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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不凡外传

﻿经小葱同学授权，搞个联合演出，现在转载《天生不凡》外传，嘿嘿，貌似小葱这家伙联合的人还不少，这家伙就是比我们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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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教练！让我上吧，我指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谢北从教练左边的凳子上转到右边的凳子上，谄媚地讨好着。

    “你没看场上情况有多严峻嘛，躲开点，不要挡住我的视线。”王教练个头没有谢北大，谢北一坐，刚好挡住了教练观察场上的情况。

    “王教练，你就给次机会吧。”谢北拉住教练的手一阵摇，象极了一副小女人样。

    王教练被他摇得有些头晕，佯怒道：“谢北，你今天是怎么了，平时怎么就不见你那么积极啊。”

    “教练，我就是看华南大学那11号不顺眼，我就想上场灭灭他的威风。”

    “你能行吗？”王教练轻嗤了一下，继续关注着场上的情况。

    “怎么不行！”谢北一下跳了起来，“他是一年级生，我也是一年级生，我哪点比他差了。”

    “哗～～”看台上几千名观众同时鼓掌呐喊，再看场上，分数已经发生了变化，11号一个漂亮的单手挂篮，华南大学又拿下了两分。

    因为谢北阻挡了视线的原因，王教练都没看见对方是怎么进的球，也有些真生气了，喝道：“谢北，你给我坐到你的替补席上去。我是球队的教练，我现在就告诉你，今天这场球没你的戏，你愿意看就看，不愿意就可以回去了。”

    谢北一赌气，走回去一屁股蹲到自己的凳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嘴里一阵嘟囔。

    王教练扭头瞥了一眼谢北，轻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继续看着场上的情况。其实他打心眼里喜欢谢北，这小子技术好、基本功扎实；个头高、块头大，移动又极其迅速；在场上有冲劲，又不失冷静，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经验少，毕竟只是个一年级生。王教练有心让这小子上场锤打锤打，可是现在场上的局面一直都在僵持着，双方分数一直咬得很死，这时候可不敢轻易换人。

    王教练叹了口气，自己带领的北理工大每年都是西北区的霸主，可是一进全国总决赛，却是每每止步于八强，再也无法前进半步。这个华南大学就是自己的死对头，北理工大四年来三次在总决赛中碰上华南大学，都被对手给淘汰了，华南大学简直成了北理工大前进路途中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要想有所突破，就得先战胜华南大学，这成了所有北理工大人的共识。今年的联赛还没有开始，北理工大就早早联系了一场热身赛，对手就是华南大学。

    现在比赛已经进入了第四节，北理工大以两分的优势暂时领先于华南大学。时间还剩下半分钟，现在轮到华南大学进攻，王教练在心里祈祷着大家能够守住现在的局面，再坚持半分钟比赛就结束了。

    华南大学迅速开球，控球后卫一个漂亮的过人，然后分球给前面的小前锋，小前锋得球后直接就往篮下强突。北理工大立刻上去一人封堵，两个高个子队员站在篮下高举双手，防止对手突破后上篮。

    对方的小前锋没等过来封堵，直接就跳起来了，做出投篮的动作，理工大的队员已经来不及跳起来干扰，右手就朝对方的衣服拉去，准备搞犯规，只要你不进球，顶多罚两分，理工大就还有一次进攻机会。

    那小前锋的假动作骗了所有人，他没有投篮，跳起来之后把球猛地朝外线甩去，正中央三分线外已经有一个对方的队员在等着了，接球后毫不犹豫，举手就投。

    “唰～”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过，球进了，三分，华南大学反超一分，进球的又是那个11号。

    “嘟～”王教练叫了暂停，他的脸色有点难看，不过还是强忍着怒火给队员打气，“别灰心，还有12秒钟，我来安排一下下面的进攻部署，给他们来个绝杀，锉锉他们的嚣张气焰。”

    大家的士气立刻高涨了起来，纷纷附和着，聚作一圈，仔细记着王教练在演示板上的部署。

    “教练！”谢北又跳了出来，“别安排了，让我上吧，只要让我拿到球，我保证把球给你砸进去。”

    教练斜瞥了谢北一眼，继续在演示版上给主力队员讲解着战术安排。

    “真的，教练，我要是把球砸不进去，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吧。”

    王教练再也忍不住了，都到了这个时候，这家伙还出来添乱，抓起演示版一把砸到了谢北身上：“你给我滚回去！”。

    大家平时都没看教练发如此大的火，都被吓愣了，谢北一瞪眼，气乎乎地走到凳子旁，飞起一脚就把凳子踹飞了。

    “还愣着干什么！”王教练一声大吼，“还不赶紧给我上场！”，队员这才慌忙朝场上走去。

    全场的观众此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样打到最后读秒的比赛，以前就只在NBA看过，现在竟然出现在两所中国大学的热身赛中，确实让人有些兴奋。

    时间只剩12秒，北理工大还有最后一次进攻机会，这一球的结果决定了谁上天堂谁入地狱，这里是华南大学的主场，现场都是华南大学的学生，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发球。

    “嘟！”裁判一声哨响，北理工大迅速把球发出，快速向对方的半场推进，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12秒。

    华南大学采用了全场紧逼、人盯人的战术，全部扑出来，每人一个目标，紧贴着对方，干扰对方的推进。理工大的控球后卫有点麻烦了，没突破成反被对手给粘住了，连换了几个姿势，都没把球都出去，周围几个队员来回跑动，想过来接应他，可是自己的尾巴却总是甩不掉。

    理工大的小前锋看看时间，还剩五秒，他飞快朝自己队里的中锋哪里跑去，中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前锋刚刚跑过，中锋往前跨了一步，把他的尾巴生生给掐断了。

    小前锋顿觉一阵轻松，没人盯自己的感觉真好，大喊了一声：“这里！”

    控球的后卫在对方的贴身防守下勉强把球传了出来，不过这个球传得有点高，小前锋朝底线退了几步才勉强接住，抬头再看，投篮的角度已经基本没有了，不过已经不容他再调整了，时间已经走到了尽头。

    小前锋果断起跳，在空中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就把球投了出去。

    “进啊！”谢北攥紧了拳头，大吼了一声。

    “碰～”“翟～”，球砸在蓝板的侧棱上弹了出去，与此同时，裁判的终场哨音也响了起来。

    全场“哗”一下沸腾了，华南理工大学生都兴奋地跳了起来，自己的球队在最后反败为胜，从地狱回到天堂，这种感觉真好！

    理工大那样则截然相反，所有的人都木然地站在那里，显得无比地失落，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大家的心情从沸点一下跌倒了冰点。

    看着队员木然的表情，王教练的心情无比凝重，自己这一年来苦心经营，带着队伍四处打比赛，去年的那些苗子队员也逐渐成熟起来，成了队里的中坚力量。这只队伍是自己这几年带的最强的一届，没想到还是在最后关头让华南大学翻过身来了，难道华南大学真的就是自己命中的克星？

    好多学生从看台上直接跳了下来，跑到场中拥抱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人群中钻出一个长得十分灵秀的女孩，她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拿着瓶水，直接跑到那个11号跟前。

    “名扬，你是最棒的。”女孩俏皮地一笑，把毛巾递了过去，然后开始拧水瓶的盖子。

    “那是当然，有你在看着我，我能不拼命嘛。”11号掐了一下女孩的脸蛋，女孩看了看周围那么多人，瞬间脸就红了，低着头不看朝周围看。

    谢北远远看见这幕，“呸～”朝地上啐了一口，鄙夷地看着那女孩和11号。

    11号的队友此时也围了上来，“名扬！好样的，今年的新秀MVP肯定是你的了。”；“就是，你小子也太卖力了吧，让我们这些老人以后还怎么混啊。”；“最可恶的这小子还有这么一个漂亮温柔的女朋友，情场球场双得意，羡慕死我们这些光棍了。”

    11号哈哈一笑，“哪里哪里，都是几位师兄传球传得好，小弟这里谢谢了，今天晚上锦绣中华我请客，大家一定得赏光啊。至于新秀MVP，小弟更是不敢奢望，我们不过是赢了理工大这样的弱队，他们年年都输给我们，赢他们还真没劲啊。”

    11号虽然说的谦虚，但是神态语气之间透露出无比的自信，丝毫不把理工大放在眼里，旁边几人一听，顿时笑了起来，笑得肆无忌惮，一点也不顾忌旁边的理工大球员。

    “妈的，老子忍不住了！”谢北又啐了一口，转身走到一旁裁判那里，“老师，麻烦球借我一用。”

    那裁判还没回神，球已经被谢北拿走了。

    谢北把球往胳肢窝一夹，晃晃悠悠就朝华南大学的队员那里走去了，任谁看他那一副痞子样，都知道是去找碴的。

    “咋得？你小子不服气？”华南大学一个队员率先发现了谢北的来着不善。

    谢北一抬手就把那队员推到了一边，径自来到11号的面前，直直看着他，一副挑衅的味道。

    “你有什么事？”11号挺了挺胸，虽然心里极度不舒服，脸上还是一团和气。

    11号还没说完，就看见一个球朝自己直面砸来，急忙后退一步，伸手遮住脸，等了一会，发现并没有球砸过来，这才放下手仔细看去。

    谢北此时左手单手抓球，胳膊擎直了，球面只指那个11号。

    “你想干什么？”11号被耍了一道，终于怒了。

    没想谢北却嘿嘿笑了，伸出右手一指，一副轻蔑的表情，连连摆手，意思就是你不行，双腿却开始往后退。

    华南大学的几人都被谢北这动作表情给弄懵，呆呆地看着谢北往后退。

    谢北退了几步，“啪”“啪”拍了两下球，将球重新抓在手里，突然“啊嗷～”一声大吼，全场的人都被这声大吼吓了一跳，都朝球场中央看了过来。

    谢北这时开始动了，也不拍球，直接朝华南大学那几人冲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极度狰狞。华南大学那几人还没反应过来，谢北已经冲到距离他们不足两米的地方，几人赶紧做出准备躲开的架势，被这个大块头这样撞上，还不得飞出去啊。

    那几人还没来得及躲开，只听“喝～”一声，谢北已经拔身而起，右手抓球，朝自己飞了过来，那双大脚瞬间就到了自己眼前。

    几人想也不想，抱头向地上倒去，谢北此时堪堪从他们头上飞了过去。

    全场的人都傻了，不知道这个愣大个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因为输球泄愤吗？看样子不象，这里是华南大学的主场，再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闹事。

    难道他是想灌篮？大家此时才看清谢北滑翔的方向，正是朝着篮筐的所在。疯了，这小子疯了，他居然是从三分线上起跳的，全世界能从那里起跳灌篮的用一只手都可以数过来，真是太疯狂了。

    谢北的身体已经开始下落了，所有的人不禁摇头，虽然他们都不愿意这个小子在自己的球场发飙，但是内心开始渴望他能制造一个奇迹。

    “啊啊啊～”谢北又是一声怒吼，前迈的左腿突然朝身前的虚空踏去，那一踏，彷佛踏在了实地一般，又好像他脚下本来就是实地，谢北下落的身子再次拔高了尺许，继续朝着篮筐滑翔。

    谢北调整着身体的重心，上身尽量前倾，右手伸直了，眼睛怒睁，直射头顶几尺远的篮筐，那眼神彷佛一直暴走的野兽。

    “哐吱～”

    全场寂静，只有篮球掉在地上发出的“咚咚”声。

    11号几人此时才松开了抱在脑袋上的手，站起来身来，扭头朝后看去，一脸的震惊，甚至是恐惧，彷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啪！”谢北松开手，落到了地上，“吱纽”、“吱纽”，全场人都屏着呼吸，停着谢北的鞋子和地板发出的声音。

    “象你们这样的弱队，老子都不屑出场！”谢北走到11号跟前，嗤了一声，甩下这句话，转身大咧咧地朝出场通道踱去。

    当谢北的身影消失在出场通道时，球场才再次活了过来，有人激动地抓着身旁一个人的衣领吼道：“告诉我，我刚才看见的是不是真的？”，那些刚才忙着庆祝自己球队胜利，或者着急退场，没看到谢北表演的人此时象疯了一样，随便抓一个人就问：“快告诉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大概就是霸气吧，谢北刚才的气势竟然压得全场人都喘不过气来。

    “老谢，你给我站住！”

    背后有人叫着自己，谢北站住了身子，满脸怒气，他最讨厌别人叫自己老谢，不过他一转身，却变成了一脸谄媚的表情：“我站住了，妹妹有什么吩咐，麻烦以后在那么多人面前给我点面子，叫我哥哥好不好？”

    他身后站得不是别人，正是谢南、陈静，还有谢南拉来给自己壮胆的乔依浅、梁志婷。

    “你今天吃大力瓦了？怎么突然那么兴奋啊。”谢南一脸惊喜看着自己哥哥，“竟然敢从三分线灌篮。”

    “一般一般，如果连这点能耐都没有，那还怎么做你哥哥啊。”谢北一脸自得。陈静过来白了他一眼，递上外衣：“别吹了，赶紧把衣服穿上，小心吹着凉了。”

    谢北呵呵傻笑着，开始穿衣服。

    “呸～”谢南啐了一口，“连上场的份都没有，还有脸吹。”

    谢北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扭捏着说不出话来，和刚才灌篮的气势完全联系不到一块。

    谢南也不继续打击他，跳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看在你最后表演了一个灌篮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对了，你今天怎么这么疯狂啊？”

    谢北的脸上立刻难看起来，有些生气：“因为我看不惯那个11号。”

    “为什么？以前没见你这么激动过啊，你不会因为人家比你帅吧。”谢南笑了起来。

    “不是！那小白脸哪有我帅！”谢北瞪了谢南一眼，“他身边的那个女孩你看见了没？”

    谢南点了点头，突然杏目怒睁：“你不会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吧，我嫂子可是在你身边呢。”

    谢南看了看陈静，奇怪的是陈静并没有对谢北的话生气。

    “你知道个啥啊？”谢北“吱”一下拉上外衣的拉链，怒道：“那女的以前耍过步凡，老子气不过，就要给她男朋友一点颜色看。”

    谢北说完气乎乎朝前走去，似乎生气今天没在场上给那11号难堪。

    “谢北，你给我站住，你在谁面前称老子呢？你这一身痞子气跟谁学的？”谢南气得跺脚。

    “跟步凡学的！”陈静扔下一句，快步朝谢北追了过去。

    剩下三女顿时一愣，陈静的话把她们吓了一跳，步凡身上哪里有痞子气了。

    “我以为多漂亮呢，也就一般吧！”梁志婷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不知道是在说谁。

    谢南和乔依浅却立刻反应了过来，步凡以前暗恋过一个女孩，好象就是在华南大学，难道就是那个11号身边的那个女孩。

    “确实一般！”两人的心头也不禁冒出了这个想法。

    PS：有些公众版的书友可能对事情发展的顺序有些迷惑，本文中事件发生在步凡第二学期开学，创办了凡华基金，他前去帮马艳的老家参与捐赠的期间。谢北伤愈归队，随队前来江城参加热身赛。

    关于马艳三叔的故事，以及步凡帮助谢北治伤，传授谢北空中换气之法的故事，请大家参阅本书VIP章节。

    本书外篇将在今后陆续放送，均为公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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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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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钧如哥，你在干什么？”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歪着头，看着身边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大婶说，不许你调皮捣蛋！”

    “你懂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少年不服气地转过头来，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汗珠，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孩子，“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如果能掏到这个鸟窝，说不定还能抓几只小鸟给爹补补身子，最少也能收获几个鸟蛋！”

    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嗫嚅着说：“可是，小鸟也很可怜，它们还这么小，你这么干，小鸟的爹娘也会伤心的。”

    “那谁来可怜我们！”少年气愤地挥了挥拳头，“爹病了快十几天了，我们家没有钱，非但请不起大夫，连好好的饭都没让他吃过一顿，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不要把它们都抓光，留下一只好不好？”小女孩的脸上一副泫然欲涕的样子。

    “算我怕了你，好吧，听你的。”言语间，名叫钧如的少年往手心里吐了几口唾沫，噌噌噌就上了树。

    树上的鸟窝中并没有他想象中肥肥的小鸟，只有一只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老乌鸦，练钧如怔了一怔，咬咬牙，还是把它抓在手里，三两下爬下了树。“真倒霉，只有这么个老家伙！”他的脸上满是懊丧和厌恶，早知道何必费这么大劲。

    “钧如哥，你看天上那只是什么，是不是你抓的这只乌鸦的爹或娘？”小女孩对于这只黑漆漆的鸟儿并没有什么厌弃，反而感到一阵同情。天空中的一只乌鸦不断在两人头上盘旋，发出阵阵哀鸣。

    “开什么玩笑，这么一只老乌鸦，它的父母早死了！”钧如对这种说法很不屑，但头顶那只乌鸦的凄厉叫声仍然让他打了个哆嗦，“也许是它的孩子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还是放上去吧！”小女孩的脸上满是不忍，“钧如哥，赶明儿你再抓一只不就好了？”

    沉默了半晌，钧如只能再次上树，把手中的老乌鸦放进了窝里。

    默默地注视了一会树上的那两只乌鸦，钧如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钧如哥，你怎么了？”小女孩不解地问。

    “没有了他，今天爹爹还能吃什么呢？”少年没有理小女孩，自顾自地喃喃自语道。

    一个装饰华美的房间内，一个少年正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十二三岁的年纪，头上却已经有零星的几根白发，看上去煞是惹眼。他的肤色是那种很少见阳光的白皙，虽然不算英气，但至少不能归到那种纨绔子弟的范畴。

    “殿下，该喝药了。”一个相貌清丽的红衣侍女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跨进房门，室内顿时充满了一阵药香。

    “好像从我记事开始，这药就从未停过。”少年的嘴角牵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总没有效果，倒是药的滋味越来越苦了。”

    “殿下不必忧心，别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这么尊贵的人，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红衣侍女抿嘴一笑，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少年呆了呆，随即端起那碗药汁，毫不皱眉地一饮而尽。旁边的红衣侍女连忙将一块糖喂进他的嘴中，还唠叨着：“殿下真不简单，奴婢不过是熬药的人，都觉得那味道苦不堪言，您居然一口就喝下了。”

    “如果你习惯了，也不会觉得苦。”少年的脸上一片平静，“红如，父皇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红如浑身一阵，惊惶地看着她的主子，她明白，一句话回答得不好就可能引起这位殿下的心病。小心地斟酌着语句，她回答说：“这些天政务繁忙，皇上可能没功夫上您这儿来，听说他一直在勤政殿，连娘娘们那里都很少去。”后面半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但少年明知是谎话，却没有反驳的心情，挥手让她退下了。

    父皇已经多久没有到这里来了，年轻的皇子风无痕陷入了沉思，大概有三个多月了吧，上次来时也不过时偶尔路过，坐了一盏茶功夫就离开了。这也难怪，谁愿意到一个病泱泱的皇子这里多呆，就连母妃不也是一样？自从自己的弟弟长大后，又被某个相士推算出有极贵的命格，原来还到风华宫来坐坐的她就很少再上这里来，就算来了颜色也是淡淡的，仿佛自己不是她的儿子。生在帝王家，如果这就算金枝玉叶，那他宁可不要，他只希望有疼爱他的父母和亲人。可惜他做不到，没有人可以帮助他做到这一点，没有……

    练钧如硬着头皮踏进了家门，每次回到这个家，看到娘的强作笑脸，他就觉得心头似乎压了铁石一般重。“我回来了。”他低声叫道，屋内却没有人回答，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自从爹摔断了腿以来，娘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唯恐爹有什么想不开。一个猎户没有了行走能力，那他就失去了生活能力，而年幼的钧如根本没有能力顶替父亲养家糊口，这个原本就不宽裕的家已经陷入了窘境。

    “爹，娘，你们在哪里？”惊恐的钧如大声叫道，一个个令人恐惧的念头冲入他的脑海，让他不由地害怕起来。

    他冲进里屋，发现了一张小纸条，那是比孩童学字更幼稚的字体，但在这种小村庄已经是很难得了，这还要归功于钧如经常跑去村中富户的私塾那里偷听，然后在闲时教给他爹如何写字。“儿子，娘带你爹到寸（村）外的赵庄去了，听说那里有人能只退（治腿）。”草草的几个字令他眼睛发酸，赵庄，那可要走十几里地，贫穷的练家雇不起驴，这样走过去，恐怕那个能治腿的人也走了。

    孤独地靠在墙上，虽然没有吃的，但他还是渐渐进入了梦乡。自从记事起，他就老是做这样的梦，在那里，他不再是贫苦家的孩子，他梦见了自己穿着华丽的衣裳，周围有好多漂亮的女孩，住在好大好大的屋子里，甚至有几次，他看见过一位美丽得像仙子一样的女人，还有一个比县城中的官老爷更神气的老人……每天他都会梦见这样的场景，有时他甚至有这样的幻觉，自己的苦难都是假的，自己本该在那华丽的屋子里生活，然而，每次一觉醒来，在他眼前的仍然是那空空荡荡的屋子，满脸风霜的爹娘。

    倚在门前的栏杆上，风无痕望着天上的朵朵云彩，恍惚间又进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那里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华屋美食，只有家徒四壁和简陋的屋子，年迈的双亲，还有就是自己，虽然生活无比艰难，但是，总是有机会畅快地笑着。他多么希望永远不要醒来，永远享受着这难得的快乐时光，没有什么比父母的关怀更让他心碎的，他不想每次醒来就面对那冰冷的宫室，虚情假意的太监和宫女，还有那总是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也许，自己还是不要出现在这个人世上更好，梦中的他流下了两行清泪。

    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没有知道，这平静中将蕴含着怎样巨大的风暴。转眼间，空中电闪雷鸣，梦中的两人感到一道粗大的雷电径直朝他们劈了下来，生死的瞬间，他们只有无穷无尽的遗憾。突如其来的雷电在相距遥远的两个地方惊起一阵风波，小村中的人都惊恐地关上了窗户，而风华宫中的人也忙着寻找不在寝宫中呆着的风无痕。而练钧如和风无痕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们只觉得整个人被带到了一个无比黑暗的深渊，渐渐地沉了下去……

    一切，将因为这一刻而改变，这一年，也就是宛烈十九年，风无痕十三岁，练钧如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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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PS：为了不引起双主角的误会，故从序章中删除了一段。

    宛烈十九年七月初三，钦天监正冷慕涯看着天象，惊恐不已。师从凌云前一任钦天监正水欣涛的他观星已不下于四十年，却从未看见过如此奇异的景观。北方天际紫微星附近，一颗原本黯淡不已的星辰突然坠落，化作流星，横穿整个天际，径直向东方落去，正当他推算此中缘由时，愕然地发现原来的位置竟又出现了一颗璀璨夺目的星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措手不及。然而，一切却没有结束，原本乱糟糟的东方天空也出现了一颗相仿的亮星，两颗星辰互相映衬，将夜空点缀得极为诡异。

    满天的星辰就笼罩在一片银白的光芒之中，帝星紫微旁原本颇为耀眼的几颗星辰似乎完全被克制住了，代表辅弼之意的二十八宿也失去了往昔的光彩，这一刻，浩瀚无垠的星空只属于那凭空出现的两颗妖异的亮星。

    “天象大乱，天象大乱！”冷慕涯不停地喃喃自语，过了一会，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他知道，自己妄图参破这无名天机，已经受了不小的内伤。他捂着胸口缓缓坐了下来，背靠墙壁，心中是无穷无尽的沮丧，难道真的连它预示什么都不得而知吗？那还要他这个钦天监正干什么！想到自己蒙受的赫赫皇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冷慕涯咬破手指，就着那点鲜血在地上画了起来，那种痴迷和狂热的程度仿佛回到了童年他初学星象的那一天。良久，他茫然地抬起头来，没有结果，这么长时间的推算竟然没有结果。惨然一笑，冷慕涯知道自己是没有可能参透这未知的一切了，不经意地又看了一眼天际，他的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可能！”他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夜空，刚才的异像居然无影无踪，什么亮星，一切仍然像以前看到的一样普通。如果不是地上的星象图，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老天爷，你为什么要戏弄我？”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后，冷慕涯终于昏了过去。

    钦天监正一夜之间疯癫的消息着实让京城轰动了一阵，然而，随着皇帝任命了新的监正，事情也就这样平息了下去。朝臣们对于一个小小的五品小官的疯癫自然不会投注太多的兴趣，况且新任监正也并没有报告任何的星象异常，这些大人物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皇帝也渐渐淡忘了这个叫冷慕涯的中年人，毕竟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只有京城的大街上多了一个疯子。

    “妖星，我看到了妖星！”衣衫褴褛的冷慕涯目光呆滞，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行走着。他的身后，跟着一群顽皮的孩子，他们不停地向这个疯子投掷着石块和各种腐烂的蔬菜。大人们用一种掺杂着同情、怜悯和蔑视的复杂眼光默默注视着这个曾经仰视过的人，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人曾经看到了即将影响皇朝一世的壮观景象，后世将广为传唱这一幕，冷慕涯这个名字将永远在史书中留下绚丽的一笔。但此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疯子。那顷刻之间的星象奇观，虽然并不止冷慕涯一个人看见，但俗人大多以眼花为由蒙蔽自己，而大多数隐士或方外之人则对此闭口不言，达官显贵之流鲜有夜半观星之举，因此这件事就此湮没在时间之中。

    满头白发的明方真人怔怔地看着天空诡异的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从幼年起，他就喜欢仰望星空，听着自己的师父讲述一个又一个玄妙的故事。长成之后，虽然天资卓绝的他领会了落英门大多数的道术，但唯独对这可以窥透天机的观星术情有独钟，算来也是缘分吧。

    他自失地一笑，缓缓转过了身，门中自上古传下来的典籍中曾有“妖星现，天下变”的记述，历代掌门独重观星的习惯也就由此而来。但明方真人并不相信这种过于神秘的事情，但是此刻，那奇景似乎犹在眼前呈现，由不得他不信。可是，天意如此，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师父！”身后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即使不回头，明方真人也知道是自己的大弟子严修。自己生性懒散，再加上落英门对道统的承继要求甚高，因此他直到六十岁才找到严修这个弟子。当时的情景他至今仍然难以忘怀，那化为废墟的村庄，那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还有那躲在犹自冒着浓烟的墙角的男孩，一幕人间惨剧让他坚强难破的道心都出现了阴影，一向平和的他真正愤怒了。宛烈十三年，既无兵灾也无盗祸，天下丰收的盛世，到底是谁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犯下如此罪行？

    从男孩的口中，明方真人断断续续地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只因为这个村庄的人不愿交纳兰州知府强令增加的三分火耗，为此与收税的官兵起了冲突，打伤了三个兵丁，心狠手辣的知府钱慕竟然将勾结盗匪之罪强加于全村人的头上，下令屠村。男孩只因为当时躲在床下睡觉才避过了这一劫，但亲人已经全部被害。

    怒不可遏的明方真人二话没说带着男孩闯进了兰州府衙，怒斥钱慕草菅人命的暴行，恼羞成怒的钱慕一口否认此事，还指他诬陷朝廷命官，下令将他捕进大牢。明方真人见此情形，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心九雷天谴”就飘然而去，无人能阻。

    当天夜晚，天雷将兰州府衙夷为平地，知府钱慕和平时为非作歹的衙役全部被雷劈死，尸体焦黑难辨，而一些民声较好的小吏则安然无恙。而后一向少雨的兰州血雨三日，红水上涨三尺，此事震惊了整个朝廷，百姓中也是议论纷纷。最后，心知肚明的皇帝将此事压下，但天雷的警示仍然让众多官员收敛了不少。

    “如果妖星能带来的变数能让天下的百姓真正安居乐业，那贫道宁愿折损这几十年道行，重入尘世！”明方真人刚才还黯淡无光的眼睛突然爆起精芒，斩钉截铁道。

    一旁的严修不禁一头雾水，但他觉得此刻面色严肃的师父不仅没有陌生之感，还显得那样可亲可敬。他并不知道，师父的这一宏愿，在不久的将来会为自己的一生带来怎样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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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 第一卷 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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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梦初醒

﻿练钧如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无比甜美，他再一次梦见了自己想要的一切，那种被人当作宝贝的感觉实在是太美了，他多么希望不要醒过来。然而，他还是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响声，已经习惯了梦境变化的他知道，这个梦已经醒了。

    才刚睁开眼睛，他就被一阵明亮的光晃花了眼睛，自己家里整天都是漆黑一片的，哪来的光？他嘀咕着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从未到过却熟悉无比的地方。他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拂过那雕花窗格，那华丽的锦帐，还有面前那张美丽的笑颜。

    “殿下，您醒了？”红如的脸变得通红，从来对自己这些侍女不假辞色的殿下到底是怎么了，居然对自己轻薄，不过她的芳心中却有那么一丝悸动，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处，看来殿下对自己真有那么一点意思。

    “你叫我什么？”练钧如结结巴巴地说，但是传入耳中的是自己那完全陌生的声音，他完全迷失了。这不可能，梦里的事情怎么可能变成了现实？自己一定还是在梦中吧，他不禁苦笑道，一个贫苦孩子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奇遇？

    旁边的另一个绿衣侍女见到主子呆呆的样子，虽然有些好笑，但哪敢表现出来，连忙高举沐盆，屈膝跪下道：“奴婢绿茵恭请殿下洗漱。”

    可钧如此时的心早就不在这里，哪会回答？不得已，绿茵只得再重复了一遍：“奴婢绿茵恭请殿下洗漱！”还刻意加重了语调。

    还是没有回答，红如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走到练钧如跟前，卷起罗袖，一把拧起毛巾，小心翼翼地服侍主子擦洗起来。这是平时经常要做的工作，主子一年中倒是有半年老是躺在病榻上，这种事情向来由她服侍，自然是得心应手，不过，她总觉得，今天的殿下似乎和平日有些不同。

    练钧如只觉得那柔若无骨的手有意无意地碰着他的肌肤，顿时泛起一股难言的感觉。紧闭的双眼也不禁睁开了，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在眼前晃动，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难道，这不是梦境？洗漱一会儿就结束了，虽然练钧如在青盐漱口时有些不习惯，但他的身体却配合得很好，似乎一直以来就是这个样子。

    “红如，”练钧如的口中吐出了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名字，这让他不由怔在原地，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明明不认得她啊！

    “殿下叫奴婢有什么吩咐吗？”红如总算松了口气，她还以为主子是中邪了呢，但后面那句话却让她又推翻了先前的判断。

    “这里到底是哪？”练钧如茫然地抬起头来，“我是在做梦吗？”

    房中的侍女们开始窃窃私语，殿下虽然一直病着，但这种情形从来没有过。红如竭力镇静了一下情绪，这才开口道：“殿下您是怎么了？这里是风华宫，你的寝宫啊？”

    “寝宫？”练钧如重复着这两个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词，脑中顿时涌来一大堆信息，那种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痛苦地叫出声来，“啊！”，惨叫过后，所有的侍女就看见她们的主子面色惨白地倒在床上，人事不知。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请太医！”红如大声叫道，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刚刚有一点亲昵的举动，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陈令诚气喘吁吁地从太医院赶到风华宫，从三年前开始，他就几乎成了这位七殿下的专职太医，不是为了别的，只有他的药可以令这位体弱多病的皇子下咽而不会呕吐，再加上他没有任何后台，太医院的医正也就乐得派他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陈令诚本来就没有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打算，而且也很可怜这位不得父母宠爱的皇子，因此也就没有怨言地来回于太医院和风华宫之间。

    不过此时，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怎么回事？本来就郁积的经脉怎么出现了这种奇怪的现象，突然畅通无阻了？他从医这么多年还没有听说过这种现象，真是奇哉怪也。他不住摸着自己的胡子，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红如紧张地看着陈太医的一举一动，自从被指给服侍七殿下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一生都和这位体弱多病的皇子联系在了一起。虽然这位皇子并不受重视，但她明白，别的殿下绝对不会像他那样对自己那样温和，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她知道，自己恐怕是爱上他了，可是，这是绝对没有结果的，自己低微的身份，恐怕连作他的侍妾也没有资格，但是，只要自己还能在他身边，那就足够了。“殿下，您千万不能有事，菩萨，我求求您了，要是惩罚的话，就降临在我的头上好了！”红如喃喃自语地祈祷着。

    陈太医沉默良久，终于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答案，七皇子的病，似乎已经好了，这个体悟让他不禁打了个激灵。“红如，你能不能让其他人都退下，这里的人太多了。”他仿佛是不满地对红如道，“七殿下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用不着这么紧张。老夫的医术你们还信不过吗？”

    红如马上会意，“各位，你们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风华宫的这些宫女太监谁不想图个清闲，诺大的寝宫中顿时只剩下红如和陈太医两个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大人？”红如忍不住问道，“早上起来时，殿下明明还是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陈太医摇摇头，“不过，红如，有件事情我必须要问你，凌波宫瑜贵妃娘娘那里，最近还送莲子羹过来吗？”

    红如仔细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她马上醒悟过来陈太医是什么意思，“您不是保证过那莲子羹里的药不会危害到殿下的生命吗？”她的神色顿时煞是紧张，“难道瑜贵妃娘娘又在莲子羹里换了一种毒药？”她的声音稍微高了些。

    “你不要命了！”陈太医怒斥道，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偷听的人，差点被这个莽撞的丫头害死，“你是不是想害死七殿下？我明知道瑜贵妃在下毒，为什么不点穿，为什么不把他的病治好，难道你都忘记了吗？”陈太医的脸上青筋毕露，“我本来还认为你够谨慎，应该可以保住七殿下的平安，谁想到你居然这么鲁莽！”

    红如只是一时情急，刚才那句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多言了，而如果连陈太医都拂袖而去，那殿下就真的没有希望了，想到这里，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陈大人，奴婢知错了，求求您救救殿下吧，就算您怎么惩罚奴婢都行！”说完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陈太医长叹一口气，把她搀了起来，“唉，你这个丫头就是太沉不住气了，老夫有说过殿下没救了吗？实话告诉你，老夫最奇怪的就是这一点，照理说，殿下的经脉郁积多年，虽然老夫这三年来多方调理，而且也考虑到了那碗莲子羹，但还不至于让殿下的病豁然痊愈……”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看到了红如惊喜交加的眼神，看来这小妮子光顾高兴了。“你别乐得太早，殿下的病一夜之间突然痊愈，此事大有蹊跷，再联想到你刚刚说的奇怪表现，依老夫看，还得再观察一阵。不过，你万万不能把此事泄露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红如当然明白陈太医的意思，身为亲母的瑜贵妃尚且会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谋害自己的儿子，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自己还是小心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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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会凌波

﻿再次睁开眼睛时，练钧如惊讶地发现自己仍然在这个华丽的地方，他的视线落在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种熟悉感让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就在昨天的梦中，他骤然间得知了这个身体主人的一切，他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感受，无论悲喜，自己都能够清楚地记起来。风无痕，这个庞大皇朝皇帝的七皇子，自幼体弱多病，母亲是后宫第一美人，最受宠爱的瑜贵妃。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让他丝毫没有半点准备，联想到自己以前每天重复的梦境，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自己和那个七皇子就在雷电劈下的那一刻交换了身份，这个认识让他惊恐不已。他们每天都做着对方生活的梦，现在躺在自己简陋家中的那个练钧如，也许就是风无痕本人吧。

    虽然早已盼望这种生活多时，巨大的地位落差仍然让练钧如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实在是太离奇了。眼尖的红如早就看见他睁开了眼睛，连忙靠了过来，“殿下醒了，您好些了吗？”她的俏脸凑近了他的跟前。

    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的练钧如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以前在那个偏僻的山村，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少女，那么美丽，那么大方，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更是令他沉醉，他的脸都红了。“红如，你，你别靠我这么近好吗？我，我不习惯。”练钧如结结巴巴地说。

    不知怎么，红如觉得七殿下似乎有点变了，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但以前的殿下会温和地对待自己这样的宫女，却绝不可能显得这样腼腆。不过，红如想当然地把这个归到七殿下大病初愈这一条上，根本没往深处想。

    “殿下，让奴婢服侍您先漱洗更衣好吗？”红如稍微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和练钧如靠得很近，“依照礼数，今天是初一，您要到凌波宫给瑜贵妃娘娘请安。”她提醒道，虽然她根本不想风无痕接触这个狠毒的女人，但万一有人参他一个不孝的罪名，那就麻烦了。反正每月一次的觐见不过是走走过场，随便寒暄两句就完了，娘娘从来没有留过殿下吃饭或谈话什么的，她的心，早就全部被十一皇子占满了，根本留不下一丝空隙给他的另一个儿子。

    练钧如，不，现在应该说是风无痕（为了行文方便，以后皆以风无痕称之），对此有一点莫名的兴奋，原来的记忆中，不知为什么，这位母亲的形象是很模糊的，甚至有不少负面的评价，他却一直想着自己梦中的那个美丽女人，想到就要见到这位名义上的母亲，他的神情不由充满了愉悦。

    跟上次一样，红如服侍他做了例行的漱洗，然后就摆弄起他的头发来，风无痕只有十三岁，远未达到行冠礼的年龄，连束发的年纪也还没到，因此按照惯例，红如小心地把他的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

    风无痕呆呆地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人影，心中一片茫然，从现在开始，自己就要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他多么希望日子会像希望的那样美好，但是，他不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这里原本是属于另一个少年的，自己只是谋夺了他的位置而已……

    “殿下，还愣着干吗？赶快让奴婢服侍您更衣，再晚时间就来不及了。”红如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地说，一时又让他不知所措。长这么大，还没有让别人换过衣服，风无痕怎么好意思。可是，红如可不管这么多，她随手一招，几名宫女顿时拥了过来，三两下就脱了风无痕的白色内衣，并捧来一套锦服，亲手为他换了上去。这期间，风无痕根本连动都不敢动，任由她们揉搓着自己，那一双双柔滑的手抚过自己的肌肤，那种非同一般的触感让他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的眼睛始终紧闭着，仿佛一睁眼一切都会如雾般散去。他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感到，穿衣服是一种享受。

    好不容易换完了衣服，风无痕不敢相信镜中那个有些英俊的少年竟是自己，太惊人了，难道这就是富家公子个个看上去都那么招人喜欢的原因吗？他在心中不停地问自己，可惜，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草草用了几口点心，红如、绿茵和几个贴身宫女就簇拥着风无痕走出了风华宫，万一误了时辰，殿下也许不会受到责备，她们这些下人却难逃惩罚，瑜贵妃在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一人，如果怠慢了她，那后果不堪设想。才刚走出几步路，风无痕就远远地看见了一队禁卫，那整齐的制服，冰冷的眼神，闪亮的武器，雄壮的气势，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这个身体以前的主人向来对这些事情极不在意，因此对于这个没有多少记忆，而风无痕此刻却很是惊异了一阵。

    皇宫的广阔是他无法想象的，一路上经过的亭台楼阁数不胜数，雕栏玉砌，散发着一股凛然的贵气。那一块块龙飞凤舞的牌匾，一副副气势磅礴的对联，一切都告诉人们，这里就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之家。风无痕感觉到自己在这广袤的天地中是那样渺小，不觉有些心虚，虽然谁也没有怀疑这个和平时一样的皇子是个冒牌货，但深知就里的他又怎敢贸贸然地在皇宫走动？但是今天这一趟是一定不能退却的，因为自己即将见到那个想念已久的母亲形象，风无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鼓起勇气向前走。

    凌波宫，如同它的字面意思，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宫殿，据说当年瑜贵妃萧氏初入宫时，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虽然深受皇上宠幸，但是天天看着千篇一律的景色，始终愁眉不展。皇帝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让她开心，最后终于耗费巨资建成了这座宫里唯一的水上建筑，为了此事，皇后还和皇上吵闹了一番，狐媚祸国的话更是传遍了整个宫廷。然而，瑜贵妃的宠幸始终不衰，她头胎生下的七皇子虽然说天生就有一股热毒，一直体弱多病，让宫中的嫔妃冷言冷语地嘲笑了一通，但她争气地生下了第二个儿子，这就是十一皇子，一个无比健康的孩子，宠爱瑜贵妃的皇帝甚至听从了瑜贵妃的请求，从宫外请了相士来给这个儿子推算命格，结果算出来是贵不可言。这更是招致了所有后宫嫔妃的嫉妒，但无奈瑜贵妃的地位已经稳固，自家的兄长萧云朝也已经由于妹子的荣宠不断得到擢升，最后稳稳地居于吏部侍郎之位。谁都知道现在吏部的黄尚书已近垂暮，吏部尚书的位置将迟早落入萧家的手中。凌波宫的瑜贵妃，已经有凛然盖过皇后的趋势，然而，此时的风无痕，对此并不知情。不管是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年龄都太小了，还没有成长到考虑这些的地步。

    远远地有太监看见七皇子一行走来，早就急急进去通报，虽说这位皇子因为身子虚弱的缘故并不得贵妃娘娘的喜爱，但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谁敢怠慢？因此等到风无痕他们行到宫门口，早有几个宫女上前迎接。为首的一个风无痕有些印象，似乎是母亲瑜贵妃的贴身侍女柔萍，年近三十的她自幼伺候瑜贵妃，多年一直不肯嫁人，因此极得这位贵妃的信任，连七皇子和十一皇子这两位天璜贵胄也称呼她为萍姨而不名。风无痕仔细看去，虽然眼角有些许皱纹，但这位萍姨仍然保持着良好的身段，脸上也只是薄施了些脂粉，一身普通的宫装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别有一般风情。

    “七殿下可来了！”柔萍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娘娘都念叨老半天了，说殿下怎么还不来。”她满面笑容地看了看风无痕的脸色，这才满意地说：“看来这些奴才伺候得还不错，殿下的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真是可喜可贺，赶明儿奴婢再给殿下熬一锅好汤送过去。”

    红如只听得心头发寒，如果真的喝了她的汤，风无痕恐怕就永远都无法回复健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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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蛇蝎美人

﻿凌波宫的布置和风无痕的风华宫大不相同，为了衬托主人的高贵身份，所有的装饰都符合皇家要求，高雅不凡。一桌一椅，一几一凳，摆设得独具匠心，室内的炉鼎中燃着极为名贵的香料，所有的宫女都井井有条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是在风无痕经过时屈膝行礼，显得很是有序。而跟在风无痕身后的人，也只有红如和绿茵而已，这是柔萍特别吩咐过的，否则以她们俩的身份，还不足以踏进凌波宫的大门。

    处在这种环境中，风无痕觉得分外心虚，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冒牌货，从来没见过大场面的他，尽管拥有真正七皇子的记忆，但是，一想到要见到的就是平时唱戏才会接触到的娘娘，他就感到额上沁出滴滴冷汗。

    “娘娘，七殿下来给您请安了。”柔萍隔着珠帘禀报道。

    “让他进来吧。”一个悦耳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跟在柔萍身后走进瑜贵妃寝宫的风无痕，终于看到了这位仰慕已久的女人。只见她背对着众人，身着华丽的宫装，漆黑的秀发上一只五彩的金凤正熠熠发光，如同玉藕般的左手倚在桌上，露出一只做工精巧的金钏。仅仅从背影，就足以令人生出无限遐想。风无痕只看到了这些，在柔萍的引导下，他依足礼节向自己的母亲跪倒问安：“儿臣给母妃请安。”

    “起来吧，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礼了。”上首的女人淡淡地回答说。

    柔萍连忙搬来一个锦凳，起身的风无痕看到了那张令人呼吸摒止的脸，那种令人窒息的美丽，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他不禁愣住了，两眼呆呆地直视着母亲的脸，连身后红如的拉扯也没有感觉到。柔萍见这位殿下好像初次见到主子的样子，不由也觉得奇怪，连着打了好几个眼色，但风无痕始终没有反应。虽然是自己的儿子，瑜贵妃却也感到有几分恼怒，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风无痕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满脸通红，不过他还想解释点什么：“儿臣久未见母妃，觉得您最近有些清减，但还是往昔的美丽，因此多看了片刻，还请恕儿臣无礼之罪。”这几句奉承话虽然是他情急之下想出来的，但女人谁不愿意别人称赞她的美貌，说得瑜贵妃不由露出了笑容，这一笑更是令群芳失色，还好这次风无痕竭力收摄心神，没有再闹出笑话。

