    崔与之闭目凝眉，好一会儿之后，他道：“不过，以勋议团制约地方官员，倒未必不可，只不过勋议团成员不能单用退伍兵卒，他们的人数在勋议团中，只能占少数，三分之一便可。”

    “勋议团中，三分之一为儒生，须得……至少过了秋试者，方可担当。三分之一为乡老中德勋声望俱高者，年纪须过五十方可任之。剩余三分之一，再由军士、守法商贾、工匠充任，陛下以为如何？”

    崔与之毕竟是出身于士大夫阶层，故此在他的勋议团建议中，他所代表的儒生、乡老，总数占了三分之二，而作为新兴势力的商人、工匠和军人，则只占了三分之一。赵与莒微微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丝微笑，这笑容落入崔与之眼中，他恍然大悟：“官家方才是在耍臣！”

    若是赵与莒自己提出这个勋议团构成崔与之少不得要与他讨价还价，尽可能将其中新力量的数额减少下来，赵与莒最初故意说勋议团全由退伍军人组成，为的便是他这个三三原则。

    在赵与莒看来，这个三三原则组成的勋议团，虽然表面上是由保守势力占了绝大多数，但实际操作中却有极大的弹性：儒生的确定上，那些新式学堂中毕业的人，自然也可以通过秋试，获得进入勋议团的资格；乡老的确认上，那些合法的半地主半商人的老人，当然也可以成为勋议团的成员；至于退伍军人，这可是那些保守势力所无法控制的力量，即使他们的子弟到了军中训练，可所谓军队是熔炉，那些保守子弟从近卫军出来，其中大半的倾向只怕都会改变吧。

    故此，勋议团若是能得群臣和士大夫们支持，将地方官员的权力再度分割，而他这个天子牢牢控制住勋议团的任用罢免权，那么他个人对地方的控制又增强了几分。

    这并非是他个人权力欲过强的结果，站在他如今的位置，开始有些理解为何历代雄主都是夙兴夜寐的辛苦，从秦始皇开始便是如此。原因很简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古来皆是如此，特别是到了地方上，总有些歪嘴和尚能将好端端的经念差了。若他不亲自督问，赵与莒可以肯定，他比起那些政令出不了京城的皇帝好不到哪儿去。

    也正是因此，历代雄主大多都形成了多疑刚愎的性子，哪怕曾经跳脱潇洒从谏如流的唐太宗李世民，在晚年也会将魏征的墓碑给推掉毁约不将女儿嫁与魏征之子。再心胸开阔，总被这帮子瞒上欺下的家伙折腾来折腾去，也会大发雷霆之怒，乃至……

    赵与莒想到那史无前例的十年，他曾看到过一份资料，说某位伟人之所以会发动史无前例，便是因为发觉下面官员在把他抬上神坛的同时，有将他架空成泥胎木塑的迹象。他甚至在接见记者时否认他改变了整个中华，而叹息他连首都附近郊区都无法改变。

    有关勋议团的决议事关重大，当然不能由这群臣二人在博雅楼中做出最终决定，还是要通过大朝会，哪怕只是一个过场。但是，当崔与之在朝堂上提出“勋议团”时，出乎赵与莒意料，他遭到了几乎所有臣子们的反对。

    这些大臣们本能地有种惊恐：他们的权力来之不易，或是经过数十年苦读而一跃龙门，或是在具体行政岗位上浮沉倾轧多年才出人头地，可“勋议团”则让那些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轻易获得权力，这是他们难以容忍的事情。

    “陛下此策，自古未曾有之，不唯惊世骇俗，而且大伤臣僚之心。”现在群臣也知道赵与莒的脾气，将自己的理由公开说出来，不会引起赵与莒的怪罪，可硬生生想去牵强附会抢占道德的制高点，却会惹来赵与莒的冷嘲热讽。

    “此事果真自古未曾有之？”赵与莒惊奇地问道：“朕与崔卿饱览史籍，方自周礼中得此良策，卿何言古未曾有之？”

    “周礼中哪有勋议之说？”又有人道。

    崔与之不慌不忙地出来，比起反对的汹汹群臣，他要准备得更为充分，他道：“《周礼地官序官》中载，乡老，二乡则公一人。郑玄注云，王置六乡，则公有三人，三公者，内与王论道，中参六官之事，外与六乡之教。”

    反对的众臣面面相觑，周礼中确实有此记载，而郑玄所注也是真实，只不过谁都知道，崔与之是在曲解周礼与郑玄之注了。

    立刻便有人指出这一点来：“崔相公所言有所疏漏，此乡老非乡间勋议，乃是朝中三公，郑玄云，‘其要为民，是以属之乡焉’，并非其人僻居乡间，乃是其人关注民间之事耳。”

    “错，错，郑玄虽说‘是以属之乡焉’，却未曾说便一定不在乡野选择，他此前所言，若乡老在宫禁之内，与天子论治国之道，在朝堂之上则监督百官事务，在外则关注乡里教化。由此可见，此三公困据于庙堂之中者也。我大宋承唐制，《唐六典》又云，三公，论道之官也，盖以佐天子，理阴阳，平邦国，无所不统，故不以一职名其官。”崔与之微微一笑道：“唐以宗王充任三公，但存其名，我大宋既有意超唐越汉，如何能让这职司流于形式？”

    “我朝中不设三公，设勋议于州府，如此既无虚职冗官之患，又有替天子理阴阳平邦国之人，如何不可？”

    崔与之的目光与这些人不同，他与赵与莒接触最多，故此最为了解赵与莒的计划，赵与莒也曾在他面前吐露过，要让大宋——或者说华夏——跳出兴亡勃忽的怪圈，而要达到这一点，寄希望于代代都出现贤君名臣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限制掌权者的权柄，让他们既可以安于政事，又不至于因为个人的品德或者野心给国家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赵与莒提出勋议团之说，他立刻意识到，这个东西是赵与莒拿出来削减旧派官僚士大夫的权力的，但同时，只要运用得当，这个组织同样也可以用来限制皇权。

    “便是如此，乡老岂可泛滥，周时二乡方有一人，可在崔相公所提之议中，每千丁中便可设一勋议，我大宋丁口过亿，如此岂不要设十万勋议？”又有人驳道。

    若是削减勋议团人数，那么代表官僚士大夫的儒生、乡老显然更容易进入勋议团中，提议之人目的便是通过如此限制甚至排斥新生势力进入这个权力机构。崔与之闻言看了赵与莒一眼，发现赵与莒仍是含笑倾听，心中暗暗腹诽了一声，分明是天子提出的这个方略，却要自己去为他冲锋陷阵。

    “老子说‘小国寡民’，周时举国不过百万户，一乡不过数百人丁，二乡取一，便是数百丁中便有一乡老，可见其纳人更众。如今我大宋各路、州府何只千百，民户众多，以勋议为天子耳目，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唯恐其人数少，而不患其多也。”崔与之又道。

    注1：永明城即今日海参崴，目前为北极熊所占，也不知能不能回到它真正主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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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生当其时

﻿    第三二一章  生当其时

    “勋议团”的设立，威胁到官僚士大夫的权力根本，因此他们的反抗虽然迫于赵与莒的声威而不是很激烈，但却相当顽固持久。崔与之在朝堂上与他们争议，并未得到广泛认可，而赵与莒也不敢轻易推到一项并未得到广泛认可的变革，否则他可以肯定，这些官僚又有办法将这个善政变成恶法。

    还是老规矩，舆论压力先上。

    这次在报纸上率先撰文，对于勋议团制度表示支持的是知建康府的耶律楚材。他在这个任上已经工作多年，建康府目前成了一座模范城市。人口上，仅金陵城人口，便已经快赶上临安，去年的统计数据是二百一十万人，这几乎是这个时候城市人口的极限。工业上，金陵的重工业远比临安发达，除去金陵冶炼厂外，金陵制造局对于流求制造局都构成了竞争威胁，逼得流求制造局不得不对自己的产品进行更新，在自行车、马车等市场上，流求制造局已经被金陵制造局夺走了大半份额。交通上，随着码头的拓建，如今海船甚至可以直入金陵，停泊在金陵码头，这又将华亭府的部分活计抢了来，而铁路的延伸，更是使是金陵成了交通枢纽，甚至比起临安更为重要。政治上，建康府也是少有的清明，耶律楚材睿智聪明，在金国时便有地方官吏的经历，在流求又积聚了足够的应变智慧，加上他身体强壮精力充沛——还在流求的时候，赵与莒便严令耶律楚材要注意运动保养，所以他虽然已过了不惑之年，可还保持着三十岁人的健康，这使得耶律楚材对于建康府的各级官吏来说，几乎就是个无所不能的存在。

    最重要的，也是最被魏了翁称道的，是建康府如今的岁入了。随着工业体系的完善，特别是金陵冶炼厂的完工，建康府一跃而成如今大宋岁入之首，一府之地，胜过别的一路之地，便是临安与徐州，也对此甘拜下风。除了上缴国库的财富，建康府本身也还留下了大量钱钞，耶律楚材并未象传统官吏那样，将这钱钞存在库房中生锈、腐烂，而是将之大量投入各种建设之中，他始终坚持智学中关于民生的观点：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是活钱，若是放在府库之中，那么这便成了不存在的死钱。

    他甚至专门撰文在报纸上批评，向来被史家所称赞的文景之治、开元盛世，都存在官库中粮食腐烂和穿铜钱的绳索都腐烂的现象，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并非国家富庶的象征，相反是国家经济失去了活力的征兆。“库房中钱多，市场上钱便少，官仓中米众，乡野里便有饿脬。”

    “这耶律楚材治一府虽有非凡之能，可政见过于激烈，便又是一个王荆公了。”

    华亭府这几年发展得也是很快，虽然同一日千里的金陵相比还是有些差距，但在春申江一带，这两三年间店铺如雨后春笋一般长了出来，这临江的一条街上，都是酒楼馆驿，作为新崛起的城市，华亭府城的酒楼商铺，早就打破了瓦肆勾栏的限制，占据了人流往来最多的交通要渠。华亭府人口也有近百万，这般繁华的城市里，自然少不得卖报的，许多酒楼便兼营此事。一个儒生拿了份报纸，看得那上面的耶律楚材文章之后，摇头晃脑地评论道。

    “之政，你还是这般脾气。”

    另一个儒生笑了笑，眉宇间夹杂着说不清的自傲，他扫了昔年好友一眼：“连真公都变了，唯有你却不变。”

    “哈哈。”

    被称为之政的儒生耸了耸肩，神情有些怅然，过了会儿，他慢慢说道：“真公未能执善固执，我一直很是遗憾。”

    “你食古不化，我才觉得遗憾呢。”另一儒生翻了他一眼：“咱们三人，你看谢岳在流求呆了数年回来，无论行事举止，都与之前判若两人。再看我，见识过我大宋无限江山，参与过战事，如今又要扬帆海外。唯有你，蝇蝇苟苟不成模样，当初的意气风发到哪里去了？”

    “曼卿，你在军中呆久了，也染上些武人习气，如今说起话来，竟如武人一般直接！”

    在酒楼上叙话的，正是李仕民与赵景云，这两个当年临安太学生的领袖，如今也都过了而立之年。李仕民面上是遮掩不住的失落，他追随真德秀到了楚州，在真德秀治楚州时颇出了些力气，但随着真德秀渐渐转变过来，开始接受天子的革新之说，他心中越发地失落，总觉得自己坚持了十余年的东西，这么快就变了，他无法接受，后来甚至与真德秀争执一番，便辞幕离去。赵景云则满面风霜，他漫游大江南北，为天子体察民情，每到一地便会有一份详细的奏折通过魏了翁交到赵与莒手中，他甚亲自参加了灭金之战，在孟珙幕中出谋划策参赞军略，战后又辞去天子赏赐拔掖，继续自己的周游生活，现在，他有了更远的目标，准备从华亭府乘船，赶往细兰的高郎步城，作为一个宣教儒士，在那里服务半年。

    在确定采取真德秀的内圣外王之策对待各藩国之后，赵与莒便每年自内库中拨出专款，用于向海外派遣儒生。他们要去教导当地百姓学习汉字，教他们诵《论语》背《诗经》，四年来，已经向海外派遣了超过五百名儒生，这些儒生每半年一轮换，海外经历记录他们今后的仕官履历，同时在选官上优先，故此才会引得这些自觉科举有些艰难的儒生趋之若骛。

    “曼卿，你不必劝我了，我这一辈子便是如此，当今官家圣明，但智者千虚犹有一失，我迂腐愚拙，但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安知日后我不能替官家拾遗补缺？官家自己也曾言，外无反对则内必骄奢，有我这样的反对者，官家治政时才不至生骄奢之意吧。”李仕民对自己仍然如同以往一般高看，他扯了好一会儿自家，然后又转到赵景云身上：“倒是你，若是要出仕，岂让谢岳谢安仁专美于前，为何要跑得万里海波之外，去那细兰受苦？”

    “当初官家幼冲之年，便遣人开拓流求，这等事迹，我常恨未能衔尾应之，如今去那细兰，已经是开拓好了的，我去不过是做些教书匠的勾当，哪里算是受苦？”赵景云笑道：“吾生也有幸，于此大时代之中，当用吾之双目一笔，记下此时之点滴，留待后人借鉴。之政，还记得那篇文么？”

    李仕民一愣，立刻意识到赵景云所指的文章，他点了点头，二人齐声轻诵出来。

    “时之圣者也，时之凶者也。此亦蒙昧世，此亦智慧世。此亦光明时节，此亦黯淡时节。此亦笃信之年，此亦大惑之年。此亦多丽之阳春，此亦绝念之穷冬。人或万事俱备，人或一事无成。我辈其青云直上，我辈其黄泉永坠。当时有识之士咸谓人间善恶或臻至极，亦必事有所本，势无可绾，但居之习之可也。”

    在这个如激流一般变化的时代里，太多的新事物产生，太多的旧事物消亡，象他们这般人物，也觉得自己被这时代洪潮席卷，身不由己地浮沉漂流。他们的故友，有万事俱备者，有一事无成者，有青云直上者，有黄泉永坠者。

    两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了，不等他们开声，突然酒楼楼梯处传来一阵喧闹，这让正静心凝思的二人都皱起了眉头。片刻之后，咯登咯登的脚步声近了，六个大汉从楼下走了上来。

    “这有位置这有位置。”

    见着两人旁边一桌空的位置，大汉当中一个欢叫道。他们团团坐下，立刻拍着桌子呼喝，催促小二上酒上菜。

    “大哥，这次虽未去成东胜洲，但到了倭国倒也不错，至少带去的特产，都换了不少金银，再跑个两三趟，咱们便可以造更大的海船，招更多的人手，往东胜洲去，不过就是三五年后的事情罢了。”

    那些汉子中的一人的话语，引起赵景云注意，赵景云侧过脸去看，只见这些海子脸都是红通通的，或者是被海风吹的。

    “正是，正是，咱们得抓紧了，诸位兄弟都听说了吧，王老九和李大麻子，还有有那叫郭伦卜的海獠，如今都在招募人手，准备去东胜洲。这还只是咱们临安华亭，据说在泉州、广州，也有些海商在凑份子。直娘贼的，也不知是谁将东胜洲盛产黄金之事泻了出去，若是叫他们赶在咱们之前，那咱们怕不要看他们眼色行事？”

    “实在不行，咱们便想法子打通门路，弄些蒸汽船去东胜洲，据说朝廷在南路上沿途都设有煤站，如今煤站已经到了新洲，再过个两三年，便能将煤站延伸到东胜洲了，到那时，南路方便，咱们这北路就没人走了。”

    “朝廷做事，你们还不知晓？一向是嘴巴比手快的，那些官老爷，总是习惯将想象中的东西当计划好的东西，将计划好的东西当已开工的东西，将已开工的东西当已建好的东西——真他奶奶的。”

    他们大声批评官府的不是，上菜来的店小二只是笑嘻嘻的听着，却没有人阻拦。如今大宋不禁士民言事，特别是四月以来，各报纸里满是对官府的批判抨击，连那些过去要吃官司的话语都无人追究，何况这些粗人在私下里的几句牢骚。

    倒是他们当中自己有人劝道：“休谈休谈，这年岁，管好自家一亩三分地便是了，官府的事情，自有皇帝老子去处置，与咱们何干？大伙只管着钱钞之事便可，想想法子还有什么门路能来钱，那才是正经。”

    “正经个屁，在海上都飘了一个月，便是老母猪老子也看得和西施无异了，快喝酒吃菜，完了之后便去勾栏耍耍，老子要叫上三五个当红的，好好慰藉一下自己！”

    这伙人说起话来肆无忌惮，听得在座的其余人不由得侧目。

    “俗不可耐，俗不可耐。”李仕民低低地说了声，不过经过这许多事情，他多少也有些长进，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能乱说，这话只有赵景云听到了。

    “我倒觉得是些豪爽人。”赵景云笑道：“我在军中时，与那些武人相交，都是这般脾气，那种忸忸怩怩的，倒会让人瞧不起，不过没有这伙人的铜臭味倒是真的。”

    “也只有你过得来，莫说我，便是谢安仁，只怕与武人也是处不好的。”李仕民嘟囔了一句。

    “那倒也未必……他与流求的近卫军便相处甚好，还曾为李全侄儿向陛下求过情——只可惜他识人不明，那李锐最后还是投李全去了。”

    “那厮也是蠢，我大宋国势，只要眼睛不瞎便都能看得清楚，他投李全，不是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么，如今蒙元已经要完蛋了，也不知那厮后悔没有。”谈到李锐，李仕民不禁又冷嘲热讽道。

    李锐当然没有后悔，他手中还有数万人马，如今正在会宁城下。

    “真是小李千户！”

    守着城头的是李全的家将，认出他的身份来，惊讶地道：“为何不是、不是……”

    “当然不是蒙哥与忽必烈！”李锐在城下不耐烦地答道：“他二人见机得早，往敖东方向跑了，宋军去追他们，才让我得以脱身，快开门快开门，让我进去，我叔父呢？”

    听他直接喊出蒙哥与忽必烈的名字，那家将缩了一下脖子，讪讪笑了笑。虽然李全已经实际上背弃了蒙元，但他裹挟来的汉蒙各族却不知道，李锐在下边这样喊，未免有些冒失。不过这是他们叔侄的事情，李锐年轻又能干，李全自己的嫡子还年幼，谁知道今后谁会是主人呢。

    “小李千户请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大帅，大帅若是知道小李千岁安然无恙，必是甚为欢喜的！”

    李锐也不着急，就在会宁城下等着，过了会儿，李全出现在城头，与他说了几句之后，便命人打开城门。

    李全心中多少有些愧疚，当初与侄儿说好了要一起举事，可是事到临头的时候，他怕出现纰漏，并未等李锐从辽阳返回，便提前来了会宁。开了城门之时，他下了城楼，在路上迎接李锐。

    “叔父。”李锐给他行了一礼，然后站起身来，李全正要说话，看着李锐身后的亲卫时，面色不由得一变。

    注1：此为狄更斯《双城记》之开头，二十世纪初，佚名的中国翻译家译成中文，实在是我觉得翻译得最妙的文字。双城记故事发生的背景，正值法国大革命前后，与中大宋激烈的社会变革正好相类，故用于此。私下窃语一句，当今国势，亦类于此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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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二、罪人

﻿    第三二二章  罪人

    “你这是……”

    “抱歉，叔父，我当初来投，便是奉了大宋天子之命。”李锐挺直着腰，淡淡一笑道。

    随着他这话声，李锐身后的亲卫都掏出了隐藏着的转轮枪，指着李全与李全的卫士们。双方距离不超过十步，这十步之内，转轮手枪可以轻易穿透他们身上防护薄弱之处。

    而随在李锐身后进城的部下，更是占住了城门，制住门旁的军士，在他们之后，源源不断的军队开了进来。

    “原来你是间细？”李全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锐儿？”

    “我是李锐。”李锐叹了口气：“蒙大宋官家不弃，授我予重任，令我潜入蒙元之中，做些实事。”

    “这些年来，我将蒙胡大量钱钞物资，用来铸造那些在与宋人对抗中派不上大用场的火炮，在蒙元境内四处修建道路挖掘矿山，都不过是为削弱蒙元战力，方便大宋夺取东北之后的建设罢了。如今东北道路已经修通，各大矿山也都勘察出来，工匠工人都积累了一定经验，大宋自然要来收割果实了。”

    李锐说到这里，淡淡一笑：“叔父这几年屯田，积下来的粮粟，今后也可以派上大用场。”

    “原来如此……”

    李全曾经想过无数次自己被大宋抓住的情形，却从来没有想到，那个抓住自己的人，这几年便与自己朝夕相处中。这几年来，李锐竭力为蒙元的基础建设出谋划策尽心尽力，将他与拖雷最初的怀疑都打消了，现在想来，他做的这一切，都是蒙元搬不走打不烂的，只要宋人一打来，那么这些东西，便立刻能为宋人所用。

    而且，无论是修路还是挖矿，在建设过程之中，都有无数各族百姓死伤，这笔帐自然是要算在蒙元头上，如今大宋来了，大宋天子拿出些钱粮衣帛，便可以安抚辽东各族百姓之心，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从水深火热中得以脱身，轻而易举的便收了民心，端的是好算盘，好计策！

    “贤侄青出于蓝胜于蓝，将你送至流求，确实是我这一世最最正确的决定。”李全惨然一笑：“如今事已至此，贤侄意欲如何处置我？”

    “这几年在辽东，侄儿多少立了些功劳，我已经上奏天子，愿以微末之功，换叔父一条性命。”李锐盯着他许久：“若是天子恩准，叔父便老实做个百姓吧，我在流求积攒下的钱钞，足够给叔父置办些产业，总不至于让叔父与我的小弟小妹遭受冻饿。”

    听得这番话，李全一怔，虽然李锐语语中并没有肯定他能得到宽恕，但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判断，他对于李全不被处死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这让李全心中颇为感动，李锐潜入蒙元，那当真是提着脑袋干活儿，而且不是一日两日，前后坚持了五六年，这等功劳，怎么可能是微末之功，他拿出来换自己一条性命，自己这条命也太值钱了……

    想到这里，李全长叹息一声：“不必了，我自作孽不可活，当如何便如何吧。大宋天子赏罚分明，罪不及妻子，我没指望了，锐儿你还前程远大，有你照应着你的弟弟妹妹们，我很放心……”

    “若是叔父肯配合的话，一个临阵举义总少不掉的，而且叔父在辽东屯田多年，这些功劳也都在。”李锐诚恳地道：“叔父当如何取舍，自不用小侄多说了。”

    李全微微点头，事实上，到了这般地步，他便是再想要坚持也不可能了。

    随着李全放弃抵抗，蒙元在东北的最后一点余孽也化为乌有，李云睿身为此次北伐的总指挥，一面安抚民心，一面将喜报上奏朝廷，又增加了对燕京的压力。炎黄七年六月一日，已经近乎绝粮的燕京城中发生哗变，严实、史天泽等为部将所擒，尽数献与宋军，二十万人举城投降。这样，在炎黄七年秋天来临之前，蒙元全境再无有组织的抵抗力量。

    没有抓住拖雷、蒙哥和忽必烈，让李云睿多少有些失望，拖雷的正妻唆鲁禾帖尼与他的另两个嫡子旭烈兀、阿里不哥和严实、史天泽便成了献俘的对象。蒙元高官权贵们要被送往临安献俘，而那些被俘和投降的各族士兵如何处置又成了件让李云睿伤脑筋的问题。在战场上被俘的蒙胡，十之八九是被埋了的，但非战场所得，再杀就说不过去了。

    炎黄七年六月二十五日，济南府迎来了一批“客人”。

    因为徐州的强势，济南府发展有些相形见绌，如今是座四十万人口的中型城市，主要的产业是棉纺、造纸、煤化和面粉。在蒙元境内，这样规模的城市并不多，因此，这群“客人”进得城来时，很是惊讶了一番。

    “母亲，这就是宋人的城市么，他们的城市都这么漂亮么？”

    在李锐的营建下，蒙元的都城黄龙府也算是街道整齐里坊分明，但与济南府相比还有不少差距。阿里不哥年幼，坐在大车上经过济南府的街道时，不禁向他的母亲唆鲁禾帖尼问道。

    唆鲁禾帖尼死死捏着胸前的十字架，作为一个景教徒，她信仰虔诚，作为一个女儿，她丈夫的父族诛灭了她的父族，作为一个妻子，她的丈夫为不受辱而自尽，却将两个未成年的儿子留给她照顾，作为一个母亲，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保护好自己的这两个儿子。

    “主啊，赐福与我和我的儿子，我恳求您，我已经失去了丈夫和两个年长的儿子，不要再将这两个幼子从我身边夺走……”她正在默默祈祷，因此听得阿里不哥的话后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用悲伤的含着泪水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幼子：“阿里不哥，宋人聪明，富有智慧，他们建造的城市，就象花园一样美丽。我的孩子，你要在宋人中生存下去，就要和他们一样聪明而富有智慧，你明白么？”

    “我长大了，要让宋人为我建造这世界上最漂亮的城市，就象父皇让李锐为他建造黄龙府一样。”阿里不哥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他这个年纪还体会不出母亲话语中隐藏着的东西。

    唆鲁禾帖尼将目光移向车外，在那里，曾经为她丈夫、阿里不哥的父亲建造城市的李锐正骑在马上。李锐现在身上穿的不是严从元等为蒙元拟定的“官服”，而是宋人近卫军的制服，他脸刮得干干净净的，神采飞扬，嘴角始终向上弯起。唆鲁禾帖尼心中一动：这个年轻的宋人，潜伏在自己丈夫身边长达五年，他立下如此大功，想来可以庇护自己母子平安？

    “母亲！”旭烈兀低低唤了声，让唆鲁禾帖尼回过神来，她并未因为自己方才在想着如何勾引李锐而感到羞愧，现在为了保护她的两个儿子，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

    旭烈兀已经十六，比起尚不懂事的唆鲁禾帖尼，他要明白得多，他面色灰败，却强自镇定，竭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露出悲伤恐惧之色：“母亲，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拖雷皇帝的妻子，不能受南人的侮辱。”

    “住嘴。”唆鲁禾帖尼低声喝斥道：“如果你不想受到侮辱，你也不要用南人来侮辱你的征服者——你祖父征服了我父亲的部落，所以我才成为你们的母亲，现在你父亲的国家被人征服，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不要让你父亲的血脉在你们身上断绝。”

    “宋人的皇帝不会放过我们，他不会让仇敌的血脉得以延续。”旭烈兀摇着头：“就象祖父不会让……”

    “宋人的皇帝不是你的祖父，你祖父按照草原上的规矩行事，所以他败了，他也死了。”唆鲁禾帖尼看到守卫并未制止他们母子的低语，凑到旭兀烈的耳边道：“如果宋人的皇帝要杀我们，就不用把我们从黄龙府送到临安去，只要你不触怒他，那么他会给你一条活路，你要给我记着，无论什么屈辱，你都要忍耐下去，你还有母亲还有兄弟要照顾！”

    他们孤儿寡母，看守得自然不是很严密，而严实、史天泽那边，则不象他们这样了。这二人乘的是囚车，囚车上挂着硕大的木牌，上书“汉奸”二字。所经过之处，人人指指点点，不少人高声唾骂，甚至有拿着土块石头要砸他们的。最初的时候，二人还高声抗辩，说自己是金人，被逼无奈才降了蒙人，不是汉奸，但越是狡辩，骂的人便越多，看守的警卫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严兄，你我看来是难逃一死了。”史天泽倒还算豪气，就在一片叫骂声中与严实道。

    “事至于此，非人力所能挽回。”严实叹息着道：“受此奇辱，倒不如当初自尽，还能青史留名。”

    “求生不得求死不得，岂容你我自择，罢了罢了，为少受些罪，他们爱如何那便如何吧。”

    “呵呵，史贤弟倒是看得开。”

    二人正说话间，车队已经到了济南府火车站，一趟专列已在这等着他们。对于李锐来说，火车也是件稀奇的事情，他下了马，正左右张望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李锐，李勇新！”

    “勇新”是李锐的字，乃是他在流求时请李云睿为他取的，叫的人并不多，一愣之后，他回头去看，却看见孟希声带笑的脸。

    “孟先生！”李锐慌忙过去行礼，孟希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用多礼，又上下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勇新，一别数载，你忍辱负重，实在是辛苦了，不过做得这般大的买卖，数载换一国，也算是划算，哈哈。”

    “孟先生还是如同当年一般。”李锐笑道：“先生如今在何处高就，还在南洋么？”

    “不在了，我回来述完职，陛下免了我南洋职司，任命我为细兰洋都督，不过我性子散漫，一时半会不愿去细兰，便跑到这边来，想看看东北可有什么好买卖可做。”孟希声笑嘻嘻地道：“你看我身边这小子，还认识么？”

    李锐当然不会真以为孟希声是跑到这边来乱闯的，实际上，孟希声在赵与莒的义学少年当中算是地位最超然的。他转向孟希声身边的小子，因为隔了五六年，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是赵一，这小子不是跟着秋先生身后的么？”

    “秋爽那厮辞了职司，如今专攻医术，这小子对医术又没什么兴趣，便只有随着我到处飘。陛下也有意栽培他，今后重返东胜洲时，陛下对他寄予厚望呢。”孟希声道。

    两人谈了一会儿，李锐向孟希声告辞，孟希声想起一事，低低地道：“你叔父之事，不必太过担忧，当初王钰之死，虽然与他有关，毕竟还是蒙胡下的手，官家宽厚，你叔父又是旧相识，死罪应可免。”

    孟希声说的，与李锐自己猜测的差不多，他应了声，又向孟希声道谢。当初向流求移民时，孟希声也曾与李全打过数次交道，便又与李全见了一面。比起严实与史天泽，李全的待遇就要好多了，虽然也在囚车之中，却是单人独车，车上也没有挂着“汉奸”牌子。见着孟希声时，他面有愧色：“孟先生能来看望我这罪人，实在是受宠若惊。”

    “你确实是罪人，不过也立有功劳，这些年在东北屯田，虽然害了不少百姓，却也保全了众多汉民。”孟希声免不了淡淡责了一句，但没有深说，倒是又问了一些东北的矿产，显然，这才是他北上的真正目的。

    因为火车耽误不得时间，没多久孟希声便与李全、李锐告辞，李全抽空也问了几个人如今的情形。当初与他争锋的彭义斌如今是军区都督，在大名府时他便见过了，而刘全自淮北屯田使上退下后，便在临安荣养，赵子曰仍是徐州总管，不过再有数月可能会被调往燕京任燕京知府，当初的一些熟人都各有司职。这些消息让李全更为羞愧，若他不叛宋，少不得也是手绾一方兵权的军区都督，转为文职也可为一路一省之长，哪会成为这样的阶下囚。

    与李全告别之后，孟希声又去看了看唆鲁禾帖尼母子，这就纯粹是看热闹了。唆鲁禾帖尼母子并不知道这个笑嘻嘻的宋国男子是什么人物，只是见李锐对他甚为恭敬，他们也没有太长时间去推敲，随着汽笛响起，这趟专列终于要启程了。

    注1：这个阿里不哥在史实上和忽必烈在蒙哥死后争夺汗位，兵败被俘，为忽必烈毒杀。

    注2：唆鲁禾帖尼在一些文献中是个美丽、智慧而目光深远的女子，她信景教，也即聂思脱里教派，是王罕的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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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三、常选

﻿    第三二三章  常选

    俞仁是第一次来到临安，虽然他向往这座城市已经很久了。

    当初金国尚在的时候，他便被军情局安置到了金国潜伏下来，金国灭亡后，还不等他庆贺自己完成任务，紧接着又被安排到了蒙元。这次北伐势如破竹，他们这些潜伏进入蒙元的细作功不可没，大的有李锐那样身居高层的，小的也有俞仁这样在某个马场服苦役的。龙骑兵能够堵住蒙哥与忽必烈，俞仁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功不可没，所以这次到京城，他作为这些无名战士的代表被派了来。

    这果然是一座梦幻般的城市，工业化并没有让这座城市失去本身的特质，那些包裹在城墙外的楼宇，都只是一层现代的外衣，而列车穿过这些楼宇进入城中时，展现在俞仁面前的，仍然是那仙宫一般的飞檐斗拱，苍翠姹紫之间掩映着琼台玉宇，就连将铁路与两边隔开的隔音墙，也建得宛若梦幻中一般。

    他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自家在北地里吃苦受罪都是值了——我流汗流血不顾性命，为的不就是守护这一切么！

    火车到站时，站台上整列整列的都是近卫军，俞仁眼睛见着他们时，他们都齐刷刷地行礼。等被迎出车站，俞仁又是吓了一大跳，车站前的小广场上，竟然挂满了红绸彩旗，不少红绸上都写着“功成名就”、“扬威展雄”之类的恭贺话儿。小广场四周都是人，足足聚着两三万，见他们出来，爆仗声一阵连接着一阵，至少有五六个锣鼓队唱起对台戏，一声还比一声高。每个人面上都是喜气，映得俞仁的脸也红彤彤的，他觉得自己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上去，咧着笑了。

    他觉得，这一刻便是他一生中最为荣耀之时，虽然他只是从列车中走出的功臣中的一员，但人们洋溢的热情，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巨大舞台的中心。每个笑脸都是在祝福他，每个钦佩的眼神都是在恭贺他。

    “此生不虚了——”

    这个念头才升起无数学堂里的少年——他们才十岁左右，快步跑了过来，有两个到得他面前，将大红的绸缎挂在他的脖子上，那绸缎上系着朵硕大的花，让他倒有几分新郎官的模样。俞仁轻轻抚摸着那绸缎，还想和那几个少年说话，可那几个少年脸激动得通红，周围声音又大，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少年向他又行了一个礼，行的是近卫军的礼，这让俞仁又是一愣，然后他们兴奋地跑了下去。俞仁转首四顾，象他这样，从列车中出来的功勋们，个个都套上了绸花。

    “过去唯有进士及第，方能游街夸官，如今将士入京，也得披红戴紫了。”

    小广场对面的，是三元楼开的分店，酒楼上一群人正坐着看热闹，见到这般情景，其中之一感叹道。

    “官家不是说了么，文人治政一世，武人牺牲一时，文人十年寒窗，武人三载苦训，为的都是精忠报国，人虽分文武，功勋却一般无二。”另一人笑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四十州。我大宋武功之盛，直逼汉唐，文治之德，不逊尧舜，这正是我辈一展报负之时。”

    “主圣臣贤，我辈若再不得志，那便是自家才微德薄了。”又一人道。

    这都是临安城中的太学诸生，他们看得这般热闹，自然免不了眼热心动。他们苦苦求学，为的便是一个夸官游街，今日这般热闹，却不属于他们。

    “官家要推行勋议之制，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从此以后，进士及第也未必有往常那般风光了。诸君，报国岂唯一途，今日见着前线归来将士之风光，我总算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便要向学监请辞，前往吏部报选，诸位同窗各自勉之吧！”

    众人当中的一个突然这样道，然后拱了拱手，竟然掉头便下了酒楼。

    吏部最近推出了一项新的选官方法，除了三年一次的进士科举外，便是所谓的“常选”，也就是平常时选择，每半年便有一次，由吏部和礼部组织，面向全体通过乡试的读书人，考试的类容除去经史子集之外，还有智学诸科，包括自然、格物、化学和经济的一些粗浅知识，难倒不算很难，一般来说，买上几本智学书籍，看上个两三个月便可以通过。唯一有些困难的是算数，这也难不倒真正的读书人，而且自有科举以来，便有“明算”一科。

    这“常选”出来，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随着领土的扩张，不仅仅是中原，东北百万之地，海外无数疆土，都迫切需要官员。而三年一次的科举又选官太慢，按照过去的方法，也无法臻别是受选者是否称职，这种常选考试便成了折中的产物：既照顾到传统文人对于出仕的渴望，又加入智学让他们懂得经世济民的常识。

    作为一种新事物，“常选”制的推出，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反对，只不过士大夫们多了一条出仕的渠道，他们的反对声不是很激烈，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智学纳入考试范围之内，让许多年纪大的望而却步；二是常选官只委派到中原、东北、海外等新疆土，让这些士子们发生分裂，准备参考的以为应该扩大到全国，包括两浙两江这样的富庶地区，不准备参考的则认为连中原都不应该委派常选官员。

    国子监里的太学生，对于常选制度多持观望态度，他们更观心的还是勋议制度，如果说常选制度仍然是在旧的科举框架中修修补补的话，那么勋议制度将由官僚士大夫把持的朝政权柄扩大给了许多“庶人”，这让他们多少有些不甘心。

    没有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权力，就连赵与莒这个穿越者也是如此。

    三元楼上的小小风波，与俞仁没有任何干系，他在一片狂欢般的气氛中，觉得有些醉熏熏的，仿佛在梦中一般。

    李锐也与他一般模样，虽然想得到官家可能会安排一次迎接，可这么大的场面，还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俞仁行在最前，他却是行在后面，在他身后，则是那些要被献俘的对象了。不过，这些献俘对象也有区别，严实、史天泽自不必说，呆在囚车里一望便是人犯，而为了李全的颜面，他被暂时从囚车中解出。至于唆鲁禾帖尼母子，则只是身边多了些近卫军士兵盯着，有几个憨憨的初等学堂学生，没弄明白情况，竟然也给他们戴上了红绸缎。

    阿里不哥只是觉得稀奇，旭烈兀却有如奇耻大辱，正待扯下那红绸时，却被母亲严厉的目光止住。唆鲁禾帖尼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默默祷告了两句，一手牵着一个儿子，跟在人群之后向前。

    在小广场上，礼部尚书洪咨夔替天子迎接这些归来的英雄，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俞仁是半点也没有听进去，只是不停地笑，不停地笑，直笑得他自己脸上都酸酸的。他脑子里完全没有了其余的想法，就觉得此生不虚了。

    穿过火车站小广场，他们向皇宫行去，中途又要经过朝天门，在这里又是一番仪式，代表天子在此的，则是兵部尚书赵善湘。他今年六十三岁，虽然回中枢已经有段时间了，但还保留着一些武人的习惯，欢迎致辞时便比洪咨夔言简意赅。

    “两位尚书替天子迎接，当真是好大的气派。”知道这两人身份之后，李锐在嘀咕了声，心中更是欢喜。他知道前次擒获铁木真时献俘，只是礼部尚书出面罢了。

    等过了朝天门，到皇宫之前时，他才发觉，更大的气魄竟然在此，天子万乘之躯，虽然并未轻动，但丞相崔与之、参知政事魏了翁、郑清之三人，领着文武百官一起在皇宫之前迎候，这等荣誉，更是前所未有。当然，这种情形下，少不得高丽王、被封为归义侯的原金主完颜守绪等等诸人，他们心中可谓百感交集，不过这事情，谁都不在乎。

    接下来便是陛见、赐宴，一切仪式走过之后，俞仁还是觉得晕晕乎乎的，仿佛自己在梦中一般。直到天子传见他和李锐，他才回过神来：“自己要去见皇帝！”

    “李卿，俞卿，你二人在蒙元潜伏多年，劳苦功高……当初象你们这样遣往蒙元的共有二百多人，这数年下来，为国献身者有十七位，他们的名字，朕已命人记入武庙了。”赵与莒先说的不是赏赐，而是那些为国捐躯者的善后：“他们英灵在天，必受飨食，留在世上的家人，朕也着人照应，地方官员按时送上抚恤，子女受学也有安置，你们此后也要关注此事，勿使奸小弄权，令英灵不安。”

    “是。”

    二人都是恭敬地领命，李锐想起长期与自己接头的唐凡，他在最后时刻因为意外死去，这个消息李锐已经知道了，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你们为国立有大功，朕必不吝厚赏，免得伤了天下英雄之心。”赵与莒笑道：“李卿，你先说说，你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违法令，朕必允之。”

    李锐收敛心神，拜倒在地：“陛下，臣当初断指盟誓，以身许国，虽有微功，原不该要陛下之赏，只不过臣之叔父，虽是屡铸大错，但请陛下念在他旧时略有功劳，能饶他不死，臣便感恩之至……”

    听到李锐给李全求情，赵与莒挑了一下眉，李全这个人，他心中非常厌恶，朝秦暮楚背叛投敌不说，王钰之死与他有着密切关系。而且，他不想直接干涉到这件事情当中，因此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李卿，你换个要求吧。”

    李锐心中一惊，他原本有六成把握可以保住叔父的性命，路上孟希声的话也让他把握增大到八成，但听天子口气，似乎并不想放过李全？他伏在地上，用力叩首：“陛下，臣少小失怙，为叔父所养育，因为国事，不得不蒙蔽欺瞒于他，如今叔父愿降，臣已为国尽忠，还请陛下赐臣为长尽孝之机！”

    他言辞恳切，赵与莒将他拉起，他却赖着不肯起身。赵与莒哼了一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令司法独立，便是为了免得有罪之人因为身份不同而有差异。你是你，你叔父是你叔父，岂可混为一谈。”

    “陛下！”李锐又叩首道：“还请陛下饶他一命！”

    “朕没有权力饶他，但朕可以指引你一条路。”赵与莒无奈，叹了口气道：“功过相折，或可免你叔父一死，你要做的，便是收拾证人、证辞，在大理寺升堂开审时，以你叔父自家功劳，来抵消他之罪衍……”

    “陛下厚恩，臣不胜感激！”

    李锐是相当聪明的人，从赵与莒这句话中，他听出赵与莒不会给大理寺施加压力，非要判处李全死刑。只要赵与莒不施压，那么李锐相信，凭借李全曾经在抵抗金国和开拓流求立下的功劳，再加上这些年开拓东北间接做的贡献，还有在会宁城断绝蒙元退路后举城“起义”，这全部加起来，应该能将功折罪了。

    赵与莒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向俞仁：“俞卿，你要什么奖赏？”

    “臣……臣可以在临安住下么？”

    俞仁提出了一个让赵与莒想不到的要求，赵与莒先是一愣，然后笑着问他为何会要在临安住下，俞仁又道：“臣进临安之时，只觉天上仙宫亦不过如此，臣在金国、蒙元多年，如今强敌已灭，臣想要歇息一些时日，在这天庭一般的城市里住着，娶妻生子安家立业。臣一庸人，志不过如此，还请陛下恕罪！”

    “这如何算是庸人之志，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俞卿有古贤之风，朕如何会怪罪？”听得他要求竟然如此简单，赵与莒温言慰藉道：“你既是有安家之心，朕就让军情司免了你的职司，再让兵部与吏部给你安排一个位置，就留在临安吧。”

    这两个潜伏的秘谍代表，颇让赵与莒有些感慨，他们提出的要求，其实赵与莒在心中都不太愿意接受，李锐且不说，象俞仁，赵与莒看了他的档案，他在金国与蒙元都做得非常漂亮，为人又沉稳踏实，原本赵与莒想将他再派到西夏去的。不过他既然提出要退出，强迫他也没有意义，赵与莒也能理解他常年在敌后的压力。

    他二人可以耍赖不干，自己却不成，还有的事情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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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四、女色

﻿    第三二四章  不近

    唆鲁禾帖尼对着玻璃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样子。

    她今年三十八岁，但风韵犹存，外表上看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脸上是草原上少有的莹白，光洁如玉。她头发还是乌黑的，就象是瀑布一样披在肩上，目如秋水，闪烁着智慧、沉静的光芒。她抬头的时候，额头有淡淡的抬头纹，而当她情绪激烈时，眼角的鱼尾纹则很是明显。

    她要把自己的长处和短处都看得清楚，唯有如此，她才能去做下一件事情。

    等待总是漫长的，足足过了两个钟点，她才等到了自己需要的消息。

    “收拾好自己，陛下要见你们。”来传旨的并不象她在北方时听说的那样，是个阴阳怪气的太监，相反，这是一个走起路来虎虎生威的少年军人，虽然他对于唆鲁禾帖尼有着明显的厌恶，但唆鲁禾帖尼还是很欣赏这种雷厉风行的风格。南国的天子，重用这样的军人，而且君臣都这般年轻，他们的志向定然不会只限于中原东北。

    意识到这一点时，唆鲁禾帖尼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在蒙元最艰难的时候，窝阔台和察合台都不肯出兵相助，那么宋人的火枪迟早会指向他们的。

    这几年，拖雷仿着宋人的制式，在黄龙府原来金国宫殿基础上稍做改动，建成了自己的大殿。唆鲁禾帖尼住不惯这样的大殿，也不喜欢这种怪模怪样的建筑，总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当她跟着那少年军人穿过大宋宫殿时，这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大宋的宫殿，浑然天成，巍峨壮丽，让人凛人生敬，而拖雷在黄龙府改的，毕竟是模仿的假东西，有其形无其神，用汉人的话说，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旭烈兀咬着牙，他已经十五岁了，个头高大身体壮实，看上去象只小马驹。他侧过脸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头上甚至还插上了宋人的首饰。小阿里不哥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旭烈兀却再清楚不过：母亲要以色示人，好换取他们兄弟的生存。

    这让旭烈兀非常恼怒：男子汉竟然要靠母亲出卖色相来活着。

    他这个年纪，还未想到这就是他祖辈掳掠抢夺他人妻女的必然结果，淫人妻女者，妻女必为人所淫。但他心中暗暗发誓，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

    倒是阿里不哥还年幼不懂事，见着什么东西都稀奇，东张西望没有半刻停的。

    最初的时候，旭烈兀还在记穿过几重庭院，道路是如何走法，但转了足足五分钟，他早就晕了头，干脆就不去想了。就在他走得不耐烦的时候，前面引路的那个少年军人突然站直：“到了。”

    接着又有几个人迎了上来，有男有女，在三人身上一阵摸索，旭烈兀嘴角噙起冷笑：宋人的皇帝果然胆怯，连他们三个已经被解除了武装的人还要再搜上一遍。唆鲁禾帖尼却是泰然自若，非常配合，甚至还对搜她身的宫女笑了笑。

    确认他们并未藏着武器之后，三人被放入院中，才入院子，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然后便是巨大的水幕。唆鲁禾帖尼三人都来自北方，原本就不耐南方的酷热，到了这里，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说不出的舒爽。

    这是赵与莒避暑的小院，由水车带起的清泉从巧妙布置在院子四周的水道中滴落下来，再加上翠竹小池，将院子中的暑气都驱得干净。

    短暂地停了一下，唆鲁禾帖尼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抬头向水幕对面看去，只见一人端坐在池畔凉亭之中，正在看着什么书册，对她们的到来恍若无觉。她目光紧紧盯着这人，可隔着水幕，又觉得有些看不清楚。她向前迈了几步，穿过水帘，终于将这个男子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个相当年轻的男子，看上去还没有三十岁，相貌儒雅，既不似铁木真那样豪气干云，又不象拖雷那样英姿勃发。他在专心看着东西时，眉头微微拧在一起，有股别样的味儿，让唆鲁禾帖尼不禁心中一跳。

    专心的男儿最动人，她忘记是曾听说了。

    “你们来了。”赵与莒放下书，对着母子三人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轻轻摇了一下石桌上的铃铛。立刻有几个内侍上来，为这母子搬来马扎，又在马扎上垫上棉垫。

    唆鲁禾帖尼不敢坐下，她盈盈拜倒，用汉话道：“罪妇唆鲁禾帖尼拜见大宋天子，大宋天子万岁、万万岁。”

    在她身后，两个儿子却昂然不拜。

    赵与莒放下手中的公文，没有什么感情地说道：“起来吧。”

    没有抓住拖雷、蒙哥和忽必烈，让赵与莒多少有些失望，这三人之外的在他眼中都是小虾米，他也没有兴趣将威风施展在唆鲁禾帖尼这孤儿寡母身上，叫她们来，不过是希望借助她们的力量，在处置蒙人方面能做得更好一些。

    唆鲁禾帖尼穿了微微抬起眼，与赵与莒目光对了对，然后失望地发现，宋国的天子看着她时，目光清澈冷咧，没有丝毫情欲在里面。

    南国佳丽有的是，便是在这后宫中，青春貌美希望能得到赵与莒宠爱的宫女何其多也，而且，赵与莒对于人妻熟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你就是杀了我祖父和父亲兄长的宋国天子？”

    就在唆鲁禾帖尼失神之时，阿里不哥突然指着赵与莒喝问道。赵与莒目光移到这孩童的脸上，倒没有什么怒意，一只蚂蚁对着大象叫骂，大象会去理睬那才奇怪。他垂下眼又去看公文，就这时，一时隐忍未发的旭烈兀猛然向他扑了过来：“宋狗……”

    话只说了一半，一只脚便踹在旭烈兀的胸前，将他身体踢飞了过去，赵与莒眼睛也不抬一下，只是吩咐道：“十二，留他一条性命。”

    踢出这一脚的正是龙十二，他在赵与莒身侧，就象一个木头人一般，眼珠都不转动一下，旭烈兀虽然看到他，却以为他是一个内侍，并未将他放在眼中，结果却被一脚踹飞。旭烈兀爬起来还想挣，却被龙十二一手抓着衣领，拖到小池边上，将头都浸入池水中。

    连喝了几口池水，旭烈兀觉得自己似乎就要气绝，这才被龙十二拎出来，他才喘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被塞进水池里。

    赵与莒看完一份奏折，抬起眼来，发现阿里不哥正呆呆地看着龙十二炮制旭烈兀，而唆鲁禾帖尼则平静地站着，竟然一声未吭。这让赵与莒多少有些惊讶，他扬了扬眉：“为何不替你儿子求情？”

    “我已经死了两个儿子了。” 唆鲁禾帖尼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们的性命掌握在您的手中，陛下，您不是因为我的哀求便会饶恕敌人的人。”

    赵与莒对于这个评价倒没有否认，但他还是噗笑了一声：“你认为那个鲁莽的不知隐忍的小儿会成为朕的对手么？”

    “啊？”唆鲁禾帖尼愣了愣。

    “朕不是铁木真，不是草原上那些丧心病狂的狼，朕是华夏天子，朕所知所学，与你想的不一样……你信教？”

    赵与莒注意到唆鲁禾帖尼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不禁有些惊讶地问道。他的问题太有跳跃性了，唆鲁禾帖尼是在愣了会儿之后才回答的：“是，愿天父保佑我。”

    “啧啧……”

    赵与莒摇了摇头，对于景教，他也没有什么好感，与罗马的那位教皇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他轻轻敲打了两下石桌，失去了再与唆鲁禾帖尼绕圈子的兴趣，而是直截了当地道：“朕不会为难你们母子，不过你记着，看好那两个小孩儿，若是他们做了什么违备我大宋律法的事情，那么当打便打当杀便杀，谁也救不了他们！”

    “陛下宽厚，愿天父也保佑你！” 唆鲁禾帖尼大喜，但她心中又存有犹豫，在草原上，她看多了背叛与阴谋，她总觉得，如果不抓住些什么的话，宋国皇帝的这个承诺仍然显得并不牢靠。

    她的脸上很自然地浮起了红晕，眼波也盈盈若水，微微撩起的睫毛轻轻扑扇了两下。然而，当她目光转到赵与莒身上时，却发现自己的媚态完全没有被对方注意到。赵与莒端着一封奏折，又在一本正经地批阅起来。

    “蒙古人将进行臻别，能说汉话的可以留在草原之上，会写汉字的可以担任贵族，不能说不能写的，必须进行减丁。”又过了会儿，赵与莒淡淡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朕自然不会杀了这些人，朕在海外有些岛屿，比较适合蒙人放牧，先从最近的北海岛开始，此事告诉你们，你们母子若是愿意相助，这过程中便会少些损伤，若不愿相助……”

    说到这里，赵与莒便不再说什么了，他准备结束与唆鲁禾帖尼的谈话：“总之，朕的土地之上，只允许蒙人象羊一样的活着，为朕提供羊毛、羊奶，若是蒙人还想继续当狼，也可以，去西边，在朕管不着的地方——你们可以写封信给窝阔台和察合台，朕收拾完西夏，便要去收拾他们了，识相的就早些来降，或者就给朕从草原上滚开。”

    唆鲁禾帖尼只觉得身体一阵冰冷，她嘴唇轻轻颤动了两下，龙十二也放了被灌了半肚子水的旭烈兀，母子三人在他的怒目之下离开。

    赵与莒没有再关注这母子，他又批阅了一份奏折，然后放下笔：“高丽王请朕驾临他的宅邸——是今日么？”

    “是，陛下。”身后的侍女应道。

    “那就摆驾吧，朕也有些累，倒要见见高丽王在耍什么把戏。”赵与莒道。

    高丽王王皞居住在临安已经有六年，从最初那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外藩蕃王，到现在也算是混了个脸熟。这两年来，他屡次上奏，请求赵与莒驾幸他的藩王宅邸，赵与莒多数时候都婉拒了。这次蒙元被灭，他又上奏，请求赵与莒驾临，奏折中说“臣家仇国恨唯陛下雪之，值此大庆之际，伏请陛下幸临寒舍，以表小臣附骥之心”，言辞甚为恳切。而有关半岛北部问题，赵与莒也有话要对他交待，故此应允了他的请求。

    他的藩王府离皇宫较远，不过倒是西湖畔的一块好地方，宅院不大，外观也不起眼，但到得里面则别有洞天。高丽王每年有藩王俸禄，又派王室子弟参与经商，在资财上从未短缺，他不敢广置宅院以免惹祸，便将心思用在如何布置内部装饰上了。除了一步一景的中华园林风格，也没少使用较为现代的一些饰物，象是瓷砖、水泥与玻璃，比起赵与莒的皇宫都在局部上更用心些。

    “王卿的府邸不错，朕来了也觉得内藏玄机，在这临安城中也算是一景，为何一向不曾听人说起过？”赵与莒游赏完毕之后笑道。

    “陛下这边请。” 王皞引着他行向后园：“臣交游少，从不请同侪来此，故而陛下不知。”

    在后园中，赵与莒坐下，王皞于一旁侍俸，过了片刻，赵与莒只觉眼前一亮，便见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婀娜而来，为他奉上香茶。那少女面如桃花目似朗星，笑的时候，两只眼又弯弯有如月芽，有一种健康活泼的青春气息。赵与莒多看了她两眼，王皞心中便是一笑，恭恭敬敬地说道：“这是臣小女寿兴。”

    “哦……”

    赵与莒算是明白王皞的主意了，他又想到方才唆鲁禾帖尼的表现，心中不由苦笑，所谓饱暖思淫欲，方才经过人妻熟女的诱惑，现在又要开始萝莉少女的考验么？

    “臣在高丽之时，为崔氏傀儡，朝不保夕，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在江华岛躲避蒙胡时，甚至食不裹腹衣不蔽体。臣来大宋后则不然，不仅睡得安稳吃得香甜，身体也胖了许多。臣之一切，皆为陛下所赐，本有心献土以报陛下之德，奈何臣虽说名为高丽之王，实际上却并无寸土。”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见着赵与莒有其它反应，王皞将心一横，直接挑明了自己的意思：“臣唯有这一女，姿色虽是丑陋，还堪为陛下洒扫庭除，愿献其入宫，以替臣报陛下厚恩。”

    原本想装不知道的赵与莒，没料到这位高丽王竟然会如此直接，他看了看王皞，又看了看满面红晕拜伏在地的寿兴，微微苦笑了。

    注1：唆鲁禾帖尼的年龄未查到，以她生长子时十六岁猜测。

    注2：寿兴的生卒也未查到，这里只作她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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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五、上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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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三天，其实都是自动更新的，因为区区本人觉得写了这么久的庆元、临安，却从未到当地去看看，实在是闭门造车，所以跑到宁波与杭州来玩了，如今正在杭州的某间宾馆中发文。八月一日回家，也就可以在评论区里看诸位拍我了，有时间的话，把此行印象写一写，因为来去匆忙，肯定只是只鳞片爪。）

    寿兴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还在她很小的时候，便不停地听着父王提起这位大宋天子，父王对他是满口赞誉，直说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英雄更荣耀的人了。从那个时候起，寿兴就隐隐觉得，父王有个计划。

    当父王提出要将她献与大宋天子时，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抵触，毕竟这是一个比任何人都高贵的男子，成为他的女人，只怕是这个国家数以万计的女子的梦想冬装外套。她也曾经在重大节庆时远远望见过赵与莒，他并不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也不是赳赳武夫，而是一个儒雅、成熟并且温和的男子，与她十五岁的年纪相比，他也不算大。

    “王卿，朕宫中洒扫庭除的可都是些粗使丫唤，寿兴这般娇媚，却是做不来的。”赵与莒在短短的沉默之后，笑着说道：“王卿一片忠心，朕心领了，寿兴若是喜欢，到宫中与朕的爱妃们说说话儿打打羽鞠，朕也欢迎，至于入宫之事，今后就不要再提了。”

    王面色立刻垮了下来，他惯会察言观色，赵与莒最后那句“不要再提”四字中。隐隐带着冷冰冰的味道，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个马屁并未拍好。

    赵与莒的游兴已经散了，示意寿兴退下后，他命王坐下：“如今蒙元已灭，朕要收回汉江以北我中华国土，王卿可有意见？”

    “那……那原本便是天朝故地，臣如何有意见？”王方才犯了错，此时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颤声答道。

    “卿深明大义，朕甚是欢喜。崔氏若是胆敢阻挠此事，朕还要烦劳卿前去弹压，朕会令屯扎在东北的近卫军护送你渡江。卿看如何？”

    “臣必当尽心尽力，为吾皇前驱！”听得赵与莒隐隐有放他回高丽。并且扶持他起来地意思，王大喜，方才的惊慌顿时不见了。不过他又隐隐有些遗憾，赵与莒的许诺是有前提，那便是崔氏胆敢阻挠大宋收回故地，以王对崔氏的了解。他们多半不敢如此妄动。

    毕竟大宋要拿走的只是北半个半岛，而不是整个高丽。

    炎黄七年七月初五。天子诏告天下。蒙元已灭。原先蒙元控制地地盘。燕云地区如同汴梁一般单独设府。营建作为直辖市地燕京城。由原徐州总管赵子曰升任燕京知府。又在东北建四行省。分别是辽宁、会宁、黑水与大宁行省。其中辽宁、会宁人口众多。主要产业为农业。黑水偏远苦寒之地。又多密林。北地各族散居于其间。汉人并不多。而大宁行省则包括科尔沁草原往北地广阔之地。多为草原诸部所据。

    在这份诏告中。赵与莒对于新夺得地四省一市之地有明确地发展规划。辽宁会宁经过李全李锐地经营。已经颇有基础。农业较为发达。还有一定地采矿业。这两行省将以辽阳、会宁为中心。兴建数个工矿城市。黑水汉人不多。故此在燕云投降地二十万蒙元汉军。将被发配于此。转为黑水建屯兵。充实边防。屯田开道。同时招募那些深山中地各族出山。学汉话。习汉字。过耕种地生活。部族头领实行改土归流。全迁至燕京圈养起来。大宁行省将建一两座中心城市。保持草原诸族放牧生活方式。只不过由游牧转为定居放牧。为大宋地纺织机提供足够地羊毛。为大宋地百姓提供牛羊肉食和乳制品。

    至于新地直辖市燕京。将以纺织、粮食加工和民用化工为主。发展自身产业。

    在诏书之中。明确说了。这些不是朝夕可成地事情。赵与莒以为。三年方有雏形。五有略有小成。这已经是了不起地成就了。

    至于蒙人地处置。就象赵与莒对唆鲁禾帖尼说地那样。愿意接受归化地。将留在科尔沁草原上放牧。按家族而不是部族分得固定地牧场。不能说汉话地全部驱赶上船。运至北海岛放牧。李锐前期进行地工作这时便显出成效来。蒙人青壮大半“阵亡”。剩余地顽固份子又被赶到了北海岛。留下地多是幼弱女子。他们只能依靠大宋龙骑兵地庇护才能过活。

    龙骑兵中原是牧奴地成员。这次便好生过了把翻身牧奴把歌唱地瘾。

    至于高丽半岛----在大宋官方正式的文件中，它被称为乐浪半岛，在其北部，大宋建立了乐浪行省。比起其余行省地建立，这个行省就有些低调，让高丽王失望的是，高丽崔氏不仅对此没有任何反对，甚至还专门派使者到了大宋来朝贺，并表示愿意为大宋在乐浪行省的道路修建提供劳力。

    这是高丽崔氏还能继续把持政权的一大财源，这几年来，大宋各地基础建设如火如荼，劳动力短缺的问题日益显现，特别缺少能吃苦的劳力。官方督建的工地矿山还好些，那些私人开办的矿山，待遇与条件都远远比不上官方督办的，唯一的办法便是挥舞着花花绿绿的纸钞去周边诸国雇用。高丽与倭国，如今至少有三十万劳工在大宋各地开矿山修道路，他们的薪水只有大宋本地劳半的三分之二，甚至只是一半，饶是如此，也比他们在高丽与倭国时收入要高出数倍之多。这种情形下，倭国和高丽有权有势者，必会有意组织人手来大宋务工，他们从每个工人身上再抽取一部分收入。

    最初来的只是男子。炎黄六年之后，有些新兴的富商之家，再度兴起蓄养高丽或倭国使女姬妾之风，短短一年时间里，经过合法的手续被卖到大宋地高丽倭国女子，便不下万人之多。

    无数高丽倭国女子，将能到大宋来服侍主人视为摆脱自己不幸处境的最佳选择，她们通过各种手段爬上驶往大宋的船只，很多人在大宋开办的华夏学堂中学得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语，这让她们还能获得工作。若未学过汉语的，那便只能为大宋的青楼增添一些所谓异国风情了。

    金善喜便是这样一个高丽女子，炎黄七年七月十八日。为了摆脱父亲将她嫁与七十老翁的命运，她几乎是用自己的全部家当买了张前往大宋华亭府的船票。七月二十一日抵达华亭府。当她离开舷板踏上坚实地土地时，她只觉得眼前发晕。

    在高丽，她从未见过这么繁忙的码头，无数船舶----用帆的用桨地用蒸汽的都聚集在此，她在高丽地汉学馆中学了段时间的汉语，不过当听得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汉语声音。她惆怅地发觉，自己似乎无法与这里的宋人沟通。

    口袋里还藏着两贯宋人的纸钞，不过金善喜不敢用，她四处寻找，看看能不能找着一个可以问话的人，但华亭码头上地任何人都是来去匆匆的模样，谁也不在她面前停留片刻。

    “啊！”

    一不小心。她撞在一个人身上。吓了一大跳，等看得那人面貌时。更是惊得向后连退了数步。这人高鼻深目白肤碧眼，分明是个海獠。宋人对他不陌生，可瞧在金善喜眼中，便如同鬼怪一般。

    然后又后到这海獠身后一人，更是险些吓得她尖叫出声来，那人全身上下乌黑一团，只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和白晃晃的眼白，正瞪着金善喜。金善喜两股战战，开始怀疑自己来到大宋是否正确：这哪里是人，分明是罗刹厉鬼么。

    被她撞着的海獠翻了她一眼，嘟囔着道：“你是哪家的女子，为何一人在这码头上乱闯？”

    这海獠倒是一口好汉话，说得还带些江南的软音，金善喜听得明白，又是吓了一大跳。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金善喜一面退一面道歉，却不料在退后过程之中，又撞着一个人。这不怪她后脑没长眼睛，实在是华亭府码头上人再多了，两年之前扩建了一次地码头，近来又有需要扩建地呼声。

    被她撞着的是俞仁，得了赵与莒地钦令，他辞去军情司的职务，如今被安置在职方司任职，此次到华亭府是来接人地。

    见着那海獠，俞仁问道：“可是通海子爵？”

    “我是邓肯波罗！”那海獠得意洋洋地点头：“你是来接我的？”

    邓肯波罗这些年带着战船横行于细兰洋，将大食人打得落花流水，他原先因为第一个看到东胜洲而被封爵，前年赵与莒更是升了他一个“通海子爵”的名头，封地虽然是没有的，不过薪俸却涨了三倍，而且在曾经将他卖成奴隶的大食人面前耀武扬威，很是对他的胃口。如今他有家有业有爵有禄，唯一的遗憾便是不曾回到故乡去炫耀一番了。

    “陛下估计你即将到，故此命我来接你。”俞仁瞧也不瞧金善喜一眼，而是向邓肯波罗行了一礼，在看到他身后的那个黑人时，也不禁面色微微一变，那黑人冲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洁白如玉的牙齿来。

    “那好，赶紧带我去吧，许久不见我的陛下，我很想念他。”邓肯波罗开口道：“这厮是我从哈米尔带来的，哈米尔国的王子。”邓肯波罗这就是在信口开河了，那黑人虽是从哈米尔带来的，却远不是什么王子，只不过邓肯这厮吹嘘惯了的，将一个小部落的次子称为王子。

    金善喜眼见这几人相互交谈，心中忽然一动，这个白人和黑人，在她看来肯定不是大宋人士，而这个大宋人士既然连异种白蕃和黑鬼都接待，那想来也会接待自己的了。

    而且，从俞仁身上的装饰上，她看出这人应该是位官员，虽然他年纪大了些，已经过了三十，不过总比家中逼她嫁的那个七十老翁要强。想到此处，她也顾不得羞涩，大着胆子便扯住俞仁的衣袖：“上国贵官，能否收容我，我会干活，会干许多活！”

    她一急之下，母语脱口而出，俞仁正办要事，被这莫明其妙的女子扯着衣袖，原本就不高兴，再一听她说话，立刻明白过来：“你是高丽人？”

    他也说的是高丽语，在蒙元潜伏的时候，他学了一些，日常会话绝无问题。金善喜闻得乡音，大喜过望，也不顾地上灰尘，拜倒下来：“上国贵官，请收容我，我愿与你做奴婢。”

    在她想来，留在天朝上国给官员做奴婢，也要胜过回高丽去给年迈的商人充当小妾。

    “胡闹，你是怎么来的？”俞仁大感头痛，想要弃这女子不顾，可转头四望，却发觉几个明显是游手的人正凑来看热闹，从他们眉眼可以看出，若是自己真不管这女子，这些游手少不得要发注小财。他多问了一句，金善喜听得“胡闹”两字先是心中一惊，等又听得问是怎么来的，更是柔肠寸断，便哭哭啼啼地将自家无了父母，远房亲眷占了家产还意欲将她卖给一个只剩半口气的老翁之事说了出来，俞仁做间细的出身，却也不禁咂舌：“你这女子果然性烈，倒不可弃你不顾……”

    他正准备在临安置产，家中也确实需要仆妇，看这女子身上收拾得倒有干净，眉眼间也算是秀丽，俞仁心中不由得一乐，这算是白捡来的，不要也是白不要。

    “你先跟着我吧，我要去临安，你愿不愿意去？”他还问了一句。

    “愿，愿！”

    听得是去临安，金善喜更是无限欢喜，在高丽时便听说了，那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城市，人为稠密，而且繁华无比。

    带着一个归化了的白人一个还不懂汉话的黑人一个小心翼翼的高丽人女子行在街上，这阵仗多少有些古怪，俞仁只得召了两辆马车，自家当然是与高丽人女子同车，一黑一白则同车，一起赶往华亭府火车站。

    他回到临安之后，在华亭府码头上捡着一个高丽女子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同僚之中，便是深宫里的赵与莒，也听得了这个消息，还特意召他来问过。临安城里的报纸还将此事当作趣闻载了出来，颇让些光棍汉子垂涎，便为这个，他连接着一个月都有人拉着要请客，原本因为是新人而与同僚间有些疏淡的关系，倒也亲密起来，可另一件事情又开始让他烦恼，又掀起一场风波来。

    （修改加入：）

    注1：哈米尔在今摩加迪沙，就是海盗横行的索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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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六、大战略

﻿    第三二六章  大战略

    邓肯波罗此次到临安是回来述职的，同时，赵与莒也有一样重要的任务交与他。

    孟希声被山中老人遣人刺杀的事情，赵与莒早就得到了报告，对于山中老人这样的恐怖份子先驱，赵与莒是非常痛恨的。以大宋如今国势，控制石油资源丰富的大食地区是迟早的事情，他不希望在那个时候，出现专门与大宋捣蛋的恐怖团体。

    故此，大食地区必须有一次彻底的清洗，将回教中所有极端教派都一扫而空，不给它们留下任何可以延续的土壤。

    不过，赵与莒并不想自己去做这件事情。

    “邓肯波罗，想不想衣锦还乡？”他笑眯眯地看着邓肯波罗。

    “啊哈？”

    邓肯波罗的汉语水平，让他能够明白衣锦还乡是何意思，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天子要免去他的职司，因此哭丧着脸：“陛下，臣犯了什么错，你要让我回流求养老？”

    他今年也只是四十出头，离养老的年纪还早，精力充沛，而且航海经验丰富，不剥削完他的剩余价值，赵与莒如何肯放过他。因此赵与莒失声笑了出来：“卿以为朕所说的还乡是回流求么？朕是说欧罗巴。”

    “什……什么？”邓肯波罗险些跳了起来，他脑子转了转，这才明白：“陛下要我回欧洲？”

    “正是。”

    “我不去，那又脏又穷又乱的欧洲有什么好去的！”这可比让邓肯波罗回流求养老更为难受：“那里最聪明的主教也比不上我们大宋的一个初等学堂学生，最富有的君王在臣面前也只不过是个乞丐，那里到处都是又蠢又懒的蠢蛋——陛下，作为一个宋人，我才不要去那儿！”

    他一急起来，满嘴都是胡话，听得赵与莒好笑，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赵与莒很满意：他确实是将自己当作一个宋人，而不是欧洲人了。

    “听朕说。”见邓肯波罗还要胡说八道，赵与莒打断了他：“朕要你带一支舰队去。”

    “舰……舰队？”邓肯波罗张大了嘴。

    “正是，朕要进行一次远航，八艘蒸汽风帆两用船，组成远洋舰队，寻找通往欧罗巴的航路。”

    寻找前往欧洲的航路之事，赵与莒早就放在心上了，如今大宋与欧洲贸易，中间经过大食人一道中转，大头被大食人占了去，这原本便让赵与莒相当不喜。而若是要与大食人翻脸，那么这条商路必然会中断，所以开辟一条由宋人控制的航线，便迫在眉睫。这几年孟希声在细兰洋里经营，将触角伸至哈米尔以南，沿途雇用土著，建立大大小小数十个煤站，已经储备了大量燃料，细兰洋的航路也已经熟悉，现在就是南部非洲和西部非洲了。

    上回胡幽回临安，便是接受制造蒸汽风帆两用舰的任务，这八艘蒸汽风帆两用舰，都在三万斛（一千五百吨）左右，当算是这个时代海上船舶中的巨无霸了。每艘船上配有火炮、蒸汽轮机，在有煤站补给的途中靠蒸汽推动，到了没有补给站的地方，则以风帆为主，蒸汽为辅。

    “此行有三大目的，第一是探明航路，朕希望大宋能与欧罗巴直接联系，让大食人吃沙子去。第二是开通贸易路线，这趟远航，朕不希望蚀本，船上自然少不得咱们大宋的各种货物，你们要将这些货物推销给沿途的君主们。第三则是……外交使节，邓肯，你要与欧罗巴诸君主建立联系，买通教会，让他们组织新的十字军东征，告诉他们朕愿意与他们夹击大食人，一劳永逸地解除威胁圣地耶路撒冷的异教徒。”

    “啊？”

    邓肯波罗再次张大了嘴巴。

    短暂的惊愕之后，他立刻意识到，这位大宋天子并不是虔诚的教徒，相反，从二人的交往中来看，他对于那位上帝充满着不敬——事实上邓肯波罗自己也对上帝和上帝在这世间的代言人充满不敬，否则也不敢将儿童十字军掠卖成奴隶。他知道自己在欧罗巴就是一个恶棍，不可能得到那位上帝的庇护。

    “那无所谓，我有大宋皇帝庇护就够了。”邓肯波罗心中是这样想的。

    “朕要他们相互间流血。”赵与莒轻轻拍了一下邓肯波罗的手臂：“他们都是一些愚陋野蛮之人，不敬天地，却信邪神，不爱世人，却爱鬼魂。邓肯，你肩负重任，朕会让于竹协助你。”

    委任邓肯波罗为远征舰队都督，于竹为副都督，是赵与莒深思熟虑的结果，他对于邓肯波罗的忠诚是放心的，这个时代里，欧洲人的民族意识远没有那么强烈，特别是对于邓肯波罗这样的人来说。邓肯波罗对欧洲的熟悉和语言天赋，让他在这次远征中必须扮演不可缺少的角色。但是，出于谨慎考虑，他还是安排于竹随行，于竹在黄海数年间，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如今蒙元已平，他恰好能抽出身来。至于于竹的职司，则可以交给海贼出身的欧阳映锋，让这个凶残的家伙对压制高丽人和倭人，也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陛下，臣一定完成托付菊弓精锤斯而后衣。”邓肯波罗说了一连串表忠心的话，毕竟这些成语，他说出来并不熟练，免不了荒腔走调。

    “等过了年你们便出发，如今召你来，便是要练一批既能海战又能陆战的士兵来，你们到了欧罗巴，手中有这样一支边，若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对大宋不敬，直接灭了它便是。”

    赵与莒这并不是在吹嘘，八艘船，他心中准备派一千五百人出去，这一千五百人放在后世，便是所谓的海军陆战队了。此时欧罗巴小国林立，以一千五百海军陆战队，灭掉几个小国可谓轻而易举。

    欧罗巴此时尚处蒙昧，野蛮愚昧而且贪婪，大宋远征舰队到了，少不得要受到觊觎，有这样一支水陆两用部队护着，他要放心得多。

    这件事情便如此决定下来，与之相比，那勋议团制度才是麻烦。

    朝野之间争论了足足三个月，各家报纸上妙文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数以千计的文章各自引经据典，虽然支持行勋议团制度的占了多数，但始终没有出现一锤定音的力作。赵与莒最初也等得心焦，数次想要凭着自己的权威强力推行，但后来他发觉这争论中不断出现的妙文，实在是有助于长久之后的政治改革，便忍下未动。

    苏州离得临安、金陵和华亭都不远，这些年来发展得也快，也成了人口过十万户的大城，但风头远不如周边的三座城市强劲。

    张端义郁郁地坐在门前，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如这天空一般沉郁。

    “官人坐在此处，便能有收益么？”他的妻子推开门，见他坐在凳上发呆，忍不住开始唠叨道：“这天下男子，哪个不是养家糊口的，有几人象你，竟然要靠妻子养活的？”

    张端义少时读书，又学了一身武艺，每每以文武双全自诩，可如今却穷困潦倒，年已近半百，却一事无成，还要靠老妻于织厂里做活为生。他若是想为官，原本并不困难，他与魏了翁有旧，若是去走他的门路，混个官职什么的并无问题，只是张端义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出路。

    男子汉大丈夫，扬名立业须靠自己，委身事人，岂为正道？

    “说你呢，别杵在这里不动弹，你就不能自在一些么？”

    不怪张端义的妻子发脾气，她这般年纪，换在家境尚可的人家，原是儿孙绕膝享受天伦的时候，偏偏跟了张端义这百无一用之人。在她上工的工厂之中，她是年纪最大的，虽然落了个管事的职司，可眼见着那些反应比她敏捷、眼神比她清楚的年轻女工冒出头来，她心中便有一种危机感。她知道，迟早有一日，工厂的大管事会请她退休，虽然那时会有些养老金，但比起现在要少得许多，如何撑着自己这个家，将是个大难题。

    张端义默不作声地挪在一边，夹在肋下的一册子白纸落了下来，张妻险些踩在其上，她慌忙收住脚，将那册子白纸拾起，却是丈夫这两年来的手稿。

    “将你的宝贝收着，旁人在报纸上发文，还可以换得些润笔，你却写些无聊的传奇……今个儿又碰壁啦？”

    老妻话是说得不客气，但将稿子交来的时候却很是小心，生怕扯破了一点。张端义苦笑着道：“碰壁了……”

    苏州也有一家报纸，名唤《姑苏逸闻》，张端义今日去将自己的手稿给他，可平日里客气的《逸闻》主笔只看了两眼便将稿子退还与他，张端义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屑的神色：这东西也想在报纸上发表？

    “正夫兄大才，文笔才情俱佳，那是不必说了的，只是如今最受欢迎的却是时论杂评，不是这传奇志异。以正夫兄之能，何不提笔写些尖锐辛辣的时论杂评，比如现今最热的勋议团制，何愁不能发表？写时评杂文，运气好还可得个‘大家’、‘教授’的敬称，名财两得，岂不快哉？便是要写传奇志异，正夫兄也该写些才子佳人之类的，那才子定要秀气斯文，最好还要文弱，那佳人定是富家独女，或者官宦千金，才子一人为好，佳人数量不拘，再添上些艳词春事，何愁看官不趋之若骛？其次正夫兄也可以写那神怪妖魔，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如那《唐三藏取经评话》一般，自然，这里头少不得有女妖女魔之类的，且都是风流多情。再不济正夫兄去写野史传奇，三国的隋唐的，争霸夺权奇谋诡计，尽皆大有可为——偏偏正夫兄要写我大宋现实之事！写现实之事也罢了，正夫兄放不下文人的迂气，偏偏还想添些微言大义，你说你写些纺织女工有何用，莫非那些纺织女工还会掏钱买这报纸看你的文么？”

    那主笔这一串子的话语，说得张端义头越垂越低，最后灰心丧气地跑了回来。

    主笔说的他都明白，事实上，还有比那主笔说得更为尖刻的，张端义听别人说过。比如说文字粗俗毫无风雅：这部书稿中，他用的尽数是口语、俚语，坊肆之间大伙都用着，可写成文稿便有些怪异，既不是六朝之艳丽浮华，又不是韩愈所倡的古文质朴。再比如说是悲剧性结局：在他的书稿之中，那三位纺织女工，一个因为劳累过度病死，一个被父兄逼迫不得嫁与中意的儿郎，须得将自己所有收入都用来补贴兄长，最后一个则遇人不淑，为负心人卖入勾栏，毅然自尽。

    这些都是不讨喜的，报纸的读者不爱看。张端义多方努力，却仍然无处发表。

    “唉，罢罢罢，今后不再言写之一字。”他心中恼怒，便要将那书稿扔进灶堂之中。

    “你这老鬼，两年心血便这样扔了？”老妻从他手中将书稿抢了来，看他这模样，终究是心怀不忍：“你且等等！”

    片刻之后，老妻自房中出来，掏出个小布包儿，布包里包着一小叠纸钞，老妻将之攥得紧紧的，摊到他的面前：“拿着！”

    “怎么？”张端义看着这些零零散散的纸钞，老妻将一文钱都看得斗大，平日里省吃俭用，存些这些零散的纸钞也不容易——银行中存的不算，那可是要防老的。这一叠子，少说也有三十来贯，张端义怀疑这些年存下的余钱都在此了。

    “明日里，你买上车票去临安吧，我知道，咱们这去临安火车车票价钱是一人十二贯，剩余的便是你在临安的开支，苏州这小地方，无人能懂你，无人看得中你这书，我就不信临安还无人懂你！”老妻咬着牙，目光盯着自己手中的钱钞，明显露出不舍：“临安那是天子脚下，文风最盛之地，报纸有的是，便没有一家能看中你的？”

    “这……这……”张端义怦然心动。

    “我将你书上写的事情说与织厂的小娘媳妇儿听，没有人听得不哭的，哼，那些主笔懂些什么，他们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家官人如何写文？”老妻又说了一句，却被张端义一把抓住手，她吓了一大跳，老脸上不禁飞起红丹：“老鬼，你做什么，这光天化日之下！”

    注1：张端义生卒年岁无考，不过他在端平年间（1235）应诏三次上书，那么这个时候应该是壮年。又：一说1179至1248年前后在世。文中他闲居苏州，未必为史实，方家勿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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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七、凤歌笑孔丘

﻿    第三二七章  凤歌笑孔丘

    下午一时的时候，张端义从临安火车站站台中走了出来。

    当初修建临安火车站时，赵与莒要求建成三层楼的建筑，占地面积与规模都相当大，可如今看来，当初他还是保守了些。在大宋这样一个地域广大人口众多的国度里，铁路和火车一经诞生，其巨大的作用与效益，便彰显了出来。而工商业的发展，又让人口与货物的流动变得更为频繁，规模也更大，这座当初觉得很大的车站，如今已经略显不足了。

    所以在临安城墙之外的工厂聚集区，已经开始动工修建临安北站，今后所有的货运列车，都将驶入北站。

    在车站，张端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到过临安了，所以这座城市让他感到陌生。

    “别杵着挡道！”

    他正打量着的时候，一个人从背后撞了他一下，那人回过头来骂了他一句，他这般年纪，早就过了在街上与人争闲斗气的时候，默默闪在一边。

    随着人群出了车站广场，街上人来人往，张端义有些茫然地站在街头，立刻有人来招呼道：“官人可要车，我们李记车行的车最好了，清一色用流求产的宝马车儿，用的是耽罗岛的高头大马，车夫都是有数年经验的老手，保您跑得又快又稳，价钱还便宜！”

    “坐我们的，坐我们的，我们用的是金陵产的奔驰马车儿，最适合咱们江南不过，拉车的是退役的军马，又驯服又通人性，车夫是咱们临安的老人，便是再小的地名儿他们也知道！”

    “我们的！”

    “我们的！”

    临安城的马车出租业如今竞争非常激烈，首先是有人力车与之竞争，人力车干净，没有马身上的那股味儿，而且成本便宜，价格也就偷廉，毕竟给马喂饲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然后便是马车行之间的激烈竞争，如今临安城里有点规模的马车行就有六家，相互之间免不了鸡毛蒜皮地扯淡事情。这种竞争之下，单个的车夫已经难以维持，不得不将车马折为股份，加入到各大车行之中，凭着集团的优势，维持着自己的生计。前一段时日，恶性竞争使得各大车马行都在赔本赚呦喝，想要成立一个行会来提价，却又被临安府一阵训斥，只得将价钱又降了下来。

    张端义揉着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要被这些呦喝生意的人吵晕了。

    “去……金陵秘闻报社，要多少钱钞？”他拉着一个人问道。

    “每里是五文，金陵秘闻报社据此是十里，不过是五十文！”那人笑嘻嘻地回答。

    “这倒不算贵……”张端义心中想，然后去摸怀里的钱，手一伸进去，整个人便僵住了：“糟糕！”

    藏在怀中的、老妻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那二十贯钱钞已经是不翼而飞了。

    他面色大变，虽然这个气纪，让他养气的功夫已做到极高，可这种事情，还是让他四肢发颤。

    “我的钱，我的钱！”

    他先是在怀里乱摸，接着摘下肩上的包袱，在包袱中寻找，可是不但那些钱钞不见了，便是他两年来写出的书稿也不见了。

    “天！”

    “看模样，你是遭贼了，在临安城中有亲友么，赶紧想法子寻亲友吧。”原先在他身边想拉客的马车行的人如今大半散去，唯有一个离开时摇头对他道：“你年纪也这般大了，出门在外如何如此不小心！”

    “谁知道这临安城中，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然还有此等事情！”张端义满脸苦涩，自己还当真是流年不利。

    好在身上还有些零散钱钞，加起来总得有个大半贯儿，他不敢再坐马车，便向前走，见着路边停着一群蹬三轮的，心中不由一动，在苏州也有蹬三轮的，价钱比起马车要便宜许多，他看着那上头一个牌子上写着每里三文四个斗大的字，便招手向那人道：“哥儿，你能载我去《金陵秘闻》么？”

    那人笑嘻嘻地将车蹬了过来，旁边一个马车夫冷笑了声：“这世上傻子便是多，书读得越多，那人便是越傻。”

    张端义没理会那马车夫，自己雇了这车，他在那边牢骚原是难免。

    那蹬车的是个四十左右的汉子，看上去倒是憨厚，不太喜爱说话，蹬着车极快，在马车与自行车间穿行无忌，看得张端义多少有些吃惊，几次都险些撞着行人，让张端义颇为不喜，吩咐了几声注意些，那蹬车的车夫却仿佛未曾听清一般。过了不过片刻功夫，那车夫便停下车：“到了，前方那门牌儿处，便是《金陵秘闻》社。”

    张端义看着了那巨大的门牌，他下了车，拿出一张五十文的纸钞给那车夫，那车夫接过后又伸出一只手来，张端义讶然道：“怎么？”

    “不够。”那车夫淡淡地说道。

    “什么？”张端义大惑不解：“如何不够了，不是每里三文么？”

    “每里三十文。”那车夫将牌子翻过来给张端义看，张端义这次看得分明，那牌子上斗大的“三”字后头，还有一个小得让人不注意的“十”字。他面上立刻红了起来，又是羞愧又是恼怒，羞愧的是终于明白方车那马车夫为何冷笑说他是傻子，恼怒的是这蹬车的车夫分明是在讹诈自己！

    “你这厮好没道理，哪有如此做生计的，莫非你就不要回头客么？”张端义叫道。

    “拿钱来，不拿钱便随我见官。”那车夫面色不改，模样还是显得憨厚，看在张端义眼中却怎么也显得面目可憎。从这夫风面上风霜之色来看，他确实是个吃苦之人，正如同张端义笔下的那些纺织女一般，但是，张端义自己也不是吃苦之人么？若是富裕有钱之人，如何会贪这便宜，坐这人力蹬车？

    同是天下吃苦人，何必相互祸害！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让张端义将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他少年学过武艺，向来自诩文武双全的，如今虽是年过半百，却还没到不能动弹的时候。他还等与那车夫理论，旁边却围上一群看热闹的闲汉。

    张端义长叹了一声，将怀中仅余的钱钞拿出来，数出二百五十文，将之交与那车夫，再看看剩余的不到一百文，摇了摇头，拂衣而去。

    他终究放不下自己书生的面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那等小人争执。

    半个钟点之后，他神情沮丧地从《金陵秘闻》中出来，茫然地站在大宋都城临安的街头，只觉得这座热闹、美丽的城市，似乎与自己毫不相干。所有的热闹繁华，都是别人的，他象是站在玻璃橱窗之外的穷苦孩童，只能馋馋地看着橱窗中的精美糖果，以及那些坐在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大吃大嚼的富家子弟。

    而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在《金陵秘闻》前呆了会儿，他漫无目的地迈开步子，行走在临安城的街道上，也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只是天色渐晚，他走到最为宽敞的御街上，望着两边的灯火，忍不住悲愤地仰天一叹。

    这是座最美丽的城市，但在这美丽的城市之外，有多少百姓还在为了生计而挣扎。官员和豪商们聚居在此，他们用明晃晃的玻璃杯饮着上等美酒，谈吐风雅，讲究格调，却又有多少小人物在那些小巷穷街之中悲吁！

    大宋是强盛了，可日渐丰盈的国库，何时能让百姓日子也好过一些！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炎黄七年九月十一日，刚刚过完重阳节，在临安城御街之上，张端义象个疯子一般狂吟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声音凄婉哀切。

    一辆辆马车从他身边经过，他恍若不觉，那些马车也似乎未曾听到他的声音，他们象是两个完全平行的世界，永不会发生交集。

    就在他反复吟诵到不知多少遍的时候，一辆已经从他身后经过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那车子之上走出个人来，欣喜地道：“我听得声音耳熟，果然是你，正夫兄贤弟！”

    张端义一愕，当看到那人正是当相参知政事魏了翁时，先是一喜，接着又觉得羞愧难当，以袖掩面，掉头便想走。

    魏了翁从背后奔了过来——他身体不错，与天子逼迫他们这些大臣每日都得锻炼有关，一把抓着张端义的胳膊：“好你个张端义，见着我便走，莫非是要学那许由洗耳，不肯听我这禄场俗人之语么？”

    魏了翁与张端义的交情比较久了，两人都还年轻的时候，在荆南一带游学，那时便相互认识。这些年来，魏了翁在宦海浮沉，而张端义一直比较落魄，如今魏了翁更是参知政事，深得天子信用，而张端义则在家闲居，故此虽有书信往来，却很久未曾见面了。

    “端义落魄，实无面目见故人。”见魏了翁还和当年一般亲热，张端义叹了口气，他原本是个豪爽的性子，又健谈，便解释道。

    “哪里是落魄，分明是学楚狂人，当街作凤歌而警世。”魏了翁如今说话要油滑得多，很是跟着崔与之那老狐狸学得了一些，他笑着将张端义扯上自己的车子：“多年未见的老友，今日便于愚兄家中小聚！”

    上车之后，魏了翁问了句张端义来此为何，张端义羞于说自己是来寻人给自己出书的，只道是多年未曾来临安，听闻临安如今远非昔比，便来此游玩，却被小偷偷了盘缠。

    “这些时日，列车上与车站处的小偷确实多了不少。”魏了翁点了点头：“我在报纸上看了，据说有些外地的小偷结成群了——你是几时发觉东西被偷的？”

    张端义也不以为意，说了时间地点，那个车夫的事情，他终究是面皮薄，并未说出来。

    魏了翁设的家宴并不算丰盛，无非是土豆玉米之类，虽然孔子他老人家曾经曰过食不言寝不语，但是文人私交中却没有这般讲究。二人间如今身份差距甚大，张端义要说话，总怕让魏了翁以为他是趋炎附势，而魏了翁又很是珍惜当初的交情，不愿让自己显得盛气凌人。故此，两人在酒席之间的话题，便围绕着这土豆玉米展开来。

    “经过这几年改良，如今在流求的土豆亩产，已经可以达到八百余斤，玉米亩产，也已经超过六百斤，还有红薯与南瓜，产量都是极大，现在我大宋又得到了燕云和东北，特别是东北，虽然冬季严寒，但那土地极肥，尽是膏沃黑土。我寻思着，若能在东北也种上玉米土豆，大宋粮食产量便还能上一大阶，天下无饥饿之民，或可实现了。”这是魏了翁在说道。

    “倒也未必，粮多了，粮价便跌，如今米面价格，比之五年前跌了三成，再跌下去，百姓种粮便无利可图，无利可图便会改种棉花桑麻，或者甘蔗之类，那时种粮少了，粮价又涨，只怕还要有人挨饿。”听得魏了翁如此乐观，张端义忍不住道，但话一出便觉失言。

    “正夫贤弟所言甚是，故此陛下才行农庄之政，农庄效率胜过百姓分散耕种，又易于官府管理——官府无法约束每家每户各种何物，却可以要求农庄按一定比例种值粮食。象今年，淮北农庄的粮食播种比例便是三成五，凡是抽查未到此数者，官府便罚没其田地所产。”

    “华父兄有所不知，前些时日苏州报纸叫姑苏逸闻的，上面有篇叫毛玉持的文章，说是大宋用不着如此限定耕地比例，当真是满嘴厥辞，说什么若是大宋粮食不足，自然可从高丽、倭国、安南乃至大食西夏购粮，若是其国不卖粮与我大宋，便一定是我大宋有不是之处！”张端义冷笑了一声：“你道这厮为何胆敢放出这等言语么，无非是其背后有人罢了，那些大庄园的东家，不愿意按着朝廷定的比例来种粮，花钱请出这么位丧心病狂的来……”

    “这厮我也知晓，原是金陵人，曾经去寻耶律楚材兜售他那半吊子的经济之术，却碰了个大钉子，没料想竟然跑到了苏州。”魏了翁哼了一声：“官家宽仁，才允许这般妖言惑众者存在！”

    注1：坐蹬士遇到这种欺诈行为，乃是作者亲身体验，第一次带贤妻旅游，在帝都颐和园出来，准备去向往已久的北京大学游玩，便被如此狠宰了一刀，钱乃小事，被人愚弄的感觉实在不好，以至于只在北大门前晃了晃便离开了，虽然已经是四年前的旧事，却依然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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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八、失而复得

﻿    第三二八章  失而复得

    二人政见相近，虽然身份不同，谈得却是投机，又是多年的交情，以言语佐酒，直至夜半意犹未尽。酒巴鼾耳热之后，两人又抵足而眠，也不知到多晚才睡着。

    凌晨三时时分，张端义起夜，却被魏了翁压着衣衫，听得魏了翁在那发出轻微鼾声，他不觉一笑。

    原以为魏了翁如今身居高位，便是不曾忘了这些老朋友，也总得有些参知政事的官架子，却未曾想他还同年轻时一般，高兴了便大笑，谈到不高兴的事情便痛骂。

    “这般脾气，竟然还能做参知政事，官家能容得下他，想来也是雅量非浅吧。”

    对于大宋的这位少年天子，张端义还是打心眼里敬佩的。别的不说，至少收复失地开疆拓土这一项上，有大宋以来，便没有哪位天子比得上——太祖太宗弄个幽云十六州尚且碰了一鼻子灰呢，遑论东方那百万里的汉唐旧地！

    “正夫，莫急，再喝一杯。”

    魏了翁这时突然说了声，然后转过身子，张端义听得他梦里尚在劝酒，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乘着他转身，张端义起来，他推开门，一怀秋风扑上来与他亲热，他神清气爽，不觉长长吁了口气。

    若不是半途中给魏了翁遇上，若不是魏了翁还念着旧，今日还不知会呆在哪儿。

    更重要的是，不知道明日该如何安排。

    他现今下定了决心，既然魏了翁待他如旧，那么他也不会矫情，自己此次来临安，若是灰溜溜回去，实在是无面目去见老妻，故此哪怕是暂时寄宿于魏了翁家中，也要将那稿子再写出来，并寻人出书，这才有脸回苏州。

    但次日晨，他醒来时，却发觉魏了翁早就离开了，有仆人在旁侍候，听他问起，那仆人笑道：“当今官家甚是勤政，虽然将朝会时间移后了，但是台阁枢臣却偷不得懒，老爷每日六时便要起来，七时便要到台阁处理政务，有吏部官员每日时检查，便是崔与之相公，要是迟来了也要罚俸记过。”

    这点张端义倒不陌生，苏州的官吏们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不曾想魏了翁贵为参政，也要受此限制。那仆人在临安居住得久了，惯是会察言观色的，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当今官家也是如此，除非每七日一休沐，否则七时准时至博雅楼批示公文。”

    天下政务何其多也，赵与莒便是如此勤奋，每天能批示的公文数量也是有限，为了更快地处置政务，他在博雅楼学士的基础上，另设有博雅楼侍学士，对外只说是一批博雅楼学士的助手，实际上却是设了一些由中青年官吏充任的皇帝秘书长，辅助他处置公文。这个侍学士品秩低微，没有任何实权，加上又有外朝制约，故此赵与莒并不怕他们弄政擅权。

    等日后博雅楼学士逐渐从现在的朝堂手中接过权力后，这批年轻的官员凭借他们的经验与冲劲，将会派上大用场。

    魏了翁的午饭也是在官署吃的， 身为主管财政民事的参知政事，他的公务非常繁忙，莫说中午，便是夜晚也是常常要加班的。

    待得晚间回来时，张端义便豁下颜面，说起自己被盗走书稿之事，魏了翁听得微微一笑，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册书稿，交到了张端义的手中：“正夫兄，可是这一本？”

    张端义目瞪口呆，这正是他遗失的那本手稿！

    “昨日听得正夫说失了财物，便寻了霍重城问——此人乃是天子近臣，在职方司任职，他与临安三教九流人士都有交情，又掌握着秘谍，替正夫兄寻回失物，也不过是三五个钟点的事情。”魏了翁笑道：“正夫兄其实错了，当初在车站失了东西，立刻便应该去车站巡检房报案才是。”

    张端义除了点头之外，再无别的话说，他自市井最低层走来，见惯了胥吏的嘴脸，俗话说衙门朝南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即使赵与莒革新之后，这些陈规陋习的影响仍然巨大，所以张端义能不与官府打交道，便尽可能不与官府打交道。

    “车站处人流太多，小偷捕不胜捕，不过亡羊补牢，总胜过没有任何举措。”谈到这里，魏了翁又有些赧然：“年轻时与正夫兄指点江山，只说这天下邪气歪风，只须你我执掌权柄，必可一鼓而荡之，但如今才知道，这邪气歪风，并不是因为一个人两个人能变动得了的。”

    魏了翁此语实是有感而发，上半年时发生在河东行省的事情便是一个现成的例子。河东行省、京西行省的土豪、劣绅、士大夫、胥吏、流氓，几乎勾结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黑煤产业链，土豪负责在自己的家乡开煤窑，士大夫提供保护，胥吏大开方便之门，而流氓则为他们掳骗劳力，再将这些劳力投到那黑洞洞的煤矿中去。若是按着魏了翁张端义年轻时的性子，只觉得有一个清官到任，借着天子的威权，或杀或逐，自然是海宴河清天下太平。但实际上，这些勾结在一起势力是如此盘根错节，当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便是清理了这一批，若不能在制度上形成约束，下一批又会很快地出现。

    “正是，往常我以为孟子性善为天道，如今却觉得荀子性恶方为天道。便是我自家，见着他人富贵，免不了想取而代之。”张端义凛然道：“况且这如今，天子重工商，虽是为着民生考量，却也放出了一头饿虎，这饿虎食人不吐骨头，凶残之至，凶残之至！”

    他后面这番话，说得魏了翁一愣：“正夫何出此言？”

    “华父兄见了我的书便知道……”张端义长叹息了一声。

    魏了翁政务繁忙，张端义之文，他却废了政事，花上一天时间将之看完。初看时他也很为其文辞之粗陋而感觉不妥，以张端义的水准，原不该写出这样浅白的东西来，但后来再仔细推敲，此文恰恰是写给那些在夜校中粗通文字的工人们看的，口语化正是应当，若是弄得文辞灿然，反而是不美。最重要的是，在张端义文中，那些纺织女工的境地非常惨，完全与魏了翁在临安城中看到的不同。

    她们收入多了，眼界也高了，对原先束缚在她们身上的东西，便有些反抗的意思。可是那些束缚着她们的力量，不仅仅不放过她们，而且还与那些工厂主们勾结起来。

    她们依旧处在多重的压榨之下，而且比起之前，她们头顶上还多了一座山。

    但让魏了翁难过的并不是这些——他再如何开明，却仍是个大男子主义者，虽然同情那些女工的遭遇，却也只是同情罢了，他看到的，是这些女工和她们身边男工一般，被那些私人工厂主的残酷压榨。

    在赵与莒控制的工厂之中，对于工人都有一定的保障，比如说各种福利措施，可随着工业化的扩大，越来越多的私人开办自己的工厂，激烈的竞争之中，工人的权益成了工厂主们首先削减的。比如说，怀孕女工即使是七八个月的时候，也得挺着大肚子上工，在生孩子过后一个月内，也必须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否则便有可能失去自己的岗位。

    男工人同样日子不好过，没有休息时间，每天工作时间可能要超过十四个小时——自从汽灯发明之后，夜间工作就成了可能。而他们的薪水却日渐微薄，许多私人工厂里的工人，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的收入，尚不及在赵与莒背后控制的工厂里一天八个小时的收入。

    私人工厂主们靠着这种极残酷的剥削方式，来与赵与莒控制的那些工厂进行竞争。原先赵与莒希望通过竞争推动私人厂主们进行技术革新，可是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首先考虑的降低成本的措施还是剥削工人，或者降低工人工资，或者延长劳动时间。

    “长此以往，必生事端。”

    放下手中的茶，魏了翁举目看了赵与莒一眼，却在天子面上没有发现任何意外或者喜怒之色，赵与莒正专注地看着张端义的手稿，眉头偶尔会挑上一挑。

    这份手稿的出现，实在是出乎赵与莒意料。

    “陛下？”见赵与莒看得专注，魏了翁低唤了一声，赵与莒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继续向下看过去。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部手稿才不过六万余字，算不得什么鸿篇巨作，但它是白话文写的，这一点比起其内容更让赵与莒心动。华丽的辞章与晦涩的典故，使得知识向来是掌握在少数精英阶层手中的神秘的东西，而白话文则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点。张端义用白话文写这部，究竟是出于他这个人的本意，还只是偶然？

    在这之后，才是对其内容的思考。赵与莒如今已经当了八年多近九年的皇帝，他现在考虑问题，并不象初登大宝时那般，他发现自己的心思，也变得越来越有些“残忍”起来。比如说那些工人的境地，赵与莒发觉，自己就不如以前会立刻暴怒。

    这看在魏了翁眼中，却成了天子涵养越来越好，喜怒不动于颜色，变得深不可测了。

    “这个张端义倒是个趣人，竟然写出这般一篇文章来……朕想见见他，魏卿能否替朕安排？”

    听得赵与莒有意见张端义，魏了翁心中一喜，他将张端义的手稿借来，原本就是作为一块敲门砖，想将张端义举荐给赵与莒。他立刻道：“此人正在臣家中，若是陛下要见他，现在便可召来。”

    “写得出这般文者，朕遣人去召，只怕会天子呼来不上船呢。”赵与莒轻轻拍了拍桌子：“不过试试也好，便是不成，也可以成就他一番声名……几十年上百年之后，这声名也是有用的。”

    就象赵与莒说的那一样，他召张端义来，张端义却拒不入朝。赵与莒也不强迫，一召便罢，倒是魏了翁心中暗暗佩服。

    他当参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张端义就在苏州，而且凭借他两人的交情和张端义的学识，只要张端义求上门来，他便会为张端义安插一个职司。但这么长的时间里，张端义哪怕沦落到依靠老妻在工厂中做工为生的地步，却也不曾来寻他，证明此人的心思已经不在仕途了。

    张端义有更大的理想，从与魏了翁的谈话之中，他对于赵与莒有了更直接的认识，这样一位虚怀若谷目光深远的天子，对于他小小的不敬只会一笑置之，甚至还会有意为他邀名。

    果然，赵与莒不但没有怪罪，为全其名，还亲笔给他的书稿取了一个名字，叫作《铁屋》，并令魏了翁为之作序，交与《大宋时代周刊》发表，并在连载完成之后，还令商务书局以单行本方式发行。

    这原是本不大讨好的书，可经过一番宣扬之后，却于儒林间掀起喧然大波，尽管天子亲自赐名，可是最初时还是批评如潮。对于其内容，儒林倒未有什么反对之声，都以为这是揭破商贾“重利轻义”的面皮，但对于其用白话文写作的方式，儒林是咒骂声一片。

    这在所难免，这些儒生本能地感觉到，在天子用智学破了儒学独霸仕途之道后，白话文的出现，又是天子在破他们对于舆论清议的垄断了。

    大宋到现在这地步，经济乃至社会的变革都是巨大的，但还没有与之相适应的人文变革，故此还是一个瘸腿巨人，这是赵与莒一直以来都很担忧的事情。张端义的横空出世，让他意识到，随着大宋社会变革的深入，人文领域进行一次深刻变革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与《铁屋》同时成为畅销书的，还有一些翻译来的西学诸书，诸如亚里士多德的一系列作品，被编为《工具论》一书。华夏原本便有“名辨”之学，而亚里士多德的这些作品，在被那些饱学大儒们与名辨之学相互参照之后，一时之间，竟然也成为这些学都们相互辩论时常用的工具。

    这正是赵与莒想要的结果。随着《织厂血泪》的争论到了白热化的境地，赵与莒公开在朝堂上对于用白话文进行创作表示了肯定，并且从内库拿出一万贯钱来，设立大宋奖，专门奖励白话文创作，竟然掀起了一场白话文运动的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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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九、薨逝

﻿    第三二九章  薨逝

    白话文运动只不过是先声，其背后是更为波澜浩瀚的新文化运动，而这种新文化运动将形成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

    赵与莒明白，自己的寿命是有限的，虽然按照历史来说，他应该可以活到六十岁，以他如今的身体素质而言，他甚至可以活到七十乃至八十，他可以亲自教导下一位皇帝，让他拥有超乎寻常的见识与眼光，但即使如此，七十年、八十年之后呢？

    在华夏，保守力量之强大，便是再如何高估也不为过。在激烈的社会变革之中，儒家学说中的主流理学发生了分化，以真德秀、魏了翁为双璧的一脉，从中脱颖而出，成为其中主流。但同时，在蜀地的成都、中原的洛阳，也形成了两个比较大的儒家学派。三家学派针对此时激烈的社会变革进行争鸣，而其余学派也不甘寂寞，纷纷参与进来。他们不仅争的是对于天下大势的看法，也包括象白话文写作之类的“小事”，各家报纸纷纷加入进来，战得不亦乐乎，而张端义等人，一边用白话文创作新的作品，一边也发些辛辣的杂文——这自然也是用白话文写就的——对各方保守势力进行凶猛的还击。

    “当真是热闹非凡。”

    临安城处在江南，一年到头难得下一两场雪，故此，当炎黄七年十一月九日，难得的一场大雪之后，赵与莒带着后宫妃子与皇子们在内苑内踏雪，皇子公主们高兴得在雪地里打滚儿，他则与韩妤远远地看着。

    在皇子公主的养育上，赵与莒一方面对他们的行为比较纵容，没有画出那么多条条框框来约束他们，另一方面又对他们的品德要求比较严格，不允许他们做那些无理取闹的事情。换言之，这些小孩子们，只要能说出一个道理来，那么有些在群臣眼中惊世骇俗的事情，赵与莒也不会去管。比如说，身为皇长子的孟钧，因为已经六岁的缘故，在炎黄七年展示出了极为强烈的好奇心，甚至瞒着宫女爬到了大树之上，为的只是看鸟儿如何孵蛋——皇太后杨氏对此甚是恼怒，赵与莒却只是吩咐今后爬树必须有大人在旁守着。

    “官家是说哪里热闹非凡呢。”昨夜赵与莒是宿在她这儿，故此韩妤面上仍有红晕，水色也要好许多，她侧脸看着赵与莒问道。

    “家里热闹，外头也热闹。”赵与莒笑道。

    “奴也看了那《铁屋》呢，没想到竟会如此……”韩妤微微叹息了声：“奴常想，官家如此圣明，为何还会有这等事情发生？”

    “天下之事，非一人两人可彻底改变，哪怕万乘之君也是如此。”赵与莒摇头苦笑：“阿妤，有时我也会觉得自家没用，谋划了那么久，布局如此深，原是想让百姓有好日子过，可结果果实大半被那些贪得无厌之辈摘去！”

    “这原不怪陛下，人心唯危，如今不又在争论性善性恶么，官家一心引人向善，但总有人向恶……”

    见赵与莒似乎有些闷闷不乐，韩妤婉转地劝解，两人正说话间，忽然有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官家，官家！”

    赵与莒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升了上来。

    果然，那内侍拜倒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官家，太后她……太后她晕过去了！”

    “御医呢，快去请御医！”赵与莒吸了口气，一边吩咐一边快步向慈明宫行去。

    入秋之后，杨太后的身体就一直有些不适，断断绝绝地用药吊着，赵与莒晨昏问省，总不让老太太觉得寂寞，但这种晕过去还是第一次。

    她毕竟老了，反应迟钝，便是宫中那些青春少女，也不能让她回复以往的活力。赵与莒即位以来，对她一直甚是恭敬，虽然牢牢把持着权柄，在一些重大事情，比如丞相、参政的任免之上，还会征求她的意见。不过见识了赵与莒收拾史弥远的本领之后，杨太后对这些问题，便都是笑呵呵地说“官家拿主意便是”，倒为后宫带了个不干政事的好头。她如此配合，赵与莒对她便越发礼敬，这七八年时间下来，相互关系非常融洽。特别是随着后宫先后增添子女，老太后含饴弄孙，当真是尽享天伦。

    故此，在当初宗室闹腾的时候，赵与莒请老太后出面，将那些企图瓜分工厂商铺的宗室近支狠狠地教训了一番，没有让赵与莒背上天性薄凉的骂名。

    当赵与莒来到慈明殿时，已经有一群御医围在太后病榻之旁，杨妙真、谢道清早就到了。她们眉宇间有着掩不住的忧色，这让赵与莒心更是沉重。

    “情形如何？”赵与莒问道。

    若是别的情况，赵与莒或者可以想到办法，但生老病死这种事情，却非他力量所能及的了。御医一个个面色凝重，听得皇帝问及太后病情，相互之间都在使着眼色。这位天子对于医学的发展甚为关注，年年都拨出巨额款项，用于医学研究，如今已经颇有建树，他们也是这种进步的受惠者，但对于皇太后的病情，他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官家，太后年高体弱，这病情非人力所能控制了。”御医中为首者是个老头儿，他性子直，被众人用目光逼得出头，却也不是很畏惧，实话实说地道：“陛下得做好准备了。”

    “哦……”赵与莒双眉一扬，众御医只觉得这一向温煦和霭的天子，刹那间变得凌厉逼人，他们不觉悄然退了一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不过赵与莒很快控制住情绪，这事情怪不得御医，原本就是自然规律。他叹了口气：“众卿尽力而为吧，若是能治好太后，朕必不吝重赏。”

    这只不过是无奈之举动了，但这改变不了什么事情，赵与莒也只是聊尽人事。

    连着三日，杨太后都是靠着参汤吊命，一直没有醒来，赵与莒忙着侍奉她，也就辍朝三日。好在这个时候他通过丞相、参政和博雅楼侍学士牢牢掌握住了朝政，这些人按部就班，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纰漏。

    第四日时，赵与莒因为休息得不够的缘故，迷迷糊糊地坐在杨太后的榻前，忽然听得有微弱的声音唤他，他眨了眨眼，猛然意识到这是太后醒了过来。

    杨太后斜倒着望着赵与莒，目光甚为慈爱，她没有自己的子女，就连这个继承皇位的嗣子，也不是她自己挑选的，但看到赵与莒在自己榻边的模样，她觉得很是心安，虽然没有子女，却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官家……哀家睡了多久？”

    “太后醒来，这实在太好了！”赵与莒面上浮出来自内心的喜悦，他轻轻拍着杨太后的手：“太后睡了三日，御医说了，只要醒过来便无妨！”

    “呵呵，官家在欺我。”杨太后微微一笑：“哀家自知身体情形……这一次只怕是熬不过去了……”

    “太后何出此言，孟钧与银铃这几日都在问，皇祖母为何不与他们玩呢。”赵与莒见她这模样，心中暗暗一惊，忙将话题岔开，提起皇子与公主们。杨桂枝自己没有孩儿，对赵与莒的子女都极尽疼爱，有时甚至有些溺爱了。

    “我病了，莫让他们来，被病气冲了不好。”杨桂枝笑了笑，突然伸出手，做出一个甚来亲热地动作，抚摸了一下赵与莒的头。

    “官家是个好天子，我大宋中兴已是定局，我一介妇人，起自卑微，蒙先帝不弃，得为皇后，又蒙官家孝顺，侍如生母，此生已是足矣。”杨桂枝慢慢抚摸着赵与莒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两人离得近，赵与莒嗅到一股很不好的气息，他心中一惊，这是死亡的气味吧。

    “若官家只是如此，那还是小孝，官家匡复中原，恢复旧都，开疆拓土，民殷而国富，这是大孝……便是太祖太宗，也未必能如官家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哀家这一世，做过许多错事、坏事，先帝龙驭的最初几年，哀家夜不能寐，总觉得那些被哀家害过的人来索命……不过，这几年已经好了，哀家吃得香睡得稳，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哀家也会想，有官家在呢……”

    这番话是杨太后真情流动，赵与莒哽咽了一下：“母后！”

    “终于叫哀家母后了……你其实一直在唤我太后呢……官家聪明，便是这小地方……”

    杨桂枝半是调侃半是轻嗔地说了一句，赵与莒面上微微紧了下，刚想再说什么，杨太后突然剧烈地喘起气来。赵与莒替她抚背顺气，良久之后，她才安稳下来。

    “官家如此出色，哀家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皇后之事，官家自然会有分寸，皇子公主的养育，官家也是成竹在胸，哀家唯有一句，还望官家记着。”

    “母后何出此言，有什么事情，待母后身体好了再吩咐就是！”赵与莒道。

    “不成了……不成了……此时不交待，今后便没有机会了……”

    杨桂枝一边喃喃说着，一边仔细打量着赵与莒，又喘了几口气，她道：“官家太聪明，太过聪明之人，当妨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赵与莒一惊，垂首应是。

    “官家……哀家听得人言，说官家幼时曾得吕祖点化……你生母荣王太妃在府中，也是常年供奉吕祖的……官家说这世上真有神仙么……”说到此处时，杨桂枝声间不免有些颤抖。

    赵与莒微微迟疑，然后点了点头：“有的，母后定然会被神仙接引，永登天国……”

    杨太后点了点头，笑了笑，面上泛起一丝与她脸色不合的红晕：“唤崔与之……罢了，这老儿畏寒，唤魏了翁与郑清之……还有赵善湘来吧。”

    炎黄七年冬十二月十六日，皇太后杨桂枝薨。薨之前，喻魏了翁、郑清之与赵善湘，好生辅佐天子，遗嘱与先帝合葬，仪式殉器尽皆从简，并将自己私库中存下的钱二百万贯尽数捐与国库。

    “太后之钱，竟然如此用法。”

    虽然从以孝治国的角度考虑，赵与莒在这段时间内要为太后服孝，但国家大政还是需要他去处理。有关太后身后遗留钱钞的使用上，赵与莒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用这笔钱在刚开始兴建的金陵大学中修建了一座图书馆，以杨太后的谥号为之命名，称为恭圣仁烈太后藏书馆。

    “二百万贯，倒是可以派上许多用场——不过官家要用之为藏书馆亦是智举，太后圣名，必与圣贤之道智慧之书，一齐播名于后世。”

    就在金陵城中，两个读书人在讨论这件事情，前一个李楚雄，后一个则是陈安平——这两个曾经在群英会中大打出手的对头，如今却成了好友，不得不说，世事难料。

    “却不曾想在金陵城中会与你陈易生相遇，更不曾想到竟然与你成了同僚……”李楚雄喃喃地说道：“而且还和你能坐在一起喝酒！”

    “那有何想不到的，哈哈，我辈男儿，以国仇为私仇，以国恨为私恨，至于你我之间的些许分歧，不过是义气之争罢了！”陈安平仍是当初模样。

    他二人这次在金陵相遇，便是来此任教的。新建的金陵大学，需要大量的各科教师，陈安平这些年来苦读陈子诚、陈任、耶律楚材、孟希声等人的著作，加之又是家学渊源，倒颇有所成，到金陵大学来教经济学。而李楚雄在临安吃过一回苦头，闹出老大的一番事情后，被赵与莒勒令回乡读书，这几年来在史学之上颇有建树，静极思动，便托了关系来这金陵大学。

    这时已不是几年之前两人打架的时候了，李楚雄的政见渐渐有所改观，他家中在湘南原本便是大地主，如今又开了两个厂子，更是富得流油。

    “这一次在金陵、徐州、汴梁各建一所大学，所有师资，尽数来自临安大学，陛下正觉得捉襟见肘，太后遗旨，实在是又帮了陛下一个大忙。”陈安平将话题又转回到太后之事上来，他叹息了声：“这位杨太后，不仅能书善画，也心重国事，听闻她薨了，民间多有自发立灵牌供奉者呢！”

    “哦？此话怎讲？”李楚雄不是两浙路人，对此不大熟悉，因此好奇地问道。

    “开禧年间时，浙江百姓生儿需缴纳生子钱之事，你可知晓？”陈安生叹息道：“民间生子，须得纳税，百姓不甘其苦，乃至有溺死婴儿者，太后得知，便向先帝进谏，先帝乃免之——仅此一举，便生民无数了！”

    李楚雄听得须发皆张：“竟然要缴这生子钱，还是当今官家英明，生子不但不缴钱，还有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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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零、泼皮

﻿    第三三零章  泼皮

    李楚雄说的是大宋如今的一项“新政”，便是鼓励百姓生子。现在大宋人口过亿，但相对于如今广大的领土和等待开发的领土来说，这个人口总数还是太少了。赵与莒早就提出要奖励生育，但国库中一直拿不出钱来，直到炎黄六年开始，奖励生育的政策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听闻西夏要派使者来吊唁。”二人谈了会儿之后，陈安平又道，他消息甚是灵通，让李楚雄颇为生羡。

    “我看来吊唁是假，来探我大宋虚实是真。”李楚雄冷笑了声：“当初若不是元昊老贼野心勃勃，我大宋如何会失了河湟牧马之地，以至于空有雄兵百万，却无一支精骑！”

    “李家惯会叛乱，又奸诈无比，当初朝廷失策，这才令其坐大。”陈安平道。

    二人正谈话间，突然听得外头一阵吵闹，隐隐有对骂之声，他二人对望一眼，这家酒肆实际上只是间小店，位于金陵大学后门之外，原本是间民家，被来自乡下的一对中年夫妻盘了下来。因为紧邻着金陵大学的缘故，来往于此的年青士子们多在此处盘桓，他们手中并没有太多余钱，这般价廉物美的小酒肆便成了消遣的最好去处。这些年轻人虽然喧哗，可象外头那样的脏话，却是很少骂出口的。

    “出去看看如何？”陈安平面上带笑，他想起自己与李楚雄结识时，也是在酒楼之中发生了争执。

    “看就看，我李楚雄岂是怕事之人？”李楚雄立刻站了起来，他比陈安平还要好事，否则当初也不至于把余天锡告到御前了。

    小酒肆很简单，不过是前后二进，出了大门，他们便见着十余个泼皮闲汉模样的人，指着一户人家门口叫骂不休。那户人家大门紧闭，任他们骂也没有人出来。出来同他们一般看热闹的还有几人，李楚雄见店家也在，便扯着店家问道：“这是演哪一折戏呢？”

    店家面色如土，仿佛被那伙泼皮闲汉骂的是他一般。听得李楚雄问，他知道李楚雄是金陵大学新聘的教授，故此也不隐瞒：“这些人是来逼着拆房子的。”

    “哦？这倒奇了，耶律楚材才离开金陵府几日，怎的就出现这种事情？”李楚雄扬着眉，愤然道。

    收复东北之后，东北诸行省的官长便成了困扰赵与莒的大问题，他通过常选挑了一批基层官吏，通过升迁平调又安置好了中层官吏，可是东北诸行省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形又能够执行中央政策的把舵人，李锐若不是年轻，倒是这个人选。想来想去，赵与莒便召耶律楚材入京，征求了他自己的意见之后，任命他为东北临时行辕总署布政使，同时兼任辽宁行省总管一职，督管东北建设大局。

    在赵与莒的计划之中，建康府经过五年建设已经上了正轨，而东北新得之地，需得有人主持大局，耶律楚材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人起自流求，忠心耿耿，学识渊博，又有实际主政经验，在金国时也曾在燕京任职，熟悉东北情形。将东北民政委付于他，也可以利用他的契丹后裔身份，对东北的周边少数民族产生影响。炎黄七年十一月，杨太后薨之前，耶律楚材离开临安乘火车北上赴任。

    “便是耶律知府在此时，只怕也无计可施。”旁边一人酸溜溜地答道。

    那人也是在这条小街子上开店的，如同酒肆店主一般，面带土色，李楚雄忍不住便挽起衣袖：“你们虽不是同乡同族，但都在这一条街上讨生活，原是远亲不如近邻，为何坐视这些泼皮无赖骂着邻居？”

    “此事不好管……我们自身只怕也是难保……”那酒肆主人叹息道：“我才租得的店铺，投了这般钱钞进去，连本都未赚回……”

    他说得犹犹豫豫，李楚雄却是个急脾气，按奈不住性子，不等他说完便到了那些泼皮面前：“呔，光天化日之下，尔等意欲何为？”

    见他胸前别着一个金陵大学的牌子，那伙泼皮闲汉交换了一个眼色，为首之人笑道：“先生，此事与你无关，欠债还钱，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来替人收回产业，先生请看！”

    他们骂那屋子里住的人家时是恶言恶语，与李楚雄说话却是客客气气。那人拿出一张纸来，李楚雄凝神看去，原来是一张地契，上头还有官府的大印。

    “这条街上所有的地面，都被我家主人买下了，我家主人要在此建房，故此请这些人家搬出去。”那泼皮头目笑嘻嘻地道：“先生，若是别人在你家地上盖了房屋赖着不走，你道是当如何处置？”

    李楚雄仔细看着那地契，然后再看了看周围，地契确实是这一条街的，金陵大学原是建在靠近城郊之所，附近是一片破烂聚落，这两年来随着金陵大学人气旺盛才发展起来。

    “你家主人要收回地？”李楚雄自己家中便是大地主，听得这种事情，气势便不如方才那么足了，他试着问了一句。

    “正是，家主人这也是为金陵做贡献么，这片子地闲置着，每年官府没有多少收入，家主人将之全部买了下来，官府便有了钱将这附近水泥路修好，再种上花花草草的，这也是积善行德的好事，先生在金陵大学中任教，自然是明是非知事理的贤人君子，比小人这穷汉子知道这个道理……”

    那泼皮惯会察言观色的，见李楚雄有些气馁，立刻蛇随棍上，一番话说知李楚雄直挠头。

    过了好一会儿，李楚雄才反应过来：“你家主人买了这地，将地方租与这里的人家便是，为何要来此谩骂？”

    “先生此言便差了，这是何地，这可是金陵大学！”那泼皮一脸自豪地指着这条街后边的金陵大学道：“我大宋数一数二的学府！圣明天子说了，在这之中的，都是天之骄子，天纵之才！先生再看看这条街，看，脏，臭，乱，这等地方，如何能与金陵大学匹配？”

    李楚雄顺着他所指向周围看去，确实，这街上大多数地方还是黄泥地，只是部分地方铺了石板，一到下雨天时便污水横流。即使是晴天，因为没有下水道的缘故，周围店家倒出的水也是东一摊西一摊的，不但在夏天招惹蚊虫苍蝇，而且还臭气熏人。

    “我家主人说了，这一大块，直到那边，共是三百亩地，他都买了下来，将来他要在这盖上漂亮的楼房，专供金陵大学的教授居住，既便于各位先生在学校里传什么刀授……授……”

    那泼皮记忆力不错，将主人教的东西都背了下来，只不过在说到成语时卡住了，李楚雄一急，忍不住替他说道：“传道授业！”

    “对对对，先生果然是有学问的，小人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传刀授叶是怎么回事，传刀想来是将自己的刀法传下去了，这授叶——树叶也要授么？”

    那泼皮嘻皮笑脸地插科打混儿，那副模样让李楚雄哭笑不得，陈安平在旁见了，脸上不由挂起了冷笑。

    “休要胡扯，只说你家主人用意！”陈安平喝道。

    那泼皮嘿嘿一笑：“是，是，我家主人一来是要方便诸位先生——他一贯是最敬佩读书人了，说读书种子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不只一次对小人交待，见着诸位先生要礼数周全，小人可不敢不听……”那泼皮信口胡说，眼睛滴溜溜乱转，见陈安平又瞪起了眼，他慌行缩了缩脖子：“先生休恼，小人就是这一个毛病，一张口便管不住要胡说八道。我家主人要方便大学的诸位先生，也是为得咱们金陵城面子着想，你看日后什么临安大学汴梁大学的人来得金陵，一出后门便见着这般地方，那咱们金陵大学多丢面子？”

    这话说得李楚雄直点头，陈安平却冷哼了一声：“这些人家虽无地契，却有房契，这房子可是他们家的，你们便这般要赶人家走，叫人家去哪里住？”

    “我家主人说了，愿意按着他们建房时的价格给他们补偿，可是这些刁民，却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泼皮叉着手道：“先生你评评理，要是小人在先生家田里建上间屋子，先生可愿意给补偿？这世上再没有比小人东家更厚道的人了，但有人就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这话夹枪夹棍地打了过来，噎得陈安平面红耳赤，旁边的住户听得那泼皮三言两语便将两个愿为他们出头的书生策反过去，都纷纷嚷道：“所说的补偿才那么点儿，如何能让人过活？”

    “你们当初建这屋子便只花了那么多钱，我家主人不嫌你们的破烂屋儿旧了，依着当初的建价与钱，这还不是宽厚？”那泼皮瞪起眼来：“莫以为太爷没办法治你们！”

    “易生贤弟，你看……”李楚雄有些为难，他本人是地主，自然不可能质疑那泼皮主人的立场，而且在他看来，那泼皮主人做的并非没有道理，细细推敲，倒成了这些住户在无礼取闹了。

    陈安平想的却比他多，他毕竟是教授经济之道的，略一动脑便明白过来：“当初他们建房时确实花费较低，可如今这里已经从城郊变成大学学府之侧，正是最好的地段，若是建了新房再卖出去，那泼皮主人自然要大赚一笔——这金陵大学里的教授，还有那些愿意择邻而居的富人，可都是有钱的主儿！

    也就是说，泼皮的主人独占了因为地段升值而带来的利益，却用几个小钱轻飘飘地将原先居住在此的人打发走了。

    他虽是想明白了那泼皮主人的打算，一时间却也无计可施：无论是从法上还是从理上，那泼皮主人都占了先手，虽然人品私德不怎么样，可毕竟不能以人品私德判断事情。

    “你家主人建的……是旧式庭院还是新式楼房？”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陈安平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解决办法。

    “自然是新式楼房了，小人这有一张图纸，先生可以看看，将来这边靠着学府的会有一条街，专门建成当街店铺样式，既方便学府中的学子，又方便住在这的先生们。街这边则是数十排房子，都是五层到六层高的新式楼房，每家都大空间的楼梯房！先生是金陵大学的先生，我家主人早有交待，金陵大学的先生到时可以有折扣！”那泼皮听得这个问题，倒是甚为殷勤，甚至还从怀中掏出折得皱巴巴的一团图纸来。

    “你家主人既是在此建房，为何不将这房子建得漂亮起来，再给这些人居住生计？他究竟是要建两排临街商铺的，便将这些临街商铺卖与居住在此的人家，岂不一举两得？”

    “自然可以，只要他们愿意买，我家主人岂有不卖之理？”那泼皮笑嘻嘻地道。

    陈安生看向围在此处的众人，那些人却纷纷噗之以鼻，有人道：“先生莫被他骗了，他那房子卖得老贵，岂是我们这些苦哈哈讨生活的人买得起的，象他们骂的那茶铺子里，就一寡妇带着幼子，便是靠点茶水维持生计，如何能撑得起那房钱来？”

    “房价高？”陈安生看了看那泼皮：“能否引见一下贵主人，我想与他商量商量，能不能便宜些卖与这些邻里？”

    “不必了。”那泼皮傲然道：“我家主人有言，他不为穷人建房，只为着富人建房。既是买不起，那便请滚蛋！”

    他一直相当恭敬，但这番话却说得傲气凌人，让陈安生怒发冲冠，便是被他说服过来的李楚雄，也不楚火冒三丈。

    “好，好，只为富人建房……贵主人高姓大名，我陈安生倒要见识一下，这金陵城中竟然会有此等人物！”陈安生冷笑着道。

    那泼皮看了他一眼，又笑嘻嘻地道：“家主人名讳，却不是小人能提的，这天下之事，怎么也离不开一个理，这地是家主人的，那么在这地上为谁建房子，那也是家主人的事情，只要不犯天条王法，这事情谁也管不着！”

    陈安生碰到一个软钉子，心中不甘，又向周边人望去，那周围人中有一个便道：“他家主人姓冷，名子强，原是一个行商，靠着贩卖流求洋货起家，又在银行中贷得大量钱款，做是好大生意！”

    “冷子强。”陈安生在心中暗暗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种抽这人脸的冲动不由自主地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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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一、天理公道人心

﻿    第三三一章  天理公道人心

    冷子强站在山头之上，望着眼前的城市，不由得感慨得叹了口气。

    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虽然在那些泼皮无赖眼中，他便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但他自己明白，自己不过是别人推上前来的一个小卒子罢了。在太后薨逝之前，那些人也有些忌惮，太后薨逝之后，那些人便无所顾忌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这座新兴的古老城市里了不得的大人物，金陵大学边上的三百亩地，只是他手中掌握着的庞大资源的一部分——有时候他真希望那些资源真的属于他自己。

    如今的金陵城，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城市，城中出现了各种新兴阶级与阶层：买办、藩国侨民、产业工人、中小商人、职员、城市公务人员和各种游手闲杂。同时，周边因为土地兼并而失去生计的农民、在临安不得志的文人、政争中失意的官僚，纷纷涌进这座城市。

    它的地理位置与交通枢纽的地位，让它的战略位置空前重要，而耶律楚材贷款开工厂的措施，又使得人口迅速膨胀起来。冷子强曾经在临安大学中旁听了几堂经济学课程，在进入金陵的房屋行当前做过调查，这座城市里至少有十万户有能力有愿望改善自己的住房，希望能住在高大宽敞而且舒适的新式楼房之中，便是每户只赚个一千贯，他也能赚上一亿贯了——当然这钱不是他的，绝大多数都数于他背后之人的，但他还是多少能分得一点。

    至于那些因为他建新房的政策而失去了家园与生计的人们，则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他们自己没有本事，怪得谁来着？

    “冷东家果然大气魄，这金陵城虎踞龙蟠之地，也被冷东家将好地尽数占了。”他身后一人笑嘻嘻地道。

    “不敢，不敢，在胡东主面前，冷某不过是小辈，捡了些许胡东主不要的东西罢了。”

    冷子强恭恭敬敬地对那人道，他知道自己虽然很是不错，背后的支持者也相当强力，但这位胡东家若是想动他，他背后的支持者只怕不会帮他。

    “朝堂上已经有人说，金陵城有帝王之气，又离得临安近，故此要迁都金陵，以汴梁为北都。”那胡东家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冷东家，这个消息可尽是钱啊。”

    “确实，确实，小人多谢胡东主提点。”冷子强面上愈发地恭谨，虽然心中隐约有些不快。

    有关还都汴梁的争论持续很久了，但是朝堂上已经达成了一致，那就是现在还都弊大于利。还都汴梁，最大的作用就是政治意义，而在金国和蒙元都灭亡了的情况下，这种政治意义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可是还都过程中造成的大量钱钞浪费，对于才刚刚宽裕了些的大宋财政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但是临安城地势局促，如今人口已经远远超过二百万，正迅速向三百万进发，无论是交通还是布局上，都达到了某种极限。赵与莒也不太希望这么早就出现人口五百万以上的特大城市，因此分流部分人口便势在必行了。

    这也是迁都金陵这个呼声的由来，政客们在其中嗅到的是选择政治立场的机会，商贾们却看到的则是赚大钱的时机。若是迁都金陵，至少有五十万人口要涌入金陵，这些人都是官宦富豪士大夫，他们的消费能力，足以将金陵的地价房价都推上一个新高。

    冷子强心中隐约觉得不快的原因在于，这个消息虽然重要，可并没有可靠的来源，若是自己轻举妄动之下，受了损失却要自己一力承担的。

    胡东主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将他的心思都猜得通透，他也懒得就此事多言，而是岔开话题：“胡某此次来，多亏了冷东家招待，轮船招商局金陵客运码头之事，还要冷东家多多照应。”

    “自然，那是自然，莫说有荣王的吩咐，便是胡东主自己来了，冷某也不敢怠慢。”冷子强恭声说道。

    这个胡东主，便是胡福郎，而冷子强背后，便是赵与莒的亲弟赵与芮了。

    轮船招商局最初主要承担的是货运事宜，从华亭、临安将徐州建设所需要的物资北运，不过随着工商业的发达和产业的扩大，原本主要在南北运河中运行的轮船招商局，现在最赚钱的营生却是长江的东西线航运，而客运业也随之发展起来，在长江上专门用于客运的蒸汽轮船如今多达十二艘，相反跑徐州的倒随着铁路的发展而变得少了起来。因为金陵成了运河、长江和水运、陆运的核心枢纽，原先轮船招商局用公用码头进行营运，现在已经遇到瓶颈了。胡福郎此次来，便是在江畔选择合适的地方，为轮船招商局建一个专门的客运码头。冷子强是地头蛇，加之又是荣王门客，故此胡福郎少不得寻他相助。

    而胡福郎自己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如今接近四十不惑，家中长子年纪也有十六岁，因为不曾吃过苦头的缘故，生得便有些天真，在临安城中勾栏瓦肆里流连忘返，颇让胡福郎失望。他起自市井，自然知道那些地方里就是销金窟，自己便是赚个金山银山也禁不住折腾，因此，他便想让这孩子寻个正当的生意。

    而如今大宋，开办工厂产业固然赚钱，他长子却未必有这个能力，哪怕是在他照看下也难，因此，他便将目光投向房地，这个行当，只要交通官府，便是白痴也能赚钱。而交通官府对于胡福郎来说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他本身便是皇商，甚至还有品秩官位。

    他这样做又没有违反大宋的法律，也不曾违背赵与莒的告诫：他又没有将赵与莒交与他的产业弄去给自家儿子折腾，相反，凡是赵与莒交与他的，他都兢兢业业，打理得滴水不漏。

    只不过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便是房地，以他儿子如今的能力，也是操持不过来的，需要有个人带着，冷子强自然是最好的人选之一，一来可借着他的力量在金陵这个今后前途无量的城市插上一脚，二来冷子强与荣王的关系，使得两人在利益上有着一致性。

    想到这里，他便直说道：“冷东家，家中小犬不太成气，放在临安，总是与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让我担心受怕的。临安那地方你知道，天子脚下首善之地，龙蛇混杂……我想让他到金陵来。”

    冷子强立刻明白，他也是聪明人，他和胡福郎一样，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靠山，但这个靠山同时也压制住他们，不敢在自己管理的产业中肆意安排私人。

    “我在金陵大学处有三百亩地，正需要有人看着。”冷子强立刻道：“胡东主令郎家学渊源，若是能来助我一臂之力，那实在是不胜荣幸！”

    胡福郎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如此便多谢冷贤兄了——轮船招商局金陵码头需得一个管事，只不过要去临安受训，冷贤兄向来慧眼识英，可有人选向胡某推荐？”

    “我倒是认识一个年轻人，颇为好学肯做。”冷子强笑道。

    “我明日回临安，你让那人随我走吧。”胡福郎问都没有问那年轻人的名字。

    二人相视一笑，便在这短短几句之间，完成了一次利益交换。

    对于胡福郎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冲动之举，而是深谋远虑的结果。他是赵与莒起家时便用的老人，知道赵与莒的喜好厌恶，从他个人来说，对赵与莒也算是忠心不二。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对自己利益的追求，特别是在每年经手的钱钞超过五千万贯这个巨大的数字之后，更是让他心中如火焚烧一般。他算是谨慎的，从不敢对赵与莒交到他手中的产业伸手，而且这些年来都做得兢兢业业，甚至连自己的长子也不敢安排到这些产业之中，为的便是避个嫌疑。可与冷子强交换安置人手，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对于冷子强来说，安排胡福郎之子到自己手下管理事务，算不得安插私人，而对于胡福郎来说，将冷子强推荐的人放在轮船招商局金陵客运码头，也不算是任人唯亲。这样做，两人的私利既照顾到了，又避开了上头查问的风险，实在是一举两得。

    至于那两个年轻人是否可以承担这个职司，倒成了无足轻重的问题，反正就当是养个闲人混资历罢了。

    二人下得山岗，胡福郎一时兴起，便要到金陵大学看看，冷子强自然作陪。他们经过那条后街之时，恰恰遇着陈安平与李楚雄。

    “那冷子强不过是一个行商出身，便如此嚣张，竟然在金陵大学外囤地！”陈安平怒气冲冲的声音传入冷子强耳中，冷子强面不改色，只是向着胡福郎笑了笑。

    “陈兄，他得了这块地的地契，有官府开的契书，无论是从法从理上，都……”李楚雄有些犹豫，从读书人的角度来看，他很是同情这些要失去自己的房屋和产业的百姓，但从一个地主的角度来看，他又觉得冷子强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错误。

    “我知道，他做得漂亮，从法从理上都占了优去，只不过这天下除了法理之外，总得还有些其余的东西！”陈安平站住脚：“当初我在临安太学门口，三个人阻住近百人，后来在群英会中与你不打不相识，再后来被天子勒令闭门思过苦读，为的便是这些其余的东西！”

    胡福郎听得这句话，立刻明白了这人是谁，他在临安城中交游甚广，也知过陈安平的名头，不由得停住脚步。

    这厮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他与那赵景云一般，可都能直接向天子上奏折！

    想到这里，胡福郎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听他口气，便是为了冷子强所说的金陵大学外的那块地在打抱不平，若是他为此上奏天子，天子彻查此事，自家孩儿又好死不活地这时凑上来……

    一念及此，胡福郎只觉得冷汗汩汩而出。

    自己方才做的是什么事情！以自己与天子的关系，若是想为儿子讨个出身，原本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只不过不想以这小事去伤了天子对自己的重视罢了。可若是让天子知道自家孩儿卷进这种事情当中，反倒会惹得天子生疑！

    他这边冷汗如浆，那边冷子强却不曾注意，陈安平的名头在临安太学生中极响，但在这金陵，却还过是一个无名之辈，虽然看他衣着，是金陵大学的教授先生，但冷子强并不太放在心上。

    冷子强让手下的泼皮闲汉们对金陵大学的先生礼敬有加，无非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当下他轻轻一哂：“这位先生请了。”

    陈安平正义愤间，突然听得有人与自己招呼，再转过头来看，却是个完全不认识的，看衣着甚为华丽，象是商贾一流，他虽然不歧视商贾，但对于这种暴发户习气重的商贾，却是半点好感都无。

    “有何事？”陈安平沉声问道。

    “小人方才听得先生说这天下除了法理之外还有其它东西，不知道这其它东西究竟是什么？”冷子强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面上还笑嘻嘻的：“小人愚陋，请先生教我！”

    “天理，公道，人心！”陈安平面上严肃，将六个字吐得清楚无比。

    “哈！”冷子强被他气势所迫，先是怔了下，然后反应过来，噗的一笑：“这些算是什么，莫非先生以为在金陵大学外建那些新楼，便违背了天理公道人心？”

    “正是！”陈安平道。

    “小人见识却与先生不同，在金陵大学外建那些新楼，正是顺天理、印公道、证人心之举。”冷子强淡淡一笑：“学府之内，乃清静研修之地，若是外头任那些贩夫走卒往来招摇，那学府中的莘莘学子，如何还能静下心来读书？故此建高楼，驱小人，正合人心。生意之事，买卖之举，你情我愿，觉得价高便可不买，又没人拿刀逼着你掏钱，旁人花三万贯买得楼房，若是给那些小人三千贯买了，对于花三万贯的岂不是不公平？故此高价卖房，愿者来买，正印公道。当今智学为显学，智学之道，小人虽是商贾，却也知道其中有经济一科，那经济一科中，便有优胜而劣汰弱肉而强食之律，此为天理。如今天子宽厚，允许民间自择百业，官府清明，诸多关卡一律减免，此等大好时机之下，尚不能发家治富，便是天生之劣弱，将之从城中宝地迁出，正是顺天理之举！”

    陈安平听得他侃侃而谈，嘴中每一句都有道理，可连在一块儿，却就不象是人话，特别是听他提到经济学科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学的经济学科，岂是被这一知半解的小人如此误读的！

    “你是何人？”陈安平不怒反笑，大声问道。

    注1：有关金陵市民构成，参考了《上海史》中上海市民阶层形成的记载。

    注2：有关因为土地开发而失去家园的事情，区区参照的是《工业革命史》中有关羊吃人的记载，与当前时事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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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二、书生岂只有意气

﻿    第三三二章  书生岂只有意气

    “区区便是方才先生所说的冷子强。”

    冷子强面上仍旧是一团和气，面上的笑也丝毫不见少，但周围的人却都吸了口冷气。

    与一般的暴发户不同，冷子强其人甚为低调，虽然家资半城，却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他。陈安平上上下下打量着冷子强，好一会儿之后道：“你知道竞争之理，必然是知道一些智学了，但只可惜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哦，此话怎讲？”冷子强笑道。

    “若一昧放任竞争，便是你说的弱肉强食，强者贪欲不得控制，其结果便是将弱者尽数食尽，然后强者之间相互吞食，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蛇吞了大象的结果是什么，冷东家想来知道吧？”

    “什么结果？”冷子强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砰！”陈安平模仿了一下爆炸的声音：“结果便是将自己撑死。”