    瑜贵妃注视着这个儿子，脸上虽笑，心中却生不出一丝温情。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儿子，却被太医无情地断定天生秉性柔弱，很难养活，就算勉强成年，也不太可能有后嗣。这句话无疑断送了她所有的希望，那段痛苦万分的日子中，尽管皇上没有责怪她，但嫔妃的冷言冷语，皇后的嘲笑，就连那些卑贱的太监宫女也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些日子的。一次又一次地延请太医医治，却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绝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她怎么会不明白，如果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儿子，那么自己年老色衰的那一天，恐怕所有人都会落井下石。终于，上天怜悯了她，赐给了她又一个孩子，这是一个聪明健康的儿子，没有任何缺陷，就连相士也说孩子的将来贵不可言。既然如此，那个原本就不该降临人世让她蒙受侮辱的孩子就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而现在她之所以容忍这个儿子活着，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另一个儿子能得到皇上的更多关爱。想到这里，她的眼中闪现出一丝冰冷的寒光。

    “你难得到母妃这里来，就四处逛逛吧。”瑜贵妃对风无痕露出一丝笑意，“柔萍，你带七殿下到处逛逛，难得今天他的气色还不错。”

    虽然风无痕有些不乐意，但他又怎么敢违抗这个母亲的话，乖乖地跟着两个宫女，朝殿后走去。瑜贵妃这才转向了跪在跟前的两个宫女，她知道，她们是这个儿子跟前最得力的人，能干，乖巧，如果能收服她们，那么，以后的行事就方便多了，她需要的，是一个木偶儿子，只要可以帮助十一皇子登上那个至高的御座，她会不择一切手段。

    “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你们俩应该就是红如和绿茵吧。”瑜贵妃淡淡地说。

    “回娘娘的话，奴婢是红如。”

    “回娘娘的话，奴婢是绿茵。”

    地上的两人把头更伏低了些，她们很清楚，眼前的贵妇只要一个手指，就可以使两人万劫不复，就连深恨瑜贵妃的红如，也不敢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你们俩都知道，七皇子一向身子虚弱，为什么还以狐媚惑主？”瑜贵妃有意地提高了声线，“以你们的地位，如何配的上尊贵的皇子，你们可知罪吗？”

    饶是红如胆子再大，也不由吓得面无人色，身为伺候皇子的贴身宫女，最害怕的无疑是一个狐媚惑主的罪名，这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连连叩首后，红如泪流满面地说：“娘娘明鉴，七殿下平日对奴婢这些下人一向是不假辞色，狐媚惑主这种事绝对没有。奴婢一直自知身份，绝对不敢逾矩，何况七殿下身份贵重，奴婢只敢用心伺候，绝没有别的心思。”

    绿茵更是被吓傻了，一个劲地叩头，她可没有红如这么会说话，只是一个劲地说着：“娘娘饶命！”其他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瑜贵妃对于红如的机灵很满意，自己就需要这样的人才，到时略施小计，绝对可以让她对自己俯首帖耳。至于那个绿茵，太愚钝了，一点灵气都没有，也只有那个儿子才会把这种女人放在身边。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给她们一个下马威，让她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本宫谅你们也不敢勾引无痕，不过，宫中的流言想必也不是空穴来风，不给你们一些教训的话，别人还认为是本宫放纵了儿子身边的奴婢。”瑜贵妃冷着脸说，“至于无痕，本宫也会好好管教，免得走在宫里被别人笑话。”

    轻轻一挥手，四个板着脸的中年太监连忙走上前来，拖着红如和绿茵就往偏房里拉。“每人重责二十，本宫要让她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红如知道今天恐怕是逃不掉这一劫了，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主子留在这个女人身边，也不能让主子受到任何责罚。一旁的绿茵虽然连连求饶，但铁石心肠的瑜贵妃哪理会这么多，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红如咬咬牙，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那两个太监，扑到瑜贵妃脚下，连连碰头道：“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们的错，和七殿下无关。奴婢受责不要紧，请娘娘不要责怪七殿下。奴婢们今后一定尽心尽责地照顾殿下，绝不会再有任何差池了！”红如说完又是几个响头，额上渗出了点点鲜血，正在此时，隔壁的房中传来了沉闷的板子声和绿茵的惨叫声。

    瑜贵妃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孩，在那一瞬间，她的心几乎软了。但是，身为贵妃的矜持终究占了上风，沉吟了片刻，她徐徐开口道：“你这个丫头倒是有些良心，不过，既然你想让七殿下免受责罚，那么他那份就要让你来承受了，你可愿意？”

    “奴婢甘愿领罚，”红如终于松了口气，“只求娘娘准许奴婢继续伺候殿下。”

    “这个要求本宫答应了。”瑜贵妃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把她拉下去，连同皇儿的份，重责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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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晴天霹雳

﻿兴高采烈地浏览着凌波宫风光的风无痕根本没有想到，在他看不见的暗室中，红如和绿茵正在受着残酷的杖责。绿茵早已痛昏了过去，而红如的苦难才刚刚开始，掌刑的太监怎么会对这种宫女手上留情，每一下击打都让红如痛彻心肺。起初她还能强忍着不发出叫声，但是身为一个柔弱女子，又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痛苦，她很快就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她可以感觉到，贴身的小衣已经沾满了鲜血，刑杖下去，带起片片血肉，而那个无情的太监仍然继续着。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风无痕的笑脸，殿下，你知道吗，为了你，红如绝不畏惧区区杖刑……

    “娘娘，绿茵已经行刑完毕了。她和那个红如都已经昏过去了，”刚才的一个太监进来禀报道，“红如只受了二十七杖便坚持不住了。”

    “原来这个倔强的丫头也不经打。”瑜贵妃举起手中的茶盏，用茶盖拂去上面的茶叶，轻轻啜了一口，“这茶不错，小六子，下次让人再多送些来。”她把头转向了侍立一旁的另一个太监。

    小六子连忙点头答应。瑜贵妃若无其事地继续对掌刑的太监说：“平海，你也太不小心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你居然下这样的狠手，本宫不过是要略施薄惩，你居然让两个人都昏了过去，呆会无痕进来问起，你要本宫如何回答？”

    平海一愣，他完全是照瑜贵妃的意思“重责”，现在居然也有了不是，但身为奴才，他怎么敢反驳，只能自认倒霉：“是奴才一时手重，还请娘娘恕罪。”

    “算了，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叫几个人把两个丫头送到风华宫，吩咐所有人，包括风华宫的太监宫女，不得把这件事透露出去，违者重责不贷！”瑜贵妃瞟了跪在地下的人一眼，平海顿时觉得如芒刺在背，立刻叩头应承下来。

    带着风无痕闲逛并不是一个好差使，凌波宫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并不受宠的皇子，唯恐主子责怪自己不务正业。但柔萍却不在此列，作为凌波宫的第二号人物，她的地位是超然的。斥退了所有周围的太监宫女，她兴趣盎然地向风无痕指点着宫中的景致。风无痕从来不知道，他平时做梦都想着能住上宽敞明亮的大屋，居然还有人对此不满意，如果不是他现在不再是那个乡村少年，还拥有了真正风无痕的记忆，现在一定会惊讶地叫出声来吧。轻轻弯腰把手放在那清澈的水中，一种刺骨的凉意顿时让他打了个激灵，差点扶不住栏杆。

    “我的小祖宗！”柔萍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虽然对这个皇子的感情不深，但她还是清楚这个外表柔弱的少年，内心却是倔强不已的，现在看到了他这种孩子气的举动，立刻醒悟到风无痕到底还是一个需要包容的孩子，心中顿时充满了一种难得的柔情。“你不要命了，自己的身体怎么样难道你不知道吗？看到时候娘娘怎么责罚你！”柔萍没有了平时的冷峻，口气也变成了一个长辈的语气。

    在那一瞬间，风无痕感到自己真的变成了那个七皇子，实在是太美好了，再没有生活的压力，再没有失去亲人的烦恼，眼前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无疑都是万分美好的，他知道，只要自己继续下去，那么，他将永远享受皇室的尊荣。虽然心中仍然有那么一点内疚，但他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再逆转了，此时此刻，即使自己把事情都说出去，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因为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没有一点怀疑之心。

    一个宫女匆匆走到柔萍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本来还一脸温情的柔萍顿时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殿下，您在这里随便走走，奴婢先告退了。”说完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年轻的风无痕并不清楚是什么事情使得这位萍姨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茫然地看着那离去的背影，他这才感到自己一点都不熟悉这个陌生的地方。

    仗着皇子的身份，凌波宫的所有地方风无痕都几乎畅通无阻，只有一个地方他被不客气地拦住了，只得讪讪地退了回来。望着那个“听风阁”的匾额，风无痕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那个人，会给自己的将来带来巨大改变，略微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离开了这里，但是，他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没有人理会的感觉始终不太好，风无痕又回到了大殿附近，却没有马上进门。瑜贵妃和柔萍正在里面谈话，无关的宫女太监早就被遣退了，连殿门口的人也被派得远远的。这就为风无痕悄悄地闯入提供了方便。他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旁边一间昏暗的房屋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走进了刚才红如和绿茵受刑的地方，两个可怜的女孩子，在这里遭受了残酷的毒打和羞辱。他只是出于一种孩童的心性来到了这里，想偷听一下大人的谈话。

    “柔萍，你也是的，那个废物和他磨这么久干吗？”朦朦胧胧地传来了瑜贵妃的声音，只是话中的废物指的是谁，风无痕并不清楚。

    “娘娘，奴婢只是按着您的意思做啊！”柔萍若隐若现的声音传了进来，“您又不是不知道，身为下人，奴婢不可能太过分的。”

    “你太谨慎了，”风无痕甚至可以幻想出母亲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由吃了一惊，“本宫告诉过你很多次，本宫永远只有一个儿子，另一个只是工具，巩固地位的工具！对他不需要怜悯，只需要利用，在那颗棋子还能发挥作用的时候尽可能地吸引皇上，这就是他存在的目的。”

    不知为什么，风无痕只觉得浑身发冷，虽然不知道言语中说得是谁，但他的心中却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些话太奇怪了，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可却是徒劳的，不断哆嗦的手脚出卖了他。到底说得是自己的弟弟还是自己，他一定要弄清楚。

    “娘娘，奴婢觉得七殿下也是很可怜的。”虽然知道可能引起主子的怒气，柔萍还是壮着胆子插了一句，刚才的那一幕她始终无法忘记。

    “他可怜？”瑜贵妃轻蔑地说，“一个窝囊废有什么可怜？我这个母亲才是最可怜的！”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风无痕的心头，虽然之前有些预感，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一个母亲会这样形容自己的孩子，一股熟悉的剧痛又在心中重新燃起。几乎是在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什么那天晚上自己在接受风无痕的记忆时会有那么多的苦闷和沉痛，一个美若天仙的母亲，却把自己的儿子视为废物，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伤心的？

    风无痕竭力告诫自己，我不是她的儿子，不用为她的话而难过，我不是她的儿子……但是他的心却暴露了一切，从梦中开始，他就把这个美丽的女子当作了母亲一样爱戴，这种打击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但是，一切还没有结束。

    “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那莲子羹已经送了三年了吧。”瑜贵妃淡淡地说，“托了它的福，那个废物几乎是把大半的时间躺在床上挣命，而太医院的那些庸医也没人敢和本宫作对。知道里面有毒又如何，谁敢得罪一个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谁会管一个皇上最不在意的儿子？况且本宫还是那个废物的亲生母亲！”说到这里，瑜贵妃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多少年了，这个计划我想了多少年，只要皇上还记得当年是谁害得我生出了这么一个病歪歪的儿子，那么，他心中就永远会对十一皇子多一分怜悯，我的另一个孩子就多一分九五之尊的希望。只要那个孩子在病榻上一天，希望就多一分，我绝不允许别的人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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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兄弟

﻿柔萍被瑜贵妃的话吓呆了，虽然主仆俩无话不谈，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主子还是第一次透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柔萍结结巴巴地说：“娘娘，您不要说了，这种事情，只要您自个明白就行了。”

    瑜贵妃没有回答，但是，在暗室中的风无痕则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没有什么比美好的希望骤然破裂更令人心碎了。他无法想象，在人前那么高贵典雅的女人，却能够处心积虑地算计自己的儿子可以换来怎样的利益，一句句“废物”，“窝囊废”就如同刀子一样扎着他的心，让他鲜血淋漓，难道这就是小民百姓最羡慕的荣华富贵吗？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室中的对话仍在继续，但风无痕却浑浑噩噩地走了出来。瑜贵妃和柔萍谈话时，所有的人都不敢在场，而爹爹从小教他的猎人的警惕发挥了很大作用，没有人发现他在这里偷听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谈话。重新沐浴在阳光下，风无痕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相反，一丝丝凉意正缓慢渗透到心间，这里，实在是太冷了。刚才看上去还是碧蓝如洗的天空，此时却是阴沉沉的；刚才看上去还是气势恢弘的宫殿，此时却是冷硬无情的；刚才看上去还是满脸谦恭的太监宫女，此时却显得是那么冷漠，无论眼神还是举动，都给人一种轻蔑的感觉。十三岁的少年，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无助，该怎么办，已经不可能回去了，到底该怎么办？

    “七殿下，”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而可怕的声音，风无痕不禁后退了两步，这才转过身来，没错，是那个被他称为萍姨的女人，那个和母亲商量最可怕事情的女人。

    柔萍惊讶地看着风无痕脸上的恐惧之色，她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娘娘的推心置腹让她不能再有任何怜悯，要怪就怪你生在帝王家吧，柔萍在心里默默说。“七殿下，十一殿下已经来向娘娘请安了，你们兄弟俩也很久没见面了，娘娘请您到正殿一趟。”

    十一皇子？风无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就是那个独占了母亲心灵的皇子，自己名义上的弟弟？尽管理智让他再也不想看见那个女人的脸，但情感仍然促使他想看看这位母亲视若珍宝的儿子，他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下来。

    正殿中，瑜贵妃满怀喜悦地看着这个包含了他所有希望的孩子，怜爱之色溢于言表。虽然只有十岁，但十一皇子风无惜却拥有风无痕最缺少的东西，那就是英气和健康。作为皇帝宠妃最喜爱的孩子，他无疑是后宫的宠儿，为了弥补瑜贵妃的缺憾，皇上甚至都特许他就居住在凌波宫的听风阁中，这让众多有子息的嫔妃心中不满，毕竟她们都要好几个月才能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风无痕甫进门就看见了一幅他最想拥有的画面，瑜贵妃充满慈爱地抚mo着风无惜的头发，眼神中浓浓的母性关怀显露无疑，一瞬间，风无痕甚至觉得自己是完全多余的人。沉默了半晌，瑜贵妃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儿子，目光也顿时变得清冷下来，“无痕，无息，你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还不问个好？”她勉强开口道。

    十三岁的风无痕注视着十岁的风无惜，目光中是掩不住的嫉妒，面对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弟弟，他竟然发现自己有一种暴虐的冲动。这是一个粉妆玉琢般的孩子，皇族目空一切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闪现着，微微上翘的嘴角显示着他的骄傲。“七哥。”风无惜的嘴中迸出这么两个字，却再也不肯多说了。十岁的他比卧床多年的哥哥更加清楚人情世故，眼中满是傲然和狡黠，当然也不会重视这个可有可无的哥哥。

    “十一弟。”勉强问了个好，风无痕再也呆不下去了，咬咬牙提出了离开，“母妃，儿臣忽感不适，能否先行告退？”

    瑜贵妃也不想再和这个儿子罗嗦些什么，没有任何挽留便示意柔萍引他离开。柔萍仅仅送到宫门口，便找借口回去了。风无痕并没有察觉到红如和绿茵失去了踪影，他的脑海中，母亲的那些话在不停地翻腾，翻腾。仍然是来时的那条路，但风无痕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他痛恨这里，痛恨那个夺去自己幸福的弟弟，痛恨所有人。为什么上天给了他富贵，却收走了亲情，难道这一切真的不能同时拥有吗？

    赶走了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风无痕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梦中的一切现在都已经成为了现实，但是，他却第一次为自己的选择感到了后悔，衣食住行，他得到了这些本来无比看重的东西，然而，他失去了更宝贵的爱，爹，娘，你们现在怎么样了，我真的好想你们……风无痕默默看着天上的明月，发现自己已是满面泪痕。

    满眼通红的风无痕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床畔已经湿了一片，想必是梦中的泪水。习惯性的一声“红如”后，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影子。

    “殿下有什么吩咐？”这是一个怯生生的少女，眉宇之间似乎有一些惊慌和哀愁，看到这些，风无痕本能地感觉到心中一紧。

    “红如到哪里去了，对了，还有绿茵呢？”他的声音不禁高了些，“她们俩到底在哪里，你告诉我！”已经失去母亲的风无痕无法掩盖自己的恐惧，难道那个巧笑嫣然的红衣少女也抛弃了自己？

    “红如姐姐和绿茵姐姐病了，”少女惊惶失措地说，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温和的七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心中害怕极了。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又怎么敢违背瑜贵妃的旨意，虽然同情红如和绿茵的遭遇，却不敢透露实情。

    “不可能，她们昨天还是好好的！”风无痕根本不相信这种鬼话，“说！她们俩到底在哪儿？”

    少女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结结巴巴地说：“她们，她们在偏房养伤。”

    风无痕只觉得脑际轰地一声巨响，连话也顾不上说，直接朝偏房那边冲去。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门边站着几名宫女，她们正在悄悄地拭泪。见到主子连招呼也不打就到了这里，所有人都慌了神，一个宫女甚至用身体挡住了大门：“殿下，您，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可以？”风无痕只觉得一阵怒气直冲心头，“你们都给我让开！”

    几名宫女相互对视了一眼，突然整齐地跪倒在地：“殿下，如果奴婢们放您进去，别说红如和绿茵，就连风华宫所有的下人，都只有一个死字，还请殿下体恤！”

    “是不是母妃对你们说了什么？”风无痕浑身无力地说，“只有她，只有她才能让你们这么害怕。她是不是对红如和绿茵做了什么？”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他还是看到了众人恐惧的眼神，看来真是没错，那个女人，那个绝世美人，就连两个宫女都不肯放过，难道自己就真的要接受这种任人摆布的命运吗？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一眼，风无痕径直推开了那扇门，众人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就在此时，风无痕突然停下了脚步：“今天的事情，我会和母妃去说，你们不必担心，如果要怪罪，那就连我一起处罚吧！”

    望着风无痕的背影，宫女们第一次发现，这个虚弱的少年，骨子里有一种天生的傲气，那落寞的样子，看上去是那么想让人亲近。红如和绿茵的遭遇，原本让她们所有人都刻意地想离风无痕远远的，但此时，她们又羡慕起那两个躺在床上的伤者，至少，那个身份高贵的少年，还知道去关心她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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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觉醒

﻿恍惚之间，红如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拂过了自己的脸颊，是谁，是谁还在关心我？她在心中默默地呼喊。自从昨天被送到这里后，就只有几个要好的姊妹过来看过，但是她们也没有任何办法。瑜贵妃在后宫的威势和她的命令，足以让所有人把她们两个无辜的宫女当作瘟神，望而却步。而药更是谈不上了，试问谁敢给两个罪人送药，伤口虽然疼痛，但更痛的却是她的心，殿下不知道怎么样了，没有红如在身边伺候，他还好吗？直到这个时候她心中还是牵挂着那个少年。

    耳边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一瞬间，红如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红如，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你的伤和我有很大关系。你放心，我立刻就去请太医来，我发誓，绝对不再让一个身边的人遭遇不幸！”几句简简单单的话让红如的心中荡漾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自己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此时此刻，就算让她死去也不会再有遗憾了……

    风无痕正要去令人请太医，却觉得有人拉住了他的手，一回头就看见了红如充满情意的眼睛。顿时，他什么都忘记了，少年的眼中只有那红衣少女的影子，那种可以融化一切的眼神，他可以轻易地明白。“红如，你等一下，我马上去请太医！”风无痕猛地醒悟了过来，不好意思地挣脱了红如的手，飞一般地冲出门去。

    虽然风华宫的宫女太监起初不敢去太医院，但在风无痕几乎是杀人的目光前还是屈服了。谁也不知道这个体弱多病的皇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七殿下变了，这个体悟让所有人都多加了几分小心。风无痕尽管是不受重视的皇子，但身份的差距仍然使他掌握着风华宫的生杀大权，这位七殿下如今表现出来的威仪，已经无愧于他天璜贵胄的出身。

    陈太医并不清楚风华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风无痕的病情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为什么还要自己走一趟？那个领路的小太监分明是吓坏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他缓缓摇了摇头，算了，不去想这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听天由命吧。

    引路的小太监并没有把陈太医带到平日的皇子寝宫，而是把他引到了一个偏房前，这才示意他进去。跨进房门，陈太医就看到了风无痕那张沉静的脸，心不由自主地悸动了一下，这是以前没有见过的情景，为什么自己竟然有些害怕？跪下见礼后，他这才看到了风无痕背后的床上，躺着一位熟悉的红衣少女。“红如怎么了？”陈太医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三年来，这个聪慧的女孩给了他深刻的印象，就如同自己的女儿一样体贴，现在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不禁一痛。

    “陈太医，红如的伤原本不该由你医治，”风无痕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红如，眼中的怜意显露无疑，“但是她的伤因我而起，所以就要麻烦你了。绿茵也是一样，她们俩受的都是外伤，虽然你并不精于此道，但还请勉为其难地试一试。宫里除了你，大概不会有人再管风华宫的死活了。”

    这是以前的风无痕从来没有说出过的话，陈太医知道，那位苦闷的皇子把一切都放在心里，从来不与别人多说，现在自己居然听到了这样的话，他不得不确定一个事实，七殿下真的变了，而且变得很多。从前，在那位伺候他十几年的乳娘去世的时候，他也仅仅是不带一丝感情地说了一句“以后我也会去陪您的”，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现在却为了红如而请自己前来……拼命地把这些杂乱思绪驱出脑海，陈太医开始了他的诊断。

    虽然已经可以作两个女孩的父亲，但陈太医面对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心中还是生出了了一丝绮念。掀开中衣，连一向镇定的他都有一种惨不忍睹的感觉，双股之间的杖痕累累，伤口根本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血迹到处都是。绿茵的情况比红如更为严重，由于她挨打时候的哀求声太过强烈，几个掌刑的太监都下了狠手，因此她一直都没有醒过。

    风无痕看着陈太医凝重的表情，心不由悬了起来。“殿下，她们的伤都比较重，而且没有及时医治，恐怕……”陈太医一幅欲言又止的表情，“这样吧，老夫尽力而为！”他咬咬牙说，这次看来要得罪大人物了。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里风华宫忙成了一团，为了医治红如和绿茵的伤，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在风无痕的严令下动作了起来。这样的大场面，凌波宫的瑜贵妃当然知道，但是，为了两个宫女再和这个一向不喜欢的儿子冲突，她还没有这功夫，她的心思全都被兄长的升迁问题占据了，这也就顺利避免了一场风波。

    红如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大概是因为身体较为强壮的缘故，她比绿茵先醒过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呆在那个阴暗的小屋子里，这里是熟悉的皇子寝宫，这个体悟让她惊惶失措。

    “你终于醒了。”耳边那个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震，“如果你再这样躺下去，风华宫可能就这么永远死了。”风无痕憔悴的脸显现出，他这几天一直没睡好。

    “殿下！”红如从来没感到自己是那么脆弱，“您……”

    “不要说了！”风无痕有些霸道地说，“把伤养好才是最重要的！我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的帮助，所以，你一定得赶快养好伤才行！”

    红如看着风无痕离去的背影，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情，眼前的少年是那样的温柔。她知道，那是一种家的感觉，是在皇宫中无法体会的家的感觉，她，一个卑微的宫女，竟然能够得到一个皇子这样真心地对待，不知道是几辈子得来的福气。

    风无痕默默地站在一处栏杆旁，心情却犹如惊涛骇浪般不能平静，这几天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每一件都让他受到了太大的冲击。得到了想要的富贵，却失去了亲人的爱护，连亲生母亲都可以下手谋害自己的孩子，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不明白这么多年来，原先那个风无痕是如何度过的。但是，已经代替他的自己绝对不会就这样死去的，在那个遥远的地方，还有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想到这里，风无痕的眼中射出了坚定的光芒，不管怎样，一定要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那些不希望自己存在的人，总有一天他们会为此付出惨痛代价。还有，就是要保护自己身边的每一个好人，这就算自己送给离去的那个少年的礼物吧！风无痕握紧了拳头，我要让这个冰冷的地方，因为我而改变，年轻的少年许下了自己庄严的承诺，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人会对皇朝的将来产生什么样的变化，然而，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将不是以前的那个风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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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出山

﻿身为一个庞大国家的君主，宛烈皇帝风寰照虽然享受着旁人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但也有不少烦恼。已过了知天命年龄的他仍然没有确立太子，为了此事，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后宫嫔妃也老是在他的耳边吹风，让他焦躁不已。

    如论出身，太子之位非五皇子风无照莫属，他的母亲贵为皇后，母仪天下，母舅也掌握了朝中的不小势力，自己百年之后，太子顺利登基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皇帝忌惮的也就是这一点，外戚专权的后果历朝历代屡有发生，况且皇后的脾气一向阴狠，自己身后的这些嫔妃儿女，说不定会被掌握大权的她诛戮殆尽。作为守成之君，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此五皇子不是最好的选择。

    如论才华，太子之位则应该归属于三皇子风无言，他三岁能吟诗，五岁能作文，十岁就能对纵议国事，见识不凡，文武百官无不交口称赞。如今，年已十九岁的他已经可以展翅高飞，羽翼下更是托庇了不少希望进身的官员。而作为皇帝的自己并不希望有生之年，一个皇子的锋芒如此夺目，须知功高盖主，帝王之家无父子啊！

    如论偏爱，则要算十一皇子风无惜了，他的母亲瑜贵妃不仅身份贵重，而且风华绝代，如果不是皇后没有明显的失德之处，娘家又掌握了大权，她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十一皇子自幼承欢膝下，深得他的喜爱，但是皇帝明白，一个十岁的孩子无法得到大臣的认同，就算勉强立为太子，幼主也可能遭人蒙蔽，并非佳策。

    他的儿子还远不止提到的这些，除掉早逝的大皇子和十皇子，还有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和十二皇子。每个皇子身后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势力，当然，二皇子的母亲出身微贱，无法服众，因此很早就退出了皇位争夺；六皇子一向醉心于书籍，只知道交往文士，应该没有图谋天下的雄心；而七皇子……想到这里，皇帝的心就不禁一痛，那个身体虚弱的孩子，他那张苍白的脸，老是在自己的梦中出现，可是，他实在不想面对那种无法医治的绝望，因此很少去看他。现在，自己的儿子实在太多了，难道真的要让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皇帝的眼睛突然一亮，那位方外之交明方真人，他怎么没想起这个人。想当初，自己病魔缠身的时候，正是这个仙风道骨的人给了他再一次生命，为什么不能再次借助他的力量？凌云皇朝向来笃信道教，护国法师就有多位，册封的各式真人更是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有道之士，皇帝把立储大事托付给道人也是不足为奇。当初显烈皇帝风清谕就是请一位传说中活了三百年的活神仙帮他鉴别了自己的三位皇子，最后才决定了立幼子为储，当然，那位活神仙并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皇帝御赐了他“长生药”，这位一向身体硬朗的老人就这么溘然长逝。当然，外界从来没有得到过关于此类事件的任何消息，只有皇室秘录中记载了一笔。

    身在风华宫的风无痕并不知道自己的父皇正在考虑什么，这些天来，他天天让红如给他讲解宫中的各种人事，借此获得今后的指示。原先的风无痕由于常年卧病在床，并没有一位老师天天教导，只有皇帝在一次心血来潮时派了几个年轻翰林不时来为他讲解一些经史。而现在的风无痕，尽管刚刚适应这里只有短短半个月，但刚转变时的迷茫已经完全不见了，脸上已经赫然有了皇帝年轻时的影子，眉宇间隐约露出的坚定和阴霾让他宫中所有下人不敢违抗。凭借着皇子的身份，他遣人从藏书阁借来了各式史书，想要从中找出今后要走的路，然而很遗憾，他只是十三岁的少年，没有专门老师教导的他根本无法理解这些包含着兴衰存亡和阴谋诡计的书籍，但他仍然坚持不懈地寻找着，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落英山中一间简陋的茅屋前，明方真人看着手中的请柬，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自从多年前救治过病重的皇帝后，他刻意地和朝廷保持疏远，没想到最后还是躲不过这一关。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他望着那几个心爱的弟子，心中是说不出来的萧索，却掺杂着几分企盼。不久前的那一幕，早就为他的道心带来了波澜，既然如此，那就不如一试吧。

    “师父，什么事情如此为难？”严修看着师父心绪不宁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修道之人，怎么可以被世俗之事困扰？

    “大道看来是与我无缘了。”明方真人的眼中现出少有的一丝迷茫，“严修，你要记住，修道之人虽然可以不受世俗约束，却有许多事情不得不去做，哪怕是要舍弃已经近在咫尺的大道。”他的脸色异常严肃。

    “师父，我不明白。”严修奇怪地问，“难道对我们来说，金丹大道还没有世俗的事情重要吗？那我们修道之人追求的又是什么？”

    爱怜地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明方真人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终究还是这个尘世的人啊！还记得我说过的你那位师叔祖吗？”

    “您说过他是近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严修眨着眼睛，说不出的好奇，师父平时可是很少提到那位师叔祖的。

    “他的下场其实极为凄惨。”明方真人又想到了那一幕，众多师门前辈面对一个伤重的得意弟子却手足无措的样子，至今他仍仿佛历历在目，“他为了黎民苍生，毅然选择了道破天机，不仅受到了天的惩罚，而且连受惠者本人也不肯放过他。虽然我们竭力想要挽救他的生命，但最后他还是这样孤独地离开了人世。”

    虽然已经算是一个修道者，但严修到底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只见他满脸怒色地问道：“就算老天不放过师叔祖，那位受惠者为什么要加害于他，恩将仇报难道真的就那么不可避免吗？”

    “孩子，因为那个人拥有着太过于显赫的地位和权力，这注定着他不能让曾经影响过他最重要决定的人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明方真人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我们虽然是修道者，拥有不同于常人的力量，但是，修炼的途径注定我们不可能与号称天之子的人作对，仍不可能摆脱一种人的召唤，那就是——世俗的君王，更何况他拥有……”说到这里，明方真人的脸色有些变幻不定，似乎还带着那么一丝恐惧。

    严修终于醒悟了过来，“师父，您是不是也受到了皇帝的召唤，难道您想重蹈师叔祖的覆辙吗？”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恩师的手，连连哀求道，“师父，您舍得舍弃我们几个弟子，就为了那个昏君的一道命令吗？”

    “不许胡说！”明方真人一声大喝，连下面嬉戏玩耍的几个年幼弟子也吓了一跳，大师兄到底说错了什么话，师父怎么发这么大火？“你难道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如果朝廷上出了一个昏君，那有多少黎民百姓要遭殃？”

    一句话顿时戳痛了严修心中最大的伤疤，他的泪水不禁在眼眶中打起转来。“师父，我已经没有爹娘了，难道您还要我和几个师弟师妹们失去您这个唯一的亲人？”

    “为了天下少一些你身上发生的悲剧，师父就顾不得自己了。以后的路，你要和你的这些师弟师妹们好好走。”一语言罢，明方真人也觉得有几分感伤，他从袖中取出两本薄薄的绢册，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严修，并嘱咐道：“这两本书你好好保管，一本是练气之术，你和其他弟子好好修炼，另一本则是从祖师那里传下来的无字天书，你若找到有缘人，赠与他也不妨。我落英一脉的传承，就要靠你了！”说完这些，明方真人拿着请柬，飘然而去，留下一脸错愕的众弟子和满面凄楚的严修在原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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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父女

﻿明方真人奉旨踏进皇宫的第一天，流言蜚语就没有停过。上至后宫嫔妃，下至宫女太监，所有的人都在悄悄传着这件事。有心人都知道，皇帝恐怕要在立储一事上借助这位当初的救命恩人了，但是，有心巴结的诸位皇子无不吃了个闭门羹。早有准备的皇帝亲自把这位仙风道骨的真人接进了自己的勤政殿，并且下了严令，禁止任何皇子嫔妃与明方真人有接触。对于这个，心知肚明的道人只是晒然一笑，皇帝惧怕自己把个人情绪带到这件关系重大的事情中，但是，自己又何尝想管这件事呢？

    流言也同样传进了一向宁静淡泊的风华宫，顿时也引起了一阵骚动。红如的伤经过陈太医的精心调养，已经好多了，至于绿茵则还需要在床上再躺半个月，要不是救得还算及时，她的性命恐怕就没了。已经没有大碍的风无痕也没有逃脱陈太医的天天诊脉，被告诫不可多动，多怒，多劳，苦的他一个劲地哀叹自己的命不好。而这段时间忙了主子还得顾着奴才，陈太医整天昏天黑地到处奔波，半个月下来消瘦了一圈，看得红如心酸不已。到了最后，满脸歉意的红如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陈大人，红如的伤累您辛苦了。”红如偏身一福，恭恭敬敬地说，“奴婢出身卑微，一点小伤原本不该劳动您的大驾，可殿下执意不允。您这些天来的忙碌真是折煞奴婢了。”

    陈太医虽然满脸疲惫，但还是捋着自己的几缕长须笑呵呵地说：“唉，算我和你这个丫头有缘吧。换做别人，哪敢医治你们两个，躲得远远的还来不及呢！算了，你也不用客气，医治了殿下这么几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女儿看待。唉，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也有你这么大了吧！”说到这里，陈太医的脸上现出几分感伤，他的女儿刚出生不久就感染了天花，由于秉性太弱，饶是他平生活人无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步步走向死亡，丝毫没有回天之力。

    “奴婢早年丧父丧母，一直没有承欢父母于膝下的机会。”红如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了解陈太医早年丧女的她，虽然早就下了决心，但还是生怕人家拒绝，认为她是高攀，心里还是忐忑得很。“如果大人不嫌弃，奴婢愿意以您为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陈太医不由大喜，他一直很欣赏这个少女的聪明伶俐，无奈是皇子的贴身侍女，他总不好去和风无痕说想认个女儿，这下红如自己说出来，他哪还有不愿意？“废话少说，你还不改口叫爹爹？”陈令诚脱口而出。

    “爹爹！”红如盈盈拜下，眼眶中满是激动的泪水，这么多年，除了那个身份高贵的少年之外，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亲人。

    “你记住，红如，从此之后你就是我陈令诚的女儿。哈哈，真是老天佑我，晚年得女如此，夫复何求？”陈令诚仰天长笑，神情中除了欢喜还有几分萧索，“肃芬，如果你能看到这一天该有多好！”最后一句喃喃自语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看来红如不用我再担心了！”后面突然传来了一个悠悠的声音，陈令诚和红如连忙回头，却看见了站在墙角的风无痕，一袭半旧的紫袍，罩在他孱弱的身躯上平添了几分英气，眉间也没有了平日的纠结，显得格外高兴。

    “殿下，您来了也不说一声。”红如羞得耳根都红了，潜意识里也有些担心主子会不会怀疑自己是爱慕荣华才认了陈太医作父亲。

    “为什么要事先说？那样可就错过了一场情真意切的好戏了！”风无痕打趣道，脸色又随之变得凝重起来，“这几年来，如果没有陈太医的精心照料，我也许早就命归黄泉了。红如能够作你的女儿，我感到很欣慰，因为她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我看这样，赶明儿我去和内务府说一声，红如就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你就跟陈太医回去吧。”

    几句话说得红如惊恐万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殿下，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您一定要将奴婢赶出宫去？如果是这样，请您责罚，奴婢绝不会离开这里的！”

    “宫里有什么好，难道你忘记了你这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吗？”风无痕整个人都隐在墙角的阴影中，看不到脸色如何，“我根本护不住你们，你还跟着我这样没用的主子干什么？有了陈太医这个父亲，你至不济也能嫁个好人家，为什么还要在宫中苦熬？”

    红如终于明白主子是铁了心要把她遣出宫，心中虽然有一丝温暖，但更多的却是一阵剧痛。她用求助的眼光看着自己新认的父亲，示意他帮自己求情。她实在不忍心把主子一个人丢在这个冷得令人发颤的风华宫，为了这个目的，她不惜拼着多受杖责，现在，她也一样不能为了将来的安逸生活舍弃这个唯一令自己心动的少年。

    “殿下，臣明白您的好意。”陈令诚思索片刻便有了主意，“只不过这样并不妥当。要知道，红如是因为瑜娘娘的杖责而受的伤，如果此刻就随臣出宫，一定会引起别人对于你们母子的猜忌。臣这个太医只有从五品，若是被瑜娘娘误会为存心和她作对，那就万死莫赎了。还请殿下三思。”说完也跪了下去。

    风无痕何尝想让红如离开自己的身边，这只是一个轻微的试探而已。将近一个月的苦读史书，他终于懂得了一些帝王心术，今天拿出来对最亲信的人试验一下，果然灵验。他现在已经完全确认了陈令诚和红如的可靠，心情也稍微平息了一些。他知道，只要在这深宫中呆着，自己今后也许要永远在怀疑中度日，但是，他一定会让自己掌握的权势和力量与那个高贵的身份相符，为此，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风无痕装作无奈地点点头，算是首肯了两人的话。“对了，你们知道宫中最近来的那个道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对于这个，好奇的他几乎没少去偷听宫里下人的闲聊，可终究是没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事关重大，陈令诚也不敢说三道四，帝王家的事情，妄加议论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的例子可不少。可红如却不管这么多，反正这里都是她最亲近的人，何况要真的论起来，她还是更偏向风无痕的。“殿下，奴婢虽然不敢下定论，但这个明方真人有七成的可能是帮助皇上决定储君的。”

    她这句话一出，风无痕和陈令诚的心都是一跳，这个大胆的丫头还真敢说啊。风无痕佯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红如，这些年我很少出风华宫，反正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不过，你认为我的哪位兄弟有可能问鼎太子宝座？”

    此话一出，陈令诚就忍不住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这位一向淡泊的皇子，自从他的病莫名其妙地痊愈之后，整个人就有了很大改变，有时他都要认为是另一个人占据了这个躯壳，连他自己也对这种想法感到荒谬，但现在，这个念头又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

    “要说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不是奴婢夸口，绝对不出三皇子、五皇子和十一皇子三个人。”红如的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此时的她不再像一个地位卑微的婢女，仿佛是一位站在君王身边指点江山的谋士，旁边的风无痕和陈令诚不由看呆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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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冒险计划

﻿听着红如一条条地分析着几个皇子的优势和劣势，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风无痕对于眼前的红衣少女第一次产生了错愕的感觉。他激动地站了起来，不顾旁边的陈令诚在场，一把将还在滔滔不绝的红如拥在怀内。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陈令诚和红如同时呆若木鸡。

    红如很想在心爱的人怀中多呆一会，那种目弛神摇的感觉让她沉醉不已，但是，恍惚间她还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小心地挣脱了风无痕的手，她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这才小声说道：“殿下，奴婢只是个宫女，如果被别人看到了，又该说狐媚惑主了。”

    “红如，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离不开你。”风无痕烁烁的眼光直射在红如的脸上，“刚才你所说的一切，都是我急于想知道的。一个病弱的皇子无法保护你，但一个拥有实权的皇子却可以，他能够给你所有的东西。”他的声音充满了狂热，连陈令诚也有些心动。

    “我从来对皇位没有任何想法，”风无痕坦然道，“但是，如果一味退缩，后果就是我永远被别人踩在脚下，没有人记得我这个七皇子。因此，这次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陈令诚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此时此刻，他就算想后退也来不及了。“殿下，现在各个皇子的势力已定，您到底打算怎么做？”他终于豁出去了，这三年多来的医治，而且现在七皇子又已经几乎痊愈，自己无形中得罪了瑜贵妃，还不如看看这个一向懦弱的皇子能够做点什么。

    “帮我见明方真人一面。”风无痕坚定地说，“我想亲眼见见这个人！”

    “殿下！”红如不禁失声惊呼，“如果被皇上发现，那……”

    “会被赐死是吗？”风无痕满不在乎地一笑，“如果真的不走运，那是我的命不好。但是，如果有你们的帮助，我想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听了风无痕的计划，陈太医和红如都张大了嘴，太疯狂了，如果放到别的皇子身上他们也许没有这么多疑虑，但风无痕一个月前还是躺在病榻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人总是会变的。”眼前的风无痕再没有十三岁少年的那种幼稚，“怎么样，你们是否能帮我完成这些事？”

    红如和陈令诚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点了点头，从此刻开始，身份各异的三个人将成为真正的同盟者，再也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尚膳监管理着后宫大大小小的嫔妃和皇帝的膳食烹制，原本就是一个辛苦却不讨好的差使，这些天更是忙碌。自从明方真人进宫之后，由于他粗淡惯了，不喜欢宫里繁复的饮食，因此，尚膳监的总管冯公公只能特意差人从宫外一家小饭馆里请了一位厨子做家常菜。可怜厨子老张一辈子就没见过这种大场面，看见那一大堆官差就差点没吓得尿裤子。好说歹说进了宫当御厨，那些宫里的上等油盐酱醋又用不惯，做出来的菜怎么也没有那种粗茶淡饭的味道，不过明方真人总算没有再说什么，老张也就少挨了几顿板子。

    明方真人的膳食一向是由叫做小方子的尚食局太监负责送去，原本是杂役的他只因为负责送饭的太监刘英摔断了腿，其他人又一时不得空，总管太监才委派了他这个新手。这些天来，每天通过戒备森严的勤政殿，看着那些负责盘查的侍卫腰间的宝刀和凌厉的眼神，他晚上几乎天天都要做噩梦，老是想着自己哪天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因此，伺候明方真人时真算的上是比待自己的亲爹还要恭敬。这天晚上，屋里的其他人都领着差使不在，独自一个人的他正在床上翻腾着睡不着，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动静。

    小方子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本能地认为是自己犯了什么差错，皇上派人来抓他，不由惊恐万分。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带刀侍卫，而是一个白色的倩影，还在轻轻向他招手。小方子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张异常美丽的脸，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神仙姐姐！”小方子脱口而出，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向那个白影抓去，不料却扑了个空。

    白影似乎毫不着力地向前飘去，而后面的小方子则一脚高一脚低地跟着。晚上的深宫中虽然有不少值夜的侍卫，但白影似乎很清楚地知道每一条道路，不动声色地把小方子引到了一个较为荒凉的地方。

    白影倏地一下消失了，小方子这才有些惊醒过来，看看四周自己也犯起了嘀咕，怎么糊里糊涂就跟着跑到这里来了。对了，那个神仙姐姐那么漂亮，而且还飘得那么快，不会是鬼吧？刚想到这里，耳边就传来了一声怪叫，本来就心神不宁的他哪经得起吓，连忙飞一般地向前奔去。那里好像隐隐约约有灯光。一进殿门，他突觉脑后一痛，立时直挺挺得倒了下去。

    昏迷之前，他还听到耳边传来一句不满的咕哝“这么不经吓！”，不过，他怎么也想不通在这皇宫中，还有谁会和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开玩笑。

    感觉自己昏迷了良久，小方子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呆在一间漂亮的大房间里。一个美貌的少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神仙姐姐？”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你这张嘴好甜啊！”少女用煞有意味的眼神看着这个小太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居然敢胡言乱语，好大的胆子！”后面那句话刻意加重了语气。

    小方子突然醒悟到这里是皇宫，自己说不定闯进哪位娘娘的寝宫，这个想法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一骨碌下了地，他连忙跪下道：“是奴才不懂事，请问姑娘这儿是哪里？”虽然慌张，但他还是看出眼前的美貌少女并不是主子，哪个宫里的娘娘会放下身段和他这个小太监说话，不马上打出去就算客气的了。

    “这里是风华宫，七殿下的寝宫，你擅自闯到这里来，惊扰了殿下，该当何罪？”少女自然是红如，她和陈令诚早就事先策划好了，先由陈令诚在小方子房间的灯油中加了少量的迷药，由于这是宫里最下等的地方，因此扮作老太监混进去的陈令诚没有遇到半点麻烦。小方子嗅了陈令诚加了料的迷药，自然就昏昏沉沉的，然后红如再行险施计把他引到风华宫附近，这里一直很少有侍卫经过，算是皇宫中的荒僻之所，因此一路顺当地完成了任务。这中间无论哪个步骤出了差错，都牵连甚广，第一次做这种事情，陈令诚和红如都不可避免地出了一身冷汗。

    小方子马上察觉自己是上当了，虽然身份低微，但在尚食局的这些年，伺候过众多的后宫娘娘，这点眼色他还是有的。“既然奴才已经闯进来了，该怎么处置就随姑娘的便吧！”他心一横，宫里的贵人会看上他这么个小人物，就算他再傻也知道不是小事，动不动就是灭满门的大祸，他怎敢轻易应承？

    红如心中一阵恼火，“按照宫规，私闯皇子寝宫，原本并非重罪，但七殿下身体虚弱，这番惊吓自然是更添几分病象，就凭这一点，你一个人的性命恐怕就抵偿不起！”

    “那姑娘说怎么办，奴才只是贱命一条，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小方子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他当然知道七皇子平素并不受宠，但是他背后的母亲可是后宫最强势的人物之一，他哪惹得起，只是自己的脑袋还算不了什么，如果连累到家里的弟弟，那自己的罪过就太大了。

    “你年纪轻轻，我也不想你去送死。”红如露出一幅悲天悯人的表情，“你只要做一件事情就可以了。”

    小方子试探地问道：“不知奴才要做什么事情？“

    “很简单，明天的送饭你就不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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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李代桃僵

﻿小方子总算明白了这个少女一会黑脸一会白脸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也没错，自己一个卑微的小太监，还能有哪点能让别人看重？不过这个险实在是冒得太大了，“姑娘，如果奴才明天不去的话，那谁代替我？”小方子豁出去了，如果真能攀上一棵大树，那自己今后在宫里的日子就不用发愁了，虽然这位七皇子此刻的举动和平日的传言并不相同，但他还是准备赌一赌。

    “明天自会有人代替你前去，你记住，今天的事情如果透露出去，风华宫固然难逃罪责，但你却要担当灭族的风险，应该怎么做不用我再教你吧！”这番恐吓的话自红如嘴中说出，竟平添了几分威势，“当然，如果这件事最后成了，今后风华宫绝不会亏待你。”红如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地丢在地上。

    小方子颤抖着手捡过那种银票，快速扫了一眼，欣喜地几乎叫出声来。二百两！对于一个月例只有两吊半的下等太监而言，实在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衡量再三，他终于应承道：“奴才这条贱命，就算卖给姑娘了，今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明天姑娘行事得利索点，那些侍卫盘查得可不是普通的紧。”

    “这个你不用担心，事后我会想办法把你在尚食局安排个更好的差使。”红如也松了口气，总算打发了这个关键人物，“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个字据你必须签下来，我不希望你到时管不住自己的嘴！”

    小方子想都没想就摁上了自己的手印，这才嬉皮笑脸地道：“姑娘这下放心了吧，奴才虽然下贱，但出卖主子的事情从来不做。奴才还指望着姑娘多多提拔呢，这样吧，如果姑娘不嫌弃，奴才愿意拜您作干姐姐，随您的管教，您看怎么样。”

    红如还是第一次和这样打蛇随棍上的无赖打交道，一时竟有些无可奈何。自己刚认了爹爹，这下又冒出来一个当太监的弟弟，到底算怎么回事？不过她也有些喜欢小方子的机灵劲，想想主子也需要一个耳目，犹豫了一会也就答应了。

    小方子大喜，他当然知道眼前的宫女能够为主子办这样的大事，得宠是铁钉板板的事情，将来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抬举，有了这么个靠山，将来自己就真的发达了。砰砰砰，他马上就是三个响头叩了下去，“奴才幼年没了爹娘，只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现在终于有了个神仙似的姐姐，真是老天爷抬举我。”说到这里，他倒也动了真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看上去煞是那么回事。

    红如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喝止住他继续放声：“你作死了，这是什么地方，要叙情也得换个地方，惊了主子你赔得起吗？好了，明天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好办的，你把知道的再说一遍。”

    夜色下，一个小太监必恭必敬地站在一旁向一个宫女事无巨细地叙述着所有需注意之处。明天的事情，关系到许多人的生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二天一早，冯公公照例把已经准备好的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装进了食盒，明方真人的饮食很简单，这些天下来，他早没了最初那战战兢兢的心情，这个连皇上都礼敬三分的神仙中人也没了最初的神秘感。看到平时负责送饭的小方子低着头走进来，他不禁笑骂道：“小兔崽子，怎么这么迟才来？被皇上知道了，还不扒了你的皮！”他随手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快送去，如果凉了，真人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了你！”

    风无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提起食盒就往外走。冯公公愣了一下，平时这个小太监伶俐得很，话经常是一箩筐，今天怎么哑了？不过想到自己还有众多娘娘那里的早膳要忙活，就把这点疑虑放下了，一个小太监，他哑不哑关自己什么事情。轻啐了一口，他又对着尚膳监的厨子们吆喝了起来。

    风无痕只觉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算是终于体会到了这种压力。刚才要是冯公公稍微察觉到了一点破绽，这换人的把戏恐怕早就拆穿了。擦拭了一下额头渗出的点点汗珠，他提着食盒，快步向前走去。

    一大清早的，宫里并没有太多人走动，各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在忙着服侍各自的主子梳洗更衣，因此路上的人很少。风无痕的化装是陈太医帮忙做的，他身形和小方子差不多，伪装起来并不难，因此粗粗打扮起来竟也有七分相象，只是那太监的公鸭嗓他怎么也学不像，不过想到应该没有几人会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打招呼，大概瞒过去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可事情远不如想象中的顺利，小方子现在领的差使在宫中也有不少人觊觎，这不，一个眼尖的蓝衣小太监就打起了他的主意。风无痕只感觉到肩膀被别人拍了一下，一时惊得心神一震。“小方子，最近发达了，什么时候照看一下兄弟怎么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吃饭，也得分我点粥喝喝不是吗？”

    映入风无痕眼帘的是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嫉妒和敌视的眼神显露无疑。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风无痕低声回答道：“大哥，我这是上面派下来的差使，再晚就来不及了。这么办行不，等完事了我请你喝酒，您就放我一马吧！”

    蓝衣太监诧异地发觉平日尖酸刻薄的小方子转了性，但占着便宜的他怎会考虑这么多，大力拍了一下风无痕的肩膀，他笑着说：“算你小子识相，今天就不和你闹了！”说完大大咧咧地朝相反方向走了。

    风无痕长吁一口气，又过了一关，看来自己还有那么一些弄虚作假的天赋，他不禁苦笑道。看看日头，他连忙加快了脚步，要是误了时辰，那就不好办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应付那个小太监的话，将给真正的小方子带来不小的麻烦。

    明方真人在宫中的暂时居所是勤政殿的偏殿，皇帝夜间并不在此居宿，因此也可以说此时的勤政殿等于是他一个人的。五十名皇帝亲自指派的侍卫轮班守卫着这里，可以说是连一只苍蝇都放不进去，而现在，风无痕就是要想方设法地进入这个皇宫中的禁地。

    风无痕走到值班的侍卫罗兴杰面前，低头地递过腰牌和食盒，罗兴杰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就低头查看起食盒来。这个小太监已经见了十几次，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倒是要注意食盒中是否会有人暗自夹带消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双专门的银筷在粥中搅了搅，随后再拨了拨小菜，罗兴杰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进去吧，小心伺候着，要是真人不高兴，那就有的你受了。”

    风无痕接过腰牌和食盒，立即向殿内行去，还算好，这关过得较为容易，刚才罗兴杰扫他的那眼，差点让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推开殿门，风无痕终于见到了这位神秘的老者。白发白须，身上是一尘不染的半旧道袍，虽然是背影，但仍然可以感觉到这是一个心系天下的方外之士。风无痕悄悄掩上了门，他知道，事到如今，就要看自己的最后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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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坦言

﻿风无痕默默地从食盒中取出了东西，随后一言不发地垂手而立。此时此刻，他心中虽然有无数的话要说，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老人就如同一座高山伫立在他的面前，那种强大的气势是他平生所没有见过的，他开始后悔起当初的决定。

    明方真人正在思索皇帝的意思，急急把自己请进宫，却从来不提请柬上的立储之事，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他感觉到背后的气息有异，那是一种含有无限生命力的气息，大大迥异于平日那个小太监。他倏地转过身来，凝视着这个影响了他道心的少年。

    无可置疑，这是一位年轻的皇子，周身萦绕的紫气就证明了这一点。可是，那沉静的脸上，还有不属于他这种身份的质朴和真诚，明方真人和京中的豪门有不少往来，但从未在任何富贵子弟身上看到这种特质，一时竟愣住了。

    “请您用膳。”风无痕坦然面对着明方真人的炯炯眼神，正想继续说，但是他猛地感觉到背后仿佛有一双冒着寒光的眼睛在紧盯着，一瞬间他了解到，这间房子里还有其他的人在监视着。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直觉，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暂时放弃。

    “你不是小方子。”明方真人徐徐说道，这句话让风无痕大吃一惊。即使早知道了这位真人就是以观人之术被父皇召进宫来的，他也没料到这位老人会当面拆穿此事。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破门而入的那些密探。

    “殿下放心，贫道已经在四周布下了落英一脉秘传的九炼阴阳罡，他们不会察觉到我们之间的谈话。”明方真人紧接着的话却让风无痕充满疑虑地睁开了眼，他并不明白这位神仙中人为什么要庇护自己。

    “您为什么要帮我？”仅仅一个月的皇宫生活就让风无痕变得警惕万分，“您明知道我不是小方子，为什么不叫那些侍卫进来？”

    “您是皇子，就算贫道拆穿了您的真正身份，恐怕也奈何不了一位真正的殿下吧。”明方真人淡淡地说，“贫道只想知道，您费尽心思来到这里，到底想知道什么？”

    风无痕苦笑着摇摇头，这位神仙中人想得太简单了，如果侍卫们闯进来看到自己这个七皇子，大概会二话不说地直接拿人吧。“我听说您此次前来皇宫，是为了帮助父皇决定如何立储的是吗？”他索性开门见山地直接说道。

    明方真人怔了一怔，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如此表达了自己的心思。“那么，殿下想必是准备让贫道在此事上为您进言是吗？”明方真人一脸的失望，“恕贫道直言，殿下已经贵为皇子之尊，安享富贵尊荣，又何必非要执迷于一个皇位？况且天命所钟，非人力可以改变。”明方真人委婉道破了实情，眼前的皇子没有缠绕在身体上的龙气，只有那骨格中隐约可见天潢贵胄的影子，但是，他真正在意的却是从少年甫进门时自己道心感觉到的那丝悸动，那种奇特的感觉自己只感受过一次，难道？

    “您的意思我知道。”风无痕的眼中现出一丝奇异的光芒，这么多天来的思考，他找到了一条自己唯一能走的路。无论是三皇子，五皇子或是自己同父同母的弟弟十一皇子，他都不可能盖过他们，甚至连其他皇子的背后势力，也不是他这个缠mian于病榻，可有可无的皇子能够企及的，那么他能作的就只有一件事而已，证明自己没有野心，这样才能真正傍上父皇这棵大树，才能改变自己目前的处境。

    “殿下既然不可能继承皇位，那来找贫道又有何事？”

    “我早就知道事实会是这样。”风无痕自嘲地一笑，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容，“谢谢道长的直言。我当然另有一事相求。”

    坦然面对着明方真人疑惑的眼神，风无痕徐徐说道：“我恳请道长在父皇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虽然我贵为皇子，但一年之间也难得见他老人家几回。我相信，只要父皇知道我无心也无力觊觎皇位，他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

    这句听起来晦涩的话却让明方真人的眼睛一亮，这个少年竟然不是为了皇位而来？那自己先前的判断就没有错了，那坦诚的眸子反映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过，他冒着失宠的危险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让自己对皇帝说这些？他那年轻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风无痕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能让这个明方真人记住自己和那些话，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就只能看天命如何。也许自己会从此得到所有失去的东西，也许自己会和之前一样，苟延残喘地在这冰冷的宫中继续生活下去。

    剩下的时间里，两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心绪复杂的明方真人甚至没有再看少年一眼，味同嚼蜡地用完了那些粥菜。风无痕熟练得收拾了所有碗筷，默默退了出去。大门在明方真人的眼前很快关上了，然而，风无痕的影子始终在老者的面前晃荡，突然，少年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如同霹雳一般炸响在老者的耳边。

    “只要父皇知道我无心也无力觊觎皇位，他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明方真人笑了，他虽然没有在尔虞我诈的宫中生活过，但仍然明白，一个能够得到皇帝宠爱的皇子，并不一定是将来的储君，甚至他的地位可能永远矮人一头，但是，那个幸运儿却可以得到皇帝在位时的最大限度信任，这位集高贵和智慧于一身的皇子，宁可牺牲一个不牢靠的皇位来换取更重要的东西，真是不简单啊。不过，这位皇子确实没有皇者之气，能有自知之明认清这一点的，那就证明了他有非凡的气度。想到这里，明方真人突然记起，自己还不知道少年的名字，反正一定会再见面的，他默默地对自己说。

    再次见面远比想象中的更早，风无痕在中午和夜晚各来了一次，任务当然仍是送饭，但却奇怪地再也没有只言片语。明方真人虽然心中疑惑，但却没有多言，从少年的眼睛里，除了坚定，还有一丝抹不去的哀愁。

    回到尚膳监缴回了差使，风无痕这才回到属于小方子的那间低矮的屋子里。他必须在这里呆到夜晚，风华宫能用的人手实在有限，他根本不知道，谁是母妃安排在身边的眼线。之前的那些安排，只有红如和陈令诚知道，而那个尚属伶俐的小方子，他也不敢完全信任，三条人命啊，稍有不慎，自己这三个人的性命，就会完全葬送在这深不见底的宫中。只有等到天黑之后，他才能和小方子换回来。

    躺在那肮脏不堪的床上，风无痕却感到了一丝亲切感，曾几何时，他也是在这种熟悉的环境中长大的。现在得到了梦中最希望的富贵，他却那样的失落，爹和娘也不知道怎样样了，还有占据了自己躯壳的另一个练钧如。眼皮逐渐沉重起来，为了今天的冒险，他昨天几乎一夜没阖过眼，实在是太累了……

    肩上的一阵剧痛把他拉回了现实，睁开眼睛，风无痕就看见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太监凶神恶煞地盯着他。

    “小方子，你好大的胆子，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你一个杂役竟然敢占了我的地方，是不是不想活了！”他示威似的向风无痕挥了挥拳头，“你要是皮发痒，最好说一声，你陈爷不介意替你松松筋骨！”

    风无痕刚想张口反驳，这才醒悟到自己现在是小方子，一个最低等的太监，只好忍气吞声地爬下床来。

    “妈的，连个赔罪也不会吗？你懂不懂规矩，还要陈爷教你吗？”中年太监骂骂咧咧地叫道，“别以为你现在捡了个好差使，那个老道士一旦出去，你还得做那些杂役的活！”

    尽管心中有再多的不满，风无痕也不敢在此时发泄出来，低头给那个中年赔了个不是。姓陈的太监不满地又瞪了一眼风无痕，才抬腿上了床。平时很少搭理小方子的他，并没有察觉到已经换了个人。

    蜷缩在阴暗的墙角，风无痕终于体会到了宫里下等人的生活，小方子的话有多少真实性，他现在相信了。一个小小的杂役，能够获得皇子的垂青，也许感激涕零才是真正的反应吧。每天只能在这黑暗的墙角观看那小小的一角天空，恐怕他也早想摆脱这种生活。风无痕突然摇了摇头，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居然还有余暇考虑别人的事情。今天和明方真人的话如果被其他人知道，这个皇子也就算当到头了。然而，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方真人不会把他的话告诉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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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召见

﻿又一次回到风华宫之后，已是入夜时分。望着清冷的月色，风无痕沉默良久，已经跨出第一步的他，对于今天的自己并不满意。在那个神秘的老者面前，自己显得太多于谨慎了。不过，面对红如那张焦虑的脸，他却把真实情绪很好地掩饰了起来，表现得神采飞扬。

    “殿下，您让奴婢担心死了！”红如微嗔的样子格外娇媚，“早知道这样，您应该在离开勤政殿之后就和小方子交换身份，在他那个小破屋里呆了这么久，真是委屈您了。”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风无痕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如果今天不冒险，将来也许我也会沦落到那种下场。对了，陈太医到哪里去了，他不是和太医院说好了要在我这里常住一阵子观察病情吗？”没有看到陈太医熟悉的身影，他觉得有几分不安。

    红如勉强挤出一分笑容，“凌波宫瑜娘娘今天下午传了懿旨，说十一皇子偶感风寒，宣爹爹为他诊治。”

    “什么！”风无痕的眉间现出怒色，“无惜身边有那么多宫女太监伺候着，母妃又那样关心他，叫哪个太医不行，非要把陈太医拉去？太过分了，她心目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重重的一拳击打在楠木几上，风无痕颓然地坐了下来，难道自己仅有的两个心腹之人也这么难留住吗？母妃啊母妃，您逼得我太紧了，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够出人头地，那么您就等着后悔莫及吧！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殿下，您别生气，爹爹说您不能动怒的！”红如不由后悔自己太过多嘴，这种事情，干吗要趁这种时候说出来，等爹爹回来不就好了？她默默地走到风无痕身后，纤手抚上了那熟悉的肩背，替主子推拿起来。

    风无痕只觉得一天的疲惫和愤怒仿佛都开始离他远去。红如那恰到好处的手，成功抚慰了他紧张不安的心情，看来上天没有完全放弃他啊，否则怎么会赐下如此善解人意的佳人？一时心热下，他猛地抓住了红如的手。

    陈太医甫踏进门就看见了这惹人无限遐思的一幕，风无痕紧抓着自己女儿的手，而红如则是羞红了脸，想要挣扎却又不敢，两人就僵在那里，只有眼中露出了丝丝情意，一种风光旖ni的气氛让他的立场变得微妙无比。陈令诚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那边的两人这才醒悟到有旁人在场，连忙松了手，脸上都有些尴尬。

    “爹，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红如上前迎道，以前纠结在眉宇间的那股忧愁早已无影无踪，“殿下和我都快急死了！”

    “你还记得我这个爹爹？”陈令诚打趣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刚才你们根本就没发现我进来。唉，女大不中留啊，才刚叫了我几天爹就把我忘在脑后了！”

    “爹，您胡说些什么！”红如一跺脚，“我不理你了，谁要您这么为老不尊的！”说完赌气朝外走去。

    “陈太医，母妃那里到底怎么回事？”风无痕目送着红如离开，这才正色问道，“是不是还牵涉到红如的事情，母妃还不愿意放过她吗？”后一句话明显带了几分怒气。

    “唉！”陈令诚叹了一口气，刚才的轻松顿时无影无踪，“如果不是我还有几分急才，恐怕瑜娘娘就把我扣下了。人家说虎毒不食子，看来这句话还是有几分出入。”说罢他就讲起了下午在凌波宫的经过。

    陈令诚被领进凌波宫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柔萍并没有把他直接带到听风阁为十一皇子诊断，而是径直把他引到了瑜贵妃面前。虽然隔着一层珠帘，但看到了这位权倾后宫的贵妇，一向在背后对她有诸多微词的陈令诚也不由紧张起来。依礼拜见后，他的后背已经有些微微出汗。

    柔萍为他搬来了一****凳，不过陈令诚哪敢造次，斜签着身子只坐了一半，就斗着胆子问道：“不知娘娘急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如果是十一殿下微恙在身，还是容微臣尽快诊治才是。”这番话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自然是万分得体。

    “无惜并没有什么大碍，陈大人何必急在一时？”帘后的贵妇不紧不慢地答道，“听说陈大人深得无痕信任，想必医术上深有心得。本宫今天召你前来，一是让你看看十一皇儿，二是问问无痕近日的状况，免得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陈令诚的心中顿时一惊，看来今天这一关真的很难应付，一个不好，他的脑袋也就保不住了。斟酌着每一个字，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对两位殿下的爱护，后宫人尽皆知，微臣既然受命医治七殿下，自然不敢稍有懈怠。七殿下的病情确实有所起色，但无奈染病多年，一时之间恐怕仍然难以痊愈。不过请娘娘放宽心，微臣一定会尽心尽力，不负您所托。”

    虽然隔着一层珠帘，瑜贵妃的脸色很难觑见，但陈令诚还是感到那种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了一些，心情也镇定了下来。但是，上天注定他今天要经受诸多考验，瑜贵妃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中又掀起了惊涛骇浪。

    “听说陈大人在宫中收了一个干女儿，不知是那个丫头有这么好的福气？本宫倒是想见见，想来陈大人应该不会反对吧？”瑜贵妃仍然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不过敏锐的陈令诚却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这位贵妇刚刚责罚过红如，自己随后就收了这丫头作干女儿，如果她认为自己在妄图庇护红如，那就糟糕了。

    “回娘娘的话，微臣幼女早年去世，膝下一直无人承欢。七殿下怜微臣孤苦，又见其侍女红如和微臣甚为相得，这才撮合了红如拜臣为父。此事与礼数多有不合，因此，父女之称也仅在风华宫，外间仍不敢用此称呼，还请娘娘明鉴。”陈令诚想来想去，还是把事情归到了风无痕的头上，否则，他自己和红如两个人，恐怕都要被冠上无视宫规的罪名。而作为皇子，风无痕又还年少，最多承担个无知的过错就完了。

    “陈大人，不是本宫说你，这件事实在是太莽撞了！”瑜贵妃的语调骤然高起来，慌得陈令诚连忙离座跪下，“本宫虽然责罚过红如这个丫头，但对她的乖巧能干还是颇为看重的。况且能那样忠心护主，有她在无痕身边本宫也能放心些。你既然收她为义女，为何不向本宫这里报备，本宫岂会亏待这丫头？再等些时日皇儿大了些，本宫就把红如指给无痕，索性开了脸，也省得他们在背后作出些不妥当的事情来。”

    跪在地上的陈令诚顿时愣住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可以用莲子羹毒害自己儿子的女人竟然会这么好心，这比日头从西边出来还有让他难以置信。话虽如此，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微臣确实考虑不周，行事孟浪了。臣在这里替小女谢娘娘恩典，不过她一向驽钝，恐怕难当娘娘谬赞，指配之事还请娘娘三思。”

    “本宫决定的事情不会错的。”瑜贵妃竟离座而起，旁边的小太监连忙打起了珠帘，这位绝色佳人就这么真真切切地站在了陈令诚面前。只稍稍瞥了一眼，陈令诚就赶紧把头伏低了些，心里不禁打起了鼓，这是不合礼法的事情，瑜贵妃到底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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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暗流

﻿陈令诚说到这里，风无痕也跟着糊涂起来，十三岁的他尽管对一些事情洞若观火，但哪敌得过瑜贵妃十几年的后宫权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风无痕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说了这么长时间，茶早就凉了。陈令诚稍微顿了顿，又继续说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出乎陈令诚的意料，瑜贵妃竟然留他用膳，理由则是怜他这几年来一直为风无痕的病情操劳，作为母亲，她也要表示一下谢意。尽管陈令诚再三推辞，但哪拗得过这位贵妇，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

    这顿饭是陈令诚吃得最难受的一餐。柔萍亲自去尚膳监安排了食谱，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尚食局的十几个小太监就送来了琳琅满目的菜色。胡椒醋鲜虾、烧鹅、羊头蹄、鹅肉巴子、咸鼓芥末羊肚盘、蒜醋白血汤、五味蒸鸡、元汁羊骨头、糊辣醋腰子、蒸鲜鱼、五味蒸面筋、羊肉水晶角儿、丝鹅粉汤、三鲜汤、椒末羊肉、香米饭，十几个银盆依次摆上，足足布满了一桌子，陈令诚何时看到过这样的大场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瑜贵妃挥手斥退了一旁伺候用餐的太监宫女，只留下了柔萍一人，这才微笑着对陈令诚说：“仓促之间，本宫的小厨房来不及准备，尚膳监也作不出什么好菜来。陈大人呆会还要回风华宫，本宫就不上酒了，陈大人就随意用些菜吧。”说完就示意柔萍给陈令诚布菜。

    陈令诚糊里糊涂地品尝了各种菜肴，心里什么味道都有，嘴里却有一种味同嚼蜡的感觉。柔萍对每种菜色的介绍，他都囫囵吞枣地听着，却一句都没有记在脑子里，最后连离开时瑜贵妃对他说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了风华宫。

    “算了，只要母妃不再为难你和红如就好了。”既然想不通，风无痕就不打算在瑜贵妃的用意上再多下功夫。“这几天你和红如都辛苦了，早些去休息吧。”

    离八月十五只有三天时间了，皇帝突然下了旨意，将在中秋节的夜晚赐宴后宫嫔妃和皇子，并于御花园赏月。这引起了朝中大小官员的猜测，至于有心的皇子们大都作好了最后的准备，看来皇帝要在那天夜里让明方真人出现了。他们纷纷从京城的大街小巷请来相士等人，连毫不相干的普通和尚道士也不放过，妄图通过他们叙述的方法增强所谓的天子之气。皇子府邸里燃香的，做道场的，祭天的，拜月的，总而言之，所有能用到的方法几乎都粉墨登场，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还在乎几个御史的弹颏，到时自己能够荣登大宝的话，还不教他们统统倒霉。

    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尚书，三等承恩公贺甫荣阴沉着一张脸，不停地在房中踱步，屋里所有的下人早就被他都赶了出去。自从得知明方真人进宫的消息后，他的心情就始终急躁得很，自家侄女稳居皇后之位，而且争气地诞育了五皇子，本以为太子之位总是十拿九稳了，谁知皇帝不知有什么考虑，迟迟没有册封五皇子风无照为太子。现在可好，还把一个道士请进宫来，这等国家大事，竟然委于僧道之手，简直是儿戏。

    “老爷，四少爷回来了。”一个青衣小厮急匆匆地进来禀报道。

    “那个畜生，平时要找他的时候，不是看戏就是喝花酒，还回来做什么？”提到自己的四子，贺甫荣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掌拍在一旁的红木几上，一个名贵的均窑茶盏经不住这震动，晃晃悠悠地在几上颠了两下，啪地掉在地上，顿时摔了个粉碎。

    青衣小厮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情不自禁地跪在了地上。他不是不知道老爷这几天气性不好。但管家贺贵发了话，他哪敢违背，现在正撞在老爷气头上，只得自叹倒霉。

    “人散花灯夕，人盼花朝日。”一个脚步虚浮的青年哼着小曲，不紧不慢地走进屋来。“咦，这是哪一出啊？难道今儿个父亲要整顿家务么？”青年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贺甫荣厌恶地看了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儿子一眼，啐道：“败家子！还有你，给我滚下去！”

    青衣小厮愣了一下，这方醒悟到老爷是和自己说话，连忙应了一声，感恩戴德不已，屁滚尿流地退出去关上门，他一个小小的奴才可不想卷进老爷和四少爷的事情里头。

    “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丢着正事不管，整天在外面胡混，像什么样子？我们贺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见到下人都不在场，贺甫荣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愤怒，劈头盖脸地训道，“领着个好好的光禄寺差使，成天却只去点个卯，你那个上司都往我这里暗示过多回了，你就不能给你老子省点心？”

    “父亲，不就是那点光禄寺的破事嘛，需要我上什么心？”贺莫林满不在乎地玩弄着桌上放置蜜饯的小瓷盘子，“我知道您最近不顺，成天拿人撒气，不就是立太子的事吗？哪用得着拿我那点小事来出气！”

    “你……”贺甫荣气得全身发抖，“你知道还敢这么嚣张？现在你表姐贵为皇后，自然人人要买你几分面子，万一五殿下没有九五之分，皇上百年之后，谁来护着你！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要不是你老子这么拼死拼活，哪来的你现在的逍遥？”

    “是是，我知错就是，孩儿这就回房读书，这总行了吧？”贺莫林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咕哝，“反正我又不想要什么大权，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大话干吗，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贺甫荣望着自己的四儿子远去的背影，狠狠地操起一个碟子砸去，室内顿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廊外的下人不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唉，真希望这难熬的日子赶快过去。

    风华宫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满京城的骚动似乎分毫也没有影响到这里，风无痕躺在藤椅上，手捧一本书，分外悠闲。虽然已是入秋，天气却还是有些闷热，红如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不紧不慢地打着扇子，主仆两人谁都没说话，似乎都在享受着这一刻。

    陈令诚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两人，不禁感叹起自己的劳碌命来。他到底还算是太医院的人，总不好老呆在风华宫，每天几个来回总是难免的。他这个身份的人，宫中又不能骑马乘轿，长此以往可没完没了。“殿下倒是好命，只可怜我这一天下来，差点没跑断腿。红如，你就这么照看你爹，连杯茶也不给？”他也不顾青石凳凉不凉，一屁股坐了下来。

    红如这才发现了陈令诚，连忙站起身来，“爹，您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哪知道。昨天内务府才送来了上好的龙井，我这就去给您沏茶。”说完把手中的扇子一搁，嫣然一笑，这才朝殿内行去。

    “殿下，皇上的旨意您知道了吗？”陈令诚问道，“听说各家皇子那边都忙开了。”

    “我这里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哪知道这些事？”风无痕冷笑道，“按照惯例，我这个七皇子病情沉重，什么宴会都不必参加。这次的中秋宴也是一样，哪个太监会跑到我这里来传旨？”

    陈令诚心中一紧，“那您先前的功夫岂不白费？”倘若白跑了这么些天，岂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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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中秋

﻿“只要明方真人记住就行了。”风无痕仰头望着星空，淡淡地说，“进行顺利的话，那位道长应该会向父皇提出缺了一位皇子，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露面，如果真不行，那也是天意使然，现在就那么猴急，岂不让人生疑？”

    喝着红如亲手沏的茶，陈令诚对这位七皇子的转变感慨万千，这个不久前还只会喝药的殿下，终于知道怎么在宫里生存了。看了一眼旁边的红如，他的眼中透出赞许，能有现在的局面，红如真是功不可没啊！

    八月十五的夜晚很快来临了，这天的月色格外好，天上连一丝浮云也没有。一轮完美无缺的皓月挂在天空，仿佛明灯一样照耀着热闹的御花园。无数盏巧匠所制的琉璃宫灯闪烁着，抢去了明月的几分光芒；无数的桌椅上摆满了美酒佳肴，看得人眼花缭乱；无数的彩衣宫女穿梭其中，帝王之家的华贵风采，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在这个喜庆的一天里，嫔妃无不打扮得花枝招展，平日舍不得戴的御赐首饰，还有那最名贵的衣裳，极品的胭脂花粉，所有的解数都使了出来。难得聚在一起的这些贵妇们为了一个坐次，一个顺序争得满面通红，谁都想坐在最靠近皇帝的位置，谁都想第一个向皇上道贺。负责此次宴会的六宫副都太监石六顺几乎是忙了个昏天黑地，却还是没法让每位娘娘满意。

    至于皇子们却根据年龄分了好几堆。只有十岁的十一皇子自然是紧跟在瑜贵妃后面，至于十二皇子由于母亲在生育他时难产而死，五岁的他只能和乳娘在一起，馋涎欲滴地看着桌上的美味佳肴。其他两位最有希望问鼎大宝的三皇子风无言和五皇子风无照此时却如同最好的朋友一般在赏玩着一株桂树，言谈中只字不提有关今天的话题。二皇子风无论和六皇子风无清正在讨论着最近流行的一本诗集，说得唾沫星子四溅也浑然不觉。四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则在一堆悄悄讨论着女乐，为了谁家的戏班子最好而争得满面通红。不知道的人还会认为这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宫廷夜游图，谁也不觉得少了一个人。

    突然，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报道：“皇上已经起驾了，请各位娘娘，各位殿下稍作准备。”说完一个叩首，就又急匆匆地原路返回。御花园里顿时炸开了锅。这次六宫的嫔妃都得以侍宴，各宫的太监宫女除去值夜的一班人外，竟有一多半陪着自己的主子到了御花园，而皇子的从人也同样不少，虽然御花园的地方宽敞，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总是不自在，因此有分跟在主子后面的也就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太监和宫女而已，其他人也只能在园外等候着主子可能的差使，兴许皇上一时高兴，还会散出点什么菜肴来给这些辛苦人。

    “皇上驾到！”当值的太监一声高喊，御花园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按班次跪在地上迎接。皇帝的肩舆抬进了御花园，三声静鞭之后，只见皇帝缓缓步入，偷眼瞧去的众人无不看见了皇帝身后一脸肃然的明方真人，心中无不咯噔一下，看来皇帝这次是来真的了。

    皇帝朝地上跪着的众人扫去，只见男左女右，排列得整整齐齐。东面以皇后贺氏为首，以下是瑜贵妃萧氏、德贵妃兰氏、韵贵妃马氏、容妃周氏、娴妃赵氏，一些未生育过皇子的嫔妃也跪在后面，二皇子的生母淳贵人也夹杂在众人之中，她出身微贱，以一个宫女之身得蒙圣宠，虽然诞下二皇子，却仍然不受重视。西边则不是以皇子的年龄排序，五皇子风无照由于母亲的尊贵身份，自然而然地排在首位，后面的则是三皇子和十一皇子，而接下来的才是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和趴在地上不安分的十二皇子。

    接触到皇帝的目光，众人不禁都伏低了身子，齐声道：“恭请皇上圣安！”

    “都免了吧，今天是家宴，虽然公主们都没来，人还不够齐全，但也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家索性免了这些虚礼，好好叙叙情才是。”皇帝笑呵呵地招呼道，看得出来，今天的皇帝显得格外高兴，众人也就跟着起身，找了各自的位置坐下。可是，身后明方真人的一句话却让皇帝的神色阴沉了下来。

    “皇上，皇子们似乎没有来齐？”明方真人在人群中扫了几遍，却始终没有看见那天的皇子，虽然知道假扮小方子时一定改了妆，但气息也找不到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因此不免有些疑惑。

    “唉，朕也不瞒道长，七皇子风无痕确实没来，这个孩子身子一向不好，这种宴会很少参加的。”皇帝摇摇头，仿佛想把这些不愉快全部赶走。

    “皇上，恕贫道直言，如果皇子们没有到齐，那恐怕推算的结果作不得准，天命这种事太过玄奇，皇上还是差人传召七殿下为好。”明方真人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记挂那个少年。

    皇帝只犹豫了一下，就随手招来一个太监，低头吩咐了几句，这才打发他走了。“就依道长吧，唉，希望今天能有所结果！”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汪海伺候这位万乘之尊也已经有七个年头了，宴会上没有七皇子参加是常有的，这样郑重其事地差人去请，还是第一次。由于皇帝特别吩咐了要快，多了个心眼的他在征得了石六顺的同意后，让四个小太监准备了肩舆，要是七皇子无法行走，那就能派得上用场了。

    与热闹的御花园相比，风华宫显得格外冷清。三三两两的宫女太监无精打采地站立着，这在别的宫里是绝对无法看到的，汪海随便扯住一个小太监，连声问道：“七殿下能起身吗？皇上急召，快让殿下换衣服准备着，肩舆已经候在外面了！”

    那个小太监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之间愣在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焦急的汪海一把推开他，径直向前冲去。一个红色的倩影突然挡在他面前，“谁敢擅闯皇子寝宫，难道一点规矩都不懂吗？”挡路的自然是红如，早有准备的她在这里等候多时了，现在只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

    汪海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辛辛苦苦赶到这里，居然遇上了这样不懂事的奴才，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兵，他在心里暗暗诅咒道。不过他的脸上还是堆满了笑，“奴才怎敢擅闯皇子寝宫？皇上急召七殿下去御花园参宴，请姑娘赶紧禀报一声，免得皇上久等，迟了你我都吃罪不起！”后面的话却带了几分恐吓的意味。

    红如装作一幅极为惊诧的样子，不仅让开了路，还高声叫道：“皇上急召殿下，快给殿下更衣！”边说边往里走。等跟在后面的汪海走到风无痕面前时，几位宫女正手忙脚乱地服侍这位皇子更衣，匆忙之间，一套正式的皇子服饰费了不少时间才穿戴好，急得汪海直跺脚。等风无痕上了肩舆，已经过了一顿饭功夫，汪海一声令下，四个小太监扛起风无痕就开始飞奔，谁也不希望为了这件事受责。红如一着急，连忙唤了两个小太监，严令他们一定要跟上主子，没等他们奔出两步，又把他们叫了回来，自己匆匆进宫里取出一个卷轴交给两人，这才不放心地站在殿门口踱起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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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献礼

﻿风无痕的出现让宴会有了一些骚动，皇帝把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七皇子召到这里来，难道说真的所有皇子都有问鼎至尊的希望？这令起先还有些怀疑的另几位皇子都有些兴奋，嫔妃们也开始议论起来。

    瑜贵妃脸上仍然是那种平淡的笑意，她才不会以为皇帝突然关心起这个病歪歪的儿子，不管从什么地方看，无惜都比无痕要优秀得多。不过，从无痕的脸色看，那位陈太医确实有些本事，除了苍白一些外，身子也没有以前的孱弱。这样的人才，一定要想办法放到自己身边来才是，她打定了主意。

    皇后贺氏虽然在和身旁的德贵妃谈笑，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风无痕，那种刺骨的凉意连德贵妃都不禁打了个哆嗦。在宫里呆了不少时间的嫔妃都知道皇后和瑜贵妃之间的不和，甚至连当年风无痕的病也有许多种说法，当然，贺氏在安胎药中下毒这种说法是最流行的。宫里的太监宫女中，至今仍然流传着当年的这桩公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无痕，坐到朕身边来吧。”皇帝心念一动，突然开口道。不知怎么的，今天的风无痕，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仿佛让他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于是说出了这句奇怪的话。

    刚才还喧闹不已的御花园瞬间变得安静无比，所有人的眼光顿时集中到风无痕身上，大家都在猜测着皇帝的用意。风无痕缓缓走到父皇身边，看着这个威严的老者，他的心中有一点熟悉，然而更多的却是陌生。

    “大家愣着干什么，今天是中秋佳节，好不容易有个团聚的机会，今日所有年满十岁的皇子，都可以饮酒，各位爱妃也随意，如此月色，辜负了岂不可惜！”皇帝边说边往示意身旁的大太监费任往杯中斟酒，却在风无痕的杯中斟满了另一种颜色鲜红的美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无痕，朕知道你身体不好，不能多饮，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虽然没有夜光杯陪衬，但饮起来却没有中原烈酒的醇烈，正适合你饮用。” 皇帝边说边把一只水晶杯递给了风无痕。从未品尝过酒的风无痕一口下肚，只觉齿颊留香，甘美异常，但喉咙却感到一阵火烧似的，不禁咳嗽起来。

    三皇子风无言嫉妒地看着自己的七弟，心里虽然考虑着父皇此举的意义，口中却附和着笑道：“七弟真是有福啊，葡萄美酒在我朝虽不如前朝那样珍贵，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喝到的。前朝《南部新书》丙卷记载：‘太宗破高昌，收马乳葡萄种于苑，并得酒法，仍自损益之，造酒成绿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长安始识其味也。’不过我中原人酿造的酒始终不如那些夷人所制，因此像这样上好的美酒可不多见，呵呵！”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再加上引经据典，风无言成功地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了酒上，然而，投注在风无痕身上的目光却变得更复杂起来。

    “三哥真是饱览众家之书啊！”风无痕感到一阵不妙，要是因为父皇这不知何意的举动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那就糟糕了，“不过，我确实不胜酒力，葡萄美酒再好，恐怕也与我无缘。倒是要辜负父皇的美意了。”风无痕苦笑地看着杯中还剩大半的美酒，脸上一幅无可奈何的神色。

    包括几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嫔妃在内，许多人心中一动，这语带双关的话听在耳中，似乎是表白什么。皇帝今天突然召见风无痕的举动，原本让很多人心生疑虑，但风无痕的言行似乎看不出一点奇怪的痕迹，倒把那些有心人弄糊涂了。

    皇帝的脸上却没有不高兴的样子，风无痕勉为其难地喝下刚才那口酒，这个举动就已经让他很是欣喜了。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个儿子的病情大有起色，不过饮酒还是不相宜的，但他根本没有犹豫就喝了自己递给他的那杯葡萄酒，可见这个儿子虽然没时间读书，“君有授，臣不敢辞”的道理还是懂的，看来只要稍加调教，又是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今儿个是家宴，所以大家不必拘束，都随意！对了，四皇儿，听说你今天晚上要出一个节目，到底是什么，别卖关子了，给大家看看吧。”皇帝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眼睛却盯向了四皇子风无候。

    风无候笑嘻嘻地离座而起，手上捧着一个酒杯，走到皇帝席前跪下道：“父皇，中秋佳节，不可无歌舞助兴，儿臣府中有一班女乐，远胜宫中乐府。虽然父皇平日并不喜听丝竹管弦，但今日良辰美景在此，儿臣斗胆，趁此机会请父皇一赏，并恭祝父皇身体康健！”这番话说得妥帖至极，众位皇子和嫔妃心中有数，这个一向沉迷于女色玩乐的四皇子能说出这些话，府中谋士教的可能居多，虽然不满他抢了头彩，众人还是跟着跪下举起了酒杯，“恭祝父皇（皇上）身体康健！”

    风无痕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吓着了，这才发现自己此时的位置尴尬万分，侧坐在皇帝身边的他如果还不动的话，等于受了下面的人一礼，要是传出去还不知会被渲染成什么。想到这里，他慌忙离座，退后三步，这才跪倒在地，手里当然也捧着那还有大半杯的葡萄酒。

    举目四望，皇帝的脸上洋溢着非凡的神采，“好，朕满饮此杯！”示意众人起身后，皇帝又转向了风无候，“无候，朕知道你一向喜欢女乐，不过须知一切均需有度，今日乃是过节，你的好意朕就接受了，以后不可随意如此，知道么？”

    风无候满口应承，心里却想，等会你就知道什么是天魔乱舞了。低头对身旁的太监吩咐了一句，他击掌三下，一阵乐声顿时传了出来。

    南都石黛扫晴山。衣薄耐朝寒。一夕东风，海棠花谢，楼上卷帘看。

    而今丽日明如洗，南陌暖雕鞍。旧赏园林，喜无风雨，春鸟报平安。

    朝云漠漠散轻丝。楼阁淡春姿。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门外燕飞迟。

    而今丽日明金屋，*在桃枝。不似当时，小桥冲雨，幽恨两人知。

    一群女子且歌且舞地行来，唱得正是周邦彦的《少年游》，虽然词调并没有什么特别喜庆的气息，相反还有几分幽怨，但从数十位佳人口中吐出，却是别有风情。连皇帝正在夹菜的手也停住了，宫中的乐府固然不错，但确实如风无候所说，和他蓄养的这些女乐相比，就显得陈腐许多了。

    乐声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如水银泻地般无处不在，不一会儿就充斥了人们的每一处感官。歌姬们那轻飘飘的罗袖不经意地甩向每一个角落，眉宇间时而泛起喜色，时而浮上忧容，让每一个男人都想把她们拉入怀中，肆意怜惜。每一个歌姬都只是淡施粉黛，轻描娥眉，但她们合在一起，风韵却丝毫不输在场的任何一位贵妇。唱得柔美，舞得轻盈，端的是天魔乱舞，颠倒迷醉。