    冷子强绞尽脑汁，正想着如何反驳，陈安平又继续道：“故此，所谓竞争绝对不是放任不管，而是有节制的竞争，以何来节制？那便是天理、公道、人心！”

    “所谓天理，那便是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象冷东家这般有余之人，便应如同天子明诏中所说一般，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拿出更多利益用于回馈百姓。象冷东家这样人物，哪怕只是指缝间漏出的一星半点，也足够许多百姓感恩戴德了！”

    “所谓公道，那便是舆论清议，便是礼义廉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取之有道，不仅仅是不违法理，还是不竭泽而渔，不焚林而田，须得为自己留下三分余地。冷东家，若是每个见着你的人虽然当面带笑，背后却都戮着你的脊梁骨，说你是的钱尽是欺负那寡妇孤儿赚来的，你便是富可敌国，又有何用？”

    “所谓人心，便是人心向背，这更与冷东家利益攸关了。为富而不仁，岂有长久者，便是国法不制裁，安知民间无有志士，效专诸要离之举，愤然一击，流血三尺，冷东家给有亿万家财只怕也是防不胜防。况且宁欺老莫欺少，冷东家此时春风得意，安知那些为冷东家所欺者将来不出一二大员，与冷东家清算之日之非？”

    陈安平少时好武，喜欢游侠之举，在太学时与人辩论，经常是嘴巴上胜了拳脚上也胜，故此这一番话说出来，不仅咄咄逼人，而且气势凌厉，在让冷子强绞尽脑汁的同时，也听得周围人群齐声叫起好来。须知世上之人，仇富憎贫原是难免，更何况象冷子强这般索欲无度者，更是激得周围小民的同仇敌忾。冷子强虽然也是急智之人，面对着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却也不禁心中微寒。

    过了会儿，他才冷笑道：“大言不惭，虚言恫吓罢了。圣明天子在上，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谁敢拿我怎么样？”

    陈安平凝视他良久，笑而不语。

    两人话说到这个份上，相互都不肯让步，便只有各自调头了。回到自己车上，冷子强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对着胡福郎解释了一句：“无知书生，胡东主莫放在心上。”

    胡福郎却有些神不守舍，方才陈安平那番话让他仍然冷汗涔涔，他的荣华富贵，都是建立在赵与莒的身上，赵与莒推动革新，所要达到的目的，显然不是只让冷子强这样的人富起来，而罔顾普通百姓死活。相反，在他与赵与莒的谈话中，赵与莒不只一次说到，要将普通百姓变成一个也可以有尊严、体面生活的群体，而这个群体将是大宋的基石。

    冷子强的做为，显然是在与这个群体切割，他代表的是在这九年革新中利用手中资源先富起来的一批人的利益。赵与莒手中那么多产业，按理说是皇家财富，可以享受种种特权，可赵与莒不仅指示他与孟希声等老老实实地缴纳税费，而且每到年余都要拿出一部分钱来做些慈善之事——连天子尚如此，他冷子强又如何敢说自己的做为合天理、公道、人心？

    自己竟然要将儿子交到这种人手中……

    以胡福郎对赵与莒的了解，赵与莒并不会因为冷子强背后是自己的嫡亲弟弟赵与芮而对他有所放纵，虽然赵与莒对于赵与芮确实很疼爱，各方面都很照顾，但在大局上，他只怕不会纵容。即使不去追究赵与芮的责任，那么冷子强就少不得一个“教唆亲王居心叵测”的罪名了。

    “冷东家，犬子之事，不敢烦劳冷东家了。”想到这里，胡福郎看了冷子强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

    “咦？”冷子强也是人精，胡福郎突然变卦，显然是与方才那个书生有关，他先是一愣，然后笑道：“胡东主放心，不过是一个区区书生，我自有办法收拾，恰好毛玉持要来，我请他在报上多发些文章鼓吹，自然可以将那书生意气之言遮住。”

    胡福郎听得毛玉持这个名字，面上又抽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也曾经听说过，在临安时，有一次赵与莒吩咐他办事时当面骂此人寡廉少耻卖身求荣，这人身后正是一批如同冷子强这样的新兴富豪，一向不遗余力在报上为这些人鼓吹，倒为自己博得了若大的名头。天子厌恶之人，他更不敢与之牵扯上关系，他看了冷子强一眼，苦笑着摇头：“冷东家，你一片好心，我也就说上一句……方才那个陈安平，你可以遣人去临安大学打听一下其人其事。”

    说到这里，他便闭嘴不语，冷子强心中奇怪，陈安平不过是一个臭书生，虽然能在金陵大学任教，值得他高看一眼，可又有什么值得胡福郎这样一个皇商忌惮的，除非……

    他一算年纪，心中也不禁凛然：“那厮可是潜邸门生？”

    赵与莒手中有一批人数不下数百的潜邸门生之事，如今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这批人是赵与莒亲手培养出来，通晓智学，他们又在流求培养出一大批流求学子，而这些年来大陆的学子也有万余人在流求求学，这些人结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巨大关系网。不过其中最让人注意的，还是那些潜邸门生，他们对天子忠诚，也极得天子信任，其中佼佼者，甚至当上了六部侍郎。

    “那倒不是。”胡福郎只说了四个字，便闭嘴不语，车行得一半，他便叫了停，然后自己一个人匆忙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冷子强不禁冷笑了一声，这胡福郎手中掌握着天子近三分之一的私库，其数额据说较之朝廷一年收入还多，又是天子未发迹之前的亲信，可胆子却如此之小！

    只要不是潜邸门生，冷子强便不担心那个陈安平，便是潜邸门生，他也不是说无一斗之力，他背后的荣王，那可是天子的嫡亲弟弟！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天子如今子息并不重，若是如今的两位皇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继承天子之位的，就很有可能是荣王的血脉！

    想到这里，冷子强原本有些惴惴的心便静了下来。不过，对于陈安平，他还是准备遣人去调查一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就在冷子强准备对付陈安平的时候，陈安平也没有闲着，他有他的门路与方式。

    自从在报纸上看得张端义连载的《铁屋》之后，陈安平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天子推行革新至今已经八年有余，最初的六年间，几乎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天子的宽大与政策的睿智，使得民间的积极性被充分释放出来，所有人——无论是那些嗅觉灵敏的商贾，还是城里苦哈哈的无业者，甚至朝堂上的官员，都在革新之中得到了好处。不仅仅是收入增加，人们的享受也极大改善，在陈安平的一份调查中便很明确，如今临安城百姓每年的食肉量比之革新前要多出十倍！

    但到了这两年，革新带来的问题也开始显现了，大量的财富集中在少数富豪手中，他们背后往往都有各种势力，或者是象赵与芮这样的宗室近亲，或者是象薛家那样的朝中重臣，就连史弥远的史家，也在革新之中收益颇丰，他们的发家，多少都与他们掌握着普通百姓无法接触到的政治资源有关。然后是那些目光敏锐的大地主们，他们以原先的土地为本金，投入到新兴产业之中，也一个个富甲一方。

    在赵与莒控制的产业之中，工人的收入一直在稳步提高，相对的福利也较好，但赵与莒的产业再多，也不可能涵盖整个大宋，那些新兴富豪们总觉得购买或者研究技术，不如加大对工人的剥削来得快，而随着中原、东北的光复，大量只需要一口饱饭便愿意卖身为奴的劳力涌进市井之中，这使得新兴富豪们有了可以盘剥的对象，延长工作时间还只是其次，降低工人薪水，裁减工人福利，甚至恶劣到降低工作场所的安全设置的事情屡见不鲜，比如说矿山之中，官府有明文，矿山生产须得注意安全措施，可就有些人敢掏个洞便往里钻！

    于是，整个大宋社会结构变成了一个怪胎：官僚士大夫与新兴富豪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间从最初的矛盾冲突变成现在的荣辱一体，成为整个大宋阶层的最顶端；来自流求的小业主与赵与莒控制下的产业中的职员、工人，靠着技术上的领先，生活较有保障，再加上一些有一技之长的匠人、思想开明的士子，还有近卫军军属，他们形成了中间阶层；而那些占了大宋人口绝大多数的乡村贫民、为新兴富豪们残酷压榨的工人，以及城市之中无业的贫民，则构成了这个社会的底层。

    陈安平此时对于这个社会结构还没有更深刻的认识，他只是觉得，因为顶层数量少而底层数量众、顶层财富多而底层财富少，使得大宋的贫富悬殊前所未有地大起来。虽然作为中间阶层的力量，在赵与莒的直接或间接控制下，颇做了些造福于底层百姓的事情，但顶层出现一个为富不仁的人，便足以让几十几百个造福于底层的事情被淹没。一是因为人向来记仇不记恩，嫉妒乃是天性，二来则是因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为善者多不欲扬名，而造恶者却声名远彰。

    “天下岂为天子一家之天下乎？天下之事岂唯天子一人顾忌之事乎？”陈安平在给邓若水的信中如此写道：“富豪一昧索求无度，凌迫百姓，天子一人爱民，又能何为？长此以往，必有不忍言之事也，陈涉吴广，岂祖龙迫之而起乎？”

    即使是胆大如邓若水者，在看到这番言语之后，也是冷汗直冒，他没有如陈安平之言，将这封信在《大宋时代周刊》上发表出来，而是回了一封信，告诫陈安平要慎言。

    收得邓若水之信，陈安平气犹难平，他随着赵景云在四乡调研过，因此有渠道可以直接向赵与莒上奏，见邓若水之处无法，便干脆将自己给邓若水的信件原样附了一封，直接上奏给赵与莒。

    此时是大宋炎黄八年正月，赵与莒收得了陈安平送来的“新年礼物”。

    博雅楼到冬天的时候会燃起壁炉，这比火盆实在要好上一些，又免得上炕盘腿那么麻烦。火光照在赵与莒脸上，他红润的脸庞神情因为奏折上的文字而忽闪忽动，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

    谢道清凝视着天子的面庞，在诸妃子中，她算不上得宠，若不是已故的杨太后坚持，她甚至连成为妃子的可能性都没有。这让她在后宫里谨言慎行，加上她原本就大度而有见识，所以杨太后薨逝之后，赵与莒待她反而更好了一些。她最喜欢看的便是赵与莒批阅奏折时的那种专注神情，这个时候，赵与莒展现出来的并不是平时的深沉，相反，有的时候他会象个小孩儿一般，因为奏折上的好事而欢笑，或者因为奏折上的坏消息而动怒。

    赵与莒现在看的这份奏折谢道清知道，那是名为陈安平的书生写来的，此人原本是跟着赵景云的太学生，因此知道如何向天子递专折，但这个折上递上来后，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惊慌，其中指责革新有可能逼得天下百姓学习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句子，让负责替赵与莒臻别奏折的博雅楼侍学士很是犹豫，不是否该呈上来御览。

    最后还是问了谢道清，谢道清不敢隐瞒，才呈了上来。又怕是坏了天子的好心情，也只敢在午饭之后处置一些不太重要的政务时才混杂在一堆奏章之中。

    “官家会如何反应呢？”谢道清心中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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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当罚则罚

﻿    第三三三章  当罚则罚

    赵与莒对于陈安平所反应的问题并不觉得奇怪，事实上，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资本自其诞生以来，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里都是鲜血淋淋。资本本身没有意识，它就是饕餮，将它能吃到的一切都吃下去，甚至包括它自己。这种吃法不仅吃相难看，而且结果必是自我毁灭。

    就如马克思所说，它产生了自己的掘墓人。

    他终于将奏折看完，然后叹了口气，将身体向后靠了靠。

    魏了翁转奏的张端义对当今大宋的看法之中，便有“官家放出了一头怪兽”的说法，张端义如同陈安平一般，都看到了社会财富虽然远比当初要丰富，但这同时，贫富之间的差距也远比革新前要大，巨大的分配不公平，使得底层民众虽然也得到了革新的好处，可这好处与他们所付出的一切相比几乎是微不足道。

    这种矛盾长期积累下来的结果，便是整个社会都面临着崩溃。在单纯的农业时代，土地资本的无节制扩张使得土地兼并横行，失去生计的农民便会借助一场危机进行一次王朝更新，而如今大宋已经进入工业时代，失去生计的工人恐怕会借助火枪和蒸汽机，来对社会财富进行重新分配。

    如此一来，原本是那些贪心不足者与被剥夺者的矛盾，便转移成了赵与莒与寻求社会稳定的新兴产业大军同各种希望社会动荡便乘机火中取粟者的矛盾了。赵与莒是真的不希望，自己为国战而训练出来的军队将枪口调转过来对准国内。

    可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呢？在陈安平交待事情原本经过的冷子强的事例之中，冷子强或者贪婪无耻，但是他的做为在法理上确实是有证据的，并不违备大宋律令。指望着通过法律途径去解决这个问题，明显是不可能的，而且总指望着一两位圣君名臣去替底层百姓出头，也明显是短视的。

    这些百姓，须得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利益才行。

    想到这里，赵与莒心中动了一下，目前情形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要自己手中牢牢控制着军队，那么冷子强之流最多也只能倚仗一些泼皮无赖——也就是后世人所说的流氓无产者了。

    他正想着这件事情，又有内侍进来禀报道：“胡福郎求见。”

    赵与莒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又活动活动手脚，坐久了身上便有些不舒服。他示意谢道清将那些奏折都收好，然后命内侍将胡福郎引进来。

    因为外边在下雪的缘故，胡福郎的斗篷上沾上了细碎的雪屑，他自然不敢穿着沾雪的斗篷进天子办公之处，因此在博雅楼外，他便将斗篷摘了下来，交给一个内侍。那内侍知道他与天子关系不同寻常，笑嘻嘻地搬了个衣架子来，放在承檐之下，然后替他将斗篷挂起。

    胡福郎又在门前的地毯上蹭了蹭脚，那地毯已经相当旧了，这让胡福郎心中微微一怔。

    天子富甲天下，而当今天子更恐怕是比历朝皇帝都要有钱，他为人也不是那种惺惺作态的，但这种小地方还可以看出，天子讲究的是物尽其用。

    “九哥来得好，今日便与我一起去荣王府，与太妃和与芮一起吃个家常宴。”赵与莒的情绪便没有受到开始奏折的影响，见着胡福郎后还是如同当初一般，按照排序唤他九哥。宋代天子在称呼臣子时原本就比较随意，故此胡福郎虽是感激，却也不至于到不敢应承的地步。

    “官家最近常去荣王府啊，臣听得荣王说了。”胡福郎小心地回了一句。

    自从杨太后薨逝之后，赵与莒去荣王府的次数就明显多了，不仅仅是因为不必再顾忌杨太后的感受，更重要的是，全氏夫人如今也老子，年过半百，身体也不是十分康健，赵与莒的身份决定他还不能将全氏接入宫中奉养，便只能带着儿子女儿去讨老人家欢喜。

    “隔三五日便要去上一回，如今政务都上了正轨，朕闲暇多了。”赵与莒笑吟吟地道：“九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说有何事吧。”

    “臣是来向官家报帐的。”胡福郎笑了笑。

    赵与莒轻轻皱了一下眉，胡福郎掌握的财产，比起外界猜想得还要多，他手中控制的除去轮船招商局外，还有流求制造局的销售渠道、缫丝、丝绸等等诸多行当还有先施百货商场等等，既有对着国内的，也有对着国外市场的，每年经他手进出的款项，便不少于整个大宋的财政收入，而其中又有至少十分之一是纯利润。胡福郎以前也会在每年年初赶在大宋户部做出财政预算之前来寻他报帐，但一般都比较轻松，不象这次一样心事重重。

    “莫非是去年生意不太景气？虽然打了两个多月的仗，但似乎对他掌握的产业影响并不大……”赵与莒心中想。

    胡福郎报来的帐目数据依旧是很令赵与莒满意，这个粮店伙计出身的人现在是他手下两大财神之一，若不是他与孟希声，赵与莒哪有那么多钱投入到国内的教育、医疗等福利性事业当中。

    孟希声好歹有一个都督的职司，今后会有一个出身，而胡福郎则只是挂了个虚名，为的也只是方便出入宫禁，从这一点上说，赵与莒待胡福郎并不是很“厚道”。

    “九哥，我见你心事重重，莫非是遇着什么难处？”见胡福郎始终闪闪烁烁，赵与莒便直接问道。

    “啊……臣没有什么难处。”胡福郎略一迟疑，低声说道。

    赵与莒如今察言观色的水平已经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他笑了笑，心中念头立刻转到胡福郎的身份上。这个朝代，虽然革新已经推行了八年多，但哪个男人不希望光宗耀祖！胡福郎如今虽然钱是有了，但却没有爵位，实在是与他做出的贡献不符。但若是赐与名爵，那么胡福郎自己便不适合在全国跑来跑去，直接干预生意之事，更是会被言官们攻讦。虽然御史大多都被送到“学习班”中去学习如何合理地进行监督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朝臣们就不说话，恰恰是御史们不在，那些或为邀名或为忠国的大臣们，对于赵与莒的监督反而愈发严厉起来。

    “九哥，朕想赐你一个爵位，可以世袭的爵位。”想到这里，赵与莒慢慢说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朕还离不得九哥为朕办事，若是赐了爵，九哥就要被困在临安城中，再也不得四处替朕效力了。”

    此话一出，胡福郎浑身一颤，心念电转，是不是自己与冷子强的“利益交换”还是被天子知晓了？

    他知道赵与莒手中有密谍存在，李云睿、霍重城的两套情报系统，再加上原先的职方司，若是天子真地盯着他，想得到他与冷子强利益交换的情报也不难。他略一犹豫，咬牙跪了下来：“官家，臣有罪！”

    赵与莒没有想到自己原本说一句慰心的话，却换来他这般反应，先是一愕，紧接着又皱起眉来：“九哥，有话起来好好说，别这副模样。”

    胡福郎没有起来，而是将自己之子如何不才，自己又如何动了私心之语说了了一遍，对于涉及到荣王赵与芮的内容，他只是一扫而过，只是略略提到冷子强是赵与芮背后在支持。赵与莒听得这个消息时，再与陈安平的奏折一应证，这才恍然大悟。

    他呆立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着坐回了位置上。

    事情牵涉到了荣王赵与芮，那便不是那么简单的了。对于这个兄弟，赵与莒是相当了解的，与赵与莒自小就持家不同，赵与芮几乎记不得幼年时年计困顿，从他懂事起，便知道兄长有本领能赚钱。他也曾跟着义学少年在郁樟山庄中读书，只是因为性子跳脱，所学都是皮毛，只是对赵与莒赚钱的本领甚感兴趣。赵与莒及位亲政之后，他成了荣王，爵高名重，却还是当初那种性子，甚至微微有些跋扈，赵与莒告诫过很多回，却也没有什么用处。

    想到当初跟在自己身边的兄弟，如今自己也不太清楚他想做什么，赵与莒便觉得头痛。他相信与芮对他的忠诚，绝对不是有意要与他这个兄长唱反调，但同时他也知道，在二人进京之后，围在与芮身边的便是一批旧式文人儒生，赵与芮在太学读书时，那些旧式文人儒生对他的影响甚大。

    而自己忙于稳定政权处理政务，这几年又忙着练兵收复失地，虽然每月总要与与芮一起吃饭，可真正用于兄弟交流的却并不多。

    “九哥，起来吧。”

    思考了好一会儿，赵与莒微微叹息了声，他所做的事情，是这个时代无人能够了解的，比如说他加强皇权的举措，臣子们当中便颇有微辞，认为他揽权过甚，破坏了皇权与士大夫之间的平衡，却不知道他今日揽权是为了明白放权。再比如说他手中的产业，几乎每月都有士子上奏，批评他聚敛无度，甚至以在后宫中开办市场汉灵帝相类比，却不知道这些产业的收益，几乎都用在社会福利或者科研发明之上，用于他赵与莒个人享受的部分，真是少之又少。

    所以，赵与芮不能理解他的用意，甚至把自己的举动当作是帮助他都有可能。赵与芮如此，胡福郎亦是如此。

    听得赵与莒仍然称他九哥，胡福郎终于放下心起身，不过还是不敢坐下来，而是躬腰站着。赵与莒摇了摇头：“九哥，坐下来，朕与九哥，自微末之时结识，当初若不是九哥鼎力相助，朕也难以布局今日。”

    听得赵与莒反复招呼坐下，胡福郎这才告罪端坐，他唯唯喏喏，心中也不禁想起初见赵与莒时的情景。

    那时的赵与莒，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童……

    “朕即位以后，许多事情都不方便，仍要九哥去替朕做……朕岂是只能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之人，九哥令郎之事，不来找朕，却去寻那个什么冷子强——那厮不过是一牵线傀儡，便不是一个傀儡，他区区一个地方上的豪商，又能给阿七什么前途？”

    阿七是胡福郎之子的小名，赵与莒这话虽然是在责备胡福郎，却听得胡福郎心中暖洋洋的，禁不住连连点头。

    “不过，九哥，阿七沾上好赌好玩的毛病，却是不能惯，这也要怪朕，若不是朕指使着九哥日夜在外奔波，阿七又如何会沾上这些毛病。九哥若是信朕，朕可以给阿七一个好的前途，或者子承父业，将来替九哥打理朕的产业，或者出仕为官，九哥意下如何？”

    胡福郎犹豫了一下，然后愧然道：“官家，阿七实在不是这块料，臣都已经灰心了……”

    “他的坏毛病与朕有关，朕保证给你改过来！”赵与莒挥了挥手：“将他送去流求，今年十六岁了吧？去流求近卫军，在近卫军中三年下来，朕保证什么毛病都没了，而且还可以在那里学得本领！”

    胡福郎先是一怔，然后觉得眼前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如今不比过往，武人受歧视，自从大宋屡战屡胜复土拓疆以来，武人特别是近卫军的地位在社会上直线上升，他儿子若是进入近卫军，一来合他的那火爆的脾气，二来有天子的安排，今后升官之事岂不是一帆风顺？

    至于当兵的危险性，胡福郎完全没有考虑——以大宋如今的实力、兵力、战力，便是打到大食去也是一路横扫的，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臣谢……谢过陛下！”

    他又跪了下来，心中也有些懊悔，自己原先的视域还是窄了，只想到在商场或者仕途上为儿子安排出路，却没有想到武人一途。

    “应有之举，不值得谢，不过九哥要舍得孩儿，到了近卫军中，可是要吃苦的，他初入伍，朕也不会给他什么特殊照顾，当练则练，当罚则罚，你可明白？”

    说到“当罚则罚”四个字时，赵与莒声音严厉起来，胡福郎心中一凛，知道这其实是在敲打自己，又拜倒敬领了。

    胡福郎的事情好解决，但是荣王赵与芮的事情则难了，赵与莒觉得，自己有必要与这个弟弟细谈一次，但赵与芮如今也是二十五六岁的人，若是直接叫来训一次，效果未必会好。他向来敬服杨妙真，要说服他，只怕还得将四娘子搬出来才可。

    谢道清在一旁看着赵与莒与胡福郎交谈，想到陈安平奏折上所写，心中更是好奇，天子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事？若是直接去干涉，却与天子一向倡导的法不违官不究不合，可若不动用官府力量去干涉，那冷子强占据了法理，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种人收敛贪心？

    注1：赵与芮的性格从他对贾似道的处置便可以看出来，在贾似道失势被贬之后，他因为深恨贾似道，便募人去押送贾似道，得郑虎臣，郑虎臣中途杀贾似道。赵与芮长寿，在宋亡后还被送到大都，又生活了十一年才死。顺便说句，贾似道得罪赵与芮最深的是实行“买公田”之法，即要强行收购赵与芮等豪族贵人的多余土地以充公用，缓解南宋的财政危机，这令赵与芮甚为不满，可在蒙元灭宋之后，赵与芮为保命却将自己名下的田产、房产和酒业都造册献与元朝。呜呼，文天祥卖家募兵之时，赵与芮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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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四、兄弟

﻿    第三三四章  兄弟

    从午时起，赵与芮在荣王府中就喜滋滋地忙个不停，不是指示近侍搬动屏风，就是命令侍女汲来最好的泉水。全太妃看得都忍不住，笑着道：“我儿何必如此，官家又不是第一次来，你为何这般紧张？”

    赵与芮嘿嘿笑道：“今日却与往年不同，往年孩儿总是向皇兄讨要压岁钱，今次孩儿要向皇兄献上一笔——母妃，去年孩儿名下的产业也算是赚了一笔，孩儿要得无用，正可献与兄长呢！”

    他对全太妃是如此说，心中却暗自盘算，金陵冷子强的事情，皇兄应该是知晓了，若是深究起来，他免不了吃番落挂，可若是他将姿态做出来，皇兄至少不会拿冷水泼他头脸吧。

    胡福郎的警告是有效果的，冷子强遣人入临安调查过陈安平的经历，当得知他如同潜邸门生那样可以手眼通天时，冷子强立刻明白自己可能闯了祸，乘着过年的时机，进临安给赵与芮拜年时将事情禀报给赵与芮。

    赵与芮对此也是大感头痛，此事虽然他们做得并不违法，但如今的天下，还不是他皇帝哥哥的一句话！若是赵与莒说他们违法，那便是不违也违了！

    到得下午六时左右，赵与莒、杨妙真再加上胡福郎三人如约而至。赵与芮最服杨妙真，早年时她可是教他骑马练枪来着，故此很是亲热地叫了皇嫂，然后才与赵与莒招呼：“皇兄可来了，母妃都等得望眼欲穿呢！”

    “呵呵。”赵与莒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与芮，近些日子可曾练过我传你的枪法？”杨妙真笑眯眯地道：“来来来，我们较量一番！”

    “皇嫂饶了我吧……”赵与芮苦笑着举手投降：“我便是天天练枪，也不是你的对手啊。”

    “多练练枪，强身健体，也好替你兄长分忧。”杨妙真道：“你不知他整日子就是批阅奏折，成都府着火烧了两间旧庙，汴梁小寡妇为夫守节，泉州府海獠买东西与百姓发生冲突——便是京西一棵古树又开新枝的事情，也有臣子一本正经地写成奏折给你兄长。我每日里便在旁边听，听一回笑一回，堂堂天子，每日如同一个救火的一般，哪儿有点什么事情都要他去问去想，这个皇帝当着实在是累！”

    她一番快言快语说出来，赵与芮听得直缩脑袋，心中也有些好笑。杨妙真对于政务一向是没有兴趣的，她更喜欢的是召近卫军将领去博雅楼沙盘上进行推演，灭金灭元诸战，都少不得被她推演一番，最近据说在推演如何灭西夏。

    “你是官家嫡亲兄弟，有些事情只能指望着你，你皇兄这人，向来是待己严而待人宽，那些规矩你还是要守着。”杨妙真噼噼叭叭地说了一堆，当她这番话说出来时，赵与芮心中的笑意完全没有了，他看了杨妙真一眼，又看了看赵与莒，知道这是赵与莒借着杨妙真之嘴在敲打自己。

    家人团聚，自然少不得一番问安，用过晚饭后，全太妃带着孙子孙女儿去寻堂弟堂妹玩去了，只留下赵与莒兄弟与杨妙真在书房之中。赵与芮不等赵与莒开口，先向他请罪：“皇兄，小弟在王府中闲着无事，便招徕了些门客，学着兄长的模样做些生意，去年一年颇有所得，小弟要钱也无甚用处，便献与皇兄，皇兄拿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吧。”

    他一边说，一边将放在桌上的一个锦盒推到赵与莒面前，赵与莒看了他一眼，笑着打开锦盒。锦盒里是一张存折，赵与莒打开存折看了看，上面的一百五十万贯的数字让他怔了一怔。

    “一百五十万贯！”他又抬起头来，盯着赵与芮道：“贤弟好大的手笔！”

    “与皇兄比起来，小弟还差得远呢。”赵与芮“谦虚”地说道。

    “朕有些不明白，你在荣王府中，应有尽有，凡是朕有的东西，便都会分你一份……你还要去赚这钱做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赵与莒坐直身躯，目光炯炯：“与芮，你性子活泼，小时候是藏不住话儿的，可赚这么多钱，却瞒了兄长我这许多时间，这又是为什么？”

    “不过是想替皇兄分忧罢了，皇兄推行实政，不正需要一个例子么？”赵与芮淡淡笑道：“臣弟不才，对门客看得尚紧，也不曾投进去太多钱，便在短短三年内赚下数百万贯的家当，这些钱来得都是合理合法的，正是皇兄所需的致富典型，皇兄以为呢？”

    兄弟两人都隐隐带上了怒气，赵与莒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盯着弟弟已经成熟得有些深沉的脸，赵与莒摇了摇头：“与芮，你这般做……着实令我失望。”

    “若是如此，那臣弟真是有罪了。”赵与芮哼了声：“臣弟所作所为，上对得起祖宗，下合乎当今法令，倒不知陛下为何会失望！”

    二人言语间的火药味渐浓，杨妙真这时适时插话进来道：“你们兄弟二人不能好生说话么，怎么跟要吵架似的！官家，与芮如今也二十五六，孩儿比你都多，不是当初的小孩，你怎么一见着便要管教？与芮，你皇兄心忧国事，每日忙得焦头烂额，便是说你两句，也总是为得你好，你何必如此较真？”

    杨妙真这番话说得直率，却是恰到好处，将兄弟两人间的怒气稍稍平复下来。赵与芮歪着头，还是不看赵与莒，而是对着杨妙真道：“皇嫂，小弟只不过是想寻些事做做，证明我不是吃闲话的，陛下他富有四海，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我这做弟弟的不过在他庇护下做点子生意，又不违法，又不仗势欺人，赚来的钱也不是自己大手大脚花用掉，为何做不得？”

    “你……”

    赵与莒瞪起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住怒气，叹息了一声道：“与芮，你确实不曾违法，但你的门客有没有仗势欺人，却不是你说得算了。他即便没有将你这荣王的名头抬出来，但与他打交道的官员，哪个不忌惮位于其后的你？我将那些御史言官弄到学习班中去了，若非如此，这下半年弹劾你的奏折只怕可以有一人高！”

    “皇兄，我没做错，那些御史言官凭什么弹劾我？”赵与芮听得赵与莒口气缓了下来，语气也没有那么激烈：“臣弟只是不想象其余宗王一般，醉生梦死，整日里不是滥饮便是大醉！”

    赵与莒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倒是杨妙真在一旁道：“与芮，你的心总是好的，这一点你兄长自然知晓，你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虽然你兄长登基之后，因为政务繁琐对你关注得少了，但你本性纯良，这一点你兄长绝对是信得过的。”

    “只是有一点，与芮你做这般大事，总得预先同你兄长说上一声。在内，他是你嫡亲的兄长，可在外，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你做得好大事业，你兄长只会替你欢喜，你愿意为兄长分忧，兄长只会感激你，可若是瞒着你兄长做事，却便是无君无长了。”

    无论是赵与莒还是赵与芮，都瞪大眼睛张开嘴巴看着杨妙真，一副惊得不能再惊的神情。杨妙真这番话说出来，也不是给赵与芮说什么大道理，更不是从什么合法合理上驳他，却只是从为君为兄的伦常上批评赵与芮，让赵与芮着实有口难辩。

    即使是将杨妙真搬来的赵与莒，也想不到向来粗直的四娘子竟然这般粗中有细。

    见二人都一副吃惊的模样，杨妙真噗的笑了声，她年过三十，正是妇人风韵，这一笑当真如牡丹花开一般。她白了这兄弟二人一眼：“你们两兄弟这神情，便是不认识的也可以看出，绝对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仿佛我脸上长了花一般，别看了，有什么好看！”

    她嘴上说得大方，脸上却被兄弟二人盯得起了红晕。赵氏兄弟对望了一眼，忽然间觉得方才二人的争执根本没有任何必要。

    赵与莒心中暗自反省，自己不愿意与赵与芮坦率地分析他这种情形可能导致的后果，原因不过是对这个嫡亲兄弟起了猜忌之心。权力让人腐化，而腐化的形式有多种，有的沉迷于权力带来的金钱美色，也有的将权力视为不能被别人看上一眼的珍宝。他微垂着头，过了会儿，这才对赵与芮道：“与芮，是哥哥错了，应当先问清楚你，而不该一开口便是兴师问罪。”

    赵与莒这几年来威严日盛，一向只有他对而别人错的，几时曾向别人道过歉！故此，赵与芮吓得一大跳，慌忙起身行礼：“皇兄，是臣弟错了，原该先与皇兄说了才是。”

    赵与莒笑了笑，有些作茧自缚的感觉，若是放在原先的大宋朝堂，赵与芮这般行为，必然会受到群臣攻讦，稍强势些的丞相，甚至会直接当面训斥他。这些年来自己拼命削弱朝堂上诸臣的权力，集中皇权，结果便是皇族行为失去了朝臣的限制。在与芮身边再有几个小人挑唆，他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足为怪。

    所以，宗正卿必须要换人了。

    他心中转着这个念头，示意赵与芮坐了下来：“与芮，我告诉你为何我会如此生气。”

    “你的人品为兄自然是信得过的，但宗室之中，一大半的人品朕却不敢看好，上回闹着要分产业是为何，无非便是看着为兄手中的产业而心起贪念。若是他们有本事经营好了，朕将那些产业给他们也无妨，可他们除得仗势欺人之外，又有什么本事？”

    “你虽是一心向好，却如何能保证手下人也是这般？人人都有私心，他们借着你的名头做出的事来，你岂能尽数控制？”赵与莒连问了几句，觉得自己语气又有些急了，于是笑了笑：“好兄弟，你说崔与之那老儿是放任我揽权的人么？”

    这个话题急转让赵芮方才又被问出来的火气顿时一停，他呆了呆：“不是。”

    “那我削压朝堂上士大夫权力之举，他为何要支持？”

    “这……这……”

    这确实是一个疑问，崔与之被拜相以来，对赵与莒的革新之策都是大力支持的，甚至对于赵与莒加强皇权削压相权的行为都进行了支持。

    “因为我向他许诺，革新的成果要为多数人所享，要让更多人得到好处。”赵与莒拍了拍桌子，轻轻一叹：“自始皇帝以来，皇朝更替，无一不是因为社会财富，日益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致使赤贫者日众，正所谓富者连阡接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贫者也要生路，仓廪实方知礼仪，饿着肚子便谈不上君臣伦常，若是连基本的食宿都没有了，还指望着百姓空腹爱国？故此，要百姓爱国爱君爱朝廷，那么君、国、朝廷便得保护百姓的利益。”

    “你既是喜欢生意之道，自然知道，若要生意坚实可靠不轻易出现纰漏，极重要一条便是契约，交易双方定立契约，共同遵守，一方不履行，另一方便也有权不履行，一方完成契约上规定之义务，那么便应该享有契约之上的权力。”

    “与芮，我大宋朝廷与百姓之间便定有这样一份契约。朝廷遵守契约，保护百姓，改善民生，则百姓天生便有维护大宋、维护朝廷的义务，便要纳税，要践行兵役，要服从官府。若是有朝一日，朝廷不遵守与百姓的这份契约，一昧收刮以自肥，或者是只护着少数富贵人士，那么百姓便会视视我赵氏如寇仇，弃我大宋如敝履，到那时，你我弟兄便是想回郁樟山庄做个足谷翁亦不可能了！”

    “在我之前，唐太宗说，水能载舟，亦可覆舟，便是这个道理。与芮，你和你的门客所为，虽然未曾违法，但在你们聚敛之时，是否损伤了百姓？在你们致富之时，是否百姓也跟着富了起来？在你们轻易住进华厦广宅之时，百姓是否还要为能在城中觅得三尺安枕之地而节衣缩食乃至垒起二十年三十年的债台！”

    “兄长……”

    听得赵与莒这一连串的问题，赵与芮心中方才的逆反心理已经烟消云散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间，毕竟是赵与莒手把手教的，虽然后来跟着那些腐儒，渐渐有些视生民如无物，却还未曾坏到泯灭人性的地步。但他只叫了一声兄长，赵与莒就挥手制止了他，而是继续问道：“与芮，我也在敛财，我也有产业，但你看我产业之中的工人、职员，哪一个不比当初活得要舒适？哪一个需要担忧子女入学没有钱钞？哪一个需要害怕生病看不起郎中？哪一个需要一家两代乃至三代人一起节衣缩食一二十年才买得起房屋？”

    “世上的钱是赚不尽的，唯有百姓富了，才有更多的钱给你我去赚取，唯有百姓富了，朝廷才有更多的税收，才有余力去造更多的火枪大炮轮船铁路，才能让你我兄弟的帝王之位稳如泰山。莫要以为能赚钱完全靠的是个人的本事，若离了那些没有赚钱本事的百姓，你我或者便如徽钦二帝一般，成了胡虏井中之囚，哪有此时富贵？越有本事，便越要承担责任，本事越大，那责任便越大，此便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天理、公道和人心！”

    “你的生意，我不管，这钱我拿走了，为你专在银行里设个荣王医药义款，我大宋贫苦人家求医问药若有手头不足，便可申请自这笔钱中支出——与芮，记着我今日的话，若是哪一日见着兄长做事违了今日之话，你便要提醒我，向我进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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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五、岂曰无衣

﻿    第三三五章  岂曰无衣

    大宋炎黄十二年初春的时候，江南的临安已经是掩饰不住的春意，而处于东北的黑水行省则仍是冰天雪地。人行走在室外，便是哈出一口气，也会变成冰碴子刷刷地掉落。

    黑水虽然被设为行省已经两年半，但至今百姓仍然稀少，炎黄十年完成的统计数据，这里居住的人口只有一百五十万，甚至还没有中原江南的那些大城市人口多。这一百五十万中，又多是北地各族，从蒙古女真契丹，到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山林间野人部落，占了一百二十余万，而汉人只有不足三十万，其中还包括相当部分的各部军人。

    但总起来看，这四年间黑水行省诸族与汉人的关系相当和睦，一则以前被蒙胡压榨狠了，汉人消灭蒙元让诸族心生感激，二则是年年冰雪来临之前，来自中原的赈济便会囤积在新建的十座城市之中，让这些山民牧民来领取——虽然只是些棉衣棉被等物资，再加上些红薯、土豆和玉米等容易保存的粮食，但对于那些每到冬天就窝在家中无法出门的各族百姓来说，却是了不起的恩赏了。

    至于各族的首领，大多数不是搬到燕京那样的大城去了，便是居住在黑水的新城中，一来便于领取朝廷的恩赏，二来城中的生活远比他们在深山老林子里与族人一起住窝棚地洞要强。

    军用皮靴踩在厚到膝盖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李锐喘着气，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虽然他穿的是近卫军制服，可是现在做的却是与军队毫不相干的活儿，这多少有些偏离他的志向。每日里都是和那些蛮族打交道，现在他除了能说蒙语外，一口流利得不能再流利的女真话，让他与黑水女真诸部打交道时十分方便。

    “协参，小心！”

    身边的警卫见他走得有些艰难，伸手要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老子还没弱到这个地步！”

    “这地方便是黑瞎子洼了。”走在前边的向导指着前方的背风的山谷：“一部女真人便住在此处，他们有三百多人，这个冬天只怕不好过。”

    刚刚过去的冬日极为寒冷，接二连三的寒流袭击黑水行省，冻得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不肯与宋人接触的蛮胡嗷嗷直哭。改土归流归化了的要好些，在冬天来临之前便得到了赈济，大厚的棉袄穿在身上，或者搬进有壁炉烧炕的城里屋子，猫在家中熬过了这个冬天。天气稍好转一些，李锐便领着人四处查看，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统计出受灾情形来，根据这个情形来为改土归流的下一步做出决断。

    如今大宋对周边各族产取的是表面怀柔内里强制同化的政策，看上去并不强迫周边各族内附，实际上却用丰富的物资来诱使周边各族走出他们的深山老林或者原野戈壁，学习汉字汉语，过汉人的节日，拜汉人的神仙。在执行律法上也绝对不存在对他们宽松的事情，冬天最冷的时候，几个部族的女真人冻饿得受不住了，在胡里改部的带领下，从老林子里出来想去抢汉人的镇子，其结果是一连串两百余颗人头被挂在汉人镇子门口，而镇子外的野狼则高兴了一个冬天。

    宽严相济刚柔并存，以经济手段为主，军事手段为辅，迫使周边民族主动接受汉化，这是赵与莒的密旨之中确定的大宋对待四边异族的方针。这已经见了成效，去年进行人口统计时，那些原本不与外人交往的部族也纷纷让宋人深入其中进行统计，他们明白，这个统计数字与严冬来临时朝廷提供的赈济密切相关。

    “为何不见人影？”

    一个年轻的军士好奇地向四周打量，这四处都是桦树皮建的棚子，莫说与现在新城中建就的砖房相比，便是与大宋过去的土木房屋比起来，也是简陋之至。

    “女真人冬日不是住在桦皮棚子里，他们挖洞，住在洞中。”另一个军士笑道。

    很快众人便找到了一家女真人住宿的地洞，打开洞门，一股臭烘烘的味道险些将众人熏翻。这些军士中有熟悉女真土话的，便喊道：“有人么，有人么？”

    马灯被拎得高高地，照着这个地洞，在地洞最中间是头猪，并不怕人，抬着头望向灯来，在它身边是一堆又脏又乱的干草，几个衣不遮体的女真人吃惊地抬起头来。

    “这是怎么回事？”那年轻的士兵好奇地问道。

    “哦，此处苦寒，女真人冬日难过，便会在地洞里抱着猪取暖。”那年长的士兵无声地笑了笑。

    对于近卫军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他们不怕苦不怕脏不怕累，但那是在必要的情形下，一般生活时，他们对于个人的卫生有着非常硬性的规定。如今的近卫军来源，早不只是流求的移民，也包括大宋本土出身的，不过他们要想加入近卫军，都得经过严格的“籍审”，既审查身体状况是否适合当兵，又要审查家中出身是否纯良——唯一的判断标准就是是否有家人在皇帝控制下的产业里做工，这样可以确保他们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在这之后再派往流求进行一年的训练，改变原先的一些生活习惯，比如说个人卫生方面。故此，近卫军虽然在人数上只是二十五万人，可在民间形象却非常好。

    那个年轻的近卫军士兵咂了咂舌头，李锐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敛起来。

    这个叫胡椴据说家里有些背景，为人也有些跳脱，李锐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初于竹的影子，故此对他要求甚严。

    “你们的冬衣呢，我记得冬天之前到这里给你们发放过冬衣的，怎么还弄得这般光景？”他谙熟女真话，便自己问道。

    “大官主子，那冬衣不能穿！”

    听得他提起冬衣，一个女真男人站了起来，他认出了李锐，便以“主子”敬称，一边说一边从地上将一堆破破烂烂的东西捧了过来。那东西又臭又脏，胡椴屏着呼吸，从他手中接过来，再转呈给李锐。

    李锐拿来一看，正是朝廷发给这苦寒之地诸部的御寒冬衣。这是京西行省一家织厂生产的棉衣，发下去之时李锐便觉得有些轻飘，如今再看，里面的棉花纠结成团，外头的布料也是破破烂烂的。他撕开来从中掏出一团棉花来看，那团棉花早就霉得不成样子了。

    “这倒奇了，新棉衣竟然成了这样子。”那老兵在旁道。

    “是不是这些野人不懂得穿，乱用水浸泡致使发霉？”胡椴猜测道。

    “你觉得他们象是会洗衣服的模样么？”那老兵驳道。

    确实，以这些野女真模样，和猪抱在一起的，无论如何也不象是会洗衣衫。胡椴吐了下舌头，向后退了一步，尽可能离洞口更近些，不过他不敢离开李锐身边，保护李锐是他的职责。

    “给你们带了新的棉衣来，你们的粮食够不够？”李锐又问道。

    “够，够，粮食够。”那女真男人忙不迭地点头，倒不是他不贪心，只不过见过宋人火枪的威力之后，这个聚落里的女真人都知道最好不要在宋人面前玩什么花样。

    “那就好，我们走，去看下一家。”李锐也不喜欢这地洞中的恶臭味，对身后的军士道。

    “等等，大官主子，等等！”那女真人忽然又跑到洞的一角，在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中翻着，过了会儿给他翻出一块银色的皮来，那是一张狼皮，他恭恭敬敬地将皮子捧上：“献给皇帝！”

    李锐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将那狼皮收过来，想了想，对胡椴道：“去拿件夹袄来。”

    胡椴早就想出去了，闻言立刻应声而去，便刻后将一件棉夹袄拿了来，李锐将之交给那个女真男子：“大宋天子不白拿百姓之物，这个便送了你。”

    那是件军用夹袄，除了保暖之外，还有许多个口袋，女真男子拿在手上掂了掂，觉得挺沉的，不象是上回拿来的假货，脸上露出笑来：“好，好，皇帝好！”

    众人出了这家女真人的地洞，又到了聚落里其余人家，情形都是一般，送他们的棉衣都出了问题。大多数女真人都不以为意，毕竟这棉衣还是用了段时间的，李锐的脸却阴沉得有如锅底。他在黑水苦寒之地冒着风雪宣教布德，为的不过是这些野人女真嘴中一句“皇帝好”罢了，他们不生事端，那么汉人移民便可以在这里垦荒开矿，可以在这里办厂修路，将这肥沃的黑土中沉睡的宝藏变成大宋的国力。可这些劣质棉衣却几乎要将他和近卫军的努力尽数破坏掉，这让他心中甚是恼怒。

    “这应是京西省的事情，竟然拿这劣质棉衣来以次充好，官家用大价钱买来赈济的棉衣，竟然还有人胆子如此大！”胡椴便是胡福郎之子，家学渊源，他猜出了真相：“协参，回去以后，定然要好好追究！”

    “幸好不是军衣……若是军衣，咱们兄弟这个冬天便难熬了！”那老兵也道。

    军衣的采购自有其体系，一般都优先于赵与莒自己控制的产业，而这些产业的质量把关还是相当严格，不是说绝对没有质量问题，但数量要少得多。因此那个老兵有些庆幸，李锐听了之后更是眉头拧在一起：现在军衣没出问题，可若是照这般发展下去，谁知道以后军衣乃至军械会不会也出这般的问题？

    “要出大问题。”他在心中如此想：“便是军队没有事情，若让这些女真人晓得棉衣出问题是品质不佳，那免不了要埋怨官家用劣质品来欺瞒他们——那些奸商自个儿倒是发了财，倒叫天子替他们背这黑锅！”

    这几年中李锐常与李邺、李云睿等有书信往来，李邺、李云睿来东北时，也少不得与他把臂言欢，经常和他谈上一些有关陛下的事情。李锐知道这肯定有天子授意的成份在里头，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惴惴。李云睿在一次酒后曾对他说过，他随侍天子时，天子不只一次向他唠叨，所谓皇帝，号称以一国奉一人之欢，实际上只要不是桀纣之类，哪个皇帝仅凭一人能耗尽天下国力的！实际上所谓“昏君”，其实是在替天下士大夫背着黑锅。

    现在好，天子除了要替士大夫们背黑锅外，还得替这些奸商背了……

    当天，他便给派人给耶律楚材送去一封信，耶律楚材收到信后，立刻通过电报将其中内容转奏给赵与莒。

    有线电报是赵与莒在蒸汽机车之后第二个关注的发明，事实上在炎黄八年的时候，能用于电报通讯的电池便被发明出来，炎黄九年四月，后宫的宫女们出人意料地拔了头筹，她们在赵与莒的皇宫试验室中第一次成功地发送了有线电报。此后赵与莒便集中临安大学与流求高等学堂的力量进行实用化研究，在炎黄九年九月，他登基整整十年时，能够投入实用的有线电报终于成功了。炎黄十年和炎黄十一年，利用两年时间，他铺就了三条主要线路，其中之一便是通往东北。

    “耶律楚材这份电报来得好。”赵与莒将耶律楚材的电报摊在桌上，示意魏了翁去看。

    此时离灭蒙元也已过去了近三年，去年底的时候，崔与之告病，辞去了丞相之职，魏了翁被提为左相，郑清之则外放知建康府，陈贵谊、洪咨夔为参知政事，萧伯朗为工部尚书，余天锡为礼部尚书，陈子诚去户部侍郎一职，除知临安府。在这次朝政变动中，赵与莒还有诸臣约定，放手施为，四年之内不会变动他们的职司，除非他们有贪赃枉法或其余严重违法行为。

    当然，现在无论是丞相还是六部尚书的职权其实都被削弱了，而博雅楼学士和侍学士，品秩虽然不高，却在很多情节下成了政策的制定与施行者。很多情况下，是博雅楼学士、侍学士中分管某一部门的官员拟出条陈，赵与莒看后再发与丞相或相关部卿查看，他们同意之后再施行。

    魏了翁当丞相实际上背负着很大的压力，他的前任崔与之实在太过特殊，虽然有人说崔与之是只知对天子唯唯喏喏的幸进小人，但魏了翁却知道，崔与之在调和天子与群臣关系和稳定大宋中枢上做到了极致，否则天子的革新触及到丞相和六部权力时不会如此轻松。他所长之处在于财政，而不是象崔与之这般协调人际关系，所以他很有自知之明的将这类事情让给了余天锡——余天锡资历不高，虽然是参知政事，却主要靠的是与天子的关系，而且这人比郑清之知进退，否则的话郑清之也不会被放外了。

    他仔细看了一遍电报之后，皱起了眉，一连串数据从他记忆中浮起，他咳了一声：“这批棉衣当是自京西行省调配来的，一共是十五万套，每套花了二贯，朝廷共支出三十万贯。与这批棉衣同来自京西行省的还有另外十五万套棉被，每套花费是三贯，共支出四十五万贯，这批棉被应该还作为储备存在燕京。”

    对于魏了翁的记忆，赵与莒实在是佩服，他禁不住赞了一句，不过魏了翁喜欢用数据说话，有的时候就让他哭笑不得了。

    “朝廷正有意用兵于北方，不可令此事拖了后腿。”赵与莒道。

    注1：胡里改部女真，便是满鞑之先辈也。本章中所说的女真生活习俗确有其事，但言谈则是区区自编的了，须知这个时候，满鞑祖先尚无文字（他们其实与金国女真不是一路）。

    注2：关于有线电报之事，作者知之不多，故此一笔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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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六、一墙之隔

﻿    第三三六章  一墙之隔

    赵与莒所说的“用兵于北方”是又一场大手笔，炎黄八年灭掉蒙元之后，大宋的北方还剩余两伙敌人，一伙是苟延残喘的西夏，另一伙则是窝阔台和察合台兄弟。蒙古的那两兄弟自是不必说，他们与大宋有杀父杀弟之仇，赵与莒对他们的态度是轮战，将新练的近卫军、忠卫军和整编后的禁军派去与蒙古人交手，每年草长马肥时节便出动，搅得草原上根本没办法安心放牧，同时又锻炼了部队。而西夏在蒙元被灭之后，便意识到自己面临灭顶之灾，借着杨太后薨逝和新春朝贡之时机，曾在炎黄九年新春专门派遣使者到临安。赵与莒当时将之晾了三个月才见他，这三个月也没让他闲着，令其观看宋国近卫军操演，乘火车在临安附近参观，乘海轮出海——凡是能展示大宋国力之处，都展示给他看了。果然将之震得不敢多言，只是上表请求为子侄之国，赵与莒对此不置可否，因为当时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南边，在广南西路与安南的“边境冲突”上。

    这边境冲突的结果是炎黄九年冬时，安南陈朝的皇帝陈煚与其余陈承、其叔陈守度都成了大宋的阶下囚，被陈氏篡夺的李朝复辟，一个李氏远支的六岁少年被扶持成了安南国主，其人在临安读初等学堂，而由大宋派驻的使臣监国，同时，在原来安南北部设南海行省，直接划归大宋管辖。

    安南陈氏的覆灭极大地震憾了大理，大理权臣高氏与国主段氏之间的矛盾重重，使得双方都寻找大宋的支持。大宋给他们的命令只有四个字：献土内附。

    在赵与莒的西南计划之中，华夏需要细兰洋的出海口，而蒲甘（今缅甸）则是最好的选择。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来说，若是华夏能同时控制住东大洋与细兰洋的出海口，那么即使东胜洲出现一个强大如后世美国一般的国家，对于华夏的威胁也会降到最低。更何况，大宋还牢牢控制着南洋群岛与通洋海峡，赵与莒认为，在他之后大宋要仍然保持开放和面向世界的态势，直接控制这些地域是必不可少的。正如罗马将地中海变成内海，促使欧洲商业文明极度活跃一般，大宋将南海变成内海，也能使得重商和海洋成为华夏文明的支柱。

    到炎黄十一年的时候，大理的内附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而蒲甘虽然派了使者到临安称臣，可对于赵与莒的内附命令却不予理会，赵与莒如今在南海行省命人操演热带丛林部队，暂时也不想用武力来逼迫蒲甘，故此把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北部来。有的失意士大夫以为他这几年征战不断，颇类“穷兵黩武”，但实际上他每次调动的军队都不超过十万，甚至于只派出一到两万，不仅不损伤国力，战胜所得还可对国库有所补充，另外军购同时也带动了工业生产。

    到得现在，国内军队大多都有轮战经验，铁路已经修到了长安府，灭西夏打通通往西域的道路，时机已经成熟。

    “官家将此事交与洪参政吧。”魏了翁没有直接回应赵与莒的话，而是推荐洪咨夔。在两位参政中，陈贵谊明显要圆滑一些，洪咨夔则没有学到其老师崔与之的聪明，但刚直是他的长处，所以当初史弥远权倾一世之时，他是史弥远少数眼中钉之一。这两年来，洪咨夔领着从学习班中出来的御史们监督中央和地方百官，颇有建树，魏了翁举荐他来处置这事情，也是担心这事情当中牵连到官员。

    “便是如此吧……”经过这些年的努力，如今朝堂上的制度已经形成新的权立制约，丞相固然总揽全局，两位参知政事一位管人事、监察、文宣，另一位则管财政、工程、建设，军事方面三位宰辅都可以过问，但兵部军事参赞署又直接向皇帝负责。所以魏了翁的建议也与赵与莒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交给洪咨夔，他还是放心的。

    接得天子的命令之后，洪咨夔立刻行动起来，他是一个坚毅的行动派，无论是当初作为使节出使敌国，还是后来做为阁臣执掌大权，都是如此。由御史组成的廉政署迅速派出专员赴京西行省进行调查，而冯雁亭正是这群御史专员中的一员。

    炎黄十二年三月十日，洛阳车站。

    冯雁亭眯着眼睛看着这座古城，在临安住惯了，他眼中大多数中原城市都显得破败而无章法。在他印象中，布局最好也最漂亮的城市是金陵，其次是临安，再次是徐州华亭等新兴城市，而有着千年古都之称的洛阳，连参与排名的资格也没有。

    虽然道路也用混凝土整修过，不过因为洛阳府财政并不是十分宽裕的缘故，街道两边绿化得很难看，而且主街两侧的房屋也是又旧又破。街上行人都是行色匆匆，几个泼皮游手模样的人抱着双臂，懒洋洋地扫视着往来的人群，当他们的目光和冯雁亭相遇时，都露出明显的挑衅神情。

    冯雁亭在心中冷笑了一下，和那些被洛阳府接去的专员不同，他是暗访者，因此打扮得和一人普通游学士子没有两样。他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御史出身，而是来自流求初等学堂——至少有一百余象他这样的年轻人通过各种渠道被充实到大宋朝堂的各部中去，而且因为他们所学的缘故，他们在实际工作中展示出来的灵活与严谨，让许多混迹于同一职司的老吏都感到汗颜。他们很快就脱颖而出，象冯雁亭，现在已经可以身担大任了。

    “去一下荣远纺织厂。”召了一辆人力车之后，冯雁亭报了自己要去的地名。

    那几个泼皮闲汉听到这个地名，立刻站直了身子，向那人力车夫施了个眼色，人力车夫嘻嘻笑着道：“二十文钱。”

    冯雁亭扫了那几个闲汉一眼，在廉政司历练这几年，他也早就不是雌儿了。

    上了车，跟着那车夫转了两里左右后，冯雁亭忽然叫停，那车夫满脸讶然地看着他，冯雁亭笑着点了点头：“我要买些东西，上门访亲友总得提些礼物，抱歉，你先走吧，那二十文钱不用找了。”

    车夫脸上露出慌乱的神情，方才那几个泼皮的示意很明确，要他将这人带到地头去，可半途给这人下了，到地头上交不出人来，那他便惨了。

    “先生说好去荣远的，为何半途就下车？要不这样，我等您？”

    “你若愿等便等吧。”冯雁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走进路旁的一家店铺，那车夫停了车子，竟然跟了进来，冯雁亭瞧中了铺子里卖的一段布料，便与店主讨价还价了好半日，最终也没有买成。他出了铺子，那车夫有些焦急：“先生为何不买，那已经是最便宜了。”

    “这等布料染色染得差，原不值这个价。”冯雁亭摇了摇头，也不与他多说，便走进另一家店。

    车夫苦着脸跟在他身后，冯雁亭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又在这与店主扯了好半晌，这才买了一斤糖果，拎着纸包出来时，车夫总算松了口气，只道他要上车了，可冯雁亭脚一拐：“啊，这里还有家店，既然来了，一并逛了罢！”

    “先生是个男人，却如同女人一般，喜好逛这店铺。”车夫忍不住开口讥笑道。

    “等不得你便走，我不是说过么？”冯雁亭回头淡淡地道：“我又不曾差你的车钱，你说个啥？”

    那车夫被这毫无火气的一句话堵了回去，好半晌也没做声。冯雁亭见他仍不知进退，还跟在自己身边，又在那店里买了一瓶子花生油，这才出门来得街上。他这般折腾，一个钟点便已经过去了。

    出门之后，他不逛店，而是在路上径直前行，那车夫“哎”了声：“先生，我等得这么久，你何不坐我车？”

    “笑话，我还不曾听说有车夫强逼着人坐他车的。”冯雁亭停下脚步：“光天化日之下，方才店铺东家作证，我让你先走你不肯，怪得谁来着？”

    事实上，冯雁亭已经很是警惕，大宋原本市井中泼皮游手便甚为兴盛，而中原光复之后，一些被斥退的原金国冗吏、败兵，更是在开封、洛阳和长安等城里胡作非为，很是给朝廷惹下些是非。虽然经过几年整治，这些人气焰已经被打下去许多，但在洛阳这么个大城里，那些泼皮游手有的是法子让他这样一个外地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故此，他不敢凭着自己的身份便轻易涉险，任那车夫如何，也不肯再跟他走。

    “显然，洛阳府在此事上有责任，那些泼皮无赖如此嚣张，背后若没有洛阳府的默许与纵容……绝对有问题！”

    他却不知道这是阴差阳错了，这伙泼皮无赖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就在他与车夫纠缠的时候，隔着一道围墙，吴文英艰难地喘着气，将嘴边的血沫子抹了干净，然后露出一个苦笑来。

    比起衣冠整洁的冯雁亭，吴文英要狼狈得多了，身上的衣衫早就破烂不堪，原本白净的脸上也肮脏得象是从煤灰中出来一样。更可怕的是，他身上的伤口，因为气温转暖的缘故，已经开始流脓发臭了。

    “没料想竟然到这种地步……”他长长叹了口气，不过心里却没有什么悔意，当初在《大宋时代周刊》公署前天子赵与莒对他的鼓励言犹在耳，他今日所作所为，不过是履行当初对天子的承诺罢了。

    “践道而死，虽死犹生，总比在烟街柳巷写些艳词，然后象柳三变一般默默无闻地死去要好——不过若是能象柳永一样，有美丽的姑娘在我坟前流泪，那倒也是不错。”

    他半是自嘲地靠着墙，摸了摸怀中的纸，那些为他惹祸的纸还在。

    就这时，他听得一声惊呼：“你是谁！”

    这是女子的声音，吴文英抬起脸来，看到一张清丽的脸庞，满是惊恐地望着他。

    “我不是恶人……有人追我，所以昨夜里翻进来避一避。”吴文英指着自己解释道。但那女子不但没有相信他，反而离得更远了几步：“来人啊，来人！”

    吴文英便是想去捂住他的嘴也晚了，他苦笑着看那女子：“没料想我吴文英不是死后坟前有美丽的姑娘流泪，而是被美丽的女子送进坟场！”

    那女子喊了两声，却也没有人来，她猛地想起，一大早家人便都出去，所以她才会一个人来这后园，看看园中的花儿。她猛然跑到后园门前，发觉那门是栓着的，便将门打开，才要叫唤，就听得吴文英的话语，到嘴的喊声又生生咽了回去。

    “吴文英？你便是在《大宋时代周刊》上连着发了追踪私矿工人命运文章的吴文英？”

    “是我。”吴文英咧开嘴笑了笑，知道事情有转机。

    “追你的是矿狗子？”闻得此言，那女子双眉立刻皱起：“糟糕，你被打成这样了！”

    “潜入矿中，被他们发觉了，便成了这模样，好不容易有工友冒死将我送了出来，可夜里准备乘火车离开时，又被他们布在车站的眼线发觉，只得逃跑……”吴文英在这女子面前，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估计难逃一劫了。”

    “为何不报官？”那女子问道。

    “洛阳可不是个富地方，这两年来，洛阳知府的吏部考评都是卓越，你道是为何？”吴文英挪动了一下身子，触动了伤口，让他脸上抽了一下，然后又道：“靠的便是这些私矿罢了，洛阳府的税收年年增长二成以上，这些私矿功不可没！”

    自从炎黄八年河东行省被王启年发现了私矿虐使奴工之后，大宋便整治过一回，如今虐使奴工的现象少得多了，但并不意味着就完全消失。而且，另一个事情又浮了出来，便是私矿矿主为了节约成本，根本不执行朝廷公布的安全方略，致使矿难时有发生，而对于这种矿难，大多数都被私矿矿主隐瞒下来，地方官府出于地方利益，原本应该相互制衡的某些部门，也往往会与私矿矿主勾结起来，与他们一起瞒报。

    吴文英此次便是来洛阳调查某座金矿事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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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七、吴文英

﻿    第三三七章  吴文英

    “我把你送走！”那女子咬着下唇思忖了会儿，她咬唇思考时的神情非常可爱，让吴文英不觉一呆。

    “不可如此冒险，你一介女子……”只是一呆之后，吴文英便明白过来，笑着摇头：“小娘子，你若真想帮我，将这东西收好，交给……嗯，交给来自京城廉政署的人便可。”

    吴文英一边说一边将怀中藏着的一叠纸拿了出来，那些纸上还沾着血迹。

    那女子见他这模样还能笑出来，心中当真是佩服，这人文采极佳，又是著名的才子，据说能填得一手好词，但弃词从文，自称奉旨行文吴文英——倒是与那位奉旨填词柳三变相映成趣，偏生又如此豪气，真不象是南方的才子，倒似北地的豪杰。

    这是一个与那女子印象中完全不成的大宋，充满生机的经济和敢为一切的豪气混杂在一起，虽然还有这样那样的弊病，但已经展示出如朝阳一般喷薄的生机。除了大宋自己，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力量能够阻挡这种生机了。

    赵与莒与吴文英等人在努力的，无非是让这种生机少走些弯路，不要出现大的牺牲，便可以迈上康庄大道。

    “不成，这样不成。”眼见着那女子伸手来拿，吴文英又摇了摇头，收回手：“廉政署的来了，免不得也要被那些泼皮紧紧盯着……你这般送东西去，怕会给你惹祸……不如寄走吧，替我寄到临安，地址便是周刊，小娘子要麻烦你了！”

    “现在寻来廉政署之人，尚可救你一命，若是寄去，你的小命便不保了！”那女子摇头道：“你能为天下苦人不要性命，我又如何不能为你不要性命！”

    她说得甚是慷慨，吴文英悚然动容，心中不禁又是一抖：“还未请教小娘子芳名？”

    “奴姓尚，家中行三，唤我三娘便是。”那女子扬了扬眉：“我这便去寻廉政署之人，你且躲着！”

    尚三娘眉毛比一般女子要浓一些，当她扬起眉时，显得英姿勃发，吴文英也不矫情，闻言略一沉吟：“既是三娘如此仗义，那且让吴某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既联络到廉政署之人，又不至于连累三娘……”

    他正凝神思索的时候，突然听到外头的争执之声，那是冯雁亭正与车夫在争吵，吴文英听得冯雁亭的南方口音，心中一动：“这声音有些熟！”

    不过他不敢冒险，随意到外边去，被那些追着他的矿腿子看到了，连累三娘或者失了自己怀中的材料，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冯雁亭还是低估了那些泼皮游手们对于洛阳城三轮车行当的控制，虽然扯破了面皮，但那个车夫还是不肯让他就这般离开，总跟在他身后，他无论与谁说话，那车夫总是要凑上去。他原本想摆脱车夫后再换辆车赶往荣远厂，结果却与那人在此纠缠了好半晌。

    两人的争执并未引起多少人围观，过了会子之后，一个衣冠楚楚的人乘着辆车飞快地停了过来，那人下得车，脸上带着笑，看着冯雁亭便施了一礼：“这位先生可是自临安来公干的？”

    冯雁亭瞄了他一眼，心知道纠缠的时间太久了，终究给人追上，不过他也不惧，淡淡地点了点头：“不错。”

    “不知先生是哪家报社的名笔，在下汪元峙，时任这洛阳府孔目。”那人笑吟吟地道。

    冯雁亭心中一跳，这人竟然是洛阳府的小吏！

    汪元峙出场之后，原先那个车夫便悄悄离开，冯雁亭脑子转了转，便顺着汪元峙的话头向下：“原来是汪孔目，实在是失敬，失敬……”

    “不敢当，洛阳府孔目押司之类，没有五十也有三十，都是没有品秩的小吏，象在下我，便是负责接待南来北往的报社名笔——与诸位大宋无印御史相比，当真是不值一提。”汪元峙点明自己的身份，又暗捧了一下冯雁亭，然后再次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是哪家报社的名笔？”

    在那瞬间，冯雁亭脑子里转了转，然后面不改色地道：“区区吴文英，现在《大宋时代周刊》任职。”

    “原来阁下便是吴君特！”那汪元峙面色微微一变，脸上露出庆幸的神情：“大名当真是如雷贯耳！”

    二人说话都没有压低声音，传过墙之后，给尚三娘听得真切，她面露古怪，看着正主儿：“外头那个……”

    “假的。”吴文英苦笑道，外头那人倒真是不知死活，竟然敢在此冒充自己的名字，只是听那人声音有些耳熟，象是自己认识的人，说不得倒要想法子提醒他一下。

    “不当汪孔目称赞，吴文英也不过是一区区俗人耳，哪有什么大名！”冯雁亭一本正经地道。

    “吴先生谦虚太甚了，吴先生的文章，在下可是都一一拜读，本料想如此老道辛辣的文字，应是四十许人写出来的，却没料到吴先生竟然这般年轻，当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不敢不敢，一竖子耳。”冯雁亭道。

    那汪元峙心中暗暗嘀咕，自己虽然赞捧得有些厉害，可这位“吴文英”略一谦虚便可，为何如此自贬，甚至称自己为“竖子”，做人低调到这个地步，当真也是少有了。他却不知在一墙之隔外，正牌儿的吴文英气得七窍生烟：一竖子耳，一竖子耳，这厮也太不厚道，冒自己的名不说，还如此贬自己！

    尚三娘也成了掩嘴的葫芦，她做了个手势：“外头那位汪孔目是官府中人，吴先生见不见他？”

    “想来与那些矿主是一伙儿的，不见。”吴文英摇了摇头：“那假冒我的不知死活，倒是一个时机，三娘，有假冒我的吸引开注意，你便可以将这册子送到……对了，洛阳火车站里有我一个朋友，姓志名旭扬的，你将这册子交给他，记着这人粗眉粗眼，他与我是在徐州认识的，一定要问清楚人。”

    “可吴先生呢？”尚三娘挑着眉问道。

    “那厮假冒我之名，总不能让他去送死，我要想办法救那厮。”吴文英道。

    “吴先生说笑话了，你这模样，莫说救人，便是能顺顺当当地走几步都难。”尚三娘冷笑了声：“吴先生男子汉大丈夫，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着，却小看我这小女子了。实在不成，找近卫军如何？”

    “对极，不是你说，我倒忘了！”吴文英闻言大喜：“三娘聪明机变，又深识大义，当真是我吴某的福星！”

    这话说得尚三娘面上微微一红，心中却暗自欢喜。

    二人商议已定，近卫军可靠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而洛阳府中没有近卫军，最近的近卫军营地在离洛阳府十余里处的郊外，三娘一女子，想要过去还有些艰难，只有等她父兄回来再说。

    他们这边议定之时，墙壁那边，冯雁亭却遇到了一个难题，他自称吴文英，但因为太过年轻的缘故，汪元峙还是有几分怀疑，便要求看他的文书。每一个报社的正式执笔，都有礼部发放的文书，上面写着该人的姓名外貌等等，冯雁亭临时决定假冒，哪里拿得出文书来！

    “怎么，先生忘了带了？”汪元峙似笑非笑地盯着冯雁亭。

    “这个……是遗失在车上了。”冯雁亭还是镇定自若。

    “倒不曾想到，鼎鼎大名的吴君特先生竟然如此健忘，不过听说先生早一个月便到了洛阳，怎么如今还把东西扔在了火车上？”汪元峙又道。

    冯雁亭依旧面不改色，仿佛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汪孔目如何知道区区早一个月便来了，莫非有人假冒吴某？”

    这话说得尚三娘再次忍俊不禁，听他说得理直气壮，实在是不敢想象他就是假冒的。

    对于这种人，汪元峙也是没有太多的办法，他只是一个负责文宣的孔目官，这次来又没有带着差役护军，总不能强迫眼前这人否认自己是吴文英。更何况他接到消息之后，早就打定了主意，宁可抓错亦不可放纵。从这人行踪来判断，他确实不可能是吴文英，但定然与吴文英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控制住他，至少可以找到有关吴文英的线索。

    拿定了主意，汪元峙也不强要看证件，而是欢喜地道：“既是如此，象吴君特这般名笔来我洛阳，我又是负责文宣的孔目，若是不好生招待，实在是有罪。吴先生下榻之处可已经寻好？我有处地方向吴先生推荐，便是城中的白马寺大宾馆，那里清静，也极是周到。”