    风无痕已经看得眼花缭乱，在那种贫贱的民家生活了十几年，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令人心醉神驰的场面，手中的筷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此时的人们都集中在场中的女乐身上，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失态。

    一曲终了，人们这才回过神来，女人们大多用嫉妒的眼光看着这些身份低贱，却拥有她们失去青春的歌姬，浓浓的敌意显露无疑。男人们则还在小声议论刚才的一幕，好事的甚至已经在和四皇子风无候商量什么时候再去一赏风情，总而言之，四皇子这次大出了一次风头。谁也没有注意到，明方真人的眉头始终紧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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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画像

﻿“无候，你府里的这些歌姬确实有几分本事，但女色不可过于沉迷，知道了么？”缓过神来的皇帝又恢复了他身为威严的父亲的本能，刚才观看乐舞时的迷醉早就从他脸上消失了，“对于你的弹颏朕已经压下很多回了，身为皇子，你也要注意些才是。”

    风无候低下头，口中称道：“多谢父皇教诲，儿臣今后一定用心读书，不会把精神浪费在女色身上。”话虽如此，他脸上的表情却全然不是那种恭顺，眸子里间或闪现出寒光，他的心里正在暗暗诅咒着父亲的装模作样，明明刚才还看得目瞪口呆，现在却一幅道学的样子教训自己。

    “父皇，儿臣也有一物献上，”风无言心底里不屑四弟刚才的卖弄，他离座起身，手中捧着一本奏折，缓步行到御座跟前，“奏折中所记乃儿臣这几月以来访得的一些良才，俱有大贤，于国于社稷均大有裨益，借此中秋良机禀奏，愿父皇江山永固，太平万年！”言罢呈上手中的折子。

    虽说皇帝明言今晚不议国事，但风无言突如其来的这一招却正对了皇帝脾胃，着实让其他皇子措手不及，只能在一旁嫉妒不已。“好，三皇儿不愧为贤王，百官没有看错人！如此心系社稷，笼天下之才，诸位皇儿应该好好学学才是！”皇帝大悦，炯炯有神的眼睛环视诸人，在这个时候，他不再像一个父亲，而是帝王。

    心中不满的诸皇子只能应是，但心中早把破坏了今晚氛围的风无言骂了个遍，就连风无言的母亲德贵妃也在暗怪自己的儿子不该在这种时候多事，总而言之，风无言虽然在皇帝面前出了风头，但在这些人心中，他献宝似的举动还比不上刚才风无候的歌姬，只是一个哗众取宠得更巧妙而已。

    接下来就是千篇一律的向皇帝敬献中秋之礼，本来这并非必要，但既然这次皇帝如此大张旗鼓地办了这中秋盛宴，诸皇子心里一琢磨，自然礼物就少不了。风无痕听着一样又一样的珍稀玩意，几乎昏昏欲睡，突然，他一个激灵，别人都送了父皇礼物，那自己怎么办，还不是很懂宫中人情世故的他压根就没想到礼物这一节。心里不住责怪着以前那个自己的不领世面，风无痕不得不想着自己这种不随大流的后果，要是父皇认为自己不近人情就糟了。

    “殿下，殿下！”身后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呼唤声，风无痕扭头一瞧，原来是自己宫中的两个小太监，名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们混在皇帝身后的一群伺候人中，正拼命地向自己招手。瞅了父皇一眼，他悄悄离座，径直走到两人跟前，皱着眉头问道：“谁叫你们来的？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如果惊动了父皇怎么办？”

    “殿下，”那个身材稍瘦的太监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看得出来，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合，“红如姑娘吩咐奴才两人无论如何也要跟着殿下，她还让带来了这个。”说完，他就把手中的卷轴递了上去，神色还是惴惴然的。

    风无痕满脸疑惑地接过了卷轴，打开一看，不禁大惊，这幅画是月前他无意中翻检书房时发现的，无论笔法或是意境，都显得幼稚浅薄，任何习画入门之人，也不会有此涂鸦之作，显然当时的风无痕也只是意之所起，随意涂抹几笔而已。红如特地让两人带这个前来，到底有何用意呢？正在思量间，突听一声公鸭嗓大喊道：“七殿下为皇上献礼祈福！”

    风无痕顿感大势不妙，此时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他趋前几步，双膝跪下高捧画轴，恭声禀道：“儿臣愧无稀有之物献于父皇，只能以自绘画作一幅敬献，虽乃下乘之作，却是儿臣的一片心意。”言罢奉上了那卷拙劣不堪的画轴。

    皇帝在点到风无痕之名时就暗骂那个太监糊涂，明知风无痕是自己中途召来，根本没有任何准备还居然让他献礼，这不是逼这个儿子出丑吗？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常年缠mian于病榻的儿子会以画为礼，虽然坦言只是劣作，但有这份心意也就够了。接过身旁的太监递来的画轴，展开一看，皇帝也愣住了，这竟是自己的画像，虽然笔法相当稚嫩，但可以看出，下笔之人还是花了功夫的，神态间的那帝王气势深得他的心意，再一看落款上并无印章，却只有四个字——“倦懒沉香，偶有所得，无痕恭作”。“好，好！”皇帝的眼中似乎有些水色，“难得你抱病绘了此图，画作虽劣，但朕很欣慰你有这份心意。这么着，朕也不知该赏你什么，你自己开口吧，只要父皇能做到的，都答应你！”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厚赐，风无言刚才敬献的《良才录》也没有得到皇帝如此的赞赏，而诸皇子敬献的其他礼物就更不用提了，顿时，所有的眼光都充满嫉妒地集中到风无痕的身上，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孱弱的皇子究竟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风无痕勉强平息了一下自己狂喜的心情，这才开口道：“父皇的厚赐，儿臣愧不敢当。长年以来，儿臣卧病在床，无法承欢于膝下，已是为人子的不孝，又怎敢当父皇的夸奖？”这几句话说得下面的一多半人脸色稍霁，但对皇帝知之甚深的皇后和瑜贵妃却暗道不好，以皇帝的个性，今天既然如此高兴，一定会按前言赏赐风无痕。

    果然，皇帝摇摇头道：“身子不好不是你的错，朕一直忙于国事，疏于理会你的事情，未曾料想没有师傅好好教导的你还念念不忘父亲。朕言既出，即为圣旨，无痕，说吧，你想要什么？”

    风无痕假装思索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眉宇间满是坚毅：“父皇，儿臣常年病居宫中，手无缚鸡之力，只不过是徒耗钱粮，父皇如能恩准儿臣可出宫走动，这病或许还有几分痊愈的希望。”说着不禁泪水涟涟，“父皇，儿臣知道这个要求不合礼制，但求父皇看在儿臣的病体份上，恩准儿臣的不情之请。”言罢深深地伏下身去。

    所有人不禁沉默了，谁都没想到风无痕竟会这么利用皇帝最珍贵的赏赐，连一向心机深沉的三皇子和五皇子也有所触动，他们很早就由皇帝赐下了府邸居住在宫外，想起一个成天只能仰望头顶的病人那种绝望，也觉得有几分心悸。就在此时，一个阴森的声音提出了反对：“皇上，臣妾以为不妥，七皇子尚未成年，如果在宫外遭遇什么不幸，势必兴师动众，若是为了他的安全而指派大量人手则又会有扰民之嫌。何况宫中尚属广阔，七皇子生母又长居宫中，应不会感到寂寞才是。”反对的正是皇后贺氏，她对风无痕天生的厌憎让她不顾一切地想要阻止这个少年希望得到的一切，而她最后一句话恰恰触痛了瑜贵妃最忌讳的事情。

    “皇上，臣妾不敢苟同皇后娘娘的话。”瑜贵妃丝毫不理会皇后仇恨的目光，“无痕的病情在宫外散散心也许会好些，况且除了无痕，臣妾还有无惜这个孩子，他年纪尚幼，根本离不开臣妾这个母亲，所以无痕在宫中寂寞也是难免。恳请皇上恩准他的请求。”瑜贵妃盈盈拜下，脸上一片得意之色。

    风无痕只觉得心中一痛，没有什么比在这大庭广众下听到母亲如此说辞更加令人伤心的，她毫不讳言对于无惜的偏爱，自己的提议想必让她无比高兴吧！正在想着，耳边响起了父皇威严的声音：“如果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无法满足，那么，朕还如何作一个父亲。无痕，虽然你今年只有十三岁，还未到开府的年纪，但朕特赐你一座府邸以作今后至宫外的暂居之所，另赐你一批护卫宫女以备不时之需。每月你可随意出宫七天，朕将在御前侍卫中遴选出八人贴身保护，此八人就归你所属，你该满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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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无奈

﻿皇帝一开口就是这样的殊遇，虽然嫉妒，但诸皇子瞅着风无痕单薄的身体，心里都在恶毒地算着他的死期，因此反对的声音都消失了。皇后贺氏的脸色异常难看，她死死地盯着低头谢恩不已的风无痕，仿佛要把他生吞下去。连德贵妃也骇得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免得沾染了皇后那凌厉的怒气。

    风无痕就没有考虑那么多了，这飞来的意外之喜让他无法掩饰那种激动，脸色也变得有些潮红。这种情绪连皇帝也被感染了，真是个天真的孩子啊，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看着这个久未谋面的儿子，他的心中泛起了一阵温情，只要一点点关爱就这样兴奋，稍加调教，无痕将会比其他儿子更敬畏他这个父亲，皇帝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明方真人，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筵会的后半段和前面相比，可以说是平淡无奇的，诸皇子和嫔妃各自说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笑话，席间的气氛便有些懒洋洋的，皇帝也觉得无趣。好容易挨到结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言未发的明方真人身上，期待他说点什么，但让他们失望的是，这位道长仍然是一脸的沉静，他们只能带着一肚子牢骚地离开了。今天最大的赢家无疑是风无痕，而他们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皇子，只不过是陪衬而已，这个体悟让他们格外不满。

    回到勤政殿后，皇帝挥手摒退了众人，空旷的殿中顿时只剩下了他和明方真人两个。“真人，今天你见到了朕所有的儿子，观感如何？”皇帝的眼中神光乍现，他再也不是那个慈祥的父亲，如果明方真人说某个儿子有可能叛逆，此时的他恐怕会立刻下旨将其处死。

    “皇上是否想听实话？”明方真人站在阴影中，皇帝无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朕千里迢迢请您过来，就是想知道确切的答复。”皇帝叹了口气，“您说吧，朕有这个准备。”

    “那么贫道就坦言好了，”明方真人显得十分疲惫，“在皇上的十位皇子之中，个个都野心不凡，若是再有外力相助，具有九五天命的超过半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刚才还颇为镇定的皇帝，他伸手扶住桌子，勉强支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才发问道：“真人，您确定没有看错，可他们现在虽然还在暗中争斗，但不至于闹出多大的祸事吧！”

    “自古祸出萧墙之内。”明方真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光，“皇上，贫道只是据实而言，十位皇子中，除了七皇子确实不为天命所钟爱之外，其余的都有九五之像，虽然异像的强弱不一，但他们都有一争天下的雄心，这是不会错的。”

    “无痕，只有无痕不可能为帝吗？”皇帝喃喃自语地说，“也是，他的身子一直不好，没有那份心也是很自然的。可是，其他人暂且不提，朕的二皇子出身微贱，绝无继承大统的可能，您会不会看错了？”

    “二殿下为人隐忍不发，这光从他的面相就能看出来，皇上既然如此说他，平日一定不甚重视。就凭这一点，贫道就可断言他必定满腹怨恨，那么，他觊觎大宝之位也就不奇怪了。”

    “真人，朕并不懂所谓的天象，但难道只要有心于大宝的人就能受到天命的眷顾？如此以来，那古往今来的乱臣贼子难道也是应运而生吗？”皇帝的脸色异常难看，这个可能让他的心沉向了无底深渊。

    “有因必有果，皇上，事实确实如此，只是普通人并不知道罢了。”明方真人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毫不退让，“所以，您找贫道推算皇子的命数，也将带来无穷的后患，因为从此，他们恐怕就不仅是您的儿子而已。唉，帝王之家无父子，一切大事就要靠皇上决断了。”

    皇帝在大殿中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突如其来的这个消息让他的心神再也无法安宁，难道要放任自己的骨血自相残杀吗？老天，你为什么要给朕这么多逆子！看着殿内的明方真人，他只觉得自己无比愚蠢，如果不知道这些，那自己仍然可以不时用慈父的态度对待这些孩子，但现在，已经永远不可能了。

    他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阴冷，既然事已至此，那就随他们去吧！“真人，想必您来之前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那么，虽然朕不是第一个将继统之事委于方外之人的皇帝，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您能否告诉朕，到底谁是最适合大统的皇子？”

    明方真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皇上，请恕贫道直言，没有争斗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确定那个赢家。原本按照相格来看，可以从众多的皇子之中挑选出最适合的继承人，但皇上的诸位皇子身上仿佛有一层看不透的屏障。贫道自幼习命数之理以来还未见过如此异像，因此无能为力。”明方真人的心里，如电光火石一般掠过不久之前的那一幕星象，不由打了个寒战，天理之术，人力莫得穷极啊！

    “那么道长，朕不得不委屈您常居宫中了，朕必须得防备着这些逆子。”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方真人，“就算现在不能知道谁是朕的继承者，想必以道长的神通，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够推算出来。”

    明方真人沉默半晌，他心知肚明，皇帝的这番言语已经是颇为客气了，自己如果不答应，恐怕杀身之祸就在顷刻之间。虽然自己离大道不过一步之遥，可是，只要有那样东西在……因此，万一出现一个暴君，将没有任何人可以节制。正因为如此，他们这些方外之士也一直关注着外界，整个修道界只能传下了这样一个规矩，不得违抗凌云的君王，想到这里，明方真人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那几个年幼的弟子，心中不禁一痛。

    “就依皇上之言吧，不过，贫道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明方真人平静地说，“作为唯一的辅臣之才，七殿下似乎至今没有一个好的师傅，因此贫道希望能够教导这个孩子。”

    皇帝不禁大喜，他怎么也没想到明方真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在他看来，即使风无痕的确可以信任，那孱弱的身体却是一个最大的障碍，现在能够得此助力，那自己就可以放心了。然而突然间，他的心中又闪过一丝疑惑，明方真人对风无痕如此另眼相看，内中是否还有其他的缘由？他又自失地洒然一笑，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一向不为瑜贵妃所喜的风无痕，背后可以说没有任何势力，那么，正是自己栽培他的好时机了。

    “那么就劳烦道长了。”皇帝郑重其事地向明方真人一躬身，“一切就委于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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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谋划

﻿风华宫的诸人并不知道勤政殿中发生的一切，此时，他们都沉浸在一片快乐的情绪中，皇帝骤然之间颁下如此重的恩赏，这是否意味着七皇子开始要得势了？这个体悟让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格外卖力，平日的懒散消失殆尽。

    “红如，你说父皇的这道旨意会让其他皇子如何看？”风无痕早已从先前的兴奋中抽离了出来，眉宇间反而有些忧郁，“我并不想因为这些不可靠的恩宠成为众矢之的。”

    “殿下，现在担心这些也没用。”红如小心翼翼地端过一杯茶，“这是皇上刚刚遣人送来的水晶琉璃杯，还有这刚刚贡来的黄山毛峰，奴婢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沏了这杯好茶，您闻闻，这香气淡淡的，却很平和，有一种恬静之感。再看这晶亮透明的水晶杯，里面的茶叶一清二楚，浮沉之间，令人心有所感，殿下不妨尝尝看。”

    风无痕接过杯子，感觉到红如仿佛是话中有话，轻轻尝了一口，确实没有那种凝而不散的香气和醇厚的感觉。沉吟片刻，他的眼睛忽然一亮：“你是说我虽然骤得恩赏，却由于一向的与世无争，再加上谁都能看到我的一举一动，因此不会过于遭人嫉恨？”

    “殿下不妨作这秋茶，平淡而滋味无穷。春茶的醇烈，久了也会令人生厌，而夏茶滋味苦涩，容易让人敬而远之。”红如的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

    “你这鬼灵精的丫头！”两人耳边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正是陈令诚，“以茶喻人，殿下平日真是宠坏了你，居然这么没规矩。”

    红如娇嗔地瞪了陈令诚一眼，不满道：“爹，您就知道打趣人家，也不给殿下出出主意！”说完急匆匆地往偏殿走去，不一会儿功夫，手上就又捧了一个茶盏，往陈令诚旁边的几上一放，赌气般的一声不吭。

    “有你这个女军师在，还要我这个半吊子谋士干什么？”陈令诚不禁一笑，觑了觑风无痕的脸色，他这才又开口道，“看来殿下的病确实没什么大碍了，今晚在御花园吹了这么久的风，还喝了酒，竟然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放在从前，老夫真是想都不敢想。”说着他又陷入了沉思，那次诊脉的过程他至今仍然耿耿于怀。

    “你们俩现在别拌嘴，”风无痕不由莞尔，转而又脸色一整，“当务之急是散布些不轻不重的流言，让我那些野心勃勃的兄弟们知道我并没有和他们争斗的野心，这件事情我看就让那个小方子办，他很是伶俐，如果这次差使办的好，红如，你想个办法抬举他一下，过了这段风头，再把他弄到我宫里来，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不行，也该添一个帮手了。”

    红如面露喜色，看来主子真的开了窍了，那个小方子老是在她耳边唠叨想换个好差使，奈何自己没有得到首肯，只能敷衍他一下，想来也怪对不起这个干弟弟的，现在可好，主子终于张了口。“奴婢立刻就想法子通知小方子，一定让他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的。”红如偏身一福，径直出去了。

    风无痕和陈令诚相视一笑，各自品起茗来，殿中顿时一片宁静。

    一大清早地起来，小方子格外兴奋，昨夜干姐姐和他说的话让他一夜都几乎没睡着，自己一个小小的杂役太监竟然能攀上七殿下，真是祖上积德了。不过那个主儿吩咐的差使并不轻松，要不动声色地散布流言，事后万一有人追查还不能套到自己头上，让他想破了脑袋。不过小方子别的不行，歪主意却是不少，一夜下来，倒是想了个法子。

    刚走出门，他就发现一个蓝衣太监挡在门口，心中顿时一紧。再仔细一看，赫然是和他同期进宫的李来喜。“小方子，你小子厉害啊，上次说得好好的请吃酒，居然躲了这么多天都不见人影，好大的架子！”李来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也不瞧瞧，我来喜在宫里是什么人物，别人想请吃酒我还不一定赏脸呢，想不到你小子竟然就这么打发我，怎么，看不起我这个在德娘娘宫里当差的哥们是不是？”

    小方子心中犯起了嘀咕，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请这个瘟神喝酒？不说别的，就说这个李来喜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德行，自己就恨不得躲远远的，哪会主动请他喝酒。突然，他想到了唯一的可能，不禁浑身冒出了冷汗，一定是了，一定是那天干姐姐派人冒充自己去勤政殿送饭那次碰上了这个瘟神。幸好那个人还算机灵，小方子擦拭着头上的汗珠，一反常态赔着笑脸迎了上去，“李哥您这是什么话，我平日不懂事，难道连李哥的虎威也敢冒犯么？就算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啊！”他伸出手，装腔作势地帮李来喜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这不是忙么，所以也就忘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原谅我这回！”说完又是躬身赔罪又是一堆好话。

    李来喜听着小方子一摞摞的逢迎话，不耐烦地一挥手，“谁有空和你计较这么多，你明着说吧，这顿酒你认也是不认？得空了我还得到主子那里当差，你可别让我白来一趟！”

    小方子眼珠子一转，心中顿时打定了注意，找人不如撞人，眼前这个讨厌的家伙正好可以作个传声筒。听说这李来喜最爱喝酒，喝醉了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到时灌醉了之后让他传些谣言出去，可比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杂役去胡说容易多了。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李哥说哪里话，一起进宫的那些兄弟，就数您最得意了，我巴结还来不及，哪敢怠慢贵客？您说吧，上哪，今天的酒我一定请！”

    “好！算你痛快！”李来喜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这么着，你李哥也不坑你，城东新开了个太白居，里面的酒听说不错，就在那喝，怎么样？”

    “可，我没差使，不得随便出宫啊！”小方子虽然心中一喜，脸上却装出了为难的样子，“您李哥的面子大，自然可以出宫转转，可我要被抓住，轻则一顿板子，重则连脑袋也保不住，到时谁来救我？”

    “就你小子胆小！”李来喜啐了一口，“凡事有你李哥罩着呢，没事，你就瞧瞧你李哥的能耐吧！”说完努努嘴，示意小方子跟在后面。

    大概是常出宫的缘故，再加上李来喜又拿着绣宁宫的腰牌，东华门的侍卫自然知道德贵妃在宫里的地位，因此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看就放行了，至于对小方子则是连盘问都没有一句，想当然地把他当成了李来喜的跟班。

    “怎么样，知道了吧，像你李哥这样的人物，就连那些侍卫也得客客气气的！”离开东华门不远，李来喜便吹了起来，声音大的很，引得路人皆为侧目，他却说得越发来劲了。一路上就听见李来喜旁若无人的说话声，心中自有打算的小方子一句话都没插嘴，装了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

    太白居的老板是个山西人，颇具生意头脑的他没有选择京城中央大道上的繁华区域，而是别具一格地占据了城东这块相对僻静的地方，由于酒菜的价钱都还算公道，楼上的雅座和包间又满足了那些希图炫耀财富的商人，三层楼的太白居几乎是天天客满，甚至老板还夸口说连宫里的人都知道他这小店。这句话倒也没错，不过宫里的达官贵人是不屑于上这种地方的，来的大多是有头有脸的大太监，李来喜的身份也只跟着绣宁宫的管事太监来过一次，这回存心想让小方子出点血，这才选择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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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胡言乱语

﻿这太白居统共三楼，一楼的大堂，二楼是雅座，三楼才是招待真正有钱人的包间。小方子仰头望了一眼那煞是高的房檐，还有临街挂着的几盏红纱灯，眼睛却盯上了那龙飞凤舞的“太白居”三个字，落款却是“眉山居士”。小方子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是凭着点小聪明，字倒是认了不少，正自琢磨着这字写得不错的眉山居士到底是谁，就听见了一个声音传来。

    “嘿，两位爷台，里面请！”一个伙计点头哈腰地迎了出来，“楼下大堂还是楼上雅座，小店这里是菜肴公道，远近闻名！”

    李来喜皱着眉头打量着楼下几乎七成满的大堂，虽然自己也是个奴才，可他跟着德贵妃起，不可一世的毛病就落下了跟，这不，他又嚷嚷着：“小方子，楼下这么多人，你李哥在宫里少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主儿，怎样，咱楼上雅座去？”

    小方子揣摩着自己怀里的银子，上次干姐姐赏的二百两银票他早就兑成了散碎银子，埋在不同的地方，早上正好取出了十余两，想必这太白居的雅座也贵不到哪去，因此爽快地答应了一声，“李哥说得是，您这种身份自是不能和这些普通人挤在一块，小二，楼上雅座！”

    “二位爷，小店楼上的雅座又干净又能看景，就是价钱……”他搓了搓手，正准备开口先让两人付钱，旁边的老板崔斜元一巴掌正拍在他头上。“你瞎眼了是不是，两位公公的大驾都不识，白长了你这双狗眼睛！还不赶快带上楼去，在这里磨蹭什么？”崔斜元早就看见了这两个明显宫里打扮的人，听见他们开口，顿时明白了两人的太监身份，看到伙计的不懂事，怎能不火冒三丈。

    那个伙计呲牙咧嘴地摸了摸疼痛的后脑勺，嘴上愈发恭敬，“小的该死，两位公公楼上请！”边说边在前面带路。

    “哼，算你小子识时务，改天咱在大总管的面前说说好话，你这店铺也就发达了！”李来喜居高临下地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和小方子上楼去了。

    “老板，不过是两个宫里的老公儿，用得着这么客气吗？”旁边的一个伙计很是不解。

    “别看他们似乎没什么身份，能够出宫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在主子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一个伺候得不好，他们在主子面前来上一句，我这个太白居就甭想再开下去。”崔斜元阴沉着脸说，“你吩咐厨房，那两个人想吃什么，让他们用心地做，酒也是一样，上最好的，反正我看那个说话拿腔拿调的不是付钱的主，另一个点头哈腰的才是金主，不会没钱会账，让他们用心点巴结！”

    伙计应了一声，一溜烟似地往厨房奔去。

    “羊肉炒、煎烂拖韭鹅、猪肉炒黄菜、宫爆鸡丁、香焖鹿肉，这几个是荤的，”李来喜看也不看伙计递过来的菜单一眼，嘴中一连串地报着菜名，“三味面筋、凉拌黄瓜、什锦小炒、丝瓜蛋汤，这几个是素的，暂且先上这么多菜吧！”

    “至于酒嘛，上好的汾酒来个十斤，今天不醉无归！”小方子又补充了一句，刚才听李来喜点了这么多菜，他心中早暗骂开来，不过又想起了今天自己的主要任务，不由又加了十斤汾酒，他倒要看看，这个成天大话的李来喜能喝多少。

    伙计暗地里吐了吐舌头，两个人竟然要这么多东西，十斤汾酒，开什么玩笑，那不是要醉死在这里，不过想起刚才的教训，他哪敢再说什么，应了一声扭头就走。

    李来喜对小方子的机灵很满意，连他好汾酒的那口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可见这小子还真是有心孝敬，他压根没想到，自己今天正撞在了火头上，被小方子当了枪使。

    由于老板的特殊吩咐，酒菜很快就上来了。将近十个盘子，再加上那坛汾酒，顿时把整张桌子挤了个严严实实。李来喜急不可耐地令伙计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了筷子，“真是好酒啊！小方子，今天算你有心，李哥我改日必有回报，你就等着吧！”

    小方子装出一幅喜不自禁的样子，连声道谢，眼睛却在四周扫来扫去。虽说是雅座，四周不过是用屏风隔开，甫上楼时他就觑见楼上的人并不比楼下少，而且大多是那种中等人家的子弟，再说，李来喜的大嗓门是出了名的，到时只要他一醉，说出什么话都不奇怪。想到这里，他劝酒劝得愈发殷勤了。

    伙计大概是得了老板的吩咐，早就不见了踪影。五斤汾酒下去，李来喜的舌头渐渐大了起来，说话也不那么利索了，言语间平日绣宁宫里的一些琐事也逐渐露了口风。小方子瞅准了时机，一边又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酒，一边也装着几分醉意的样子，“我，我说李哥，你命好，跟，跟了个好主子，不像我，命，命苦！”

    “什么好主子，我，我告诉你，绣宁宫乱，乱着呢！”李来喜胡乱地挥舞着手，声音提得高高的，“谁，谁不知道，三殿下希望，希望当太子，可，可你伺候过的那个，那个老杂毛，坏了殿下的大事！”

    小方子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四周的喧哗声突然低了下来，到后来几乎就是一片寂静。他小声说道：“李哥，您，您可别害我，这种大事，别和，和我这个不露脸的杂役说，我，我怕……”

    “怕，怕什么！”李来喜又是一碗酒下肚，胆气顿时又壮了三分，“这，这次，七，七殿下明明没有，没有作皇帝的命，还偏偏得了，得了恩赏，娘娘生气着呢！”

    “主子的事情，我们，我们作奴才的少管！”小方子知道刚才的话都传到了有心人的耳里，心一横，自己也灌下了一碗酒，顿时辛辣地他眼泪都流了出来，“皇上这么多儿子，你，你管这么多干啥？”

    “干，干啥，不能说，”李来喜挟着眼睛，一脸不高兴，“憋，憋了那么久了，我，我就说，除，除了七殿下，那，那个，窝囊废，哪个，哪个殿下不想，不想作皇帝，他们，他们想的美，谁，谁能盖过三，三殿下！要，要我说，三殿下这，这皇位，是，是坐，坐定了！”

    这句话说得格外响亮，连楼下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崔斜元大惊失色，他那想得到这两个太监犯禁的话是一句接一句，三步并两步地冲上楼去，对着两人就是一揖到地，“两位公公，小店门小，容不下两位这么说的，宫里的事情，和我们小老百姓无关，恳请两位高抬贵手，放过小的一马吧！”

    小方子知道戏差不多也作足了，装作醉眼朦胧的样子一推李来喜，“李哥，听到没，你，你的话，让别人，害，害怕了，咱们，咱们也喝够了，走，走吧！”

    李来喜骂骂咧咧地还想再喝，却被小方子死活拽走了，一路走，他嘴里还在咕哝着那些话，倒是让小方子出了一身冷汗。崔斜元看着两人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看来自己的店是开不成了。回头一看，那些个刚才还在吃酒猜拳的人也纷纷结帐离去，诺大的店堂里一会儿功夫就变得空空荡荡。

    好容易把李来喜弄回宫里，小方子感觉今天似乎过火了些，那么多人听见这些话，弄不好自己得陪着那个瘟神一起掉脑袋，想来想去，他还是准备夜里再去见红如一趟，至少得交待一下后事，否则自己的命保不住不说，唯一的弟弟阿才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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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雷霆

﻿谣言的速度比小方子想象地要快得多，第三天一大早，监察院的几个御史就上了奏折，禀明百姓之中已在谣传三皇子将被立为太子以及七皇子失宠一事，让皇帝火冒三丈。奉旨调回京的浙江巡抚方明渐更是绘声绘色地形容了太白居发生的那一幕，小方子根本没有料到他竟然撞上了一位大人物，方明渐当时就坐在三楼的包间，李来喜的大嗓门让那位尊贵的巡抚大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怕事的崔斜元在小方子他们离开后就遣散了一众伙计，连铺子都不敢，卷起金银细软逃得无影无踪，等九门提督下辖的兵卒上门时，整个太白居仿佛经历过一场劫难似的，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

    “荒唐，荒唐！”皇帝在御座上再也坐不住了，来回踱着步子，“这两个奴才居然如此大胆，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宫闱之事，来人，传朕旨意，把那两个大胆的奴才给朕带到大殿上来，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盛怒下的皇帝哪有人敢劝，况且大臣们也人人自危，一天之间，谣言居然有了好几个版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牵涉到的人还真不少。那两个肇事的太监，自然是被他们恨之入骨。最为担忧的无疑是三皇子门下的那些官员，不管谣言和三皇子有没有关系，太子之位可能都没什么指望了，这让那些立场不坚定的人在心里暗暗打着改换门庭的主意。

    小方子看着那些来拿他的侍卫，心中虽有几分心慌，但早有准备的他显得很坦然，侍卫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带到了大殿。而李来喜则被吓了个屁滚尿流，带上来时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两股之间甚至还能闻到难言的气味，让旁边的大臣嫌恶不已。领头的侍卫跪下奏报了两人的所属，听到李来喜是德贵妃宫里的太监，众多大臣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至于小方子一个小小的杂役怎么会掺和在里头，众人也有些诧异。

    皇帝冰冷的目光扫过两人，停留在了小方子身上。要说小方子也是读书人家出身，模样里自带着几分镇静，皇帝倒没想到宫里的太监还有这样的人，感到了一阵惊讶，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大胆奴才，在外私议宫闱大事，该当何罪你们知道么？”

    李来喜根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小方子则利索地叩了个头，伏地说道：“奴才自知罪该万死，甘愿受刑，还请皇上开恩，不要株连奴才的家人！”

    众位大臣顿时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太监居然没有任何辩解。这时，刑部尚书何蔚涛从百官中出列，跪下奏道：“皇上明鉴，此事关系重大，这两个奴才私议宫闱大事，何况涉及立储，如不严惩，恐怕今后难以管束宫中众人，依律当诛九族！”

    小方子心中一颤，不过仍是一声不吭，他知道，此时无论说些什么，只会加重皇帝的愤怒。李来喜听到“诛九族”三个字更是不济，眼皮一翻，当场昏了过去。

    方明渐虽然恼恨这两个太监让自己陷入了一场是非漩涡中，但对那个一力承担的小太监却有几分恻隐之心，要知道他在楼上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闯祸的只是那个李来喜而已。衡量再三，再想及自己一向的宽厚之名和刚刚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他出列朗声奏道：“皇上，当时微臣在太白居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小方子并没有私议立储之事，在此期间还规劝了另一人多次，可那个人借酒不听，这才闯下了如此大祸，因此他虽有死罪，却不应罪及家人，请皇上明鉴。”

    这下百官自然明悟主犯是那个已经昏过去的太监，而这个一言不发的小方子只是被无辜牵连了进去，见着小太监颇有胆气，心中倒有几分同情。只不过多年的养气功夫让他们的城府无不深似海，一个个都默不作声，谁也不愿意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皇帝的脸色稍霁，随后又扫了昏厥在地的李来喜一眼，“把那个没用的家伙给朕泼醒！哼，敢说却不敢承认，德贵妃那里居然有如此无用之人！”言语间连德贵妃也捎带了进去。

    一头冰凉的水浇上去，李来喜顿时醒了过来，茫然看了一眼四周的目光，他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皇上，奴才，奴才是冤枉的，奴才哪敢议论那些犯禁的事，都是，都是这个小方子撺掇奴才那么说的，您明鉴啊，奴才是冤枉的！”

    颠来倒去的几句话换来的却是更加鄙夷的目光，所有大臣都听到了刚才方明渐叙述的那些事实，自然不会相信李来喜的鬼话，对一直没有辩解的小方子尤其多了些同情的目光。皇帝更是勃然大怒：“你还敢说自己冤枉，如果不是你这个奴才不听劝阻借酒装疯，哪会有这么多谣言？来人，传朕旨意，将这个大胆奴才拉下去杖毙！其九族之内，不论男女，全部发配关外，永世不得入关！”

    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扑了过来，拖着李来喜就往外走，外间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他杀猪般的惨叫声，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悄然没了声息。饶是小方子深恨李来喜，心中也早有了准备，见李来喜如此下场，也不由得两股大战，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额头渗出来，一滴滴地掉在金砖上，那轻微的响声在此时肃静的大殿上显得格外令人心悸。

    处置了一个，皇帝似乎轻松了许多，扫视了殿中噤若寒蝉的大臣们一眼，他发话道：“诸臣工，朕知道你们此时在想什么，一个太监贱奴，私议国事，这就是应得的下场。为臣者只要谨守本分，自然不会有祸事，但若谁胆敢结党营私，行不法之事者，朕必定诛之！”自登基以来，皇帝还是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地对臣下说话，因此有心人都知道他是动了真怒，至于小方子，不株连九族已经算是最大的恩典了。

    “你们说，对德贵妃和三皇子应该如何处置？”皇帝又扔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话题，谁都没想到，一向对风无言疼爱有加的皇帝处死了奴才，竟然连主子也不放过，一时之间都怔在原地，颇有兔死狐悲之感。

    “启禀皇上，七皇子风无痕求见。”一个太监微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只见他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身子不停地发抖，唯恐触了霉头。

    所有人都一愣，这种时候，平日一直静卧休养的风无痕来干什么，难道他也听到了流言。皇帝则是最火大的一个，若是平时，他想都不想便会拒绝。可昨晚和明方真人谈论的那番话让他完全对风无痕改变了态度。他暗骂着那些不尽责的宫人，心中想着怎么安慰这个儿子，要知道皇子失宠可是一件大事。“宣他进来。”沉吟半晌，皇帝终于下了决心。

    小方子心中的一块大石骤然落地，浑身一阵轻松，本以为此次是死定了，没想到那个主儿居然会亲自跑到这里来，想必是有了万全之策。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一个人影缓缓从他的身旁走过，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从容地跪下道：“儿臣恭请父皇金安。”

    “无痕，你身子不好，起来吧。”皇帝令太监搬来了一个锦凳，并让那个太监小心地扶风无痕坐下。“现在是朝会，你又不管政务，你这么急匆匆地觐见，有何要事吗？”皇帝明知故问道，心中还抱着风无痕不知道谣言的期望。

    “父皇，儿臣听说您正为了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惩治宫人，不知是否属实？”风无痕双眼直视着自己的父亲，面带忧色地问道。

    “唉，这些谣言足可以让朕宫闱失和，不惩治怎么行？”皇帝叹了口气，“朕刚刚杖毙了一人，还有另一个尚未来得及处置。就连德贵妃和你三哥也负有失察之责，朕准备一并问罪。那些谣言不足为信，皇儿不必为此烦恼。”

    风无痕突然离座跪下，连连叩头不已，这个举动让皇帝和文武百官诧异不已。“无痕，你这是干什么，这件事情父皇一定为你作主就是！”皇帝的言语中颇有几分不满。

    “父皇，儿臣并未为这些谣言忧心。”风无痕抬起头，额头已是一片乌青，“言者无罪，听者有心。谣言之所以流传，只是百姓的好奇心而已，父皇一旦追究，势必让儿臣更加为难。论身份，德贵妃娘娘乃是儿臣的母辈，三哥更是儿臣的骨肉至亲，为区区谣言而处置皇族，百姓一定会惊惶失措，新的谣言又会传遍京城，那将置儿臣于何地？恳请父皇三思，既然首犯已除，其他人还请父皇从宽发落。”说完连连以头触地，大有一幅死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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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处置

﻿风无痕的这番话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由于这个皇子鲜少在人前露面，而且年纪尚幼，百官大多对他不了解，但能不顾自身之失说出这样的大道理，很多担忧皇帝雷霆手段的人都松了口气。皇帝更是惊喜交加地看着这个乖巧的儿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十三岁能说出这些话来，还有什么比这个让人更加高兴的？

    皇帝走到风无痕跟前，一把将他高高抱起，“好，好！小小年纪就能心忧天下，又有礼尊长辈的心思，朕果然没有看错你！”皇帝心疼地看着风无痕头上的一片乌青，爱怜地用手摸了摸，“唉，看你伤的，回去让太医再好好瞧瞧。你放心，朕绝不怪罪德贵妃和无言，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风无痕的目光又射向了仍然跪在地上的小方子，似乎在思考什么，不一会儿，他几乎是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父皇，谣言既已广为流传，有心之人必定大做文章，反正儿臣确实无才无德，又并非太子人选，但蒙父皇厚爱，失宠之事自知纯属子虚乌有，因此并无甚干系。但三哥才德俱佳，如果因为谣言而失去登上太子之位的可能，则不合公平之道，也会寒其他皇族之心。因此，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抚慰，这样天下人就不会再津津乐道那谣言。另外，这个小太监只是无心之失，犯不着大加责罚。儿臣身边尚无贴身太监伺候，以后出宫也不甚方便，看这奴才有些伶俐，又像读过书的人，就请父皇将他赐给儿臣使唤，以此向宫中彰显父皇仁德。”

    如果说前面的话只是让文武百官粗略认识了这个身体孱弱的皇子，那么方才的这些话则是让他们从心底里生出一种难言的感觉，这个沉静的少年居然能够考虑得这么周到，而且当众承认自己并非太子之才，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已经两朝为相的海观羽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竟看见了当年的皇帝，不禁有些感慨。

    “无痕，不能当太子难道你不惋惜吗？”皇帝像哄小孩一样地对风无痕说，“你看看下面的那些人，难道你真的不想有朝一日让他们对你俯首称臣吗？”皇帝实在无法相信他的儿子能够这么直截了当地声明自己并不想作太子，想当初，亲弟弟风寰宇一次次在自己的面前表忠心，自己在登基之前也多次得他襄助，然而，当自己坐稳了皇位之后，他却在背后多次谋夺帝位，直到自己最终忍无可忍将其赐死的那一刻，他才微笑着对自己透露，他也想试试坐在高高御座上的那种感觉。恍惚间，一个坚决的声音不停地冲击着他坚强的心防。

    “父皇，儿臣只想作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御座总有更适合的人去坐，儿臣相信自己可以辅佐任何一位手足，开创我凌云万世基业，为后人留下典范！”风无痕眼睛清澈无比，这番话，他已经对明方真人说过一次，当然可以再说一次，与其去争一样自己很难得到的东西，还不如抓住更为重要的利益。自从那次从母亲那里回来，他就已经把以前那个自己彻底埋葬了。

    “好！好！你既然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朕怎么会不相信？”皇帝瞬间变得神采飞扬，他转过身来面对众臣，“海爱卿，朕记得你的儿子海从芮博学多才，号称京城第一名士，可有此事？”

    “那是人们的谬赞，犬子只是薄有微名，不足挂齿。”海观羽连忙躬身道，“不过相信他可以胜任七殿下的师傅一责。”阅尽世事的他怎么会不明白皇帝的心意？

    “好，不愧为海爱卿，朕想的你都知道！”皇帝又满面笑容地对风无痕说，“从明天起，朕为你找了个好师傅，你耽误了不少时间，朕希望你能够好好学着点，将来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才。当然，朕上次答应你的出宫之事仍然作数，待会就给你指派护卫。怎么样，小无痕？”

    无痕又瞟了一眼犹自跪在殿前的小方子，嗫嚅道：“那……”

    “唉，朕拗不过你，来人，将这个奴才拉下去重责四十，以示惩戒！责罚完之后直接送到风华宫！”皇帝吩咐道。

    “看在无痕的分上，朕就饶了你这个奴才！以后小心伺候，如果有什么差池，小心你的脑袋！”皇帝瞟了一眼小方子，又补充了一句。

    小方子再也忍不住了，他挪动了一下几乎不听使唤的身子，砰砰砰地磕着响头，“奴才谢殿下救命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将来一定用心伺候殿下，绝不敢怠慢……”待到侍卫们把他拖下去的时候，他的脑门上已经全是鲜红一片，连殿前的金砖上也是血迹淋漓，触目惊心。

    皇帝就算再不把一个小太监放在心上，也对那种死里逃生的悲戚有所感怀，对无痕又多了几分喜爱。他不知无痕在宫里不知与陈令诚和红如排练了多少回，这才救下了小方子的小命。至于文武百官则齐声称颂七殿下仁德不已，心底里却在盘算着是否要巴结这位眼看更为得宠的皇子，这样虽然到时无法一步登天，但至少性命无忧。总之，闹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一事，三皇子得了抚慰，七皇子得了关爱，似乎只有那个倒霉的李来喜因为嘴上缺个把门的丢了性命，成了唯一的输家，不过在百官们看来，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娘娘！”太监贵和急匆匆地冲进绣宁宫，跪下报道，“皇上已经退朝了！”

    焦急不安的德贵妃兰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皇妃威仪，连珠炮似的问道：“到底怎么样？”

    “李来喜被当庭杖毙。”太监贵和吞吞吐吐地说。

    “谁问你那个狗奴才，要不是他多嘴，哪来的这场风波？”兰氏咬牙切齿道，“本宫恨不得扒他的皮，这下倒是便宜他了。本宫是问你皇上是否要追究绣宁宫的责任，还有，皇儿怎么样，皇上有没有提到无言？”

    “回娘娘的话，皇上本来说要问娘娘和三殿下的罪来着……”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狠狠地踹了一脚。原来三皇子风无痕正在隔壁听着，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了，冲出来泄愤似的就是一脚。“我有什么错，那两个狗奴才不过是把我捎带进去了，父皇为这个就要怪罪我和母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风无言忿然将一个青瓷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顿时碎片四溅，一块较大的碎片甚至擦着贵和的脸飞去，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贵和强忍着肋骨和脸上的疼痛，跪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他知道，气头上的三皇子可不像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稍有不慎，把自己的尸体喂狗都有可能。不顾膝盖前全是碎片，他一个响头叩了下去，“请娘娘和殿下放宽心，皇上最后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听了这句话，兰氏总算心定了：“看来皇上还记着本宫的情分，无言是他心爱的儿子，哪会轻易问罪。” 边说边坐了下来，神情也恢复了平静，现在的她雍容华贵，哪有刚才气急败坏的样子？

    至于风无言则显得谨慎的多，“你别卖关子，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贵和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从侍卫那里知道的整个过程，连风无痕把小方子救下这等小事也没有放过。兰氏和风无痕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他们和风无痕都没有什么交情，什么骨肉之情全都是瞎话，要不是那天中秋之宴见了一面，恐怕连这个七皇子长什么样都分不清，他为什么卖这么个大人情？