    “哦？”冯雁亭如何肯跟着他去，若是要招待者周到，他亮出自己廉政司的牌子，远胜过吴文英的报社名笔身份。他笑着摇头：“此次来是私事，要去荣远厂拜访旧友，总不好住在外头……汪孔目不必多礼，咱们就此别过吧。”

    汪元峙突然向前迈了一步：“有件事情当与吴先生说明白，我洛阳府知府大人早有明令，外来报社名笔要在洛阳进行公务，须得有我这文宣孔目派的人陪同，吴先生莫要令在下为难，还是随我去登记一下，然后吴先生再愿意如何便如何吧。”

    冯雁亭刚要拒绝，却见汪元峙眼中厉芒一闪，向身后挥了挥手，两个高壮的汉子走了过来，汪元峙吩咐道：“请吴先生去公署。”

    如今洛阳这般地方也用上新名词，不再将主官办事之处称为衙门，而是被称为公署。据说这洛阳府当初在改衙门为公署时，为了体现天子革新之意，还做了一个“破旧立新”的举动，遣人将屋上的瓦片捅了几块下来，然后再在大门口挂上一个新的金字匾牌。

    冯雁亭还待拒绝，那两汉子左右一夹，显是轻车熟路，紧接着便是一辆封闭的马车行了过来，他被强行塞入马车之中，两汉子坐在两边，沉着脸不做声，让他心中惴惴起来。

    他是流求出身，流求出身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便是服过义务兵役。在服兵役时他的身手算是不错了，眼前这两个汉子他估计自己可以打得过，但那又如何，好汉架不住人多，与这两个汉子一伙的还有好几人，他们一拥而上的话，自己怕不是对手。

    “等一等。”为安全起见，他决定公开自己的身份，虽然这会导致他的暗记计划失败，但保住人是第一位的。

    可惜的是，汪元峙并未进来，而是乘上后一辆车，他还要大叫，旁边一汉子冷森森地道：“先生是斯文人，犯不着为难我们这些粗汉子，若是先生再叫唤，我便要用东西堵先生嘴了。”

    冯雁亭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于洛阳局势的估计还是太过乐观了。这些人当真是什么都敢做，若他只是一个报社笔者，吃了这一惊吓，只怕真的中有由着他们揉捏了。

    “他们不是要将我送到公署么，到得那里再表明身份，我倒不相信在公署中他们还敢对京城里来的钦使动手脚！”冯雁亭冷冷一笑。

    马车忽疾忽徐行走在街上，因为四壁都是紧闭的缘故，冯雁亭并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他打定主意之后也不着急，只是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半个钟点，马车才停了下来，冯雁亭被夹出了车子，才一踏着地，他便惊讶地喊道：“这不是公署！”

    这确实不是公署，分明只是一个富贵人家的院子，而且此处已经不在洛阳城中，却是到了洛阳城外。

    “钱广进，人给你带回来了，不过看来不是那个吴文英，但他既敢冒吴文英之名，想来二人是有联系的，吴文英的下落，便落在他身上了。”在后一辆车上的汪元峙对着院前的人道。

    “汪元峙，你带我来这里，可知我是谁么！”冯雁亭心知不妙，大声喝道：“我是京城……”

    接下来的话便被一只臭烘烘的手堵了回去，几个健仆冲上来，将他的嘴巴紧紧地按住，然后向院子里拖。那汪元峙向他拱了拱手，笑嘻嘻地道：“这位先生只管放心，这里的钱老板是好人，请你来是好事，如今你不知晓，过会儿便会谢我了。”

    冯雁亭眼睛瞪得老大，却挣不脱，就这样被拖进了院子，一直推到大堂中。

    到了这儿，那健仆才放开他，笑嘻嘻地让到一边，冯雁亭刚要怒喝表明身份，突然间一个妩媚多姿的妇人拖着一个锦盘呈在他面前，那锦盘里黄澄澄的，摆着六枚金饼！

    “先生，我是粗人，不知道太多道理，唯有一件事情，只要先生答应，这些都是你的了。”那被汪元峙唤作钱广进的人见着他吃惊的模样，很是欢喜地说道。

    注1：可以肯定地说，宾馆这个词在南宋时就有出现了，指的就是供人食宿的客栈，当时临安城有不少客栈以宾馆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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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八、冯雁亭

﻿    第三三八章  冯雁亭

    无论冯雁亭如何想象力丰富，也没有料到自己一进屋后面对的不是横眉冷目，而是这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黄金！

    大宋原本是极缺黄金的，不过这几年来，通过对大宋海外行省主要是流求与苏禄的金矿开发，还有对倭国的盘剥，大量的黄金源源涌入大宋，成为大宋中央银行（流求银行更名）地下金库中的金砖储备，少部分在掺杂了其余金属后进入市场，成为金币。因为大量黄金涌入的缘故，大宋金银铜的比价发生了微妙变化，反应在市场上，就是隐性通胀，物价在百姓可以容忍的范围内缓慢的上涨之中。

    饶是如此，黄金仍然是财富的象征，也是富贵人家为了避免纸币的通胀贬值而储存的重要手段。冯雁亭在廉政司任职，薪俸不可谓低，但这六枚金饼仍然可以抵消他两年的薪水了。

    “好大的手笔。”他看着钱广进那肥肥的同时又很是傲慢的脸，显然，他对着黄金的惊讶让这个土财模样的人很是满足，虽然商人的身份地位在不断提高，但能够狠狠在文人儒生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财富，还是让这个土老财高兴。

    不过，冯雁亭的目光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现在还年轻，才是二十五岁，流求初等学堂出身的人当中，象他这般已经进到中枢的并不多。在廉政署再做个三年左右，他不到三十岁，便可调到地方上的某个廉政司任主职，先是一县，然后是州府，再到一路，若是顺利的话，到他五十岁时，他便可以再回中枢，甚至更早就可以成为六部侍郎一级的官员。那意味着，在他晚年，便是辞官不做，每年的收入也可以达到现在的三倍以上。

    换言之，只要他不出大问题，这六枚金饼，也不过是他以后的半年收入，这还不算天子用自己产业收益给他发放的红利。

    赵与莒一直以为，高薪养廉并不是无原则地去提高官员工资，那种三年让官员薪水翻一翻却让第一线的百姓失去生计的事情，并不是高薪养廉，而是在高薪养贪。所以他也提高大宋官员的薪俸，前提是与大宋经济增长相一致，同时薪俸的增加又分档次，对于退休致仕的官员予以厚待，从而让现在在任的官员对于今后有一种期待，为了保证这种期待，在任上不敢过于放肆。

    冯雁亭笑了笑，他知道自己怕是误会了，这些人是找吴文英的，恐怕是这位几年来屡次用犀利辛辣的笔揭破某些人面皮的名笔，又招惹到大麻烦了。他是廉政署干吏，是天子信任重用的臣僚，是靠着大宋百姓的税收养活自己的官员，自然要为吴文英撑腰。

    “这件事情，我接过来了！”他拿定主意，便挣开犹自抓着他的健仆，背起手，昂起下巴，睨视着那钱广进。

    “钱东家是吧，你这是何意？”冯雁亭向那锦盘中的金饼抬了抬下巴。

    “这厮方才分明是被震住了，如今摆出这副面孔来，也不过是装腔作势，想要更多的好处罢了。”钱广进自认见多识广，心中噗笑了一句：“这帮子死书虫，最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既做婊子又立牌坊，要钱还要装圣人！”

    他一肚皮子的脏水在翻腾，面上却更是笑得欢喜：“先生，我只是一个求财的矿主，你也看得出来，和洛阳府的各位老爷们有些交情，方才进我门时你或许没注意，我家挂着洛阳知府老爷亲颁的‘奉公乐捐积善人家’的匾牌。我家每年都向官府捐税超过三十万贯，在洛阳府附近虽不敢说是第一，却也是坐三望二的了，修桥铺路建寺开庙的，总少不得我一份子，你说我这般人物，原只是积善行德，不指望着啥回报。但当今天子圣德，咱们洛阳府的知府大人当真是清天大老爷，发觉有些泼皮懒汉见着我发家嫉妒，便令人发落了他们，结果这些穷光棍敲榨不成，便编了什么流言，说我草菅人命不顾工人死活——天可怜见的，我钱广进便是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哪里会草菅人命！”

    他一连串的话说出来，有自夸自赞，也有挟官府之力隐约威胁，还有就是装无辜地抱怨。冯雁亭一开始莫名其妙，但听完之后就猜出了一个大概，这厮定是矿上出了什么事故未得妥善处置，结果被人告到了官府，因为他是地方纳税大户的缘故——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在里头，官府不但没有处置他，反把告状的人发落了一顿，那些告状者不服，又将目标转向报社，想借着报社的名笔们将此事捅出去。

    这倒是吴文英那厮经常接的活计，不过听口气，那厮一个月前便来了，前后花了一个月时间暗访，竟然还不曾被这些手眼遮天的矿主们抓住，那厮也是胆大命硬，不愧是官家看重的人物。

    “你想要我做什么？”冯雁亭沉吟了会儿，又问道。

    “先生敢冒吴文英之名，想来是吴名笔挚友，只求先生两件事，一是对那些诬蔑我的无赖不要理会，二则是劝吴先生莫要上了小人的当，将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当真。”钱广进又拍了拍巴掌，然后又有两个娇艳女子托着锦盘出来，这次每个锦盘中都是十二枚金饼，钱广进笑道：“诸位先生远道来我们洛阳，熬是辛苦，总不能让诸位白费力气，先生替我做了那两件事，这两盘金饼，一盘是先生的，一盘是吴名笔的，而且……若是二位不急着回临安，那么在洛阳的吃住，我钱某人全包了！”

    钱广进一边说还一边向那几个女子示意，几个女子向冯雁亭妩媚笑笑。

    “若是不呢？”冯雁亭问道。

    钱广进也只是笑了笑：“我钱某人一向和气生财，还以……以……”

    见他将成语忘了，旁边的一个人提醒了一句“以德服人”，那钱广进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还以德服人，自然不会拿先生如何了，只不过这些风言风语的，未免有损于咱们洛阳府的和谐，只怕官府为了大局，少不得要请先生去说说明白。据说洛阳府监牢里有些牢头恶霸什么的，先生要不要我去提前关说，免得进去后被逼着玩些什么躲猫猫之类的把戏？”

    这番话语他说得没有半点怒气，却将威胁之意表露无遗，冯雁亭微微一笑：“提点刑狱司不归洛阳府管，直属于大宋朝堂刑部，怕是洛阳府还没这本事将我扔进去吧。”

    “先生果然是明白人，只是咱们洛阳情形不同，上下一心，不都是为了将洛阳建得更好么，提点刑狱司虽不归洛阳府管，可总在洛阳地界上，多少要给洛阳府一些面子，请先生进去协助调查总是有的，调查个三五日是调查，三年五载也是调查，先生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冯雁亭身在中枢，是不知道这地方上小吏们玩法的手段，赵与莒将司法独立之后，虽然地方官吏违法乱纪的成本大大增加了，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总还能找出方法来弄事。他沉吟了会儿，然后展颜一笑，从自己怀中慢慢摸出一个小册子，那小硬壳儿包的册子上面用镏铜书着几个字儿。

    钱广进不识什么字，旁边之人却变了颜色：“你……你……”

    “大宋廉政司佐吏冯雁亭，这是本人证件。”冯雁亭慢慢从众人面上看过，再笑了笑：“多谢钱东家方才配合区区进行调查，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随我去洛阳府提点刑狱司自首，否则的话，擅自拘禁官员可是不小的罪名，罗织起来，安个图谋大逆也未必不可呢。”

    钱广进和气生财的笑容已经是荡然无存，他呆了半晌，然后破口大骂：“汪元峙那厮做的什么事情，老子黄灿灿的金饼子喂下去，他便是给我送来这灾星的？”

    他这边大叫大嚷，手下也都是一副惶惶然的模样，唯有那个识字的眼珠滴溜溜乱转，然后将冯雁亭的证件拿到手上，仔细看了看。钱广进看他这模样，心中忽然一动，劈手将那证件夺过来，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

    冯雁亭心中一冷，正准备暴起制住钱广进时，夹着他的两个健仆反应过来，又将他牢牢报住。

    “钱广进，你好大的胆子！”冯雁亭挣了挣，见没有挣脱，便厉声喝道：“我奉命来洛阳办案，你敢毁我证件拘我人身，莫非真是意图谋逆，不怕天子以国法诛你全族么！”

    “大爷不曾见着什么证件，你们有见着么？”钱广进冷声道，周围他的手下自然都是摇头的，他又转向冯雁亭：“大爷也不曾见着什么奉命办案的朝廷吏员，只见着一个假冒……假冒《大宋时代周刊》名笔吴文英，试图到这里敲诈勒索的骗子。你们，将那些金饼子包好，塞进他怀里，然后再用我名刺将他送到……直接送到提点刑狱司去，和里面打声招呼，让他做个噩梦便罢！”

    冯雁亭最初觉得，不过是一地方府中暴富土财，自己拿出证件，定然能镇住妖氛，再将此事报以此前来洛阳的明访主官，虽然他暗访失利，却事出有因，不但无过，反倒有功。可是没有料想，财富让人大胆，财富让人疯狂。那钱广进一想到若是束手就擒的后果，坐牢他不怕，可失了手中的几处金矿却是要了他的命根子！

    既是要他命根子，那么他也就翻脸无情，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那便不是问题。但他心中终究是有些害怕，这人送到自己这里来，汪元峙是知道的，若是在自己这失了踪迹，自己便要负全责，可送到提点刑狱司中，在牢里出了事情，要担待的便不是他一人，汪元峙和提点刑狱司总都得替他分担一些。

    若只是一般人物，或许他就直接捆了浇上油，在哪个山沟中烧了了事。

    冯雁亭起初还喝斥，但很快他的嘴又被堵住，塞进了马车之中。他这一日与这种全封闭的马车倒是有缘，被塞进去之后，又听得一声“打”，然后便是一阵拳打脚踢扑头盖脑地过来，而且下手甚狠，他听得自己被打得撞在铁皮车厢上发出的咚咚的声音，这时才意识到，这些人根本不想让他清醒地进入提点刑狱司。

    可为时已晚，一顿拳脚交加之下，他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咝咝的水声传进冯雁亭的耳朵里，他觉得头上湿漉漉的，仿佛是在下雨。他微微抬起脸，那雨浇在他面上，带着一股臊臭味，他努力睁开眼睛，因为被打肿了的缘故，他的视线很模糊，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男子正对着他撒尿。

    “醒了醒了。”那男子长得甚是猥琐，见他睁开眼，忙收好自己的家伙，向身后人报道。

    冯雁亭想站起来，却没有一点力气，他闭着眼，用力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糊糊的，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就觉得背上一沉，一只脚踏在他背上。

    “这可是大牢之中，小子，你以为是宾馆里，竟然睡得如此香甜，若不给你交些料，还醒不过来！”背后那人厉声喝道。

    “大牢……”冯雁亭听得这二个字，才算是清醒了一些，他低低地叫道：“冤枉，我要见提刑官……”

    “冤枉？咱们这里的可都冤枉，方才莫老鼠那厮不过就是看着人家小娘儿们粉嫩，不小心脱了人家衣衫嘛，也不送得牢里来了？”那踏着他的人嘿嘿一笑：“小子，算你走运，大爷心善，只要你能拿出孝敬来，这进来的家法便免了。”

    “什……什么？”冯雁亭低低地问了一句，然后便觉得后背一疼，被那汉子跺了一脚。

    “莫装蒜，有钱钞什么的便拿出来，若是没有，带个口信给亲朋送来也成，否则的话，你小子就惨了。”又有一人道。

    “我不是……不是这人，没有钱钞……也没有亲朋……”冯雁亭道。

    “早说了，人家钱东家有言，让这小子做噩梦呢，钱广进有的是钱，遂了他的意，各位大哥还怕没有好处？”第四人道：“早了早好，反正也就是一骗子罢了！”

    “到这里，老子便是王法，总得先过过堂，才知道这厮有没有油水，蚊子腿虽小，可也是肉么。”那踏着他的人道：“小子，既然你没得油水，那就别怪太爷了，记着，是钱广进要你的性命，见了阎罗，莫忘报上仇家姓名啊。”

    “饶……饶我……”

    虽是一时俊杰，但在方才的殴打之后，冯雁亭的身体几近崩溃，他神志也有些不清楚：“别打了……我……我要死了……”

    “呵呵，这厮得失心疯了，莫老鼠，你来动手，若你不动手，便打死你！”那踏着他的汉子一指方才撒尿的那个家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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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九、制度

﻿    第三三九章  制度

    被呼为莫老鼠的那厮，鼻青脸肿，显然在这牢里是常挨揍的货色，但听得叫他打人，他面上连犹豫之色都没有，直接两步过来，跳在冯雁亭身上，便蹦啊蹦的，仿佛冯雁亭是一张地毯。

    原本便被打得几乎没了意识的冯雁亭，哪里还有力气反抗，只低呼了两声便口中吐血，那莫老鼠尚不放过，还对着冯雁亭的脑袋要踢，恰在此时，听得牢门发出铛铛的声响。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人大叫着从门前冲了过来，那人眼睛瞪得老圆，却没有穿着提点刑狱司狱员的制服。

    牢头讪讪地笑了笑，过去一脚将莫老鼠踢开：“你这厮在做什么，竟然敢在这牢中打架斗殴，莫非以为没有王法么！”

    在那人之后，又是六个人进来，其中有三个是狱员，面上的神情也有些不好看，另有两个穿着近卫军服饰，神情肃然，最后一个却穿着铁路上的那些紫色制服。

    “把门打开！”

    最先进来的那人看着铁笼子，回头对狱员喝道。

    一个狱员向牢头使了个眼色，牢头又对着莫老鼠歪了歪嘴巴，那狱员这才放下心，知道只有莫老鼠动了手，便将牢门打开。最先进来的人跑来凑近一看，顾不得臊臭气味便大吼道：“是冯雁亭，谁打的他，是谁？”

    牢里的人都指向莫老鼠，莫老鼠先是惊愕，然后是恐惧，但最后变成了绝望。

    这事他若不顶下来，那么也就意味着方才他对冯雁亭的殴打将成为他的家常便饭，甚至会被做噩梦。

    那先进来的，正是吴文英，他也受了伤，不过如今精神却好。他认出冯雁亭，因为两人职司的关系，在临安时都曾经有过交流，故此是又惊又怒。见所有人都指着那莫老鼠，他冷笑一声：“很好，很好，朝廷廉政司的特使你也敢打，看来是嫌自己命长了！”

    若只是一般人，打了便打了，可莫老鼠这等小人物，对于朝廷特使四个字那是畏惧无比，听得自己撒尿欧打的竟然是这般大人物，他原先顶着的勇气立刻消了，狂叫道：“他们逼我打的，他们收了钱广进的好处，逼得我动手，若我不打，那死的便是我了！”

    他一边喊一边躲到了两个近卫军模样人身后，那牢头原本准备给他一拳的，便落了个空。两个近卫军中的一个飞脚便踢来，将牢头踢得重重撞在墙上，身体扭成了一个卐字形。

    吴文英又抬起头来，森森地看着那两个提点刑狱司的人，冷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很好，你们就等着刑部派人来吧，官贼勾结，草菅人命！”

    说完之后，他将冯雁亭扶了起来，也不顾肮脏，便与志旭扬一起将冯雁亭架出牢门。志旭扬也是一脸激愤，尚三娘一介女子，自然不能直接去找近卫军，还是先到车站寻了他，他再找得近卫军，而近卫军又是电报请示之后，得了钦命才介入此事的，故此便有些慢，好在还赶得及时，未曾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等……等等……”

    阳光照在身上，冯雁亭精神好了些，他喃喃地说了声，吴文英一怔，但见他精神略好，心中又是欢喜：“你怎么了？”

    “我要……我要……”

    冯雁亭终究没有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他又晕了过去，事后吴文英也曾问过他出了提点刑狱司时究竟想要什么，他一直笑而不答。

    赵与莒很快接到了冯雁亭被打成重伤的消息，自从电报投入实用之后，他对于军队的控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原先军人干政的一些顾忌，如今也可以通过电报请示的方式得到解决。

    电报中源源本本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冯雁亭这一顿打来得甚为冤枉，那些在车站的混混们，守着的也不是他们这些调查黑心棉衣的廉政司的官员，而是守着来自各地的报社执笔。而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为了伤害这些报社执笔，而是为了收买他们。钱广进的一个金矿发生严重事故，导致数十名工人遇难，按照规定，如此重大的事故是应该向朝廷禀报的，可钱广进为了避免停工整顿，也怕他向来不顾工人死活的事情被查出来，便瞒报了数字，只说死了三人，其余的尸体则被他命人扔进山里浇上油烧了。偏偏奉命烧尸的人出于害怕，只放了把火便走，于是尸体被闻讯前来认人的亲属寻着，亲属告到洛阳府，而洛阳府又因为钱广进为纳税大户，对于洛阳府大小官员的前程至关重要，于是便帮着钱广进隐瞒下事情。遇难者亲属便只有请报社主持公道，而那些报社来采访此事的执笔们，却纷纷在钱广进的金饼攻势下败下阵来，唯有吴文英潜入矿中，从矿工处得到第一手资料与物证，钱广进得知后便开始追踪吴文英，想要收买吴文英，至少要将他手中的物证毁掉——偏偏冯雁亭怕露出自己廉政司身份，假冒吴文英。

    这原本是一次巧合，但巧合的结果却是冯雁亭断了几根骨头、内腑受伤，赵与莒钦命他休养三个月。

    吏部、刑部、工部还有廉政司的联合调查组很快就进入了洛阳府，从知洛阳府往下，大小官吏三百余人被立刻停职，他们大多被送进了廉政司办的“学习班”，当他们从“学习班”中出来的时候，要么被降职任用，要么锒铛入狱。

    汪元峙便面临着锒铛入狱的命运，他背着自己的包裹，慢慢地迈向提点刑狱司的大牢，脚步拖拖拉拉，仿佛再多呼吸一下外边自由的空气也是好的。

    在监牢大门前，他看到了钱广进胖胖的身子，钱广进那张原本肥大丰腴的脸，如今瘦了三圈，满脸的皮都松了下来，象是密密麻麻的皱纹，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二十岁。

    “钱广进，你这狗贼！”

    一看到他，汪元峙气便不打一处来，他加快两步，飞起一脚便踹在钱广进背上。

    他对钱广进当真是恨之入骨，原本冯雁亭事件是个误会，若是钱广进晓事，将冯雁亭放回，他最多也就是落个免职，但钱广进不但将冯雁亭打得半死，还指使牢中人要将冯雁亭害死，这性质完全不一样了。而且朝廷缉拿住钱广进之后，他三下五除二，便将行贿之事说了出来，汪元峙这般人一向是不知自省的，总觉得自己丢了孔目的职司，又锒铛入狱，完全是别人的责任，至于他自己的过错，只是一点点罢了。

    为此，在审讯他的时候，他还当庭做了悔过词一曲，企图以此换取宽大处置。

    二人立刻被押送的狱吏分开，这些狱吏对他们同样有气，提点刑狱司被卷进这件事情当中，一部分原因是个别刑卒狱吏受贿，可主要原因还是受得这伙人连累。

    “先等着先等着，你们这些狗崽子，进得牢中，有的是落挂给你们吃！”一个狱吏森森然地说道。

    他们被分开后便站在大牢门前，一左一右倒似两排门神。在他们之旁，则是两人的同党。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牢里面传来脚步声，一排人被押了出来，却是莫老鼠与那牢中的牢头。

    “这些人也是被你们连累惨了。”一个狱卒啐了一口。

    这些人脖子上都插着“人犯某某某”的牌子，看模样是要推出去处斩了，钱广进吓得双腿一软，立刻便尿了裤子。

    他被抓起来也有些时日，因此并不知道同案的其余人犯下场，只是方才看到汪元峙，才知道自己在官府中买通的人物也没保住自己。他不过是个有几分胆的暴发土财，而这胆又没有大到真的能直面生死的地步，故此会如此。

    “饶命啊，饶命，小人认罪，只求饶命！”他哭嚎起来，仿佛即将被推上刑场的便是他一般。

    那莫老鼠原本就牙齿打颤，见他这一闹，更是连步子都迈不开了：“我是被逼的啊，冤枉，冤枉！”

    刹那之间，这洛阳府提点刑狱司的大门前，哭嚎声一片。原本押送犯人便有不少来瞧热闹的，听得这些人哭嚎，便有人相互询问此事。

    “原来是帮子泯灭人性的败类，该杀，当诛其三族才是！”问清楚这便是那些卷进金矿矿难案的人，立刻有人道。

    “正是正是，虽说天子有诏，罪只及一身，可这些败类，非得用重典竣法不可，不如此不足以慑服宵小！”

    “那厮不是洛阳府的文宣孔目汪元峙么，他平日里人模狗样的，他家媳妇穿金戴银，儿子也横行霸道，仗着他的势，往常没少享过福，如今自然也要与他一起受罚！”又有人指着汪元峙道。

    “正是，正是，等这些牲口太宽，陛下当将他们家人发派入矿洞之中，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愤！”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入了汪元峙耳中，他面上不停地抽动着，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恐惧，虽然不曾象钱广进莫老鼠般失态，却也不由得两股战战。

    吴文英在人群中穿梭，用笔将听到的百姓评论一一记在小册子上，好一会儿之后，他转回到原来的位置，冯雁亭拄着拐杖，神情冷竣地望着他的这群仇人。

    “冯兄，是否觉得出了口气？”吴文英微微笑道。

    “走吧。”经此大变，冯雁亭要成熟得多，他没有回答吴文英的问题，而是淡淡地说道。

    “怎么，不去菜市场么，这几个牲口已经是结案审定了，在菜市场斩首示众，去看看吧？”见他郁郁不乐，吴文英又道。

    “没什么看的了，不过是砍头……”冯雁亭转了身子，也不等吴文英：“你若不走，我先走了。”

    吴文英挠了一下头，反正今天的事情已经办妥，报道的材料也已经有了，回去便回吧。

    他跟在冯雁亭身后，两人走了好一会儿，冯雁亭忽然转过身道：“象这次的事情，能不能杜绝？”

    吴文英脸上的笑容也敛了起来，他皱着眉，然后摇头道：“不能。”

    冯雁亭便又沉默了，这一次受难的并不只他一人，吴文英也被打伤过，而那些死于矿难者更是尸骨不全，他们的亲属还在悲痛欲绝，与他们相比，他冯雁亭算是幸运的了。

    这夜冯雁亭与吴文英都没有睡好，远在临安，赵与莒同样也没有睡好。

    一个接着一个的梦，折腾得他时卧时起，最初的时候，他的梦里还是好的，他梦着大宋建成了他理想中的国度：开明的士大夫阶层，充满活力的市民阶层，稳重而重视荣誉的皇帝，三者在大宋政局上达到了平衡。但很快，他的梦就被一个个悲惨的事件淹没了，他梦到所有的官员都贪腐成风，市民都麻木不仁，百姓对于国家没有了忠诚，而他自己也迷失于权力之中。

    梦境的最后结局，是近卫军的背叛，李邺与李云睿，带着近卫军开进皇宫，要将他推上断头台。他清楚地记得，李云睿在梦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你不知进退，便唯有如此方能救我华夏！”

    他抱着腿坐了起来，看着在身旁熟睡的耿婉，长长吁了口气。

    那毕竟只是一个梦，他如此安慰自己，但心中却明白，那又不仅仅是一个梦，而是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事情的总和。

    以文治武功而论，他如今可以算得上史上第一流的，他也知道自己，除了身为穿越者的优势之外，最大的长处便是始终自省，处理国政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种谨慎让他看起来没有别的皇帝那般独断专行，有时甚至显得软弱，但也正是这种谨慎，让他保持住自己的本心，而不至于真正迷失于权力，成为权力的奴隶。

    虽然在科技之上，大宋遥遥领先于这个时代，而且智学的推广，使得这种领先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离开而失去，但是这个世界上科技领先实在是靠不住的东西，比如说蒸汽机，倭国人的一群巧匠便已经能够仿制出可用于矿井汲水的蒸汽机了。再比如说火炮，除了工艺上尚不足与大宋相提并论外，周边的大一些的势力，如蒙胡的两部和西夏，都装备上了他们自产的火炮。在他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中，华夏子孙同样曾在科技工艺上领先于世界，但还是被别人追上、超跃，最后打得鼻青脸肿一败涂地，若不是在一百五十年的血雨腥风中不断出现那种真正的天才伟人，国家便永无再振之希望了。

    所以，科技上的优势不足以恃，哪怕他凭借这个优势将全世界都打下来变成大宋的领土，结果也只是让这个帝国崩溃得更早一些。

    唯一能留给后代的，不过是一种开放的有活力的制度。正如他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中的美国，开国的华盛顿之流算不得什么天纵奇才，但一群中人之上的家伙相互扯皮的结果，却给后代留下了西方文明下最具活力的制度，于是才会有后来的美国出现。

    他能留给后代的，希望是一种东方文明下最具活力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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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零、集风雷

﻿    第三四零章  集风雷

    这几年来，随着大宋财政的宽裕，皇宫也多少增加了一些建筑。虽然比起前代君王宫殿非华美不足以威服四方的奢侈浩大，还算是节俭的，但新建的花月阁，还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精致建筑。

    花月阁其实是一座以玻璃暖房为核心的院落，其名取自唐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之诗名，有水、有花，加上透明穹顶的玻璃暖房，即使是冬天，暖房中仍有鲜花怒放，实是养性怡情的好去处。赵与莒建这个暖房的本意原是试验冬季蔬菜栽培，但发觉成本太高之后便改为花房，从而成了大臣们冬天最喜欢的去处之一。

    这已经是芳菲殆尽的四月底了，原本不是来暖房的时节，不过赵与莒爱这里的风致，乘着暖风熏人，便来这里走走。去年有一批宫女们新进入宫，这些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们给宫中带来了青春的气息，她们对于皇宫里的一切都是好奇的，而这处处花开的花月阁，更是她们最喜欢的去处。

    杨太后薨逝之后，作为地位最高的后宫妃子，杨妙真成了后宫的女主人，但她基本上不太管事。因此，这些宫女的规矩是谢道清管教的，日常生活则是韩妤安排，比起杨太后在世时，她们少了些拘紧，多了几分灵动与活泼。看着她们蝴蝶一般在花丛中穿绕，赵与莒原本紧皱的眉头也不禁舒缓开来。

    整个园子里都是她们留下的芬芳气息，这也是赵与莒拼死拼活想要保护的。

    “陛下，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臣实在惶恐，不知陛下为何会容忍！”

    跟在赵与莒身后的是洪咨夔，他板着脸，面上神情甚为不悦，手中抓着一份《大宋时代周刊》。

    最近《周刊》之类的报纸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京西行省发生的大案之上，几件安子纠缠在一起，产生了几个让报纸关注的热点。随之而来的，是各家的评论，象《周刊》最近的评论，分别由赵景云、张端义等人轮流执笔。

    让洪咨夔愤怒的，正是这二人的文章。

    张端义在文章中很指出，造成奸商草菅人命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朝廷的重商政策，而洛阳府官吏们之所以胆大妄为，只是为了追求地方的经济增长，而不顾忌民生疾苦。他极是悲愤地写道：“此变人为兽之政也，故此官、商皆化身为兽，以人为食。大宋八百万江山，一处处矿洞，都是那些被压迫被剥压被奴役的矿工骨架所支撑，工厂、铁路乃至高楼大厦，处处皆是这些矿工冤魂之呻吟！此情此景，天子难辞其纠！”

    “张端义的白话文仍旧犀利啊。”赵与莒回头看了洪咨夔一眼道。

    自从张端义写了《铁屋》之后，这种近乎口语、通俗易懂的文体便流行起来，身为先驱的张端义更是当仁不让，在一切文章中都使用这种方式。听他这不知是夸赞还是愤怒的话语，洪咨夔板着脸：“官家便是再宽厚，也不能让他这谤议朝政之语泛滥！”

    赵与莒笑了笑，没有回答。

    “还有这赵景云，更是大逆不道！” 洪咨夔见赵与莒不回应，继续说道。

    最初看到文章时，他在要不要弹劾赵景云上微微动摇了一下，毕竟这人乃是当今丞相魏了翁的弟子，而且相当得官家重视。这些年来，赵景云身无一官，却周游天下，无论是在大宋本土还是在海外都立了不少功勋。天子对他也算是另眼相待，不仅允许他直接上奏天子，甚至还多次表示要提拔重要他，可他这次却在报纸上发表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

    让洪咨夔恼怒之至的事情，便是赵景云在评论京西行省连串大案时的话语：“此等惨剧竟集于一处，矿工求矿主不成，求官府不成，求报社名笔又是不成，何也？此世之上，救世之圣君、济民之贤臣，自古未曾有也。仙佛官府，皆不可靠，唯开民之智，使民知、民有、民治、民享，虚其君于上而实其民于下，则官吏不唯媚上以图贵，商贾不唯损人以自肥，小民不唯束手而就缚，上下平衡，内外相持，方可保民安民，成万世不移之福祗也。”

    赵景云此文一出，当真是让人目瞪口呆，较之张端义质疑天子的政策，更是将矛头转向最为根本的东西。

    魏了翁坐在马车之中，浑身在不停地发抖，他的手中也抓着当日的《大宋时代周刊》。

    “逆徒……逆徒！”

    对于自己的弟子赵景云，魏了翁一向很是骄傲，学识已经隐隐超过他这个师长不说，为人的品德更是高洁，既不是沽名钓誉的假隐逸，又不是热衷官职的投机者。这么多年，可谓一步一个脚印，大宋的许多重大变化，都与他有密切干系，从当初的华亭府民变，到湖广去水蛊之症，再到金元合兵入侵他参赞军事，前几年甚至还远赴海外，去了海外细兰高郎步城宣化大宋威德。这些都让魏了翁很满意很骄傲，也曾不只一次拿出来与同僚炫耀，甚至于私底下与崔与之说，虽然崔与之的学生洪咨夔名高官大，但来日赵景云前途必在洪咨夔之上，故此“吾为相也不及公，我为师也远胜公”，让崔与之颇是嫉妒一番。

    可偏偏就是他最器重最钟意的弟子，却写下这样无君无父的文章来！

    想到这里，他将报纸攥得更紧了些。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前，他是丞相，一下车自然有侍从上来见礼，他也顾不得往日里的丞相仪度，直接道：“去替我禀报陛下，魏了翁请见！”

    “陛下正在见洪咨夔洪参政呢。”那侍从是个机灵的，见他这番模样便知道是有大事，便提醒了一句。

    魏了翁听得“洪咨夔”这个名字，太阳穴便突突跳了跳，心中颇不自安。洪咨夔如今是参知政事，离丞相也仅是一步之遥，若是论名望功绩，当这个丞相比起陈贵谊要有资格得多。而且，他还师门渊源，身为崔与之的弟子，在官家那里有着优势——直到如今，天子也只是允许崔与之辞了丞相之职，却令他在临安闲住，以备顾问之用，而不让他回故乡养老。崔与之还挂着一个太师的虚衔，作为天子顾问，有时他身体好的话，天子还会登门拜访。

    若是洪咨夔借着这个机会，要掀倒他魏了翁，自己上去的话……

    旋即，魏了翁将这个念头甩掉，暗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初自己能接任丞相，崔与之的举荐有着很大的助力，而洪咨夔为人刚直，又向来与他交好，他这参知政事主管的便是教化这一块儿的事务，报纸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若他现在没有入宫，自己倒要责他失职轻慢了。

    念头飞快地一转，他摇了摇头：“罢了，不必替我通报，我先去办其余事情吧。”

    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出了错误的反应。现在来找天子做什么？自辩此事此文与自己无关？或者是向天子建议将《大宋时代周刊》关闭、将赵景云抓起来审问是否有幕后指使？

    这个时候他无论做什么，都只能增加天子的怀疑，如果天子对于赵景云的文章真正耿耿于怀的话。

    最重要的……还应该是如何保全邓若水与赵景云，此二人皆是难得的人才，若是因为这篇文章而惹下大错，于国家元气，实是巨大的损失。

    “去《大宋时代周刊》公署。”想到这里，魏了翁顾不得其余，上了车子又命令道。

    大宋炎黄十二年四月，初夏的临安城空气沉闷，湿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隐约之间，一股雷暴在临安上空形成。

    邓若水站在院子里，向上看了看天色，回头笑道：“古人云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倒看着是暴雨欲来黑云沉，若是有风倒也好了，至少会凉快一些吧。”

    “怕是此次要连累邓公了。”和他说话的，正是赵景云。

    如今赵景云已经年过三十，而立之年让他气质更为沉稳，前几年的海外宣教，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他的肤色不再白皙，而是一种铜红色，额头甚至已经出现了皱纹。

    “曼卿说得什么话来，我身荷君恩，为民喉舌，如曼卿之般振聋发聩之奇文，若是任其湮没于故纸堆之中，才是对陛下之不忠，对大宋之不义！”邓若水傲然道：“吾虽老矣，血气尚在！”

    “吾虽老矣，血气尚在！”

    咀嚼了一下邓若水说的这八个字，赵景云点了点头，不再客气。这些年来，随着智学的传播，大宋的读书人越来越聪明，天文地理人世百态，仿佛都成了学问，但在这个过程中，赵景云却发觉，那些敢于为民请命的呼声反而少了，那些愿意为了他人而一诺千斤的事情几乎见不着了。

    从官员到书生，从小吏到平民，大伙想的都是两个字：“发财”。发财之外的东西，人们反而不太重视，俗话说的“笑贫不笑娼”，此正其时也，没有人会因为你持正守义而夸奖你的人品，却只会笑你迂腐。

    这让赵景云很是迷惑，在他想到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之前，他是不会出仕的——他不希望自己出仕之后，也堕落从那些只追求今年国民财富又增值多少的官员，虽然他也知道这很重要。

    “放在腐儒眼中，曼卿之语可就是无君无父了。”邓若水又道：“这些人倒是机敏，你看往日熙熙攘攘的报社，今日竟然没有人来拜访，呵呵，只怕不少人都攒足了劲头，准备痛打落水狗吧。”

    “以舌为剑，以笔为枪，我赵景云绝不退缩。”赵景云道。

    二人相视一笑，突然听得门外有人笑道：“你赵景云不退缩，我李仕民自然是要来捧场的！”

    话音未落，李仕民迈步进了来，他也三十余岁了，当年的迂气早消，前年才想通了出仕，不过没有在他的老师真德秀处，而是在临安府任一个孔目小吏——对于他过往的志向来说，不免有些屈才。

    “今日不是休沐，你如何来了？”赵景云哈哈一笑。

    “我已经辞官不做了——曼卿，看了你那文章，我这才明白，原来我这么多年的抱负尽是狗屁，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什么济苍生安黎庶，尽数是狗屁！”李仕民目光炯炯：“我辈读书人，总是以天下为己任，狗屁，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岂唯是我辈读书人之天下！”

    他言辞比起赵景云文章就更为激烈，赵景云文章之中，只是说民众应当知晓自己的力量并学会使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权益，而李仕民则直接批判长期以来儒生士大夫的理念，即由儒生士大夫来把持权力为民“做主”。

    说到这里，李仕民突然肃容正色，抱拳拱手，向赵景云深施一礼：“请曼卿兄允我附于骥尾，为曼卿兄帐前一斗犬！”

    邓若水看着这二个书生，只觉心头血液又翻涌起来，他受赵与莒的吩咐，以报社为阵地，以报纸为武器，为民请命，而在赵景云的文章中却质疑天子救世的能力。若说发出这文章时他没有犹豫，那完全是假的，他是个热情而易冲动的人，只是被这热血一激，最后拍板做出一字不改全文照发的举动，方才虽然说得豪气，心中其实是有些惴惴，但见了李仕民之举，那些许惴惴已经荡然无存了。

    “这番热闹原是由我而起，我吴文英也不能落于人后。”又有人笑道。

    紧接着，吴文英快步进来，他脸上还留有伤痕，却是神采奕奕，一见着赵景云，立刻恭恭敬敬行礼：“赵兄大名，早有耳闻，一直不曾拜谒，实在是失礼。不过能在今日于周刊公署见着赵兄，也算是了却平生心愿了！”

    众人寒喧未定，魏了翁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前，他下了车，快步走了进来，见着这群人在庭院之中谈笑宴宴，先是一怔，然后勃然大怒。

    自己紧张得要命，这伙人却象无事一般！

    见着他，众人慌忙起身见礼，赵景云更是知道自己为魏了翁惹下了多大的麻烦，他拜了三拜：“学生文章之中已经是目无君父，自然更不会将座师放在眼中，如今学生自请破门，还望魏师成全！”

    他自请破门，也是怕连累魏了翁之意，在此时的读书人当中，这自请破门便是自绝于儒林，虽是保全恩师之意，却将魏了翁气得浑身发抖，上来便是一脚将他踢翻。

    “你既是有胆子做出这般大逆之事，何惧连累师长？又为何摆出这模样来轻贱于我？”魏了翁苦涩地道：“我此次来，也不是找你算帐——明后日我便会在报纸上署文，与你对辩。但我虽不同意你之言辞，却也不忍见你们便就此遭难，今日有我在此，便是吏卒前来缉捕，也总不教你们失了体面……”

    说到此处，魏了翁长叹了一声，便止住不语。

    天子究竟会如何处置这场风波，赵景云的大胆言论，究竟会激起什么样的风雷，他心中一点底也没有。

    注1：赵景云所曰民有民治民享，为西夷尊酋林肯氏于葛底斯堡之役后之演说词句，唯吾国向来重视教化，大宋之变革又未经大量流血，故后辈小子冒昧，再为之补“民知”二字，非如此不足以变革华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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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一、君子死而冠不免

﻿    第三四一章  君子死而冠不免

    天子的钦使来得很快，但出乎众人意料，除了一个传旨的侍卫，并没有缉捕的军情司军士。

    那侍卫也没有理会邓若水赵景云等人，他的神情冷冰冰的，以往随同天子来周刊公署时总是面上带笑，但这次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是天子近臣，态度自然反应了天子的喜恶，魏了翁见了心中便是一跳，但那侍卫却不曾多说什么，只是传诏天子召魏了翁回去议事。

    魏了翁看了众人一眼，苦笑着吩咐了几句，又让自己的随侍留在这里，便匆匆离去。到得正午左右的时候，有消息传来，魏了翁为陛下所训斥，令其于府中闭门思过，至于朝堂政务，由洪咨夔、陈贵谊二人共署。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所有关注此事之人都动弹起来，当日下午，临安府便有差役来《周刊》外，说是要入内调查，将《周刊》公署内外翻得个底朝天，得到了赵景云、张端义的手稿之后如获至宝，迅速收队回去。

    紧接着，一群商人义愤填地来到《周刊》，带着他们的家仆，将一盆污水尽数泼在《周刊》公署大门上，然后扬长而去。

    臭气熏天，那一盆污水，竟然是从粪坑中舀出来的粪水。

    对于斯文之地来说，这可是莫大的羞辱，不过此时邓若水却不在周刊公署中，他正在致仕的前丞相崔与之府前。

    这几年崔与之身体越发不好，致仕之后除了偶尔乘火车去华亭、金陵看看外，几乎就是在家中不动弹。为了避免对朝政还有太大的影响，对于百官的求见，崔与之常常是称病不出，而只有赵与莒来时，才会真正出来。不过邓若水不是官员，因此这年许来，还是见到过崔与之几次。

    “邓先生，我家主人已经去了金陵，说是要去见见金陵冶炼厂的新厂房，一大早便出了门。”听得他的来意，门房很是歉意地拱手道：“邓先生暂且请回，若是老主人回来，小人必定转告邓先生来访之事。”

    这个消息并不意外，邓若水苦笑着拱了拱手，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若说临安城中还有谁能影响到天子，让天子能够从轻处置赵景云，那便是崔与之了。邓若水在得知魏了翁被勒令反省之后，便知道这次只怕难以善了，他自己虽然无所畏惧，却不愿意看到赵景云张端义等人因此获罪，故此一方面派人去告诉张端义，要他赶紧躲一躲，另一方面则来拜访崔与之，希望他能够让天子暂息雷霆之怒。

    但是，崔与之这个老滑头，人越老便越狡猾，早上一看到报纸上的文章，立刻令人买了车票避到金陵去了。虽然门房说是去看冶炼厂的新厂房，实际上不过是避开这正在形成的风雷。

    “罢了罢了……我们此时，也只有如此了。”邓若水心中叹了一声。

    不知道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嗅到了风雷的味道，路上行人并不多。途经新辟的墨香坊的时候，行人却骤然增加了，满街上都是人，数以十计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往来。

    这是最靠近周刊公署的一条南北向的纵街，临安城中的大小十余家报社，都集中在这条街上，包括这些报社的印刷厂和商务印书局，也都在这里。墨香坊的名字，也是因此而来。邓若水听得外边不停地叫“卖报卖报”的声音，心中暗暗有些奇怪，按照平常的进度，报纸是拿出来早上叫卖的，现在都过了午后，怎么那些小报贩子还在不停叫卖？

    “是大逆不道还是背恩忘义，一评大宋时代周刊两篇缪文！”一个报贩子大声呼道：“来买来看啊，看看《京华报》如何痛批逆贼！”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临安商报》特刊炮轰《时代周刊》！”

    “试看当今之天下，乃是何人之天下！”

    嘈杂的叫声传入马车里，邓若水初时还有些面色灰败，但他是个越挫越强的性子，这天下要与他为敌，反倒激起了他的怒意。

    马车很快被这些人发现了，这些年里，上头用白漆刷着“大宋时代周刊”六字的马车在临安街头行走时，总是轻捷而骄傲的，可今日不但车轮子象是被泥坑陷住一般步履唯艰，而且车夫也垂头丧气，觉得似乎没了往常的骄傲。每个看到这车子的人，投来的目光都是不友善的，甚至是鄙夷、敌视的。

    “逆贼，人人得而诛之！”一个胡须飘飘的儒生振臂大喊。

    “为天下诛此贼！”立刻有人响应。

    数十人瞬间涌了过来，将马车团团围住，紧接着仿佛一条街的人都围了上来。邓若水的车夫吓得瑟瑟发抖，丢了缰绳抱着头，只差没有滚入人围中逃走了。

    邓若水掀开车窗帘子，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他正了正衣冠，将一枚上有“心系民生”四字的徽章别在自己的胸前，这枚徽章是赵与莒在周刊十周年时钦赐与他的，鼓励他同时也是指出将来周刊的办刊方向。

    将衣服下把拉伸，他掀开门帘，走出了车厢。

    迎面而来的是蓬勃的怒火，邓若水几乎觉得，这些人的眼中都在喷火。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八个字：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但他很快就定住神，挺直胸膛，笑了一笑，就象当年他以一介书生挺剑要去杀领着数十万大军的吴曦一般。

    “他还笑，他还笑！”

    有人气愤不过了，便将手中的东西向他砸来，有一个带头的，便立刻有第二个，雨点一般的东西砸向这辆马车，在群情汹汹之间，这辆小小的马车，就象是随时会被吞没的扁舟。

    邓若水猛然迈步，踏着车辕，站在车夫身边，他觉得这里还不够好，又吃力地爬上了车厢顶部，然后整了整衣衫，仿佛身上被砸的脏东西不存在一般。

    “君子死而冠不免！”

    邓若水在马车顶上振臂大呼，声音如雷。在他面前，是围聚得越来越多的人。

    张端义手有些发颤，笔从指尖掉落了几回，他又将之拾了起来，然后换掉被污了的纸。

    除去墨痕，这纸上还无一个文字。

    在他写出《铁屋》之后，他一夜之间便成了大宋最炙手可热的作者之一，先后又有《枕黄梁》、《七郎》和《江上男儿》等出来，不过他还是很少在报纸上发杂论，只有邓若水向他要约时，他才会用白话文写出一篇篇辛辣的文来。这几年间，润笔倒是赚了不少，家中的生活也远胜以往，可老妻大约是在纺织厂里做惯了，却始终不曾辞去工作。每每想起这个，张端义便有些歉然，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实在是除连累老妻外，简直是一无是处。

    但今日还要做一件更对不起老妻的事情了……

    看着桌子上的电报，张端义苦笑了一下，邓若水胆子也太大，竟然敢通过电报来通知自己躲避，这所有电报在电报局都是有存底的，事发之后天子要追究起来，邓若水少不得又要加上一条罪状。

    想到这里，张端义终于定下心，开始奋笔疾书，这是留给老妻的信。

    信写完之后，他不等干了，就拿砚台压着，自己略收拾了些东西，快步便出了门。他才出门，老妻便自侧门进了屋子，泪眼婆娑，用手反复抚摸着那张纸。

    “你要践行大道，又为何担心我会扯你后腿，我这些年来不辞工，不就是准备着这一日么！”老妻望着空荡荡地大门在想。

    离了家的张端义并不知道家中之事，他叫了辆车，便直接赶往车站，下午有辆车开往临安，到得子夜正好抵达临安车站。

    车站里人声嘈杂，这两三年来，苏州府发展突然加速，工厂大量开工，商铺迅速增多，人口也快速增长。天子即位之初便开始推行的奖励生育政策，如今在苏州已经显出了效果，到处都是孩子，到处都是这些未来希望的叫闹声。张端义原本是很怕吵的，但看得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时，他却觉得欢喜。

    这些孩子的父母，为了他们能在将来起点更高一些，正在冰冷冷的机器前埋头苦干，或者在烈日暴雨中曝露于工地之上。他们还是好的，在中原，还有更多的孩子父母，为了赚得一日三餐而在辛苦劳作。天子虽然从内府中掏钱，在全国大量开办学堂，又自户部财政中，为这些孩子的教育而投入大量钱钞，可是这些钱钞岂能解决掉所有的问题？孩子将来出了学堂，他们也要生计，要置产买房，要成家生子，这些却是朝廷管不过来的。

    唯有靠他们自己的双手……可那些豪商们却要用种种手段，将他们双手创造财富尽数剥夺！

    张端义虽然反对天子重商的政策，却不反对工业化，他虽然看到了这种高强度剥削存在，却没有什么办法去解决它，他只能通过反对天子的重商政策来表达自己对这种不公平的态度。

    结果这次惹了大祸……若没有赵景云的那篇文章，他的文章还不会太过引起注意，可是和赵景云那质疑圣君贤臣存在的文章摆在一起，这分明就是在抽天子的脸嘛！

    想到这，张端义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又隐约觉得对不住天子。

    若不是天子赏识，自己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落魄书生，百无一用，靠着老妻供养，哪里有现在的名声？若不是天子推动，自己畅导的白话文写作，如何又能成为当今文坛的一面旗帜，乃至与新古文分庭抗礼？

    还有魏了翁，这个老友没有因为身高爵显歧视故人，待自己还是如同往常一般的热情，这次被自己和赵景云连累惨了……

    张端义与赵景云不同，故此，在车站时他还犹豫了好一会儿，等到列车即将开出将才下定最终决心。他要连夜入临安，自己给大宋时代周刊惹来的麻烦，自然要自己去面对，无论是从私德还是从道义上讲，自己都不能一走了之。

    夜间列车上的乘客，多是从金陵去庆元府的，他们在车上睡上一觉，次日临晨正好到庆元府。因为这时已经进入旺季，不少没有买到坐位票的人，便拿上一张报纸垫着席地坐在过道之上，车厢中弥漫着汗酸味，虽然列车乘务员将车厢顶端的通气孔打开也改变不了多少。

    张端义听得周围的人相互施礼问好，虽然大多数是陌生人，但大宋向来是礼仪之邦，更有“十年修得同舟渡，百年修得共车过”之新俗语，因此车上出门在外的人们，都还是挺客气的。

    “这张端义该杀，赵景云该剐！”

    车厢里的繁忙嘈杂，原本让张端义心静了下来，但这突然传到耳里的声音又吓得他一跳。他向那边看过去，那是一个胖头胖脑的男子，因为车厢里闷热的缘故，满头都是密密麻麻的汗水。与他一起的也是几个商贾模样的人，也都是激愤的模样。

    “这等大逆之语，能在《大宋时代周刊》上刊发，这报纸也难辞其纠！”有一个商贾应和道。

    “正是正是，张端义这人最为可恶，我们不过是凭着资财与才智赚些钱，他便眼红，写了多少篇不靠谱的文儿，说我们盘剥工人，我呸，若不是我们劳心开厂，那些工人连生计都没有，想被盘剥亦不可能了！”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孟子早就说过这个道理，那张端义还枉是读书出身，连这都不懂！”

    “赵景云比张端义更可恶，我大宋开朝以来，之所以历劫而不衰，不过是十个字，‘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赵景云竟然无君无圣，视圣君贤臣如无物，却要与那些升斗小民共治天下——这天下如何是那些目不识丁的小人能治的？”一个老儒闻语不满地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分明是张端义比赵景云更可恶，俗语云，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张端义意欲断我等财路，与杀我等父母何异？倒是赵景云以为不可令士大夫独揽朝权，倒是大义之言，我等商人，也读过圣贤书，又为国纳锐纳捐，算得上是儒商，论及理财之术，士大夫有几人比得上我等，这朝堂之上，当有我等之位才是！”商人中一个不满那老儒满嘴的轻蔑，愤愤地说道。

    “胡说八道，你们这些逐臭之徒，也妄图染指权柄，你们见利忘义，唯财是举，居于民间犹是剥人以自肥——张端义此言倒是不虚，若是放你们上朝堂，那满朝之中便尽是贪赃枉法之臣了！”

    “如今朝堂上贪官少了么，惹起这番风波的京西行省，那些贪官哪个不是读书人？”

    原本双方是共同声讨周刊上两篇文章的，但说着说着，却变成了双方自己的内斗了。张端义初时听得要喊杀喊打，额头也不禁见了冷汗，但听到后来，却不由得微微哂笑起来。

    “诸位莫吵了，吵吵嚷嚷的，倒让人觉得张端义先生与赵景云先生说得有道理。”一个年轻人突然插嘴进来：“商贾只想独占天下之利，士大夫只想独揽权柄，二者一个不愿意分利与民，一个不愿意分权与民！”

    这话一出，两伙人尽数哑然。

    注1：君子死而冠不免，孔子弟子子路死时之语，孔子弟子之中，我最喜欢这个人，生时率直得可爱，死时迂腐得壮烈。

    注2：天子重英豪之句，乃北宋人汪洙之《神童诗》，其诗中有“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之句，士大夫垄断朝权，由此便可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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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二、当与不当

﻿    第三四二章  当与不当

    人群之中，邓若水站在马车之顶，心潮澎湃。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报纸出特刊、增刊来批驳周刊，他大致也能猜得出原因，一是朝堂上的风向明显对周刊不利，这些报纸早就对周刊受官家青睐心怀嫉妒，此时自然要跳出来争取取而代之，二来则是因为吴文英前段时间的报道，不少家报纸派往京西行省调查矿难事故的名笔收受贿赂，这不仅将一些名笔送进了牢里，也彻底得罪了同行。

    现在，《大宋时代周刊》就是在孤军奋战，以前，他们背后有天子，有这世上最有权势也是最睿智者的支持，可现在，他们要挑战的，便是天子的权威！

    退无可退啊……

    初时，邓若水心中还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等人这种行径，实在是对不住天子。但到了这种关头，他已经将那些不安尽数忘怀。

    自己虽然对不起如今的天子，却对得起天下百姓，哪怕因此被误解也在所不惜。

    “国朝三百年来，未曾因言而杀士者，今日朝廷尚未罪责我等，尔曹意图因一己之私而坏国朝声誉乎？”他大声说道。

    这话让围攻者声浪小了些，邓若水听得无数谩骂声涌向自己，却不为所动，他伸出食指，指着自己：“我，邓若水也，我若是无君无国之辈，岂有当初意欲手刃吴逆之举？我若是不忠不义之徒，岂有当初檄文直斥史贼之事？”

    这是邓若水当初曾经做过的事情，在读书人中广为传扬，他提出这两件事，众人的叫骂声再度小了一些。

    “我深荷帝恩，若不是当今官家青睐，岂有今日之声名？可我为何还在周刊上发那两篇文，诸君可曾细想过？”

    他身材不高，人又是黑瘦的，但声音却有若洪钟，站在高处说出来，当真是声动四方。人群中的反对声潮变得更小了，这让邓若水精神一振，他又道：“炎黄三年底，为着金陵扩建之事，耶律楚材与郑清之于博雅楼论辩，双方各尽其能，为陛下所赞，誉之为君子之争，美名传于至今！”

    “今日周刊之文，乃抛砖引玉之论也，所为者非哗众取宠，亦非钓誉沽名，只为再起君子之争，为我大宋万世之基业而求正道。若周刊有谬，愿听之、应之、改之，可若诸君有错，诸君可愿听之、应之、改之否？”

    “诸君汹汹，吾实畏之，却不服之，诸君欲以力强令吾心中信服乎？欲以声大令吾心中信服乎？欲以势众令吾心中信服乎？”

    他并没有直接去与众人交锋，而是先自我辩解，以自己曾经做过的两年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例，说明自己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所作所为另有目的。然后又以炎黄三年耶律楚材与郑清之的博雅楼辩论为例，指出周刊抛出两篇文章，唯有君子之争才能让周刊之人信服，而绝不会屈之以外力。围在这墨香坊的，多是儒生，听得他的话语，不禁怦然心动。

    须知自古以来凡能文墨者无不以此自诩，自赵与莒登基以来，大宋虽是尚武，可象陈安平那般好斗拳脚者不过是寥寥数人罢了。祛邪扶正，能以文章取胜，同时又成就一番美名，对这些读书人来说实在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便依了他，大伙儿在纸上见刀枪罢！”

    有人便嚷了起来，于是乎这些儒生开始捻拳卷袖，一个个抽肠刮肚，想着如何做出一篇妙笔生花的文章，好将《周刊》上的二文尽数驳倒来。

    人群让开了道路，邓若水这才感觉到背后冷嗖嗖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车夫来将他扶下，他有些疲惫地道了谢，然后坐回到车子里。马车声辘辘而起，他往车厢后背一靠，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也在仔细思索，严格意义上说，他与赵景云、张端义的理念还是有不同之处，他以为圣君还是存在的——当今天子便是最典型的一位圣君，宽厚而仁慈，开明而正直，不好奢逸不贪女色，不滥刑不私赏，实在是圣君的典范。邓若水私下里与旁人谈起时，总以为古之尧舜亦莫过如此。但是，他也看到，这样一位圣君，那是大宋三百年侥天之幸才诞生一位，甚至是华夏三千年得天独厚，才诞生出这么一位来。自祖龙以降，历朝历代的皇帝，能够称为明君的已经是十中无一，而堪称圣君的，也只有这么一位而已。

    所以，在圣君之后当如何是好？

    邓若水轻轻叹了声，纵是天子教子得当，下一任皇帝还是位明君，可再下一任呢？君子之泽，五世而衰，若五世之后，再出现徽、钦那样的皇帝，又当如何是好？

    这种担心并不是邓若水杞人忧天，实际上，赵与莒在召他谈话时，多次也表达了这种忧虑：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现在大宋看似一团和气，外无强敌而内无奸邪，但实际却为后世子孙种下了隐患。毕竟现在大宋的技术垄断，不可能永远保持下去，等到这种技术优势消失之后，周边敌国雄起，而大宋从君臣到平民都是过惯了安逸日子的，如何去应对这种危机？

    此时邓若水对天下的认知，早已经不拘泥于大宋及周边了，在泰西还有许多国家，在东胜洲同样也有自己的文明，大宋虽是国力强盛，足以横扫整个大地，但却不可能把所有国家都摧毁占领。

    故此，对于赵景云所言的“民知、民有、民治、民享”，邓若水虽不是绝对赞同，却也以为，是当世无圣君之时的一个出路。

    到了墨香坊最端头，马车停了下来，邓若水只觉得心中尚是乱成一团，他吸了口气，掀起车帘，就嗅到扑鼻的臭气。

    泼在大门上的粪便尚在，邓若水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苦笑着摇头。

    “这帮子天杀的，竟然做出这有辱斯文的事情！”马车车夫跟他久了，说话间便也带着些文气，愤愤地骂道：“无非便是见咱们遭了难……邓先生莫慌，谁不有个三灾六难的，咱们今番不顺，明日便会好了！”

    “明日便会好了……”邓若水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笑着道：“老胡，托你口采……咦？”

    他之所以发出惊咦声，是因为他听到身后人群发出的嘈杂声突然静了下来，紧接着，整齐的步伐传了过来。

    这是一队近卫军，铁青的脸，冷冰的目光，整齐的队列，他们火枪上闪着寒光的刺刀。这队沉默的士兵，散发出凌厉的杀气，他们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宋时代周刊》公署。

    “来了么？”邓若水心沉了下去。

    虽然这一队近卫军人数并不多，不过是十六个人，可是若来抓捕周刊公署里的人，哪里需要那么多军士？

    张端义仔细打量着那个插嘴的年轻人，年轻人一语中的，说得极是尖锐，让他颇为吃惊。

    看模样，这年轻人应该是个读了书的，张端义甚至看到了他胸前的徽章，自从天子御定勋章制度后，许多人就喜欢在自己胸前别一个类似于勋章的徽章，大多数都是自己所属的“单位”。张端义看到上头“金陵大学”四个字，心中有些恍然，这应当是个金陵大学的学生吧，也有可能是教谕。

    不过这年轻人周围几个，却没有别着那徽章，他们神情有几分拘紧，似乎对于在列车上与人争论有些不适。

    “官家如今之政，尽是便民利民，张端义赵景云之流，实在是……实在是……”

    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群商人中有人忍不住开口，但想要驳斥张端义与赵景云的观点，却又一时无法措辞，将脸憋得通红之后，摇了摇头道：“实在是不妥，古人云因噎废食，便是如此！”

    那年轻人笑了笑，站起身来，火车开得微有些颠簸，这使得他身体也微有些摇晃，他又转向那些读书人，半是挑衅地道：“如何，你们以为呢？”

    “金陵大学……你也是身负皇恩而忘恩负义之徒？”那群读书人中有一个也注意到他的徽章，厉声斥道。

    “没有新鲜的话么？”那年轻人懒洋洋的一笑，目光闪了闪，然后对着那商贾道：“诸位每年都向国库缴获税收，如今大宋军势强盛国力充裕，诸位功不可没，在朝堂之上，当不当有自己之权？”

    “自然应当！”大宋经过十余年革新，商贾早不是最初那唯唯喏喏模样，他们也敢于当众表达自己的意见，听得年轻人之语，立刻回应道。

    这些年来，商贾们开办工厂，流通货物，一些豪商甚至将生意做到了大食以西，因为大宋一整套的商法，他们偷税漏税的成本太高，而且赚钱赚得容易，因此在纳税之上做得相当让赵与莒满意。国家财政之中，工商业的贡献超过八成，这个数据每年都公布在报纸上，商人自然都明白。

    “如今朝中官员都是士大夫，他们靠着你们缴纳的税收得享富贵，让些官衔权位出来与你们，是不是理所当然？”那金陵大学的年轻人又问道。

    商贾看了那群读书人一眼，这次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年轻人面上浮出讥嘲之色，他们当中才有人低声说道：“若是天子开恩，朝堂上容我等有一席之地，那也是……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年轻人点了点头，再度转向那些读书人：“诸位以为如何？”

    “商人粗鄙，见利而忘义，若是他们执掌朝堂权柄，只怕连整个大宋他们都敢卖掉，或损国以自肥，或弃仁以自利！”读书人中一个冷笑道：“如何能让逐臭之夫登大雅之堂？”

    那年轻人闻言又是点头，然后道：“如今国家为商贾致富提供优惠之政，商路不通则水陆并进，商路不安则精兵尽出，他们每赚一文钱钞，都是士大夫们执掌权柄费心费力的结果，那么，他们拿出更多财富来让天下读书种子有黄金屋，有颜如玉，有谷万钟，当不应当？”

    这话问出去，再笨的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那读书人顿时面红耳赤，斥道：“你这是在挑拨！”

    “正是挑拨，但你们敢说这不是你们心中所想么？”那年轻人突然面色肃然起来，然后振臂一指：“士大夫也好，商贾也好，都为国担责，要些回报，有何羞愧的？这原是理所当然，故此士大夫自然也应该享厚禄，商贾自然也应有名爵！”

    两伙人都是面面相觑，却没有料想这年轻人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虽然他们觉得还不是完全从自己立场上来说，可至少可以勉强接受了。

    “然后是他们！”那年轻人一指自己的同伴：“商贾能赚钱，靠的是他们在工厂之中辛劳，士大夫能执政，靠的是他们在边疆戌守。他们也如同商贾一般，要纳税，也要同士大夫一般，与我大宋共荣辱，既是如此，他们要生活得更富一些，要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当还是不当？”

    这最后一句“当还是不当”不是问那些商贾和书生，倒是问整节车厢中的乘客了，最初时没有人回应，问到第二遍，张端义第一个道：“自然！”

    “在工厂里劳作的是你们的姐妹，在战场上厮杀的是你们的父兄，你们在烈日下奔波，只为家中生计，你们流血流汗，膏沃了我大宋的土地。你们或为工农，或为行商，或为军士，或为职员，你们当不当也能得有尊严、富贵？”

    “自然！”这次回应的人多了。

    整个车厢之中，除了少数没有买到上等车厢的富商外，大多数都是些平民百姓，即使是商人，也只不过是小本经营的行商贩贾。听得那年轻人所言，不禁都是心中大动，又有人带头，想到“法不责众”四字，不管是为了起哄，还是真心应承，应的人便多了起来。

    这人一多，声势掀起，乘务立刻过来，制止那年轻人继续鼓噪：“车上不可混乱，诸位说话便好生说话，莫要生出事端。”

    那年轻人有些意犹未尽，嘀咕了两三，拿出个小册子和笔，开始在上头写写划划，张端义微微一笑，这年轻人应是言犹未尽，故此要写下来吧。

    那两篇文章激起的风暴，便是在这列车之上也可以感觉得到，那么风暴中心的临安，如今会是怎样一般景象？

    张端义忽然对自己此行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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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三、慷慨赴死易

﻿    第三四三章  慷慨赴死易

    赵与莒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轻轻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单调而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屋子里不停地响着。

    博雅楼的这间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所有赶来求见的朝中重臣，都被他摒斥在外。他要一个人静静，可是一静便是半天了。

    “圣君贤臣皆不可靠……皆不可靠……”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来，这不是往常的苦笑，而是一种寻着知己时会心的微笑。

    外头群臣都以为他现在是怒发冲冠，却不知道他一个人躲在博雅楼中，却是极度欣赏赵景云的文章。

    唯有他才明白，赵景云所言是正理。历史早已证明也将继续证明，圣君贤臣都是不可靠的，数千年来，华夏儿女便有一种将命运交与他人、希望清天大老爷为自己做主的惰性，而读了些书有些仕途志向的儒生，也理所当然以天下为己任——其实是以决定他人性命为己任，故此才会有清官比贪官更可恶的说法。赵与莒不赞同这种说法，清官自然要比贪官好，但若是能有制度逼得贪官也变成清官，至少是逼得贪官弄权枉法的代价高昂，岂不更好？

    而这制度，便是赵景云所说的民知、民有、民治、民享。要让平民知道自己的权力，拥有权力，明白如何行使权力，唯如此，那些官员才不至于为了迎合上官而做出些侵害百姓利益的事情。

    然而，赵景云的观点虽是正确，却抛出得太早了，若是再过个二三十年，等自己年纪老了，身体开始不成的时候，他再拿出这个来，那个时候民众教化已经过了两代人，拥有财产、履行义务的中间阶层人数将超过大宋人口的六层，彻底的社会变革的基础才算是正式形成。

    至于现在……

    赵与莒几乎可以肯定，若是他现在就大肆鼓吹赵景云的观点，那么首先来的便是士大夫们的集体背叛，就连魏了翁算是开明的，都无法容忍赵景云的观点，何况其余？然后是近卫军的分裂，作为一支他控制的决定力量，他目前能掌握近卫军，原因在于近卫军将领对于他这位“圣君”的忠诚，若是他自己都否认“圣君”的存在，那么近卫军将领必然要起异心，这不是他们惯于背叛，实在是人性使然。第三步便是大摊牌，目前占人口数量不过一成半左右的中间阶层，就要面对强大的反对力量……甚至他们内部，便会发生分化。

    这个赵景云，倒真是个闯祸精，当初他到哪儿哪儿便会出状况，现在干脆便是自家惹事生非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内侍与宫女低声问安，赵与莒听得出来，那是杨妙真来了。他从太师椅上坐正，四娘子来了，自己还想静下来想事情，那就不可能了呢。

    果然，门上轻轻地敲了两声，然后听得杨妙真唤道：“官家，官家！”

    赵与莒应了声：“进来吧。”

    杨妙真走进来时怒气冲冲，她虽是三十许人，却风韵犹在，薄怒轻嗔的模样，倒让赵与莒食指大动。

    “四娘子为何怒气冲冲，莫非哪个内侍宫女惹恼了你？”赵与莒柔声问道。

    “不干内侍宫女的事情，我只是恼了那不知好歹的赵景云！”杨妙真答得很爽直：“陛下便是一昧宽厚，将这般腐儒都惯得没了上下，若无官家这般圣君，他们的狗头便早被那些蛮人异族取去，哪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对我官家指指点点！”

    杨妙真不是赵与莒，看不到未来的发展方向，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对于一切反对赵与莒的东西怀有恶感。她并不是很关注报纸，只是今天听得天子勃然大怒，将宫女近侍都斥退，一个人缩在博雅楼里，连丞相魏了翁都被召来骂了一番。她寻人打听原由，知事是赵景云那篇文章掀起的风波，又去看了那文，然后便怒气冲冲地过来。

    “咦？”

    赵与莒并没有她料想的那么生气，所以对她这么激烈的反应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哑然笑道：“连你也惊动了……”

    “如何不惊动我，再这般下去，官家这身龙袍都要被那大胆腐儒夺去！官家，我向来不问政事，谨守后宫不应干政之礼，但那赵景云那厮却不守人臣之礼，官家便是一向宽厚，也不应纵容之！”

    “依你之言，当如何是好？”赵与莒问道。

    “为后世子孙计，当诛之。”杨妙真斩钉截铁地道。

    杨妙真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森冷的味道，赵与莒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凛。赵景云的说法太激进，几乎就是将皇族逼向绝境，就是杨妙真，也意识到这一点。虽然赵景云现在只是否认圣君的存在，可下一步便是否认君主制度本身，到那个时候，那要么是无数皇冠落地，要么是无数人头落地——无论是哪一种，都将伴随着大量的流血。

    只是真要将赵景云这具有先驱性的家伙除掉么？

    赵与莒轻轻拍了拍杨妙真的手，沉吟许久：“赵景云其文虽大逆，其人却有大功，况且若是此时将之除去，岂不是向天下臣民宣告，朕怕了他的那套谬论？”

    “况且国朝三百年来，只有以言取士的，未曾有因言杀士的，若是以其大谬之言杀之，日后再有人面刺朕之过失，是否也要杀之？”

    赵与莒说这两句话时很平静，杨妙真有些不知所措，分明是听得天子大发雷霆，怎么自己进来后反倒是他在宽慰自己？而且，从他的口气来看，他虽是怒极，却产并不想杀赵景云？

    “为人君者，一言一行，都关乎国之气运，不可不慎之。今日我杀了一个口出狂言的赵景云，明天便可以有子孙以此为例，杀那些敢于直言进谏的忠义臣民。相反，朕之威权，已经在金人、蒙胡和外敌争斗中立起，朕不处死赵景云，有谁会以为是朕怕了他，有谁会以为是朕拿他无可奈何？”

    赵与莒这番话与其说是在说给杨妙真听，还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处死赵景云当然不是什么难事，天下臣民也没有谁会蠢到认为天子当真不忍杀或不敢杀一区区书生，更不至于因此而产生背叛之心，相反，他们只会因为天子宽厚而勇于进言，让臣民敢于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才是赵与莒希望得到的结果。

    “官家之意，就此放过赵景云？”杨妙真问道。

    “自然不是……若就此放过他，朕又心有不甘，而且对于天下一心向朕的臣民来说，岂不是巨大的不公？”赵与莒嘴角抽动了一下，浮起一丝冷笑来。

    既是求仁，那么便让你求仁得仁吧。

    第二天晨。

    积聚了一晚上的阴云，还没有变成雷雨，空气依然沉窒得让人喘不过气，象是将块石头压在人的心上一般。

    往常这个时候，大宋时代周刊公署前应该是人来人往分外热闹，前来领取报纸的发行商们，怀着希望远道而来献上自己文章的儒生们，到周刊公署来帮工磨练自己的太学生们，他们可以将公署前两棵大樟树上的鸟儿惊得吱吱喳喳乱叫不停。

    但今天却不同，公署门口站着近卫军士兵，他们的枪上了枪刺，雪亮的刀尖泛着寒意，虽然值了很久的班，可是个个还是神采奕奕，没有丝毫疲惫，相反，那凌厉的杀意，让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绕开来。

    “这大宋时代周刊要倒楣了！”

    有行人窃窃私语，昨日的事情，在临安这样的地方可是守不住秘密的，才短短的两日，便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因为有近卫军在的缘故，今天倒没有谁来泼粪，邓若水起来后听着门房小声地禀报，心中倒有些为近卫军的到来而高兴了。

    昨天傍晚，这队近卫军赶来后一语不发，任他如何询问就是不搭理，往门口一站，有如塑像一般。邓若水还没有自恋到以为这些近卫军是来保护他们的地步，大致能猜出，近卫军的到来，实际上是为了控制住他们的行踪，不让他们到处乱跑。现在就只等临安府提点刑狱司派人来捕他们入狱——也有可能是军情司的人来，他心知难以脱身，反而觉得坦然，只是原本与此事没有太大干系的吴文英也被卷进来，实在是有些可惜。

    想到吴文英，便听得他的声音：“邓公，邓先生！”

    “昨夜睡得如何？”邓若水收拾好身上的穿戴，便向吴文英道。

    “昨夜睡得甚好，此地极是安静。”吴文英笑着答道。

    吴文英对于赵景云的文章，也是不尽赞同，但他有一点是意识到的，那便是圣君贤臣不能解决一掉问题。当今天子算得上圣君了，朝堂上群臣也是人才济济一时之选，可以算是贤臣，天子也好朝臣也好，都反复告诫地方官吏要亲民爱民，可是地方上的那些官吏们当中，总能出现一些歪嘴巴的和尚，将好端端的经都念乱来。象是让他险些丧命的京西行省矿难事件，天子与朝臣只能在事后进行补救，虽说迟来的正义也是正义，可毕竟不能解决全部问题。

    只要官员一昧靠迎合上意来升迁，那么圣君贤臣也无法杜绝类似事情发生，哪怕不是杜绝，只要别象现在这样普遍也好。

    “君特……”邓若水微微一沉吟，终于还是开口道：“昨夜我反复思量，此次周刊万无幸理，龙有逆鳞，我等此次是披了逆鳞。”

    “邓公不必多说，我虽然与赵曼卿观点并不完全一致，但此次事情当中，我也觉得只靠官家一人，这天下永远海宴河清之日，曼卿所言民知、民有、民治、民享，乃是大道。更何况此事因我之文而起，我若是置身事外，不免为世人所讥。男子汉大丈夫，当勇于任事，岂可临事苟且！”

    吴文英不等邓若水开口劝说，便拒绝了他的意思。

    邓若水还待再说，赵景云却皱着眉过来，李仕民笑嘻嘻地跟在身后，他怕赵景云误会，便不曾继续往下道。

    “今日竟然无人上门，倒是件稀罕事情。”赵景云目光闪烁不定，打了个哈哈道。

    “曼卿有什么话便直说，何必如此作态！”邓若水笑道。

    “邓公，却是我连累了周刊与诸位……”赵景云抱拳向他施礼，才直起腰，便听得外头一个声音道：“哪只是你，如今在外头，你挨的骂反倒没有我挨的多。”

    随着话音，张端义满脸苦笑地溜达进来，众人当中，他年纪与邓若水较大，满面皱纹挤在一起，显得甚为苍老。一见着他，邓若水便顿足道：“你来做甚，我给你的电报，你未曾收到么！”

    “正是收到了才来，如何能让你替我担责。”张端义摇了摇头：“这番事情，实是……门口那些近卫军是为何而来？”

    “不知，昨日便到了，大约是怕我们逃了吧。”吴文英笑道：“先生可是张正夫？”

    无需介绍，这个时候仍然如飞蛾扑火一般来到周刊公署的，除了他们这些人外，再无别个了。

    “人似乎都到齐了……”邓若水看了看众人，也忍不住有些心神激荡，他猛地一拍桌子：“我去让人送桌酒席来，咱们今日不醉不休！”

    “怕是没有哪家店铺愿给咱们整治酒席啦。”张端义嘟囔了声，他在列车上可是听得那些商贾们对于自己文章的批评。

    声音虽小，却让众人都听得清楚，众人面面相觑，情知这是定然的事情。正犹豫间，门房的老头儿却苦着一张脸走了过来，他恭恭敬敬地向邓若水行了一礼，期期艾艾地开口道：“邓先生，小老儿得幸为周刊守门，实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原本应当留下与周刊共患难的，只是方才家中犬子来了，死活要让小老儿先回去……”

    邓若水微微一笑：“自然使得，放你七日假……工钱你先去帐房上结了吧。”

    “小老儿知道这是不该，只是听人说起……说起……”门房老头又看了赵景云一眼，摇了摇头：“这位赵先生毕竟年轻，那文章实是不妥，咱们的天子官家，不就是圣君在世么，他不妥，实在是不妥！”

    赵景云面上抽动了一下，看着那门房，露出淡淡的失落来。情形至此，也远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自己文章一出，天下便是不云集响应，也应该会有赞同之声，可没有料想的是，他文章中原是替着那些小民说话，可那些小民却并不理解他！

    “我来晚了么？”就在他伤感之时，忽然听得有人道。

    “这人是谁，声音如何这般熟悉？”张端义心想。

    注1：崔杼弑其君，杀史官兄弟二人亦不得改其文，而欲杀其三时，南史氏已至宫门之外矣。我华夏读书人，远距离革命家向来是不少的，但这种勇于牺牲者也不少。慷慨赴死者，即使理念未必正确，可他们这种精神，正是我华夏正气不绝的缘由。作者笔力有限，这大难临头之际的气氛，可能写得不是很好，但花费这么多笔墨，能让读者骂一声迂，那便是达到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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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四、从容偷生难

﻿    第三四四章  从容偷生难

    来的人正是张端义在列车上见到的金陵大学的年轻人，张端义与他不熟，赵景云却是极熟的：“易生，你怎么也来了！”

    陈安平懒懒地摊了摊手：“有热闹的地方，自然有我陈安平啦，看情形，我来得还不算晚。”

    话说完之后，他又正了颜色：“如今情形如何了？”

    “不知道。”

    众人给他的回答都是三个字。

    他们确实不知道情形如何了，如果昨日被捕，那么一切都好说，可直到现在，朝廷派来的近卫军也只是在门口站着——他们更象是来保护周刊公署的，而不是来缉捕人犯的。

    到了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往常已经到周刊公署来干活的人们都没有来，只有他们这几个人仍然聚在公署之中，好在赵景云与张端义都不是远庖厨的君子，在厨房中随意开火，总算早上没有饿肚子。见形势如此，邓若水更是皱紧了眉，他将人都召集来，语速甚慢：“此次周刊只怕不能幸免了。”

    “却是我太过大胆……”张端义懊恼地道。

    “与你何干，若我不发你们的稿子，也不会有这番风波。”邓若水摇了摇头，他道：“此时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等当商议一个对策才是，切不可坐以待毙！”

    “正是，我以为，此事原是我引起，我去临安府自首便是。”赵景云点头道。

    “若自首可以让周刊免祸，我也愿去。”张端义道。

    “错，若是自首，岂不自承有罪？”陈安平摇头道：“荃翁先生的文章并无大碍，无非是对朝廷重商之策有异议罢了，言辞虽是激切，却并无多少可怪罪之处。曼卿兄的文章，便是未曾说到天子，这场风波也是一定的，原因无它，曼卿兄文章已经掘着士大夫的命根子了！”

    他这几年来反复思量，总觉得大宋工业化进程中出现了许多问题，最突出的便是新兴阶层的政治地位问题。原先富商巨贾依附于权贵和士大夫，自然不会有自己的政治要求，可现在随着大宋重商政策的推行，富商巨贾相对独立起来，他们对于政治权力的要求便变得迫切起来。再就是新兴的那些工人和职员、退伍的近卫军将士，他们是天子一手培养出来的新阶层，不仅仅有一定的财富，而且都识字，懂得国家大政，也关注时局，他们也希望朝廷的政策能向他们倾斜。此二者之间有矛盾，但同时又与把持着大半朝堂权柄的士大夫有矛盾，三方关系极为复杂。在看到了赵景云的文章之后，陈安生这才恍然大悟，随着这两个新兴阶层的崛起，他们登上朝堂是不可避免的。

    士大夫如何甘心拱手让出权柄，赵与莒花上十余年功夫进行蚕食，也只是从他们手中夺来一部分权力，而且赵与莒做得甚为隐蔽，虽然安插了不少他培养出来的人，可总体来看，士大夫通过科举、常选两种方式步入仕途，仍然掌握了大多数权力。

    故此，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士大夫们还可以沉醉逍遥，一边吟赏烟霞一边指点江山。但赵景云的文章揭破这一点之后，士大夫们立刻警觉起来，必然会对赵景云这种分权与民的观点进行反扑。

    故此，这次的关键倒不在于天子，而在于士大夫们。

    听得陈安平分析之后，众人面面相觑，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到现在缉捕他们的人还没有来：天子在等士大夫们的反应，而士大夫则在等天子的反应。

    “若是如此，我们只怕更惨……历朝以来，党争便是大忌。”邓若水苦笑着道。

    赵景云也是冷汗涔涔，与张端义对望了一眼，两人既然来到周刊公署，那便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的，但若是这场争论演变成党争，对于好不容易出现如今局面的大宋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可测的变数。

    “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邓若水意识到这一点后，也是懊恼不已，只是学术之争，只不过是他们几人倒楣罢了，可若是变成党争，大宋的朝政时局都有可能受之影响，他们便是真的大错特错了。他思忖了一会儿，然后决然道：“诸位，如今这情形下，诸位肯来公署，都是能慷慨赴义的壮士，只是自古以来，慷慨赴义便不是什么难事，苟且偷生才最为艰难。”

    “慷慨赴义，不过是一死而已，苟且偷生，却要将自己余生背起死者未尽之事，甚至可能会因此而身败名裂。程婴杵臼，都须有人去做，我老矣，余年不足惜，赵曼卿为此番祸事之源，必不得脱身，我二人愿为杵臼，诸位可为程婴乎？”

    他话一出，张端义第一个出来反对：“若说祸事之源，我也是其中之一，如何能只让你们二人慷慨赴死？我也老矣，没有精力去与腐儒纠缠，请让我也与二位一起！”

    “那便这样，邓公、荃翁与我，便去做这杵臼，你们几位为程婴。”赵景云是个果决的性子，他立刻站起来，不待陈安平、李仕民和吴文英反对，便大声道：“之政，你们三人中你最年长，若还当我赵曼卿是朋友，你便带着他二人离开。易生，当初我曾带你去乡间采风，你这些年学识大增，已经远胜过我，这为平民鼓吹之事，我便交与你了。”

    “君特，你也有事要做，周刊此次怕是不能幸免，若周刊不在，还有谁为我大宋百姓奔走呼号！”听得赵景云交待后事，邓若水接着对吴文英道：“周刊停刊之后，你再办一份报，休叫人间无正气！”

    “我不要！”吴文英脸涨得通红：“邓公，赵曼卿，何其小看我等！”

    “休得义气用事，我等家人，还须托付给诸位。”赵景云一拍桌子：“事有大义小义，为大义而舍小义，若连这个都不懂，休要说是我赵景云之友！”

    他们正争执间，突然听得外头哗哗的皮靴声响，透过窗子，他们看到一队军情司的军士走了进来，邓若水情知最后时间已经到了，一拂衣袖站起：“便这样定了，荃翁，曼卿，我们走吧！”

    那队军情司军士默不作声地进了屋子，为首者神情冷竣，打开一份公函：“陛下有旨，着军情司捕拿赵景云、邓若水二人，你们谁是赵景云，谁是邓若水？”

    他明明是认得这二人的，但此时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邓若水和赵景云仔细听他说话，待听得只有他二人时，面上都是一喜，齐齐应是。

    “荃翁，你帮着吴君特一些。”邓若水交待了一句，那军情司军士已经上来，一把将他扣住，赵景云也是一般被戴上枷锁。这些军士办起事来雷厉风行，片刻间就将二人带了出去，张端义这才反应过来，忙跟着跑了过去：“我是张端义，为何不拿我！”

    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张端义又叫了声，可军情司的军士已经出去了。

    张端义回头看了看吴文英他们，面上既是羞愧又是恼怒：“为何会如此！”

    他话音未落，又听得外头杂乱的脚步声来，这次进来的却是一群刑部护军，他们杀气腾腾，一进来便大叫道：“奉刑部之令，缉拿人犯赵景云、邓若水等，查封大宋时代周刊公署，尔等当中，谁是赵景云，谁是邓若水？”

    众人不禁愕然。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赵景云被从内监中提了出来，他最初以为是要审他，但跟着军士走了一段便察觉不对，这去的方向，并不是哪个官衙公署，而是皇宫里面。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是天子要见他。这让他甚为不安，上次天子见他，还是一年多前的事情，当时他从海外归来，天子特意召他入宫，还赏赐了许多书籍。

    时隔一年多之后，再次见面时，他从被天子赞赏鼓励的功臣，变成了笼中之囚。

    赵与莒仍然是在博雅楼，也就是上次见赵景云的地方见他的。除了龙十二，他身边并没有别的人，赵景云稍稍有些放下心来，他最不敢面对的，就是被他连累的老师魏了翁了。

    “赵卿做得好大事。”赵与莒凝视着跪在面前的赵景云许久，然后叹息道。

    赵景云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垂首。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向来胆子大的么，圣君都可以不要的人，为何对着朕时，却一言不发？”赵与莒冷笑道：“朕想知道，你这胆子究竟是从何而来！”

    “臣……”赵景云为他言语一激，竟然抬起头来：“臣的胆子，来自古人，来自当今，来自陛下！”

    “哦？古人？当今？朕？”

    这个回答出乎赵与莒意料，赵与莒背着手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你说，古人、当今和朕，是如何给你这胆子的！”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赵景云道：“孟子敢言之，臣便敢言之！”

    “当今之世，善政有之，善教尚不及，臣以一家之言为小民呼号，何罪之有？”

    “陛下曾多次告诫臣，要敢言事，不可和光同尘，臣为陛下收民心，抛砖引玉，以求长治久安之策，此臣忠于陛下这职分，岂不是陛下赐臣之胆？”

    他不慌不忙地说着，抬着看着赵与莒，刚进来的时候，因为心中有些惭愧，所以他并没有仔细窥看赵与莒，现在再看，比起一年多前，皇帝额头爬上了好几道非常明显的皱纹，虽然并不显得老，但赵景云还是觉得，官家的目光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疲倦。

    他慷慨陈辞并没有得到想要的效果，相反，赵与莒脸上露出丝许厌恶。

    “朕来问你，你说的问题很简单，就是士大夫要放权与百姓。”赵与莒回到了座位上，轻轻拍了拍桌上的奏章：“看到这些没有，这全部是士大夫写给朕的奏章，他们没有一个想要自觉放权与百姓的，你说当如何是好？”

    “今日他们不主动放权，来日必为百姓所迫放权，那时臣恐有不忍言之事！”赵景云应声答道。

    “不忍言……你为何不直说，便是百姓会起来造反，将士大夫和朕都推翻来？”赵与莒嘿然一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便是改朝换代，新的王朝建立，那些百姓成了新的士大夫，然后等待下一批百姓造反……循环往复，我华夏菁华，便在这每三百年一次的内耗中损失殆尽，然后让周边蛮族乘机入侵，再来一次五胡乱华，对是不对？”

    赵景云心中一凛，却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算是熟读史书的了，东周之时，列国纷争，结果戎狄纷纷南下，乃使孔子云：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汉祚衰微，黄巾乱起，三国鼎峙，滚滚长江之中，流的全是英雄血，待得中原元气大伤，然后便是五胡乱华，关中膏沃之地，因之皆成烬土。唐末之时，藩镇混斗，黄巢竖子，流寇中原，然后方令契丹党项之流坐大，由藓芥之患成心腹之害。”赵与莒并未因此中止，进一步紧逼道：“你以此倡乱之言，挑拨士大夫与百姓关系，致使官民内乱，而异族乘势而起——你为祸之深，自己尚不知道么？”

    赵景云冷汗涔涔，他只知道民众需要权力，却并未仔细想过，若是民众与执政的士大夫发生冲突，是否会便宜异国他族。

    “臣……臣思虑不周，实是有罪！”他倒不是一昧地倔犟，当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他便深深拜下去。

    “自古以来，王朝兴革无有不流血者，你要平民也登上朝堂，否认君王士大夫的必要，这是比哪一朝兴革都要大的变动。往常鼎革之时，天家和百姓遭殃，士大夫们不过是改换门庭便罢，太祖受禅之前，冯道历仕五朝，都是三公之上的大员，便是一例。你的文章一出，要推翻的可不只是朕的江山，更是士大夫的江山……朕便是能容你，士大夫们也不能容你！”

    “臣不畏他们，臣只惧因臣之言而起内乱！”赵景云听到这个，却是不以为意。

    “嘿嘿，你当然不惧……你知道么，朕前脚派人将你带来，刑部缉拿你的人后脚就到了……刑部缉捕你，可是未曾奏报于朕的！”

    提起这件事情，赵与莒也有些恼怒，官僚士大夫们，更看重的不是赵景云所说的“圣君不足恃”，而是“贤臣不足恃”，故此刑部迫于压力，在未曾奏报的情形下便派人去缉捕赵景云、邓若水，自赵与莒亲政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形，偏偏他们走的程序都合乎制度，赵与莒也无可奈何。

    “陛下将臣交与他们便是，臣愿以性命，赎臣之罪过！”赵景云又道。

    “你以为你一人性命就可以赎么，蠢材，朕这些年来循序渐进布置的大计，被你一嚷嚷尽数弄砸了！你以为朕怜惜你一条命么？一来是你这些年积了功劳，朕还未曾赏赐于你，二来你落入他们手中，必然要引发党争，朕没有精力听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整日里为鸡毛蒜皮的事情争执不休！” 见他仍是这副倔劲，赵与莒有心上去踹上一脚：“滚滚滚，朕见着你就来气。”

    喝退赵景云之后，赵与莒又坐回到椅子里，轻轻敲了敲桌子，长长吁了口气。

    如何既严惩赵景云这种草率行径，又不至于引发太大的动荡，这是他要伤脑筋的问题。

    注1：程婴杵臼，可见《赵氏孤儿》，另，荃翁为张端义自号。

    注2：善政善教之语，同样是孟子所言，原话如下：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注3：冯道这个人是个很有意思的官僚，如果抛开对所谓“忠”不谈，他其实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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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五、分化

﻿    第三四五章  分化

    赵葵站在宫门之外，面皮绷得紧紧的，再迟钝的人看到他如今的模样，也知道他非常生气。

    因为已经入夏的缘故，宫城内的各种树木上，栖息着不少知了，它们疯狂地叫嚣着，声嘶力竭。赵葵在行军时就很讨厌这种吵得人心烦意乱的昆虫，现在更是厌恶，恨不得遣人去将它们全部驱走。

    那个招惹来大麻烦的赵景云，便也是这般令人生厌。

    赵葵与赵景云并不陌生，当初余阶在他帐下参赞，赵景云与余阶交好，而且在灭金之战中献计献策。那个时候赵葵很是为大宋庆幸，又多了这么一个允文允武的人才，没料想不过是几年时光，那个让他击节赞叹的书生，却成了搅得大宋风声鹤唳的祸源。

    “搅屎棍一个！”他愤愤然地想。

    他此次来见天子，目的只有一个，将邓若水与赵景云从天子内监中提出来，转到刑部大牢之中。不仅仅是赵葵，几乎所有的士大夫们都认定，赵景云背后肯定还有什么人，若是没有人指使，他绝对不敢做出如此无君无父之举！

    “哼，若圣君名臣尚不足恃，这世上还能指望谁，指望那些小民么？”想到赵景云文章中的谬论，赵葵心中就极度地不舒服。

    赵葵自己是将种世家，父兄都是名将，但他却一向以士大夫自诩。这和他家学渊源有关，他的父亲赵方虽然是以知兵事而著名，可出身却是淳熙八年的进士，可以说是士大夫世家。从他的父祖辈开始，便以天下为己任，很有开万世太平之报负。他自幼随父出征，历经光宗、宁宗两位皇帝，其中光宗甚至是个得了臆症的精神病人，因此对于“圣君”，他心中是不大相信的，但对于名臣，他却很固执，这或许是象他这样几代人为国效力的最终目标——在史书中留下某朝名臣的美名。

    “陛下可允见我？”

    内卫小跑着从宫里出来，赵葵跨了两步，凛然问道。他在地方上为将多年，言谈举止中并没有多少文臣的内敛谦恭，相反，倒有些武人的凌厉气势。那内卫立正，向他行礼，然后摇了摇头：“官家说，这些时日正忙着处置大宋时代周刊谋逆案，此事干系到天子颜面，不可小觑，故此无暇见尚书相公。”

    赵葵抿了一下嘴，目光闪了闪。

    内卫转述的理由，他不相信，他背后的士大夫们也不相信。

    若不是赵景云这篇文章，赵葵等人还不曾发觉，就在他们不知不觉当中，天子通过“常选”与“恩宠潜邸旧人”这两个方式，将众多年轻的臣子提拔到了重要的位置上。他们当中，有位高如统管东北数行省之地的耶律楚材、户部侍郎陈子诚、工部侍郎萧伯朗等，也有位低者象户部、工部和廉政司的那些小吏，这些人出身，耶律楚材勉强可以算是北地的士大夫，萧伯朗只是个秀才，而陈子诚和其余诸人，则根本就是平民——可不正是赵景云所说的那些“民”么？

    如今这种情形，已经是他们能容忍的极限了，虽然自科举取士以来，便不乏有贫门子弟通过科举而平步青云的事情，但那些人读的可是圣贤书，接受的是正统儒学，而不是现在混杂着诸多功利的智学。朝堂之上，唯有儒学为体，智学为用，才是正途！

    赵葵呆呆地想着，却让那内卫惊着了，天气这么热，这位刑部尚书大人又喜欢保持军人本色，在宫门前等候的时候，还是站在太阳底下，现在不言不语的，莫非是给晒坏了？

    他向前扶住赵葵：“尚书大人，你没事吧？”

    “哼！”赵葵推开他，看来，要想从天子那里弄来赵景云与邓若水是不太可能的了，天子无论是想要保这二人，还是真正想从他们背后追究出幕后指使，都不可能将二人交与刑部。赵葵寻思了一下，若是杨太后还活着，原可以通过杨家通禀太后，让太后向天子施压，可现在……

    他想到还有一个人可能会有影响，便是天子的生母全太妃。

    除了全太妃外，还有天子亲弟荣王，前些年荣王门客很是惹起了番风波，虽然不是民怨沸腾，却也让朝廷上很伤了一番脑筋。若是依着赵葵的意思，将那门客抓了杀掉以平民愤，可天子却以“未有律法可责之”为由，放过了那门客，便是荣王，也只是受到了告诫。天子对于这个弟弟的宠爱，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不过赵葵是刑部尚书，而且他的兄长还在外手绾兵权，所以他不好直接去找荣王，必须有一个将他的意思传达给荣王。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马车穿过御街，到了公卿聚集的清河坊后的一处宅院停下，赵葵下了车，径直走向那户人家的大门：“禀报大宗正一声，说我赵葵求见。”

    “尚书大人来得不巧，大宗正前日便被官家召入宫中，连着两日未回府了。”那门房认得他，赔笑着道。

    赵葵来找的是解了兵部尚书职司的赵善湘，在赵与芮门客引发的风波了却之后，因为杨太后故去，赵与莒为了更好地约束宗室，便免了赵善湘的兵部尚书之职，拜为宗正卿，因为宗正卿比不得兵部权重，为了避免有贬罚的嫌疑，赵与莒还同时给赵善湘加了太傅的荣衔。对于曾经为史党一员的赵善湘来说，能够以此职致仕，也算是到了人生的顶点，因此他甚为欢喜，从此便闭门谢客，除去宗室的事情之外，几乎不与其余臣僚打交道。

    “可知天子何事召大宗正？”赵葵凝眉问道。

    “尚书大人说笑了，小人只是门房，如何知晓官家召主人何事？”那门房笑道。

    赵葵觉得这门房的笑容中带着一股讥嘲之意，他忍不住想发火，但又忍了下去，愤怒地瞪了门房一眼，转身便又上了马车。

    他不相信这个门房不知道天子为何召赵善湘，只是不愿意说罢。赵葵微微叹了口气：官家究竟是想做什么？

    从缉捕邓若水、赵景云二人起，再到寻赵善湘，赵葵觉得自己似乎事事都落在了官家的后头，这让他很是不甘。

    回到自己府中，没有片刻功夫，便有几位大臣来求见，虽然都不是六部九卿之类的重臣，便也是些科途出身的要员了。赵葵自然是好生抚慰，只说是天子正在亲自查问那件案子，他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他未奏明天子便遣人去缉拿邓若水、赵景云，一来是迫于这些人还有这些人背后势力的压力，二来在这件事情上他的作为完全合乎天子与群臣商定的政事处置程序，三来他自认没有任何私心。但是随着邓若水、赵景云被天子缉入内监，而连着几天都得不到相关消息，那些被报纸上的各种批驳文章撩得心火过旺的大臣们纷纷找上他的门，他便觉得情形不妙了。

    都在临安为官，虽然时间有长有短，可是众人多少总该明白，当初宣缯之所以去了参政之位，便是因为和官员私下沟通向天子施压的缘故。从宣缯下台、崔与之为相以来，众臣便不再敢私下串联，可现在因为赵景云文章的缘故，他们又开始如此——这其实是在表明态度，谁都知道天子手中有些秘谍盯着诸位大臣，但他们仍然如此，便是告诉天子，此事过于重大，他们绝不退让。

    而他赵葵，显然就会成为宣缯第二了。

    “卿觉得如何？”

    赵葵在家中闷闷不乐的时候，赵与莒却满脸是笑地看着赵善湘，两人面前摆着的是一堆纸，赵善湘满面通红，将目光从那堆纸上抬了起来：“官家竟然……竟然做了如此大事，臣却一无所知，臣实是惭愧！”

    “国朝建国已近三百年，太祖、太宗支裔繁多，以前的时候是力有未逮，现在么，朕虽不能学先秦时分封，却总得替他们的生计做些安排。”赵与莒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此事办起来甚是艰难，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得，加之又易出意外，朕不得不慎重，免得徒招人笑。前日接着电报，朕确认之后这才将事情告诉卿，卿算出明细了么？”

    赵善湘点了点头，长长吁了口气：“算出了，陛下实是深谋远虑！”

    “此次可不是朕的功劳，还要多亏了水军将士，朕有意将大宋水军改称为大宋海军，卿觉得如何？”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我大宋舟辑遍布五海八洋，原先水军之名，确实配不上他们功绩！”赵善湘对于这个当然是没有反对意见的。

    “官家，此事既已办妥，臣便要告退了。”赵善湘顿了顿之后，又笑道：“这两日在宫中，臣一直未看着外边的报纸，还不知道外边闹成了什么模样呢！”

    二人关系亲近，也是多年君臣，所以有时说话便会随意一些。听得他如此说，赵与莒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起来：“朕也不瞒卿，朕这几天召卿来，一是为得宗室生计之事，二来则是为了外边的热闹。这些天卿在宫中，卿家门前却是贵客不断，来寻卿的人络绎不绝呢。”

    赵善湘知道皇帝这个时候将自己召入宫中自有其目的，听得他坦率地讲是为了避免自己卷入赵景云之事中，他心中已经明白了赵与莒的意图。赵善湘有些恼怒，大声道：“那逆贼如此目无君上，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陛下为何还包庇他？”

    “卿是宗室，朕不瞒你，朕不希望咱们宗室成了士大夫们的替罪羊。”

    如何对赵善湘解释此事，赵与莒在心中思考了许久，因此再说起来就很是很顺畅了。

    “自孔孟以来，士大夫虽然礼敬天地，对于天子也是恭敬有加，但他们骨子里最相信的还是自己，他们心中，虽说把天子圣明挂在嘴上，心里却是以天下为己任。赵景云之文，虽然说圣君靠不住，可也说士大夫靠不住，他们急得跳脚，岂是为朕？”

    赵善湘嘴唇动了动，觉得天子这话说得有些强辞夺理，赵与莒哪能让他去辩，挥了挥手又道：“朕自然知道，治理天下，靠天子一人是做不成的，没有士大夫，只会出独夫民贼，而不会出圣明天子。只不过，朕常在想，何为士大夫？”

    赵善湘心中又是一动，在科举之前，士大夫往往以门第来确认，以血统来判定，而科举之后，士大夫是以学识来确认的。他想到这一点之后，便道：“自然是以德才而定，德才兼备，方为士大夫。”

    “正是，学习儒学可以育德，学习智学可以育才，二者得兼，便可为士大夫。”赵与莒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笑着道：“朕自即位以来，大力推行义务教育，如今十有三年，炎黄十二年的统计数据，如今我大宋，能识千字以上人数，占十六数以上男性人口的比例已经高达六成。便是贩夫走卒织席卖履之辈，也能口执孔孟诸先贤之言。圣又资助商务印书局，广印先贤典籍，博采众家之长，以期流行于世，如今每年我大宋印出的诸子文章书籍，多达一千二百余种，当可算是广教万民以德吧。”

    “德有了，朕又普及简化数字与字母，推行智学，授民以自天地自然中求财求富之道，这当算是才了吧。”

    他话说到这里便停住，盯着赵善湘笑而不语，赵善湘这几天先是被一连串的数字弄得头昏脑涨，又被他说得有些耳晕目眩，不觉有些怔然。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道：“陛下是说，这些人受了教化，德才兼备，也算是士大夫了？”

    “正是，朕不是赵景云那目光短浅之辈，孟子有言，人人皆可为尧舜，朕便是想将这天下百姓，都教化成德才兼备的士大夫。赵景云将士大夫与民众对立起来，实是鼠目寸光，自科举以来，多少贫家子弟，一跃龙门，成了士大夫！”

    赵与莒说到这里时目光炯炯，轻轻拍了桌子一下，让赵善湘不禁心中一跳。

    若按天子这般解释，那赵景云不过就是妄言之过，而不是倡乱谋逆，虽然目无天子，却不至于死罪了。赵善湘心中雪亮，这是天子为保赵景云而有意曲解其意，不过对于赵善湘来说，他是宗室，天子刚刚给了宗室一个天大的好处，他当然是要站在天子这边！

    “臣知道了，臣必然不为朝中同僚所动。”他恭声道。

    送走赵善湘，赵与莒微微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分化了士大夫与宗室，那么他的压力便会减少一些，下面要做的，便是如何再去分化士大夫了。

    注1：发现许多读者以为赵景云所说的话在宋朝必然会遭至杀身之祸，只因为他的话语中对皇帝不敬——这真正弄错了，赵景云的四民主义，严格说起来，只是比起我们古人说得一些话多迈出了一步罢了。特别是孟子的一些话语，象民贵君轻、人人可为尧舜，荀子的涂人为禹等等，都是对君权的大胆挑战。赵景云的问题是，他撇开了士大夫，这在士大夫掌握着舆论道德与话语权的宋朝，比起批评皇帝可就更要惹众怒了。但书中的大宋又有我们记忆中的大宋不同，书中大宋新势力已经崭露头角，义务教育使其具备参与政治活的能力与意愿，其代表人物甚至已经有部分身居高位，而报纸业的发达，又使得商人和新势力掌握了部分话语权。从故事开始到现在，主角改造了二十多年的大宋，在社会开化程度上是远远超过历史上的大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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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六、锦帆纷来如飞雪

﻿    第三四六章  锦帆纷来如飞雪

    炎黄十三年五月初一，华亭港码头，数以万计的人聚集到了一处，除去华亭府本地的人外，一大早列车站便戒严了，从临安城开来的火车专列，将大半个朝廷都装了过来。跟随而来的，还有由临安的士子、商人和中低层官员组成的一个庞大的团队。

    车站的人算了一下，至少有三千人追着天子一起从临安来到华亭府。

    华亭府已经成了大宋最重要的港口之一，便是庆元府，如今与他比也略有不及，主要就在于它沟通陆海江河四条交道。陆路上华亭府列车站如今是大宋最大的货运站，甚至超过了临安；海运上它拥有大宋此时最大的海运码头，每日进出港的商船、渔船，不下十万斛，倭国、高丽等属国商贩云集于此；江运与河运上它也仅次于金陵，是长江之上第二大货运集散中心，还有许多船只在此直接装货，然后在金陵转入运河北上。

    虽然面临着火车运输的激烈竞争，但船运的优点始终还在，运价较低，运量适宜，成本便宜，所以在短暂的磨合之后，大宋的船运业不降反升。

    “不到华亭码头，就不知道这儿人多！”

    吴文英从临安来，却也被眼前看到的人潮汹涌所惊，他吸了口气，好半晌才喃喃地道。他们挤不上前一趟专列，只能乘第二趟来，故此到的时候已经略嫌晚了。

    “寻个高处，东西小心些，切莫碰坏了……这玩意精贵得很，此次事关重大，容不得咱们出半点差池。”文瞳唠唠叨叨的，完全不象平常的模样，吴文英点了点头，吩咐那两个抬着木盒的伙计小心些。

    他们要做一件大事，这件大事能让他永远地载入史册。

    他们找到了靠近码头的一处平房，向维持秩序的近卫军出示了特别证件，才被获准带着东西上了房顶，在平地时他们能看到的只是人罢了，而上了房顶之后，整个码头广场人山人海的样子便尽入他们眼中了。

    而这个时候，码头处的欢呼声突然如雷般响亮。

    文瞳向东北方向望过去，只见远处海天之际，船影幢幢，似乎是一支船队正在全整驶来。

    方知行靠着栏杆，身体随着波浪起伏，虽然海面上的太阳很毒，但他还是站在甲板上，不肯回到船舱里。

    象他这样的人多得很，除去必要的实在是离不开岗位的水手外，所有人都从船舱中出来，趴在甲板一侧，眼巴巴地望着西面，等待着陆地的出现。

    虽然在流求休整了足足有十天，但是众人对于即将出现的陆地还是极为渴望，因为在流求时他们还没有回到家乡的感觉，而他们现在的目的地，才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回来了。

    方知行长长吁了口气，回来了，当初报名加入这个船队时，是为了圆他多年的一个梦想，便是踏便天下，领略海外风情。但到外头转了这一年多的，他才意识到故园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便是家中老父那古板得不通人情的脸，也似乎变得可亲可爱了。

    “终于回来了……”

    当地平线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他再度长吁了口气，耳畔传来按捺不住的欢呼声，每个人面上都浮出了开心的笑容。

    他们此行，虽然不算是九死一生，却也是危机重重，超过两成的人折损，能活着回来的，都算是幸运儿了。因此，对于回到临安，他们都是甚为欢喜。

    华亭在望，临安还会远吗？

    船缓缓靠近了港，鸣笛、减速，港口附近的海水很浑浊，不过方知行对此并不曾注意，他目光在港上逡巡，然后听得水手当中传来一声更大的欢呼。

    “旗子，旗子！”

    有资格老的水手指着港口处高塔上的两面旗帜，这两面旗帜当中左边的是五爪金龙日月旗，上头还书着一个巨大的“宋”字，那是大宋的国旗。右边一面却是蓝底绿纹，隔得远，方知行不知道那上面是什么图案，问了一个水手，才知道那便是香樟旗。

    对于大多流求出来的水手来说，香樟旗意味着什么，众人都是一清二楚的：大宋天子御驾在此。

    从水手口中得知，天子竟然亲临港口来接他们，便是方知行这种旅倦思乡的人，也觉得热血翻涌：这可是出征军士打了大胜仗才会有的事情！

    “诸位，少不得勋章了，现在大伙都发了笔财，又得了勋章，可谓富贵双全，大喜，大喜啊！”

    船长也是这支舰队舰长的林夕也来到了水手当中，他此时没有大宋水军都督的那种威严，而是满脸喜滋滋的神情。听得他的话语，无论是水手还是普通船员，都开始相互道贺，颇有些即将衣锦还乡的激动。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船终于靠上了岸，所有人都看到码头上铺着的红毯当中，站着一个笑吟吟的人物，他头戴珠冠，身着龙袍，正是大宋天子赵与莒。

    文瞳在高处看着这一幕，他早就准备好了，立刻命两个随从打开那口箱子，将三脚支架架了起来，然后又将一个小木盒放在支架上，一根管状的东西从木盒中伸了出来。

    吴文英也紧紧盯着站在船前的赵与莒，看着大宋帝国最高的统治者，他心里却在想锒铛入狱的邓若水与赵景云。

    做了这惊天动地的大事……邓若水与赵景云会有救么？

    那管状的东西对准了赵与莒。

    两个近卫军发觉楼顶上的不对，快步爬了上来，一个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文瞳没有理采他们，他全神贯注，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赵与莒身上，随着赵与莒的步伐，他微微调整着那管状物的角度。

    吴文英被近卫军的喝斥惊动，慌忙迎上去，脸上赔着笑，拿出特别证件：“奉命在此做件大事。”

    近卫军中的一个接过他的证件，确认是朝廷特颁的，又狐疑地看着文瞳一眼：“那东西是什么？”

    吴文英面上闪过一丝异样，好一会儿，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就在这时，文瞳已经寻着了最好的时机，舰队都督林夕从船板上登岸，向赵与莒行礼，而赵与莒则笑着向他伸出手。

    “就是这时了！”他在心中大叫，然后一按。

    “砰”的一声响，火光腾起，那两个近卫军愣了，足足过了三秒，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扑向文瞳，将他整个人都扭住。

    “你们干什么？”文瞳这时才有余心理会他们，厉声喝道。

    “刺客！”两个近卫军心中甚为懊恼，竟然放着刺客在他们眼皮底下行刺皇帝，这不仅仅是不容宽赦的大罪，也是他们的奇耻大辱！

    再看向天子处，赵与莒已经紧紧抓住了林夕的手，林夕则刚弯腰鞠躬完后站直身躯。

    “卿来得真巧，也真好！”赵与莒畅快地大笑道。

    “臣不胜惶恐，此次东胜洲之行，幸不辱使命！”林夕脸上浮起自豪的笑容来。

    他所带领的舰队没有从北航道，而是取道南线，经过南洋、新洲、东大洋中的群岛，然后抵达东胜洲，正是逆林夕第一次从东胜洲回来时的方向。他们的船都是经过特制的风帆蒸汽两用船，虽然载量上为此有所牺牲，但此行的主要目的还是确认航道的安全性，随船携带的货物在其次，所以这个问题并不在考虑之中。

    这次东胜洲之行，是大宋组织的第二次远洋航行，随着秋爽的《东游记》流行，那个盛产黄金与奇珍异果的东胜洲，成了不少富有冒险精神的宋人所向往的所在。赵与莒亲政之后，民间先后组织了不下五次东行，希望能找到那大片的土地和其中的黄金，结果都失败了。炎黄九年的时候，为了让国库更加富庶，在解决了蒙元这个大敌，赵与莒便将注意力又投到了大洋之上，花了两年时间准备，他组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一支舰队，这支舰队又被一分为二，一部向西去探索通往欧洲的航道，另一部则在炎黄十一年深秋时出发，再次远征东胜洲。

    这次远征东胜洲不是赵与莒一人出力，而是大宋许多人家共同出力，特别是宗室，在得到赵与莒的担保之后，他们将大量的财富都投到了远征舰队之中，从而使得这支远征舰队成为大宋第一家海外经营的联合体，赵与莒自己占据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宗室占据了百分之十的股份，大宋国库占据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而临安的富庶人家和官僚士大夫们，也在大宋银行购买了剩余的百分之三十股份。

    整个舰队由十五艘蒸汽风帆两用船组成，总载重量超过二十四万斛（一万二千吨），人数三千人，携带有轻型野战炮、火枪等武器，还有五十匹战马。在花费了两个半月的时间航行后，炎黄十一年年底，他们抵达东胜洲，寻找到十五年前的旧地，而十五年前被从东胜洲带来的男孩赵当归，成了这支庞大舰队中的重要人物。花了近一年的时间，舰队在东胜洲西海岸遍游，同时在赵当归的故乡处天赐港，建立起永久性的居住地，赵当归被任命为天赐府判知州事，他带领五百人留在这里，他们的最重要工作是教会他的族人宋语、汉字。舰队接下来又分为数部分，一部分北上，去寻找第一次远征时最初登陆处，那里还立有赵与莒亲自拟文的石碑，而且据说那附近便有金矿可以淘金。另一部分，也是主要部分，则开始南下，抵达昌昌，在向奇穆王国展示了火枪的威力之后，这个王国的国王心甘情愿地请求成为大宋的藩国，同时派出军队为向导，带领大宋水军陆战队翻过群山，从峡谷间向丛林深处开始远征。远征的结果便是整袋整袋的黄金、白银、玉石，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时隔一年半，这支舰队在损失了三艘船、五分之一的人手，终于从东胜洲回来。同船带回来的，还有超乎众人想象的黄金白银与宝石，他们在流求时遇着风暴，不得不停船休整，同时派遣使者将消息传给赵与莒，正是这个消息，被赵与莒拿来作为分化宗室与士大夫的利器。

    仅这一次，宗室们投入的钱财，便化为二十倍以上的利润，如何不让赵善湘高兴的！

    不仅如此，赵与莒还准备将这次远征的成功充分“炒作”起来，这世上有什么能让士大夫们暂时忘掉赵景云的大胆言论的？自然是那些黄灿灿的黄金了。

    “陛下，臣此行还带了二百土人少年来。”林夕低声汇报道：“途中病没了十六个。”

    赵与莒点了点头，东胜洲的土人与宋人在外貌上还是有些区别的，因此，除了在当地对他们教化之外，还要从中选拔出大量的送到大宋来，让他们亲眼看到大宋的强盛，与大宋百姓一起生活，体会到一个古老而又文明的国度的吸引力。当他们成人之后，再将他们派回东胜洲，成为东胜洲土人的首领，那时大宋的文化与影响力，自然也会随着他们而传播。在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大宋文化的传教士。

    “林卿辛苦了，对卿的赏赐已经定下，回临安便知。”赵与莒又拍了拍林夕的肩膀，表示对他作为的赞赏。然后他向后挥了挥手，船上的船员们纷纷下船。

    “放开我，我奉钦命在此，你们竟然把我当成了刺客！”文瞳还在与那两个近卫军纠缠，吴文英见情势不对，看得外边有个近卫军将领是向来认识的，便叫了声，那近卫军将领爬到楼顶上之后，犹自见着文瞳被死死按住，问明情形之后不禁哑然。

    “啊！”那近卫军将领正要说话的时候，突然听得一阵惊呼。

    船员们下船的同时，船上的货物也被运了下来，每一口沉垫垫的箱子被放在码头中央的小广场上，便有人将箱盖打开，在阳光下，那黄澄澄的金色，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嘴干舌燥眼花耳鸣。便是按住文瞳的两个近卫军，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用力咽了口口水。

    一个个箱子被搬了下来，每个箱子都比得上百姓家中装衣衫的大箱笼，每个箱子里都是黄金、白银和宝石，在最初的震慑之后，众人接下来的便是数有多少口箱子了。

    “那一天整个港口都疯狂了，所有人一辈子看到过的黄金白银和宝石加起来，也没有那一天看到的多！我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计算，一个有二十大箱子的黄金，五百大箱子的白银，还有数以十计的箱子的宝石！以每个箱子两百宋斤计算，这里的财富，足够买下整个世界！”

    一个在现场的大食商人当夜用颤抖的笔记下了他所看到的一切。

    注1：1502年到1660年间，西班牙人从美洲掠走的黄金白银分明是200吨和18600吨，未被登记在册的不计其数。而宋人此次自美洲掠来的，是积累了两千年的财富，这个数据，应当不算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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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七、财帛动人心

﻿    第三四七章  财帛动人心

    《大宋时代周刊》被查封之后，这份在大宋发行量最多的报纸就成了过眼云烟。这是士大夫们的底线之一，赵与莒心知肚明，因此并未干涉刑部查抄周刊公署的事情。于是这家大宋最早的报纸寿终正寝，但赵与莒并不愿意就此放弃对于报刊的支持，从邓若水那里得知他将后事托付给了吴文英之后，赵与莒便将吴文英找来，又将正在试验新发明的文瞳召来，二人与邓若水都是甚为密切的，听说有办法可救邓若水一命，哪里有不竭力去做的！

    于是，一家新的报纸《大宋日报》新鲜出炉，全部人手、销售渠道，都是继承地原来周刊的，如同曾经被查封而改头换面的《武林秘闻》一般。而第一期日报的头版头条，便配上了产生巨大冲击力的图片新闻：天子亲临华亭府，迎接满载而归的远洋英雄。

    自从文瞳在周刊中使用板画来图解新闻之后，各家报纸也都配上了板画，板画甚至成为一门新的金石技艺，为一些风雅之士所追崇。但板画写意，而此次日报上的画面却是写形，仿佛将当时的情景完全不差地记了下来一般。

    这便是照相机的功劳了，这几年来，大宋的化学发展极为迅速，溴化银在几年前便能于试验室中提取，赵与莒在流求高等学堂研究所给他的报告中得知此事后，立刻便开始命人着手研究利用溴化银的见光分解特性来研制照相机。他将整个五十余人的研究小组都搬到了临安，为的就是就近指导，而且终于在三年之后，研制出了第一台可以携带的照相机。溴化银的曝光时间要短，不到两秒钟，对于摄影来说，这是可以接受的了。

    这个发明赵与莒原本想等到更成熟一些再拿出来，毕竟现在的照相机还非常昂贵，一台的成本就有上千贯之多。但恰恰此时林夕的东胜洲远征舰队回到流求，在流求休整时派人来报告，他便想到利用此事来转移士大夫们的注意力。

    赵葵看着门房送来的报纸，报纸上那张大图片中，虽然只是黑白色，但天子微笑着紧握住林夕手的模样，还是栩栩如生。他用力挤了挤自己的眼睛，再用心去看，确认确实是天子之后，他喃喃地道了一句：“鬼斧神工，鬼神莫测……”

    这是一种全新的图样，它所带来的冲击，几乎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即使是赵与莒自己，看到日报上自己的相片时，也不禁端视良久。

    “当真是与陛下一模一样！这……这是哪位国手的妙笔！”

    端庄如谢道清，也禁不住失了仪态，在赵与莒面前惊呼道。

    “着实了不得……‘文瞳印影’……这是何意？”耿婉问道。

    作为这世上第一张正式的新闻图片，赵与莒当然要向他的妃子们炫耀，因此不仅是谢道清、耿婉，杨妙真与韩妤也在此，众人无不啧啧称奇，耿婉看得图片下方的那四个字便问道。

    “文瞳是个人，印影便是印下这个影子。”赵与莒笑着解说道。

    初时看到“印影”二字而不是摄影，赵与莒有些不适应，但仔细一想，“摄”这字现在可不能乱用，若是被人认为是摄天子魂魄，文瞳立刻又是一桩大罪过。

    这世上总有些人，办好事情比较难，可给别人脚底下绊子背后捅刀子却是最熟练不过，哪怕他们没这个心思，心中的暗活儿也会不由自主地施展出来。

    赵与莒评估过，经过他十几年大力推广义务教育，再加上他有意地引导、助推，现在的大宋，并不只是象刚进工业革命十多年的英国，相反，倒有些象是完成了工业革命、处于宪章运动之前的英国。不过，大宋比英国要强的是，由于官府的努力和读书的传统，无论是自耕农还是新兴工人当中，识字率都要远高于英国。

    这将奠定大宋将来腾飞的基础，赵与莒相信，仅凭借他是这世上义务教育制度的制订者和执行者这一点，他就可以永载史册了。

    “官家，这文瞳似乎就是以前给大宋时代周刊制板画的那人吧？”韩妤问道。

    她话一出口，便自知失言，这些日子，周刊是皇宫中的禁忌，虽然赵与莒并未因此怪责哪个人，可大伙儿都觉得，被周刊这样捅上一刀，天子肯定是伤透了心，并没有谁知道，赵与莒在内心中其实是赞同赵景云四民观点的。

    “正是此人，我已经召他入宫，准备与诸位爱妃一起合影，把咱们家的孩儿们也都召来吧，咱们来一张全家福。”赵与莒兴致很高，笑着又道。

    赵与莒的全家福人口可不少，原本历史上的理宗皇帝子息不多，而且多有夭折，现在则不然，他如今除去长子孟均、长女银铃之外，还有三个皇子与两个皇女，四子三女都甚为健康。长子孟钧如今已经有十几岁，正是叛逆心重的年纪，不过赵与莒对他的教育非常重视，把他的叛逆心与好奇心引到了合适的地方，这小孩儿对于智学极感兴趣，却没少揪那些教他义理经书的老学究们的胡须。他最拿手的便是机械，每日倒有大半天时间跟在工部萧伯郎的身边，前些时日还自己组装了一只机械表。

    这张全家福很快就被冲洗出来，放大之后被挂在福宁宫，算是每天提醒赵与莒，在忙于政事的同时也不能忽略了家中的亲人。

    他能够忙里偷闲，与大宋日报横空出世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份报纸，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大宋时代周刊的改头换面，可是有先例在前，谁也不好多说什么，而且现在整个大宋的焦点都在随着远征舰队回来的金银珍宝上，谁还有闲功夫去理会一家报馆！

    毕竟，这一趟远征的收入，足以让每一个人疯狂！

    不完全计算的话，此次远征带回来的金银，按照如今的市值比价，大约价值六亿六千五百六十万贯——在经济高速增长十余年后，如今大宋的一年财政收入，也不过是这个数字还略低一些。而实际上，因为黄金与白银作为储备金属，并不直接进入市场上流通，而纸币又在不停地稍稍贬值，所以价格比起这个还要贵些。

    即使是赵葵这样热切地想将邓若水与赵景云缉捕归案的人，想到这个数字的钱钞也是面红耳赤心头发热：有这一笔钱入库，朝廷可以办多少大事！

    官员的薪俸这几年都在涨，但总涨不过那些富商们，他们早有微辞，有了这笔钱，如今也可以给官员们涨涨了。修了近十年铁路，如今铁路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也该从沿海沿江的平原向内地多延伸几条，前些年总是没有钱，如今也可以用这笔钱将铁路修修了。还都汴梁一直是几代大宋君主和臣子们的梦想，以前不能实现，现在有了闲钱，也可以营建一下旧都宫室了……

    礼部尚书余天赐看着手中的这一大堆请柬、拜贴，只觉得自己眼前全是黄澄澄的金块。前些时日，这些请柬拜贴都往赵葵那儿送，余天赐虽然假装不知道，其实心知肚明，没有料想天子往华亭府跑上一趟，这些麻烦的玩意儿就全往他这里递来了。听说赵葵家门前现在是门可罗雀，没有那么多人向他施压了，他如今应该可以优哉游哉地喝茶了吧。

    这些请柬拜贴都是为了那在华亭府码头上堆了半天的黄金白银，那可是大肥肉，若是少的话，众人知道自己分不着，倒没有什么注意的，但这么多……就是随便漏上个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那也值上几万贯几十万贯！

    “相公！”

    如今大宋风气，即使没有被拜相，一些主官也被称为相公，余天赐的门房便是如此称他，他对这个称呼也是隐隐欢喜，觉得自家拜相是迟早的事情。见着门房拿着件名敕匆匆走来，他眉头皱了皱：“这又是谁要来见我？”

    “刑部赵尚书，他人已经在外头了。”门房脸上不免有些得意，从早上看到那大宋日报发刊号开始到现在，来拜访余天赐的高官比之此前两个月的总和还多，见着他这个门房，也个个客客气气地，令他不觉意气风发起来。

    “不早说，快请快请！”

    余天赐脸色变了变，刚想着赵葵，他便真来到自己这里。

    别的官员他可以摆摆天子近臣、六部尚书的架子，可赵葵与他同级，功勋着著，这架子就没办法摆出来。将赵葵引进来之后，他笑道：“赵兄是无事不上门，上门无好事的，不知道此次来有何吩咐？”

    赵葵脸微微红了一下，他并不喜欢余天赐，觉得他资历浅，能力也是平平，靠着与天子的旧谊才到得今天的地位，实际上只能算是天子宠臣，故此两人间的交往并不多。加之他身为刑部尚书，凡他登门，必无好事，不是缉捕，便是查证，余天赐的玩笑话看似唐突，实际上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敲打了他一下。

    “余兄，小弟来此为何，兄台也应知晓了……”二人分宾主落座之后，赵葵挺直腰，也不拐弯抹角：“那些金银，天子如何处置，可曾对余兄说过？”

    余天赐知道瞒不过他，点了点头：“昨日在列车之上，天子单独召我奏对，问过我这个……”

    “刑部人手短缺，每个人都要做两三人的事情，而且职司又甚为重要，缉盗捕贼，维系一方平安，都得刑部出手。以前陛下说国库空虚，要刑部先忍一忍，如今国库总不空虚了吧？”赵葵有些迫切地道。

    也不怪他如此迫切，刑部在六部当中算是一个大部，下边一堆官吏，个个都眼巴巴地盯着他，指望他这个主官能够为自己部门争得一块大肥肉来。若是别的部得了大好处，刑部却什么都没落着，他这个主官的能力只怕要被下属们怀疑，得不到下属信任和配合，他这个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暗暗埋怨自己，前些时日为何不再顶一顶那些士大夫的压力，不去动周刊那伙子不安分的书生。

    余天赐苦笑着道：“赵兄，此事似乎该去找户部，不该来找我这礼部啊。”

    “余兄说笑了，天子又不曾说将这些钱入户部国库，户部当初出资只占得二成，内库占得二成，二者合有四成，加上天子以后宫妃嫔之名的二成，天子可以调动的足足有四成。”赵葵这一刻眼睛发亮，算起帐来倒象是个多年的商贾：“四成也有超过两亿贯了，魏相公如今被罚在家中禁闭思过，若是他出来的话，这钱就要入户部国库，那时再想分出来，魏相公那一关便难过！”

    魏了翁为丞相主管国家财政，那当真是铁公鸡一个，一毛不拔。这一次若不是因为受着赵景云牵连而闭门思过，只怕早就闯进皇宫中强要赵与莒将那些金银都放入国库之中了。众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如果要分这笔钱，那么一定要赶在魏了翁出来之前分好，否则此人太过刚正，要说服他比说服天子困难得多！

    余天赐暗暗好笑，赵葵也算是正直的了，可在这数以亿计算的臣额财富面前，还是落入天子彀中。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赵兄不瞒我，那我也不瞒赵兄，这笔钱的第一个用处，天子昨日倒是对我说了。”

    “如何用？”赵葵听他说得神秘，立刻前倾：“莫非是再练强军？”

    “如今四夷宾服，我大宋军队已经足够了。”余天赐摇了摇头：“是要营建宫室！”

    赵与莒亲政以来，对于宫殿的营建上相当保守，除了一个花月阁外，几乎没有什么新的宫室营建，因此赵葵听得这个消息，倒也不是很惊讶，只是说了一句：“营建一处宫室也用不着这许多……”

    话才说完，他立刻意识到有一处宫室要花起钱来还不知多少：“莫非天子要重建汴梁宫室？”

    “不是，天子要在曲阜扩建孔庙。”余天赐笑道：“天子说孔子万世师表，当享大庙，意欲仿宫室模样建大庙，所花费数目，只怕不下亿万之巨！”

    “这是为何，有钱也不能这般花法！”赵葵脱口而出：“不问苍生问鬼神，我要去面谏！”

    赵葵虽是士大夫，但他对于长期沦于金国之手的孔庙却谈不上多少感情，听得天子要花上巨款去修这个庙，而不是把这个钱用在改善士大夫们的薪俸上，不禁大怒，但旋即他又明白过来：“天子……天子……”

    “赵兄是明白人，余某就不多说什么了。”余天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注1：英国宪章运动从一八三七年开始，主要内容就是工人争取选举权——这与英国完成工业革命，工业化代替手工生产基本同步，也与英国主日学校发展，工人识字率恢复性上升、英国政府给教育事业政府拨款（1833年起）基本同步。也就是说，教育在推动民众参政意识上起了巨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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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八、名缰利索

﻿    第三四八章  名缰利索

    赵葵当然是明白人，否则也不可能稳当地坐在刑部尚书位置上这么久。

    天子要修孔庙，这是一个很明确地分化士大夫的信号，大宋如今儒家之中，真德秀、魏了翁一支的新儒家势力日渐壮大，传统的理学虽然势微，但声势仍众，而中原地区的关学这几年借着报纸，又有复兴的趋势。再加上各种各样的小学派，儒学正进入一个众说纷芸的时代，虽然都顶着孔子门徒的牌子，实际上却接近于百家争鸣时期，各种各样的思潮可谓此起彼伏，任何一件事情，都可能引发儒林的大争执。

    象赵景云的那篇文章，便引发了儒林巨大的风潮，只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代表士大夫们出声的儒林非常团结。可赵与莒抛出修孔庙的诱饵来，对于儒林来说是一个事关“道统”的重大问题。孔庙自然是要修的，但如何个修法却各家都有争议，更何况赵与莒明确地说了，这笔钱要么修孔庙，要么用来建立善款补贴全国儒生——这可不是一文两文，要算起来，全国儒生每年都可以拿到一贯左右的补贴，对于其中一些寒门来说，是相当有吸引力的。

    特别是在看到别人都发财致富，唯有他们这些皓首穷经者整天念叨食无肉出无车的情形之下！

    于是乎，朝野内外的士子都开始争论，天子拿出来扶持儒学的钱究竟该怎么一个花用法。他们讨论得是如此热烈，就连皇宫里的赵与莒，也听到了不少趣闻。

    “竟然一天之内在酒楼里出现了十次儒生互殴，三伙人跑到孔庙去哭，第一伙是说斯文扫地，第二伙是去大骂第一伙不要束修有违夫子本意，第三伙则是把第一伙第二伙都骂了说是天子扶持儒学正是我辈大展鸿图之时机……陛下，当真是一篇好儒林现形记。”

    余天赐在赵与莒面前还是保持着恭谨，郑清之的经历让他心生警惕，他中进士原本就是四十多岁的事情，而能够一帆风顺地到了六部主官的职司，实在是来之不易，天子顾念旧情是他最大的倚恃，若为一时得意而伤了天子之意，那么实在是愚不可及。

    “当初便知道会是这副模样。”赵与莒背着手，脸上微笑着：“赵葵那日从卿家中回去后便闭门谢客了……如今他想必很是失望吧。”

    赵葵自然是失望的，他看得出天子抛出一块肥肉来就是为了分化儒生士大夫们，但是，这却不能宣扬出去，否则不但天子怪罪他，儒生士大夫们也不会记他的好，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真话都能让人欢喜的。他在回家深思熟虑之后，越发地觉得自己去缉拿邓若水与赵景云是吃力不讨好起来，原先联合起来对他施加压力的那些儒生，现在自己吵成一团在那。

    “赵尚书也是迫不得已，当初他家门前甚至于有人抬着夫子与先帝牌位。”余天赐小心翼翼地替赵葵解释了一句，虽然二人谈不上什么交情，不过余天赐对于魏了翁交与自己的任务非常清楚，他除去礼部本身的工作之外，便是要沟通天子与群臣的关系。

    “朕知道，若非如此，朕岂能容他！”赵与莒沉着脸哼了一声。

    对于儒生士大夫们的一些行为，赵与莒实在是腻味透了，他觉得有必要再抛出一块肥肉，让他们分化得更大一些。

    “余卿主管礼部，有件事当归余卿管理。”赵与莒站在荷池边，看着已经含苞待放的莲花，背对着余天赐道。

    “陛下请吩咐。”

    “朕觉得国朝以来，因为重文治的缘故，儒家大师便不断涌现。这其中有许多名臣，也有众多仕途曲折的不得志者。朕抚史读书，见着他们的经历，往往会有叹息。身为臣子，为国尽忠，乃是他们之天职，而身为君王，为国存贤，乃是朕之天职。朕想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当今之世，必然也有些隐逸贤才不得志于朝堂，他们的学识品德都不逊于前贤。朕觉得，儒林之中有必要公议出几位大师，接受朝廷供养，使之得以安心著学，为后世典范……”

    听着赵与莒细细说出自己的计划，余天赐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既是高兴，又是紧张，更多的还是对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感到惊恐。

    赵与莒的计划若以一语蔽之，那就是发动儒家斗儒家。

    他要在大宋疆域之内，给儒生定下一个脱离于官职的阶层标准，最高者被称为“国学大师”，往下者为“学术专家”，再往下者为“儒家教授”，以此类推，共有七阶。国学大师便是那些宗师级的儒生，数量自然不会多，其余的却有数百上千甚至更多的名额，按照他们的阶层，各自享有朝廷每年的津贴，到了儒家教授的阶衔，那津贴便足以让其过上富裕而体面的生活。但评选阶衔须得公议，这公议便由礼部来主持，品评的资质按参评者的文章著作与声名影响来划分。

    让余天赐高兴的是，在“常选”之外，礼部又多了一项极重要的职司，而且吏部干涉不得，这意味着礼部不再是那可有可无的辅助者，权力将大大扩张。可让他紧张的是，此事影响太大，若是做得不好，只怕要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让他惊恐的是，这一被天子称为“阶衔品评”的制度一出，儒林自此多事矣。

    名利二字，是大多数读书人追求的，这阶衔品评既涉及到名又涉及到利，不怕他们不为之而相互争执不休，特别是原本就有派别的，更会因此争议不断。若是弄得不好，更可能蔓延到朝堂之上，引发党争。

    故此，在最初的复杂心情平静下来之后，余天赐便小心地道：“官家，此事会不会引发党争？”

    “凡在朝堂之上任职者，都不得参与阶衔品评，有阶衔者若为官，便视自动放弃其阶衔。”赵与莒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这种儒家内部的争执，他还可以尽可能地将之按住在学术争论的范畴之内。

    虽然这有些自欺其人，可赵与莒深信，只要自己这个强势君主在位，儒学的党争便不可能在政治上造成太大伤害，而他之后……若是在他死前还未能建立起一套有效的约束各方行为和分配各方利益的制度，那么他这次穿越便只能算是失败了。

    知道天子决心已定，余天赐便只有应承下来，这几天到他家来递条子送拜贴的人许多，可这消息传出之后，只怕他要考虑一下搬家的事宜了。

    儒林并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这就象当初李世民采用科举制度而将天下英雄收入囊中一样，赵与莒的阶衔品评制也让天下读书人过剩的精力消耗在无休止的学术争议中。这样做的一个副产品是儒学的空前繁荣，在接下来的几年当中，各种专门面向儒生的杂志报纸如雨后春笋，儒家典籍纷纷被重新阐述。

    秋爽放下报纸，大宋日报上刊载的正是阶衔品评制将要推行的消息，他也是聪明人，加上又对赵与莒极为了解，自然看出这背后的玄虚。虽然还不全，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官家这一举当真厉害，从今往后，儒生便再难同一了。当初儒生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只怕未曾想到过会有儒生内部争得血雨腥风之日……”

    列车发出隆隆的声响，让习惯了安静生活的秋爽有些不适应。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或许因为职业的缘故，他没有选择那种温水，而是选择了滚烫的开水。

    当他回到自己位置上时，发觉自己对面原来空着的座位这时已经坐下了人。那是个倭人，服饰与宋人不同，据说是保留有大唐风范。不过这些年来，因为与大宋交流日深的缘故，倭人当中也有相当部分改着宋人服饰。

    见他目光投来，倭人恭恭敬敬地起身，向他鞠躬道：“打挠先生了。”

    秋爽笑着放下水杯拱了拱手：“请坐，请坐。”

    大宋是礼仪之邦，倭人的多礼虽然做作，但确实是发自内心，他们对于大宋的一切都是如此羡慕与向往，对于创造这一人间奇迹的大宋百姓又是如此尊敬，据说在倭国本国有法律，凡与宋人同行时若不向宋人行礼，便得治罪。

    这也是其招徕宋国商贾、讨好天朝上国的意思。不过官家对此似乎不以为然，对于倭国的技术壁垒相当严格，以秋爽的身份，知道一些旁人不晓得的秘闻，天子对于倭人，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厌恶。

    “先生相貌不凡，莫非是大宋的官员？”那倭人一口宋话说得非常流利，自从天子严令倭国、高丽等藩国要推广宋话与汉字以来，这便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了，去年倭国甚至推行一条新法，凡有品秩的官员，都得识汉字说汉话，若不通晓这二者，便不能为官。

    “也算是吧。”秋爽身上有着博雅楼大学士的名号，而且又曾在近卫军中任职，也在流求担任过主官，因此可以算是大宋的官员。

    “我大宋这些年日新月异，实在是让四夷宾服！”那倭人接下来一句话让秋爽觉得有些好笑，他非常强调地说“我大宋”，而不是“贵国”。这在法理上倒没有什么问题，名义上倭国是大宋的属国，大宋天子为倭国国王的君主，所以在面对一些远藩和不服王化的外夷时，倭国人有时会狐假虎威，自称“我大宋”，但敢厚着面皮在宋人面前这般说的，倒并不多。

    那倭人是个健谈的，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些年来大宋的功业，当真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他语气中的自豪也非常至诚，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是外人的模样。好一会儿之后，秋爽才寻着机会问他道：“你何时自倭国来大宋的？”

    那倭人这才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但很快就强调说道：“小人十二岁便来到我大宋本土，在大宋读的书，如今已经十年了，按照大宋法律，九年便可入籍，小人是去年递的入籍申请，只不过小人不大走命，被派往倭国传播汉学，所以才着了这副打扮，回来时又急着回临安将公事解递掉——完成了公务，小人便要恢复我大宋衣冠了！”

    九年入籍制是天子为限制外国人的一项措施，因为大宋天朝上国的吸引力，无数外藩人想要入籍，倭国、高丽和大食是最多的，但是这些人又与赵当归、邓肯波洛等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不同，对于他们的入籍，大宋实行了比较严格的控制，除非有大功绩于大宋，或者是某一个领域最为杰出的人才，否则必须在大宋居住、学习、工作满九年，并且成人之后有良好的缴纳捐税纪录，才能获取入籍大宋的资格。

    限制不可谓不苛刻，但每年户部新设的归化司里的小吏们还是忙得不可开交，递交申请者多达数千人之众。这些外国人之所以会趋之若骛，不过是因为若能得到大宋户籍，那么无论是生意还是税收上都有优惠，在教育与养老与医疗之上，更是能享受到一定的福利。大宋天子不只一次曾道，他朝以外国人为超等，本国人为次等，大宋却不如此，本国人为超等，外国人则为次等。

    “原来如此。”秋爽听他说自己已经入了籍，面上的表情温和下来：“尊驾原来是礼部教化司的了？”

    “正是，小人在礼部教化司东海宣教所任职。”那倭人道：“小人冒昧，以国号为姓，自名祖德，即祖宗有德方得入大宋国籍之意。”

    “哦……”以国号为姓，那便是姓宋了，秋爽见他诚恳，便也报了自己姓名：“我姓秋，单名为爽。”