    德贵妃挥手斥退了贵和与其他人，这才浑身无力地倒在了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此时的她，早已六神无主了。

    贵和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朝自己房中走去，因为几句谣言，李来喜已经死了，就算他不死，正殿里的两个主子也不会放过他。而自己呢，天天提心吊胆地跟着主子，不知哪天就是自己的死期，唉，混一天是一天吧，谁叫自己只是个奴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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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火

﻿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永远是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这不，上至百官府中的家眷，下至茶楼酒馆里的闲汉，转眼间就换了方向。有的嘲笑那个因多嘴丢了性命的李来喜，有的惋惜三皇子的霉运，但更多的却是议论那个似乎一夜之间得到皇帝诸多青睐的七皇子风无痕。

    瑜贵妃的儿子得了彩头，贺甫荣自然不会高兴，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突如其来的变数让他对那个女人又多了几分警惕。原本三皇子失势对于自己这一系来说是天大的喜事，但居然皇帝被孺子之言所欺，不仅没有追究德贵妃和三皇子的过失，反而还下旨抚慰，简直是本末倒置，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好机会白白飞走。听说皇后得到这个消息后，在宫里连连摔坏了三个珍贵的花瓶，当然，连带寝宫中西夷进贡的奇花异草也一起遭殃。

    唉，人算不如天算，贺甫荣叹了一口气。“贺贵，贺贵！人都死到哪里去了，连个应声的都没有！”他不耐烦地叫道，府里的这些下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一见到自己气性不好，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个躲得远远的。要是自己真的失了势，他们还不是一个个另谋高枝，想到这里，他的眼中不经意地现出一丝阴狠，倘若如此，保不准现在就有吃里扒外的混账。

    管家贺贵在贺家已经呆了四十二个年头了，他是个家生子儿奴才，自幼陪着贺甫荣读书，跟着他外放，回京，熬了这么多年，这才把垂垂老矣的前任管家贺顺逼下了台，坐上了贺府管家这个分量不轻的位子。不过，他也知道，这些年，自己主子的脾气越来越大，对下人动辄打骂，大棍子打死人的事情屡见不鲜，连自己这个心腹也得一直提心吊胆的，要不是看着有事求见的大小官员奉上的大把银两，他早就有了辞差的想法。因此，他应声而来，一觑见主子脸色不好，就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一声都不敢吭。

    “贺贵，这几年你掌管府里的内务，这些大小奴才们是越来越放肆了，不说偷鸡摸狗，居然接差使时也有挑肥拣瘦的，你这个规矩是怎么立的？”贺甫荣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屋里却显得格外可怖。

    贺贵只觉得心头一颤，虽说主子一直念着小时候的情分，但大人物的心思鬼神莫测，他始终提防着自己成为出气筒的那一天，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回老爷的话，奴才虽是管家，但前院后院大大小小几百个家奴，有的是太太的陪房，有的是姨奶奶的亲戚，还有的是使了几辈子的老人，平日里就比普通奴才难管教些。老爷交下的差使，奴才虽不敢怠慢，但也不敢管得狠了，老爷若是觉得不妥，奴才从明儿个起就替您整顿家务！”贺贵边说边打量着主子的脸色。

    贺甫荣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对于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贺贵，就算有诸多不满，但只冲着忠心这一点，他也懒得计较这么多。“算了，这些奴才过了这么多年太平日子，一个个都油滑得成精了。贺贵，你从明天起，给我天天点卯，派差使，实在闲的没事，又没用的人给我撵出去几个。杀鸡给猴看，我贺府不需要这些只会奉承的马屁精！”说着说着，贺甫荣的脸上竟有些杀气，“另外，如果有不服的，或是仗着后院姨奶奶之势压你的，你就去请示太太，我相信她会给你做主的！”

    贺贵的冷汗布满了额头，太太向来看重自己这个老爷面前的贴心人，这一点贺府上上下下无人不知，而几位姨奶奶，自然就是替自家兄弟或亲戚们觊觎着自己这个贺府管家的位子，这么一来，太太怎么会不给自己做主？可这样的话自己得罪的人可就海了，他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虽然如此，贺贵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老爷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他再愚蠢也不会忘了这一点。

    “还有，从明儿个起，你挑几个伶俐点的人，和京城里那些暗处的人打个招呼，给我盯死一个人。”贺甫荣叫住了准备退下的贺贵，继续吩咐道，“只要他出宫，我就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老爷，奴才斗胆问一句，不知是谁如此重要，让老爷您如此费心费力？”贺贵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很久没看见主子这番咬牙切齿的模样了，怎么也想不通倚仗着皇后娘娘这个大靠山，在朝中呼风唤雨的贺大人也会像市井之徒一般用上了这种法子。

    “七皇子风无痕！”贺甫荣没有注意贺贵奇怪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我平生自负慧眼识人，竟没有看到宫闱之内的阴暗处还藏着一只择人而噬的狡狐！”

    四皇子府中，风无候正懒懒地躺在锦榻上，半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侍女剥好的葡萄，似乎没有注意到身边那个喋喋不休的中年人。半晌，他才睁开了眼睛，一丝精芒一闪而现，随后却又恢复了原先那幅满不在乎的样子。“老七这突如其来的一着，确实可谓是神来之笔，既然他已经当众表明了态度，无意皇位的心思倒是显露无疑。不过，他又这么大费周章地替老三开脱，恐怕就不那么单纯了。”

    “殿下所言极是，不知是否需要属下加派人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如今时属非常，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中年人满面忧色，他是风无候身边的首席谋士周严，字敬之，年轻时曾中过进士，奈何身后没有背景，作了一任实缺县令就因为母亲逝世而丁忧出缺，旨四十岁也不曾补缺，一怒之下投奔了四皇子，作了一个清闲的门客。一个偶然的机会，风无候注意到了此人，几番长谈试探之后，周严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个危险的游戏。

    “不必，只有贺甫荣这种傻瓜才会不知轻重地调动那些三教九流，本殿下乃堂堂郡王，听壁角的事情就不必亲历亲为了，自有人代劳。”风无候神秘地一笑，“葡萄虽好，吃不着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到别人嘴里。”

    主仆两人对视一眼，屋里顿时传来一阵大笑。

    “砰！”柔萍只觉得心中一跳，唉，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日子，听宫里的那些太监说，皇后那里也摔了不少东西，可现在，自己这个主儿也是一样，从早上开始，小至杯子，枕头，大至花瓶，首饰，竟是看什么不顺眼就摔什么。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原本主子认为可以借此良机一举拔除太子之位的一颗钉子，却被那个一向认为懦弱无用的窝囊废儿子横加破坏，这种从云霄跌入凡尘的差别，心高气傲的主子怎么受得了？

    “柔萍，你进来。”内间传来瑜贵妃略显疲惫的声音。柔萍连忙推门而入，眼前的一片惨象即使她早有准备，也不禁唬了一跳。再细看主子的脸色，连一丝粉都没抹，黄中带白，竟似老了十岁。

    “娘娘，您且放宽心些，谁都知道，皇上最疼爱十一皇子，况且此次三皇子也受了教训。倘若您气坏了身子，岂不让旁人笑话？”柔萍一边麻利地收拾着东西，一边抚慰道。

    瑜贵妃当然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个无足轻重的风无痕，竟可以让皇帝作出这样的决定，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玄机，她这个贵妃居然一无所知，这让她感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恐惧。

    “算了，本宫就当作没有这个儿子！”瑜贵妃坐在梳妆台前，心中一阵不甘，“柔萍，为本宫梳妆，哼，只有皇后那种浅薄的女人，才会像泼妇一般没完没了。一切才刚开始！”她的脸上再次充满了野心勃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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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侍卫

﻿小方子昏昏沉沉地醒来，感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痛。那顿板子不是普通的厉害，开始他还能硬扛着，可是十几板下来，他就支撑不下去了。那些掌刑的太监没有一个是吃素的，自己这个犯事的低等太监又来不及给他们贿赂，哪会客气？到后来，他只知道自己被冷水泼了三四回，这才勉强挨过了四十大板。至于最后被送到哪里，他早就没有知觉了。

    睁开眼睛，他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呆在往常的那间小黑屋里，眼前的这间房子宽敞明亮，空气中还有一阵药香。茫然地环顾四周，小方子发现一个人背着手站在窗户的阴影中，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谁，谁在那儿？”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小方子这才发现，竟然是七皇子风无痕，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在宫里呆了将近三年，虽是杂役，伺候过的主子也不下于十位，可没有一个是把他当人看的。辱骂，责打，一切都仿佛是家常便饭，就连别的有头有脸的太监，也能够使唤得他团团转，他尖酸刻薄的个性也就是从这而来，为此不知吃了多少苦头。那天红如让别人假扮他去见明方真人，自己能那么快答应，也正是为了能够出头，最后答应冒险散布谣言，原本是存了一死的念头，可和红如一说，七皇子就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了大殿，这不能不让他感谢万分。

    “七，七殿下！”小方子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挣扎着跪下叩头道，“殿下怎可到这种地方来，奴才万死！”

    一只莹白如玉，仿佛女人般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头，小方子可以清楚地听到那微不可闻的叹息。“你躺下吧，你这条小命，陈太医花了不少功夫才救了回来，你可别辜负了他的苦心。”

    小方子不由张大了嘴，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太监贱奴，居然能够劳动太医的大驾，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殿下，您是说我这伤，是，是陈太医治的？”

    “要不是陈太医在之前曾医治过红如和绿茵的杖伤，哪能救的了你？”风无痕泰然自若地说，“你不必心慌，在这宫里，被陈太医救过的下人，你不是第一个，但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好好养着吧。”说完又拍了拍小方子的肩膀，这才向大门走去。

    “殿下，奴才，奴才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小方子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多年来在宫里受过的委屈仿佛尽在这一刻宣泄了出来，连连在床上碰头道。

    “你的一身伤是为了我挨的，如果不救你，那么我这个作主子的还如何让别人尽忠？你别想这么多了，从今儿起，你就在这风华宫里当差，没人敢再欺负你了。”在掀门前，风无痕淡淡地又加了这么一句。

    走到正殿，风无痕一眼就看到了伫立在那里如同柱石般不可动摇的八个侍卫。他心里明白，父皇履行了承诺，这八个人会在将来完全归于他的手下，而现在，他需要了解这些人，让他们真心听命于自己，还要排除他们是父皇耳目的可能，实在是一个艰难的任务。

    “你们报上名来。”风无痕在主位坐下，不动声色地端起旁边的一盏茶。

    “卑职徐春书，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张金荣，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凌仁杰，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石宗，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廖随卿，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彭飞越，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叶风，奉旨扈从七殿下。”

    风无痕候了半晌也没有听到第八人的声音，不禁有些诧异，刚抬起头，他就见到了一张今生都难以忘记的脸。那是一种如同恶狼般择人而噬的眼神，虽然那个人已经竭力压制，但风无痕似乎仍然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淡淡血腥味，心也不由一缩。还是练钧如的时候，他曾经跟随自己的爹爹打过猎，见识过无数凶暴的野兽，自然知道只有吞噬过无数生灵的百兽之王才可能具有这种杀气。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如果不是身旁没有任何武器，风无痕几乎是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这是一种猎手的本能。

    终于，第八个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只见他微微躬身，神态间看不到一丝一毫尊敬的意思，缓缓说道：“卑职冥绝，奉旨扈从七殿下。”

    似乎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徐春书瞥了一眼冥绝，趋前一步报道：“殿下，卑职等八人奉旨前来，听候您的差遣，卑职暂代领队之责。另外，冥绝是去年禁卫营大比时的胜者，连胜五十一场，论武功为我等八人之冠，但他礼数尚未习全，进退之间屡有失仪之处，这才不为皇上所喜，还请殿下明鉴。”

    风无痕哪会计较这些，他的心神已经被徐春书的那句“连胜五十一场”给吸引了过去，如此勇悍之人不能驰骋沙场，却要闷在宫中，那就如同关在铁笼中的百兽之王般。想到这里，他微笑道：“从今往后，就要劳烦各位了，冥绝暂且留下，其他人先下去休息吧。来人，安排一下他们在风华宫当值时的住所。”

    在另外七人诧异的目光中，正殿中只剩下了风无痕和冥绝。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连同僚都不得不称赞其武功的人，风无痕一言不发，他想看看这个人究竟能够保持这副模样多久，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同一个姿势，冥绝似乎察觉不到任何疲累，身子仍然牢牢地钉在地上，连眼皮都没眨几下。

    “如此勇士，呆在宫里确实可惜了。”风无痕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大好男儿，如能血战杀场，建功立业自不在话下。”顿时，他感觉到背后涌过一股难言的杀气，几乎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风无痕不禁有些后悔，他这个一向以孱弱形象出现在人前的皇子要慑服这个人，实在不是容易的事，自己此举是不是太鲁莽了？一旦激怒此人，血溅五步几成必然，自己何苦在身边没有一个人的情况下冒这样的风险？

    “殿下不必撩拨我这个粗人。”冥绝的话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讽，“既然已经将身卖给帝王家，那么这个身体就不是我自己能够作主的了。什么血战杀场，什么建功立业，我不在乎。皇上如同送一条狗一般把我送来侍奉殿下，那么，殿下不妨就把我当成狗使唤好了，何必再说这么多废话！”

    风无痕没有料到从这样一个人的口中会吐出如此认命的话，难道他的身上还有别的隐情？看来今天要折服冥绝是不可能了，那么与其再浪费时间，不如从其他人那里打开缺口。“我从来不习惯把人当成狗使唤，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那么，你就真的只是野兽而已。”风无痕淡淡地扔下一句话，拂袖而去，留下冥绝一人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入夜的风华宫里多了四个负责值夜的侍卫，皇帝这次对风无痕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重视，派出的八人都具有二等侍卫的品阶，官位也有正四品，像冥绝和徐春书两人的身手已经完全可以比拟一等侍卫，可惜徐春书一向不善于钻营，冥绝又一副臭脾气，因此升迁可以说是遥遥无期。领侍卫内大臣苏畅思量再三，才派出了这些人，在他心里，那个七皇子身边有这八个侍卫，安全是绝不会有任何问题了，而且其他诸位皇子，相信也不会因为区区八个二等侍卫而心生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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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大夫

﻿红如睡意朦胧地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她隐约听到里面的风无痕似乎在呻吟着什么。爱怜地为他捻好被角，她注视着那张安详的睡脸，心中百感交集。自从几个月前风无痕的病莫名其妙地痊愈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再也没有那种颓然的情绪，再也没有那种了无生趣的眼神，自己每次看到他的脸，就会产生一种难言的悸动，难道这就是爱吗？一丝红晕浮上了红如的脸颊，顿时把她映衬得娇羞不已。

    “水，水……”睡梦中的风无痕突然咕哝了一句，红如一个激灵，马上从刚才的遐想中醒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冲出风无痕的寝宫，红如这才发现银瓶中已经没有水了，她不由暗地埋怨了那些粗心大意的宫女们几句，这才急急忙忙地拿着银瓶去盛水。

    经过正殿时，红如不经意地向里间投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一个黑影正静静地立在里面，显得极为诡异。红如骇得几乎叫出声来，但她马上把身子隐在门边，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这么晚了，是谁，是谁还呆在大殿里，她又小心地往里面望去，可惜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失望地别转了头，红如突然看见廊下走过一个人影，仔细瞧着，似乎是早晨见过的一个侍卫，名字中好像有个石字，此时她也顾不得什么了，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倒把石宗吓了一跳。

    “石大人，殿，殿里有人！”红如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您，您快去看看，是不是刺客？”

    石宗这才看清了红如的样子，对于这个七皇子身边最得宠的侍女，他自然不会忘记。饶是如此，他先是一愣，随后竟笑了起来，“红如姑娘，您可真够忠心的，倘若真有刺客，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过宫中大批的禁军，再避过我们四个值夜侍卫的耳目潜入风华宫，那么此刻殿下就真的危险了。那里面的人是冥绝，不用担心。”

    冥绝这个名字今晚红如已经听过好几回了，她当然知道主子似乎很看重此人，但他为什么会独自呆在大殿里红如却怎么都想不通。只听石宗微微叹了口气，“冥绝这个人经历坎坷得紧，虽然有一身好功夫，却没地方施展，再加上他碰到的每个主子几乎都把他当作畜生般使唤，也难怪他脾气臭。殿下离开正殿的时候估计没吩咐过他离开，所以他就自然一直呆在里面。”

    红如大惊失色，风华宫的正殿使用的次数原本就不多，再加上宫女太监们看见冥绝那幅凶神恶煞的样子躲都来不及，没发现他一直呆在正殿中也是可能的。可那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不行，得赶快通知殿下，再这么站下去，恐怕会出事的。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石大人，谢谢您，我这就去找人来。”说完急匆匆地朝风无痕的寝宫跑去。

    石宗微微摇了摇头，希望冥绝能够找到一个好主子吧，一个空有身手而没有任何势力的人，要么沦为盗匪，要么就只能卖身投靠，他们这些侍卫，说得好听些是朝廷命官，说得难听些就是皇室的家奴，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畅快地说过话了？他无言地往正殿又看了一眼，这才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巡视了下去。

    从梦中被惊醒的风无痕在听完了红如的陈述后不禁睡意全无，如果说早晨他还只认为冥绝是固执，那么现在他则对这个人的坚忍深深震惊了，到底是什么让这个人死抱着一个信念不放，他越来越好奇了。

    当冥绝看到只披着一件外袍走到自己面前的风无痕时，身子微不可察地轻抖了一下。自从儿时被一个杀手组织虏走后，他就经受了最严格的训练，已经习惯于遵照主人的命令去做所有的事情，而未经吩咐的事情则一概不理会。而那个庞大的组织覆灭后，只有十二岁的自己理所当然地作为战利品归属于那个负责此案的官员。记得自己侍奉过的那名官员曾经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小过失而让罚跪，那时天空正漂浮着鹅毛大雪，由于并没有得到何时可以起身的命令，他跪在雪地中足足一天一夜之久，几乎冻死，即使那样，事后那位大人物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死脑筋”而已。不久之后，自己杀人的本领终于为这些人觉察，从此接踵而来的就是永无休止的杀戮，直到那个官员被抄家之后，自己被一个好心的禁军收容，并认自己为义子，最后辗转作了御前侍卫，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如果我没有命令的话，你是否准备在这里继续立下去？”风无痕的神色中有几分难以掩盖的恼怒，“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但你现在是我的侍卫，这里是风华宫，我也不是一个如此严苛的主人！我现在命令你去休息，听见了吗？如果连你自己都自轻自贱的话，那么谁都可以侮辱你，这句话我不会说第二遍了！”

    望着风无痕远去的背影，冥绝刚刚还如同柱石一般的身躯终于倒下了，虽然他的肉体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折磨，但他的心还沉浸在刚刚的那几句话里，那值得他用一生去咀嚼啊！恍惚间，他仿佛可以感觉到有人抬起他的身躯，仿佛可以感觉到那温柔地抚过身体的双手，还有那虽苦犹甜的药汁。

    陈令诚这两天真可谓是哭笑不得，风华宫的一个病人才痊愈没几天，另一个又接上了，敢情这里比医馆还要忙。可怜自己堂堂一个太医，却要忙着为这些人看外伤和心伤，真是奇闻一件。不过，他怎么会不明白这是那位七皇子收买人心的举措，因此也就在红如面前发发牢骚而已。七皇子对他礼敬有加，这一点不仅是因为他的医术，更大的缘故是因为他的智慧。

    吩咐一个小太监给小方子上了药，陈太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轻轻在小方子的头上一拍，他不禁笑道：“你小子也算有福之人，如今直接到了风华宫当差，总算没白吃苦。”

    “陈大人，连您也来嘲弄我！”那个小太监的手脚可不比宫女，疼得小方子呲牙咧嘴的，“挨打的滋味可不好受，要不您试试？”和陈令诚已经混熟了的他现在也敢和这位平时只能仰视的人物开上几句玩笑。

    “好了，不和你多说了，那边还有一个病人呢！”陈令诚笑骂了一句，这才走了。没走多远，只听得小方子在房中一声惨叫，“陈，陈大人，你在药里加了些什么，怎么那么痛，啊……”

    “只不过加了点辣椒而已，省得你小子成天精力过剩！”陈令诚嘴里一边咕哝着，一边来到了侍卫房。

    如果说小方子那里是充满了阳光的气息，那这里就是黑暗的牢房。不知这个冥绝是怎么想的，居然挑选了整个风华宫最为阴森的一个房间，此刻，他正躺在床上，现在屋子的阴影中。

    见到有人进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一柄亮晃晃的匕首，岂料陈太医根本瞧都不瞧一眼，一屁股坐在床沿，自顾自地翻检起药箱来。

    “你是谁？”冥绝沙哑着嗓子问道，能够在他全力催发的杀气面前无动于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大夫。”陈令诚冷着脸答道，“只知道拿着刀吓唬人，一点新意都没有，难道我会认为你徒手无法杀人？真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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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抚慰

﻿不由分说地拉下冥绝的左手，陈令诚一本正经地把起脉来，“嗯，心脉郁结，内气倒是很强大，你知道吗，照你这情况下去，不到三十必定横死！”他开口就是这么一段骇人听闻的话。

    不过冥绝的神色只在陈令诚抓住他左手的时候变了一下，至于后面的诊断他根本没听进去。“我没病，至于我几时死，自有天意，不劳阁下操心。”

    “哼，要不是有人拜托我来这里，你以为我愿意给冰块看病？”陈令诚不屑地瞟了冥绝一眼，“如果你心中还有一个放不下的人，你死了，那个人会怎么想？年轻人，成天把生死不当一回事，世道真是变了。”嘀咕了几句，陈令诚放下了冥绝的左手，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纸笔，伏案疾书起来。

    “看你这样子也是不吃药的，算了，我就麻烦些，让小伙房给你做些药膳。”陈令诚头也不抬地说，“当归二钱、生地二钱、茯神一钱、麦门冬二钱、白芍二钱、白朮二钱、远志二钱、酸枣仁五钱、川芎二钱、玄参五分、甘草二钱(包煎取汁)，这些药材应该够了。至于食才嘛，猪心一个、南瓜三两、豆苗一两、姜一钱、高汤一碗，这南瓜汤的效果应该可以。”他自言自语地说，压根没去问冥绝的意思。轻轻吹了吹墨汁未干的那张纸，陈令诚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施施然地出门去了。

    冥绝靠在床上，感到一片茫然，如果这也算生病的话，那他之前那几次险死还生的经历怎么说？也许现在的主人说得对，自己也可以像人一样生活，可是，如果再换了个主人呢？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得那么多……

    看到陈令诚递过来的药方，风华宫小伙房的管事太监康海实在是哭笑不得。一个南瓜汤，居然做法那么麻烦，工序一道又一道，最让他不解的是，这麻烦的汤居然不是为主子准备的。“陈大人，您这不是存心为我们找事嘛，这小伙房向来只负责殿下的膳食，如果每个下人都这样，长此以往，规矩就都没了。”

    “你罗嗦什么，哪有那么多例外，这是殿下吩咐的，你如果不想干差使，我去向殿下再荐个人？”这些天时时在风华宫里耗着，陈令诚也习惯性地打起了官腔，颇有些你不做我就赶人的意思。

    康海怎么不知道这位陈太医如今是红得发紫的人物，连皇帝也因为主子的病大有起色而对他青眼相加，自己不过是发几句牢骚而已，哪敢真的违逆。这不，他马上赔起了笑脸，“陈大人，看您说的，奴才有几个胆子敢耽误殿下的差使，这就做，这就做。”边说边忙不迭地吩咐起了旁边的几个小太监。

    风无言自从谣言风波后就一直闭门不出，虽然皇帝听从了风无痕的意思下旨抚慰，但心中的芥蒂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连带着绣宁宫的德贵妃兰氏也只能一直独守空房。这天，也就是谣言过去的第十天，风无言终于进宫探望自己的母亲，当然，皇帝和皇后那里是要先去请安的。大概是因为明方真人的话让皇帝有些寒心，没说几句话，风无言就被打发了出来。皇后那就更不用提了，平日对风无言就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她干脆连样子都懒得做了，直接让门口的太监挡了驾，借口当然是最平常的身子不舒服。到了这个份上，谁都知道三皇子有些失宠了，就连一向殷勤的那些太监也一个个变了人似的，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了风无言身上的晦气。

    这样一圈下来，饶是风无言事先作了最坏的打算，心中也不免憋了一肚子火。一进绣宁宫，应门的两个小太监就被踹翻在地，虽然痛苦难当，但硬是捂着嘴不敢放声。谁都知道三殿下这些天来气性不好，但发这样大的火还是第一次，满屋子的下人不禁都战战兢兢的。面色阴沉的风无言连礼也没给母亲行一个，径直坐在了椅子上发呆。

    兰氏看着儿子，心中也不由一痛，她怎么不知道这个天资聪颖的儿子花了多少功夫在取悦皇帝身上，但一场莫名其妙的流言，就把他这些年来的苦心付之一炬，这样的打击，心高气傲的儿子怎么承受得了？

    “咦，这是闹得哪一出？”就在满屋子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时候，一个颇为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风无言正要发火，抬起头来，却是一愣。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风无痕，有心的他拣了一个风无言最失落的时候乘虚而入。“我想门口的几个小太监怎么死活都不肯为我通报，原来三哥在生气，难怪！”自顾自地说了几句，风无痕转过身来，正对着满脸诧异的德贵妃，恭敬地行下礼去：“儿臣给德贵妃娘娘请安！”

    兰氏虚扶一把，心里却在暗暗揣摩着风无痕的来意。这些天来，这个病泱泱的皇子在皇帝面前可是颇为受宠，为什么会巴巴地跑到如今门庭冷落的绣宁宫里来？“无痕，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本宫这里来，你可是稀客啊？”兰氏似笑非笑地看着风无痕道。

    “三哥前段时间受了委屈，我这个作弟弟的怎么能不来看看？”风无痕笑着答道，眼睛却扫向风无言，“三哥不必太过伤心的，父皇只是一时在气头上，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慢慢消气的。你是他老人家最宠爱的儿子，怎么会因为区区流言而冷落你？”

    风无言惊疑不定地望着风无痕有几分陌生的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定，自己以前错得有多厉害。不动声色间，这个七弟已经成长得让自己有些不认识了，亏自己还认为整个宫里只有五皇子风无照因为身份，才可以勉强与自己匹敌，看来真的太自负了。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就凭着不顾众人的敌视而来到绣宁宫的智慧，就值得自己注意。不过，风无痕的话说得也在情理，就凭自己先前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不会被冷落很长时间，但自己现在忍不下的是这口气。

    “七弟，之前你在父皇面前仗义执言，为我免去了一场冤屈，我还没有谢你，想不到你今天还亲自上绣宁宫来了，愚兄真是感激不尽。”风无言边说边是深深的一揖，这倒是真心话，如果不是这位七弟的说情，自己被问罪的可能性极大，况且，他现在已经确定了一点，这个弟弟在向自己示好，虽然不知是为什么。

    风无痕忙不迭地将风无言扶了起来，饶是他再镇定，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这些装在表面的镇定不过是这些天遭遇大变才历练出来的。一想到其实是自己的主意才使得风无言落到现在的窘境，他就觉得脸一阵发烧。“三哥，同为骨肉至亲，你又何必那么客气？今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仰仗三哥的帮助呢。”

    “哪里，七弟如今正得父皇宠爱，得空可要提携愚兄一下才是！”

    ……

    兰氏一直在旁边看着两人客气来客气去的，心里甚是无趣。对于风无痕的生母瑜贵妃，她一直有颇多微词，因此对于一直形同废人的风无痕也就当然没有什么好感，现在看到儿子居然如此礼遇他，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无痕，你的身子一直不好，还是快些回去吧，一会万一支撑不住，皇上知道了，一定也会怪罪在无言身上。你也知道，你三哥最近烦心事太多。”她终于下了逐客令。

    风无言和风无痕的神色同时一变，兰氏的话无疑给两人刚才刻意营造的良好关系蒙上了阴影。风无言不住埋怨着母亲的浅薄，可是，当着外人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强忍着。风无痕却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再这么故作笑容，他就要撑不下去了，德贵妃的话虽然不是什么好意，但此刻却也合了他的心意。

    “既然娘娘如此说，那儿臣就告辞了。”风无痕微微躬身道，“也请三哥保重。”

    望着风无痕远去的背影，兰氏刚啐了一口，就对上了儿子冰冷的眼神，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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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出宫

﻿出了宫门，风无痕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很难想象，自己一个从小就奔驰在山野中的孩子能够忍受宫中那种沉闷的生活，看来自己真的变了。这是自从那天之后的第一次出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风无痕忍不住发出一阵苦笑，虽然没有换上皇子的正装，但就这衣料的华丽和精美程度来看，怎么也不像一个平民子弟。再看看四周围，八个明显不是庸手的侍卫占据了最佳的地点，还有身后跟着的小方子，这明显就是豪门公子的派头。

    不过既然出了宫，风无痕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个月只有那少得可怜的七天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了。“小方子，你对京城熟，说吧，我该上哪？”风无痕问道，可半晌都没听到回答。

    他不禁奇怪地看了小方子一眼，只见这个平日机灵劲十足的小太监此时却像丢了魂似的，嘴里不停地在念叨些什么，隐约可以听见“阿才”两个字。风无痕心中一动，他倒是听红如说过，小方子有个弟弟，今年十三岁，倒是和自己同龄。小方子正是为了养活弟弟，这次净身入宫当了太监，冒险帮自己做了几件掉脑袋的大事，也仅仅为了帮弟弟过上好日子，这般兄弟情深，令人感动。

    “小方子！”风无痕又提高了些声音。

    小方子茫然地抬起了头，这才醒悟到自己是走神了，心里不禁有些忐忑。“奴才该死……”一句话没说一半，就被风无痕挥手打断了。紧跟着走了几步，小方子偷眼觑着主子的脸色，发现风无痕并没有生自己的气，他的心这才放下。难得出宫一次，他可不想惹得主子生气，否则就算没有责罚，回去红如的一顿教训总少不了。

    “小方子，是不是想弟弟了？”风无痕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是啊，”小方子刚接了一句，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啊，公子，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说……”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风无痕看着小方子战战兢兢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你多久没回家了？”

    “大概两年了吧，”小方子呐呐地说，“奴才在宫里位分卑微，哪得闲儿出宫，再说，每月的月例银子我都托人带到家中去了。公子，奴才只是想想罢了，绝没有别的意思。”

    “好了，罗嗦这么多干吗？”风无痕一晃手中的折扇，轻轻在小方子的头上敲了一记，“我就去你那，前面带路吧。”

    小方子疑惑地看了主子一眼，随即大喜，不过又有些不安，自己曾经住的那地方可是京城有名的破落地儿，让这个金尊玉贵的皇子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妥。思前想后，小方子咬咬牙，勉强笑道：“公子，那地方叫下里窝，脏的很，您难得出宫一回，还是让奴才带您到其他地方逛逛吧。”

    风无痕微微有些着恼，把脸一板，看上去像是要发火的样子。小方子见势不妙，连忙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一路行去，道路越来越狭窄，两旁的屋子也越来越破旧，有些地方的积水甚至还在发出阵阵难闻的异味。小方子从小就在这种地方过活，自然没什么大反应，冥绝则属于那种对环境毫不在意的人，也就不在话下。其他七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侍卫的脸色却有些变了，他们大多出自家境殷实的中等人家，没事哪会到这种地方来，此时此刻，要不是风无痕还是神色自若的样子，他们早开口训斥小方子了，不过现在却只能在心里暗骂。

    这是一幅风无痕无比熟悉的图画，低矮黑暗的屋子，面带菜色的大人和小孩，破烂不堪的衣衫，浑浊的眼神，一切都和自己长大的那个小村庄无比相似。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鼻子一阵发酸，“小方子，你家还有多远？”，他只能用发问来掩盖自己的情绪。

    “不远，就在前面，公子，奴才那比这里还要破旧些，您是否……”小方子仍然不想让主子到那里去，舔舔嘴唇，尽力劝说道。

    事与愿违，风无痕的脚步甚至又快了些，那溅在裤脚星星点点的污渍分外显眼，众人疾步追了上去。路旁的人诧异地看着这些和下里窝格格不入的贵人，心中反复揣测着他们的来意，好事的甚至悄悄跟在众人身后，希图看个热闹。因此到了小方子家门口的时候，风无痕等人身后已经跟了几十个闲汉。

    饶是小方子把门拍得震天响，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让他有些慌了神，一些不好的念头顿时浮了上来。“阿才，开门啊！我是阿德，你别吓我，快开门啊！”眼看拍门没有回应，小方子索性叫出声来，声音愈喊愈大，到后来竟带了几分哭腔。

    旁边围观的人不禁在那里议论纷纷。

    “看来一场寻亲记好像是唱不成了。”

    “看这个小子的样子，似乎是投靠了个好人家。”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和他家有亲？”

    “傻瓜，你没见到那小子身后的华服少年一脸贵介子弟的样子？我记得这家人好像姓方，那个死去的老子还是个秀才。”

    “可我记得方家的大小子好像是净身入宫了，二小子也不叫阿才的，好像叫阿勇的，这个叫门的是哪冒出来的？”

    小方子听着周围人杂七杂八的话，悲愤不已，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风无痕就在一旁，竟号啕大哭起来。风无痕见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小方子急成这样，心里也不禁想起自己的遭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差没掉下来。正在此时，所有人都听得一声大喝：“他娘的，老子门口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难道讨债的都挤在一天上门了么？”

    一个黑瘦的少年大步行了过来，滚圆的眼珠子一瞪，旁边围观的人顿时退了几步，声音也低了下来。机灵的人这才想到，那个下里窝的煞星方勇不就住在这里吗？虽然他不时常到这里来，但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几个不住敲着自己脑袋，口中咕哝着什么的人悄悄溜走了，在他们心目中，那个叫门的小子铁定是找错了地。

    “喂，你是谁，在老子家门口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黑小子不耐烦地踢了小方子一脚。

    小方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黑瘦少年，依稀认出这人好像是自己的弟弟，可自己入宫的时候，他不是好像还在读书么，怎么成了现在的模样？想到这里，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抓住少年的手，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阿才？”

    “什么阿才？”黑瘦少年被小方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挥动着拳头正准备揍人，这才看清了小方子的样子，不由惊喜交加，“哥，真是你，我不会是做梦吧！”

    小方子此时哪里在乎弟弟浑身肮脏，两兄弟紧紧抱在一起，不过虽然是弟弟，可阿才的个子整整比小方子要高一个头，看起来煞是怪异。

    围观的人这才醒悟到两人确实是兄弟，联想到方家的老大几年前净身入宫，再看看旁边那几个明显不是庸手的大汉，好事的人也一个个溜走了，下里窝的这些闲汉，哪个敢招惹和宫里有关系的大人物？

    半晌，阿才抬起头，“大哥，你可好久没回来了，我想死你了。照我说，你就别回去了，宫里头有什么好的，成天得伺候那些杀千刀的人，不如这次就索性在这住下来，我养你！”

    一句话出口，小方子听得不禁面如土色，四周也顿时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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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兄弟重逢

﻿阿才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该诛九族的话，还想继续说，谁料小方子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还在向四周张望着。当然，他看见的只是四周那八个脸如寒冰的大汉，还有似笑非笑的风无痕。

    小方子不禁打了个哆嗦，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你，你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宫里的事也是你这种身份的人可以胡乱插嘴的吗？”看着比自己要高出一个头的弟弟脸上一个红通通的掌印，一幅委屈的样子，他又觉得有几分不忍，“阿才，你已经不小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还不知道吗？你的那么多书难道都白念了，赶明儿有空我一定找赵老夫子理论理论！”

    提到读书，阿才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刚才的骠悍劲顿时都没了。他不安地瞟了一眼大哥，这才嗫嚅着道：“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我很久没去学里了？”

    “什么，你，你说什么？”小方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乍一见面时，他就觉得弟弟有些不对，但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这些疑惑，现在弟弟居然说没去读书，这如何不让他吃惊。

    “自从你走后，我就没读书了。”阿才一咬牙，说出了真相，“我现在是京里青木会掌舵郎哥的义子，蒙他看得起，教了我一些功夫，还带我见识了好些场面。哥，我积攒了不少银子，够我们俩在京里过几年了，读书有什么用，爹一个读书人最后还不是……”

    话没说完，阿才只感到脸上又是火辣辣的一击，这次小方子用上了很大的气力，下手一点都没留情。“你，你，混蛋！”风无痕和八名侍卫虽然都见识过小方子的尖酸刻薄，但从没看到他发这样的火。气得全身发抖的小方子对弟弟拳打脚踢，而倒霉的阿才哪敢还手，虽然他的拳脚要有力得多，打到后来，小方子无力地垂下手，一屁股坐在地下，泪流满面。

    “你难道忘记了爹娘临终前的嘱咐么？”小方子坐在那里喃喃自语，“爹一个读书人，沦落到下里窝这种地方，他做梦都想让我们两个有出息。我不惜自残身体入宫，为的就是让你能够继续读书，没想到……”他突然仰首望天，竭尽全力地嘶喊了一句：“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开开眼，为什么要我受这么多苦，为什么要夺走我唯一的希望，为什么？”

    望着颓然伏在地上的小方子，风无痕的心中涌起一阵伤痛，那种深深的绝望，他不是也曾经同样感受过么？在爹摔断腿的日子里，在瑜贵妃不屑地用窝囊废形容自己的日子里，在太监宫女都用冷漠的眼光注视自己的日子里，一切都是何其相似。而小方子，那个原本倔强不已的少年，可以为钱出卖自己的少年，可以为一个虚无的承诺赌命的少年，当失去了希望后，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想到这里，他三两步走上前去，看也不看呆呆地站在一旁的阿才一眼，不顾小方子身上的肮脏，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小方子略带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主子，他知道今天自己失态了，知道回去后一定少不了一顿责罚，但他早已豁出去了，弟弟变成这个样子，自己对不起爹娘，还不如死了干净。没想到这位尊贵的皇子竟然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那是一种同情、怜悯、抚慰，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

    “小方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那么多人中选了你跟着我吗？”风无痕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不等小方子反应过来，风无痕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因为你很像我，不同的只是身份地位而已。”

    “公子！”

    “好了，振作一些，问问你弟弟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

    阿才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个人打着哑谜，见哥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狠目光盯着他，心里也不禁发毛。不过，骨子里的那种争强好胜之气让他声嘶力竭地嚷嚷道：“哥，你是走了，可你知道吗，我在学里受着怎样的杂气！赵老夫子要鄙夷的眼光看着我，那些有两个臭钱的学生也可以肆意嘲笑我，他们说我将来会和你一个样，都是没种的家伙！”

    一句话气得小方子脸色发白，但是后面的话却更让他吃惊，“没有一点实力，在下里窝这个地方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大哥你知道吗？以前还有你护着我，可现在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们知道我只会读书，身体又不禁打，每次你托人送回来的钱都让他们抢光了，还说是你欠他们的债，如果没有郎哥收留我，我就不知死在哪里了！”

    悲愤不已的小方子正想开口再问些什么，就看到十几个满脸横肉的人朝这边走来，领头的臂上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老虎，甚是狰狞。看着这些人不怀好意的样子，八个侍卫马上聚拢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把风无痕护在了中间，当然，托了主子的福，小方子和阿才也处在保护圈之内。

    飞虎在地才帮也算是元老级人物了，这些年青木会的崛起早就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不过谁都知道那位郎哥是个厉害得紧的人物，因此不敢轻易招惹，反正他没有妻儿或是弟子，无人承继的家当就算再大也没用。可谁也没料到他居然不知从哪儿找来个叫方勇的小子认作干儿子，还有板有眼地准备把青木会传给他，这可让帮里的大佬们多了几分心眼，下了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干掉那个方勇。这不，今天他得了底下几个跑腿的消息，一路暗地跟了方勇到了下里窝，看来自己是又要升了。

    飞虎兴奋地舔舔嘴唇，心中想着待会怎么折磨得那小子哭爹喊娘，再下手结果了他。这几年来地才帮好久没有发这种利市了，想起来也觉得火大。谁料到他刚准备下令手下们动手，就看见几个高大的人影挡在了面前，这使得他不由火冒三丈。

    “喂，前面的人听着，识相的叫出那个叫方勇的小子，否则老子让你们好看！”自恃手下人多，兰飞压根没注意挡路的是谁，趾高气昂地叫道。他突然感觉到身旁的一个手下在轻轻拉扯自己的袖子，不禁瞪了那人一眼，只听那个面相猥琐的手下低声报道：“飞哥，那几个人好像不是下里窝的，你看他们的衣裳！”

    飞虎这次注意到面前众人的样子，不看不打紧，一看他吓了一跳。这几个人身上的衣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上面甚至还有丝绣的痕迹。飞虎对上了冥绝的目光时，那种冰冷而危险的气息差点没让他骇得软倒在地上，这是些什么人啊，他不禁犯起了嘀咕。

    “喂，飞哥的话你们听见没有，交出人来，免你们不死！”飞虎身边一个不知好歹的手下没看见头儿难看的脸色，又叫嚣起来。飞虎恨不得踢死这个没见识的家伙，自己先前是没看清楚，怎么这个人一点眼色都不会看，人家是好惹的么？

    可惜他后悔都来不及了，风无痕的八个侍卫是皇帝精挑细选出来的，哪受得了这些气。除了冥绝还在风无痕身后护卫之外，其他几人不声不响地跃了出去。风无痕又好气又好笑，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嘛，但想到这些人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也就安心地在一旁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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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意外

﻿战斗正如风无痕所想那样呈一边倒的趋势，只有方勇（就是阿才，他自己把名字给改了，以下就叫他方勇，不再一一赘述）满眼放光的看着七条人影在场中纵横无敌的样子。青木会里是有不少高手，但一来义父郎哥并不允许他们随意出手，二来他们哪比得上宫中这批什么都要讲究潇洒的侍卫？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血腥气这么少的打斗，因此不免牵动了他心中的英雄情结。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大内高手都是下手阴狠的角色，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血迹，但所有倒下的人最多只有两三口气。

    “打得好，那个该死的，应该再踩他一脚！还有那个，砍死他，谁要他平时老是欺负老子！”方勇看得兴起，不由大叫起来，还在那里指手画脚的，仿佛这些高手都是自己的手下。小方子看着主子投过来的不满目光，缩缩头颈，作出一幅万般无奈的样子。冥绝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仿佛一颗钉子似的一动不动，对于这个新主人，除了服从，他还有一些其他的复杂情绪掺杂在其中。

    就在打斗结束前的一刹那，刚才还倒地不起的飞虎趁人不备，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抖手朝风无痕射了过来。徐春书等人脸色大变，要是让他伤了风无痕，那么他们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可是，虽然飞虎重伤之下没什么气力，但那暗器不知是什么所制，速度奇快无比，转眼的功夫就到了风无痕的胸前。徐春书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把冥绝留在风无痕身旁，那个人向来是以暗杀为冠，论保护可是比其他人差远了。

    风无痕心中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没想到自己就要这样死了，才迈出第一步，什么事都没做的情况下就要死了。他真有大笑一阵的冲动，看来老天真是不开眼啊！

    但这次他们错了，就在暗器离风无痕的胸口还有一尺之遥的时候，冥绝的左手突然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屈指在来势凌厉的暗器上轻轻一弹。暗器的势头顿时一凝，然而，承受了冥绝三分指力的它并没有停下，反而一分为二，呈旋转的方向再度向风无痕攻去。徐春书等人都愣住了，一个地痞混混之流怎么会有这样精巧的暗器？

    “哈哈哈，你们就等着死吧！”飞虎疯狂的笑声在这块空荡荡的地方徘徊，“老子当年在一个垂死的人身上搜到了这‘飞燕袭’，今天就在你们身上试验它的威力吧，哈哈哈！”