    “原来先生便是秋爽秋风清！”那倭人闻言大惊，立刻起身，又端端正正向秋爽行礼：“先生大名播于四海，《东游记》一书小人也曾拜读，先生医德医术当世无双，幸好小人是个好说话的脾气，否则便错失大驾了！”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秋爽示意他坐了下来，然后笑道：“其实这一年里我也在倭国，我是乘海云号回华亭府的，你呢。”

    “小人果然与先生有缘了，也是乘海云号来的。”宋祖德陪着笑，然后又露出遗憾神情：“只可惜来晚了几日，不曾见到远征舰队回来的光景，秋先生是去过东胜洲的，那里果真是黄金之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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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九、千古奇勋胜开疆

﻿    第三四九章  千古奇勋胜开疆

    秋爽注意到了报纸上有关对儒生进行阶衔品评的消息，而宋祖德之流则只注意到那曾经堆放在华亭府码头的黄金。有些小报报道中，直到十余天后的今日，仍然不断有人到华亭码头去，为的便是瞻仰一下曾经黄金白银宝石堆积如山的地方。

    一股追寻黄金白银的热潮在大宋国土上随着报纸的传播而酝酿，曾经偃旗息鼓了一阵子的民间集资买船去东胜洲寻找黄金的热潮，又再次兴起。

    “先生以为，民间集资买船至东胜洲，是否有利可图？”

    宋祖德拿出来问秋爽的便是这个问题，他神情专注，目光炯炯，显然，对于东胜洲的黄金有一种执著的渴望。

    秋爽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不好答，如今前往东胜洲的航道有两条，一条是他参与开辟的北航道，这条航线要绕大弯子，而且沿途补给很是困难。另一条则是这一次远征舰队的来去路线南航道，沿途多有小岛，大宋海军在这些小岛上建立了不少补给点，但同时又牢牢控制住这条航线，除了经过皇帝御批的船只，民间船只想要顺利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这大海之中的风险，也是必须考虑的事情，第一次远征时，他们折损了一条船和五分之一的船员，而这次远征，也折损了三艘船与数百船员。其中那倒楣的“章渝号”更是在流求在望的时候，遇上海上雷暴，被闪电击中而起火不得不放弃。

    据说现在海军又给一条船命名为章渝号——但这艘船将停泊在华亭府码头，作为一艘参观训练舰，永远不会出海，免得再步了前辈们的后尘。

    想到这里，秋爽脸上露出复杂的笑来，一是为自己曾经的同学章渝，二是为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船。

    他的笑容看在宋祖德的眼中便有几分深沉，宋祖德只道是他限于朝廷的保密制度，对于自己的问题不好回答，便谦恭地垂下头：“失礼，这问题原不该问的，小人一时贪心，实在是有违圣人教诲。”

    象宋祖德这样的藩国留学生，在入籍之前，他们在大宋是无法系统地学习智学的，因此所学多是儒家经典。秋爽摇了摇头：“你不必自责，我在想别的事情，民间集资买船东游，至少有几个门槛需要过。”

    “第一是船，只有最好的大海船才可以顺利抵达东胜洲，倭国这些年来组织过不下五次东征，每次都渺无音讯，原因便是倭国造船工艺实在不成，造的船小而脆，近海航行尚且要提心吊胆，远洋航行便是有去无回。”

    “第二是航路，大海茫茫，若无海图指引，单靠运气，是到不了东胜洲的。”

    “第三是水员，无论是走北线还是南线，途经的大多数区域都是陌生水域，水文气候都甚为复杂，若不是有经验的熟练水员，只怕很难熬过去。”

    “第四是武力，东胜洲虽说比大宋落后，却也有几个不服王化的蛮国，若是与他们交恶，没有武力自保，下场会很惨烈。”

    听得秋爽一一道来，虽然并没有涉及到真正的机密，但宋祖德还是非常高兴，他点了点头，满是憧憬地道：“若是有办法克服这些就好了，小人在倭国做了一年，也积了些微不足道的钱钞，原来是想参股东征的，如今看来还需谨慎才是。”

    秋爽点了点头，微一迟疑后道：“东征虽然获利多，但风险也大，如今我大宋处处都是商机，只要稍稍动些脑子，自然可以发现获利之处，你存得些钱也是不易，切莫学其余倭人，就知道狂饮赌博。”

    “是是，秋先生教训得是，我此次在倭国最大的体会便是这个，倭人若这二点不改，便永远跟不上我大宋的步子。”宋祖德道。

    倭人原本就好饮，大宋酿酒业发展起来后，又以工业化的生产完全击垮了倭国本土的酿酒业，每年都有大量的酒类输入倭国，换回黄金白银等贵重金属。秋爽与宋祖德并不知道这背后是有推手的，只是觉得倭人嗜酒过甚，实在不是件好事。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秋爽将目光投向车窗之外，当年种下的桑树，如今已经长得极高大了，在华亭府到临安的铁路沿线，这样成片成片的桑林，如今正在源源不断地为两浙的缫丝厂提供蚕茧，也源源不断地为大宋国库贡献税收。这才是国家发展的正道，而靠去海外掳掠必定不能长久。

    这个念头在秋爽脑子里面打了个转儿，便又烟消云散了，他并没有深思此事，因为宋祖德又开始向他行礼：“秋先生，还要请教一件事情，不知你在倭国是执行公务还是去体验异国风情的？”

    这个问题问得太冒失了，秋爽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我舟车劳顿，有些倦了，你请自便吧。”

    知道自己的问题让这位名满天下的神医有些不高兴，宋祖德默然不语，看着秋爽靠在车座椅上闭起眼睛，他垂下了自己的头。

    经过两次提速，列车从华亭府到临安的时间比当初要快一些，不过三个钟点的事情。秋爽打了个盹儿便到了，他踏出车门的时候，却不禁怔住了。

    一队九名近卫军将士在站台上立着，为首的人，正是李一挝。

    “立正，敬礼！”

    李一挝看到秋爽下来，立刻叫道，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向秋爽行礼，秋爽自己没怎么，但跟在他身后想要为他提着皮箱的宋祖德却是吓了一大跳。

    “过之，你怎么来了？”秋爽笑道。

    “奉陛下之命来接你，风清，一路辛苦了，陛下说得到你的电报，他欢喜得一夜没睡好，你赶紧入宫吧！”

    李一挝早不复当年的大光头，这几年没有什么大战打，灭蒙元之战后他便无用武之地，而灭元之战中所立的功劳又不足以让他很快地升职，赵与莒便让他在大宋陆军学校继续任炮兵指导，苦熬了三年，年初才又升了一阶，被调到近卫军特勤部，成为新一任的皇宫保安官。

    他是有家有口的人，膝下儿女成群，因此也没有太多追求了。

    “陛下真如此说么？”秋爽听得心中欢喜，他忙碌了近五年，将无数时间精力花费在这件事情上，若是得不到赵与莒的肯定，他会万分失望的。

    “那是自然，我还骗你不成……对了，你在倭国呆得久了，知不知道秦大石那厮如今已经娶妻生子了？”李一挝揽着他的一只胳膊，将他向车站外引去，一边行走一边笑道。

    秦大石与秋爽那是过命的交情，两人性子都是沉稳的，而且同为义学二期出身。当年的旧兄弟，有早亡的，也有如今功员卓著的，还活着的人大多数都已经成家立业，秦大石算是晚的了。

    “我收到过他的信，说是有回回流求时见着的小娘子，他一眼便瞧中了，托人去求亲。”秋爽回头向宋祖德示意告别，然后便随着秦大石离开，宋祖德听到他走时还这样说了一句，心中万分羡慕。

    这两人都是当世的风云人物，而他宋祖德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只怕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他们现在的高度了。

    半个钟点之后，秋爽已经坐在赵与莒面前，赵与莒满面春风，欢喜之色是怎么也掩饰不住：“风清，你做的事情，可是千秋功业，我在这总说了，李邺、秦大石再加上李云睿三人攻城掠地的功劳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你的功劳！”

    这话说得让在一旁的李一挝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若是给那三位听得官家的话，会不会有些失望呢？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秋爽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陛下，臣这一年来在倭国做了整整一年的试验……”

    秋爽这五年来一直在研究的是疫苗，天花、麻疹和小儿麻痹症都是他研究的方向。小儿麻痹症的研究尚无成果，但天花、麻疹的疫苗却已经研制成功，虽然本朝真宗年间便有人通过种人痘来防天花，但如今使用牛痘防天花，用鸡胚培养麻疹疫苗的事情，却是秋爽新手完成的。

    五年之前，他就接到赵与莒的命令，开始这方面的研究，进展也很是迅速，到前年时，已经有了可试验的疫苗，为了确保疫苗的可靠性，必须要进行人体试验，而赵与莒很明确地指定，要他到倭国去进行这方面的实验。

    试验结果自然是成功了，一年半的时间里，秋爽进行了数百例人体试验，同时也救治了数百倭国病人，对于自己的做为，他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所有的实验者都是他花钱签了生死状的自愿者。

    “这是件大喜事……不过却出现得不太是时候，只怕要委曲你了。”听完秋爽的汇报之后，赵与莒满足地叹了口气。

    天花、麻疹，绝对是这个时代大宋最危险的敌人之一，这两种传染性疾病，每年要带走数以十万计的人口生命，甚至比这个数字更多。如今大宋人口增长得非常快，可赵与莒还是不满意：世界太大，他需要更多的人口去占领，他需要大量的儒生去地球的每个角落传播中华文明的价值观，需要大量的工人去用优质廉价的工业产品将其余所有国家的小农经济挤垮，需要大量商人将堆积如山的大宋工业产品销售到世界各地，需要大量忠勇的将士去保护大宋的疆域与利益。

    而人口是制约他这宏大目标的最主要因素，钱他可以赚，科技可以研究，可人口却是无法平白变出来的。

    大宋去年的人口统计数据，算是赵与莒登基以来最为完整的一次，共有人口二亿一千一百六十九万，这个数字超过了炎黄六年时的计划，提前完成了八年人口增长目标，但这还不够，以新洲为例，这些年来流配的犯人都是发往新洲，可若大的一新洲，如今也只有不到十万人，分布在沿海的十余个定居点上，广阔富饶的内陆，几乎没有谁去开拓。

    “若是我们大宋有四万万人口——其中半数以上是劳力，那么我大宋才能勉强将现在的地域控制住。”赵与莒拍了拍秋爽的肩膀：“你的医术成就，每年少说要拯救百万大宋百姓的性命，有人便不怕无地，故此，朕说你的功劳比起他们加起来都要大，你也莫要惶恐。只是如今举国焦点都在东征舰队带回来的黄金之上，朕想让你风风光光地，只怕是不成了。”

    “臣能得陛下赞誉，已经是风光之至了！”秋爽恭声回答道。

    赵与莒笑了笑，为臣者不矜其功，这便能维系君臣关系，并且双方都不必心怀忌惮，秋爽为人深沉，倒是深明此道，若是换了李邺来，早就大大咧咧地自吹自擂了。

    “朕也不能薄待你，今年年终的时候，朕要给你颁发一个勋章，炎黄十三年大宋国家杰出人物金制勋章朕提前许诺给你了。”赵与莒笑道。

    自从炎黄九年开始，大宋每年都会颁发一次杰出人物勋章，每次金制勋章一枚，而银制勋章数目则不定，金制勋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放出去过，都是空置、空置，若是秋爽得了这勋章，那名声显赫，只怕还在完成第二次东征的林夕之上。

    “臣只是依着陛下吩咐去做，这金制勋章……”秋爽听得这个许诺，心中也是甚为欢喜，他想要推辞，却又有些不舍，说放时便有些犹豫。对于他来说，今后仕途上没有什么追求，他自知自己在流求为主官已经是仕途的极致，那么他的主要精力便会放在医术之上，凭借医术拿国家杰出人物金制勋章的机会，他一生中可能也只有这一次。人生在世，不过就是求名求利，他对利方面看得淡了，那么现在追求的，便是载入史册的名声了。

    “莫推辞莫推辞，再推辞便是矫情了。”赵与莒摆手道：“这一年多你甚是辛苦，朕再准你半年假，你只管回家看看家眷，若是愿意，也可以满大宋走走，去看看重德他们，你们也有些年头未曾聚在一处了吧？”

    秋爽垂首算了会儿，与秦大石足足有三年未曾见过面了，其余人等就更长，若能乘着这机会真与他见个面，倒也算是了这几年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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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零、东胜洲招商局

﻿    第三五零章  东胜洲招商局

    秋爽在疫苗上的新成就，如同赵与莒想象的那样，被陷入黄金狂热中的大宋国民自动忽略了。同样被忽略的还有“病休”近一个月的魏了翁回到工作岗位上的消息。

    能够不为人所注意，魏了翁心中甚为欢喜，他虽是刚直，可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自己站在风口浪尖的时候。赵景云惹出来的大麻烦，天子还需要善后，一想到这个，魏了翁便心中觉得不喜。

    原本是他最看中的弟子，如今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对于他这样的理学大师来说，这可以说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了。

    对于赵景云的处置，是流徒万里——也就是送到新洲去与那些犯人呆在一处，除此之外，还有一样让魏了翁心中既觉得痛快，又觉得不忍。

    “终身不得出仕。”

    汉末之时有党锢案，那些被称为“党人”的读书人，终身不得为官，对于一个志在兼济天下的读书人来说，这种惩罚比起流徒更令其绝望，毕竟，流放到新洲去，过个十年八年的遇上国家大庆事件，遇着特赦还有可能回来，而终身不得出仕，也就意味着在仕途上再无前途可言。

    魏了翁虽是聪明，如今也算是开明，但他终究意识不到，这其实是赵与莒对赵景云的另一种保护。在士大夫们力量比较薄弱的新洲，赵景云可以随心所欲地著书立说，也可以远离政治风暴的中心。他的文章，放在五十年甚至二三十年后都可能成为经典，但现在，却只能默默躲在大宋版图的偏远地方等待时机。

    而且，赵与莒相信经过这一次风波之后，赵景云应该会更成熟些，不会蠢到再次将可以倚为靠山的君王也当作攻击的靶子了。

    听说魏了翁求见，赵与莒放下手中的渔竿，他坐在池塘边已经有两个多钟点，可是一条鱼都没有钓着，倒是小孟钧钓上了几条半大不小的草鱼，小孩子好玩，鱼都被他装在篓子里沉在水池边。

    “孟钧，这些鱼带回去让御厨给你做了吃？”赵与莒笑吟吟地问道。

    “父亲，这鱼小，现在吃不好吃。”赵孟钧昂起头来，与其余宗王子弟不同，他时常在太阳底下乱跑的，因此小额头晒成了紫红色，全太妃每次见着了都是心疼，直说杨妙真这个野丫头将皇子也教成了野小子，弄得杨妙真现在有些不敢去见老太妃了。

    不过赵与莒倒是甚为欢喜，六岁那年，小家伙出过天花，险些丢了性命，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健康便是赵与莒关注的一个重大问题。身为皇长子，孟钧在帝位继承权上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对于朝臣位要求立太子的呼声，赵与莒虽然置之不理，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属于意孟钧的。

    “那你为何还装着？”赵与莒问道。

    “孩儿要将它们拿去给母亲们看，她们看过之后，孩儿便将它们放掉！”赵孟钧很自信地道：“等它们长大了，孩儿再来钓走它们！”

    或许是自赵与莒身上的遗传，也或许是赵与莒的教育方式对头，小孟钧展示出了同他这个年纪不相称的智慧、眼光与自信。这让赵与莒很高兴，每有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出色的，但又让他有些警惕，这个孩子越是聪明自信，那便越可能成为他的计划中的绊脚石。

    在他之后，大宋……确实不再需要圣明君主了。

    幸好，这个孩子最主要的兴趣还是集中在机械上，比如说他现在用的钓竿，就是他自己设计制造的转轴钓竿。对于如何当一个圣明的君主，他的兴趣并不很大，甚至对于父亲忙于政事而不能抽更多时间和他一起做一些手工，他没少嘟起嘴发牢骚。

    “便让魏了翁到这里来见朕吧，虽然免不了要被他说上两句……”见到儿子眼中有些怅然，赵与莒示意他继续垂钓。

    很快魏了翁便被带到了他身前，见着赵与莒悠闲地坐在树下看着皇子钓鱼，魏了翁眉头便是皱了皱。外头儒生们为天子的衔阶评定与儒学拨款正争得不可开交，天子倒是真正稳坐钓鱼台呢。

    他又看了旁边的赵孟钧，更是觉得不快，皇长子如此年纪，天子不延请老儒教之以仁义，却带着他在此钓鱼，实在不是什么好事。魏了翁也很是喜欢皇长子的聪明，希望皇权更迭能够以一种众望所归的方式进行，但若是皇长子只是一昧嬉游，那么身为丞相，在立储问题上他就不得不有自己的立场了。

    “陛下，如今国事尚未太平，陛下便如此悠游，上所好下所效，臣恐百官也生出懈怠之心。”

    魏了翁会进谏，在赵与莒意料之中，赵与莒一笑：“此为孔子与曾点之志，悠游田园，魏卿莫非忘了么？况且若是朕事必躬亲，那卿这丞相、两位参政，还要得做什么？”

    “陛下总是能说……”魏了翁板着脸：“孔子亦曾道，巧言令色者鲜矣仁，陛下如此善辩，恐非仁义之道。”

    “朕心有大仁，卿何必去拘于小节？”赵与莒觉得这样斗嘴皮子没有意思：“卿来此，莫非便是为了劝谏这些小事？”

    “臣……臣是来向陛下请辞外放的。”魏了翁压低了声音。

    赵与莒收敛住脸上的笑容，坐正了身躯，赵孟钧似乎感觉到父亲的怒火，收起钓竿躲到了更远的地方。赵与莒盯着魏了翁看，居其位养其体，他这十余年的皇帝可不是白当的，加之功业之高，自古未有，魏了翁给他盯得不禁两股战战，终于拜倒在地：“臣若不退，只怕事后有碍陛下大业，非是臣矫情，还请陛下明察！”

    “卿是说曼卿之事？”

    赵与莒听他语出至诚，便问道。

    “正是，他毕竟是臣之弟子，臣管教无方，若不去职，必有小人喋喋不休，陛下为替臣着想，令臣闭门思故，替臣将这责任担了过去……自古以来，唯有臣子替陛下分忧的，哪能由陛下替臣子担当骂名！臣这些日子反复思量，若非臣有私心，贪权恋栈，事发之时臣便应该向陛下请辞，既可保住赵景云，又不必使陛下为难……”

    魏了翁这是真心话，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赵与莒将此次东征的收益拿出来，无非就是以此来“买通”儒生士大夫们，让他们不深究赵景云之责。以敌国之财救一人，天子重才之事，看在明眼人眼里，记在有才者心中。但是这代价太过大了，魏了翁一算这笔帐，总觉得那些原本可以用来修建铁路桥梁、打造舰队海军、开办工厂矿山乃至用于百姓医药教育的钱，用来修并不迫切的孔庙，或者给夸夸其谈的士大夫们发为津贴，实在是一种浪费。

    而造成这种浪费，他当时想不出方法来解决是一个重大责任。赵景云是他的弟子，他们师徒二人的错，却要皇帝来弥补，那种羞愧感令他甚是不安。

    “朕知道了。”赵与莒笑了笑：“朕不是汉灵帝，朕爱财，但朕更爱才。”

    “燕昭王不过是一国诸侯，尚知千金市马骨，朕所辖之地域前所未有，所治之人口远胜汉唐，朕若没有这种海纳百川的气魄，动不动就要用贬斥、诛杀这等手段来压制臣僚，如何配为这泱泱大国的皇帝！”

    赵与莒站起身来，迈着步子绕过魏了翁，然后继续道：“魏卿，朕看中的是你的大局观，是你能公而无私，在朕眼中，你和曼卿都是无价之宝。况且，朕这钱都花出去了，你若再坚辞，就是让朕做了亏本的买卖了。”

    他最后一句打趣的话让魏了翁心中的紧张顿失，魏了翁心中暗生感激，他不是个喜欢用言语表达自己忠诚的人，因此只是默然随在赵与莒身后。赵与莒抬起头，望着鱼塘水面上的荷叶：“朕因势利导，用东胜洲的黄金转移了天下注意力，这有好也有坏，好是自兹往后，我大宋海上探险开拓之举，用不着朕去督促了。坏的是民间怕会有侥幸一搏的心思，百姓都不安心其务，只想着能到东胜洲去捡黄金发大财，这还需要魏卿大声疾呼……”

    魏了翁点了点头，这事情他也思考过，他对皇帝的钦佩也正是在这样的小细节当中，胜而不骄，总是能看到一件好事中的隐忧。

    “官家，此事臣有一个建议。堵不如疏，如今航路已通，陛下每年皆可组织一次东征，所需费用如同此次一般，由官府、民间按股募集，收获则按股本分配，朝廷再自这收获中抽取税收……”

    魏了翁提出的，靠掳掠东胜洲土人财富是不可能长久的，因此必须约束远征舰队的行动，主要还是要依靠贸易、开发来获取财富。这是长远之计，与赵与莒的计划不谋而合了，赵与莒正待夸奖，突然听得魏了翁说出一个让他险些大笑的意见来。

    “臣以为，东胜洲、新洲还有南洋诸岛，都是地域广大物产丰富，但三者又有不同，南洋诸岛离我大宋近，这十余年来不是直接献土归化，便是成为大宋藩国，陛下可以开放民间商贾，允其自主探矿、贸易。新洲距离稍远，地域广大，未有土人国度，只有我大宋谪贬之民，陛下宜设行省州府，直接进行管理。东胜洲地域极大，人口也有数千万之众，非朝夕可以并之，陛下宜使东征舰队常设化，仿轮船招商局之制，设大宋东胜洲招商局，督管东胜洲移民、开发和教化事宜，借助民间意图至东胜洲发财的心理，大力推广汉化教育，务必使得东胜洲无国之民，成为我大宋忠义之士。南东胜洲的土人国家，若愿为藩属，陛下宜行推恩，令其分为若干小邦国，若不愿为藩属，陛下亦不可心慈手软，当迫之献土纳降！”

    魏了翁口中的东胜洲招商局，分明就是一个大宋版的东印度公司，赵与莒想起他穿越的历史上东印度公司为英国带来的巨大的资本与资源，心中便是怦然而动。

    “魏卿，朕只怕这东西是个怪兽，放出来了……也就意味着朕永远失去了东胜洲。”

    赵与莒很是隐晦地说了一句，还是否决了魏了翁的建议。

    东胜洲的自然条件太好了，好到几乎没有办法可能限制其发展的地步，若不是人种文化的问题，赵与莒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限制那里诞生一个巨大的、足以对大宋本土构成威胁的国家。故此，在大宋本土完成工业化乃至电气化之前，他并不希望在东胜洲出现太大的势力，哪怕因此稍稍牵制一下大宋发展的速度也在所不惜。

    魏了翁知道赵与莒担心什么，他略一迟疑，终于还是直接说了出来，天子以国士待他，他不得不以国士报天子：“陛下可是担心尾大不掉？臣倒有一策，可以限制此事。”

    赵与莒点了点头：“且说来听听。”

    “陛下在东胜洲不可置行省，行省实力太大，又须设兵守护，难免有奴大欺主之事。陛下只设东胜洲招商局，另以大宋海军协助，二者互不统属，招商局不得有武力，海军每三五年便得轮换一次，如此逐渐蚕食，既可得东胜洲之利，又不虞在东胜洲中突然产生强藩。陛下再设土人归化司，专管土人归化事宜……”

    赵与莒听得连连点头，魏了翁的计划很复杂，但若是要简单来说，那便是将人、财、军三权分离，使是东胜洲中不可能出现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力量。土人归化司负责对土人的教化与协调宋人、土人王国的关系，招商局负责开发利用东胜洲的资源，使之源源不断地为大宋发展提供资金，而大宋海军则负责为前二者提供保护和运输。虽然这会使得机构冗杂、官员众多、决策速度变慢，但却比较好地解决了赵与莒担忧的问题。再加上如今大宋已经有了蒸汽船、有线电报，不象是赵与莒穿越来时英国，无法得到殖民地的准确信息，也无法迅速组织清剿叛军的部队，所以基本上不虞会有东胜洲独立的事情。

    “卿所言极是，那么便如卿所言，卿一手操办此事吧！”赵与莒听完之后也是善纳雅言：“东胜洲招商局由户部出面组织，东胜洲归化司由礼部负责，海军方面朕让兵部协助，卿总揽全局，这是大事……”

    “还有一事。”魏了翁此时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国政之中，完全忘了自己来请辞的本意：“官家，如今户部、工部、礼部、兵部都是事务繁重，臣以为……原先的六部制似乎有些制约朝廷定策了。”

    “哦？”赵与莒立刻竖起了耳朵，看着魏了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士大夫们，看来还是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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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一、西征军

﻿    第三五一章  西征军

    “年兄，此事似乎大大不妥。”

    炎黄十三年对于大宋的读书人来说，当真是眼花缭乱的一年，先是京西行省的大案子让人咂舌，接着是赵景云大逆不道的文章令人愤怒，然后又是东胜洲的黄金使人晃眼，紧接着衔阶品评制度又让人心热……

    可这些还不是这一重要年份的终点，就在黄金与衔阶品评制余热未尽时，朝廷抛出的新一则消息又让人震惊——事实，这个时候大宋已经开始对西夏的攻势，可除了报纸的边角还会有前线战事进展的消息外，所有主要媒体的头版，都在关注朝廷的这则新消息。

    朝廷要改自隋唐以来的六部制度！

    魏了翁所提的建议，并不只是东胜洲招商局一件，还有一件便是要推动大宋的政治制度改革。

    赵与莒明白，魏了翁明白，全天下读书人都明白，政治制度改革，其实就是一次新的利益分配。

    故此，当两个同科进士在自家小院中窃窃私语的时候，他们的话题便集中在魏了翁的建议上。

    “有何不妥？”青衣的进士问道。

    “国朝冗官向来是大患，高宗南渡之后方好了一些，这几年虽是朝廷收入增加，可开支也增了不少，你看，仅是义务教育一项，每年朝廷开支便高达一千五百万贯以上，去年更是高达两千万贯。若是再加上朝廷准备推行免费疫苗注射和医药保险制度，又得开支千万贯……”先前说话的蓝衣进士摇头道：“再加设四部，四部下边总得配上属官吧，属官下头总得有皂吏吧……林林总总，朝廷官员数量怕是要增加一倍，而冗官花费，朝廷怕又得背上一个大包袱，前些年交钞不当钱，这十余年来总算交钞当钱了，若是朝廷开支不出这笔钱来，少不得又要滥发交钞，那时……”

    “贤弟这可就不对了，原先朝廷开支不出是因为没有进项，如今则不然，东胜洲一次便有六亿贯有余的收入，每年去上一趟，便只是此次十分之一，一年也有六千万贯入库，六千万贯！便是再支撑两个规模的官员俸禄也够了吧！”

    “这水路沧茫，大海无边，这等收入如何……”青衣进士说了两句，自己也觉得太过荒诞了些，如今大宋的科技实力已经不比南渡之前，这十年来天文地理机械百工，都可用突飞猛进来形容。航海风险确实大，可那种血本无归的事情，对于大宋这么大的国家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我倒觉得，朝廷这决策才是正理，这些年来疆土广了人口多了，百业兴盛，新鲜东西层出不穷，若不增设官吏管辖，原先的官员又无分身之术，而临时设置的官员，或名不正言不顺，或职卑衔低无人问津。”蓝衣进士见他如此，哑然笑道：“年弟，这是大好事，自天子不拘一格招徕人才，开了常科之后，我辈上进的道路便越发的少了，这些年来有四分之一的官员都是自常科入仕，我辈进士在升迁之上反倒不如他们，可有了这新增四部不一样了……”

    蓝衣进士说到这只是一笑，却不细说，因为他出于谨慎，不愿再仔细往下讲。他听到过一些风声，魏了翁的六部变十部的计划，是朝廷内外大佬们讨价还价的结果，新增六部的主官与重要官职，都必须是进士或同进士出身，这就意味着常科的官员不要想在这样的位置上担任主官了。对于他们这样充作小吏的进士来说，这可真是一个机会，活动得好了，在新设的诸官中弄个职衔，那可都是易立功勋好升职的肥差使！

    魏了翁的计划中，在原先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外，增设驿、矿、监、农四部。驿部主管天下邮政道路建设，原先归属工部和户部、兵部交叉管辖的列车、轮船运输都划归这驿部管理。矿部主管大宋本土与海外矿产资源的勘探开发，原先归属户部和工部交叉管理的矿山都由之接手。监主管监察，实际上是将几乎被废除了的御史制度与廉政司合起来，同时大大强化其权力，使之监督、批评的范围由地方群臣扩展到皇族乃至天子，在一般人看来是拉来凑数的一个部门，实际上是要约束皇权。农部则是将户部主管的农业完全独立出来，倒是为了稳定农业发展避免出现粮食危机，同时也为工业提供足够的原材料，其管辖范围涵盖农林牧渔等诸多内容。

    对于魏了翁的建议，赵与莒未置可否，却命魏了翁以明文方式发表在报纸之上，让官民都各抒己见，以显天子善纳百家之言的雅量——只不过这一各抒己见起来便不是一日两日可以了结的了，而且士大夫们自己对于新设哪些部门、其职权如何划分，也是争论不休，得不出一个统一意见。赵与莒轻描淡写的一个拖字诀，便将士大夫们试图控制政治制度改革的企图变成了空想。

    “说来说去，这六部扩为十部之疏，官家不曾点头，便只能是空想。”谈到这里，那青衣进士叹息了声：“官家这样一手……实在是炉火纯青，炉火纯青！”

    “此事陛下便是想反对也不可能，如今不过是在与内外大佬们争夺官制改革的控制权吧，我算是看明白了，大宋到了今日，官制必定要改的。”蓝衣进士抿着嘴：“说句不大合适的话，若非如今大宋官制，年初的风波未必有那么大，赵景云那厮也未必能写出一篇惊起千层浪的逆文来！”

    “年兄慎言，慎言！”青衣进士变了脸色。

    “此事怕什么，赵景云已经发配新洲，前日被押解动身，而且终生禁锢不得为官，他除了著书立说，这辈子便到头了……若不是曾经于国有功，官家如何肯放过他，竟然目无君上！”

    他二人正说话间，突然听得外头一阵鞭炮齐鸣，二人一呆，青衣进士忙吩咐仆人去打听，片刻之后，那仆人喜气洋洋地跑了回来：“大喜，大喜，两位相公，前线电报，说是西夏李氏已经束手就擒，河湟之地，尽归大宋了！”

    “哦，这么快？”

    虽然对于胜利早有准备，可这么快就出现胜利的结果，还是让两位进士吃惊。

    喜讯传回临安的时候，李邺用睡袋包着自己，正在发出响亮的鼾声。这些年来南征北战，他已经打出了响亮的名头，算得上大宋名将之一了。虽然有些纸上谈兵的战术“大师”们时常会贬斥他，说他完全是靠领先于对手几代的武器优势压制对手而取得胜利的，但这并不能抹掉他这些年来开疆拓土的功绩。

    一昼夜间奔行了一百二十里，虽然是骑着马，可紧接着又打了一场大仗，也让他累得吃不消。

    卫兵看到远处疾驰而来的马，立刻端起枪，警惕地向那边摆摆手，希望让主帅能多睡一会儿。但李邺已经翻身坐直，抹了一下胡子拉渣的脸：“让他过来！”

    “都督，王副都督已过星星峡！”那传信的带来的是一条好消息。

    此次西征，灭西夏并不是赵与莒的最终目的，他的目的在于收复西域——在恒逻斯之战后，中原王朝便失去的那片滚滚黄沙。他甚至还想更多一些，西域与中亚，绝不是天然的两条国界。

    “有没有遇上蒙胡？”李邺揉着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红的眼睛问道。

    虽然蒙元被灭了，但拖雷的兄长窝阔台与察合台还在，面对大宋这空前强大的敌人，这曾经反目的兄弟又整合于一处，他们在炎黄十一年前还曾多次入寇，不过在被近卫军打痛了两回之后，便再也不敢靠近河山、东北，转而集中力量寇掠西夏。此次征西夏如此容易，在一定程度上也要拜这二人之赐，将西夏国力已经完全耗尽了。

    有“飞将”之称的王启年，在这种大漠草原上的作用便被发挥出来，为了防止蒙胡扼住星星峡，借着地利阻断大宋西进的步伐，他亲自突击，要赶在蒙胡作出反应之前夺取星星峡。

    “没有，没有发现任何蒙胡的踪迹，王副都督要卑职向都督请示，是继续前进还是就地休整。”

    李邺嘿笑了一声，王启年这厮倒是越来越滑头了，他眯着眼往西北方看了看：“王启年岂是坐等老子命令之人，你说实话，他此时是不是已经继续向前了？”

    那士兵吐了一下舌头，笑道：“就知道瞒不过都督，王副都督已经兵分两部，小部就地扼守星星峡，等待都督大部队进入，他亲自领三千龙骑兵挺进大漠，他要卑职禀报都督，所有补给都已备好，都督只要能在七日内跟上他，那么就绝无危险！”

    “那厮倒是自信，龙骑兵打恶战惯了的，难怪他自信。”李邺嘟囔了声，心中多少有些羡慕，王启年升官升得很快，如今已经是他的副手，差些许便可以同他并论了，但王启年还保留着亲自带军突进的习惯，倒是他，如今身体微有些发胖，就是想亲自领兵突击也不可能了。

    “都起来，都起来，告诉他们，若是再休息下去，王启年这厮就要把肉和骨头全啃光了，咱们就只能去喝他剩的汤水！”李邺站起来，卫兵替他收拾好睡袋，他大声下达命令。看到那些躺在黄土之上的士兵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他转向那个传令官：“你赶上去通知王启年，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我必然赶到，这次要一鼓作气，将蒙胡赶出西域！”

    他用的是一个“赶”字，而不是“灭”字，这其实泄露了赵与莒组织此次西征的第二个目的：祸水西引。

    炎黄九年的时候，赵与莒便定下计策，要联络欧洲诸国夹击西亚诸国，为此派出以邓肯波罗为首、于竹为副的西征舰队。西征舰队虽然不象东征舰队那么庞大，但也云集了大宋海军的精兵强将，还配有海军陆战队，他们也是炎黄十一年出征，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传回来，最近一次派人带回消息，是他们抵达了处在非洲最南端的海角——这个海角的名字不再是赵与莒熟悉的好望角，而是望宋角，表达全舰将士对于大宋故土的难舍之情。

    这个名字多半是邓肯波罗那厮取的，实际上是在向官家表忠心，他以一个欧罗巴人成为舰队都督，非议一直存在，他也不是傻子，知道于竹恐怕还有一个使命，就是在他不稳的时候随时取而代之。

    无论如何，赵与莒希望鼓动中东地区战火的目的，暂时似乎还没有什么见效，而山中老人在细兰、天竺诸地的恐怖袭击却越发猖獗，他躲在群山之间，大宋的强大海军几乎派不上用场，虽然加强了戒备，可仍然被他的手下杀了不少前去传播汉字汉话的书生与做生意的商贾。

    这就使得对波斯一带山中老人的巢穴进行一次犁庭荡穴成为了必然，不过赵与莒还是不准备自己去干这事情——他希望大宋在那块地方以一个仲裁者而不是侵略者的身份出现，同时也希望这些信仰真主的人同他们信仰天主的宗教远亲能够继续纠缠，他们纠缠的时间越久，那么大宋争取到的领先时间就会越长。

    故此，赵与莒将目光投向了西北，窝阔台与察合台二人虽是铁木真之子，可谁说他们不能变成大宋的开路犬呢，史书中不是常说“为圣人前驱”么？

    自然，窝阔台与察合台不会那么轻易听话，但对待他们赵与莒早就有足够的经验，自然是打痛他们，只要打痛了，他们就会变乖。

    李邺从卫兵手中接过自己的帽子，想着天子的计划，然后翻身上了马。他戴好帽子，扫视着已经整理好队伍的军士们，心中突然涌起无限的欢喜。

    当初在与李一挝等人述说平生之志的时候，他的志向就是成为大将军，领着千军万马为国开疆辟壤，如今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他家中有妻儿，不过他并不是很关注——天子官家自然会替他照顾得好好的。他拔出自己的刀，指着西北方向：“向西！”

    “向西，向西！”近卫军都高喊起来。

    “出发！”李邺下令。

    一列列士兵行进的声音，骡马拉着大车的辘辘声音，军械碰撞在一声的金铁声音。李邺看着这支由忠勇热血的男儿们组成的铁流，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他要用这支军队，为他所忠于的陛下，碾碎一切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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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二、离间

﻿    第三五二章  离间

    春风不度玉门关，胡天八月即飞雪。

    王启年穿过连片的戈壁时，虽然刚刚入秋，但天气已经有些冷了，他想起这两句脍炙人口的诗句，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

    出星星峡之后沿途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蒙胡在这一带没有任何兵力，甚至往年南下避寒的牧民部落都没有看到。初时王启年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圈套，蒙胡想凭借草原与大漠与他们周旋，甚至截断他的补给，主要是弹药粮食补给，那时再扑上来给他致命一击，象是历史上匈奴人对李陵做的那样。但他对此毫无惧色，自从龙骑兵诞生之起，他们的任务就是被敌人包围，被敌人围攻，打最艰难的恶仗。这些年来，这支寄托了大宋天子无数希望与心血的部队很好地完成了他的任务，这一次也不例外。

    昨日经过的戈壁颇让他惊讶，那被土人称为“雅丹”的地方有如鬼域，到处都是一片红彤彤的色彩，象是染上了无数人的鲜血。想到那般奇景，王启年不由得感叹，当初张骞出塞，班超经营西域，李靖逐突厥，想来都曾经过此地，见到这般情景，也不知他们当时作何想。

    自恒逻斯战后整整四百九十年，来自中原的军士，恐怕还是第一次踏上这漠漠戈壁。

    “大人，发现了一群人，自称是畏兀儿商人前来迎接大军！”

    王启年虽然不是诗人骚客，但一想起这块班超、陈汤、高仙芝等名将曾经经营过的土地，他仍然禁不住热血沸腾，就在这时，有通讯兵不合时宜地奔了过来，向他禀报道。

    “畏兀儿商人？”

    王启年略略皱了一下眉，想起因为畏兀儿商人构谄而死在铁木真手中的王钰，时间一晃就是十年过去了，铁木真尸骨早朽，可当初那些贪图中原商路的畏兀儿商人照样在绿洲与沙漠间穿梭。

    不过这几年来他们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中亚的商路几乎完全被海运所取代，他们原先让蒙胡重视，无非就是凭借他们的理财能力与支撑蒙胡权贵奢侈生活的财富，现在这些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在蒙胡心目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让他来见我……”王启年道。

    畏兀儿人的风俗与大宋自然是不同的，而且他们受大食波斯影响，早就开始信教了。不过被带到王启年面前的这两个畏兀儿人，却是一身儒冠，举手投足之间，倒有模有样象是汉人。

    自然，他们高鼻陷目蓝眼，还是显示出他们的身份，并不是汉人假冒的畏兀儿人。

    “小人速罗海，拜见大都督。”

    为首的畏兀儿人三十余岁的模样，看上去很是精干，当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时，王启年面色动了动：“原来是你……令尊有大功于蒙胡，你如何成了畏兀儿商人！”

    在出兵之前，对于蒙胡剩余的主要人物，李邺与王启年手中都有一份名单，这位速罗海，是塔塔统阿之子，目前正被窝阔台所倚重，他的父亲曾奉铁木真之命创造蒙古文字。

    “小人奉命前来，若以真实身份，只怕见不到大都督。”速罗海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在这样绝对优势之下，宋人竟然还能做到知敌若己，没有犯骄傲的毛病。这让他心中更生警惕，知道自己此次来是对了。

    “你给我带来了窝阔台的口信？”王启年笑了笑，向速罗海问道。

    “我家大汗喜欢汉人的书籍，曾听说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因此派我来问大都督，为何迫之过急？”速罗海胆子非常大，直截了当地向王启年问道。

    他如此也是迫不得己，这几年以来，宋军年年进犯草原，在蒙胡故地与窝阔台、察合台的联盟大大小小交战了数十次，赵与莒称之为“轮战”，为的便是积累在草原上作战的经验，同时也达到练兵的效果。只不过这些战争都集中在蒙古草原的东部一带，而在西部，则因为有西夏这个缓冲国存在，蒙古并没有派驻太多的军队。这次宋人灭西夏实在迅速，六月出兵，七月便结束，不待西夏完全稳定下来，王启年便出了玉门关，直逼西域，而这个时候，蒙胡的主力还在东线，腹部空虚，这也是为何王启年一路行来，连大些的游牧部族都未遇到的原因。

    对于被“轮战”弄得焦头烂额的蒙胡来说，西域是腹心之地，不仅沟通着东西，而且为他们提供了大量的财富与物资，并不是可以随便抛弃的国土。速罗海兄弟奉命在西域经营，为蒙胡提供物资，手中兵马收拢起来也不过两万人，大多数还是西域诸族的仆从部队，根本不可能抵挡住宋人的进攻，因此，他不得不大着胆子来见王启年，希望能够仿效战国时商人弦高阻秦的故智。

    可惜的是，王启年却是哈哈大笑，丝毫没有为他言辞所动的模样。

    笑定之后，王启年晃动着马鞭，轻轻在他的头上抽了一鞭：“这离间之策竟然用在了我的身上……你算是走运，遇着我了，若是遇着我们大都督，早就被剁成了肉酱！”

    “回去告诉窝阔台和察合台，就说我王启年说的，让他们洗刷干净等着我去砍他们脑袋……唔，听闻他们收罗了不少各族美女，也把她们洗净了，我飞将王启年乃是美女之友，必然会善待他们。”

    他这话说得虽是粗鄙，可却将速罗海离间之语化解无形，旁边的近卫军士兵都哄然笑了起来，唯有唐十力嘟囔了一句，这厮是个憨货，说话声音极大，众人听得明明白白：“闻说蒙胡女人都是不洗澡的，都督真是好胃口！”

    于是大笑声更响了。

    速罗海紧紧盯着王启年，却从王启年眼中看不出丝毫异样，他忍不住道：“莫非大宋天子真有这么大的胸襟？”

    “我家陛下的胸襟，你这化外之人哪里能明白，你们给铁木真那厮上成吉思汗的尊号，说是富有四海，可那人连自己的义兄都容不下，心胸狭窄只不过是这么一点点……”王启年伸出一个小指头，然后又大笑道：“我家官家胸怀广阔，便是将东大洋与细兰洋都装进去，也不过是占了一小半罢了，何况我们这些武人立下的微末功勋？”

    在蒙胡当中，那位横空出世的大宋天子，实在是一个传奇。铁木真、拖雷，都是英雄无敌的人物，可在大宋天子面前，却如同操着木刀竹枪玩耍的小孩儿一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就是察合台与窝阔台，能够在铁木真死后分崩离析中收拾好大漠的这一摊子事，也是少有的英雄，但面对每年宋人的“轮战”，两人也是一筹莫展。

    速罗海心中生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任何一个英雄人物，与这位大宋天子生活在一个时代，只怕都是一场悲剧。

    “我家大汗说了，长城以南是宋人的故土，我家大汗保证不再踏入长城一步，而这草原戈壁则是我们蒙古人的牧场，你们的天子又何苦步步紧逼？”

    他喃喃地说道，言语中已经有了怯意。

    “我们汉人与匈奴人争夺阴山的时候，与突厥人争夺阿尔泰的时候，与大食人争夺昭武九姓的时候，你们蒙胡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包括你们畏兀儿人，这西域岂是你们的！当初突厥人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你们俯首贴耳无力反抗，是我们中原的汉人帮你们推翻了突厥人，又赶走了薛延陀人，可你们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情！安史之乱乘着中原衰弱，你们三番五次侵扰大唐，背恩弃主，岂为人乎！如今又勾结蒙胡，觊觎中原，受得我大宋迎头痛击，还不思悔改，妄图占据原本不是你们的草原与西域！”

    王启年说到此处，语音变得森然起来：“你们既然胆敢做出这种事情，便要承担这后果。此次西征，我大宋天子不遣李云睿、秦大石为都督，而以李邺和我王启年为都督，你道是为什么？”

    与大宋交手这么多年，速罗海也知道，如今大宋名将辈出，不提孟珙与余阶这样的军中宿将，大宋天子一手操演出的近卫军系统的将领中，李云睿、李邺、秦大石、王启年，时称四英。而这其中，李邺最著名之处就在于屠杀异族，他打仗或者不是最厉害的，但凡落入他手中的异族，几乎全是被活埋的下场。

    这位王启年同样做过类似的事情，在一次轮战中，因为一部蒙民谋害了落单的一位近卫军龙骑兵士兵，王启年将整个部族中身高超过马腿的男子尽数杀绝，凶名之彰，足以让蒙人小儿不敢夜啼。因为李邺眼小而王启年留着一蓬漂亮的胡须，所以西域诸胡中有歌谣唱道：“遇着李眼小，活埋不可少，遇着王大胡，血染黄泉路。”

    “你们……你们……”

    “我家天子有旨，西域诸胡，原是中原遗种，数千年臣服于中原，只要自此归化，便仍认定为宋人，享受大宋百姓之恩遇，但若是心向蛮胡，顽冥不化，认仇为亲，意图自立者，允李邺都督与我王启年便宜行事。”王启年扯着自己的大胡子，森然一笑：“便宜行事你懂么？”

    速罗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次来的目的是不可能达到了，不过，从王启年话语中，他还是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宋人此次来西域，便是要将西域收复统治之下，而不会允许任何反对者存在。

    “据说蒙人西征时喜欢屠城，其中你们畏兀儿人出力不少。”王启年又冷笑了声，蒙人屠城故然是蒙人野蛮，另一方面也与支持蒙人的畏兀儿商人贪婪有关：“速罗海，你好好想一想，我大宋将蒙人驱离西域之后，你们畏兀儿人会遇到什么情形！”

    速罗海冷汗涔涔，牙齿咯咯发抖，几乎站都站不稳。

    他自然清楚，离开蒙人的保护，他们这些做过无边杀孽的畏兀儿人，会被周边诸族撕得粉碎——除非大宋愿意庇护他们，给他们予宋人同等的地位。但如今畏兀儿人在帮助蒙人，大宋还会给他们地位么？

    他原本来是为了离间大宋天子与王启年君臣，可得到的结果却是反被王启年离间了蒙人与畏兀儿人的关系。自古以来便是同富贵易共患难难，蒙古人纵横大漠的时候，畏兀儿人自然会投靠过去分些残羹冷炙，可如今明显铁木真一手创起的基业已经是薄西山，让善于投机的畏兀儿人还与蒙人绑在一起，那如何可能！

    想到此处，速罗海二话不说，便跪倒在地：“都督饶命，小人全族皆有大罪，唯请都督体谅上天有好生之德，留畏兀儿人一条生路，若得如此，小人愿为大宋内应！”

    “你没有资格提条件。”王启年昂然挥鞭：“我这里有三千龙骑兵，我身后还有五万大军，有这些部队，便足以横扫任何胆敢阻拦我大宋的敌人！你当不当内应，对我大宋来说都没有意义，你现在能做的，便是听我命令，争取立功，为你全族减消部分罪孽——待得大事定后，或许天子见你立有微功，给予你们赦免，但现在，你没有资格提任何条件！”

    “是，是，大都督教训得是，小人愿意将功赎罪！”速罗海连声道。

    “你回去之后，说动察合台，举兵西征，避我大宋锋芒。”王启年漫不经心地道：“西边的大食、波斯诸国，还有更西的突厥遗种，都是我中原旧敌，若是你们能消灭他们，大宋天子便可以将他们的土地赐予你们。”

    “自然，你也可以选择留在西域与我交战……总之，我是用不着你们当什么内应。”

    王启年不是傻瓜，被速罗海三言两语便能哄住，他不需要畏兀儿人当什么内应，他受到赵与莒的命令是尽可能将畏兀儿人和两部蒙人向西赶，驱使他们去攻击波斯大食地区和罗姆苏丹国。要让蒙古人用他们的弯刀，收割一遍中亚与西亚地区，特别是如山中老人这样的极端教派，必须被彻底铲除。

    至于蒙古人愿不愿听话，那不重要，在大宋的重压之下，察合台和窝阔台能够得到这一条生路，哪有不听从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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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三、大转折

﻿    第三五三章  大转折

    王启年与速罗海的会面材料两份，在大约半个月之后便呈到了赵与莒的面前，这两份材料一份是王启年的自述，另一份则是天子派在军中的文宣官的密奏。

    为了加强对军队的控制，如今大宋军队中多出了一个职务，那便是文宣。百人以上的部队当中，必设有文宣职衔，他们除了要同普通士官一样摸爬滚打指挥作战，还有一项职司，便是对官兵将士进行忠君爱国教育。故此，无论是近卫军还是禁军，都不会出现将领私兵的现象，通过文宣官，一个最普通的小兵，都可以感觉到皇帝的关注与关怀。文宣官不介入军队指挥，他们是监军，但又不能对主官的军事决策产生掣肘，可是有关主官的一些重大事情，他们必须通过军队文宣系统向上级报告，直至传到兵部和皇帝手中。

    两份材料内容大体一致，赵与莒对于王启年的机变还是相当满意，他不仅作战勇猛，而且颇具政治头脑，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喜欢将自己的智慧浪费在政治上，这一点与李邺不同。

    “陛下，时间到了。”

    一个博雅楼侍学士恭敬地进来行礼，提醒他时间。在赵与莒身边，有六个博雅楼侍学士，专门负责协助他处理政务，这六个人最年长的刚过四十，而最年轻的则过了三十，都是年富力强又有一定政务经验的，他们野心勃勃，对于能在赵与莒身边为官感到庆幸，只要表现得好，他们便能简在帝心，日后飞黄腾达不可限量。

    “人都到齐了么？”赵与莒随口问了一句。

    “人已齐至，无一人缺席。”

    这是一种朝堂大会，但又不是大朝会那般正式，而是赵与莒将朝中各部主官和九卿以上的官员召集起来，讨论有关官制改革的问题。官制改革之事魏了翁首先提出来，原本是体现士大夫们的意愿，通过增加朝廷部门，将被皇帝收揽去的权力再次分回来。但是，赵与莒借口事关重大，需得经过充分讨论再做决定，令报纸将魏了翁的奏折发了出去。

    这就意味着，原先在临安的这些出身于浙、闽的士大夫想独自控制官制改革的想法破灭，越多的人参与进来，也就意味着越多的利益纠纷，而越多的利益纠纷，便让士大夫作为一个整体越发涣散。

    不过，一直拖下去也不行，故此，赵与莒已经连接两周都召开有关官制改革的议事会，地点便放在博雅楼新建的副殿内——这座新建的大殿严格来说只是一个会议厅，可以坐上百十号人，正适合赵与莒开会所用。

    “走吧。”

    赵与莒并没有急着去，身为帝国皇帝，有的时候他必须有意迟到一点，提醒朝臣他虽是宽厚，却依然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威的人。

    “陛下，今日能否定下官制改革之策？”

    会议开始不久，赵葵便迫切地问道，他算得上是士大夫的代表人物了。

    赵与莒淡淡一笑：“一人智短，众人智长，官制须得改革，这已经是公认之事，但如何改法，只凭我们这些人便做出决断，未免有些草率。此事亦不急于一时，多议一议，争取拿出一个照顾到各方便利益的万全之策岂不好？”

    他绕了半天还是一句话，那便是不忙着做决定。赵葵脸色微沉，垂首不语，心中却甚为奇怪，不知道天子究竟为何拖延，若说是为了分化士大夫，那么托了这二十余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若是还有其余目的，究竟又是为什么？

    赵葵有些伤脑筋地抚着前额，因为都是坐着的缘故，他这个动作并不显得失礼。他实在是跟不上这位天子的思维方式，当初缉捕赵景云时便步步落后，如今还是这般。

    他又看了赵与莒一眼，皇帝仍是不动声色地坐着，倾听臣子们挨个发言，手中还不时拿笔在纸上记下众臣发言的要点，似乎重视每个人的意见。

    实际上陛下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意见，他在所有重大问题之上都是固执己见，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似乎每次他固执己见的结果都证明他是对的。

    想到这，赵葵突然有些迷茫，他对于大宋的忠诚自是无庸质疑的，对于赵与莒本人的忠诚也是一般，但他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士大夫，他有着自己的立场。他并不认为赵与莒一定是错的，但他固执地认为，自己的选择可能对于大宋和天子更好。

    是的，这世上的选择，原先不仅仅是对与错那么简单，即使是对的，也有更对的存在。

    赵葵失神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赵与莒在转动着手中的笔，这是他一个小习惯，当他不安和不耐烦的时候便会飞快地转动着笔，那笔象是活了过来一般，在他的指背间跳跃穿梭，至少转动了小半分钟才稳稳地停在了他的拇指与食指之间。

    赵与莒心中并不象赵葵看到的那么平静，相反，他这些时日心中充满焦急。

    拖延一下时间、挫挫士大夫们意图掌握官制改革的锐气，并不是他唯一的目的，否则他根本用不着将魏了翁的奏折明发天下，他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借着这个机会察看一下地方官员，特别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官员们是否具有政治敏感性，若是他们有，那证明赵与莒推进政治改革的时机已渐成熟，如果没有，那么就只有另当别论了。

    可是直到现在，他所期望的事情还没有发生，这让赵与莒很是不安，旁人不说，连耶律楚材、赵子曰这些从流求出来的地方大员也没有领会到他的意图，实在让他有些失望。

    这场争斗，虽然没有硝烟，没有刀光剑影，流的却依然是英雄血。若只是靠着赵与莒一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功，他需要有一支紧紧团结在他身边的力量。

    一个近卫军士官悄悄出现在他身后，永远跟在他身边的龙十二看了那士官一眼，士官将一张纸交到了龙十二手中，龙十二又转呈给了赵与莒。

    朝臣都安静下来，这个时候被送到赵与莒手中的，应当是了不得的大事，他们本能地觉察到异样，就象是嗅到了血腥的鲨鱼。

    赵与莒摊开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然后闭上眼，微微向后一靠。

    他盼望的东西终于来了。

    “这是地方大员们联名送上的一份奏折。”在众臣期待的目光中，赵与莒将那张纸递给了魏了翁：“魏卿，念与众卿听听吧。”

    “……故此，朝廷官制改革，乃国家之大事，不可草率而行之，当由陛下谘诹雅言而后定策……”

    魏了翁念的时候有些断断续续，最初时他有些惊疑，然后声音便变得高亢起来。整个奏折说得很直白，无非就是支持天子主持官制改革，人员任免之上，在有更好的方法之前，应该由天子一言而决。若是交由群臣公议，则恐群议汹汹，难以得到统一之结论。

    “东北留后耶律楚材、燕京留后赵子曰……”在念完内容之后，是一整排列名支持的官员，耶律楚材、赵子曰等都不出人意料，但魏了翁越念声音越是低沉，因为那些名字中倒有一半都是科途出身的士大夫，若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点，那他们都接受了智学，不是本人直接爱好智学，便是亲信幕僚中有喜好智学者。而且，这些人无一例外，在这几年的政绩考评中都是优异或卓越。

    不知不觉之中，竟然有这么多地方主官绝对支持天子，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朝臣都是人精，没有不清楚的。

    当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魏了翁停了下来，过了许久，才慢慢地将那三个字念出。

    “真德秀。”

    与此同时，在汴梁留后府中，真德秀舔了舔毛笔尖，全神贯注地看着刚刚写下的字，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纸上写的是苏轼一曲《定风波》，真德秀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字，慢慢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留后这字写得极佳，当真是字由心生，坡老此词与留后妙笔，当双双不朽。”

    在他身旁，谢岳笑着恭维，一边说还一边按住桌上的纸，仿佛怕有人要与他抢一般：“留后既然说了这幅字送与学生，便不可食言！”

    “好你一个谢安仁，马屁功夫大进啊，你无心仕途，拍得老夫马屁又有何好处？”真德秀笑道。

    “留后此言差矣，我谢岳要拍马屁，自然能拍得不着痕迹，哪里会如此这般？”谢岳小心地吹着墨迹：“实在是喜欢得紧，喜欢得紧啊。”

    二人不着边际地说着这样的话，一会儿之后，真德秀收敛笑容：“安仁，如今京城之中也不知情形如何了。”

    “想来是大音无声大相无形吧。”谢岳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半带着讽刺的笑容：“留后这一手甚是华丽，只不过魏华父此后要念叼留后很久了……”

    以真德秀和魏了翁的交情，做出如此重大的抉择，却没有在事前通气，必然会使得二人之间产生芥蒂。事实上，在崔与之告老致仕之后，当时为相呼声甚高的除了魏了翁便是真德秀了，

    “魏华父知我一心为国，必不怪我。”真德秀如此解说，但心中隐约还是有些惭愧。这次将魏了翁瞒得苦了，其实也是为他好，他夹在天子与士大夫之间，已经很难做人，若是事先知晓此事，无论他是选择站在天子还是站在士大夫一边，都会让他痛苦万分。

    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反正自己真德秀真小人之名，史党骂了，现在也不怕士大夫们跟着骂一回么。

    “朝堂诸公会如何反应？”真德秀撇开恼人的事情不去想，又向谢岳问道。

    如今谢岳已经成了真德秀最重要的谋主，不仅仅因为谢岳在流求呆的几年间精学了智学中的经世济民的科目，而且也因为这厮时常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干脆就打破原有的条条框框桎梏，让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自然，此人也有大毛病，便是好色。

    “还能有何反应，如今决定天下大势的，不过是有三，其一是钱，其二是兵，其三是言……真公莫用这等眼神瞪我，你虽是不同意我之言，却也驳不动！”

    看到真德秀一副不服气要争论的模样，谢岳慌忙摆手，若是与真德秀辩论起来，今天什么正经事情也办不成了。真德秀此人人如其姓，好较真儿，这两年还好了些，若是换早些时候，更是难缠得紧，无怪乎史弥远当初欲驱之出朝而后快了。

    “论及有钱，谁还能比得上天子，咱们天子生财有道，据说是上洞真仙吕祖纯阳赐予的金手指，便是泥土到他手中也能变成真金！至于兵就更别提了，近卫军对陛下忠心不二，禁军如今也同出一辙，赵葵为将时还可以驱动孟珙余阶，可到了中枢这么多年，现今又主持刑部，你看禁军将领中还有谁听他的！其三是言，前些时日士大夫们迫天子关了大宋时代周刊，将邓若水与赵景云发配新洲，算是搬回了一局，可天子囊中人才辈出，走了邓若水与赵景云，却又出了个更犀利的大宋日报吴文英！加上文瞳的摄影之术，大宋日报横空出世，已经不亚于当初周刊的影响，这争夺清议言论之战，天子又搬回了一局。”

    从炎黄十三年四月京西省的矿难案发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年，半年来赵与莒与士大夫们的争夺，便在谢岳的嘻笑怒骂中被一一点了出来。他说得大胆，真德秀听得仔细，却没有去阻拦他。

    “狂狷之人，若是去拦着他的性子，反而不美。”真德秀心中想。

    “现在真公率先在地方上呼应天子，天下大半省路主官齐声响应，舆论清议这一块彻底倒向天子这边，朝堂诸公若是再不识进退，下场自然是被踢出局。如今他们若是见机行事，还可以分得一杯羹，利弊权衡，何愁他们不就范？”谢岳最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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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谁之相公

﻿    第三五四章  谁之相公

    谢岳在真德秀处用完午饭之后才离开，午饭时他喝了些酒，还顺手调戏了真德秀的侍女一把，不过当真德秀流露出要将侍女送与他的意思时，他又昂然拒绝，还自道“赏花不折花，风流不下流”，若不是真德秀熟悉他的性子，只怕要当场发作与他翻脸了。

    酒微熏之后，他摇摇摆摆地回到了自己家中。他日子不算清苦，但手头上也没有什么余钱，因此除了三个仆人外没有那么多下人。看门的老仆见到他时神情便有些古怪，可谢岳微醉之下，并没有发觉。

    “谢安仁做得好大事业！”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让谢岳吓了一大跳，他目光闪了闪，回过头来，看到说话人时才放下心。

    “好你个李之政，突然便给我玩了这一手，何时到的？”

    说话的人正是李仕民。

    “刚到不久，立刻到你这来了，情形如何？”李仕民与他的关系，早就用不着行礼，二人一边说一边入座。

    “大事已成了。”谢岳傲然道。

    听他说得各省路主官当中有近半已经联名电奏朝廷，李仕民哈哈大笑，然后压低了声音：“此次算是替赵曼卿报了仇，那些人害了曼卿的前程，安仁便坏了他们大计，当真比我这百无一用的人要强！”

    “当初你慨然赴京，要与曼卿同死，我在远处无法同行，便只能做些善后了。好在陛下智深似海，化解于无形，曼卿虽是远贬新洲，却终有再会之日。”谢岳道。

    从赵景云被捕起，到现在小半年的功夫，谢岳便一直在谋划着给士大夫们重重一击，以表示他们这些曾在流求求学的新一代士子们的愤怒。与那些传统士大夫不同，他们年轻，大多都是三十左右，年富力强而朝气蓬勃，同时又都接受过成系统的智学训练，至少是花过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研究智学上。长期以来，他们是以上一代士大夫的弟子、宾幕或者仰慕者追随其后，而现在，他们则要发出自己不同的声音。

    从亲政开始，赵与莒便不断选派太学当中优秀的青年士子去流求，接受较长时间的进修教育，现在他超前的眼光结出了硕果。

    “安仁大才，非我所能及。”李仕民听谢岳将他如何说动真德秀，又是如何与耶律楚材等人串联，如何在极短的时间内联络志同道合的旧友，又如何定在一日发难，只觉得这其中虽无刀光剑影，却也惊心动魄。再三感慨之后，他叹息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如今眼光不如赵曼卿，做事不如谢安仁，远远落在你们二位之后了。”

    “人各有所长罢了。”谢岳对此倒是当仁不让，他一顿之后又道：“如今虽是成了声势，但结果如何还不知晓，只有等京城之中的消息了。”

    “坐享其成却非你我风格，既是如此，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去多准备几篇文章，考虑周全一些的，只待京城反应过来，便一股脑儿发出去，此次要动，就得动个雷霆万钧出来！”李仕民道。

    二人在汴梁谋划且不说，在京城临安，短暂的失声之后，朝堂上的诸卿总算反应过来，明白天子在等待什么。地方路省长官的联名上奏，对于一向孤军奋战依靠自己的强势来推进改革的天子来说，实在是一份难得的支持，而且也意味着传统的官僚士大夫当中发生了严重的无可挽回的分裂。

    党争似乎不可避免了。

    魏了翁的家中，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朝中小半官员几乎都聚集在他家中，再加上临安太学的一些教授，人数足有近百。他升为丞相之后依然住在户部尚书时的府邸当中，规模局促，挤进这许多人来，便有大半都只能站在院子中。

    臣子如此大规模的聚集，自然瞒不过天子，放在以往，他们都会有所顾忌，怕引起天子疑窦，但如今情形之下，再顾忌也没有什么意义，因此诸官纷至沓来。

    赵葵算是来得晚的，恰好见着一个户部的小吏站在院子里抹眼泪，那小吏年纪较长，平日里向来是胆小怕事的，可现在却敢在众人面前如此作态。赵葵心情正不好，忍不住喝斥道：“国家养士三百年，便是遇着靖康之变，士大夫也唯有以身死国，如今天下太平，有何哭之！”

    那户部小吏被他一喝，忙抹了把眼泪，待听他训完，却不象往常那般胆小，而是拱手道：“尚书大人，靖康之变失的是君王，如今失的却是道统，孔子曰，道不行，吾将浮槎于海外，如今时局虽是天下太平，却已无道统可言。下官原是来请辞的，感念己身，六岁发蒙，十九岁中进士，受圣贤经典熏陶四十余年，在礼乐崩坏之时却无力回天，故此落泪，尚书大人责我何其苛也！”

    他既然是准备辞职不干了，因此品秩官衔虽然与赵葵相差甚远，却也不畏。院中诸臣听得他的话，纷纷点头称是，立刻便有人道：“房大人所言极是，吾道不孤，吾道不孤矣！”

    赵葵心中一阵烦乱，心中暗生悔意，当初便是被这些人的声势所慑，他不得不站在缉捕赵景云的最前线，在他内心而说，倒是宁愿能向后退一退。可到了这关键时候，这些人骨子里的软弱便表现出为，说什么道不行将浮槎于海外，无非便是见机不妙意图逃跑罢了。

    他心中不喜，言辞上更不客气：“胡扯，如今政治清明，哪里礼乐崩坏了？至于道统，更是可笑之至，仲尼道统，在仁在礼，如今治政……”

    他才说了半句，门忽然打开，魏了翁青着脸站在门口，看着他道：“赵尚书何必与小吏一般见识，速速进来吧！”

    赵葵扫了这些围在院中的官吏一圈，这些人若是真有心请辞，早就应该去吏部报道了，可也是呆在这里，分明是以进为退，迫使魏了翁出面向天子施压，就象此前对他赵葵用的招数一样。可这就是将魏了翁架在火堆上烤，无论成功与否，魏了翁都要倒楣了。

    想到这，他的目光就有些凌厉了，他掌兵多年，自有一种武人的锐气，被他目光一逼，这些士大夫们纷纷避让。待他进了魏了翁屋中，院子里的群臣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终究是武人出身，不是正经的读书人，故此才会目无道统，这等人也能居于尚书之位，陛下未免太不识人了。”有人道。

    “正是正是，中庸平和，方为大道。当初咱们寄希望于此人，实是大谬，大谬！”

    这样的议论声当然传入了赵葵耳中，但此时他已经无暇去管了，他进了门，便看见六部尚书中除了兵部外都已经在这里，他心中一动，就听得身后门咯吱一声，被魏了翁亲自关了起来。

    赵葵脸色不由得一变。

    “一帮子腐虫，官制改革，他们便首当其冲，只怕要被从如今位置上摘下来，赵尚书且勿理会他们。”余天赐笑道。

    “我等在此聚会，天子若是知晓……”赵葵并没有想到六部主官几乎都到了，因此声音有些发颤。

    “天子还会不知晓？包括院子里这些人的上窜下跳，天子什么事情不知晓？”

    陈贵谊的话里带着讽刺味儿，当然不是讽刺天子，赵葵看到萧伯朗端会不动，心中便明白，若说余天赐还是士大夫出身，这个萧伯朗就是地道的天子信臣，用天子的话说就是技术派官僚，他出现在这里，显然代表了天子的意思。

    这让赵葵心中稍安，他最担心的便是被误会一群大臣私下串联起来图谋不轨。

    “陛下曾说，我们这些人如无意外，四年之内不会换动。”萧伯朗咳了一声，虽然已经是尚书这一级别的高官，可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的研究，他的新式飞艇研究正进入了关键时期，目的是制造出一种巨大的能象火车一样用于客货运输的实用型飞艇，而不是现在仅用于军事目的，因此，耽误他宝贵的研究时间，来参与这样的会议，实在是有些无聊。他不愿意拐弯抹角浪费时间，开口便直奔主题，或者魏了翁与赵葵对于皇帝这样的许诺并不以为意，但至少陈贵谊等人有些焦躁的心情立刻平复下来。

    “正是，如今已不是炎黄初年，那时宣缯等人意图迫天子让步，因为法不责众，天子手中又无人可替代，故此最终只以宣缯去职了事。如今则不然，天子之位远胜当初，地方路省长官的表态，又让朝中官职随时都可有替补，此次风起云涌，只怕有一大片人要去职。”

    “我们……只怕都要背上士林骂名了。”魏了翁有些担忧地道，他别的都不怕，唯独害怕自己的名声受染，这一点是他与崔与之相比的最大差距，这也是赵与莒终身都对崔与之怀念有加的原因。

    “士林？外头这些人便能代表士林？”余天赐很尖锐地说道：“这些都是没脑子没眼睛的，真景希与天下路省长官联名奏折一出，士林清议在何方便是很明显了……他们？螳臂当车罢了！”

    众人都是一愣，余天赐给众人的印象，向来是温和内敛，扮演着调和天子与群臣关系的角色，象现在这样言辞犀利的事情，很少发生过。

    不过余天赐在一番发作之后便沉默不语，开始多看多听少说话了，魏了翁身为丞相，自然是要将大事一力担当起来的，他沉吟许久，然后道：“陛下宽厚，故此我等臣僚，虽然无德无能，却还能窃居高位。我等不能为陛下分忧，致使国家出现如今之事，实在是问心有愧。我有意辞去丞相之职，在此之前，以我丞相身份，命令这些官员回到其岗位之上，专心为国，诸位以为如何？”

    “相公何出此下策！” 洪咨夔大惊，虽然魏了翁下台，那他继任丞相的可能性会极大，但如今国势日强，为了这点事情便使丞相落职，实在是乱之先兆。最重要的是，他揣摩赵与莒的意思，似乎并无怪罪魏了翁之意，毕竟直到现在为止，魏了翁也只是尽臣子之责，并未如同宣缯一般，领着一大批大臣去逼宫。但他只是说了一句，便无法相劝，只能皱着眉不语。

    倒是陈贵谊道：“此事原与丞相无关，丞相出面，本意是好，一则是为了免得天子大动肝火，二来也是为了维护士林颜面。可这世上，颜面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争的，那些人如今豁出颜面，他们不敢去逼官家，便来逼丞相，岂不是要陷丞相于不忠不义之地？”

    确实如陈贵谊所言，经过赵与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士林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分裂，先是东胜洲的黄金白银让一部分头脑灵活的士大夫将注意力转移到发财大计上去了，接着又是建孔庙与给儒生补贴的事情让儒林发生争议，而衔阶品评制的推出将最不为利所动的儒家大师也推入了旋涡之中。如今还能够联合起来施加压力的，只剩余士林中最为保守也最为顽固的一批人，他们偏偏又畏于赵与莒的声望与权势，不敢直接与皇权相抗，便将魏了翁赵葵等人推上前台，这样做的话，胜他们则有利可图，负则是当权的魏了翁赵葵等承担最大的责任，其用心，只能说是卑劣。陈贵谊是明白人，对于权谋之术，比魏了翁看得更透，故此能直截了当地说破他们。