    那飞燕袭果然不是普通货色，分裂开来的它们短短时间内又撞击了几下，顿时场中只看见十几道小而迅疾的黑影到处窜动。抱着风无痕第四次躲过了那暗器，冥绝的眼中射出无比冷厉的寒芒，他真的发怒了。伸手把风无痕交给其他人，他简短地交待了一句“保护主人”，身形就奇快无比地掠了出去。

    徐春书顿感不妙，这个冥绝做事向来没有分寸，“飞燕袭”这种暗器传说是天下第一名匠南宫凛所制，号称妙用无穷，每一枚都有着不同的攻击方式，可解致命危机，一年也难得出现一回，硬碰硬的话，他们自可保无事，而风无痕和另两个小子就难说得很了。想到这里，他低声对其他几人道：“我们带人走！”

    电光火石间，徐春书抱了风无痕，张金荣和石宗分别挟了小方子和方勇，几条人影飞一般地向远处奔去。飞虎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大汉怒吼一声，浑身散发出惊人的气劲，迅疾无匹地发出数道掌风，准确无误地劈在“飞燕袭”上，不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暗暗诅咒着那个先动手的笨蛋，他知道今天自己是非死不可了。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震得离现场不远的众人也是一个踉跄，虽然在徐春书的护持下，风无痕安然无恙，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阴沉，难道那个自己下了不少功夫的冥绝就这样死了？

    看着那迷漫着的浓烈烟雾，众人都知道冥绝生还的希望可谓是极为渺茫，况且谁都不知道那“飞燕袭”到底被击落了没有，但一瞥见风无痕的神色，他们就有一种噤若寒蝉的感觉，只得一个个进去救人。只听得“咦”地一声，凌仁杰的声音从一片朦胧中传来，“这，这是烟雾弹啊！”极度的惊喜让他不禁有些结巴起来。

    风无痕眼睛一亮，要不是小方子在一旁紧紧拉着他，说不定他也要冲进去看个究竟。果然，烟雾散去后，风无痕一眼就看见了冥绝沾满了尘土的脸，看得出来，这种考验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脸上还是那种冷冷的样子。至于自忖必死的飞虎则开始大骂起来，名满天下的南宫凛被他说成了一个骗子和强盗，听得众人啼笑皆非。

    廖随卿突然露出倾听什么的样子，好一会儿，他才脸色凝重地对其他人说道：“有大队人往这里来了。”

    徐春书的眉头只是微皱了一下，随即又释然了，“那‘飞燕袭’这么大的动静，官府如果不派人来看看，怎么对得起这份薪俸，况且这京畿要地的安危可是非同寻常。南宫凛不愧是第一名匠，虚张声势的东西做得竟然如此惊人，就仿佛有人在这里用过火yao似的。”

    众人赞同地点了点头，要不他们刚才怎么会认为冥绝已经死了。不过就算是地上躺的那些人的同伙，想必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毕竟“飞燕袭”这种宝物是可遇不可求的。方勇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些刚才还在行凶的人听到官兵来了后，还是一幅泰然自若的样子，崇拜之心不由又多了几分。要知道义父手下的人一听到官府来人，马上就躲得远远的，连义父本人也从不和官府正面打交道。

    来人是顺天府下辖巡捕司负责北门附近的一队人马，刚才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响声几乎连统领大人也听得见，要是追查下来，他们这些人统统得挨上一顿板子。领头的叫做曹福，领着个小队长的职衔，虽只是个不入流的武官，但颇有几分本事，手底下的几十个弟兄倒也对他极是服气。远远地看到那里立着的几个人影，曹福知道自己这趟没有空跑，总算能对上头有个交待，可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这地儿的大小势力他都熟，没见哪个有胆闹出这样的事来，而且犯了事还不跑，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待到走得近了，曹福才看清那些人的模样，三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还有八条大汉，地上躺着一地的伤者，嘴里还在痛苦地呻吟着，那个地才帮的飞虎也赫然在其中。曹福的眼皮猛地一跳，须知地才帮的实力虽不放在他的眼里，但这么多人如此干脆利落地被撂倒在地，那八条大汉的实力可想而知。不过自己好歹带了几十人，又有官府撑着，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京畿重地，何人敢在这里行凶？”曹福大声喝道，也不能怨他眼力不济，那飞燕袭爆炸扬起的烟尘让衣着光鲜的风无痕等人一个个变得灰头土脸的，他哪看得出来，“巡捕司北门小队在此，还不束手就擒？”他身后的众人也齐齐附和一声，显得煞有威势。

    谁料到面前那些人一个个若无其事的样子，其中一个还笑道：“终于碰上了一个管事的，我还以为顺天府的人如此失职，竟放任这些地痞横行呢！”

    这句话一出，曹福的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不过，一向谨慎的他制止了部下的冲动，面色凝重地发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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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顺天府

﻿徐春书微笑着从腰中解下一块金牌，随手扔了过去。曹福满脸疑惑地接过一看，豆大的汗珠立刻不可抑制地滚了下来，双腿也禁不住有些打哆嗦，他哪会想到，这场风波竟然牵扯倒如此人物。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了金牌，曹福立刻行下礼去：“卑职顺天府下辖巡捕司北门小队队长曹福，给大人请安！”

    “曹队长，还是你刚刚说的那句话，京畿重地，竟然有这样的流氓恶霸行凶，若不是我等出手，还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你们的差使是怎么当的？”徐春书当然看到了风无痕打来的眼色，因此也就没有透露他的身份。

    饶是如此，曹福一个未入流的武官对着几个宫里的侍卫，还是有些战战兢兢，况且对方一开口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要是传到提督大人耳中，他哪里吃罪得起？想到这里，他不禁怨毒地看了飞虎等人一眼，若不是地才帮惹上了了不得的人物，自己哪会有这些麻烦？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地才帮的帮主雄才和自己的上司巡捕司统领有什么交情，一股脑儿地把罪过都推到了那个雄才身上，当然，上司和雄才的关系却让他故意隐瞒了，毕竟曹福还知道统领大人在上面是很吃得开的。

    徐春书思前想后，知道今天的事不能这样善了，他知道风无痕颇为看重小方子，因此也有心为方勇拔掉一颗钉子。“曹福，你先把这些人收押，我要去见你们的提督大人！”

    曹福见徐春书脸色平和了下来，似乎没有再怪罪自己的意思，连忙应了一声，下令部下把飞虎等人锁了起来。可怜平时这些人一向飞扬跋扈，仗着自家老大和巡捕司统领的关系，甚至不把这些官兵放在眼里，今天吃尽了苦头。本来就伤势不轻的他们被铁链锁着，一路拖到顺天府，早就虚脱了。

    顺天府尹，九门提督杨桐得到了手下的急报，怎么也想不明白几个地才帮的小混混怎么会不长眼地犯在宫里的侍卫手中。想起自己曾经收过的那些银钱，他不禁有些心虚，不过自己身居要职，区区几个宫中的侍卫，品秩虽与自己相同，想必也不敢胡作非为。想到这里，他顿时有了主意，挥手召过一个手下，轻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马上会意离去。

    斥退了守在大厅门口的两名衙役，杨桐满脸堆笑地走了进去。最里边的角落站了三个少年，虽然背对着门口，但直觉告诉他，那些人只是无足轻重的。他一眼就认出了徐春书，心里不禁一咯噔，此人虽只是二等侍卫，但极为较真，撞在他手上，地才帮算是完了，幸亏自己已经命令属下去处理掉那帮不知好歹的家伙。“徐大人，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衙门来了，真是稀客啊！”杨桐打着哈哈，几步走到徐春书跟前，轻轻一揖，装模作样地嘘寒问暖道。

    “杨大人客气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兄弟几人难得出宫一趟，没想到碰到如此麻烦，也只能请杨大人出面了。”要说官面文章，徐春书又怎么会输给杨桐，只见他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就立刻把事情放到了台面上，“我们八个只不过教训了几个欺负孩子的混混，谁料到他们居然放出极厉害的凶器，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说罢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风无痕那边一眼。

    谁料杨桐居然会错了意，他以为徐春书等是看见地才帮的人欺负那边的三个少年才忍不住出了手，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这等小事，牵扯毕竟有限，徐春书又没有调查这些的职司，看来自己是太过谨慎了，他不禁有些后悔，知道这样就不该派人去毁了地才帮，到底是自己的一条财路啊！他不无恶意地想道，你徐春书我惹不起，难道那边三个小兔崽子我还报复不得吗？杨桐的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徐大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原本是美谈，不过这里是京畿重地，你不明事情原委就动手，恐怕有失公允。依本官之见，这三个少年既知事情始末，而且更可能是肇事者，应由我顺天府依例询问后一并问罪。”

    风无痕听着杨桐突然打起了官腔，自是知道他想打什么样的主意。如果今天换了一个人站在这里，也许会无可奈何地让他得了逞，到底徐春书等没有实权，可自己就不同了。他冷笑一声，缓缓转过了身子，“没想到杨大人不问是由居然准备定我们这些事主之罪，怪不得百姓中传言顺天府和这些横行京中的地痞恶霸有说不出道不明的关系。”

    此话一出，杨桐脸色大变，“大胆竖子，竟敢污蔑本官，简直是无视朝廷律法！来人哪，给我拿下这个狂徒！”他一声令下，几个衙役立时冲了进来。

    冥绝脚步一动，立刻挡在了风无痕面前，冰冷的目光扫向了杨桐和那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锐利得有如实质的杀气顿时向他们逼了过去。饶是杨桐见过无数惊涛骇浪，也禁不住这样的怒视，不由退了几步。那几个衙役更是不济，其中一人哪经得起这样的杀气，眼皮一翻，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其他几人也骇得连水火棍也掉在了地上。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顺天府，既为侍卫，你，你敢擅伤朝廷大臣！”杨桐定了定神，这才大声叫道。

    “冥绝，你退下！”风无痕淡淡地吩咐道，“我倒要看看杨大人准备把我怎样？”他一把展开手中的折扇，面上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冥绝应声退到了风无痕身后，但凭他的功夫，就算这些人要动手，那也是自寻死路。

    杨桐这才知道不好，敢情徐春书等人是这个少年的属下，心底一寻思他的身份，双腿顿时软了。正在此时，一个衙役急匆匆地冲进来报道，“杨大人，海，海相爷来了！”一言既出，满堂皆惊，连风无痕也弄不明白这位位高权重的宰相怎么会到顺天府来。

    众人正愣神间，海观羽满面怒气地进了大厅，对着杨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杨桐，方才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京畿重地的安危，你竟敢如此怠慢，老夫真是看错人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监察御史准备上折子弹颏你！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海观羽就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海大人来得正好，杨大人正准备拿我问罪呢！”他愕然朝声音来处望去，却见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风无痕斜倚着一张太师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虽然心底里大为奇怪，但毕竟为官多年，海观羽马上乐呵呵地迎了过去，正要跪下见礼，却被风无痕搀住了。“海大人乃是辅国重臣，我何德何能，敢当您的礼？”说完令小方子扶着这位宰相大人坐下。

    “七殿下如何会在此处？刚才可是让老臣吃了一惊，失礼之处，还请殿下不要见怪。”海观羽半推半就地坐了下来，心里大为欣赏这位皇子的礼敬老臣。

    杨桐只觉眼前一片漆黑，这个衣衫上沾满尘土的少年竟然是七皇子？天哪，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他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直自诩为观人有术的自己居然会认不出一位皇子，真的该羞死算了。但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是无用，杨桐哪敢再失了礼数，连忙撩袍跪了下去，连连碰头道：“卑职不知殿下驾到，适才有颇多冒犯之处，实在是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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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邀约

﻿跟着海从芮读书虽不过几日的功夫，风无痕还是沾染了这位师傅的一些习气，对于尸位素餐的那些个无能官吏，他可谓是深恶痛绝，因此对于杨桐哪会有好眼色？但此时到底海观羽在场，他不得不表现得和颜悦色一些，饶是如此，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因此只能装作平和地说了一句：“杨大人起来吧，你乃朝廷大臣，我无职无权，有何理由怪罪于你？”

    一句话说得杨桐尴尬地满面赤红，但他毕竟知道七皇子对他有气，仍然按照礼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风无痕刚才的第一句话里，海观羽就听出杨桐可是大大地招惹了一番这位皇子。虽然与七皇子相交不深，但他自认为是朝中众臣中最为了解风无痕心思的人，只有从当局者变为旁观者，才能真正看清皇位之争这趟混水的真正面目。对于这位十三岁少年近日的表现，他认为是可圈可点，心底里自然不想让他竖立一个无谓的敌人。杨桐虽不可惧，但他毕竟处在一个极为重要的位子上，稍不小心就会触动朝臣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七殿下，杨桐做事孟浪，如果有得罪之处，老臣愿代他向您赔罪。“海观羽边说边离座而起，也跪在了地上。

    这下风无痕不敢造次了，从海从芮那里，他知道作为未成年的皇子，自己无职无权，不能妄自插手朝廷中事，刚才只是一时气不过才有那些孩子气的表现。他亲自把海观羽扶了起来，口中称道：“海大人此言，岂不是折杀我了？您是师傅的父亲，乃是我的长辈，无痕怎敢当您的赔罪？杨大人只是刚刚言语间无意冒犯，我自然不会深究。”

    这句话出来，杨桐知道自己暂时逃过了一劫，不过想起开始海观羽说的话，不由又是冷汗淋漓。要是自己真的被几个监察御史同时弹颏，不要说乌纱帽难保，到时性命也堪忧。可那爆炸声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这位皇子说了算，想到这里，他只得再度向海观羽求救道：“海相爷，那爆炸来得突然，卑职实在不知怎么回事，还得请徐大人赐示！”

    徐春书用征询的眼光瞟向了风无痕，得到许可后便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隐去了陪同小方子去看方勇的那段，只说是义愤之下方才出手。饶是如此，海观羽和杨桐也听得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风无痕身份尊贵，万一有什么闪失，皇帝震怒之下，不知有多少人要承担责任，至于杨桐的顺天府自是要承担首要责任，因此他们对于惹是生非的地才帮不由恨之入骨。

    “殿下放心，卑职已遣人剿灭这些为祸京城的贼人，一定还您一个公道！”杨桐信誓旦旦地说，这下他开始庆幸自己起初的决定，银钱算什么，自己的官职和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嗯，杨桐，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海观羽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几缕长须，沉吟片刻，又开口道，“此事无须牵扯到殿下，你知道了么，不妨就说那些地痞们内部火并，动用了违禁的zha药，这才造成了那起爆炸。”

    杨桐会意地点了点头。风无痕这才体会到姜还是老的辣，这件事已经震动不小，若是牵扯到自己身上，与皇家声誉到底有碍，海观羽不动声色就卖给了自己一个大人情，真可谓是老谋深算，他不禁向这位老人投去了一个感激地笑容。

    “那些针对我的弹颏，海相爷您看……”杨桐想起海观羽先前的话，刚才舒展开的眉头又收紧了，“卑职虽然确实有过失，但一旦遭御史弹颏，恐怕无法避免将七殿下置之事外。”这已经带了几分赤裸裸的威胁，杨桐并不知道，只是他这几句话，就让风无痕对他刚刚有所平息的厌恶之心再度达到了极点。如果说刚才只是由于杨桐的两面派嘴脸才引得风无痕的蔑视，那么现在他彻彻底底地被归到了无耻的那一类，连海观羽的脸上也露出了怒色。

    不过，海观羽本就准备趁此机会结交这位最近风头十足的七皇子，因此只得揽下了这桩麻烦。“罢了，老夫就算拼却老脸不要，帮你这一遭吧。待会老夫自会遣人去请左都御史冯之繁大人，让他设法压下此事，或是将大事化小，你该满意了吧！”海观羽用警告的眼神射向杨桐，颇有一副你再说我就不管的派头。

    杨桐知机地闭上了嘴，他自然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他知道为此已经开罪了眼前的两位大人物，为自己的将来造成了诸多障碍，想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采取这种做法。此刻的风无痕在皇帝的众多皇子中，只不过是平庸的一分子，杨桐虽有几分忌惮，但仍然没有把他十分放在心上。

    “七殿下，您难得出宫走走，不如到老臣的陋宅一行，不知您意下如何？”海观羽见此事已告一段落，恭恭敬敬地对风无痕道，“老臣宅邸中的一株桂花开得正盛，虽已过中秋，但仍是赏花的好时节。若是能得殿下光临，想必陋室也将蓬荜生辉。”

    风无痕纵是傻瓜也明白海观羽的言下之意，哪有拒绝的理，稍微客气一番就答应了。出去的时候，自然是杨桐亲自送到门外，给足了面子。海观羽来的时候虽然匆忙，但仪仗也非微服出宫的风无痕可比，前有家丁鸣锣开道，后有亲兵贴身扈从，尽显豪门之家的气势。海观羽为表郑重，连自己的官轿都让给了风无痕，当然最后被强扯着一同坐了进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海府开去。

    方勇刚才看着这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官面人物你来我往的样子，不由一阵阵目弛神摇，甚至还下意识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这才确定自己绝不是在做梦。现在连他也被想当然地认做了风无痕的随从，骑着高头大马跟在队伍之后，虽然是满脸沾尘，神情中却是是茫然中带了几分得意，殊不料他的一举一动被人群中的几个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郎哥此时正坐在太师椅上皱着眉头，先前的大动静他也得到了属下的回报，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义子也卷了进去。在得到方勇被带到了顺天府的那刻起，青木会属下的几百号人就动了起来，各种各样的消息是流水似的往他这里传，可是，有价值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杨桐虽然势利，但毕竟不是傻瓜，七皇子亲临顺天府的消息被严格地封锁了，底层的小兵能得到的只不过是一些模凌两可的东西而已。

    最是蹊跷的是实力足可匹敌青木会的地才帮一个时辰前遭到了官府的围剿，借口是违禁使用zha药，图谋不轨，听说没有一个人能逃出来，甚至连自己的眼线也不例外。此刻，官府还在外面追查着所有地才帮的余孽。郎哥无意识地用指节敲击着旁边的桌子，似乎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下的回报。

    对着眼前滔滔不绝的两个手下，郎哥感到一阵窝火，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当朝宰辅海观羽带走了勇儿，而且还好像十分礼遇的样子？饶是他再精明，也觉得脑际一阵发晕。不过，自己好不容易看上了一根好苗子，可不愿意就这样放弃，“传令下去，派十个人日夜不停地看着海府，注意每一个进出的人。其他所有青木会所属，立刻隐蔽，十日内不得外出。”他沉着脸发出了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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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惊艳

﻿海观羽的府邸是皇帝御赐的，因此富丽堂皇自然是不在话下，但最为重要的却是海观羽贵为宰相之尊。就看门口那侍立着的一长溜官轿，以及延街衍生出来的一排小店，那些边喝茶边聊天闲侃的马夫随从之流，旁观者就可大体得出此地的风水人气。海观羽大概是觉察出了风无痕脸上的茫然之色，无奈地一笑道：“殿下是否嫌此地过于嘈杂？”

    “倒是有一些，人也未免太多了！”风无痕叹了一句，随即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唐突，马上改口道：“海大人，我不是说您……”

    海观羽摆摆手，“殿下的意思我当然知道，这些人来拜访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还不是有事相求？实不相瞒，老夫的那些旧友，走的是隔壁巷子里的那扇小耳门。”他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那……”风无痕到底涉世未深，那些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谈的大见识，不知经过老奸巨猾的陈令诚多少遍的严密推敲和演练，说到底和背书差不了多少，只是体会更深一些而已。海观羽明知道这样迤逦近半里长的人流会给外人一种错觉，为什么还要如此招摇，他实在是不明白。他用疑惑的眼光征询着这位老人，然而海观羽只是微笑不语。

    奢华的绿呢官轿稳稳地落地，一个随从连忙掀起了轿帘，海观羽伸手一请，示意风无痕先走，这倒让这位皇子一呆。虽然不知有什么玄虚，但风无痕还是先迈出了脚步。

    远远等候着的那些官吏的随从之流眼巴巴地敲着这边，却看见宰相大人的轿中下来一个少年，心中的疑惑可不是一点半点，要知道海观羽为官甚是清正，而且有时甚至有些不近情理，朝中的官介子弟他轻易是不兜搭的，这回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被相爷邀请同轿？不过他们这个牌名上的人哪敢靠近，远远地也看不清楚，只见海观羽客气地将那少年请进了门。人影既然已经不见，人们也就无所顾忌地议论开来，从张大人的儿子扯到李大人的堂侄，从光禄寺转到内务府，一溜又聊起了几位皇子，谁都想不透这位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

    里面的人可体会不到外面的人那份心思，风无痕甫进大门，就被前院里的两株桂树吸引了目光。本以为海观羽邀请自己赏桂只不过是一个借口，没想到能看到如此佳品。只见满树的金银桂花，小小的，一簇簇的，挂满了枝头。翠绿的叶子，金黄的花蕊，夹杂着星星点点细碎的阳光，映衬得心情格外好。风无痕不禁缓步走到树下，尽情享受着这似乎能够流动的清冽花香。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

    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风无痕忽地想起前几日海从芮教下的这首诗《秋夜牵情》，忍不住吟了出来。海从芮学问虽然严谨，却不像常人一般鄙薄才女，对作这首诗的朱淑真一直赞不绝口。他甚至曾经不顾身份登门拜访，只可惜伊人芳踪缥缈，难得一见。

    风无痕话音刚落，只听得里间传来一个女子的不屑声音，“别人作的诗也敢拿来卖弄，附庸风雅！且听我的：

    梦骑白凤上青空，径度银河入月宫。

    身在广寒香世界，觉来帘外木樨风。”

    一位十三四岁的紫衣少女身影顿时映入了眼帘，只见她面带薄嗔，肤如凝脂，黑发如墨，云鬓轻摇之间不经意流露出万种风情。风无痕只觉得心头轰地一震，饶是这些天在宫里见惯了诸多美女，他还是忍不住陷了进去。正在呆呆痴痴中，忽听耳旁传来海观羽爽朗的笑声：“欣儿，没事总是瞎胡闹干什么？你那首诗又是自己作的么，如果爷爷没有记错的话，似乎是上次来拜访你爹的一个叫杨万里的年轻人所做吧！亏你还好意思笑别人附庸风雅。”

    紫衣少女一跺脚，满脸气急的样子，“爷爷，连您也来嘲讽人家。这首诗杨公子本来就送给了我，算作是我作的又有何不可？”

    原来这紫衣少女正是海从芮的长女海若欣，也是海观羽最宝贝的孙女。海观羽见风无痕为孙女的绝世容光所摄，倒也不以为意，来府中走动的多是仰慕儿子才华前来结交的青年才俊，最后却有不知多少因为仰慕欣儿的风华才一直在家里流连，谁不是这个样子，想来这个沉静的少年也不能免俗吧。“殿下，”海观羽重重咳了一声，意在提醒，“欣儿是老臣的孙女，一向肆无忌惮惯了，还请您不要和她计较。”

    风无痕这才觉得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摇头道：“若欣小姐真性真情，我怎敢计较。她的诗可比我的好多了！”话才出口，他便觉得不妥，心中暗暗后悔，明明两首诗皆非两人之作，又如何能拿来比较。果然，海若欣噗哧一笑，容光如幽林明月般灿烂，“你这人真有意思，对了，爷爷刚才称你为殿下，你到底是那位殿下呢，让我猜猜好不好？”

    风无痕哪会违逆她的意思，当然是点头答应了。除了红如之外，宫里的那些和他年龄相仿的宫女都是一脸奴才相，哪能找到这紫衣少女这般的灵气？年少的他不知不觉间便在心底种下了一丝情愫。

    “欣儿，别胡闹了！小心给殿下笑话。”海观羽喝了一句，但他宠溺这个孙女已不是一天两天，哪管得住她？眼看孙女根本不理自己，还在那里煞有其事地歪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海观羽只得亲自把风无痕往正厅中请，岂料这七皇子和孙女一样入了魔似的，脚下像重达千钧一般半天只挪动了几步，看得他又好气又好笑。

    好不容易把这两个活宝带到了正厅，却见一个在傻傻地自言自语，一个在呆呆地看着另一个，半天没有任何言语。海观羽实在忍不住了，伸出手在海若欣的头上敲了一下，这才见小妮子一副惘然的样子，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脸的不满：“爷爷，你闹什么，没看我忙着吗？要是我猜不出他是谁，岂不是让人家笑话！”

    少女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故作神秘地顿了一顿，海若欣一语道出了风无痕的身份，“你就是七皇子风无痕对不对？”

    饶是海观羽再宠这个孙女，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欣儿，你太没有规矩了！君臣有别，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么，殿下的名字可是你叫的！都是我平日娇惯得你一点礼数都不懂，给我去抄十遍《女则》，否则就不用吃饭了！”

    风无痕和海若欣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平和的老人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海若欣一幅泫然欲涕的样子，摔帘往后院跑去，风无痕甚至感觉到自己能听到她那低低的抽泣声，不禁有些难过。不过，被老人这么一闹，他也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毫无滋味地饮了杯茶，胡乱尝了几块点心，风无痕就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海观羽正在后悔自己不该为了一点小事撵走欣儿，却听得前院又有动静，心里不禁也有些恼火，不过风无痕既然还坐在这里，他也不好意思发脾气，只得打发了一个厅里使唤的小厮出去看看。不一会儿，那个青衣小厮就进来回报道，“回老爷的话，是兰小姐带了几个丫鬟来折桂花插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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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霉运

﻿海观羽不免有几分诧异，海从芮有两个女儿，一个是海若欣，一个是海若兰，原本应该一视同仁。但一来大孙女若欣是嫡出，舅家的势力在朝廷中也时常要借重，欣儿生得又是如花似玉，异常讨人喜爱，他这个作爷爷的不免有几分偏心；而二孙女若兰因为是庶出，母亲只是海从芮的贴身侍女，在产下这个女儿后才得了个名分，因此生性恬静，一向很少迈出二门，今天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古怪。

    正思量间，只听风无痕开口道：“海大人，难得来府上一趟，我想去看看老师，不知可否？”感情他压根没听清楚海观羽刚才的话，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现在的满腔热情都放在了刚才那个紫衣少女身上了。所谓的探望老师，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借口罢了。

    海观羽人老成精，怎么会不明白这些，虽然刚才还在想海若兰为什么有如此突然的举动，但此刻他的心都放在了这两个看上去煞是般配的孩子身上，眼睛乐得眯成了一条缝，一句话就答应了。

    风无痕跨出正厅的门槛时，不经意地朝桂树那边瞟了一眼，只见一个淡淡的鹅黄身影正在树下转着，那双眸子似乎正看着这里。虽然距离不是十分遥远，但风无痕的一颗心早就飞到了那个让自己心神迷醉的紫衣少女身旁，因此只停留了一刻就快步往后院走去。

    海若兰失望地收回了自己的眼神，淡淡地吩咐丫鬟们收起那三两枝桂花，捧起花瓶往回走。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皇子了，记忆深处的那一次偶遇，至今仍然无法忘怀。虽然从小一直受着冷遇，但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希望有朝一日能飞上高枝，而不是在这冰冷的大宅中呆着，最后随便从长辈之意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然而，她还是失望了，今天的事情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屋里的爷爷反应过来之后，一定会责罚自己的不懂妇道，但自己做错了什么，不就是投错了娘胎吗？为什么每到深夜时，她总能听到一身素白的娘在窗前低声哭泣的样子？为什么姐姐若欣就能够为所欲为，甚至可以随意在年青男子面前卖弄风骚？她的心好恨，好恨……

    风无痕索然无味地在师傅海从芮那里呆了半个时辰就告辞出来了，豪富人家就是如此，亭台楼阁不计其数，摸不着头脑的他哪知道负气的海若欣跑到哪里去了？海从芮还在那里唠唠叨叨地说什么仁义道德，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小方子还是第一次来到大臣的府邸，因此和弟弟方勇一样感到万分好奇，风无痕在和海观羽谈话时满心都是海若欣的影子，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虽然风无痕没有交待两人的来历，海观羽又怎会把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少年放在眼里，也就由得两人在二门外闲逛，反正也惊动不了女眷。倒是那八个侍卫领了皇帝的严令，坚持要跟在主子的后面，直到海观羽抬出自己兼着的领侍卫内大臣的官职，这才压下了他们的声音，不过冥绝还是使出了杀手锏——杀气，如果不是徐春书的话他还能听进两句，恐怕他就要直接冲进去了，看得海观羽直摇头。

    折腾了半天，在风无痕最后告辞的时候，海观羽才弄清楚这位皇子殿下奔波了一个早晨，而自己居然没留他吃一顿饭，这种疏忽让他自责不已。不过，今天的事情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有利的，因为他为海家结下了一个未来的盟友，不会卷入皇位之争的盟友。海观羽望着风无痕等人离去的背影，嘴边露出一丝老奸巨猾的微笑。

    风无痕再也没有心思在京城里闲逛，看了恋恋不舍的小方子一眼，他二话没说就吩咐小方子可以在天黑前回宫，让这小子欢喜了老半天。而人群中的青木会中人看到少主平安无事地从海府中出来，心中大喜，腿脚快的几个马上被差回去报信，至于另外几人则暗暗地跟在风无痕等人身后，看到几人分道扬镳，他们不由感谢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要知道风无痕的那八名侍卫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可是非比寻常，这些人成天打打杀杀的，哪会感觉不到？

    正高兴的小方子玩笑般地掐着弟弟的脸，自从入宫以后，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愉快了。可下一个瞬间，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撂倒在地，小腹传来一阵剧痛。等到他抬起头来，只看见弟弟被几个男人扛在肩上，飞一般地朝前面窜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让他不知所措。直到看着那几个男人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小方子才发出一阵哀嚎，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方勇在自己被扛起的那一瞬间也愣了神，他哪想得到居然会在自以为最安全的时候被别人偷袭得手。可定睛一看，身下那个人竟是义父的亲信大黑，他的脑筋一下子僵住了。不过，他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很快反应到这些人是会错了意，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和大哥见一面，方勇不由也慌了神，死命地拍打着大黑炭，“放我下来，大黑，听到没有！”

    大黑只是嘿嘿一笑，脚步一点都没停，“我说勇少爷，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那些人手中救回来，你怎么连一个谢字都没有？别闹了，我知道你是小孩子脾气，被别人扣下有什么大不了的！”边说边往地下吐了口唾沫，又加快了脚步。

    “你胡说什么，大黑，快把我放下来，你刚才打的人是我大哥，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和你拼了！”方勇怒吼道，拳头也不由加重了力道。

    大黑这才停了下来，神色中尽是迷惑，他怎么都搞不明白，那个明显是在虐待方勇的少年怎么会是少爷的大哥，而且看上去那么瘦弱。可放下方勇后，他回头一瞟到那愤怒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确实做错了事，不免有些讪讪的。方勇二话没说就往回跑去，大黑的拳头有多重，他可是清楚得很，最好事情不要太糟糕，他默默念道。

    小方子本就是外伤初愈，再加上又饿了一上午，挨了那么重的拳头后哪跑得快？不过是两条街的距离，他就觉得额头上出了阵阵冷汗，不过想到吉凶未卜的弟弟，他还是勉强又迈出了几步。但是，体力不支让他重重摔倒在了地上，眼前只觉得一阵漆黑，然而，在最后的一刹那，他似乎听见了弟弟焦急的呼喊声，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

    郎哥听着方勇添油加醋汇报的一切，不禁狠狠瞪了大黑一眼，他早知道这个心腹太过鲁莽，但没想到他居然笨到连敌友都分不清。不过目前的情势确实太过微妙，方勇那位久未谋面的大哥居然能够劳动一位尊贵的皇子和他一起去了下里窝这种肮脏的地方，这已经够令人意外的了，更让人惊讶的是，顺天府居然因为那莫名其妙的冲突灭了整个地才帮，看来那位七皇子并不像传闻中那样窝囊。

    床上的小方子突然呻吟了一声，这让守候在旁边的小方子不由大喜，他一把抱了上去，大声叫道：“哥，哥！你听到没有，我在这，在你旁边……”

    “要是你想他死的话就继续叫吧！”一旁的中年人冷冰冰地说道，要不是和郎哥有过命的交情，他哪会特意进城来？看到这个方勇连自己大哥的病情都不了解就这么冒失地行事，他实在忍不住了，“他前一段时间刚受了伤，今天又被那个莽汉打了一拳，再加上情绪变换过度，所以身体相当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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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约定

﻿方勇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愕然的神色，转眼间阴云密布，“我说那些宫里的人怎么会这么好心，原来一直在虐待大哥，哼，下次要是再让我遇到那个什么殿下，非好好教训他不可！”

    “不，不许你诋毁殿下！”旁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要不是殿下为我请了太医诊治，我早就没命了！”小方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一句话让郎哥和那个中年人都怔住了，方勇看到大哥醒了，哪顾得了别的，“哥，你醒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由于有之前的教训，他可不敢再有什么热情的接触，唯恐伤害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大哥。

    “再不醒就要被你气死了！”小方子没好气地说，这才看见了旁边神色各异的两人，“让两位见笑了，我弟弟就是这副德行，说话老是那么冲动，请问这里是？”

    方勇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大哥狠狠地瞪了一眼，这才不甘心地闭上了嘴。一边看着的郎哥看着平日争勇斗狠的义子吃瘪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看到小方子投过来的疑惑眼神，他微笑道：“我就是小勇的义父，你就是他大哥吧，平日里他总是把你挂在嘴边，让我好奇得很。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人才，比这个小子强多了！”

    小方子大讶，在他心目中，方勇认的义父既然是帮派之流，一定是满脸横肉，穷凶极恶，没想到眼前的儒雅中年竟然就是郎哥。不过他在宫中几年，其他的没学会，变脸的功夫却是一绝。只见他马上换了一副尊敬的神色，挣扎着半坐起身，恭恭敬敬先是一揖：“多谢先生这几年对小勇的教导，方德低贱之身无以回报，将来若有可用之处，还请先生坦言相告。”

    郎哥心中长叹，如此伶俐的人居然是个太监，真是天意弄人，想及小方子是为了弟弟才自残身体，出身书香门第却入宫操持贱役，他对这个少年的坚忍也赞赏不已。郎哥郑重地还了一礼，正色道：“既然小勇是我的义子，我自当教导他成才。虽然青木会不是什么正经帮会，我阿郎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世道就是如此恃强凌弱，如果你放心的话，那小勇就是将来青木会的掌舵之人！”

    这句话无疑是正式确立了方勇青木会继承人的身份，但屋里的几人都很明白，只要小方子说一个“不”字，那么虽然方勇仍然是郎哥的义子，但却不会加入青木会。小方子看着弟弟祈求的眼神，心也不由一软，想到自己在宫里受的欺凌，弟弟一人独自生活在外的苦楚，他又有些犹豫。突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主子的志向他虽然只知道个大概，但需要人手是一定的，如果……小方子终于下了决心。

    “郎先生，方勇跟着您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既然您想把青木会传到他手里，我这个作哥哥的也不能无端阻他的前程。但是，”小方子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他扫视四周，目光停留在了那个中年大夫身上。

    郎哥老于世故，哪会不明白小方子的意思。“你放心，宋大夫是我的至交，有时候也是青木会的智囊，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我现在是七殿下的人，殿下一向势单力薄，所以……”小方子没有把话说完，反而不住地观察着其他人的脸色。

    年少的方勇倒还罢了，郎哥和宋大夫却早已皱起了眉头，无端牵涉进宫里那个复杂的漩涡，对青木会没有任何好处，而且风险太大了。郎哥思虑再三，刚想婉言拒绝，却听得小方子又发话了。

    “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是过分了些，但我知道殿下的为人。殿下对九五之尊并没有非分之想，所以各位不必担心卷入夺嫡之争。殿下只是内无可恃之人，外无强援相助，长此以往，空有尊贵之身又有何用？刚才的话都是我自己的意思，与殿下并不相干，如果郎先生认为不妥，我也不敢勉强。”

    听到那位七殿下无意逐鹿天下，郎哥大大松了口气，但他并不愿把这一大帮人的命运轻易委于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贵人之手，但小方子的话已经说到这个分上，他也不好随便拒绝。眉毛轻轻一扬，他顿时有了主意，“方德小弟，我们不妨立一个赌约如何？”

    “三天之内，如果七殿下的人能够找到这里，把你带回去，我就答应你的条件。否则，此事就休要再提起，如何？”郎哥目光炯炯地道。

    小方子的脸上露出了胸有成足的笑意，“既然如此，就依郎先生的意思，我们击掌为誓。”他缓缓伸出了右手。

    两只右掌重重地击了三下，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才把右掌分开。方勇心中虽然不解，却由于对义父和大哥的敬畏，不敢轻出一言。至于旁边站着的宋大夫，眉头却一直紧锁着，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宫里的风无痕此时也烦恼得紧，自从昨日回宫后，他的心中就全是那紫衣倩影，几乎是茶饭不思，看得红如黯然神伤。直到今日早晨，他才发现小方子昨天一夜未归，心头又平添了几分烦躁。

    “殿下，小方子一向伶俐，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您还是放宽心吧。”红如强打着笑脸劝慰道。昨天一夜，她都听见风无痕在睡梦中呼唤着“若欣”这个名字，虽然早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位尊贵的皇子，但眼见他恋上别的女人，心中还是充满了酸楚。

    风无痕哪理会得红如的这些心思，到底是十三岁的少年，这许多的烦恼事一起涌上来，顿时让他心神不宁。不过，这些天来习惯了小方子在身边，没了他还真是不行，想及他的安危，风无痕终于坐不住了。

    “红如，你去叫徐春书进来。”他吩咐道。

    徐春书一进来就看见风无痕紧绷着的脸，自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依礼拜见后，风无痕给了他一个任务，带人三天之内找到小方子，这让他有些为难。“殿下，宫里的太监无故未归，按理该由内务府查办，由我这个侍卫出面似乎不妥。”

    “一旦由内务府介入，你认为小方子还能留得性命吗？”风无痕反问道，“他不久前才因为那件事情受过责罚，如今的事情再传扬出去，父皇是绝对不会饶他的。”

    徐春书恍然大悟，敢情这个主儿是担心小方子被问罪，看来自己真的没有跟错人。“卑职明白了，三日之内，一定把小方子完完整整地带到殿下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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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惊喜

﻿再一次走进勤政殿的风无痕，心情仍然如前一次那样的忐忑。父皇刚刚差汪海来宣口谕召他觐见，这原本是一件喜事，但此时已是深夜，汪海还居然把他往偏殿中引，这就让风无痕有些不解了。联想到自己第一次来的情景，他不禁脸色发白，东窗事发这四个字不停地冲击着他不久前才有些放松的神经。

    似乎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推开了面前的那扇门，风无痕一眼就看见了父皇的背影，还有明方真人那明亮的眼神。刹那间，刚才还汹涌澎湃的心绪平静了下来，对着那样不含一点杂质的深邃目光，风无痕知道那件事仍然是两人间的秘密。

    “儿臣叩见父皇，恭祝父皇金安。”风无痕掩上房门，这才转过身来，对着父皇的背影深深叩拜了下去。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有一丝疲惫，却仍然背手而立，“你知道朕今天宣你来有什么事情吗？”

    风无痕感到一阵愕然，父皇这话里有话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话虽如此，只思量了片刻，他恭恭敬敬地答道：“恕儿臣驽钝，父皇突然宣召，儿臣并不知道所为何事。”

    “无痕，你实话告诉朕，那天大殿上你说的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只是在博取朕的欢心？”皇帝倏地转过身来，双目中光芒大盛，紧盯着自己的儿子。

    风无痕本能地感到一阵颤抖，他如何不知道，只要一句话答错，不仅自己以前的努力全部白费，而且可能立刻引来杀身之祸。但如果犹豫太久，则显得自己明显是在作戏，电光火石间，他重重地叩下头去：“儿臣所言无半点虚假，若父皇不信，儿臣也无话可说。然儿臣卧居病榻多年，深知人情冷暖，皇位虽好，却不是人人可企及之物。儿臣自幼读书甚少，又无饱学大儒教导，如何敢觊觎大位？”他稍微顿了顿，又徐徐开口道：“苍天在上，我风无痕若对皇位有半分不轨之意，天地不容，鬼神共弃！”竟是发下了毒誓。

    那悠悠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良久没有散去。皇帝和明方真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会发下如此毒誓，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照明方真人的意思，原本并不想再试探风无痕，但皇帝对于这个仅存无天命眷顾的皇子还有那么一点疑虑，这才用如此严厉的语气问了刚才这些话。

    “朕相信你就是了，无痕。”须臾之间，皇帝似乎苍老了许多，“不要怪父皇太过多心，你虽然还小，但也应该知道天家骨肉相残的惨剧。你那次竭力保下你三哥，朕很高兴有你这么个懂事的孩子。”他的目光转向了立在一旁的明方真人，“如果仅仅要你作一个清净无为的皇子，朕任命了海从芮为你的师傅，以他的大才自已足够。但朕现在需要一个辅佐朕和储君的擎天栋梁，一个海从芮远远不够！”

    风无痕犹自震惊于父皇此番言语，皇帝接下来的话又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过来。

    “无痕，从今天起，你每天夜里到勤政殿来，每逢单日，真人将作为你的另一个师傅，担负起教导之责；，你可以翻阅一下各地送来的紧急奏折，并誊写一下节略，学习一下如何参赞国事；朕每逢初十、二十、三十会来亲自考校你的进展，并教导你一些其他的东西。至于你的身子，有真人在，不必过于担心，如果不行，朕还可以让陈太医随时伺候。怎么样，你能担当得起这样的责任吗？”

    此等连储君都无福享受的殊遇震得风无痕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稳不住自己的身子。太意外了，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究竟是什么事情让父皇居然决心启用自己这么一个不起眼且病泱泱的皇子，风无痕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竭力用颤抖的手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颤声道：“儿臣叩谢父皇天高地厚之恩，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您的期望。”只说了这么几句，他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一滴滴地落在了膝前的金砖上。入宫后受到的所有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乌有，他从来没有感觉到，眼前这个威严的老人是那样的像是自己的父亲。

    看着风无痕稚嫩而挂满泪痕的脸，皇帝也有几分感伤，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曾经的冷遇给这个孩子带来了多少伤害？然而，这个儿子没有怨他，反而比其他的儿女更加贴心，更加孝顺，作为父亲，他亏欠得太多，只能以这种方式补偿了。

    “皇上放心，七殿下只是胎里带出的那股热毒，如今经调养后，已经没有大碍。贫道自会传他调息之法，足以保他身体无忧。”明方真人虽然奇怪这个传闻中孱弱的皇子并无任何小恙，但还是郑重其事地说。

    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好了，既然如此，真人，朕就把无痕交给你了。无痕，以后每日的戌时和亥时，朕会派人去风华宫接你。此地的事情完全保密，这些太监贱奴全是既聋又哑的废人，况且无人识字，倘若他们还能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哼，朕活剐了他们！”

    一句阴狠的话说得四周侍立的太监全都打了个哆嗦，一个个噤若寒蝉，他们不能听，不能说，但皇帝言语间的杀气他们却是感觉得到的。风无痕先是感到浑身一片冰凉，然后才放下心来，无论如何，成为众矢之的可不是他希望的。

    皇帝离去后，殿中只剩下了风无痕和明方真人两个，环殿侍立的一众太监都像如同石雕一样无声无息，仿佛并不存在似的。

    “我也不多说其他话了，七殿下，我们既然有缘，那么现在就开始吧。”明方真人开口打破了沉寂，“你也知道，贫道是修道之人，并不懂什么治国的大道理，此次入世，也是却不过皇上盛情，因此，贫道要教你的，不过是一些保命的小术，另外就是这些年的心得了。”

    风无痕诧异不已，父皇说让明方真人作他的师傅时，他就觉得奇怪，现在听到这个以活神仙著称的老人居然要教授自己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心里的兴奋和疑惑怎么会少的了？不过，神色变幻间，风无痕一言未发，只是恭恭敬敬地一揖。

    “七殿下，贫道就倚老卖老，称呼你为无痕吧。你的身体虽已痊愈，但积重难返，沉疴一旦解去，调养却不可少。那天你也见识过我的九炼阴阳罡，此功法虽是防身利器，却旨在调息，对你不无裨益。我就先把它教给你吧，希望你能无病无灾，免除将来凌云大地上的所有灾祸。”说到后来，明方真人似乎心有所感，不免透露了一些其他的讯息。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无痕，你要记住，虽然你是天潢贵胄，但有朝一日手握权柄，我希望你能牢记这句话。”明方真人没有注意风无痕明显有异的神色，径直开始传授九炼阴阳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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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欢场

﻿在诺大的京城中寻找一个小方子，徐春书虽然应承得很爽快，但到真正找的时候，他才发现没有任何头绪。这次出宫，为了保护风无痕的安全，他只带了三个人，其他四人负责留守。九月的天气中已经有几分凉意，但半天东奔西走下来，饶是四人功力精深，也忍不住出了一头大汗。这不，凌仁杰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老徐，这样找也不是个办法，人海茫茫的，我说那小子会不会和他弟弟躲到什么地方自在逍遥去了？”

    其他两人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徐春书却摇了摇头：“那个小子的命是殿下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殿下又待他不薄，我看他也不像个没良心的人，应该不会这么鲁莽。依我之见，他应该是碰到了什么应付不了的事情。”

    说着说着，徐春书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也一亮，“小方子的弟弟方勇不是青木会的人吗？说不定他也在那，走，我们去那里看看！”

    三人立刻恍过神来，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立刻分头行去。

    直到傍晚，四人这才碰头，个个脸上都带着沮丧。凌仁杰最为干脆，他双手一摊，气呼呼地说：“他娘的，那个青木会不知是什么大不了的角色，不起眼的角色一箩筐，真正的堂口在哪里居然没人知道，神秘得像什么似的！”

    “没错，那些个摆摊的生意人也说这两天街头的地痞混混少了许多，听说顺天府正在狠狠地清洗着京城的这些人物。”彭飞越也不无失望之色。

    “我也扑了个空。”徐春书懊恼道。

    “头儿，你既然和殿下打了包票三天找回那小子，现在还是第一天，不用那么急嘛！”年轻的叶风见其他三人如此，也就懒得解说自己的遭遇，刷地展开了手中的纸扇，故作潇洒地扇着，出身江湖世家的他甫入宫不久就分到了风无痕身边，对主子为了一个小小的太监如此兴师动众颇为不解。

    “小叶，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么大个京城，我们这样找人无疑是海底捞针，第一天还有点希望，若是拖到最后期限，那就等着回去挨批吧！”彭飞越和叶风关系甚佳，忍不住提醒道。

    “小叶说得也没错，”徐春书此时也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定下了三天之期，“忙了一整天，大家也累了，这么着，老规矩，今儿个去醉香楼，我请客！”

    三人不禁喜出望外，作为侍卫，成天轮班当值，难得有这样的闲工夫。谁不知道徐春书在京城这块地还算趟得开，听到他请客上醉香楼，刚才的怨气早上爪哇国去了，个个打点了一堆好话奉承，把徐春书的心情也说得好了起来。

    要说醉香楼，那可是京城的第一销金窟，里面的姑娘无论才还是貌，都是第一流的货色，最是达官贵人流连之所。徐春书四人品级虽不低，但一来囊中并不宽裕，二来背后靠山风无痕并不显山露水，三来在京城这卧虎藏龙之地也不敢等闲造次，所以除了徐春书，他们深深的胡同巷子钻过不少，却难得上这极品销魂的地方一回。

    离醉香楼还有百步之遥，四人就觉得周围车水马龙，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而且个个衣衫华丽，举止轻浮，各种不堪入耳的语句也时时在耳边缭绕。不过叶风自诩风liu，凌仁杰粗豪慷慨，这两个青楼常客倒是没有皱一下眉头，但彭飞越和徐春书已经有些不豫之色。远远看去，醉香楼包裹在一片灯火辉煌之中，门口虽不见寻常青楼的拉客龟奴，但四位姿色中上，看上去宛若处子的少女默然立在那里，足以让好色之流食指大动。再加上能说会道，风韵犹存的几个老鸨，醉香楼坐稳了京城第一的宝座。

    刚踏进门，早有眼尖的龟奴上来伺候，只见那人高高瘦瘦的个子，头带一顶可笑的绿帽子，身穿绸缎对襟长衫，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意。此人觑了下四人的脸色衣着，随即判断出四人是并不常来这里的贵人，马上连声招呼道：“四位爷，稀客稀客，我们醉香楼的姑娘最是可人儿，不知要点哪位姑娘伺候，是陪酒还是唱曲？”

    徐春书见此人面生得很，不禁有些疑惑，要知道龟奴这个行当，可不是寻常男人拉得下脸去做的。随意打量了下四周，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道：“我可不是稀客，翠娘在哪，今天我带了三个弟兄来这里玩玩，她怎么如此怠慢，连个卯儿也不来点？”

    话音刚落，只听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我说今天的烛芯怎么爆了两回呢，敢情是有贵客盈门，徐大人您最近可是不常来呢，我们的珠莹可是想死您了！”听了这女子的话，那个龟奴的神色愈发谦恭，要知道他这个饭碗来之不易，眼前的人既然有朝廷官员，便要加倍用心伺候，他的腰弯得愈发低了。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女子披着薄纱，隐隐可见那吹弹得破的雪肌玉肤，隆胸丰臀，精巧的发式上，几支名贵的发簪随意地插着，别有风味。待到看见她的脸庞，叶风等三人只觉心头轰地一震，眼睛再也舍不得离开。只见那水波流传的媚目，相得益彰的月眉，小巧的鼻梁，再搭配上嫣红得使人迷醉的唇，让几个见惯了美女的男人也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翠娘，才几天功夫不见，你又漂亮了不少啊！”徐春书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这个女人的媚术已经是炉火纯青，石榴裙下不知迷倒了多少权贵，否则这京城第一销金窟怎么会在她手上这么久都无人敢觊觎，相反还有隐隐扩张之势？徐春书自知只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卫，哪敢真的招惹这等刺头，连忙打哈哈道。

    “你这个没良心的！”翠娘却娇嗔起来，“什么几天不见，我告诉你，一共是一个月零二十一天。哼，亏我那女儿珠莹茶饭不思地想着你！”

    叶风等三人对如此绝色尤物居然是老鸨感到诧异不已，而徐春书更是一脸的尴尬。谁会想到翠娘居然会计较几句假话，到这里寻欢作乐的男人哪个不是只求一晌贪欢，有几个真心实意；那些卖笑的姑娘也不是一样花言巧语，虚情假意？不过话虽如此，在这个翠娘面前，徐春书不敢露出半点这种情绪，只见他大大唱了个肥喏，装模作样地道：“小生这厢赔罪了，还请翠娘大人有大量，饶恕则个。”

    翠娘这才转怒为喜，“看徐大人说的，翠娘什么身份，敢怪罪大人？不过是替我那可怜的珠莹叫屈罢了。范明，带四位大人去南风阁，再去告诉珠莹，她的心上人来了，赶快打扮一下出来陪着。另外，让冯妈妈选几个上好的姑娘过去伺候。传我的令下去，徐大人的客人，谁敢怠慢，仔细他的皮！”几句话说得天衣无缝，妥妥帖帖，要不是几人知道这是青楼，还以为碰到了一位有情有意的侠女子。

    上了南风阁，几人方才感到醉香楼美名不虚，那幽静的小楼，仿佛把外面的嘈杂全部摒之于门外，只留下一个与美人共享的天地。几名仅仅是垂髫之龄的丫鬟待众人行到跟前后，这才屈膝为礼，引着他们缓缓步上了楼。叶风注意到，那个叫范明的龟奴到了这里，就再也没有前进一步，心中有些奇怪，不禁开口询问。

    “这里的姑娘，大多是被那些达官贵人包下了，哪会容许这些龟奴亵du他们的禁脔？”徐春书只是一笑，“不过，既然小叶你说了，那就让他上来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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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温柔乡

﻿听到几位贵客点名要他跟着，范明不禁喜出望外。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怎么会到醉香楼来作龟奴这种下贱的营生。可是，想到家里六岁大的儿子和瞎了眼的老娘，他就不得不忍受各色人物鄙视的眼神，强打笑容伺候着。他做梦都想有贵人能抬举一下自己，现在看来机会终于来了。

    自从看了翠娘那额外殷勤的脸色，徐春书心中就总有些忐忑不安，不过，这一切都在看到珠莹的俏影后烟消云散。这是一位年方二八的丽姝，身着一袭白衫，论姿色，她最多只有翠娘的八分，可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楚楚可怜，还有那种只有大家闺秀才具备的气质，足以让无数狂蜂浪蝶为之倾倒。这不，珠莹缓缓步入的那一刻，除了徐春书还算把持得住之外，其他三人都现出惊艳之色，叶风甚至还不满地咕咚了一句，“头儿真有艳福！”

    行到众人跟前，珠莹盈盈下拜，柔声道：“贱妾参见各位大人。”虽然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可众人从她那不住瞟向徐春书的幽怨眼神，早就发现了其中玄虚。

    “老徐，如此佳人，你竟把她撇下这么久，可真够无情的。照我说，早早把她赎身了才是正经，难道你担心嫂子的河东狮吼？”凌仁杰似乎是发泄似的，不满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徐春书不禁发出一阵苦笑，赎身，说得简单！也不看看醉香楼是什么地方，怎可和普通青楼相提并论。当初他囊中富裕，来得最勤的时候，一夕的缠头就足以让一般人家一年无忧，尤是如此，他也从没打过为珠莹赎身的主意，没有数万两银子砸下去，那翠娘怎会放走这么一棵摇钱树？只看她花费六年功夫把珠莹这么一个不懂一点市面的小女孩调教得如此高贵大方，他就放弃了这种打算。“唉，老凌，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不是忙吗？”徐春书扔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对上了珠莹仿佛可以让他整个人融化的目光。

    其他三个姑娘也很快到了，翠娘确实没有糊弄他们，每一个都是极为出众的女子，比起珠莹最多逊色一两分。同时来到的还有醉香楼的一班乐师，当一切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南风阁就充满了柔情蜜意的气息。

    范明还是第一次陪侍在这种场合，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四位女子看他时的奇怪眼神。无论是那美妙的丝竹管弦还是珠莹绕梁三日的歌声，都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企及的东西。恍惚间，他不知道为那四位尊贵的大人倒了多少杯酒。

    徐春书没有理会几位同僚的打趣，以及言语间的酸意，他只是一杯杯地灌着那根本不知道滋味的美酒，听着珠莹那曼妙的歌声，欣赏着美人们的表演。然而，他的内心深处却在为自己的仕途而感到一阵悲观，虽然离开了侍卫倾轧最厉害的御前，但被指派跟着七皇子，他还是隐隐感到一阵失落，这个皇子再受宠，毕竟曾经当众表明自己无意于皇位，自己要想真的出头，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想起自己当年刚考上武状元，鲜衣怒马游街的情形，再对比如今一些品级一样，却早已封疆一方的同年，徐春书只觉得一片苦涩。

    醉意朦胧的，他瞥见了旁边的那个龟奴，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四位歌舞着的女子，脸上一片沉醉之色。徐春书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念头，贸贸然地冲出了一句，“我看你好像原本不是干这一行的，这可是贱籍，入行容易脱行难，怎么，家里的那位不和你闹么？”

    范明的脸瞬间就变得雪白一片，“大人，小的没有妻子，家里还有老娘和儿子要养，就算被人耻笑也顾不得了！”

    这句话大有语病，如果没有妻子，哪来的儿子，虽然徐春书喝了不少，但这点还不至于不明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只听徐春书喃喃念道，“这年头，什么事都有。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也许徐春书这句话只不过是无心之语，但在范明听来无疑是久旱甘霖，自从妻子跟着一个富商跑了后，他的头就从来没有抬起过。“大人，小的实在是苦啊！”范明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支撑不住的时候，连想死的心都有过，可小的要是死了，家里的一老一少怎么办？”

    徐春书原本就是随便说说，要是平时，他也是不屑于搭理这种身份低贱的人，可现在醉意上涌，言语不多的他也不免些饶舌，“这种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你一个大男人，对谁都要装龟孙子，也够难为你了。”鬼使神差的，他又问了句话，“对了，京城有个青木会，似乎势力还不小，你知道吗？”

    范明愣了一下，这位大人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了那帮瘟神，不过，想起徐春书不惜身份的劝慰，他咬咬牙，先是偷偷觑了一下周围众人，见他们的目光早集中在美女身上，这才嗫嚅道：“青木会小的自然知道，他们的势力在地才帮灭了后又提高了不少，大人，您问这些干什么，那些个杀人不眨眼的，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人掐死。”

    “他们，他们敢？”徐春书毫无所觉地又是一杯美酒下肚，“我问你的话，你敢不答？”

    “小的自然不敢，”范明自忖身份，陪笑道，“您是什么台面上的人，灭了那帮人还不是和掐死一堆蚂蚁似的。说实话，这青木会和一般的地痞混混不一样，没人知道他们的堂口在哪，小的也就是有一个堂哥在里面混口饭吃，这才知道一点……

    他考虑了一下得失，正想继续说下去，却发现旁边传来一阵打呼声。醉香楼最顶级的青玉液，常人只要三杯即醉，徐春书只不过仗了内力精深，但十几杯下肚，他还是睡了过去。范明心中再懊恼，也只得作罢。

    徐春书一觉醒来，只觉得软玉温香在怀，凝神一看，这才发现珠莹温顺地蜷缩在自己身旁，枕着自己的手臂，漆黑的秀发如同瀑布一般覆盖在自己裸露的胸膛上，脸上充斥着满足的笑意。他这才觉得一阵头疼，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点都记不得了，只知道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为他沐浴，有人为他宽衣解带，最后，当然是珠莹了。但是，徐春书似乎觉得自己忘了些很重要的东西，一些在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之前听到的话。反复思量了一会，唯一有点印象的也只是那个龟奴，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不禁大变。

    他近乎粗暴地从珠莹的怀里挣脱了出来，随便抓了件衣服，就这么赤着脚冲了出去。惊醒过来的珠莹茫然地看着徐春书头也不回离去的身影，眼中泛出一阵酸楚的情意，一滴清泪悄然落下。

    叶风等三人莫名其妙地被徐春书从旁边的美女怀中硬拽了起来，心中都有些恼火。就算这次是你老徐请客，也不必这么猴急地走吧。生性豪爽的凌仁杰甚至嚷嚷起来，“老徐，你要不说清楚，扰了我的好梦，我跟你没完！”那大嗓门震得醉香楼的楼梯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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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受辱

﻿徐春书不耐烦地简短解释了几句，三人这才释然。不过，灌了一肚子美酒，一夜风liu之后，一大清早又被人扰了补眠的兴致，他们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一个个青中带白的。但是，谁都知道若错过了这条线索，三天之期转瞬即至，到时交不了差是铁定的事。再联想到几人领着差使却在外面这样逍遥，都不由得忐忑。

    楼下打着盹的几个龟奴看见徐春书四人衣衫不整，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都有几分不解。要知道天下的青楼常客，没有一个是在午间前离开的，一大清早的赶路或是办事，那是苦哈哈们的命，来这的哪个不是金主？在为首的那个龟奴眼里，这几个人无疑和傻瓜差不多，他不禁又眯了眼。

    可这个倒霉的人还是没想到徐春书第一个就找上了他。“昨晚那个伺候我们的龟奴上哪去了？”徐春书一把抓起他的领子，恶狠狠地问道。

    旁边的几个龟奴不禁傻了眼，感情这几位肝火那么盛是为了这个？这些人刚才还冒出来的火气一下子都没了，龟奴这营生下贱他们都知道，可是在醉香楼这种地方，要是谁敢惹客人不高兴，或是偷拿客人的东西，那翠娘就只有一种处置办法，打断了手和腿扔出去，想到这里，他们不禁打了个哆嗦，不过，潜意识里还有那么些幸灾乐祸，又有一场好戏可看了。

    “徐，徐大人，小的是早上刚来换班的，不知道昨晚是哪个不长眼地没伺候好几位大人，您，您先松手好不好，小的去请夫人来。”那个被一把拽着的龟奴终于看清了是徐春书，心里暗暗叫苦，只见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男人的脸色，颤抖着说。

    接着自然是一阵鸡飞狗跳，待到翠娘来时，徐春书几乎是把醉香楼的所有龟奴翻了个遍，可就是没找到昨晚的那个人，气得他直跺脚。

    “徐大人，一大清早的，你这是抄检我们醉香楼还是怎么着？”翠娘眼皮也不翻，“要说是谁得罪了您，我也没什么二话，我剥了他的皮给您下酒！”翠娘阴狠的目光扫向底下的那些人，龟奴们顿时噤若寒蝉，谁都知道老板娘是说到做到，就算用他们的尸体喂狗，顺天府也只会装没看见。“不过，您刚才闹得这一出可是惊了我的客人，这该怎么算，您总该给阁说法吧，是不是啊，徐大人？”她紧接着又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

    “翠娘，你也知道我徐春书无风不起浪，那个龟奴没有得罪我什么，只不过他知道我想知道的东西，想让他带个路而已。闹得这么大，是我的不对，今日我不得空，改日我一定登门道歉！”徐春书不卑不亢地说。

    翠娘面带微嗔地白了他一眼，这才转向了身边必恭必敬地侍立着的中年男子，“老路，徐大人既然发了话，你把人给我找来，我倒想看看是哪个小崽子让徐大人这么记挂！”老路答应了一声，立时一帮子手下就开始清查。

    到最后，老路斥退了一众手下，走到翠娘身边，一幅预言又止的样子。徐春书暗道不好，果然，老路的口中吐出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原来，昨晚的那帮乐师舞娘中，不乏一些自恃不凡的女人，其中绮霞和洛云自忖一向只伺候达官贵人，本来就对范明这么低贱的人也能上南风阁有诸多不满，后来见他用那种迷醉的眼光看着自己，内心的厌恶自是不必说了。待到范明从南风阁退出的时候，早就被两人实现吩咐的打手教训了一顿，最后敲晕了不知扔到京城的哪个角落去了。

    得知了楼里的姑娘如此张狂的行径，翠娘的脸色自然不好看，但当着徐春书等人的面，她还得维护着自己人的面子。“徐大人，这么着，我让人带着你去找，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被折腾没了。您放心，今天的事我一定给您一个交待就是。昨晚的缠头费用，就算我请的！”她随手一招，几个刚才还像霜打过白菜似的打手立刻点头哈腰地凑了过来，“你们听着，今天的事我暂不追究，你们带着徐大人，务必把那个范明找到。如果找不到人，哼！”她的眼中寒光乍现，自有一股威势。

    事到如今，徐春书也不想完全扫了翠娘的面子，只见他略一思量，就爽快地拱拱手道：“那就劳烦了。”旁边的三人不免都有些奇怪，就看徐春书刚刚还气冲冲的样子，肝火这么快就平息了下去，心里都犯起了嘀咕，当然，某些人甚至怀着恶意猜测他是为了自己留一条后路，否则下次一定会被珠莹打出来。

    几个打手陪着笑脸领几人来到了昨晚把范明扔下的地方，可四周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没了翠娘在身边，徐春书哪会客气，“你们不是保证能找到人吗？”

    打手甲看着那四个主儿快要发飚的样子和明显不善的眼神，腿肚子不由抽起筋来，心里把绮霞和洛云不知道骂了多少遍，要不是那两个女人装什么金尊玉贵，哪会有今天这个个苦差使？他就差没下跪了，“四位大人，我们昨晚确实把人丢在这儿了。想是他醒来自己走了。”

    “那好，你们带我们几个去他家一趟，要是再找不到人，那你们就全滚回去醉香楼吧！”凌仁杰不耐烦地道。

    范明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天明时分了。他压根没想到原本顺顺当当的一天会变成这样。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面相狰狞的打手把脚踏在他脸上时的那幅情景，还有那一句句诛心的话，“小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楼里的姑娘是你能看的，就你那一辈子受穷的命，怪不得老婆都跟别人跑了！”

    范明恍如梦游般地推开房门，枯瘦得如同劈柴似的老娘立刻醒了，只听她摸索了一阵，这才颤声道：“阿明，是阿明回来了么？”

    范明答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的儿子，心知肚明孩子又是饿了一宿，心中的悲苦再也忍不住了，这种像狗一样的日子，他再也过不下去了，还不如死了干净！长久以来缠绕他的念头，终于让范明下了决心。

    他翻开床上的破稻草，终于找到了十来个黑乎乎的铜子，心中不禁发出一声苦笑，活了几十年，家里却只有这么一点财产，作为男人，大概没有人会比他更加失败的吧。他小心地把铜子揣进怀里，回头嘱咐了一句，“娘，你和小虎等着，我去买些吃的回来。”

    捧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范明一进房门，儿子小虎一骨碌地就爬了起来，抢过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范明也不去管他，又拿着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喂着自己的老娘，直到看见老娘吃了整整一个馒头，他才自己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他知道，老鼠药的毒性恐怕就要发作了。

    果然，儿子小虎的嘴角第一个溢出了鲜血，只见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口，眼睛中满是惊恐的光芒。紧接着，老娘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枯树皮般的脸上先是一阵痉挛，随即又变得无比安祥，老人原本就身体虚弱，老鼠药这么一折腾，第一个撒手西归。范明见小虎还在那里蹬腿挣扎，随手又拿了一个馒头塞在他嘴里，“去吧，做个饱死鬼，也比在世间冻饿强！”他喃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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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再别

﻿徐春书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正是范明药性开始发作的时候。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根本连愣神的功夫都没有，三两步蹿到范明的身边，一把抓起范明的手，平时视若珍宝的真气立刻源源不断地输了过去。

    范明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的却是徐春书阴沉的脸，顿时呆若木鸡。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死志最坚的时候，竟然会有贵人赶到，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儿子，母亲，都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眼神再度涣散了下去。

    徐春书暗道不好，如果一个将死之人真的绝望的话，那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他不回来。想到这里，他只得示意凌仁杰去看看范明的儿子，随后大喝一声：“醒醒，你儿子还没死！”

    范明浑身一震，嘴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火烧般似的疼痛，忍不住呻吟起来，此时他的求生yu望已经完全被激起了，徐春书的真气顿时在他体内畅通无阻。兴许是上天不想让他就这么死去，兴许老鼠药的毒性并不强烈，半个时辰下来，范明的脸色已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惨白，刚才还青筋毕露的手也放松了些。

    “你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知道么？”徐春书轻拭额头的汗水，沉声道，“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虎毒不食子，畜类尚知反哺，你居然弑母杀子，置伦常于不顾，要不是我有要事询问于你，怎么会救你这样丧尽天良的人！”

    范明愣了半晌，这才一声干嚎，向一旁的老娘和儿子扑去。凌仁杰摇了摇头，“中毒太深了，就算是华佗再生也救不回来。”

    范明颤抖地抱起儿子业已冰凉的尸体，茫然的眼神向众人扫去。突然，他看见了徐春书身后躲躲闪闪的那几个打手，满腔的怨愤顿时爆发了。谁也没想到一个刚刚还如同死人般的男人会有这样的速度，几乎是瞬间，范明就冲到了几个打手面前，给了每人两个个结结实实的耳光，“你们这些畜生，如果不是你们把我逼急了，娘和小虎怎么会死？”他呆呆地抱着小虎跪在地上，举首望天，“老天爷，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这可怜的一家，我上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折腾我们！”

    几个打手的眼中凶光一闪，被这样的窝囊废打了，他们心中刚才还涌起的那丝同情和后悔顿时无影无踪。只是在徐春书四人的威势之下，他们不敢还手，只能在暗地里盘算着到时怎么让那个窝囊废生不如死。

    “好了！”徐春书再也看不下去了，“他们固然有大错，但你扪心自问，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就是卖苦力也不至于到现在的地步。我没有闲工夫和你耗着。范明，我再问你一次，昨晚你说的那个在青木会混饭吃的堂兄，可是真有其人？他知道青木会的堂口在哪吗？”

    这句话一出，除了凌仁杰等三人，其他人都愣了，敢情这几位主儿眼巴巴地来这破地方，是打听青木会来着。几个打手心底这么一琢磨，脑筋就动开了。可青木会不是一般的帮会，堂口在哪，他们还真的不太清楚，只能在那懊恼着。

    “大人，如果我能带您去，您给我什么样的报酬？”范明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徐春书感到一阵厌恶，一个刚刚还亲手杀死了母亲和儿子的人，现在还对救命恩人谈报酬，简直是猪狗不如！可现在自己有求于他，只能强自按捺心头的怒火，“你要什么报酬？开口吧！”

    范明阴恻恻地一笑，随手一指那几个打手，“只要他们给我娘和儿子披麻戴孝，哭灵七日，我就带你去！”

    “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彭飞越对这个男人的得寸进尺也很不满，“就算他们昨晚欺辱了你，大错是你自己犯下的，怎能全怪到别人头上？”

    “答应还是不答应，全在大人一念之间！”范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果大人不答应，全凭处置就是。但要从我嘴中找到点什么，那是休想！”

    徐春书紧皱着眉头，随便打量了一下身后那几个打手，很快下定了决心，“好，本官答应你了！”他突然自称本官，那就代表他准备用官身来强压那几个地头蛇就范，至于翠娘那里，事后赔礼想必就差不多了。

    几个打手无不用怨毒的眼光看着范明，如果说目光可以杀人，那范明不知可以被杀死多少次了，可那个平时懦弱的男人还是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好，大人一言九鼎，我这个小人物就信了，希望大人不要让我失望。”范明缓缓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烂不堪的大门，“跟我来吧！”

    小方子这两天也格外焦急，虽然在郎哥面前拍了胸脯，但主子是否能在三日之内派人找到这里他还真的没有把握，况且他已经知道郎哥已经下令青木会所属不许外出。这不，郎哥不限他在这宅院里的举动，但就是不许他出去，害他只能干等着，连累得方勇也一样没有好脸色。虽然读过书，但几年的黑道打拼下来，这小子早沾染了一身混气，对大哥这种对主子忠心耿耿的样子很是看不惯。

    可是今天不一样，守门的几个青木会属下急匆匆地向内间走去，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小方子可不是糊涂虫，乐得一蹦三尺高，他心里清楚得很，一定是主子派人来了。不一会儿，郎哥就板着张脸走了出来，大有意味地瞅了他一眼，就往大门迎去。难道主子派来侍卫竟是以官身求见？小方子心里犯起了嘀咕，自古官匪在面上就难和，那个报名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

    徐春书此刻窝了一肚子火，哪还记得什么不得张扬，看见小方子低着头跟在郎哥后面出来，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发火，淡淡地和郎哥客套了几句，立刻提出要带小方子离开。老奸巨猾的郎哥早就看出了面前几人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再加上答应小方子的条件事关体大，风无痕如果没有亲自出面，他也不会轻易提起，因此爽快地应承下来，只是附带地提了小方子前天受伤的事，当然隐去了大黑闯祸的真相，徐春书的脸色这才稍霁。

    方勇自然不舍大哥离开，但义父的一句来日方长让他讪讪地退了回来。小方子强装笑意地对他们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跟在徐春书几人后面走了。谁也没发现，他已是满面泪光，与方勇度过的这两天，他何尝不知道虽是郎哥对主子的考验，更是为自己创造的机会。咫尺天涯，以后与弟弟再相见不知是何时，但他压根不敢回头。

    回去的路上一片沉默，心事重重的小方子没有发现除了徐春书四人外，还有范明这个陌生人。范明也紧闭着嘴，装作没看见刚才的一幕，他的心早已死了，这些与他无关的事情连想都懒得想。

    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时，徐春书停下脚步，沉吟半晌道：“接下来我们就分头行事吧，小叶，小方子就麻烦你带回去。我和老凌，老彭把那些事料理了再回去，你帮我们禀告一声。”

    平时一向是乐天派的叶风此时也沉着张脸，他看了看小方子，又瞟了一眼旁边如行尸走肉般的范明，这才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一行人便在岔路口分了手，小方子瞅着几人不善的脸色，尽管满肚子疑惑，但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只得和叶风一起踏上了另一条岔路。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两天失踪为这些侍卫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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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荐人

﻿范明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堆高高的黄土面前，两块简易的石质墓碑上，只有“慈母范氏之墓”和“爱儿范虎之墓”几个字。半晌，他颤抖地捧起一把黄土，又任其悄然从指缝中滑下，神色间似可见无穷无尽的悲哀。

    范明这种精穷人家的丧事，哪有什么讲究，不过几丈白布，两口薄木棺材就解决了的事，要不是徐春书帮着垫了银子，恐怕他的娘和儿子连破席也不得裹，直接扔了化人场完事。因此这次娘和小虎入了葬，他也就不再戴孝了。

    徐春书答应他让那几个打手披麻戴孝的事情，在翠娘的首肯下完成了，毕竟如果不是他们的那番羞辱，也不会发生两条人命的惨剧。看着那几个平日嚣张跋扈的人扮作孝子哭灵时的场景，范明觉得一阵解恨，但随即又是一片茫然，人已经死了，还是自己犯下的大错，就算把这些人全部杀了，难道娘和小虎还能复活么？

    “今后你如何打算？”身后传来徐春书冷然的声音，“虽然按照律例，你弑母杀子，罪在不赦，但一来你本意一同殉死，就有一分可恕，二来我既然已救你一命，绝无再次让你送命之理。”

    范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缓缓转身面对徐春书，深深地伏下身去：“小人受大人恩典，才留下了性命，这丧事也全凭大人资助才能完成。小人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今生今世就算为大人作牛作马也偿还不起。小人的性命营生，由大人作主就是。”

    徐春书倒是一时没了主意，就看范明一气之下毒死全家人的决绝，便可以知道此人并不如表面一样软弱。他看了看凌仁杰和彭飞越，后两者的眼光中却是同情居多，他叹了口气，“我一个小小的侍卫，安顿你虽不难，眼下也有那么一个去处，但你一向自由惯了，受不惯家规拘束，与人为奴恐怕并不合适。”

    范明连连碰头道：“小人就算是自由身，也是被人欺辱，以前也想过投靠大户人家，可惜别人都要身家清白的人，小人既没本事又拖儿带口的，这才只能勉强在外混口饭吃。大人如果能为小人寻得一个好去处，小人甘愿为奴。”

    凌仁杰和彭飞越正在纳闷徐春书哪里有什么本事将范明荐到什么大户人家，就听得徐春书道：“既然你自己答应，那等会我带你去就是。不过，你原本就入了贱籍，以后虽终身为奴，倒还能再寻个妻子成家，比你在外间挣命强多了。”

    范明懵懵懂懂地跟着三人，七弯八绕地竟来到了京城最为热闹的西华门外长安大街，这一条街华宅林立，住的人非富即贵，甚至有笑话说，等闲百姓连这条街的一只蚂蚱都不敢踩，生怕它是那个权贵千金买下的宠物。不过，话也难怪，普通人没事绝不会上这地方来，须知光是府邸门前豪奴的架势，来往的王公贵族，再加上那一块块往往出自名家手笔的牌匾，就足以让他们退避三舍。

    范明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要不是他接连遭遇大变，心志比以前坚定了不少，早就吓得畏缩回去了。不过，凌仁杰和彭飞越还是不明白徐春书的打算，追问了老半天，徐春书只是但笑不语。

    转眼间，几人就来到了一所颇具气势的宅邸面前。虽只是傍晚时分，迎门的两盏大红灯笼已高高挂在两侧，闪着温暖的光芒。黑漆大门上，古兽铜环犹如实物般狰狞可怖。范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很快发现了它和长安大街其他府邸的不同之处，门口并没有家丁侍立，甚至门上没有匾额，一切都是崭新的，似乎主人刚搬来不久。

    “老徐，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彭飞越实在忍不住了，“长安大街我也不是没来过，怎么没见过这户人家？”

    凌仁杰却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如果我没记错，这原本好像是平南侯安荣远的府邸，不过，他一年前就坏了事，全家发配岭南，现在住的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徐春书有些好笑地往两人肩膀一拍，“你们两个啊，叫我说什么好呢，闲事管得不少，正事什么都不知道。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叫门去啊！”

    彭飞越恨恨地瞪了徐春书一眼，无奈地上前叩门。黑漆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钻出来一个熟悉的脑袋，竟是小方子，这让彭飞越和凌仁杰愣了神。两人对视一眼，不禁捧腹大笑，瞎琢磨了半天，原来这宅院是皇帝赐给风无痕的府邸，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倒是小方子全不明白他们俩在笑些什么，站在门口是让也不是，赶也不是。

    那天见了小方子安然回宫，又听他报了郎哥那边的消息，虽然为了避人耳目，风无痕不敢轻易过去见面，但心情格外好，因此今天才又出宫散散心。经小方子提醒，这位七皇子这才想到父皇那次赏赐给他的宅院，于是趁着得空过来看看，谁想到这么巧，竟让徐春书他们给撞上了。

    知道风无痕在这里，徐春书倒有些尴尬，原本想暗地里把范明托付在这看来是行不通了，不解释清楚，要是主子认为自己在他身边安插人，那就是十张嘴也说不清。因此，他边走边想着说辞，却不料风无痕就站在院子当中，背着身子，一手抚mo着一棵老树，似乎在想心事。面无表情的冥绝护在他身后，仿佛没看见其他人的样子，叶风和其他四人随侍在不远处。

    徐春书不敢造次，和其他两人在离风无痕尚有十步左右时悄然跪倒，齐声道：“卑职参见殿下。”

    早就知机跪在后面的范明心中唬了一跳，他几乎是认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这个称谓可不是随便乱用的，难道这儿真的住了一位天潢贵胄，那位徐大人把自己荐到这种地方当差，看来能量还真不小。

    风无痕微微一震，这才恍过神来，刚才看着那棵老树，他的面前仿佛又出现了难以忘怀的笑颜，心神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此时他分外庆幸自己是背对着众人，否则非被看笑话不可。他轻咳一声，这才背转身来，却见徐春书三人跪在面前，稍远些还跪着一个看不清脸孔的陌生人。

    “免礼吧，为了我的私事劳你们奔波许久，都辛苦了。”风无痕微笑道，“小方子，还不去叫人搬几张几凳来，愣在那里做什么？”

    小方子应了一声，挥手招来几个小厮，把差使吩咐了下去，自己却没动。这里可不是皇宫，他小方子虽然无职无品的，却是主子面前的红人，支使几个小厮自不在话下。他一眼就瞟见了昨天见过的那个人，但叶风送他回宫时，却没说怎么一回事，只和主子叽叽咕咕了半天，让他好奇得很。

    徐春书三人看了犹自侍立在风无痕身后的几个同僚一眼，哪敢就座，最后是风无痕强令八个侍卫全都坐下了。当然，各人的心思不一，有的认为七皇子不摆架子是好事，有人认为七皇子是失了皇子的威严，不过，八人中，对风无痕有好感的，现在占了大多数。

    “那个人就是叶风所说的范明么？”风无痕看着不远处的身影，怜悯之情油然而生，虽然厌恶那种弑母杀子的行为，但曾经经历过自己亲身父亲那种悲伤绝望，他并不像几个出身世家子弟的侍卫那样鄙视这个男人，更多的是同情。

    “回禀殿下，正是此人，请殿下恕卑职莽撞，擅自将此人带回殿下府邸。”徐春书撩袍再次跪下道，“此事纯属卑职自作主张，与仁杰和飞越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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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用人

﻿风无痕止住了一旁要说情的凌仁杰和彭飞越，亲自扶起了徐春书，“春书不用请罪，如果你没有想到安顿他，我倒要责怪你不近人情，反正我这里没什么人往来，多一人少一人，没人会说闲话，你叫他过来吧。”

    范明战战兢兢地跟着徐春书来到风无痕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磕了不计其数的头。众人皆是一怔，这是什么礼节，倒是徐春书知道此人没见过市面，出言喝止了他，饶是如此，这么一小会，范明的额头已满是乌青，几个地方还磕破了皮。风无痕只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是干什么，既然徐大人将你荐到这儿，那你就好好学学规矩，见了我不用那么害怕，难道我会吃了你么？”

    一句话说得众皆莞尔，小方子也在旁边帮衬道：“外人怎么知道殿下这般平易近人，寻常小官吏见人还要摆三分架子，他哪想得到殿下不爱这般虚礼的！”

    “就你小子会奉承！”风无痕笑着拍了一下小方子的脑袋，“平时没规矩，在外人面前给我挣点脸就行了，别让人说我不会调教下人，惹人笑话！”凌仁杰不由朝小方子作了个鬼脸，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见了这阵仗，刚才还忐忑不安的范明终于松了口气，看来这个主儿不难伺候。他刚暗暗庆幸投靠了个好人家，就听得风无痕的声音也变得有几分严肃。“虽然我这主子并不严苛，但有几点希望你记住，抬起头来。”

    范明依言抬头，正好对上了风无痕明亮的眼睛。“第一，不得往外泄漏任何府中事，无论大小，否则杀无赦！”风无痕屈下了第一根手指，脸上已带了几分杀气，“第二，不许私收他人财物，违者立逐！”他屈下了第二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忠心，如果你不能忠于我，背地里和别人勾勾搭搭的，那趁早离开，免遭杀身之祸！”他屈下了第三根手指，刚才一直感觉不到的天家威势显露无遗。

    范明只觉得心中直冒寒气，“请主子放心，奴才知道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绝不敢违背主子的家规。”

    “很好，我看你还算机灵，这儿是父皇御赐我的府邸，虽然内务府派了不少使唤人，但平日我住在宫里，并不常来，因此还缺个总揽的人物。”风无痕的神色煞是认真，“从今儿起，你就暂时充当这里的总管，只要不是违法犯禁的事，谁敢不听你的，立刻给我撵出去。”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傻了，小方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徐春书的嘴张得大大的，半晌无法合上，其他人也都一幅愕然的表情，就连一向酷酷的冥绝也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至于当事者本人，则完全处在失神状态，显然无法从极度的震惊中脱离出来，一个刚刚还是穷困潦倒的男人，现在却被突然委为一个皇子府邸的总管，这种天上地下的落差任是何人也没法马上接受。

    “殿下，范明从未在大户人家当过差使，骤然升任总管，恐怕其他下人无法心服口服。”徐春书想起人是自己荐的，万一出了什么纰漏，那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他可不傻，第一个出言劝道。

    徐春书既然起了个头，其他诸人也纷纷出言劝阻，只有小方子揣摩着主子的心意，立刻恍然大悟。“殿下，各位大人的意思也有道理，不如委他一个临时总管的名义，若是干得好，不妨就给他正名，若是人人不服，到时殿下就撤他的差使。不知殿下和各位大人意下如何？”小方子瞟了范明一眼，在旁插言道。

    伦理说皇子的家事，他这种连品级都没有的太监贱奴压根没有插嘴的资格，但谁都知道风无痕对小方子有一种偏爱，加之他此言在理，反对的声音也就逐渐少了，而徐春书第一个知机地闭上了嘴，后面的人哪还会多言。

    “好，就这么定了！”风无言赞赏地朝小方子点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范明不是一个好人选，但周围能够信任的人实在太少，范明竟然际遇可怜，身后又没有其他人物，那就是一个最可靠的人选。自己一个穷小子如今还不是把一个皇子演得似模似样，枉论一个小小的总管，风无痕自失得一笑，炯炯的眼神立刻回到了范明身上，“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把这里给我好好地整顿一番，尽管放手去做。”他又吩咐道，“小方子，把府里的所有下人全部给我集中起来，这些人，不敲打一番怎么能用！”

    虽然这府邸刚赐下不久，但前前后后加起来的人手，也有百十号人，小方子差不多花了一顿饭功夫，这才把所有的下人都集中到了前院。这些个人听惯了七皇子窝囊的名声，再加上背后或多或少地有些势力，因此表面上虽还恭敬，心底里却压根没把一个失势的皇子放在眼里。

    风无痕嘴角微微上扬，轻蔑地扫了众人一眼，这些人的心思他还不清楚，否则也用不着请范明这么个破落户来整治他们。正如他所料，一宣布由范明暂任府中的总管一职，人群中就像炸开了锅似的议论纷纷，一些人甚至还嚷嚷开来。

    冥绝早得了主子的眼色，忽地前进了一步，毫无收敛地放开了身上的气势，这下可好，那可以在千军之中所向披靡的杀气有如实质一般，冲得那些刁奴个个往后连退数步，脸色变得煞白，院中顿时变得寂静无比。人人都心惊胆战地看着冥绝冰冷的眼神，不知道这个杀神要做什么。

    风无痕重重地哼了一声，“我看你们忘了谁是这里真正的主子！别以为可以在这里无法无天，就凭你们刚才的那些话，定你们一个欺主的罪名，就该送内务府领一顿板子！”风无痕年轻的脸上一片冷然，“我知道，你们认为我这个皇子好欺，想来糊弄糊弄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不过是奴才的身份，定一个区区总管用得着你们多嘴？从今天起，范明就是你们的总管，谁要是敢不听号令，好办，大门就在前面，冥绝，你给我直接把人扔出去！”

    台阶下的诸人你眼望我眼，谁都没想到传言中温和的七殿下竟然有这么大的脾性，不过，这些人都是老油子了，哪这么快认输。不过一盏茶工夫，一个脑袋光得流油的胖子使劲吞了口唾沫，从人群中步出，从容地跪下行了个礼，这才慢吞吞地禀道：“回殿下的话，奴才胡宗汉，是内务府派来的帐房，论理，总管一直向来由帐房兼任，殿下突然另派总管，恐怕内务府那边交待不过去。”

    几个侍卫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个胖子能得到内务府的帐房荐书，估计后面有说不出的势力撑腰，怪不得那些人这样鼓噪，原来此人挑唆的，怕丢了自己的位子。风无痕却觉得心底里冒火，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个讨厌的胖子是弟弟风无惜的翻版，那种骨子里的蔑视何其相似，这种时刻，冷静二字早就被他扔到爪哇国去了。

    “你口口声声内务府，难道内务府什么事都得横插一脚？什么时候皇家的事情要全由内务府管了？”风无痕讥讽道，“府邸是父皇赐的，内务府不过是应父皇旨意，调拨些伺候的人手，用不用是我的事情，还得向他们报备，这是哪门子的规矩？”风无痕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寒的笑意，“胡宗汉，难道你要挑拨我和内务府的关系么？你居心何在？”他突然一声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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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再访

﻿一顶如此大的帽子压下来，饶是胡宗汉自恃靠山深厚，也禁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七，七殿下说笑了，奴才怎敢心存挑拨之意，奴才只是，只是……”平日最会说道的他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无形的东西包围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见到传闻中最是温和的七皇子发了这么大的火，起初的那点幻想早就消失殆尽。说到底，风无痕毕竟是皇子，要他们的命还不是跟掐死个蚂蚁似的。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台阶下的众人纷纷跪了下去。

    “这里是父皇赐我的府邸，我才是你们的主子。不管你们服不服，从今儿起，范明就是这里的总管，这句话我不想再重复一遍！”风无痕再次重申道，只不过这次底下一片寂静，没人敢再多嘴，“至于胡宗汉，你如果再放厥词，那就别怪我无情了！”风无痕撂下一句狠话，拂袖而去。

    不知怎么的，出了自己的府邸，不知不觉间，风无痕又来到了海府门前。怔怔地看着那门口蜿蜒的人龙，他不禁自嘲地一笑，看来自己始终念念不忘那个倩影啊。刚刚跨出一步，他又犹豫起来，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贸然拜访当朝重臣，别人会怎么想？可来都来了，难道自己真的舍得连她的面都不见，就这么离开？

    正思量间，几乘颇为华丽的小轿悄然在海府门前落下，几个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只见这几人甚为趾高气昂，而应门的门子对他们也执礼谦恭，连名刺都没要就将几人放了进去。