    魏了翁心中还是有些犹豫，他始终以君子自居，因此有些不忍。

    “事已至此，相公还犹豫作甚？”在众人谈了好一会儿之后，余天赐终于出来发言，当初是他一手将天子从民间寻来荐与史弥远，这使得他有了如今的富贵，因此他的立场是非常坚定、毫不动摇的，那就是紧紧绑在赵与莒的战车之上。他凛然道：“天子主政十四年，所作所为有目共睹，若是这般天子也算无道，那么尧舜禹又有何道？那些说天子坏了儒家道统的，不过是因为天子主持官制改革，可能会断了他们富贵之路罢了——他们碌碌庸吏，若不被断了仕途，有才有德的贤者如何才能上位？”

    “相公为丞相，乃天下之丞相而非竖儒之丞相，几个竖儒骂相公，总比天下人骂相公要好，几个竖儒在相公院中哭泣，总比天下人在自己家中哭泣要好。何去何从，一言可决，相公何必再犹豫！”

    魏了翁心神一凛，凝视余天赐好一会儿，然后拱手行礼：“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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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五、海外风云

﻿    第三五五章  海外风云

    炎黄十三年的冬天，对于某些人来说比起往年都要冷。才过了十月，便是一片凄凄惶惶，身上穿着厚厚的新棉袄，也挡不住那刺骨钻髓的寒意。

    方知行咂了咂嘴：“风向转了啊。”

    前几天还是温暖的南风，现在就是凄厉的北风了，呼啸而来的风，将临安城中那些落叶树的叶片尽数卷落，几乎是一夜之间，临安城的街道上便铺就一层厚厚的叶毯，让负责环卫的小吏肝火旺盛。

    方知行自然不是负责环卫的小吏，他肩负使命，跟着林夕的舰队去了一趟东胜洲，回来之后叙功，他再度升职，这已经是三年之中他的第二次升职。同僚们虽是羡慕，却也知道这是他拼着性命赚来的功劳，倒无人以为不公。

    今天对他是个好日子，家中老父见他跑了东胜洲一趟还定不下心来，便为他说了门亲事，今日便是迎娶之日。方知行对此是可有可无的，他也需要一个女人来主持家中，现在他官职渐高，见识又涨，早不是当初在家中可有可无的角色，有个人女在他不在家中的时候看着他辛苦赚来的家当，也免得兄嫂找这般那般的借口将之夺去。

    按着大宋规矩，象他这样还未与兄长分家的，所赚来的家当自然是有兄长一份。他哥哥倒还要些脸面，可嫂子就不管许多，总是盘算着如何能多占些便宜。特别是他自东胜洲回来之后，无论是他分得的黄金白银，还是官家的赏赐，都让他嫂子眼珠险些突出来。

    吹吹打打的花轿队跟在他身后，他脸上虽然带着笑，神思却飞驰天外，别人大喜的时候都是那般高兴激动，可他却觉得无聊。

    一张昨天的大宋日报被风卷着吹起，飞到了他的身上，旁边的随从立刻将那报纸拿开，但方知行还是看到了报纸上的大标题：天子钦定官制改革！

    这对于某些人来说，应该就是天变的原因吧。方知行无趣地想。

    前些时日，他手下的密谍盯着朝堂上的百官很紧，源源不断地将官员们会面、谈话乃至宴饮时的牢骚话都送到他这里来，他经过汇总之后再送到顶头上司也就是霍重城那里。看着那些百无一用的士大夫们上窜下跳，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方知行就觉得无趣。这些人连阴谋都不会弄，除了仗着声势之外，几乎是一无是处，当别人的声势比他们大的时候，他们又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花轿队正前行到十字路口，突然方知行眼前一亮，勒住了马。

    这是天子恩典，许婚嫁之时新郎倌在御街上骑马，除此之外，御街只准马车以限定的速度奔跑。方知行一勒马，跟着他的鼓吹队和轿夫也停了下来，他们看着一大队人从面前经过，那仪仗声势，分明是天子御驾。

    然后方知行看到随扈的霍重城，见着自己倚重的部下，霍重城朝他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手势，方知行明白，那是霍重城晚上到他家吃喜酒的意思。

    “奇了，未曾听说天子有出行的安排，怎么这在大街上就遇到了？”方知行好奇地想。

    赵与莒的御辇四周是不遮着的，他觉得以自己的功绩，用不着在臣民面前靠一块布来保持神秘感。他看到霍重城的手势，也顺着目光向方知行这边看来，当看到是新郎倌打扮的方知行时，他一笑，然后示意停下御辇。

    “广梁，去将那个方知行唤上前来，瞧他那模样是做了新郎倌了，朕既是知道，就不能不表示一下。”

    赵与莒向霍重城吩咐道。

    “是。”

    霍重城向方知行招了招手，方知行精神一振，明白天子要见自己，立刻下马，然后恭恭敬敬地迈步过来。他曾经两次被赵与莒单独召见，一次是去东胜洲之前，赵与莒亲自交待他的任务，另一次则是东胜洲回来之后，赵与莒听他汇报一路上的情形。

    “朕记得你从东胜洲带了不少金银回来，朕也给了你不少赏赐，为何这个婚礼还这般俭仆，这岂不是让新娘子以为朕薄待功臣么！”

    赵与莒一开口就让方知行吓了一跳，但看着霍重城的脸色，知道天子只是拿他开玩笑，他也是个知趣的人，笑着应道：“臣有罪，臣吝啬，故此不舍得花销，臣还得攒钱买东胜洲招商局的股份，钱要生钱方是财嘛。”

    “钱要生钱方是财？”听得他这样说，赵与莒哑然失笑，这是民间流传的一句打油诗，长期以来华夏百姓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喜欢将钱埋起来。过去是拿坛子装了金银铜钱往地下埋，后来则是用油纸包着纸钞藏在炕洞里。为此那些爱猎奇的小报没少报道过老鼠将钱吃了或者是家人无意中将装钱的东西当垃圾扔了，为此，赵与莒命人编了这样劝理财的打油诗四处传唱，也算是移风易俗。如今看来，效果还是不错的，至少方知行这样的人说话时都能随口引用了。

    “朕见着了就不错过……广梁，今晚你代朕去家伙讨杯喜酒喝喝，顺便给新娘子送诰命去，让新娘子知晓，她家官人可是个在朕面前都能递得上话的体面人！”

    方知行原先是笑嘻嘻的，听得赵与莒这般说话，不由得大为感动，他虽然对这桩婚事态度是可有可无，可天子如此看重他的家属，还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他行礼正要辞谢，赵与莒又道：“方知行，你就莫辞谢了，今后朕还要大用你，只怕少不了要让你夫妻两地相思，这算是朕预先向新娘子告罪。”

    这话听得方知行最是欢喜，他表面上恬淡，实际上却是好事之人，否则也不会加入密谍。见霍重城向自己示意，他便谢了恩，然后告退离开。

    这中途的些许花絮，对于赵与莒来说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可对于方知行和他的迎亲队伍来说却是了不得的大事，迎亲队伍见到天子，而且天子来唤了新郎倌去说话，少不得让他们觉得幸有荣焉，一个个吹打得更加卖力气，待他们到了地头，倒将女方家中唬得一愣。

    “怪哉怪哉，不过是数十人罢了，怎的弄出了这般声势？”便有女方亲眷好奇地打听，待听说新郎倌半途中被天子叫去问话之后，他们一个个咂舌不已，纷纷向女方家长道喜：“这却是一个好姑爷，简在帝心，必有大用，便是你这岳家，今后也可沾光不少了！”

    喜得方知行的岳父胡子都翘了起来，而岳母听闻女儿才嫁过去便得了诰命，看着方知行的眼光，热切得让方知行这毛脚女婿都有些受不了。

    有诰命与无诰命可就不是一回事，原本女方母家还怕女儿嫁去之后受兄嫂刁难，如今有了诰命，便可稳稳压住方知行嫂子一头，不怕她在内院中翻起浪来。

    到得傍晚，霍重城真的带着诰命到了方知行家中，他是贵客，方知行便请了自己父亲作陪。方父有些迂，霍重城与他没有什么话说，不过是敷衍应付，在宴饮之后，方知行未入洞房，倒是先来见霍重城。

    “督管，今日天子对我说那话……是不是又要分派我任务了？”方知行试探着问道。

    “不急，不急，估计总得再过个一年半载的。”霍重城笑道：“你小子先赶紧用功，在新娘子身上种出个娃儿来，那时就差不多有消息了。”

    听霍重城口气，似乎真有对自己胃口的好差使，方知行大喜，只觉得心痒难捺，便又问道：“督管，我可是你的老部下了，有什么好差使，先透露一番吧！”

    这算不得什么大机密，而且以方知行的职司，也是他可以知道的范围。因此霍重城道：“今日官家出宫，是去了孤山，见了那个大食商人杰肯斯凯。”

    “就是那个贩了几船书来我大宋的大食商人？”方知行自然知道这个名字。

    “正是，这厮也是倒楣，他得了天子授意，自大食、波斯还有泰西诸国搜罗书籍，却在泰西落入海贼手中，幸好给咱们的西征舰队救了，奉了邓肯波罗与于竹两位海军都督的命令，自陆路过大食，再从大食抵细兰，最后来到我大宋，向陛下复命。”

    说到这里，霍重城冷笑了一声，又道：“那些大食人倒是大胆，西征舰队派出过五次报信的使者，尽数消失在大食，想来是被他们中途拦下杀了，杰肯斯凯是大食人，因此他们不防备，这才抵达咱们大宋。因为他的功绩，陛下已经许他入籍了。”

    “大食……还是泰西欧罗巴？”听得这个消息，方知行首先关心的还是自己有可能被派到哪儿。

    “还未定，陛下在泰西、大食、东胜、新洲，都要派驻职方司特使，到时你少不得有个位置。”霍重城道。

    “西征军情形如何？”方知行又问道。

    西征舰队是由邓肯波罗与于竹二人任正副都督，他们的舰队规模并不比方知行加入的东征军小。而且，因为沿途都是确认了有水和食物补给地的缘故，这支舰队的人数比东征军还多，其中有曾经训练过一年有余的水军陆战兵。在经过望宋角之后，西征舰队就再无消息传来，这一直让赵与莒很是牵挂，甚至曾经怀疑自己是否是太过急切，迫不及待地便要到欧洲去宣耀国威。

    这也不怪他，在他穿越来的历史中，巍巍华夏受了泰西诸国无数凌辱，直到他穿越的那个时代，泰西诸国还想尽办法要在华夏边疆与民族问题上搅事。赵与莒虽然不是个极端民族主义者，但他很固执地认为，盎格鲁撒克逊人就是这世上最骑墙的小人，是今后世上一切祸乱的根源，所以在他有实力了之后，便急切地想要让这个民族吃些苦头。

    所以在给远征舰队的命令中，赵与莒很明确地说，不列颠群岛必须分成四个以上国家，不允许有任何统一的苗头出现。

    “杰肯斯凯带来了两位都督的奏折，他自己也带了些道听途说的传闻。”霍重城略一沉吟，然后道：“两位都督在一年前便到了泰西，将泰西西部诸国水军打了个遍，如今所有在泰西洋面上的航行的商船，都必须悬挂我大宋龙旗，方可顺利航行。”

    方知行听了心头一热，知道霍重城说的虽然简单，实际上却少不了流血。远征舰队所载的物资有限，不可能每一仗都用大量的火炮去打，不过凭借巨船上的铁甲，便是撞，也应该可以把泰西诸国的那些小舢板儿撞沉了。

    “陆战只打了两仗，一仗将那个英格兰国的国王擒来，准备献俘帝京，还有一仗打的是泰西诸国联军，火炮一顿轰，六万联军便灰飞烟灭。如今泰西诸国中有一半都已经臣服，遥尊陛下为皇帝，据说泰西的什么教主还要遣人来我大宋，给天子上什么罗马奥古斯都的尊号——莫名奇妙，咱们官家连自家的尊号都不要，还在乎他什么罗马奥古斯都？”

    “一个区区教主也敢对我大宋指手划脚？”方知行听了也是觉得惊讶：“他以为他是谁？”

    “陛下听了之后也是冷笑，说那厮是活得不耐烦了，玩借刀杀人竟然玩到了他的头上。你道那个什么奥古斯都有何好处，原来是要我大宋出兵，为他们灭了大食的那些回教诸国。”霍重城道：“陛下派西征舰队去，原本便是统合泰西诸国，让他们与回教诸国打个血流不止，我大宋好从中渔利，那个什么教主倒好，竟然想让我大宋帮他们火中取粟，实在是夜郎自大愚不可及！”

    听他说夜郎自大，方知行憋着笑瞧了他一眼，霍重城瞪道：“怎么？”

    “督管如今用起成语来倒是很熟，嘿嘿。”方知行道。

    “若不是你大喜之日，今天我便要打得你成猪头。”霍重城这个时候又稍稍露出些少年时飞扬跳脱的本性，但旋即一敛：“咱们如今要行官制改革，国内多事，没有余暇去与大食人多纠缠，只盼着两位都督能顺利将蒙胡赶到西边去，让蒙胡去祸害那些大食人吧。”

    他在这说的两位都督，当然是指正在西域前线的李邺与王启年二人，西域比起泰西当然要离临安近，可是因为电报还未铺到那儿的缘故，临安并不能在第一时间内掌握前线的动向，也不知道那边情形究竟如何。若是天暖的时候，霍重城不会有半点担心，可今年冬天来得早，气温也更低，在西域，只怕更已经是天寒地冻，对于大宋近卫军来说，最大的敌人倒不是蒙胡，而是那恶劣的天气与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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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六、官制改革

﻿    第三五六章  官制改革

    杰肯斯凯这是时隔三年之后再度来到临安，每来一次，便有新的感受，日新月异的变化，实在让他目不暇接。

    根据他的经验，要想在最短时间内知道临安城的变化，最好的方法是去收集报纸。当次日霍重城奉命来见他时，他便向霍重城提出要求，希望职方司能给他些近来的报纸看看。

    “你这泼胡，倒是好心机，打发我去做这些仆役的勾当。”霍重城与他熟了，因此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禁忌，笑骂了一句之后，吩咐人去替他买报纸，然后又对杰肯斯凯道：“你昨日好端端的为何要向陛下请求入籍？”

    “大宋国势日盛，此时正是我辈归化之时，如果再等个十年八载的，只怕我拿出千万家财来买，也难得入籍了。”杰肯斯凯夙愿已偿，满心欢喜，又知道霍重城虽然职位不显，权势却重，因此也不隐瞒：“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我自然是不敢落于人后的——霍督管，有一件事还须烦劳你替我上奏天子！”

    他在大宋时日已久，不仅一口宋话说得顺溜，偶尔还能引经据典，甚至还识得汉字。霍重城听他说得慎重，便也敛了面容：“你只管说，至于天子准不准奏，那是另一回事了。”

    “我听闻大宋办了东胜招商行，心中很是遗憾，若是早回来半年，少不得也要在里面掺上一股。”

    经过半年时间的酝酿，东胜招商局已经具备雏形，其股份更是早早地便被卖空，就是赵与莒自己想要多分上一点也绝无可能，毕竟东胜洲的探索每次都能带回巨量的黄金白银，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霍重城在这里面，也是分了一杯羹，他现在产业之厚，在大宋也是有数的，而且收入来源都合理合法，有些大臣虽然会嘀咕几声，却没有谁敢去天子那触这个霉头。

    “只是如今时机已失，在我想来，除了东胜洲外，还有一地也是盛产黄金的，而且比起东胜洲外，此地还多有象牙、犀角、宝石与香料。”

    “你是说非洲？”霍重城惊讶地问道。

    “正是，既然官家准允办东胜洲招商行，那么只要有人去说动，这非洲招商行也可以办的。”杰肯斯凯目光炯炯，他是大食人，长期在大食、非洲与大宋间往来，靠着这贸易致富已经有数代人了，因此深知非洲大陆的富饶。东胜洲他没有去过，但他相信，自己如果能得到大宋朝野的支持，那么在非洲所赚得的东西，绝对不会比在东胜洲少。

    而且，他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非洲的劳动力。据他所知，大宋目前虽然已经拥有超过二亿的人口，是当今全世界最人口第一的国度，但是劳动力，特别是从事一些危险行业的劳力还是非常缺乏。而非洲劳力充足，若是能够将非洲的劳力运至大宋，再在大宋开办工厂矿山，利用这些廉价的劳力来进行生产，获利也必不少于货物贸易。

    他这个时候还未曾吃过苦头，不知道生性散漫的热带地区人种其实并不适合纪律性甚强的工厂与矿山。

    “原来如此，我说你为何对入籍之事这般迫切，终归还是为了发财大计！”听他说出非洲招商行，霍重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骂了他一句滑头之后，细细盘算这件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道：“此事你拟个条陈出来，我替你代奏陛下，成与不成不好说……”

    “陛下不会反对，能赚钱的事情，陛下从来没有反对过！”杰肯斯凯很是得意地道。

    从霍重城口中得知杰肯斯凯对自己的评价之后，赵与莒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爱财的名声，看来真的会载入史册了。

    “官家以为此人之说如何，非洲招商行可办或是不可办？”霍重城也是笑着道。

    “此事……”赵与莒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摇头道：“不可。”

    “陛下！”霍重城有些吃惊，他其实是怦然心动了的，他也看过西征舰队送来的海图，从大食到望宋角，非洲大陆的东海岸线尽入眼底，那么巨大的陆地，肯定会蕴藏着无数的财富，这非洲招商行要是真的办了起来，定然可以为大宋也为他个人带来滚滚的金银，但赵与莒却一口回绝，让他觉得象是被浇了一头凉水，有些手足无措。

    “若是朕没有东胜洲，或许会允许此策，但朕有了东胜洲，东胜洲疆域面积数倍于我大宋，人口也有数千万之众，如何还有余力分心其余地方？况且天下虽大，总得留些东西与后世子孙，我等一代人占尽功勋，后世子孙岂不生出懈怠之心？”

    霍重城听得大为佩服，只觉得天子算无遗策，百年之后的事情都能事先料好。他却不知，赵与莒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是有心无力。

    无论是非洲还是东胜洲，实在是太过广大，凭借大宋如今的实力，吞下其中之一已经是极限，从赵与莒的角度看来，非洲不可能出现一个足以威胁到大宋的力量，因此缓上一缓并无关系，而东胜洲优越的自然条件，决定了若是其上出现一个强国，必然会威胁到大宋的霸权，而且，控制住东胜洲，就意味着东大洋成了大宋的内海，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来讲，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对进可攻退可守的大宋根本利益构成威胁。

    霍重城不明白什么是地缘政治，赵与莒也不指望他明白。

    未能得到天子的支持，杰肯斯凯虽然失望，却没有放弃他的计划，他开始向他认识的每一个有权势者兜售他的计划。他原本就颇有家资，而且，赵与莒还给了他一些赏赐，因此倒也结交了些有权有势之人，再通过这些人，他很快与大宋的豪商们结识，这些豪商都是逐利之人，听得他吹嘘得天花乱坠，便起了心思，虽然不至于立刻投入巨资，却也同意了他的建议，众人合伙出钱，组成一支探险队，先深入非洲，看看能否寻着有利可图的产业，最重要的是能否寻着黄金、象牙和犀角，试探能否获得杰肯斯凯所吹嘘的利润。

    这却不是赵与莒所能控制得住的事情，资本一旦被释放出来，就象张端义曾说的那般，便会变成一头怪兽，吞噬一切它可以吞噬的东西。

    炎黄十四年春正月，在西域的战报回来之前，赵与莒颁布了他亲政以来的第二份明定国是诏。若说十五年前的第一份明定国是诏是为了在清除史弥远之后安抚人心，并且奠定大宋今后重视工商的经济发展策略的话，那么这一份明定国是诏则是向天下宣告，大宋的政治改革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改革首先便动的是中枢朝堂，原先的六部，如今成了十二部，分别是吏、户、礼、兵、刑、工、农、驿、监、物、医、商。魏了翁提出的官制改革计划当中，农、驿、监三部得到保留，但矿部并未设置，而且监部的职责始终只能监督丞相以下的大臣，却不能约束到天子。新设的另外三部，物部其实是智学部，只不过直接用智学这个词怕引起士林反对，因此借用了“格物致知”的“物”字，主要职责是科研与推广智学和职业技能教育，将原先礼部的部分职责分了过来，设置这一部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让大宋已遥遥领先全球的科技优势得到保持；“医”部全名是“医药与民力部”，其主要责任是改善全民医药条件，在最短的时间内增加大宋人口，设立这一个部，赵与莒颇冒了些争议；“商”部是此次天子设立诸部中引发争议最多的一部，自古以来商人地位便是不高，但大宋如今税收有八成以上仰赖工商，工业归了工部管辖，可随着国内贸易与海外贸易的兴盛，这商业与商贾由谁来管辖便成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朝中有见识的大臣也都知道有必要设立专门管辖商业的机构，但长期以来商人地位偏低，使得提出这样的建议必然会冒上风险，最后赵与莒不得不亲自提出。

    原先的六部职能也有所更改，比如说礼部，组织考试的职能已经交至物部，目前主管的是礼仪、文宣和归化事宜。这样调整之后，一些新兴的社会变动便反应在朝堂机构设置之上。

    丞相、参政与十二部，再加上原先的一些监、司、府等，便构成了所谓的外朝，除外朝之外，赵与莒改革和强化了博雅楼，由原先的博雅楼学士改任内阁，丞相兼任博雅楼总理大学士，对应十二部，另外分设十二大学士及诺干侍学士，而总理大学士之下又设秘书监，秘书监名义上是辅助总理大学士处置政务，实际上却是直接对天子负责。这些全部加起来，被称为内阁

    外朝与内阁的关系，在这份明定国是诏中又有严格规定，外朝为天子之下处置国处的最高机构，丞相为外朝之首领，对天子负责。外朝制定大政、方略，报经天子审阅、决断，再由内阁负责执行，而天子有关国家大政的决断，也须得经过外朝丞相或相关主管部门尚书的票拟之后，才能交由内阁执行。内阁为执行政务之机构，原先归属外朝的执行权，如今收归内阁，内阁必须对天子与外朝负责，外朝对内阁执行状况须得监督并评估，对于内阁各大学士、侍学士的任命上，外朝有否决之权。在这里面，赵与莒耍了个小花招，外朝的票拟权，只存在于“有关国家大政”的决断中，日常政务则未曾明确规定。

    这是一种妥协，赵与莒交出了博雅楼学士的任免权，用这一至关重要的人事权力，换得朝臣们扩大内阁权力的让步。自此之后，天子、外朝、内阁，三足鼎立的权力格局开始显现。

    这个官制改革实际上是一种政治改革，而任何政治改革不可能一步到位，赵与莒明白，这其实只是他的政治改革的第一步，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有极大的风险要冒。他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将外朝改成立法与监督机构，天子成为国家象征与武装力量的总帅，同时也兼顾大法官与最高裁决者，而内阁则成为具体政务的执行者。这并不是三权分立，比起那些三权分立的国家，天子的权力更大，而且立法机构也不是由选举产生，而是通过“科举”来产生。

    自兹而后，科举与常科也随之要进行改革，科举考试将以传统的科举内容为主，同时兼顾部分智学，以免使得那些皓首穷经却无行政之力的人进入外朝。而同样作为妥协，常选考试也必须考儒家经典，唯有儒家经典能过者，方能入内阁与地方任职。

    在炎黄十四年春的明定国是诏中，对于地方政府机构改革的问题，并没有明确规定，最先改的是中枢部门，因为在天子与中枢士大夫们有关官制改革权力的争夺之中站对了位置，地方路省长官并没有立刻变动。经过这种官制改革之后，至少在中央层面上，已经建立起了一种适应如今大宋经济社会发展状况的政治体系。

    这一次明定国是诏最长的部分便是朝堂官制改革，其次则是将原先鼓励工商等新兴产业的政策明确化。在十五年前的明定国是诏中，天子用很隐晦的语言说要鼓励工商，而在这一次，则直言不讳地指出，工商与农业一样是大宋立国之本，是大宋国家富强的根基，从事工商的百姓，与从事农耕的百姓一般，都属于可以参加科举与常选的“良籍”。通过前面的让步，赵与莒算是扩大了自己的统治基础，从此以后，那些接受新式学校教育的特别是他以内库之钱养育的孤儿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出仕，而不至于要立下莫大功勋，才能让士林闭嘴。

    鼓励工商之外，还鼓励百姓到海外殖产兴业。放在十五年前，甚至放在七年前，这种鼓励海外殖产兴业的措施未必能引起百姓的响应。如今则不然，这七年来有无数百姓迫于无奈流落海外结果发财之后衣锦还乡的故事流传，更重要的是去年东征舰队带来的黄金潮还未消退，因此到各地官府询问相关信息的人络绎不绝，只要胆子大些心思活一些的，都在做着去海外发财的梦。

    明定国是诏在最后，针对士林百姓担心国家政策多变，还专门提出一件事情，那便是要定“御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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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七、自此绝疆无战事

﻿    第三五七章  自此绝疆无战事

    因为是江南，地气温暖，故此才值初春，那寒梅尚未落尽，山野间便已经有早花怒放了。

    “所谓‘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这瘦梅也有瘦梅之风味，早花也有早花的好处。”

    这般初春美景，自然是少不得有文人骚客，在临安城外的野村别院，煮上一壶茶，温上一坛酒，邀些志趣相投的好友，聚在一处吟诗谈古。三五个书生聚在一处，诗酒之余，便要谈些国家大事，而最近的明定国是诏便成了众人谈论的核心了。

    “宋兄，此次来京，据闻是要大用的了，不知宋兄对这明定国是诏有何高见？”

    被点名的宋兄是个五十余岁的男子，一身青衣，寻常打扮，长得也不甚出奇，不过那双深藏的眼睛却偶尔会露出丝寒芒。他姓宋，名慈，字惠父，原是在江南西路出仕，一直在提点刑狱官上浮沉，仕途算不得顺利，直到四年之前，才成了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司的主官。此次进京，早有靠近天子的朋友告诉他，他的新职务可能是内阁刑部大学士——再不济也是一个侍学士。在明定国是诏颁布之前，这是个无足轻重的备天子顾问的职司，而明定国是诏之后，这个位子职权便甚重了。

    “宪者，法也。”宋慈平静地说道。

    “宋兄做提点刑狱的，一想便是想到了法上，愚弟想问的可是其余……”与他说话的是李仕民，如今的他，意气昂扬，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振作。他是真德秀私淑，虽然如今师徒走上不同道路，但是师徒情份还在，而宋慈当初在京中太学读书时，也深受真德秀赏识，故此两人严格来说有着同门之谊。

    “之政说得是，此次官制变革，与随暴秦之设相国、隋唐之立三省六部一般，足以名垂不朽。”另一个人道。

    “只恐冗官过多。”又有人道。

    “不然，不然，如今我大宋地域胜过南渡前何止三倍，人口胜过南渡前何止两倍，故此牧民之官，自然也得较南渡之前要众！”先前那人驳道。

    “南渡之前冗官冗兵之祸，乃是王荆公变法之因，结果诸位都知晓，虽说今上赞赏荆公之担当气魄，却对其变法之策颇不以为然。如今官制变革，原先六部扩为十二部倒还好说，但再有内阁却纯是多此一举了。十二部便可处置完的事情，内阁中再设十二大学士，这其不会制使政出多门？”

    “不然，明定国是诏中说得明白，十二部与十二大学士之间关系，十二部禀承圣意制定政策，十二大学士负责具体执行，而且如今我大宋国库丰盈，天子多辟官职，也是为我辈能有个出身。”

    “分明是为学智学者吧，我兄读圣贤之书三十载，便是诗词之道都说是旁门，这智学，我兄可曾习得？若智学中基础科目不得过，便是科举也不能考上，我兄……”

    “谁道我不通智学，我如今便在家中买了一堆智学之书，况且所谓基础科目，不过是算学与经济罢了，经济且不论，经世济民原本便是我辈之志向，算学这一科，原先科举中便有明算。”那人不服气地道：“智学学精难，科目繁多浩如烟海，但只是这二门，何难之有？”

    听得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宋慈捻须笑而不语，而李仕民也是如此。

    这二人眼光见识不同，宋慈对于新的明定国是诏中最关注的是最被人忽视的“御宪”一条，而李仕民则对殖产兴业这一条更感兴趣。

    不过听得其余人争论，二人也不会傻得去扫了别人的兴头。

    “听闻归化的大食人杰肯斯凯带来了西征舰队的消息，那人之政是否认识？”又有一人问李仕民道。

    这些人当中，李仕民算是交游广的，特别是他与赵景云、谢岳的关系，使得他同许多流求一脉的人相识，因此人们要打听消息，首先便会问他。李仕民扬起眉，这却是他感兴趣的，赵景云被发配到了新洋，同时国家开始明文鼓励百姓去海外殖产兴业，这其中奥妙，旁人感觉不到，他却是一清二楚的。

    “杰肯斯凯？那厮嘴很紧，我前日曾与他一会，问他西征舰队情形，他只说很好，便不吐一字，再问便要我去问那职方司密谍处的霍重城——霍广梁的嘴比他只怕更紧，而且现在我不太喜欢见他，只觉得他瞅着人时目光怪怪的……”李仕民大声说道。

    霍重城的名字让众人寂静了一下，然后纷纷笑言其它，无论霍重城交游如何广阔，牵涉到密谍的，总是让人觉得忌讳。

    “杰肯斯凯在兜售他的非洲招商行计划，正找人出钱，准备买上五艘退役的海军战船，再招募一批水员、亡命，深入非洲去寻找黄金与象牙。”有人低声道。

    “这厮是化外之民，归化我大宋不久，故此才会如此野蛮……”另一人又羡又妒地道：“倒是给他拉上了不少商贾，逐利乃商贾天性，惠父兄，你提点刑狱时，破过不少这类案子吧？”

    “那是自然。”宋慈点头道。

    “逐利乃人之天性。”李仕民对此意见不同：“如今百姓议论纷纷，是否去海外殖产兴业，不就是为的逐利么？”

    为了鼓励百姓移民海外，赵与莒推出了极为优惠的措施，去南洋者，以人口来论，每口分地一百亩，免五年捐税。去新洲者，每口分地一百五亩，免七年捐税。去东胜洲者，每口分地二百亩，免十年捐税。这让一些失了土地又因为笨拙在工厂中找不到活的百姓怦然心动，更何况无论是去南洋还是新洲、东胜洲，都是由朝廷财政出钱，百姓自家只要凑足到华亭府、泉州府或广州府三地的钱便可。因为华亭府早通了火车，百姓一般都会将此地作为出海港，也使得这个新兴的港城更加繁华。

    他们议论纷纷，宋慈却闭嘴不语，他想的仍然是“御宪”之事。若只是普通法律，天子不会在明定国是诏中如此慎重地提出来，那么这“御宪”必定是部了不得的法律。

    他多年从事提点刑狱的职司，在这过程中时常觉得，承自大唐律的宋律，多有不便之处，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便是条例繁冗复杂却又语焉不详，一样的案情，若是被不同的官员来审判，便会有不同的结果，倒未必是官员循私枉法，很大程度上还是在引用律法条文时出了偏差。当今天子喜爱以成法定制，这一点很对宋慈的胃口，若是所有的案件都有成法规定，那么官员人为干涉审判结果的可能性便小了多。

    按照天子的说法，如今应是以德服人，以法治国，教化人心要用德，警诫惩罚须得法。若是以德去治国，以法去服人，那便是头痛医脚了，以德治国，必使私德高于国法，而法是用来约束人的，法不需要百姓敬服，只需要百姓遵守——哪怕你心中不敬法，也不敢做出违法的事来，那种动辄以“君子尚仁”为名，使得特定群体不受法律治裁的事情，是要坚决杜绝的。

    “宋兄，宋兄！”

    他在发呆的时候，李仕民见众人都谈笑风声，唯有他不言不语，以为他有什么烦恼，便叫了他两声。他惊醒之后，举起酒杯，向李仕民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响声一片，到处都是鞭炮之声。

    “这倒奇了，这个时候，会有什么好消息？”书生们纷纷惊问。

    “西北事定。”宋慈慢慢地说了四个字。

    李仕民在他身边，因此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念头一转，真是西北事定么？

    确实如宋慈所猜测的那样，鞭炮是朝廷放的，也不知打何时起，大宋有了这样一个习惯，当有重大喜事宣告的时候，便会鸣鞭炮。

    鞭炮声自然也是传到了皇宫里，赵与莒背着最小的儿子孟铫，再带着孟钧等，正在看他们堆的雪人。当初下大雪的时候，他将自己的子女们都动员起来，一起堆了这样一个大雪人，这一来是让子女们能吃些寒冻之苦，二来也是在群体游戏之中培养他们之间的亲情，赵与莒不希望自己死后儿子们便为了一个帝位你死我活。孟钧自然是主力，而小孟铫才只是五岁，对于堆雪人之事念念不忘，在看到其余地方雪化了，便要父皇带他来看当初堆的雪人是否也化了。

    雪人已经化了大半，只留下一堆隆起，还显示出当时的景象。

    “父皇父皇，你是皇帝，你下旨意，不要让雪人化了！”小孟铫抱着赵与莒的脖子道。

    “笨，父皇只管得到人，可管不到雪。”孟钧这个年纪，正是好表现自己的时候，对着小弟道。

    “哥哥才笨，父皇什么都能管，姐姐们都说的，父皇连天上的星斗都能管，当然能管雪！”小孟铫不服气。

    “你笨！所以才会相信这种笨话！”孟钧的脸红了起来。

    眼见这兄弟二人要吵，赵与莒嘘了一声，孟钧懂些事，垂下头说话，小孟铫却还是不依不饶：“父皇，你说是不是哥哥笨？”

    “哥哥不笨，你哥哥聪明着呢，上次给你的那个纸鸢，可就是你哥哥亲手做的。”赵与莒摸了摸孟钧的头，孟钧觉得心中暖暖的，小孟铫听得纸鸢，也将与兄长的吵架忘了：“父皇，咱们何时放纸鸢么？”

    “待春风起来，绿草满地，便可放了。”赵与莒温和地道。

    将孟铫交与随侍的宫女，赵与莒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他还坚持锻炼，不过背着这小子许久，腰背还是觉得有些疲劳。他的偏头痛之症，已经有些年未曾犯过了，赵与莒想来，自己应该会比穿越来时的那位理宗皇帝更长寿一些。

    鞭炮声这时传了过来，赵与莒当然知道，这是西北边事的喜讯传到了朝廷各衙署，然后他们开始庆贺。

    这次军报来之不易，是六名近卫军战士在寒冷中奔行了半个多月，这才抵达有电报的地方，然后奏上京城。与赵与莒设想的虽有些出入，但结果还算满意，蒙人迫于大宋的压力和急于投靠新主子的畏兀儿人的诡计，终于发生了内讧，窝阔台与察合台尽皆兵败身死，残部由铁木真之女阿剌海别吉统领，向宋军投降，这个时候，曾经赫赫的铁木真家族还统领的兵力，只有不足两千了。而发动叛乱的忽都合自称是札木合之子，他在铁木真四杰之一赤老温之子宿敦那颜的帮助下，将铁木真遗种用七十口铁锅尽数烹杀，于是曾有数不清后裔的铁木真，残留下的只有先前被俘的拖雷一脉与这位阿剌海别吉。

    忽都合随之也向大宋称臣，李邺与王启年在龟兹建受降城，接受忽都合的臣伏。忽都合只是迫于时势，不得不称臣，实际上是想拖延时间好整合再度分裂的蒙古诸部，对此李邺与王启年也是心知肚明，但天气寒冷，不少士兵因此生病，宋军也无法前进，双方都只能如此缓下来。在这过程之中，畏兀儿人想要劝李邺与王启年奉教，并挑起信奉佛教的龟兹人叛乱，希望借着近卫军之力为他们传教，结果为李邺识破，以此为借口，李邺与王启年下令屠村，连续屠灭了十余个藏匿畏兀儿叛贼的村落，迫使畏兀儿人不得不放弃信仰，改宗佛教。

    对于大宋来说，用一种相对温和的宗教来消磨这个两面三刀惯了的民族的野心，实在是在屠灭之外的最好办法。

    安定西域之后，忽都合也同意了大宋的命令，他所统领的蒙古部族，将向西进军。

    “父皇，外头的鞭炮声，是在庆贺西域用兵结束么？”赵孟钧见父亲在深思，便出言问道。

    “正是……孟钧，父亲把所有的仗都打完了，你们兄弟以后没有仗打，你怪不怪父皇？”赵与莒笑道。

    “怎么会怪父皇，天下这么大，我看了地球仪，我们大宋的领土，还只是那么一些，怎么会没有仗打！”孟钧昂然道。

    赵与莒笑了笑，没有作声。他心中明白，在他的有生之年，边疆不会再有大战，从此以后，他的精力将全部集中在内部政治改革与国家建设上来。

    注1：忽都合虽是区区虚构之人，但札木合曾在击败铁木真的“十三翼”之战后用七十口锅烹杀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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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八、我心安处即吾乡

﻿    第三五八章  我心安处即吾乡

    官制改革之事，却非一朝一夕，赵与莒的《炎黄十四年明定国是诏》中也说得分明，以五年为期，整个改革过程用五年来完成。

    这等巨大的变化，民间发生各种争议总是难免，不过随着西域胜利的消息，争议之声渐渐被压制住，毕竟大宋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象如今天子这般雄才大略的，如今大宋疆域，不仅胜过汉唐，甚至还远括海外。

    海外诸领地路途遥远，信息传递之上自然有所不变，《明定国是诏》是初春一月颁布的，传到南洋则需十日，而到新洲则需二十日，到细兰需三十日，到东胜洲在一切顺利的条件下，也需要四十五日之久。与大宋本土不同，这些地方还未设电报局，也没有铁路，因此要传播到这几处海外领地下属各地，又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赵景云看到《明定国是诏》全文时，已经是炎黄十四年二月二十日了。大宋此时正是春花烂漫，而新洲却是秋风萧瑟，不过他居住的墨子港气候还好，凉意还不是很深。

    海外领地的命名方面，在最初的无绪之后，现在大宋已经有一个很完整的原则，那就是尊重地方习俗、宏扬华夏文化，若是土人的旧城，则以土人传统称呼的汉语音译为名，如高郎步，若是宋人移民建立的新城，则以华夏历史上有杰出贡献的人名命名。这一来是宏扬我华夏悠久人文于外域，另一来也是提醒移民其根其主永在大宋。

    象这座人口不足两万的港口城市，便被命名为墨子港。

    “曼卿，朝中情形如何了？”

    躺在床上的邓若水声音微弱地问道，他身体原本还好的，但被贬窜至万里海疆之外，心情多少有些抑郁，而且来到墨子港之后，多少有些水土不服，因此身体看着衰弱下来，到得炎黄十四年，更是一直躺在床上，几乎没有能起身的时候。

    “陛下发诏改官制了，果然……”

    赵景云现在心中的感觉，若用一个字来表示，那便是“悔”。《明定国是诏》中的改制，因为他曾与赵与莒深谈的缘故，看得比别人更长远一些，特别是有关外朝与内阁官员的选用上，对于智学的强调，让他意识到一点，天子正在竭尽全力改造士大夫。

    通过制度、奖励、利诱，等等诸多方式，将士大夫只拘泥于儒家经典的目光转移到更多的经世济民的实际本领上来，使士大夫发生分化，其中的绝大多数都转变成新型的士子，而与此同时，又通过义务教育与诸多政策，让新兴的工人、小业主与职员、军人子弟接受到充足的教育，使得他们也成为新型士子。当这两支新型士子合力之后，残余的保守派士大夫自然就无力阻挡他们。而相对公平的科举与常选考试制度，又远比那种通过激烈的动荡而产生新统治者的方式要好。

    若说他的“民知、民有、民治、民享”只是口号的话，那么天子通过润物无声的方式，用了十五年的时间苦心经营，终于将“民知”推向现实。他在报纸上发表的那文章，初时他还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这是自己目光超前的结果，可现在想来，天子在登基之初大力推广义务教育时，便已经看到了这一点。自己不但没有给天子帮上忙，冒然发表那篇文章，反而让天子原本无声无息的自然变动，变成了一场与保守派士大夫们的摊牌，幸好，地方路省的长官在这次摊牌中站在了天子这一边，否则结果……

    极有可能是一场内战。

    “我自诩智虑过人，如今才知道，我不过是一莽夫耳！”赵景云长叹了一声，将《明定国是诏》念与邓若水听，邓若水良久无语，足足过了五分钟，他也长叹了一声。

    只不过，他的长叹与赵景云的长叹完全不同。

    “曼卿，你真是幸运……”他喃喃地说道。

    “咦？”赵景云有些惊讶。

    “你年轻……与天子圣寿相当……故此你能见着咱们的陛下，将大宋建成什么模样……我老矣，却是见不得了……”

    这是邓若水最为遗憾的事情，虽然被贬到新洲来让他有些失落，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是他们自己跳上祭台，要做这个激烈的社会变革中的祭品，即使是天子迫于时势，暂时也无法完全让他们脱罪，事实上能让他们免于一死，已经让邓若水吃惊了。

    “邓翁只需好生将息，何惧见不到那一日？”赵景云宽慰道：“况且如今我大宋盛世之象已成，如江水滔滔不可阻遏，邓翁眼见着我大宋自风雨飘摇之间到得这雄踞天下诸国之首，理应无憾矣！”

    邓若水咂了咂嘴，微微苦笑：“曼卿劝人，果然与众不同，正是，正是，我理应无憾……王师北定中原我见着了，百姓安居乐业我见着了，四夷来朝远人自服我见着了，就连这海外景象我也见着了……我还有什么遗憾？曼卿，若我死了，也无须送回国内安葬，便将我埋在墨子港灯塔山上，只需将我枕下的大宋故土随我葬下即可……”

    赵景云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不是矫情的人，因此也不去用虚言劝慰。

    见邓若水累了，赵景云出了门，行在街头。

    墨子港是天然良港，附近水土肥美，再往西便是巨大的草场，因此农牧业甚为发达。来到墨子港的，有小半是被贬斥的罪犯，再有小半是生计无着的移民，剩余的则是前来戌边的士兵家属亲眷——赵与莒对于海外军人甚为宽厚，不仅在军饷升迁上比起驻守于本土的更好，他们的家属如果自愿随同的，都会给予安排，或是分赐田地，或是在附近工厂任职。以墨子港为例，墨子港的主业是农牧业，因为水草肥美而羊群日盛的缘故，两年之前还在此建了一座毛纺厂，将羊毛织成呢绒之后再销往大宋。每月都会有一到两艘大海船来此，将积累的羊毛与粮食运走，同时又运来一些生活工具，比如铁器之类。据赵景云所知，新洲如今人口过五十万，其中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小城。

    “官家限制此地部分产业发展，也是应有之意，流徒之人，大多心怀怨愤，此地又广阔无际，若是任其扩大，难免尾大不掉。”一边走，赵景云一边细细思索。

    他来到这里也有近半年时间了，名义是他是流放的犯人，每月都得到黑子港知县衙署去挂号一次，实际上这里的地方官来自流求，早就得了上面的示意，对他与邓若水都是照顾有加。

    与另一个时空之中欧洲殖民者无秩自发的殖民活动不同，大宋如今的海外殖民有一整套相应的制度，这是当初殖民流求牺牲了数千人之后总结出来的。每次殖民之前，先由朝廷派人选择殖民地点，那地方一定是交通便利物产丰饶水土肥美的，勘察殖民地点的小队，如今大宋有上百个之多，他们每年能确定出三到五十个适宜殖民点，将其特性一一标明在地图之上。然后官府再组织殖民人员，这些人要么是贬窜的犯人，要么是自愿开拓海外的贫民，要么是前些年战乱中流亡的百姓，根据各自技能情形，他们被分配到不同的移民队中，再被送往流求、苏禄或者麻逸，经过半年的训练之后，才被允许移民。移民是先近后远，一般凑足了两千人之后便是一个完整的移民队，每个移民队又配有三名官长、五十名士兵，这些官长、士兵都是自近卫军退伍军人中选举，不仅要负责移民初期的安置、开拓，同时还要负责组织这些移民进行相应的军事训练，在定居成功之后，他们可以凭积功升迁，也可以回大宋本土，意欲留在移民城的也会被任命为主官。每相邻的十余个殖民聚落间，便会设一海军分队，负责护航任务，同时也隐隐有弹压叛逆之意在其中。

    若是用一个词来形容大宋殖民，那就是“秩序”。就如同赵与莒对于国政的看法一样，秩序是他认为获取一切成果的关键，若无秩序，再好的力量也会如脱离堤坝的洪水，汪洋肆虐，造成无尽的恶果，而若是有了秩序，它便可以灌溉田亩，助行舟辑，乃至发电。

    这也反应在移民城市的建设上，这座墨子港，便是秩序井然，分成两个部分，临海的部分以港口码头为中心，向南北伸展，内陆的部分则以高高飘扬着大宋龙旗的官署为中心。一条主街将这两部分分开，而主街正中央，又是一座小型的广场。

    站在广场上，向北，可以看到每日会升降一次的大宋龙旗，向南，则可以望见港口的船只。虽然能够完成远洋航行回到大宋本土的大船，一般是一两个月才来一次，但用于新洲移民城市之间的航运的海船，只要天气许可，几乎隔个两三天便可以看到。

    赵景云望着码头，今天码头分外热闹一些，他看到了目前新洲洋面上经常航行的那种大的风帆汽轮两用船，看到一大队背着各种各样物品的百姓从船上下来，秩序井然地接受地方吏卒的指挥，各就各位到达港口的疫病防控区。

    “这是为何？”赵景云拉了一个吏卒问道：“墨子城两万余人，已经人数不少了，这些人是……”

    或许是为了限制殖民城市规模，免得产生一个巨大的海外中心的缘故，到目前为止，大宋在海外的殖民城市人口最多的也只是六万左右，象墨子港，以其资源来看，足够容纳数十万人，但至少有三年都没有大规模地向墨子港安排移民了。

    “好教先生得知，咱们墨子港发现了煤矿，如今要扩城，故此海外移民司又给咱们安排了五批移民，加起来有万人之多，自此往后，新洲这一带的需要的煤，咱们墨子港几乎可以全包了。”那吏卒笑嘻嘻地道。

    人多就意味着会更加繁荣，而繁荣则意味着他们这些吏卒的功绩。

    吏卒的喜色也感染了赵景云，他鼓掌道：“好，好！”

    “先生年前才来墨子港，可能不知咱们已经有三年多没有这般进人了。”那吏卒是个健谈的，见他也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便又道：“虽说这几年间墨子港也有不少婴儿降生，可总觉得有些人气少了些，比不得咱们大宋本土繁华。如今新增一万人，虽然要分着一年才到，不过……”

    那吏卒絮絮叨叨的，面上有着小职员的那种幸福与满足，赵景云一边听一边点头，听他说完之后有些奇道：“莫非先来者便不怕这些后来者分了他们田地产业么？”

    “先生说笑了，这新洲如此之大，到处都是土地，在咱们大宋，好地是传家宝，谁也不舍得卖，可在这里，地老不值钱的！”那吏卒指了指周遭：“便是再来百万人，也分不尽这些地，在移民踏上墨子港第一日起，我们便如此对他们说的！”

    这种教育便可以尽力避免新老移民之间发生冲突，若不如此，老移民必然会抱成团歧视新移民。赵景云是聪明人，顿时想清楚了这一点，不由得赞了句。

    “我是犯官之子，被贬窜到此，初时还不舍得故乡，如今么……”因为在这里的有三分之一都是贬窜而来的，故此那吏卒对自己的身份并不忌讳，他笑着道：“我到墨子港已经有七年，第一年时只是普通移民，种了五十亩田，炎黄九年时因为我识字，又学过算学，这才被提成小吏，至今也已五年，叙功将得升迁，升迁之后便可选择，是回大宋做一个百姓还是留在此任职，我眼见着这墨子城到这般模样，如何舍得它回去！”

    他的话很是朴实，也是发自内心，这里每寸土地都是他们挥汗如雨地开拓出来的，他们已经在此扎下了根。

    “若是思乡当如何？”赵景云又问道。

    “已经从祖祠中请了祖先牌位在家中供奉，还包括故乡井里的一包土，今后我孩儿大了，自然还是要他回大宋本土看看的，所谓叶落归根，他便是归不了根，也可以去临安读读大学，我算是明白了，象我这一代，凭着读的经书还可以混个小吏，到得他那一代，若是不精通智学，便绝无出息！”

    “回临安读大学……”听到这里，赵景云心中蓦然一动，眼前亮光闪烁，他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虽然新洲每个移民城市都建了初等学堂，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中等学堂与高等学堂，初等学堂对于新洲的移民子弟而言，只是想做一个合格的劳力的话那是足够了，但若还想上进，没有中等学堂、高等学堂乃至大学却是不成的。

    赵景云深深吸了口气，胸中郁气一扫而空，他与邓若水闲置于此，天子虽未曾给他们新的任务，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此无用，这里虽然不是大宋本土，却也是大宋。

    “请建新洲初等学堂奏折……”他心中已经开始在想，当如何向天子上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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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官员进修制

﻿    第三五九章  官员进修制

    宋慈一脸平静地跟在内侍身后，手中捧着朝笏，目不斜视。

    大宋皇宫经过这些年的整修改建，虽然大都是一些省钱的小工程，却也不象当初那样死气沉沉。庄严肃穆之余，还加上了几分灵动，着实是大宋园林之典范。

    特别是宋慈目前进入的花月阁，虽然名为阁，实际上是一处大院落，借着玻璃暖房的功效，阁中即使是冬日，也总能看到姹紫嫣红。这春深时分，园中更是到处处花开，香气盈人。

    别人到得这里，没有不心情舒畅而深呼吸的，唯有宋慈，却还是面不改色，甚至连脚步都始终保持同样的距离。

    领着他的内侍暗暗称奇，无怪乎天子对此人另眼相看，果然有不凡之处。

    宋慈自己内心深处却远不如面上那么镇定，只不过他得失心较淡，事情看得通透了罢。

    天子在去年年底的时候便将他召来，在京城晾了数月，说是要大用他，却始终未曾接见，如今因为官制改革的缘故诸事繁杂，他认识的一些朝廷官员个个都忙得连转身的时间都没有，天子反而要见他了。等待了三个多月，他便是再迫切，如今也能静下心来了。

    “官家便在里面，你自进去便是。”内侍将他领到园中偏殿，然后便止住脚步。

    宋慈看了他一眼，然后顿了顿，整好自己的衣冠——虽然他一直衣着得体也洁净无垢，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要做这些，能见到这位一手挽转国运开拓出一个二十年前想也不敢想的时代的天子，实在是让他有些激动。

    这个动作便让他方才的镇静露了馅，那内侍有些好笑，行了一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慈踱进偏殿，立刻便看到了两个身着便服的男子，都是差不多三十余岁的年纪，又都是一身儒服，背手并肩而立，含笑望着他，却不说话。

    宋慈只是微微瞄了二人一眼，然后沉声问道：“天子何在？”

    那两人对望一眼，从宋慈的资料中，他们确定宋慈是从未见过天子的，二人在他面前如此作派，倒有几分是考较宋慈的眼力，看他能否从两人当中认出天子来，没曾料想宋慈只是一眼，便认定他二人都不是天子。

    “宋惠父慧眼如炬，果然名不需传。”里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一人同样穿着便服，缓缓踱了出来，那人微微留须，模样英挺，向宋慈伸出手来：“宋卿请坐吧。”

    宋慈面色大变，猛然喝道：“荣王为何在此，天子何在！”

    这第三人仍然不是天子！

    从内间出来的第三人面露讶然之色，然后目光变冷，直直盯着宋慈：“大胆，你如何会认我为荣王！”

    宋慈冷笑了声，悄悄捏紧了拳头，他初看那两人时，便觉得这花月阁气氛不对，再看这第三人，心中更是警惕。明明是天子传他，结果见他的却不是天子……莫非宫中有变？

    他心念电转之间，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从容向另一间屋子拱手：“臣宋慈请见陛下，宫廷之中，不可嬉戏，戏弄大臣，更非明主之所为！”

    “果然瞒不过宋卿……”

    那间屋子里传来一声，然后一人背手踱出，与第三人模样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为成熟一些。

    最后出来的正是赵与莒，他向宋慈笑着颔首，然后对第三人笑道：“芮弟现在可服气了？”

    “服了服了，臣弟回去便拿出五十万贯来，今后每年再出三十万贯，在临安大学中设这法医学科便是。”荣王赵与芮微微露出沮丧之色，然后又好奇地向宋慈道：“只是宋惠父如何得知我不是陛下，而是荣王？”

    听得他兄弟之语，宋慈自然明白，原来这兄弟二人竟然打了个赌，看自己是否能认出天子来。最初二人不过是惑人耳目，从近卫中寻出气宇轩昂年龄相近者来让他心生猜疑，而荣王赵与芮出现才是真正的考较，只不过宋慈目光如炬，还是识破了这个小小的考验。

    “臣见过陛下与荣王相片。”宋慈的回答很简单，却让赵与莒哑然失笑，赵与芮则一脸懊恼。他兄弟二人虽是有几分相似，但若是见过他们相片，却不难分辨出来。虽然赵与芮确认自己未曾与宋慈见过面，却挡不住他见过自己的相片。

    “我忘了这一茬，结官家赢了五十万贯，当真心有不甘！”赵与芮嚷嚷道：“官家，下回我再出个题目给宋卿，若是他还能检破，我再输与官家五十万贯！”

    “那敢情好，朕正要为赵景云奏折之事筹款，你拿出五十万贯，朕自家再筹得五十万贯，起步阶段便可以了。”赵与莒笑道，显然对宋慈是极具信心。

    宋慈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世上最为尊贵的兄弟二人打赌，心中在想什么，却是谁也猜不出来。

    招呼宋慈坐下之后，赵与芮与那两个内侍便离开了。赵与莒望着宋慈好一会儿，然后笑道：“卿《洗冤录》是否已经动笔了？”

    宋慈微微一愕，他提点刑狱多年，见过太多由于执法官员愚蠢无能而导致的冤假错案发生，便是他自家，也不敢保证自己审结的案子便没有一丁半点出路，因此才有一个想法，将自己多年的经验教训写下来，留与世人观看。只是到现在还只写了个草稿，离完稿还早，也不知道天子从哪得到的风声。他欠了欠身道：“蒙陛下下问，刚完结草稿。”

    “朕三个月不见你，便是希望你能早些完成此稿呢。”赵与莒笑道：“此书一出，刑侦法医学的科目便可开了。”

    宋慈刚才听到赵与莒与荣王提到“法医学”这个词，现在又听到赵与莒提起，饶是他心静如水，也忍不住问道：“陛下与荣王打的赌可与这法医法有关？”

    “荣王偷懒，其实是刑侦法医学，朕有意在临安大学中专设这一科目，也不招普通士子，专招那些提点刑狱的官员轮番来学习。”赵与莒道：“如今官员查案，多靠经验，若是见识短浅，免不了出现错漏，故此朕有意开此科目，减少冤假错案发生——你也别一脸讶然，天下百姓以其膏腴供养朕，朕自然得替他们解倒悬之厄！”

    在赵与莒的官制改革计划中，推出新的制度还不够，必须要有充足的辅助措施才行，以此尽可能减轻那些保守官吏的抵触情绪，其中很重要的一项便是推进官员进修制度。那些在任上已经辛劳了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官吏，熟悉手中程序，却缺乏科学的理论指引，只要进行一定程度的进修，便可以将他们改变成为适合新制度的官员。当然，这也不可避免会带来一些旧的陋习，可这种比将他们无情地扫地出门从而招致激烈的对抗要好得多，而这种官员进修的第一步，便是从各级提点刑狱司开始。

    这也和他手中人才有关，宋慈这样的既有天赋又有切身经历的人物，实在是难得。所以赵与莒不只一次曾称赞过他的才能，这也使得左近认定，赵与莒将大用宋慈。

    “原来如此，官家此举，当真是功德无量！”即使是赵与莒让他不要惊讶，在听明白赵与莒要让天下所有的提点刑狱官都拥有专业知识之后，宋慈仍然忍不住赞叹道：“虽说耗费钱财不少，但惠民无穷！”

    “正是，惠民无穷的事情，花钱再多朕也要想法子。”赵与莒点头道，想了想，他拿出一份奏折递给宋慈：“宋卿可看看这个。”

    这份奏折便是赵景云的《请于海外开中等学堂奏折》，在这份奏折之中，赵景云不仅仅提到初等学堂的问题，还提到了目前海外领地的一个重要隐患，那就是与大宋本土相比发展不平衡。对于海外领地，大宋资源剥夺得多，而实际反馈得却少，在殖民初期，海外领民因为惯性的缘故，不会对此有何太激烈的反弹，可赵景云认为，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移民后裔时，他们对故土的恩情会随着时间与距离而淡化，这种不公平的发展方式会引发他们激烈的反弹。

    尽管有过一次惨痛的教训，赵景云的言辞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激烈：“若果如是，只怕大宋海外诸领分崩离析之日，便在百年之后矣。”

    “这人好大的胆子……原来是赵景云，难怪，难怪，也只有陛下，方容得这种狂狷人物，也只有这等狂狷人物，才敢如此直言进谏……”看完内容之后，宋慈这才注意到奏章是赵景云写的，不由得暗暗咋舌。

    “赵曼卿被朕发配到新洲墨子港，也唯有他才有此眼光有此胆略，若是朕囊中多上几十个赵曼卿，天下麻烦……”赵与莒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他原是想说天下麻烦会少许多，可想了想，自嘲地笑了笑道：“天下麻烦只会更多。”

    确实如此，他算得上是千古一帝，可便是皇宫之中的人，他也无法保证个个都是忠于职守，何况是远离京城的外地。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赵与莒早就明白难得糊涂的道理，官场上自有其潜规则，水至清则无鱼，只要没有太过伤害百姓，有的事情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赵景云的性子却是容不得这些事情，故此他每走到一处，便都能惹出风波来，便是被发配到了海外，也是如此。

    “这种麻烦，早现早好。”宋慈的回答仍然简洁而有力。

    “卿倒是惜言如金。”赵与莒一笑，然后问道：“赵曼卿所奏之事，卿以为当如何是好？”

    宋慈心中飞快地转动起来，他只是一个待职的官员，将来会放在何处还不知道，不过从天子开始透出的口风来看，那临安大学中做个教授是免不了的，这倒不足为奇，如今内阁博雅楼学士，多有在临安大学讲学者。按此推断他确实很有可能成为内阁中的刑部大学士或侍学士，若是如此，这海外之事与他的职司几乎毫不相干，问他是何原因？

    “天子只是随口问我，还是另有深意？”

    饶是宋慈一心实务，面对天子时，还是忍不住要揣测上意，这非他功利之心强，而是常情使然。他若是继续从事提点刑狱，那么到这刑部大学士基本上就是他仕途的终点，了不起过个十年八年的年老之后转任刑部尚书，只负责监督和把关，而不负责具体事务。但如果天子是另有深意，那么就难说了，他今年五十余岁，到得六十余岁时，或许还可以做上一任参知政事——丞相他是不指望了。

    虽然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可在当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天子有问，若是长期不回答却是不好。他抬起眼，平视着赵与莒：“臣以为当行。”

    他的回答又只是五个字，却把自己支持的意思很坚决地表达出来，赵与莒慢慢点了点头。

    宋慈此人，是个处置刑狱的高手，换到后世，那就是所谓的神探与大法官的结合体，在处理政务上，他也颇具眼光，但是用人用其长，特别是在大宋当今情形下，更需要的是他在刑狱方面的才能。

    “朕有意请卿就任内阁刑部大学士，不知卿意下如何？”赵与莒问道。

    这是正题，听到天子开门见山，宋慈也不矫情，沉声道：“敢不从命！”

    “你上任之后……”赵与莒正说话间，忽然一内侍进来，赵与莒停下话，示意那内侍禀报，那内侍道：“魏相公请见。”

    “宣他进来。”赵与莒道。

    说完之后，赵与莒才转回面对宋慈：“宋卿，你上任后首要之事，便是组织人手，编好临安大学中刑狱法医学的教材，你的《洗冤录》可以作为补充材料使用，朕再让商务印书局助你，将此书刊印于世。”

    这个命令让宋慈心中一热，读书人无非是立言立功立名，他简在帝心，得任刑部博雅楼大学士，那么立功自是不必说的了，写出《洗冤录》并刊印，那是立言了，而这些全部加起来，便是立名了。

    “臣身荷厚恩，敢不效死！”他的回应还是不超过十字。

    赵与莒暗暗好笑，心中盘算着是不是想个法子引这宋慈说话，不过当今还有一事要交待，正待说时，魏了翁已经到得门前。

    注1：《洗冤录》成书于1247年，在文中提前到了1240年，一来此书决非朝夕间可成，宋慈应当很早就开始动笔草稿，二来是剧情需要，方家一哂置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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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零、南洋之血

﻿    第三六零章  南洋之血

    魏了翁的面上，颜色非常之不好看。

    当了一年的丞相，他显得憔悴了许多，就象崔与之初为相时一样，他这一年来也经历了不少政治风波，甚至动荡得可能威胁到他的官职，他为人又没有崔与之豁达，因此不仅劳心劳力，而且还吃力不讨好。这让他迅速苍老了下去，赵与莒有时见了都有些不忍。

    “昨夜魏相是何是入睡的？”赵与莒不等他说话，首先问道。

    “子时二刻……”魏了翁有些迟疑，便还是回答了赵与莒的问题。

    “朕不只一次说过，卿身为丞相兼总理大臣，身上肩挑着的是朝野之望，既任此职，你的身体便不再属于自己了，便是为了朕与天下百姓，你也得多活几年，至少不能比不过崔与之那老家伙。”

    赵与莒虽然称崔与之“老家伙”，可口吻中的亲热，便是宋慈也听出绝非不尊敬的意思。崔与之已经年逾八十，不过身体还算可以，虽然多病，却没有一般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那种痴呆，他在临安养花写字，颇得其乐。

    “臣……”

    “休得狡辩，好生休息是朕交与你的第一任务，其余事情都比不上此事！”赵与莒喝道：“朕早就知道你会阳奉阴违，故此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说完之后，赵与莒拍了拍手掌，片刻之后，从殿外又走进来一个使女，她眉清目秀，看上去有二十余岁，赵与莒向她点了点头，柔声道：“魏相公的健康，朕就托付予你了。”

    “臣妾必不辱使命。”那女子深施一礼，然后又向魏了翁福了福，轻声细语地道：“奴婢还珠见过崔相公。”

    魏了翁怔了怔，他已经年近六旬，天子赐宫女与他，不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朕宫中有些宫女年事已大，朕想着留在宫中总不是一个办法，故此令人专门授其养生护体之道，今后便是出了宫，也有一技之长。魏卿莫要误会，朕可不舍得将还珠赐你，朕只是暂借她，她随卿去后要拟一份作息安排表给相公夫人，今后若是朕再见着卿如此憔悴，朕也不责卿，只是将相公夫人召来，让贵妃责她之过！”

    魏了翁除了苦笑外便是感激了，他知道其实自己并不是很对天子胃口，从天子亲政开始，两个人的脾气就不是很投契，与天子同崔与之相差甚远，甚至还比不上天子与郑清之。只不过天子从天下大局出发，拜他为相，而将郑清之外放出去。除此之外，天子对于他的身体也是极为关怀，补品没少赐予，这都让他觉得，天子之宽厚大度，实在是从所未有。

    便是唐太宗李世民，在魏征活着的时候能容他，可魏征死后不但悔了谈应魏征的婚事，不将公主嫁与魏征的儿子，而且还将魏征的墓碑也推翻，与当今天子相比，气度相差何只毫厘！

    “卿认识宋卿否？”安抚完毕之后，赵与莒将宋慈介绍给魏了翁。

    魏了翁自然是认识宋慈的，两人还颇有交往，只不过天子面前不是叙私谊的地方，因此只是互相行了礼。

    “魏卿来得正好，朕有一事，是关系到海外领土的。”赵与莒赐二人座下后开口道：“海外领土，亦是我大宋国土，领地之民，亦是我大宋之民，朕当一视同仁才是。但如今大宋本土铁路已经有万里之长，而海外领地却尚无一寸铁路，每年海外领地缴纳国库钱钞占税收比重为二十之一，而国库返还却只占国库支出五十之一，朕……”

    “臣正为此事而来。”

    听到赵与莒列出数据，魏了翁顾不上礼仪，沉声道：“海外领地，乃我大宋之命脉，大宋能得有如今情形，若说本土为骨架，那海外领地便是血肉，臣见了赵景云奏折之后，便调看了这十年来海外领地的卷宗，臣发觉有一事，请陛下勿轻视之。”

    赵与莒也有些好奇：“何事？”

    “在南洋，移民有些异动。”魏了翁道。

    南洋是大宋开发最早的海外领地之一，早在赵与莒登基之前，流求便开始了对南洋诸岛的征服。目前南洋是大宋唯一的橡胶产地，也是金鸡纳与香料等物的主要产地，同时，南洋的铜、锡、铅等诸多矿产，源源不断地被运回大宋，成为大宋日益扩大的工业生产的原料。特别是锡矿，因为锡的特性，使得它已经成为大宋金属工业中重要的部分——仅次于铁和铜。

    巴朗冷着眼看着宋人在一片橡胶园中劳作，他所在的位置，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峰。在他北面，便是宋人的种植园，大片大片的橡胶、甘蔗、和果树，连绵在一起，几乎望不到边际。就在十年之前，这里还是巴朗和他的族人们采摘野果的地方，但现在，已经与当初截然不同了。

    他回过头，看着山峰这一边，这一边还是土人的领地，土人在此捕猎采摘，热带雨林带来了充足的食物，他们每天不须劳作，只要在山林里去采摘就可以了。因此，巴朗想不明白，宋人干嘛要那么勤劳，弯腰在种植园中劳动的时候，还不如躺在树荫下睡觉来得惬意。

    宋人一定是恶魔的奴隶，被看不见的皮鞭所驱赶，故此才会如此。

    “真主惩罚恶魔！”巴朗在心中祈祷了一句。

    在他看来，宋人就是恶魔，他们每天都不停歇，从不礼拜，而是祭祀他们的祖先与众多的外道伪神。最让巴朗想不明白的是，宋人还那么富有。

    唯一的解释便是宋人将灵魂献给了魔鬼，因此才换来了财富。有的时候，巴朗也希望自己面前出现一个这样的魔鬼，让自己也好发财，不过一念及此，他立刻收敛心神：“愿真主宽恕我，我一定是被宋人的邪术迷惑了……”

    他抚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痕，那是被宋人的皮鞭抽打的，对于他这样的土人来说，凡是大地上所长、天空下所生的，便都是他的食物来源，因为宋人种的果实更甜，所以他曾跑到种植园去摘采，而且他并不知道摘采果实不能损坏果树的道理，糟蹋了一片树木，几次三番之后被宋人发觉，抓住后便用皮鞭抽了三十鞭，如是不是他的身体强壮，只怕会被宋人打死。

    “他们有更甜的果实，有更多的肉，还有那些精美的衣服和工具——那些都是我的，因为我是真主的信徒！”

    巴朗再度冷冷看了一眼宋人的种植园，然后转过头，摸着自己腰间的弯刀，进入了林子之中。

    宋人的武器很厉害，他们的军队拥有天雷与会喷火的管子，巴朗亲眼见到过宋人用会喷火的管子击杀野兽，也见过他们用天雷轰开山峦。因此，他知道不能与宋人硬拼，他的目标……

    他看到了一个宋人孩子欢快地从林子里穿过来，远远地看到他时还笑了笑，然后又跑了回去。那孩子长得白净，不象土人那样黑，而且显得很健壮，与土人小孩瘦瘦的模样完全不象。巴朗心中一动，这样落单的宋人小孩，正是他的目标。

    这已经是第几个，他记不太清楚了，因为他的脑子根本记不住七以上的数字。他舔了一下唇，象那个宋人小孩追了过去。

    要乘着他不在大人视线中的时候，抓住他，然后用自己的刀割断他的脖子。

    那小孩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他在追一只野鸡，那只色彩斑阑的鸟儿从他家种植园的边缘跑进了山里，他想要抓住它，哪怕是能抓住它一根漂亮的羽毛，也足以拿回去同伙伴们炫耀。

    他不知道有人在追自己，那个土人并没有引起他的警惕，因为这附近时常见到土人，他动作很敏捷，在南洋的宋人钻惯了林子，而他又是孩子，因此巴朗追了足足有五分钟才赶上他，当那孩子听到巴朗的粗气声回头时，嗅到的是这个从不洗口的土人嘴中喷出的腥臭味。

    那小孩便是再迟钝，也知道这个土人不怀好意了。他大叫出声，脚下跑得更快，却被一根藤蔓绊了一下，人摔倒在地，滚了一个跟头。巴朗正好扑过来要拧他的脖子，便被这一跌闪过，巴朗掉过头来再追，那孩子倒是极为灵活，转身猫腰又从一根横过来的枝丫下钻了过去。

    巴朗个头不高，但比这孩子还是要高些，因此低头弯腰的动作便耽误了些时间，那孩子乘机拉开了几米距离。巴朗心中一盘算，觉得此处离宋人种植园还远，不怕孩子的呼救声被人听着，因此没有放弃，而且继续前追。

    那孩子体力如何能和他相比，没几步又被他追上，这一次孩子没有那么幸运，被他一把抓住肩膀，然后顺势便卡住了脖子。那孩子还在拼命挣扎，巴朗已经将自己的短刀从腰间拔了出来，贴在孩子脖子上一抹。那孩子原本有力的挣扎立刻软了下来，等他完全不动了，巴朗才扔下尸体，用舌头舔了一下短刀刃上的血迹。

    然后他便听到一声愤怒的咆哮。

    一个宋人大人举着火枪，面目狰狞地盯着他，巴朗一惊，不知道为何这个宋人会来得如此快。他手中有刀，但看到宋人手中的火枪，他知道自己的刀无法与这种喷着火的武器抗衡，他残害孩子的勇气，在火枪面前烟消云散，双腿战栗，臊臭的液体从他两腿间滴滴哒哒地淌了下来。他二话不说，跪在地上，抛下刀举着手：“饶命，饶命，我是被逼的！”

    他的宋话说得很顺畅，这几句是他说得最顺畅的，早在开始干这种勾当的时候，他就想过万一落入宋人手中时该如何求饶。

    “饶你……饶你……我若饶你，你饶过谁来着！”

    那宋人一步步逼近他，看着地上的孩子尸体，因为失去了生机，这具原本小鹿一般的身体现在与段朽木没有什么两样。他认得这个孩子，是最早的南洋移民后代，他出生在南洋，最大的志向便是能回大宋本土见见那传说中的城市临安。可如今他的愿望永远不能实现了，这个臊臭的、肮脏的、丑陋的东西，竟然敢向汉人动刀，竟然敢残杀我们的后裔子孙！

    那宋人走到了巴朗的面前，火枪枪口贴着巴朗的额头，慢慢向下滑下，滑过眉间、鼻梁、人中，最后抵达巴朗的嘴。宋人用力一顶，巴朗觉得牙关剧痛，不由自主张开了嘴，然后那枪便塞入了他的口中。

    “唔……唔噜……”

    巴朗这个时候，将他的真主早就抛在脑后，求饶的话也说得含糊不清，可是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宋人眼中的怒火，然后轰的一声响，他便没了意识。

    眼见着这个土人的头被轰成了烂西瓜，那宋人还不解气，一脚踹翻它后，他抱起宋人男孩的尸体，将男孩惊恐的眼睛合上，然后一步步走出了雨林。

    他回到宋人的聚落不久，当当的钟声便响了起来，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队由男子组成的宋人队伍，都端着火枪，从宋人聚落中出来，他们的目标，便是山后面土人的部落。

    南洋发生的这件事情，传到大宋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而魏了翁注意到这件事情，并且将它奏上天子的时候，更已经是过了四个多月了。

    “此事只不过是这两年来南洋诸多移民与土人冲突之一罢了。”魏了翁说完之后，瞠目道：“臣统计了一下，移民与土人冲突，这两年来翻了十倍不只，九成都是土人暴虐无知而致，唯有一成是我宋人贪婪产生。南洋土人嫉妒我大宋移民财富，他们生性懒惰无知，残害我良善百姓，实是罪不容赦！”

    赵与莒皱起了眉，他记得当初开始开拓南洋的时候，曾经强调过对土人的政策，能改造的改造，不能改造的便尽数屠灭——对此他没有丝毫的愧疚感，他是个很宽厚的皇帝，但这种宽厚只对大宋臣民与愿意归化的外族，而绝不会对那些愚蠢、顽固、懒惰且卑劣的异族。事实上，此时南洋群岛之中，尚有土人以人为食，将自己的仁慈洒给他们，纯粹是对大宋百姓的残忍！

    “依卿之意？”赵与莒问道。

    “当行征诛之事！”魏了翁说得理直气壮。

    “朕想知道，当初开拓南洋时曾对土人进行运臻别，凡不能接受教化者，尽数诛灭，为何还会有此等事情发生？”赵与莒不置可否，而是问道。

    “臣也查看过卷宗，这十年来至南洋拓地垦殖的大宋百姓，包括高丽与倭人足有二百九十万之众，原先辟出的地方已不足以安置，故此他们向其余岛屿与更深处开拓，而天子仁厚，下边人便未曾再执行驱杀之策，一昧教化怀柔，乃至于此！”魏了翁道。

    “朕知道了，你拟个条呈，朕署名，在南洋清洗一回，拓出今后十年开发的土地，土人部族，凡不服王化者，一律驱杀。”赵与莒也有些恼怒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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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一、废物天子与窝囊皇帝

﻿    第三六一章  废物天子与窝囊皇帝

    南洋土人与移民的矛盾，只是庞大的大宋帝国诸多矛盾之一，因为移民数量的增加而变得日益尖锐起来，其背后也不乏某教派极端势力的推动——自大宋将南洋变成自己的内海之后，信仰某教派的势力便受到了沉重地打击，不仅他们一向把持的东西方贸易彻底归属于大宋，而且他们野蛮的建寺传教方式受到了大宋的强烈抵制。

    他们一手执弯刀一手执经卷传教，现在他们的经卷无法被宋人接受，便只有动用弯刀，数年前在细兰策划对孟希声的刺杀只是开始，而这两年在南洋煽动信奉其教派的土人袭击宋人也不会是结束。

    对于大宋这么庞大的帝国来说，处理好帝国百姓与被征服地区土人关系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好在此时土人大多尚未有什么民族意识，征服之后给他们一条活路，特别是让他们可以入籍归化成为大宋百姓，便足以完抚他们的疑虑与不安。象南洋土人这样顽冥不化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土人，还是过着他们自己的生活，大宋又不向他们收取捐税，相反与大宋本土的贸易，反而让他们生活变得更加富足，当然，前提是他们不象南洋土人那样懒惰。

    “南洋土人可以以驱杀解决，别的土人却不成，官家须昨拟出一条长远之策，让土人归化的速度更快。”记下赵与莒的吩咐之后，魏了翁又道。

    “不仅是土人，对移民也是如此，如卿所言，海外领土乃我大宋强盛之基石，不可轻易弃之，若是盘剥过甚，日后必有大患。”赵与莒道：“外朝诸公，须得抽出时间来拟一部法典条文，规定居住于海外领地的大宋百姓，须有与大宋本土百姓一般的权利才可。”

    在赵与莒穿越的那个时候，英国在美洲的殖民统治分崩离析，并不是文化冲突的结果，其根本原因还在于英国本土为了限制殖民地发展而采取的不平等政策。英国当时采取这种政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长期施行分封制的欧洲，分离倾向原本就很强，若是让殖民地象英国本土一样发展，那么领土狭小、人口较少的英国，根本无法控制住殖民地。因此，它们采取了短视的饮鸩止渴的措施，压榨民地以自肥，这在短时间内限制了殖民地的独立倾向，加强了对殖民地的控制，可当殖民地的民众真的起来反抗的时候，双方矛盾便不可调和。

    赵与莒相信大宋不会如此，他也对大宋的海外领地进行了一定的限制，比如说在移民城市的人口数量上。但他并不准备将此当作一个永久性的政策，在大宋本土已经完成了统一和工业化的基础上，除非所有的海外领地完全团结起来与大宋本土抗衡，否则任何一块领地在与大宋本土的实力对比上都处在绝对劣势，即使是东胜洲也是如此。因此，这些海外领地不具备脱离大宋控制的实力。

    同时大一统的思想在华夏大地上已经存在多年，大宋百姓们千百年来便有统一的意愿，这种意愿对于维护华夏的统一实有大助。

    宋慈听得天子与魏了翁二人言语之间，便定下了海外大事的走向，心中暗暗叹服。魏了翁对于朝堂数据的博闻强记，天子对于大宋百姓的宽厚庇护，让他觉得大宋得有今日实非幸致。自然，出于他对法律的敏感，天子令外朝拟定法律条文之事，让他更是吃惊。

    自古以来，立法之权便在天子，所谓天子出口成宪。天子也会令大臣拟定法律条文，但是那决定权始终是在天子手中，可看天子与魏了翁的意思，似乎此次天子有意将立法之权，至少是关于如何公正对待海外领民的立法之权交与外朝，天子只签押盖玺而已。

    “无怪乎官制改革之策得到大半士林响应，原来是如此！”

    宋慈是聪明人，一转眼便明白，这也是天子对朝堂的让步，外朝得了部分立法权，自然要将部分行政权转给内阁，而内阁才是具体操办实务的部门。

    细细思考天子亲政以来的举措，从揽权收权到如今放权移权，天子似乎早有准备，十五年前便看到了这十五年后的变化。

    “陛下，南洋土人，不宜过苛。”宋慈见天子这时望向自己似乎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便从容地说了十个字。

    “这厮倒是真的不爱说话，到现在为止，每句都言简意赅！”赵与莒有些好笑，不过宋慈他是准备大用的，因此南洋之事不得不解释一下。

    “宋卿，我大宋立国之基乃是大宋百姓，故此，凡犯我大宋百姓者便是坏我大宋根基。朕不是那抑己以媚外的隋炀帝，也不是献女以求和的汉明帝！”

    “若是我大宋百姓，那朕自然会一视同仁，可若是有些土人不愿为我大宋之民，妄图自我大宋分离出去，乃至用残害我华夏百姓之行径以达其险恶之目的……百姓纳税养着刑部的护兵是做什么用的？养着兵部的禁军、近卫军是干什么用的？养着朕这皇帝和诸卿这些官吏又是干什么用的？”

    “朝廷若不为百姓安危为己念，那百姓便不以朝廷兴亡为己念，朝廷待敌宽而待百姓严，那么百姓便不信朝廷而信寇敌，这亘古不变之至理！前些时日，有腐儒弹劾李邺与王启年，说正月正值朕生辰，又是朕亲政十五年大庆，李邺与王启年妄动刀兵，实是不敬——嘿嘿，朕若不是给读书人留面子，便要一口啐到他脸上去！百姓不乐，朕就算六十大寿又有什么好庆的？百姓不安，朕便是亲政十七年又有什么用处？不过是废物天子与窝囊皇帝罢了！”

    赵与莒突然激昂地说出这番话来，让魏了翁与宋慈都有些惊讶，再看天子脸上，竟然有几分酸楚之色。

    魏了翁领命而去之后，赵与莒才抽得空对宋慈交待道：“朕一来是要你将刑侦法医学这门课开起来，二来是另有一事，海外诸领也须建起护军机构，好让海军逐步抽身，此事朕就交与你了，要钱要人，你只管去找赵葵。”

    宋慈心中有些惊讶，但旋即明白，赵与莒是真准备大用他，对于他的学识水准是相当放心的，但对于他操办具体事务上，天子还需要安排一件事情进行考验。

    出了皇宫，宋慈沉吟着当如何完成天子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却不想迎面撞着一人，那人应声倒地，身旁一人猛地抓住他的手，厉声道：“好你个宋惠父，遇了我不见礼倒还罢了，竟然还撞人行凶，来来来，快随我去见官！”

    宋慈心中一紧，抬眼去看，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仔细一想，便道：“刘潜夫！”

    那人也有五十余岁，生得体型微胖，一个大肚子甚是惹眼。见宋慈认出自己，那人脸上却仍是那声色俱厉的模样：“你这厮如今想要与老子攀交情也晚了，快快随我见官，这人都被你撞坏了！”

    两人是熟人，只不过多年未见，宋慈知道他脾气，面上露出难得的微笑：“你不合时宜赶不上苏子瞻，这大肚皮倒超过坡老！”

    听得拿苏轼比拟他，这位刘潜夫顿时眉开眼笑，将那躺在地上装死之人一把拉了起来：“好了莫装了，这厮最善断案刑狱，下回拉具真死尸来吓他还差不多！”

    被拉起之人也是满脸笑容，不过他年纪轻，大约就是二十七八左右，连三十都不大，长得眉目俊秀，仪表颇为不凡。那人向宋慈抱拳行礼道：“后村公望见宋公若有所思，便要小子演出这一遭，戏谑之处，宋公勿怪。区区姓贾，名似道，字师宪，在此拜见宋公。”

    原来那姓刘的名克庄，字潜夫，号后村，乃是当世数一数二的词人，为人最敬陆游与辛弃疾，性子也有些诙谑。与宋慈一样，他也曾师事真德秀，二人可算是同门，只不过各自步入仕途，足足有二十年未曾见面了。

    “惠父自宫中出来？”见完礼之后，刘克庄拉着宋慈的手：“官家亲自见了惠父？”

    宋慈点了点头，刘克庄与贾似道眼中顿时放光，羡慕之情，溢于言表。刘克庄道：“前些时日我听说宋惠父将要大用，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潜夫早已入朝，功业远在慈之上。”宋慈道。

    宫门之前毕竟不是说话的场所，刘克庄便邀宋慈去酒楼一叙，宋慈想起天子的吩咐，只能告罪：“尚有急事，需去刑部，还请海涵。”

    见他确实有急事，刘克庄也就不好勉强，只能约定下次同聚的时间，目送他匆匆走向马车，刘克庄看了看贾似道：“师宪，现在去哪儿？”

    “原是跟着后村公来此堵人的，人既是堵着了，那目的便也达到了。”贾似道眯着眼，有些懒洋洋地道。

    他们这次遇着宋慈并不是巧合，而是有意之举。贾似道是赵与莒亲政之后最早进入临安初等学堂学习的那批少年之一。他生性聪慧，学习时甚是轻松，但也正是因此，使得他并不精深，在初时还可以凭借小聪明崭露头角，可到了中等学堂之后便开始落后，到得升临安大学的考试时，他更是名落孙山。

    他心中甚为不甘，因此便结交些在京城中沉浮的士人，象刘克庄便是其中之一。对于他的聪明，刘克庄非常欣赏，甚至可以说是惊为天人，两人年纪相差虽大，但也结成挚交，刘克庄也不遗余力提携他，将他介绍给自己的那些老友们。

    “正是，下次见面时，我再同他说你的事情。”刘克庄道。

    “多谢后村公了。”贾似道忙道了谢。

    “何必多谢，为天下荐士，乃我辈之本份。当初若不是真公慧眼，我也不过是一普通士子罢了。”刘克庄有些自负地道。

    贾似道笑了笑，没有接过话茬。真德秀与魏了翁二人，如今都已经年过六十，他们正在老去，就连耶律楚材、萧伯朗也已经过了五十岁，当今天子圣寿也已三十五，他亲手带出来的陈子诚、陈任、孟希声等人年纪都接近四十，二十余岁的人当中，贾似道自信算是出类拔萃的。只要给他一个机会，迟早有一天，他能够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主持大宋政局，如同现在魏了翁一般。

    他拿来与自己比较的，始终是可以主宰中枢的大人物，而刘克庄与宋慈，在他看来不过是自己上升道路中的阶梯罢了。

    正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宫中突然冲出一个内侍，那内侍吩咐了几声，然后门口的十余人立刻散开，纷纷快步离去。

    “出什么事了？”贾似道与刘克庄见着这异变，讶然相视。

    就在片刻之前，宫中，赵与莒神情甚为悲哀，他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用沙哑的声音道：“起来吧……去召魏了翁来。”

    魏了翁刚刚离开，便又召他来，自然是出了大事。

    炎黄十四年春二月底，崔与之病逝。

    崔与之此时寿元已是八十有三，不过身体仍然不错，春节之时赵与莒还专门去拜望过他，觉得他气色比炎黄十三年要更好了。事实上他的腿脚也一直很灵便，偶尔还能乘列车到临安周边的几个城市采风，他的死来得非常突然，午饭之后拿着本书坐在院中看，当仆人发觉不对时他已经咽气，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息，也未曾经过任何痛苦。家人不敢怠慢，一面将早已准备好的棺椁抬出来准备收殓，另一面派人奏报天子，同这个消息一起来的，还有崔与之早已准备好的遗奏。

    在赵与莒这十余年当中，崔与之与他的关系可谓十分微妙，想到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哪个臣子敢跑到自己宫中讨要东西，赵与莒心中便觉得悲凉。

    确实，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崔与之这些年来耍无赖从他这讨要走的东西，他总觉得，崔与之看待他，并不仅仅是看待主君，虽然崔与之很是深藏，但偶尔，赵与莒还是从老头子的目光中感觉到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欣慰与自豪。

    便是在赵与莒内心，也没有把崔与之当作单纯的臣子，更是一个良师、益友和亲近的长辈。

    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之上的人，才知道什么是孤家寡人，即使赵与莒如此冷静自持，可在内心深处，总是渴望能有友情亲情。崔与之死了，也就意味着他少了一个懂他助他的良师益友与亲近长辈。

    深深吸了口气，赵与莒背转身，不让内侍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注1：苏轼肥胖腹大，一次对着侍妾抚肚自称满肚子不合时宜。

    注2：刘克庄与贾似道关系甚好，晚年时因为谀奉贾似道，颇为时人所讥。不过区区以为，以晚宋之局势，贾似道实是有心无力，若非私德有亏，其人倒未必是坏人，说贾似道误国，不过是那些迂腐的士大夫们推御责任之语，最重要的还是贾士道行公田制，侵犯了他们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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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二、北巡

﻿    第三六二章  北巡

    崔与之死后，自是极尽哀荣，他八十三而死，算得上长寿，礼部专门为他办了丧事，整个过程，他的家人除了准备棺椁之外，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被代劳。

    出丧的当日，天子甚至亲自到了灵堂祭奠，虽然这有些不合乎礼法，但没有任何人反对。崔与之此人为相十余载，无论是与天子还是还同僚都相处得极佳，整个朝廷之中，竟然找不到一个愿意诋毁他的人，这也算是一个异数了。

    崔与之的逝世，让赵与莒再次考虑到朝臣的年纪问题。真德秀、魏了翁都已年过六旬，若是放在他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二人都早已去世。不过在这个时代，因为卫生医疗有极大的进步，也因为二人并没有遭受迫害与贬斥，再加上赵与莒强行要求他们养生保健，所以二人身体还算尚可。不过赵与莒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朝中丞相真不知用谁为好。

    再就是耶律楚材，赵与莒记得原本的历史当中，他应该是西元一二四四年抑郁而死，也就是四年之后。故此，他专门去电，询问真德秀与耶律楚材身体状况，同时也从宫中派出擅于养生保健之道的宫女，赶往二人官署，监督二人的起居。

    炎黄十四年对于大宋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吉利的年份，二月底崔与之病逝，六月酷暑中，天子生母荣王太妃全氏病逝，同月，天子大病，辍朝近半月之久。秋，绍兴、临安、严州秋粮绝收，两浙路秋粮比常年少了七成。九月底，建康府蝗灾迸发，蝗虫席卷建康之后迅速向本已受灾的两浙、两江扩散。十二月时，流求地震，淡水城损失惨重，伤亡人数过万，财产损失不计其数。

    这可谓是赵与莒亲政以来最艰难的一年，亲长去世对他的精神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他坚强地扛了过来，而国家发生的灾难又使得国库迅速变得空虚起来，好在从炎黄九年开始，大宋便建立了国家战略储备制度，在临安储备了数百万石粮食，因此粮食绝收和蝗灾并未造成饿死人的惨剧。

    这些接二连三的灾难，让民间开始出现窃窃私语，那就是天子的官制改革政策是否是获罪于天，故此才会天降灾难以示警告。

    这种传闻是难免的，特别是对于官制改革中失意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他们对此津津乐道，赵与莒却无暇去理会。这世上总是如此，总有人在做实事，有人在云淡风轻地传播着不负责的谣言。

    炎黄十五年春正月，汴梁。

    志旭扬笑眯眯地看着小孩儿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向学堂，自从朝廷加大教育投入，免除学杂费的义务教育已经遍布整个大宋，而免费的营养早点提供，更是让许多大人羡慕：一个在初等学堂的小孩儿，每天可以有一个果子或果脯、两枚禽蛋外加每周一次的肉食。这种补贴并不意味着小孩儿的家庭可以免除对小孩子的部分抚养，相反，若是小孩儿空腹来学堂等着这营养餐，其家长必然会被官府的追究，初犯为上门质询，再犯则要游街示众了。朝廷花费巨量的钱钞在孩童们的教育与营养之上，自然也带动了相应产业的发展，以这营养餐为例，便使得水果种植成了规模，禽畜养殖业更是兴盛，这又带动了饲料农业的发展。

    好在现在大宋海外有的是农场庄园，为大宋本土提供越来越廉价的粮食，而这又使得在本土单纯种植粮食变得无利可图，地方官府便又增加了一项职能，引导农民进行经济作物与粮食作物、庭院经济混合。

    汴梁作为大宋在中原地区的行政中心，这些年来发展得甚为迅速，而且因为真德秀有过楚州的经验，带来了一批能下得乡村的年轻官吏来，虽然时间还不长，却隐约间恢复了宣和年间的繁华。进出汴梁火车站的人和货，几乎是每年翻一倍儿，使得每三年左右火车站便得扩建一次。

    志旭扬如今成了汴梁火车站的负责人，这算是对他在京西矿难案中帮助吴文英的一种奖励。看着这些孩子走进学堂，他便会回忆起自己当初千里迢迢逃到徐州时的情形，想到那让自己口水不止的大鸭蛋，想到那个愿意以一身救同伴的小姑娘。

    听说她也嫁了人——男方是军人，在近卫军中就职。

    志旭扬淡淡地吁了一声，将某种被称为遗憾的东西吐了出来。他还未成家，见过六娘那般的女子之后，他再瞧身边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们不上，这等花儿般鲜艳的姑娘都是极好极好的，可他就是不喜欢。

    “总管，还有一个钟点，方才来了电报，一个钟点后便可到咱们这里！”

    他正为着失落的一段情愫而怅然时，他的副手，那个才二十岁的精壮小伙儿来到他身边行礼道。

    “沿途清检情形如何？”

    “咱们辖区内这三日来清检了十遍也不止，绝无任何差池！”副手应声道，脸儿因为激动而泛出异样的潮红。

    “唔，这是大事。”志旭扬搓了一下手，跟着副手一起向车站回去。也就是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他便站在车站站台上，昂首挺胸，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列车。

    站台此时每隔着百步便有一名护军，他们背向铁道笔直地站立着。这些护军原本是厢军和裁汰下来的禁军，不过经过十年的整顿，他们现在无论是姿容还是战力，都超过了原先的禁军。

    “志旭扬，你这情形如何？”

    这般居高临下问志旭扬话的是真德秀，转眼之间十余年时间就过去了，真德秀不再中年，如今他两鬓苍苍，身体也微微有些佝偻，唯有目光仍然敏锐依旧。他在汴梁任留后——也被称为市长已经有些年头，汴梁从一个死气沉沉的残破城市，变成如今一个生机勃勃的城市，其经济影响扩充大了周围几个行省，真德秀可谓功不可没。

    “报告留后，三日中清检了十二次，每一寸铁轨都细细察过，铁路上绝对不会出现问题。”志旭扬应声回答。

    真德秀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患得患失。

    “城中布置得如何了？”他又转过头去问身旁的谢岳。

    “已经清查过，地面都扫干净了，路上绝无垃圾。”谢岳笑道：“真公不让孩童们来接，才是一件聪明之举，听说在徐州，孩童们停课冒雨来接，结果挨了一顿臭骂，当即免了两个主管学堂的官员职司！”

    “原本便不该让孩童们去接，天气不好倒在其次，孩童们主业便是学习，至于迎来送往这些大人的俗事儿，哪里要劳动他们？”真德秀不满地哼了声：“出这主意的，当真是俗不可耐，为着溜须拍马，连面皮都不要了！”

    谢岳面上微微一红，真德秀不是骂他，但他也有些羞赧，因为若不是真德秀坚决反对，他原本也想弄几百个十二岁以下天真无邪的孩童来迎候的。

    “安仁，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遣人再去查看一遍道路，别的没啥，便是有些肮脏之类的，也不过是落了些面子，唯有一条，沿街人等定要可靠，安全是第一位的！”真德秀又道。

    “是！”

    见谢岳领命而去，真德秀这才稍稍心安。

    过了半个钟点，火车的汽笛声发出长鸣，然后，一列锃亮的车头出现在众人面前。与其余的客货车都拉着十余节车厢不同，这座车头只拉着六节车厢，因此跑起来更加快捷稳当。车靠站之后，从车上首先下来的是一队近卫军，他们无视已经到处存在的护军，而是又将车站的各处要点一一占据。在这之后，车上第三节车厢才打开，一个近四十岁的男子出现在车门前。

    他目光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下来，侍立在一旁，在他身后，赵与莒露出了笑脸。

    “真卿，好久不见了！”一见着真德秀，赵与莒立刻伸出手来，将意欲下拜的他扶起：“朕早就下诏，除非大朝会之上，朝臣见朕无须跪拜，卿莫非忘了？”

    “臣许久未曾拜见陛下，如今得睹天颜，一时忘怀，还请陛下恕罪！”真德秀恭敬地道。

    谢岳在旁悄悄抽动了一下嘴，真公自然是瞧不起那些利用孩童来拍马屁的庸才，他自己拍起马屁来，也不落于人后呢。

    赵与莒挽着真德秀臂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精神劲头较好，哈哈一笑道：“真卿，见你身体尚好，朕甚为欣慰……你要为朕、为着大宋保养好身体，这是朕的圣旨，不得违令！”

    “是，臣负荷重恩不胜惶恐！”

    二人寒喧已毕，赵与莒这才看向汴梁车站的站台，他看到谢岳，“咦”了一声：“这可是谢卿么！”

    谢岳上次见赵与莒，那还是十余年前赵与莒刚刚亲政时的事情，转眼之间，他就从风华正貌的年轻人到了一个过了不惑之年的中年，见天子认出自己来，他心中也不禁激动：“十六年未得拜见陛下，臣实有罪，陛下隔了这许久还能认出臣来，实是臣这大幸！”

    “朕虽然十六年未曾见到你，可这几年倒不少听得你的消息。”赵与莒一手握着他的手臂，一手拉着真德秀：“来来，二位且引朕走走，这一路上坐着火车，朕也要活络活络筋骨。”

    除了真德秀与谢岳之外，赵与莒还同迎候在车站上的其余人等一一招呼，见着志旭扬时还与他谈了一下赵子曰的情形，在燕京的赵子曰做得风声水起，将一座被金国、蒙元残毁得几乎废弃的城市又再度兴盛起来。

    “真卿，便在这里向朕汇报一下这几年来汴梁的成就吧。”出了车站，行得不远，赵与莒道。

    真德秀有些奇怪，为何天子如此迫切，他看了看周围，除了天子的随侍那个永不离开天子身边的龙十二外，还有两个人引得他注意。一个是拿着铅笔与纸在不停地记录着什么的年轻男子，还有一个则是正在放着相机，准备为他们留影的男子。他们应当是随行的报社主笔，天子显然不想避开这些人，也就意味天子有重要的观点要对天下发表。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虽是一直保证自己刚正的本色，可是并不意味着不会思考表面光辉背后的阴暗。近来的情形他也知道，因为接二连三的灾难，天子在推行官制改革上似乎遇着了阻力，原本被天子分化的反对力量隐隐有再度结盟的趋势，报纸上对于官制改革批评的声音也渐渐多了。

    “臣这几年来，做得八件实事……”脑子里飞快地想着，真德秀并没有耽搁汇报，他将自己在任汴梁留后以来所做的归纳了一下，总共是八件大事，这些都是他早就准备好了的。赵与莒听得甚是仔细，而那个随驾的主笔在纸上记得也极为迅速，看模样是专门练过的。

    真德秀的八件大事并不只限于汴梁城，还包括以汴梁为中心的周边地区，简单地说无非是交通通畅、教育推广、鼓励工商、赏励生养四部分，只不过为做好这四部分事情却是不容易，其间辛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说得详细，不知不觉便讲了两个多小时，说话的地方也由街头改到了车站腾出的休息室。

    他说完之后，赵与莒欣慰地道：“真卿有心了，这汴梁前后变化，几近翻天覆地，若非卿等努力，绝无可能如此。”

    “朕听了卿之汇报，觉得其中有二甚好。其一是真卿与汴梁吏民，勇于任事，大胆创新，敢于将那些陈腐的条条框框打破来，大胆探索，有敢作敢为的气魄。其二是诸卿做事又甚为坚韧，不以小挫而言败，持之以恒坚持不懈。”

    “我大宋自朕亲政以来，朝廷财政从不足亿贯到如今超过九亿贯，今年有可能突破十亿，人口达到二亿五千万，疆域领土面积不可计数，靠的从来不是保守，靠的便是真卿这般创新、坚韧。若是以为到如今这般模样就可以了，那是小富即安的惫怠懒惰，不足为我大宋所取！”

    “革新之策至此，并不是终点，相反，只是起点，发展到得如今，官制革新是势在必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须如此，一国更须如此！”

    听得天子这番话，真德秀心中雪亮，果然，天子此次北巡并不是一时头脑冲动，定然是南方那些士大夫开始束缚天子手脚，有意延缓官制改革乃至整个革新的脚步，天子北巡至徐州、汴梁，便是要借着这些年北方革新的突飞猛进之势，狠狠给那些人一记耳光。

    这让真德秀在心中苦笑起来，天子此举，可又是将自己推到了与那些保守力量对抗的风口浪尖之上了。

    注1：炎黄十四年的自然灾害，基本上都是史实，只有流求地震，史书中记载语焉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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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三、大势所趋

﻿    第三六三章  大势所趋

    中原毕竟不是江南，正月时分，雪还是挺厚的。

    街头巷尾，因为要迎接天子莅临，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主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但汴河边的那条繁华的街道两侧的酒楼里，却是挤满了人物。

    形形色色的消息灵通人士都聚集在这里，压低着声音，略带着神秘与兴奋地讨论着正在出巡汴梁的天子。

    “天子此来，据说是为得还都之事，天子有意将都城自临安迁回汴梁。”一个胖子穿着厚厚的棉袄，坐在最靠近火炉的位置上，饶是如此，他还是露出一副我很冷的模样。

    他的手上戴着六枚硕大的黄金戒指，不时还伸到别人眼前摆弄一番，使得他从上到下露出一股暴发户的味道。

    这九年来，汴梁城处处都是发财的机会，眼明手快者，比如这位，便给自己攒下了百万贯的家当，几枚足金戒指算不得什么，还有更嚣张的，拿着金银器喂狗，或着买下一大片别院养鸡。

    “果真还都汴梁？”胖子在这酒楼中算得上是个名人，众人知道他在官府中有些关系，立刻有人凑上来道：“彭东家可是有内幕消息？”

    “嘿嘿……”胖子笑了笑，未承认也未否认，算是默认了。

    “多说说，小二，给彭东家再上壶好酒，要那种什么啤酒！”那凑上的人道。

    这啤酒也是海外传回来的一种酒，以彭胖子的身家，自然是不在乎这样一壶酒的，但被酒楼上数十人瞩目，却让他很是欢喜。钱赚到他这个地步，能获得众人的注意，便成了更重要的追求了。他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手指头的足金戒指：“告诉你们，你们可不得到外边去传，更不得说是我彭祖望说的。”

    “快说快说，老彭卖什么关子！”有人不耐地催促道。

    “我得到消息，天子随从里有位极善卜地择宅的道长，诸位想想，若不是为着还都建宫之事，天子带着这位道长做什么？”彭胖子道：“而且，听说天子乃是吕祖点化下凡的金仙……”

    “荒诞不经！”

    一个书生低低地哼了一声，不过满酒楼的人都在倾听胖子说话，他这一声又压得低，除了同座的人外，再无旁人听见。

    和他同座的是个中年男子，三十余岁的模样，看上去保养得甚好，显然是出自富贵。听得他的话语，笑着道：“兄台请了。”

    那书生自知有些失言，听得同座者出声，便知道惹了麻烦，脸上不由露出悻悻然的神情，他年纪不长，勉强抱拳道：“不敢，不敢，阁下有何见教？”

    “方才兄台说那彭胖子所说荒诞不经，不知可否指点区区一二？”中年男子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书生道。

    “先生何故避实就虚？”中年男子一笑：“明知在下问的可不是怪力乱神之事，而是天子此行目的为何。”

    “看兄台模样，应是读书识字的，若是看了这几日报纸，自然就会知晓。”那书生仍然没有直接回答。

    “羁旅在身，无暇分心，兄台若是以为在下尚值得相交，还请为在下解惑。”中年男子道。

    好为人师乃是人之通病，而在读过些书的人身上，这种通病最是严重，自古以来，溺死者多为善泳之人，同理，好卖弄口舌者也多为读书之人。那书生也不例外，初时还有几分警惕之心，但中年人态度诚恳，屡次三番地求教，这让他心怀大畅，不禁有些飘飘然：“阁下既是如此说了，那小生倒不好缄默……阁下贵姓大名？”

    “免贵姓国，单名一个民字。”

    “国民……国民……这倒是个好名字。”那书生不禁扑噗一笑，但听得中年人身后随侍者冷哼了一声，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便拱手道歉：“兄台名字太过奇异，小生一时忘形，还请恕罪，小生姓郑，名琼，字玉京。”

    “还请玉京先生为我解惑。”那自称国民之人道。

    “自从《大宋时代周刊》停刊之后，《大宋日报》便成了天子喉舌，欲知天子之意，便须看《大宋日报》。这几日里，《大宋日报》都是关系天子北巡的消息，特别是天子在车站时说的那两句话……显然，这话在临安天子说出来也不为人重视，是有意到汴梁来说的。”

    郑琼说到这，声音压得更低：“天子意欲推行官制改革，原先与士林达成妥协，但一年来灾异不断，士林中颇有非议之声。天子到汴梁来，其实是警告那些包围天子的小人，若是他们再掣肘牵制，那么天子便要另起炉灶，让他们如同去年那批人物一般卷铺盖了。”

    自称国民者笑了笑：“玉京先生果然多智，连天子心思都能揣摩得出……可天子为何不在徐州说这话，不去燕京说这话，偏偏来汴梁？”

    “这自然与真公有关了。”郭琼笑道：“如今身肩天下人之望者，不过三人，临安魏了翁，汴梁真德秀，东北耶律楚材，此三人，真丞相之才也。魏了翁在京中，身边多有腐儒，故此步步受制，耶律楚材在东北，路途遥远，且东北发展虽快，终究底子差了，在我大宋中地位不高。唯有真公，镇中原已近十载，政和人睦百废俱兴，在先前官制改革之策推出时，真公曾登高一呼，助了天子一臂之力，如今天子觉得遇着麻烦，自然要来寻真公了。”

    “有理，有理。”那自称国民之人连连点头，大笑了起来。

    他也不知是哪来的风俗，在脸上涂着什么粉，一笑之后，脸上的粉便束束直落。郑琼被他笑得有些不快，微恼道：“国先生大笑，想是不以为然了，不知郑某哪里说错了？”

    “不，不，郑先生说得有理，国某受教了……”姓国的拱手道。

    “哼……咦？”郑琼哼了一声，正要再说，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指着国民，面上也变也颜色。

    “嘘，嘘，难得浮生半日闲，你若是认出我来了，也不要声张。”那国民压低声音道。

    “是，是！”郑琼一边连应，一边冷汗直冒。

    他爱看报，自然在报纸上见过天子龙颜，方才时候，因为眼前人妆扮得巧妙，所以他没有认出来，但当觉察到对方脸上敷了粉，他立刻就意识到，这自称国民者，竟然就是当今天子。想到自己竟然在天子面前大放厥词，将自己揣摩猜测的东西拿出来献宝，郑琼便懊恼不已。

    是非只因强出头，若自己不多事多嘴，哪里会落到现在这尴尬的局面！

    赵与莒见他满头是汗，微微一笑：“先生有孔明隆中对策之才，为何没有诸葛临阵自若之量呢？”

    “不敢，臣……郑某方才失礼，贵人便是不怪罪，郑某心中也是极不自安。”

    这郑琼也当真是个狂士，听到天子调侃自己，当下收敛住惧意，从容回应道。他还记得赵与莒吩咐，只说了一个臣字，便立刻改口自称郑某，却再也不敢与赵与莒称兄道弟了。

    赵与莒又问了一些汴梁的事情，这次郑琼说话就谨慎得多，虽然是有问必答，却多是说些不轻不重的边角之事，而不涉及事情的本质中心。赵与莒觉得有些无趣，微微叹息了声，便与郑琼告辞而去。

    见着赵与莒与邻近几桌人纷纷下楼，郑琼这才抹了把汗水，店掌柜此时笑眯眯地过来抹着桌子，见他还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嘿然一笑道：“瞧把你吓得，能与天子同桌共食，这原是大幸事——先生勿急，先生认得出天子来，小人便认不出么？”

    “你既是认出了，为何还会如此满不在乎？”郑琼惊道。

    “小人懂的东西不多，只知道咱们这位天子是真心真意为着百姓做事的，比起前金的那些伪君，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天子真心为民，那么我这小民又何必惧之？”

    郑琼愣了愣，不由得叹道：“原来我自负饱读经书，见识还比不上一个酒楼掌柜！”

    且不说郑琼的感慨，赵与莒下了楼之后，心中微微有些遗憾，随着照相技术的发展，现在大宋有点规模的报社，几乎都有了专门的照相师，因此，他出现在报纸上的影相也就越来越多，再想要玩这微服私访的把戏也就越来越难了。在临安，现在他只要一出门便会被认出来，没想到跑到汴梁，也是如此。

    “找地方让朕洗脸吧，反正是会被认出来的，用不着掩耳盗铃了。”他有些无奈地对身边的龙十二道。

    “是。”龙十二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

    郑琼猜得并不算离谱，赵与莒此次北巡，至少一大半目的是为了通过在北方的言行让临安城中那些已经变得有些保守的官吏们清醒一下。因为有电报的缘故，他现在在大宋的任何一个通铁路和电报的地方，都能够正常地处理国家大事，而且亲政十六年来，他的统治也非常牢固，所以离开临安这中枢一两个月时间也不会有太大的副作用。

    他北巡过程中，那些各大小报纸自然会对他在沿途的言行进行详细报道，而他通过这些言行放出的信号，足以震慑那些日益保守的既得利益者。

    大宋的革新到现在已经有十六年了，经济的飞速发展与社会的快速变革，使得大宋形成了一个新的既得利益集团。郑琼想不到的是，如果说前年反对进行官制改革的是那些最顽固的保守势力的话，那么去年和今年利用各种天灾来鼓吹放缓改革步伐的，却是这些新诞生的既得利益集团。他们很清楚地明白，凭借革新转型时带来的不严谨与漏洞，使得他们获取了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利益，而革新再深入下去，必然要触及到他们的利益。当初革新时他们曾经是急先锋，可当革新到了他们头上去，他们便变成了乌龟了。

    赵与莒更明白的是，革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办法停下来。如果处在社会上层的集团不能够主动适应革新，那么就会造成新的分裂，甚至引发内部的激烈动荡。所以，那些变成乌龟的新利益集团们，必须要用鞭子狠狠抽打，打得他们前行。赵景云是一条抽他们的鞭子，但赵景云根基太浅，很容易反而被他们弄断，真德秀则不然，不仅仅位高权重，更重要的是真德秀名满天下，门生弟子遍布朝野。所以，真德秀是最适合用来抽打那些乌龟们的鞭子。

    革新的步子只能继续，绝不能停止。

    “天子，竟然是天子！”他洗完脸，再在汴梁街头走时，很快就被人认了出来。几乎片刻之间，便有数以百计的居民来围观拜见，赵与莒索性停下脚步，将那些仍然跪拜的百姓一一扶起。

    他微服出门，真德秀自然是得到了消息的，只不过天子有此兴致，真德秀也不好阻拦，只是派人远远跟着。发现这一幕后，那跟着的人立刻就慌了，一边回报，一边就上来要将百姓隔开。赵与莒喝斥了两声，他们才收敛了些，却还是将赵与莒紧紧围起来，生怕百姓当中出现一两个胆大妄为者。

    不过是十来分钟之后，闻讯而来的百姓已经将街头围得水泄不通，又过了片刻，汴梁府派来的护军与随赵与莒来的近卫军纷纷赶到，赵与莒叹息了声，身居高位，便不自由。

    他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便将人搬了椅子，自己站上椅子，然后向众人做了个手势。众人知道天子有话要说，渐渐安静下来，他环视一圈，然后道：“朕奉天承运，得掌大宝，尔来十有七年矣。所谓天视即我民视，天听即我民听，民心民意便是天心天意。朕今日来此，便是敢问诸位大宋国民，这十余年来的革新国策，好还是不好？”

    “好！”自然有人在人群中应道，立刻，好的喊声连成一片。

    “革新之策既是好，那么今后要不要继续革新？”赵与莒待众人安静下来后又道。

    “要！”这一次不等有人先应，百姓便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

    闻讯赶来的真德秀听得这一个“好”与一个“要”字，脸上露出苦笑。旁边的谢岳却抚掌叹道：“天子便是天子，非常之人，便有非常之手段！”

    “天子裹挟民意……”真德秀有些犹豫地道。

    “真公错矣，天子这不是裹挟民意，而是顺应民意！”谢岳决然打断他的话，指着那些兴奋得脸都通红的百姓：“你看，这些百姓哪个是预先安排好的？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称，天子、官府、朝廷，若是为着百姓，他们自然能称出是好是坏来！”

    “天子有此民意为势，已经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所有胆敢阻挠这民意者，必将为民意撕成粉碎，真公，大势所趋，不可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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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四、西方三王

﻿    第三六四章  西方三王

    在赵与莒的计划之中，汴梁停下休整、考察七日之后，他的专列还要继续西进，一直到长安，然后再折转北上，赶往燕京。

    但形势变化之快，远超过他的想象，他在汴梁城激起的民意，传回临安后立刻就演变成无可遏制的狂潮，这狂潮又随着报纸传到了大宋的各地。临安大学、金陵大学、流求高等学堂，学生几乎都为这民意所鼓舞，或上书，或发文，表达对天子推进官制革新的赞许与支持。

    此前曾甚嚣尘上的“天灾示警”之说，立刻销声匿迹了。那些既得利益者都是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还跑出来，便是真正的螳臂当车，即使天子宽厚不予追究，可愤怒的百姓士林，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

    正如谢岳所说，天时、地利、人和，赵与莒全占了，进一步更深入地推进革新，已经是大势所趋。百姓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这十余年来的经验证明，革新是一件好事，那么革新便应该坚持并推进，否则他们的日子如何才能过得更好？

    得了这个“势”，赵与莒继续西进便意义不大了。而且就在这个时候，一封电报让他也不得不回临安。

    炎黄十年冬派往欧罗巴的西征舰队，在经过四年多的漫长征途，终于返还。电报中估计，他们大约会在三月中旬回到华亭港，而算算时间，赵与莒现在赶回去，正好可以赶上到华亭府迎接。

    如果说林夕带领的东征舰队意味着替大宋寻找财富与开拓疆土，那么这支西征舰队则肩负着传播大宋国威和打开大宋商品市场的使命。已经进入工业化后期的大宋，每年生产出的产品是如此之多，便是拥有二亿五千万人口的世界最庞大的市场，也无法消费掉所有的产品。故此，大宋必须要为自己的机器运转寻找市场。

    经过十余年的经营，南洋、倭国、高丽，已经彻底成为大宋市场的一员，不仅仅政治上，这里所有还存在的国家都是大宋的属国，都承认大宋天子为其皇帝，而其国主最多只能称王侯，而且在经济上，它们都成为大宋经济体系的一部分，或者提供资源比如说高丽和南洋，或者提供劳力比如说高丽和倭国，大宋商人可以自由地在这些国家之间行商贩卖，这些国家所有的市场都完全对大宋开放。同时，以细兰为桥头堡，大宋对于天竺诸国的经济渗透也卓有成效，天竺诸国拥有庞大的人口与丰富的资源，在这同时他们又未能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家，大宋对于天竺所有国家都一视同仁地给予支持，使得他们力量趋于平衡，既不会有哪个国家强大得足以威胁所有的邻国，又不使哪个国家弱小得可以被随意吞变。

    波斯大食诸国曾经是大宋的重要贸易伙伴，只不过这个伙伴最近比较倒楣，蒙古人潮水般地涌来，将一个个国家摧毁，就连曾经威名赫赫的山中老人，也被蒙古人逼迫投降，在其从山中出来之后，一场早已准备的屠杀使得这个以暗杀和恐怖行径著称的组织彻底消失。接二连三的战乱，使得大宋制造的制式冷兵器成为这块土地上的抢手货，至于大宋的火药武器，也有少量流入市场。

    再就是东部非洲，大宋与此地诸国的联系相当紧密，经济往来也很频繁，甚至有大胆的书生，已经开始在此地建立学堂，教授汉字与宋话。由大食裔入籍大宋的商人杰肯斯凯组成的非洲招商局在此地甚为活跃，对于这个民间商团，赵与莒有些头疼，不过暂时还没有插手的打算。

    而西征舰队的回来，意味着南非、西非和欧洲，开始对大宋撩起了衣裙。

    赵与莒的专列于炎黄十五年三月十三返回临安，无数百姓自发前往车站迎候，朝中无论是外朝的还是内阁的官员，也都放下手中的事情前往接驾。这与其说是去拍天子的马屁，倒不如说是去向天子表态，表明自己在深入推进革新这一重大问题上的立场。赵与莒与官员们都是心知肚明，因此，当赵与莒看到魏了翁总算神采飞扬起来时，很是感慨地拍着他的肩膀道：“这年余来，卿受累了。”

    “能看到今日，臣不觉得累。”魏了翁笑道。

    “卿必青史留名。”赵与莒笑道。

    “附陛下骥尾，实为臣之大幸。”魏了翁难得地拍了赵一莒一下马屁。

    这年许来，因为天灾的缘故，魏了翁的压力比赵与莒还要大。赵与莒的压力不过是不能行官制改革，而魏了翁，则是被人斥责“以妖言惑天子至使天相示儆”，要他自动请辞的算轻的，甚至还有人伏厥请斩魏了翁以谢天下者。

    不过现在，却是没有人敢再如此了。

    “朕收到电报说西征舰队已经到了广州，何时能到华亭府？”赵与莒又问道。

    这是让他提前返回南方的重要原因，魏了翁听了之后，立刻回答道：“沿途都有电报发来，昨夜在兴庆府泊锚，约摸今日就可以到华亭了。”

    “迎接之事可曾安排好？”赵与莒又问道。

    “陛下不能亲临，自然比东征舰队回来时规格要低了，不过陈贵谊以天子钦使身份已经提前去了华亭府。”

    听得这个安排，赵与莒心中甚为满意，陈贵谊以参政身份前往迎接，也不能说辱没了远征回来的将士。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些遗憾，虽然一得到消息便开始往回赶，可终究没有能够亲自迎接西征舰队。

    炎黄十五年春三月十五日，临安城朝天门前被打扫得一空，霍重城背着手，缓缓行走在御街上。

    自从将拖雷的老婆孩子献俘之后，这朝天门已经很久未曾如此热闹了，毕竟如今四夷宾服，边疆便是有战事，也只是小打小闹，没有什么够份量的俘虏送来献俘太庙。象是李邺、王启年上次西征，铁木真的女儿领着残部投降，原本是可以献一次俘的，但天子以为对方并非穷途末路束手就擒，而是在还可以逃的时候主动内附，便给她定了个临阵举义的性质，而其余的部落首领，根本不是什么大人物，想拿来献俘还不够资格，故此未能举行献俘仪式。

    这次不然，听闻西征舰队横扫欧罗巴，扶持当地部分贵族与欧罗巴几个强国交战，颇有缴获，甚至俘虏大小名王十余人之多，献俘之事，自是不可避免了。

    霍重城对欧罗巴诸国并没有什么认识，那是太过遥远的地方，因此当然不知道这次被带来的欧罗巴诸名王是些什么人物。

    “大人，那欧罗巴比东胜洲还要远么？”

    一个部下对欧罗巴好奇心非常重，在他旁边问道。

    “差不离吧，只不过一个在西面一个在东面。”霍重城有些拿捏不准，随口答道。

    大宋百姓，如今虽然是睁眼看世界了，可那种天朝上国的自豪却始终洋溢在他们心中。他们也有这个资格自豪，虽然这些年来翻译的外邦书籍证明了，在欧罗巴、天竺、波期还有大食都曾经有过光辉照人的智者，但现在的事实证明，唯有大宋才是胜利者。既然大宋现在是世界上最强盛最富庶的国家，那么大宋的文明与价值观当然才是最正确的——在这一点上，大宋百姓倒是体现了某种属于全人类的共性来，那便是单纯以结果去判断原因是否正确，而不去多考虑那些客观因素，就象赵与莒穿越来的那个时空，所谓西方价值观至上，不就是因为当时世界第一大国是西方国家么，那些夸夸其谈称赞正是因为这种价值观使得西方强大的黄皮白心的香蕉们，对于西方价值观在三百年间的演化是只字不提的，在他们看来，仿佛从希腊时代西方价值观就是如些伟大、光辉、正确了。

    正是因为这种天朝上国的自豪感，使得大宋百姓更多地专注于自己国内，对于国内又出现了什么新技术、又修了一条新铁路、又发现一座新矿山，他们都津津乐道，可对于大宋经济圈之外的地方，他们的思维中就是野蛮人居住的莽林荒野而已。

    “听说方知行那厮要高升，去欧罗巴为督管，不知是真是假……那么远又那么落后的地方，天子为何要派人去盯着？”那人又嘀咕了声。

    “少说废话，多干实事！”霍重城瞪着眼，喝了一句，那人被吓得缩着脖子小跑离开了。

    霍重城当然知道天子的目的，随着西征舰队的归来，大宋与欧罗巴之间，已经不再存在什么阻碍，那么大宋的船将满截着各种工业品，将欧罗巴人那些可怜的矿产资源、农产品、贵金属源源不断地换过来。既然将成为大宋的市场，那么就有大宋的利益存在，既然有大宋的利益存在，那么大宋朝廷就必须存在！

    这是一个强大国家才有的气魄，凡有其国利益存在之处，必有其国力量存在。缩着脖子韬光养晦，作为一时之策尚可，作为万世之策则不亚于反剑自宫的自残招术。

    力量有多种，西征舰队是其中之一，而方知行代表的密谍机关也是其中之一，有些舰队、大炮、火枪不好出面完成的任务，由密谍机关去完成，反而更为方便。

    他正思忖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钟声，然后远处火车站方向，鞭炮声响了起来。霍重城精神一振：献俘的队伍到了。

    “上帝，哦，上帝！”

    亨利丝毫没有把自己当作俘虏，身为欧洲贵族，被人俘虏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更何况是被一个近乎无敌的对手俘虏。当他出了火车站，看到眼前这座光芒四射的城市时，他完全不象是一个三十多岁、当了二十多年国王的君主，相反，他象个孩子一样，除了发出“上帝”和“哦”的两个简单单词外，再无一句有意义的言辞。

    这座壮观的城市，仅仅出现在他面前的人物，就比他的国家都城里全部人口要多，亨利甚至怀疑，这条长街两侧的人，是不是比他整个国家的人都要多。

    这些人身上穿的都是华美的丝绸、布料，衣着古朴得体，他们中有男有女，每个人都面色白净，比起欧洲任何一个贵族都要显得高贵。亨利毫不怀疑，他们都是贵族，虽然他觉得这个国家贵族似乎太多了一些。

    事实上这些都只是来看热闹的临安百姓罢了。

    亨利如此，他的大敌人，比他年轻七岁今年三十还不到的路易也好不到哪儿去，当然，和他们两人为伴的还有比亨利小一岁的海梅，这人更为不堪，连口水都流了出来。

    英格兰国王亨利三世，法兰西国王路易九世，阿拉贡国王海梅一世，这三位西欧最主要的君主，连同他们的十余位封臣，一起成了大宋这次献俘太庙的对象。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矛盾，但当他们面对着大宋西征舰队这支庞大的力量时，不得不选择联合，再加上圣殿骑士团等等武力，组成了一支由六千骑士、三万步兵的大军，与宋人的海军陆战队进行了一场大战，大战的结果就是使得他们成了俘虏。

    事实上，这也是被邓肯波罗逼到这一步的，当初邓肯被任命为西征舰队都督的时候，非议之声一直不绝，邓肯自己也是心知肚明，而且他在威尼斯为商人的时候，没少嫉妒过这些贵族们坐享其成的生活，因此到了欧洲后，他对于这些贵族的逼迫可以说不遗余力，只怕随船的某人在回大宋后打他的小报告。

    当三位国王被推到赵与莒面前的时候，他们已经被自己所见震憾得双股战战，根本无法保持平时的镇定。不等卫士们催促，他们便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甚至试图去新吻赵与莒靴尖的尘土。

    穿着近卫军军装的赵与莒，正值人生中最好的时刻，青春期的英姿勃发尚能在他的身上找到影子，而中年男子的成熟稳重又让他有着一种不动如山的厚实感，他几乎是积极进取与谨慎踏实的完美结合。

    在三位欧罗巴的国王看来，这个男子，比起教宗更接近上帝，或许他才是神在大地上的使者，是上帝最宠爱的儿子，否则他如何能统治这个伊甸园一般的国度？

    他们嘀嘀咕咕的恭维话语被通译翻译成了宋话，赵与莒听完之后莞尔一笑。

    “朕与你们的上帝并无干系，若说有某位神祗创造了我华夏子民，那位神祗的名字叫做女娲，若说有某位神祗创造了这个世界，那位神祗的名字叫做盘古。”

    “一切凡人当世称圣称神者，便为邪教，一切凡人称先知称神使者，便为伪教。”

    “朕听闻欧罗巴诸国混斗不休，相互征战，民生凋零，上天有好生之德，朕心实是不安，故此，朕已令我大宋海军，组织第二只西征舰队，准备再次远征欧罗巴，为诸国之间维持和平，尔等三位君王，可愿意向朕效忠，为朕之前驱？”

    三位欧洲国王听得通译翻译之后，不禁面面相觑。

    “这不符合传统……”法王路易嘟囔道。

    “记住，今后这世上只有一种传统，那就是大宋的传统，只有一种秩序，那就是大宋的秩序。”赵与莒冷冷地说了一句。

    注1：历史上山中老人确实是迫于蒙古人的压力而投降，但仍然被灭族。

    注2：欧洲的这三位君主的资料来自于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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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五、时代

﻿    第三六五章时代

    炎黄十五年，欧罗巴三王被献俘临安，大宋的史书中记载，三人为天子圣王之姿所慑，见而俯拜，山呼舞蹈曰：真吾主也。

    两年之后，一支由大小六十艘舰船、一万五千名海军和陆战兵组成的庞大舰队，护送着百艘商船，开始第二次舰队西征。三位欧罗巴的君王，此时已经能用不流利的汉语相互说话，他们也乐于用汉语交流，这一年来大宋对他们的洗脑著有成效，让许多大宋官员望而生畏的“学习班”，毕竟不是白开的。

    欧罗巴三君王回到各自国家，在大宋西洋舰队的帮助下，迅速夺回了权力，与大宋的贸易，让他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财富，而这财富又被他们利用起来，组成第七次十字军东征，这次东征的目标，是埃及与西奈半岛区域。在大宋的大炮与火枪帮助下，炎黄十九年，埃及与西奈半岛正式被三王占领。

    紧接着，便是来自大宋的技术指导来进行勘测——一条被命名为“甘英”的运河正在筹划之中，来自大食、波斯、东欧的苦力，被源源不断地送到工地上，为了生存与衣食而苦苦挣扎。

    这些苦力其中三分之二是来自大食与波斯，蒙古人凭借他们狡诈的战术和与大宋周旋多年的坚韧，摧毁了这两块区域的大多数国家，最终在被欧罗巴人称为小亚细亚的半岛上，建立起自己的国家。他们所经之处，女人和小孩被掠走，而男子全部成了运河苦力。

    对于大宋百姓来说，这些遥远地方发生的事情，只是在报纸上作为外国的稀奇事儿出现。他们只是听说，那位入籍的大食商人杰肯斯凯招募了一批富商，将“甘英”运河吹嘘得天花乱坠，投入巨额的资金，获得了这条还在计划中的运河控制权。

    大宋百姓更关注的还是自己的小日子。炎黄十五年是个转折之年，在这一年后，对于天子革新政策的反对之声完全消失了，无论是朝堂中枢的官制改革，还是对于海外的拓地殖民，整个大宋象是一座精密的机器，轰隆隆地按照计划运转，每一步都走得井然有序。

    炎黄十九年五月某日，正值赵与莒亲政二十年之时，临安。

    临安城到处都是绿树，御街两边的商铺，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到处都洋溢着一种节日的喜庆气息。朝天门前的广场上，更是彩旗招展，数以百计的彩色大气球，飘在空中不停地招摇。

    萧伯朗抬头看着这些气球，心里便有些欢喜，他始终记得，当初天子就是用能带人飞上天的孔明灯，将他招徕到身侧的。三十余年转瞬而过，天子由一个十岁的孩童，已经成长成为四十岁的皇帝，而他也已经年近花甲。

    “时间过得可真快……”他心中暗想。

    “萧尚书，这边这边！”一个叫他的声音让他收回遐思，叫他的是区八马，在区八马身边，敖萨洋脸上也尽是欢喜。炎黄十五年之后，大宋的研究中枢便从流求搬到了临安，敖萨洋与区八马也因此随之迁到临安来。在这二人身边，是一大群足有三十多位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子，不少人都戴着眼镜。

    “你们来得倒早啊。”萧伯朗笑着行了过去。这些人他都认识，都是如今大宋皇家研究院的精英，其中便有深得他赏识的学生。

    “不早了，李大炮他们早到了，不过李大炮如今有些尴尬，那些当初的部下，级别都比他要高了——哈哈。”区八马指着另一边道。

    那一边全是军人，一半是近卫军系统的，另一半是禁军系统的。萧伯朗凝神看去，李邺、李云睿、秦大石、李一挝、李锐、林夕、于竹、王启年、罗安琼、陈冠群、宋思乙……当真是将星闪耀，想到这些人大多数都是郁樟山庄中的义学少年，萧伯朗便不禁莞尔。

    当初汉高祖成事，一县之中聚集无数贤才将种，而今大宋天子袖中人物，岂弱于汉高？

    在军人对面，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坐着的是在临安随侍的藩王与被征服的那些前国君们。金主完颜守绪如今更是胖得不成样子了，他倒是心宽，每日便是饮酒作乐。至于高丽王、大理王，两人神情也早不象当年初来时那么惶然，相互还在谈笑。在他们身边的那群人，应是蒙胡一脉，铁木真的女儿、儿媳，还有他的孙子，在当初绞死铁木真的广场上，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最外围的，是吐蕃诸部王公，炎黄十六年五月，一直不服王化的吐蕃诸部，终于顶不住压力，主动内附，这也使得大宋边疆上最后一处还有零星战事的地方也平静下来。也正是在这一年，大宋海军军费的开支开始超过了陆军，江南制造局、马尾造船厂、北方制造局和流求制造局，四大造船长几乎是昼夜不停地施工，如今大宋水军实力，更是远胜往昔了。

    将军们的右边是文人集团，他们的人数最多，但也来得最晚，现在还只坐满了一半。萧伯朗放眼望去，白发苍苍的真德秀已经在座，魏了翁炎黄十六年积劳成疾不幸病故，真德秀继任了外朝丞相之职，但内阁总理大学士一职，却为耶律楚材所据——用天子的话说，是为了避免真德秀如魏了翁一般积劳成疾。耶律楚材还没到，他估计要与天子同时来，在真德秀身边的是曾为他幕僚的谢岳，真德秀入朝后谢岳继任了汴梁留后之职，这几年做得风声水起。谢岳边上是李仕民，还有炎黄十八年才步入仕途的陈安平等人。

    “可惜了，赵曼卿不能来，短时间内，他尚得不到特赦。”萧伯朗心中想。

    与真德秀在一处的，还有陈任、陈子诚、孟希声、司马重、虞玄等人，这都是郁樟山庄系的文臣，他们现在也都主持一方政务，身居高位，威望日盛。见着萧伯朗向这边望来，纷纷拱手示意，萧伯朗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秋爽呢，怎么没看到那厮？”有人在他耳边忽然道。

    说话的是区八马，他与秋爽向来有交情，但也多年未见，原本以为可以借着此次重要时候一会的。

    “应当也会来，莫急，时间还早着呢。”敖萨洋慢吞吞地道。

    萧伯朗神思不免有些恍惚，当年在郁樟山庄时，他曾经为这些孩童发蒙，算得上他们的先生，三十弹指一挥，这些人如今成就，已经个个不在他之下，但由于各负使命，不得不流散四方。象秋爽，两年前便又去了非洲，为的是研究非洲能有什么草药，同时当时的疫疾如何控制，好为大宋下一步开发非洲做准备。

    虽然都各自有成，可大伙儿在郁樟山庄里一起吃馒头和红烧肉的时光，仿佛就在昨日，为何回想起来时，眼中就禁不住有泪水意欲出来？

    “官家亲政二十年，这可是大日子！”萧伯朗喃喃地自语道。

    这是大日子，而且是大喜的日子，可是流不得泪的。

    下午六时，离预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整座广场上人也越来越多，除了观礼台的文官、军方、科研、士林等等代表已经到场之外，各阶层百姓代表也已经入座。临安府此次组织得甚为得力，广场十六个入口同时进人，却繁而不乱，一切都井井有条，如同如今的大宋一般。

    当初欧洲三王在大宋学习班受训时，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秩序，因为欧洲没有伦常秩序，所以封建主之间争斗不休，类似于华夏春秋之时，礼乐崩坏，而这其中教会又扮演了甚为阴险的角色。这三王都是聪明人，亲眼见着大宋的强盛之后，对于这一点很是认同——毕竟让诸国恢复秩序，对于巩固他们的统治也是极有帮助的。

    六时半，整个广场预先准备好的一万张座椅已经座无虚席，原本喧闹的人声，随着一队近卫军的进入而静了下来，这六十四名近卫军组成的仪仗队之后，便是天子和一干宗亲、近臣，耶律楚材便在其中。

    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迎接天子的到来。萧伯朗看着已经快四十岁的天子，迈着仍然轻捷的步伐，快步踏上主台。主台正对着扇形分开的观礼台，比观礼台略高上一些，显然尊贵而肃穆。在天子之后，内阁的耶律楚材等人一字排开，过了片刻，真德秀与十二部尚书也站了上去。

    大会首先是颁布赵与莒钦拟、外朝与内阁同时签押通过的《御宪》。在炎黄十四年的明定国是诏中，赵与莒便提出要制订《御宪》，只不过当时除了宋慈那样敏感者，绝大多数人都忽略了这个被掩盖在官制革新下的问题。

    这部炎黄十九年《御宪》，即使是在它颁布之时，也未曾受到太大的重视，只是若干年后，随着大宋国内制度的一步步完善，人们才惊讶地发觉，这部炎黄十九年《御宪》，竟然对大宋社会的任何一个方面的根本问题，都有清楚的规定。

    《御宪》第一卷乃《皇室篇》，第一条便是规定大宋天子的地位，大宋为天子与士民共治之帝国，天子奉天以御天下，为国家之象征，大宋武装力量之最高统帅。

    第二条便是皇位传承，大宋皇位传承，由天子在世时指定传承为第一优先，天子生前若无指定，便由嫡长继承为第一优先，嫡长不存，则由宗正寺自近支宗室举荐，得外朝、内阁一致同意则可。

    第三条是震憾性的条文，天子罢黜之法，当天子德行不足以御宇，外朝与内阁一致公议，得八成支持，便可罢黜，由宗正寺自近支宗室举荐继承之人。外朝与内阁公议罢黜天子一旦进入程序，则自动转入宗室大宗正、外朝丞相、内阁总理大学士三人共和，天子避嫌退位，军队只服从于三人共和，待天子大位定后，再效忠于天子。

    这里的共和，当是指史有先例的周召公和了。

    《御宪》第二卷为《中枢篇》，其内容则是规定了大宋外朝、内阁的权力与责任和产生办法，这一点乃是这几年来官制改革逐步实现了的，因此算不得新鲜。第三卷名为《勋议篇》，却是多年前天子提出的地方勋议制，听得这一条时，在场诸人中心思敏捷的，立刻意识到，经过五年的时间，中枢官制革新已经接近完成，天子接下来就是要推动地方官制革新，要改变长期以来华夏官员只唯上不为下只知迎奉上司不知服务士民的劣俗了。

    《御宪》第四卷名为《产业篇》，却是鼓励百姓殖产兴业的条文，其中第二条正式确认，天下百姓，无论士农工商，只要遵守国法，便在士民之列，绝无贬抑。第三条又是一条有新意的，士农工商，守法所得皆为私有，天子、朝廷与地方官府，皆不可强索掠夺。第四条则对于向各行征税有明确规定：朝廷税种，须得天子、外朝、内阁一致签押方可征收，朝廷税种之外，地方税种，须得地方主官提议，地方勋议签押，再报朝廷批复方可征收，这几乎就杜绝了地方上巧立名目征收苛捐杂税的渠道。

    《御宪》第五卷名为《成法卷》，对于国法之成废，有着极细的规定，特别是对《御宪》本身的修改，规定得极为详细严苛。初次制定《御宪》，自然是赵与莒拟定的，但此后他自家要修改，也须得经外朝、内阁八成以上成员和七成以上的地方勋议赞同签押，方可进行。至于其余法律，《御宪》亦有明文，规定其成法和废法的程序。

    等五卷《御宪》公布完毕，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不过这朝天门广场却没有暗下，在广场四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来，足足有百盏，仿佛是一串夜明宝珠。这可不是汽灯，萧伯朗的目光在主台上的人中搜巡了一会儿，然后看到了皇长子赵孟钧，已经十八岁的皇长子脸上有些激动，萧伯朗欣慰地笑了。

    那些灯其实是电灯，在发现有线电报之后，如何让电这种神奇的力量更好地为大宋提供帮助，成了萧伯朗苦苦追求的问题。不仅是他，据他所知，区八马与敖萨洋也在探索在各自领域中如何利用电能的问题。在研究这一问题的同时，萧伯朗还要带一个特殊的学生，便是对于机械格物有着特殊兴趣的皇子赵孟钧。身为皇长子，母亲又终于得到群臣认可，成为了大宋的皇后，赵孟钧这个皇位第一继承人对于政务的兴趣实在比不上他对于格物的兴趣，这让他母亲有些失望，却让赵与莒非常欢喜。

    电灯便是萧伯朗在赵孟钧的协助下发明的，萧伯朗心中最明白，天子肯定给予了皇长子特殊的指点，但却没有告诉别人，这是一个父亲为儿子邀名的苦心，而且整个试验过程也确实是赵孟钧自己亲手探索和完成，因此他决定把自己的猜想永远地埋在肚子里。

    而且，现在赵孟钧开始了新的研究目标，那便是如何利用电传送人的声音。目前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只不过离成功尚很遥远。

    按照刚才颁布的《御宪》，当今天子若不指定，那么赵孟钧便是第一顺位的皇位继承人。一位好为发明的皇位继承人，免不了士林会有非议，不过在当今天子强势之下，任何非议都只会烟消云散。至于今后的天子治政能力，那反而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外朝、内阁和地方勋议，足以使得整个国家的官僚机构正常运行，君主圣明，则君主可执权柄，君子能力有限，则可以虚君而实臣。

    以当今天子的威望能力，《御宪》对他的约束力实在有限，不过今后的天子可就难了，他们永远都不可能达到当今天子的威望程度，又面临着外朝、内阁和地方勋议的三重约束，便是想凭借军队来强行推行自己的意思，若是激发天子弹劾程序，只面会陷入大麻烦之中。

    “诸卿！”萧伯朗正想着赵孟钧是否是个合适的皇位继承人问题时，突然听得天子朗声说道。

    万人的广场上，除了天子的声音，便是风拂动彩旗的声音。

    “朕奉天承运，御宇大宋，尔来二十年矣！”

    “二十年来，若无诸卿，大宋风雨飘摇，何有今日！于庙堂中殚精竭虑，运筹帷幄者，乃诸卿也。于战阵上效死报国，殒身不恤者，乃诸卿也。于大海中渡尽劫波，九死一生者，乃诸卿也。于田亩间躬耕勤种，胼手胝足者，乃诸卿也。于厂矿内辛苦操劳，兢兢业业者，乃诸卿也！”

    “此虽为朕亲政二十年之大庆，实为诸卿二十载有成之大庆也！朕得诸卿辅佐，幸甚至哉！”

    赵与莒说到这里的时候，言语极为赤诚，句句发自内腑。虽然他是改变大宋历史的关键人物，但是耕种劳作打仗开拓的都不是他，那些具体的事情，几乎都是在此的其余人物所完成。

    “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巍巍华夏，立国数千载，炎黄先祖，创业唯艰。于今幸有小成，岂可懈怠？”

    “故此，朕于此亲政二十年之际，当向诸卿许诺，大宋革新之策，当继续推行，不至小富而安，停步不前。”

    “朕何所望也，朕唯望我华夏士民，勿忘祖宗之勤苦，勿失世代之传承。临危之时，当有勇气挺身而出；遇困之际，当怀坚韧以待其时。勇于国战而耻于私斗，敏于践行而讷于虚言。”

    “朕何所望也，朕唯望我华夏士民，不因灾异而饥馑，不因挫败而绝望。居于国界之内，无须谄媚于小人，行于疆土之外，无须恐惧于外邦。男女各有分属，老幼各有安抚。贫者有致富之道，贱者有上进之途。”

    “诸卿宜当勉之！”

    赵与莒的讲话并不长，不过数百字，言罢退场，满座俱静。好一会儿之后，方是雷声潮涌，声势动天！

    最初的时候，赵与莒很是担心，广场中的臣民只是出于对天子的尊敬而在鼓掌，他环视四周，看到离得近的臣民中，许多人眼中含着泪水，他立刻放下心来。

    三十多年的准备，二十年的努力，无数人的牺牲，这个民族已经开启了民智。时代的洪流，浩浩荡荡，已经无人可以遏制。赵与莒心头热潮奔涌，眼中也禁不住充盈泪水，在这片天空之下生息的民众，他们是如此聪慧，又是如此淳朴，他们是如此辛勤，又是如此善良，他们现在终于摆脱了那种被野蛮人威胁的命运，他们再也不必害怕成为异族的奴隶，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家园中安心劳作，而不会有强盗闯进来抢走他们的财富还嘲笑他们愚蠢懦弱。他们终将成为自己的主人。

    而这是他的时代的开始，是他的时代的顶峰，也是他的时代的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