    旁边传来几个闲人的议论声，“我说王头，这几个年轻人怎么连通报也不用就能进去？”“看见没有，那是大学士梁大人的长公子，湖广总督秦大人的侄子，还有敏郡王的四公子，人家可是青年才俊，专冲着海大小姐的艳名而来，你看着好了，赶明年，海府上准办喜事！”“到底是王头，消息就是灵通，怎么，有没有想过到时去混口喜酒吃？”……

    风无痕再也无心听下去，原来迷恋玉人的何止自己一个，那些青年公子，哪个身后没有雄厚的家族实力撑腰，算下来，倒是自己这个挂着皇子名义的人胜算最小。想到这里，他的胸中突然燃起熊熊战意，从小在野兽中寻求生路的天性再次占了上风，他想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几个门子还在那里闲聊，突然见眼前多了一个人，一个门子随意瞟了一眼，却见来人既非骑马也非乘轿，料是打秋风来得居多，要不就是来寻差使的，不由随手一挥，“到那边候着，待总管大人有空时，自会召见你。”

    风无痕不由愕然，这个家丁到底在说什么？不过想及自己上次来时，海观羽并未张扬，这个人不认识自己也是难怪。心念一动，他不禁出口唤道：“子煦，把名刺拿来。”经过这一个月来的相处，八个侍卫已经得到了他完全的信任，除了那些过于隐秘的事情外。因此，称呼也从最初客气的大人变成了亲切地直呼其字。（子煦是徐春书的字）

    为首的门子海青疑惑地接过名刺，只轻轻一瞟，就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在海府的门房干了二十年，看那墨迹就知道不是凡品，再一细看，上面那“风无痕拜上”几个大字让他如梦初醒，心底不知道把另一个没见识的门子骂了多少遍。恭恭敬敬地把风无痕引进府门，海青这次下跪行礼道：“奴才海青，给七殿下请安。”

    开始的那几个门子还在奇怪头儿怎么对一个连轿子都雇不起的少年如此恭敬，一听到殿下两个字，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再联想到历来皇族不容亵du的传统，几人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一心想见海若欣的风无痕哪有空和这些人计较，略微敷衍几句便借口自己来拜访老师海从芮，就匆匆斥退了几人。吩咐完徐春书几人留在前厅后，风无痕独自一人穿廊过院，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那银铃般的笑声。

    看到那梦魂萦绕的紫衣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他不禁微微一愣，然后一种自换了身份以来从未有过的喜悦冲上了心头，然而，他立刻就看到了围绕在海若欣身边大献殷勤的三人，眉头不由一皱。

    “若欣小姐，好久不见了。”风无痕缓缓走上前去，似乎那三个男子都不存在似的打招呼道，“那天累你受责，实在是不好意思。”

    海若欣闻言扬起俏脸，当她看清是风无痕时，娇躯一震，脸上无可抑制地出现了惊喜的表情。她压根没搭理身边的三人，径直冲到风无痕跟前，像打量怪物般地转来转去，左看右看，老半天才蹦出一句，“嘿，一个月不到，你和上次来时不同了！真好，我又有一个可以一起玩的朋友了！”

    其他三人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此的少年，脸上都现出了敌意。自从他们认识海若欣这个享誉京城的美女以来，不知花了多少功夫讨好她，但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始终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现在竟对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子那么感兴趣，怎能让他们不嫉妒？

    “若欣，他是谁，怎么随便闯进园子里来的？”白衣少年第一个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问道。

    “这里可是堂堂相府，既未有人通传，这位公子贸然闯入，惊了若欣小姐怎么办？”另一个朱衣少年也帮腔道，“不告自入，岂不是和盗贼之流没什么区别？”

    至于黑衣少年则要沉稳得多，他并没有开口，只是用一种阴冷的目光打量着对方，默默猜度着风无痕的身份。

    海若欣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来，娇嗔道：“你们几个给我闭嘴，无痕的身份可比你们高得多，再出言不逊，小心我把你们赶出去！”

    虽是发怒，但海若欣的神态却仍是那么美丽绝伦，白衣少年和朱衣少年似是未注意她对风无痕的称呼，立刻连连点头答应，黑衣少年却惊疑不定地盯着风无痕看了良久，脸色变幻不已，但他的城府岂是等闲，很快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四个各具特色的少年围绕着一个如明月般光彩照人的女子，为她散发的每一缕光芒而颠倒迷醉，当海若兰得到消息赶到小花园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远远地望着那个瘦弱少年的身影，海若兰手中的手绢悄然落下，那个曾经用特别目光注视他的少年，已经早已从心中抹去了自己的身影。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脸上全是决绝之色。

    海观羽甫回到府中，就听到下人禀报七皇子驾到的消息，他只是微微一愣就醒悟到了其中的玄机。什么拜访老师，还是孙女的吸引力大吧，他笑眯眯地抚着自己的胡子，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如何请皇帝赐下这门婚事。他可不像其他权贵那般一心想让孙女爬上太子妃的宝座，与其在无尽的等待中让孙女的如花美貌凋谢，还不如选择一个不会卷进夺嫡之争，但却有可能掌握实权的皇子，为海家的将来铺路。正厅中顿时传来海观羽自得的笑声，惊起廊间的一群云雀，似乎昭示着海家新时代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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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父子

﻿匆匆回到宫里，风无痕便见四个太监早已分散等候在风华宫门外，虽然他们一副各司其责、庸庸碌碌的样子，但风无痕曾经亲眼见识过他们的可怕实力，心中对父皇又生出了几分感激。抬头看看天色，他方才醒觉今天回来得太晚了，不过想起若欣娇羞的神情，心头又是一荡。三步并两步冲进自己的寝宫，却见红如早已满面焦急地等待在那里，手中还捧着一套宫中最平常的太监服装。

    “殿下，快换上，再晚就要迟了！”红如瞥见风无痕脸上的微妙表情，知机地没有多问，熟练地替他换起衣服来。明方真人的单独教导再加上阅览奏折的权限，风无痕隐约和她透露过，红如自然知道兹事体大，除了义父陈令诚之外，没有一人知道此事。

    换了一身太监的衣裳，风无痕此时看上去和普通的小太监没什么两样，低眉顺眼地走出宫门不远，那四个太监马上跟了过来，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小道。

    到达勤政殿时，离戌时还有一盏茶功夫，风无痕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赶上了。明方真人虽不古板，但不知怎的，一看见他深邃的目光，风无痕就感到一阵心悸。

    九炼阴阳罡仍是每天的必需功课，但运转了将近一个月，风无痕除了感觉到心头的一丝暖意外，其他功用压根没体会到。可每次询问，明方真人总是以一句“以后你就知道了”为由淡淡地搪塞了过去。不过，在其他方面，明方真人的见识却让风无痕惊愕不已。他的心中不知藏有多少埋没在历史中的古籍，星象地理无所不知，就连自己老师海从芮那样的学问，和明方真人比起来也是相形见拙。

    练了一个时辰的九炼阴阳罡，风无痕只觉得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内逐渐明亮起来，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要知道，为了让自小体弱的风无痕能够静下心来，明方真人不仅在整个宫内灭去了火烛，而且用一块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让他独自体会那与众不同的境界。虽说见到异像，但风无痕从小守心的功夫相当扎实，因此顺利躲过了一劫。

    九炼阴阳罡，在道门中可归于源远流长那一类，相传落英一脉的先祖就是从一位仙人手中接过了记载有诸多绝技的一部天书，而九炼阴阳罡赫然出现在首页。“源于天道，补益地气，以后天之神养先天之气，虽逆天而行，然则有缘之人亦可得证大道。”这几句总纲中的语句风无痕不知背了几遍，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此时竟觉得豁然开朗。

    一丝温温凉凉的气息缓缓透进他的经脉，既有滋润也免不了一阵麻痒。正是这不起眼的涓涓细流，解除了风无痕最大的危机，虽说那次奇怪的遭遇使他沉疴尽去，但长年的病痛仍为这个少年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负担，明方真人不教他其它道术，而是煞费苦心地将九炼阴阳罡教给他，也正是为了这个道理。然而，即使是那个道行精深的老人，也没有料到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风无痕就已经达到了“引天地之气入体”的地步。

    可是，没有经验的一步登天随即带来了无边的苦痛。当涓涓细流汇成大海时，风无痕脆弱的经脉便再也承受不住了，每一次气流的循环，经脉就微微颤动一分，传来一阵剧痛。起初，风无痕以为这只是自己的错觉，然而，当他最终醒悟到危险时，他已无法出声，鲜血无声无息地自眼耳口鼻中渗出，情形甚是可怖。

    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逝，绝望的风无痕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逐步踏向死亡。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可以感觉自己的灵魂正慢慢飘离这具原本就不属于他的躯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鬼使神差般，他想到了这么一句话。以前的一幕幕如电光火石般在眼前闪现，红如的娇俏可人，陈令诚的老谋深算，小方子的聪明伶俐，还有那些侍卫，就连在宫里重生后，形象越来越模糊的爹娘的影子，似乎也再次清晰起来。

    似乎脱离了练功的宫殿了，风无痕发现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不禁自嘲地揣测道。可是，那又怎样，除了师父明方真人，他还真想不到世上有哪个俗人能拯救已经离体的灵魂，看来自己真的难逃此劫了。人影缓缓转过身来，那不怒自威的神情是那样熟悉又陌生。父皇，看来您要失去一个儿子了，风无痕在心中默念道。

    “明方真人的预言你已经都知道了，依你之见，朕是否可以完全相信他？”皇帝突然发问道。

    风无痕只觉得一阵糊涂，殿内显然只有父皇一人，那句话到底是对何人说的呢？

    问题很快有了答案，黑暗的大殿一角，传来了一个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皇上，卑职无法断定此言真假，不过，瑜贵妃不喜此子由来已久，因此无需担忧外戚之助，况且其大病初愈，在朝中既无威望也无强援，作为赞襄想来必定称职。况且……”

    “你直说好了，不必有所顾忌，此地只有朕和你二人，绝无泄漏之嫌。你一向忠心，朕还会信不过你么？”

    “卑职惶恐！为皇上尽忠，乃是份内之事，只是事涉皇族，卑职不敢妄言。”黑影顿了一顿，这才继续道，“七殿下既容易为皇上控制，那么，只要将其放在前台，皇上则可多一个挡箭牌。诸殿下不忿有人盖过他们一头，暗中定会用尽手段，以图博皇上欢心。如此一来，皇上自可从容布置，依诸人秉性才智，挑选储君。倘若七皇子也有异心，毕竟其经营之日尚短，只有皇上当机立断，卑职自会替皇上消除隐患。”

    “哈哈哈哈！”大殿中顿时传来了皇帝的一阵大笑声，“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二十二年了，朕自十七岁登基以来，心中只有江山社稷。几个忤逆的儿子算什么，朕的千秋之业，难道还需担心没有承继者？风绝，朕曾经赐予你监视百官的职责，现在，朕也将监察诸皇子的任务交付于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希望！”

    仅仅是适才听到的一切，已经完全颠覆了风无痕对于宫廷的认识，尽管曾经无数次告诫过自己天家无骨肉，但一向不时流露出慈父之态的父皇竟在大力栽培自己的同时，打着一旦稍有异动而铲除自己的念头。舍弃了亲情，选择了富贵的自己，也许这就是代价吧。但是，即使如此，为什么我付出了曾经最珍贵的东西，却什么都得不到？一股强烈的怨恨和愤怒顿时充斥满了他此时虚无缥缈的灵魂，尽管他已经可以听到那不知是天庭还是地府传来的诱人乐声，却仍然飞速朝自己的躯壳返回。

    还是一样无边无际的剧痛，然而，此时的风无痕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仍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循环，虽然他不知这样有什么作用，但与其不作任何抵抗，还不如行险一试。

    明方真人默默地立在门外，精通术数的他如何不知道那个少年正在里面经历着生死考验，但他不能插手，也不想插手。试图逆天而行的人，如果不能参透生死，摒弃一切，那么和普通人还有什么两样？至尊的位置只有一个，若他仍然是那个对威严的父亲唯唯诺诺的少年，自己就真的应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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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黑夜

﻿经脉中似乎有了一丝难言的悸动，微微的震颤声似乎预示着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一直紧闭着双眼的风无痕倏地睁开眼睛，一声大喝，刚刚还一直僵直着的双手猛地合在了一起，不知从哪里涌来一股大力，将源源不断冲入体内的天地之气隔绝在外。

    “怎么可能？”明方真人立时感觉到了异动，惊诧之色溢于言表，“仅仅学了几句入门口诀，怎么可能将九炼阴阳罡真的使了出来？”他随即又摇了摇头，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如果风无痕在此关键时刻还没有自救举动，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却总萦绕着一股不安的感觉。

    良久，风无痕终于站了起来，他看着自己变得愈发莹白如玉的手，脸色变幻不定。然而，当他最终推开房门的时候，明方真人看到的仍然是那个一如既往，温和无害的少年。

    “对不起，老师，我感到身体有些不适，是否能允许我先行告退？”风无痕的神色是那样恭敬而泰然，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斗。

    “嗯，我知道了，殿下不妨回去好好休息，皇上那里，我自会替你告知一声。”明方真人暗暗点头，对风无痕的要求也未作深究，毕竟无论何人，在经历了适才的惊险之后，也会感到身心疲惫。

    躬身施了一礼，风无痕默默退出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地方。熟门熟路地回到自己的寝宫，望着那四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他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尽管已是深秋季节，但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背后一片冰凉，显然已经湿透了。

    既然是暗地行事，自然没有太多下人察觉到风无痕的归来，不过，红如就不同了，一脸的疑问。见到四周无人，风无痕示意红如关上房门，这才坐在床沿发起了呆。原本就疑惑不解的红如万分奇怪，主子到底是怎么了，不仅提早回来，举止也异于往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殿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红如焦急地上前问道。话音刚落，她就觉得一阵不对劲，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无痕一把抓住了。虽然红如一直对自己的主子很有好感，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仍然让她不知所措，使劲挣脱了几下，可平日里稳重的风无痕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无知无觉地捏着她的柔夷。

    “红如，你告诉我，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吗？”风无痕的脸上带着一丝黯然。

    “殿下！”红如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少年是两三个时辰前还神采飞扬的风无痕，“您怎么会这样说？”

    “红如，我的心很乱，今晚，你不要走好么？”风无痕似乎有些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红如似乎被电光劈中一般怔在了原地，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她有过无数次自荐枕席的机会，可是，这个温和却又固执的少年却很少对自己有亲昵的举止，加之自己卑微的身份，即使被陈令诚收为义女，她也从未有此幻想。房中的气氛显得沉闷而又暧mei。

    “殿下，您……”沉默了好半晌，红如这才迸出几个字来，脸也红透了，眼睛更不知道看哪儿好。

    风华宫里的灯一盏盏灭了，风无痕轻轻搂过那个一直默默陪伴着自己的佳人，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在此刻的心中，除了对红如的那缕爱意，其余的就皆是刻骨的仇恨。一个念头不断翻涌着，既然你们都认为我不足惧，那就等待吧，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父皇，当你看到那个软弱可欺的儿子将你精心挑选出的储君玩弄于掌心时，不知你到时在九泉之下会作何感想？他不禁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

    红如的心中除了喜悦还有那么一点惊惧，殿下和往常不一样了，虽然她知道这个少年一直在改变自己，但他从来没有此时那么可怕。癫狂的笑意，恐怖的眼神，这一切都表明着他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不可磨灭的刺激。在这种时候被他zhan有，他的心里能真的容下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吗？

    红如的笑容犹如春天般的花朵般绽放了，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她的心愿已经达成，那么，不管那个男子将来怎样，她无怨无悔。就在今晚，她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风华宫的夜，属于那对缠mian的男女……

    皇宫的阴影处，那个适才出现在皇帝身边的黑影又鬼魅地浮现了出来，他凝视着那巍峨的大殿，目光中是深深的恨意。风寰照啊风寰照，你自认为算无疑测，却没料到我居然也是皇家子弟吧？想当年我父亲争夺皇位不成而被赐死，儿女们也贬为庶人，束于高墙之内，只有自己这个自幼在外学艺的儿子因为是庶出，又被父亲蓄意销了皇籍而躲过一劫。现在，你居然把监察皇子之责交给了自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不把你的这些儿子全部扳倒，让你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又怎能消我心头之恨！

    风绝的身影连晃数下，如同轻烟一般消失在一座宫院前，只听一个柔媚的女声嗔怪道：“死鬼，怎么这时候才来？等得我急死了！”

    风绝桀桀怪笑了一声，拦腰抱起那女子，径直向里间走去。“今夜一定让你满意就是！我可不像那个老家伙，只是个银样蜡枪头！”

    “你这个死鬼！”女子如同八爪章鱼般粘在他身上，“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倘若我有了，那便如何是好？”

    “放心，如果你有了，那最好不过了。怎么，难道你不想过过太后的瘾儿？我的儿子，凭什么便作不得皇帝？”

    女子一声轻呼，却被人掩住了口。“乖乖听我的话，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但是，如果你不听话，那……” 风绝的手大力地拍了一下女子的粉臀。

    “放心，我到哪找你这么个好人儿呢？”女子懒洋洋地笑道，身子在床上摆出了一个诱人的姿势，“我可不甘心在宫里见人矮三分呢！”

    风绝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两人顿时衣衫尽去，两具****的躯体疯狂地交缠在一起，整个屋里充斥着*的声音。

    一夜之后，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将真正开始他们漫长的交锋。

    无痕篇 第一卷 蛰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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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 第二卷 展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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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踏青

﻿京城郊外的云都山，向以风景秀丽著称，虽称不上什么层峦叠嶂，却也是一处福地。每年开春，闷了一冬天的人们往往会在闲暇之余，来一次踏青之游。当然，有这等闲情逸致的几乎都是非富即贵之流，要么就是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普通百姓恨不得趁着天气回暖打个零工贴补生计，哪会有这等闲工夫。

    倚云阁位于云都山顶的东侧，自山顶俯瞰，隐隐约约可见京城的大半轮廓，因此最是众人喜爱之处。也不知是谁好事，说是山顶有神仙中人出没，赶考的举子若是得此保佑，定能金榜提名，以讹传讹，这京城小洞天的名号就传开了去。精明的商贾哪会放过如此生钱良机，争先恐后地试图盘下这块宝地，奈何官府中人也有打算，衡量再三，这山顶的宝地到底还是落到了刑部尚书何蔚涛的小舅子魏文龙手中。这魏舅爷虽说读书不成，可打理生意却是一把好手，三年工夫，倚云阁的大名算是彻底打响了，当然，落到魏舅爷手里的银子更是让人眼馋。捎带着魏舅爷的妹子，何大人的三姨太也在何府里吐气扬眉，毕竟每月那白花花的银子进账可不是说笑的。

    今天的倚云阁格外热闹，三楼被几个外地来的大员包去了一小半，另一大半则是一位京官占据了，只看东主魏文龙恭恭敬敬的态度，掌柜就知道那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故此吩咐小二多加了几分殷勤。至于二楼，大多是踏青的士子，朝廷对这次春闱极为重视，皇帝指派了蔡明经为主考，谁都知道这位大人一向公允，洁身自好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他和几位活跃的皇子都没有什么瓜葛，这才使举子们有出游的心情。因此，整个二楼充斥着这些天之骄子们欢笑声，仿佛他们已经跃过了龙门。

    相比之下，坐在临窗位置上的几个年轻人却没有那种高昂的兴致，相反，他们的眉头都皱得紧紧的，气氛也有些僵硬。

    “糟糠之妻不下堂，这可是古人的话！”一个身着蓝衫的年轻人打破了沉寂，愤愤开口道，“何叔铭，你真要行此不义只举，我范衡文也无话可说，枉我当初苦心求家父为你做媒。今后我们俩割袍断义，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他的脸上阴云密布，大有一言不合就拂袖而去之意。

    “衡文兄息怒。”旁边的矮个书生连忙上前打圆场，“你和叔铭兄相交莫逆，怎会相信那区区流言？还是听叔铭兄解释清楚，再作计较也不迟。”

    身为矛头直指对象的何叔铭满脸无奈，他也弄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唐见柔，京城有名的才女，居然会和自己一起游圆柘寺，现在想起来还如同做梦一般。这下好，沸沸扬扬的流言立即把自己的知交好友给得罪了。衡文就是太固执，人又古板，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会和他成为好友，唉，看来不费一些口舌是过不了关了。

    当下他正准备开口，只见门外一阵喧闹，几个衣着不凡的大汉簇拥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面目并不出色，只是眸子中间或流露出一股冰寒气势，再加上身后那几个护卫，显然是世家子弟。那些举子也都是有眼色的人，见进来的人不同等闲，声音也就轻了不少，连着何叔铭等人也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少年。

    一袭月白长袍，发间缀着一颗质地上佳的美玉，腰间悬挂着一枚形状奇特的佩饰，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耀眼之处，这正是悄悄出宫的风无痕一行。转眼间，他已经在宫中度过了一年多的岁月，这一年多的磨练，足以让一个原本纯朴的少年变得无比深沉，如今的宫里宫外，再没有人敢小觑这位皇子，而他不结交外官以固援的做法，也让皇帝异常满意。只有陈令诚心里清楚，这位殿下还在等待着时机，毕竟他的起步太低，也太晚了。

    “主子，”徐春书恭恭敬敬的声音惊醒了风无痕的思绪，“这倚云阁的千里醉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您要不要来一些？”

    风无痕似有些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才微笑道：“这是在外头，不是家里，我和你们说过多少遍，不用这么立规矩。你吩咐其他人，随便找张桌子坐下，你和冥绝就坐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好容易出来一趟，太拘束就没趣了。”

    徐春书待要推辞，一见风无痕微带不豫的脸色，连忙答应了一声，片刻功夫，几名侍卫全都找地方坐了下来，饶是如此，众人还是警惕得很，要是这位主儿伤了半根毫毛，他们回去就非得吃挂落不可。

    看到新来的一群人没有以往那些纨绔子弟飞扬跋扈的样子，举子们也就又放肆了起来。本来嘛，天子脚下，说话连声音也要放低些，可这里是城郊，又是难得的好天气，能疏解一下会试前紧张的心情，他们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仗卷天下行，平生不得志，哈哈哈哈！什么满腹经纶，才高八斗；什么少年得志，金榜题名！想我师京奇自负才学，十六岁得中头名解元，会试却年年落榜，现在竟沦落到作个清客相公还要看小人脸色，至圣先师，难道我真的白白苦读这么多年了么？”

    靠中央的一桌突然传来一阵悲叹声，与二楼欢快的气氛形成了极大的反差。风无痕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着一袭半旧不新的青袍，脚下是一双几乎看不见本色的布鞋，胡须足足蓄了半尺，偏偏又参差不齐的，看上去怪异得很。看看那桌子上好几个空酒壶，就知道此人喝了不少，刚才的话恐怕也是一时酒后胡言，发泄发泄罢了。但风无痕却注意到，那人因为醉酒而显得混浊不堪的眸子里，间或还射出一种锐利的光芒，这让他心中不禁一动。

    他正准备叫徐春书打探一下此人身份，谁料旁边一桌的几个举子早就不屑地叫开了，“哼，你师京奇也有今天？想当初眼高于顶，不是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吗？”一个神色猖狂的年轻人大声嘲笑道。

    “就是就是，这叫老天开眼！”另一个人立即接口道，“你还公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亵du至圣先师之名，真是我等读书人的耻辱！”

    “亏他还号称中过解元，吟的句子既不押韵，也无意境，真不知道是谁教的！”一个锦衣青年撇撇嘴，言语更是恶毒，“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想要金榜题名，下辈子吧！”

    风无痕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就是号称才学的举子？竟然对一个落魄之人如此横加嘲讽，显见他们的德行也是猥琐得很，要是让这些人把持了朝廷，恐怕老百姓就要倒大霉了！

    “各位可知道，这位师大才子当初曾对一人如此说：‘倘若你能中举，除非六月飞雪，晴空霹雳。’只气得别人拂袖而去。只可惜那人之大才岂是他可枉自猜度，闵大人如今已贵为天津道，堂堂的四品大员，他却还是年年待考，唉，老天真是有眼啊，要不是闵大人心地仁慈，只怕这师大才子早就被寻个不是革了功名了！”一位士子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插言道。

    此话一出，风无痕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虽说不能干预朝政，但那士子口中的闵大人他却是认识的，那天在海府，他一见到那个肥头大耳，一脸奴才相的胖子，就有一种难言的厌恶感，事后听海观羽提起此人巴结上官，苛待下属的种种劣迹，让他更是鄙夷。可偏偏他巴结上了四哥风无候，连海观羽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时听到那师京奇曾嘲讽过此人，风无痕更是对他平添了几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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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落魄

﻿尽管遭人冷嘲热讽，师京奇却仍是一副半醉半醒的样子，半句反驳的话也没有，似乎早丢了锐气。只是风无痕九炼阴阳罡已有小成，虽说没见什么奇效，但耳聪目明已是不在话下，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中年人喃喃自语道：“老天无眼啊，即使不给我一展抱负的机会，居然连知己者也找不到，三殿下号称贤王，却只把我当常人看待，连他的奴才也容不下我，肉食者鄙，看来真是天意啊！”

    风无痕心中大讶，原来此人说的竟是曾在三哥府中作清客，这倒令人纳闷，按理按三哥的才学，不应该随便放过这样的人才对。正思量间，靠窗的范衡文突然开口了。

    “各位，就算这位师先生过去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如此冷嘲热讽，似乎对不起我读书人的明经通理之称，大违圣人教化之道。再者，能做官的并不见得都有才德，否则当今圣上又怎么大倡廉政？百姓又怎会苦于苛政？那位闵大人到底如何，自有天下人评说，师先生当年一时口快，如若追究此事，那闵大人岂非肚量太小？”一席话说得振振有词，同桌的几人连连点头，显然对范衡文此举大为赞赏。

    风无痕觑了一眼那个满脸正气的年轻人，心中不禁赞许不已，能在此时仗义执言者，想来必定心地耿直，可惜这种人却偏偏不好收服，真是可惜了。

    范衡文此言一出，四周的举子们顿时没了声音，倒不是怕了此人，更多的是怕人讥笑自己气量狭隘，万一这等恶名传到了考官耳中，岂不是自找麻烦？连师京奇也好奇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随后自失地摇了摇头，又把一整壶酒灌进了嘴里，风无痕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低低的咕哝声：“可惜了，和我当年一样，是个莽书生，唉，恐怕就算做了官，也不得长久，可惜了！”

    连着两个可惜了，风无痕的内心不禁有些异样，下意识地又看了范衡文一眼，无独有偶，他的眼神正好落在了师京奇的眼里。从这个华服少年刚进门起，师京奇就看出了此人的非同寻常，不禁让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一幕。

    也是这么个春guang明媚的好天气，可是，师京奇的心情却如同沉进了无底深渊一般，自己听了当年的同窗好友的建议，千里迢迢赴京投奔有着“贤王”之名的三皇子风无言，谁想到会落到如此下场。

    “师先生，我们王府太小，容不下你这等大才。”说话的是王府总管赵祈，那张看似谦卑忠厚的脸上挂着讥诮的笑意，“王爷说了，后院的慕容先生对他有半师之分，又是当世有名的大儒，您既然连他老人家也不放在眼里，王爷不敢屈就，这里是一百两银票和荐书一封，八殿下那里正缺个门客，您不妨去试试。”

    异常刻薄的话语让师京奇气得脸色铁青，他恨不得一把夺过那见鬼的荐书扯得粉碎，但是理智告诉他，如果他敢那么做，眼前的这个中年人会很乐意把自己送到顺天府，亵du皇家尊严这个弥天大罪可以轻轻松松地扣到自己的头上。所以，他只能强装笑脸接过了那薄薄的一片纸。哼，给八殿下当门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个民间传闻连鸡和鹅都分不清的皇子会需要门客？那个在灾荒之年还有心歌舞升平的皇子，不知气走了多少饱学鸿儒，他师京奇尚未自负到可以力挽狂澜。要不是这位八殿下有个好外公，恐怕皇帝连正眼都不会敲他一眼。

    形单影只地走在大街上，师京奇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颓废，自己已经年近四十了，可不要说搏个官职，就连一房妻室也尚未有着落。早年自己眼高于顶，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可就是被一句大义凛然的“先国后家”给顶了回去，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落榜，不仅自己灰心丧气，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亲戚朋友也都躲开了。他至今仍然无法忘记父亲临死前那不甘心的眼神，是自己不孝啊，不仅累得老父抱憾终生，连家产也败落得一干二净。

    无知无觉地转过了街角，他这才发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卦摊，一个全真打扮的老人半梦半醒般地坐在那里，倒有那么两三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卦摊上，铁口直断四个字写得煞是精神。若是平时，师京奇恐怕根本不会在意这种怪异乱神的东西，但此时他受创过深，仅仅犹豫了那么一小会，他就走到了卦摊前，尚未开口说明来意，刚才还迷瞪着的老道倏地睁开了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陷入了瞌睡。

    师京奇微微有些着恼，那些达官显贵对自己不屑一顾就算了，现在连一个算卦的也敢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他不禁提高了声音叫道：“算卦！”

    “嚷什么嚷！”老道对有人扰了他的好觉很是不满，“看你也不像是那种能金榜题名的样子，不过是个穷酸，一点油水都没有。”后面一句话的声音很低，显然是对自己说的。

    师京奇郑重地将一小锭约摸有一两重的银子放在了那张方桌上，“问前程。”他直截了当地说。

    老道不知咕哝了点什么，屈着手指掐算了起来，好半天，他才懒洋洋地吐出一句话：“白云生处有人家。” 随即就闭上了嘴。

    师京奇不禁气急，这算什么卦？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诗，别说往什么地方套，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嘛，连句解释也没有。“喂，你说清楚些好不好，哪有你这么算卦的？”他冲着老道叫道。

    “喊什么喊！”老道一瞪眼，比师京奇更凶，“还是读书人呢，连天机不可泄漏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读的是什么狗屁圣贤书！”只见他三两下收起了卦摊，举头又看了看天，“可惜了这么个赚钱的好日子，唉，出师不利，还是换个地方好了。”

    师京奇只觉得啼笑皆非，自己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会想起找这么个活宝算卦，算了，一醉解千愁，还是找个地方喝酒算了。

    在京城最好的高朋满座楼整整喝了两天，满腹辛酸的师京奇无意间听几个酒客提起了京城郊外的云都山，早就丢诸脑后的那句“白云生处有人家”又鬼使神差地被他想了起来。虽说京城来过不少次，里里外外也小逛了几回，可云都山这种地方他还真没有闲情逸致去领略一下风情。也正是因为如此，师京奇一看见倚云阁这块金字招牌，就打定主意在这呆两天再说。可巧的是，才第一天，他就碰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这里人多嘴杂，一个不好，事情传扬出去，那个少年恐怕不见得会为了自己开罪三殿下。正在胡思乱想，一群人慢悠悠地从三楼走了下来。

    师京奇只瞟了一眼，就暗叫不妙，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自己才离开王府三天，就又碰到了此人，难道真的是自己当年气量太过狭隘？事到如今，只能希望对方能对自己这么个不起眼的落魄书生视而不见了。

    楼上下来的是在三楼享受完了的几位外地官员，走在第二位的腆着个大肚子，一脸的红光，顾盼间可见往常颐指气使的样子，正是先前举子们提到的那位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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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冤家

﻿闵致远很满意目前的日子，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真是一点都没错啊，否则还有谁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呢。看看那些小民百姓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的样子，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看来自己还真是天生做官的料啊。当年那个自以为是的师京奇居然还说自己不可能中举，哼，结果呢，自己堂堂二甲第十九名进士出身，先授了实缺县令，三年考优卓异，一路升转，现在又傍上了四皇子这棵大树，在宛烈二年的那批同年中怎么也算是个人物。只是那个师京奇听说一路潦倒至今，连个出身也没有，要不是自己怕坏了名声，一个条子革了他的功名，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虽然在想着心事，可作了十几年的官下来，闵致远的眼睛可是毒得很，虽然师京奇刻意躲闪着别人的目光，可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闵致远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随即哈哈大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绪昌兄，好久不见了！”

    二楼瞬间悄然无声，谁也没料到刚才议起的正主儿就在楼上，真可谓无巧不成书。那几个刚才出言讽刺的举子狠狠盯了范衡文一眼，心中是说不出的得意。

    虽说是落魄的人，可到了这种关头，师京奇倒也不会服软。只见他笑吟吟地端起了酒杯，遥遥敬道：“一别十年，达方兄如今春风得意，神采依旧，真是令小弟羡慕不已啊！”

    闵致远没料到师京奇那张刻薄的嘴居然变了性，毕竟恭维话人总是爱听的，只听他乐呵呵地说：“绪昌兄过奖了，愚弟哪里算得上是春风得意，不过是还过得去罢了。哪比得上您游戏于山林之中来得逍遥自在。可怜愚弟如今俗务纠缠，欲脱生而不得啊！”言语中还是小刺了师京奇一下，当年的事情他毕竟始终耿耿于怀，如今心怀大畅，稍微鄙薄一下那个人，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不妥。

    饶是师京奇涵养再好，也受不得这样的话，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以言语刻薄在士林中小具名气。他狂笑一声，正要出言讥讽，一阵掌声突如其来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闵大人，老友久别重逢，真是可喜可贺啊！”一个清朗的声音透过众人传来，“如果不嫌弃的话，何妨过来一聚？”

    闵致远微微一愣，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一个背影，暗道此人竟然如此托大。只听声音，就知道发话人年纪不大，因此想当然地把他归到了举子那类。然而，多年的为官生涯岂是等闲，少年周围的几个大汉流露出的气势，还有那若有若无卡住所有防御死角的动作，让他若有所思。更是诧异的是，一向倨傲的师京奇似乎没什么犹豫就走到了少年身边，微微告罪就坐下了，显然对那人的身份有所察觉。看到这里，精明的他哪还会没有抉择，转头对几位朋友打了个招呼，径直走了过去。

    微一瞥见少年的面貌，闵致远就愣了，不是没见过，也不是没印象，而是他压根就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此人。这一年多来，七皇子风无痕的名字在达官显贵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议论最多的还是那次朝会上他公然表示的无意于皇位的言谈。闵致远也在四皇子府上见过这位风头正劲的殿下几回，只是始终没有加以太大的注意。

    然而，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殿下，闵致远还是第一回，看似随意的几句话，已经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回答也随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别人说天子近臣就惹不起，更何况这种天潢贵胄？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着这种没营养的对话，闵致远开始后悔起自己冒失的举动来。早知如此，适才就装作没看见师京奇好了，反正对方显然也躲着自己。

    闵致远心情沉重，师京奇也不轻松。谁知道这位身份明显非同一般的公子哥儿居然会问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要不是他早年杂学看得多，几乎就招架不住了。再看到身边闵致远战战兢兢而又后悔不已的样子，他心中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风无痕只觉得心中好笑，这两个死对头坐在一起却不敢发火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闵致远虽说无耻了些，但似乎对做官还是颇有心得的，只看他透露出的一星半点，已足可见平日的顺风顺水。至于师京奇，则更好笑了，他如同那些生怕商品卖不出去的买卖人似的，竭力不动声色地卖弄自己的博学，无奈风无痕早习惯了明方真人的教导，对这种杂拌仅仅露出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让这位才子颇为着急。

    “何叔铭，刚才的事你还没有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就在旁边的举子们都把目光投注在风无痕这边的时候，靠窗的角落里，范衡文依然没有忘记起初的谈话。即便是在这种场合，他还是没有压低声音，一下子又把众人的目光又吸引了过去。

    何叔铭此时恨不得找一根地缝钻下去，这个范衡文到底有完没完，也不看看大庭广众之下，还有官员在此，到时宣扬出去，自己如何做人？自己的锦绣前程还要不要？想到这里，他对于这个以前视若兄弟的朋友不由切齿痛恨起来，连带着那位美若天仙的始作俑者唐见柔也一起被恨上了。

    但是，面对着那个帮了他无数次的朋友，他还是得解释，不管那个答案让他如何不满意：“衡文兄，你实在是被流言所累，须知唐小姐乃是大家闺秀，出身显贵，我小小一个待考举子如何高攀得上？何况我已有娇妻爱儿，又怎敢他求？难道相交多年，你还信不过我吗？”其实他这番话只是违心之言，加中妻子容色虽是上上之选，但毕竟只是小家碧玉，上不得大台面，可是就凭自己寒酸的家境，即便对唐见柔再仰慕，那非分之想也只能放在家里，否则徒惹人笑话。

    范衡文是个一根肠子直到底的人，他哪知道须臾之间，何叔铭想了这么多？听了何叔铭的话，在他看来，刚才对朋友的怀疑不仅是无中生有，而且大大有违君子坦荡荡的道理。他人也倒实在，二话不说地起身就是长长一揖：“贤弟，愚兄错听他人之言，错怪了你，还请贤弟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二楼的大多数人心中都有数，同游圆柘寺这种事情，若说无半分隐情是决计不可能的，见范衡文如此轻信，脸上便不由带了几分轻蔑，连当事人何叔铭也没想到能够这么快过关，有些愣愣的，还是身旁的另一个同伴推了他一把方才醒悟过来，忙不迭地扶起了范衡文。

    风无痕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这个范衡文，唉，耿直有余，变通不足，倘若做了官，恐怕是要捅漏子的，这样的人糟蹋了倒可惜，只是，自己能有办法帮助此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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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故人

﻿闵致远只感觉到背上冰凉的感觉愈来愈甚，尽管初春的天气还是有几分料峭寒意，但是，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前额正密布着细细的汗珠。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否则非出事不可，反正自己的靠山和这位皇子并不搭调，还是尽早抽身的好。想到这里，他长身而立，神态煞是恭恭敬敬：“今日得见公子，乃是下官的荣幸，无奈午后尚有一约，下官不敢失信，改日定当再次造访公子府邸，恭聆训示。”

    一番咬文嚼字的话听得风无痕直犯腻味，你以为我愿意和你这么个家伙敷衍，要不是处于礼数和其他方面考虑，我才懒得理你，管你是四哥的人不是。随意说了两句，他微笑着缓缓端起茶杯，闵致远又是一礼，这才匆匆下楼去了。

    二楼已经没有了起先的喧哗，被闵致远和风无痕这么一搅，谁都知道今日在场的不止是他们这些莘莘学子，因此话题中都带了几分小心，有的还刻意显摆起了自己的才学，要不是记着不得妄议朝政的古训，几个兴起的举子恨不得表一下自己的治国雄才。

    可惜的是风无痕对这些根本没兴趣，对于根基薄弱的他来说，此时此地，交往士子的后果只可能是落人话柄。人才在精而不在多，一个老谋深算的陈令诚足抵得上十个号称不败的谋士，更何况还有红如这么一个红颜知己？想到红如，他的脸上不由带了几分温馨，那晚忘情的癫狂之后，自己终于正视了内心深处对这个娇俏女孩的喜爱，在好不容易争得了父皇同意后，正式册立了红如为侧妃，当然，要不是陈令诚早就认了红如作干女儿，并特地托人改了族谱，事情还不会那么容易。这么一来，红如就可以毫不避讳地为他殚精竭虑，着实让他轻松了好一阵子。

    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师京奇的叙述他还是听明白了，此人数次科考，不是忘了避讳就是遭人暗算，要么就是仗着才学不屑于贿赂考官，最后还因为老父去世丁忧守制在家，错过了一任最清廉正直的主考，实在是天意弄人。再听得师京奇近乎屈辱地离开三哥那的经过，风无痕更是慨叹世态炎凉，但是，事涉皇族，他也只能轻描淡写地安慰了他几句。谈着谈着，风无痕不禁有些犯难，姑且不说别的，师京奇言谈间似乎还隐藏着点什么，就这点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可怎么安置他呢？自己和三哥的关系虽说不咸不淡，但总比其他兄弟来得好些，是否值得为了这么个人冒险？

    思来想去，风无痕却瞥见了师京奇精光闪闪的眸子，虽然落魄但悠然自得的样子，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一个念头突然钻了出来，此人是在考验自己！他不禁有几分恼怒，看来这确实是个狂妄自大的书生。

    “师先生既然在京中居无定所，如果不嫌弃，不妨到舍下盘桓几天，我也可待以师礼，随时请教。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师京奇明显有些惊讶，太爽快了，在他看来，那些真正的贵人就算真的愿意收留自己，也一定会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这样既可以收拢人心，事后对三皇子也能有个说辞。看这少年的态度如此坦然，难道他并不是自己想象之中的贵人？他嘴角牵出一丝苦笑，说不定自己这回真要安安分分地做个西席闲人了。

    冥绝驾驶着马车在宽敞的道路上飞奔，这一年多来，他阴冷的心境好转了许多，时而也会露出些许阳光的气息，对于自己现在的主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内心还是有些感激的。只看风华宫的小伙房至今仍然为自己做着那麻烦的南瓜汤，他的脸就禁不住抽了一下，再美味的东西，尝了一年多也会腻味，更何况那东西奇特无比的味道，他简直怀疑陈令诚是不是在故意整他。

    就这么一闪念间，他的目光瞥到了街道旁的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顿时浑身如同遭雷击一般不能动弹。紧拉着的缰绳很快让奔驰的骏马感到不适，一声长长的嘶鸣后，两匹马同时停了下来。马车里的风无痕只感到一阵强烈的震动，就发现马车奇怪地停止了前进。

    “怎么回事？”待在马车中负责随身护卫的徐春书掀开围子，有些恼怒地探出身来，“是谁惊了车驾么？”

    冥绝没有回答，此时，他的心中正有如惊涛骇浪般无法平静，不可能的，那场屠杀早就毁灭了所有人，不可能有幸存者，绝对不可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镇静，但是，无论是杀手还是侍卫的本能，在面对内心深处的恐惧时，都只能是被压制地死死的。

    “喂，冥绝，到底怎么了？”敏锐的徐春书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他甚至觉察到了冥绝的身体似乎正在微微发抖，“难道遇到熟人了？”他语带双关地问道。对于冥绝以前的经历，他多少还知道一些，但什么事情可以使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变成这样，恐怕就不是普通的经历可以办到了。让这样的冥绝呆在主子身边还合适吗？徐春书对于风无痕的安全不禁有些忧心。

    停在街中心的马车明显阻住了来往的其他人，徐春书已经听到了身后的车夫开始不耐烦地喝骂了起来。“你先进去，我来驾车！”他简短地吩咐了一句，抢过了冥绝手中的缰绳，随即将他推进了车厢。

    马车旁的几个侍卫狠狠地瞪了后面的几个车夫一眼，凌厉的目光顿时镇住了那几个小人物。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混日子的人，谁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眼见似乎冒犯了贵人，几个人的心里都有些惴惴然，一个胆小的还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四周好奇的围观者也一哄而散。见到人群散去，徐春书叱喝一声，马鞭一声脆响，两匹骏马立刻撒欢飞驰起来。

    人群中出现了一个消瘦的影子，似乎有些呆呆地目视着疾驰而去的马车，嘴里不知喃喃自语些什么。突然，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这才茫然地转过身来。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眉宇间纠结着一股深深的忧愁，但微微上翘的嘴似乎昭示着她的倔强。

    “傻孩子，人家现在飞黄腾达了，你还指望着他记得你吗？”说话的是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人，“别忘了，你的血海深仇还没报呢！”

    女孩狠狠点了点头，“杰叔，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总有一天，我会用那些人的头来祭奠家人的在天之灵！”言罢头也不回地进了旁边的客栈。

    “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会在京城，碧珊大小姐，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吧！”杰叔的脸上瞬间阴霾密布，整个人就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一般狰狞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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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买卖

﻿“儿臣给母妃请安。”风无痕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这一年多来，皇宫上上下下无人不知他的病大有好转，因此早就免去的晨昏定省这套规矩自然就又拾了起来。虽然每次皇后那里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在外人看来，这位七殿下的礼数无疑是无懈可击的。

    就连此时的瑜贵妃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要说忤逆不孝吧，这个儿子在自己面前一直是谦恭有礼，连皇帝也赞不绝口。要说称心吧，他的每一个举动自己都猜不透，更别提扶助自己的弟弟了。直到现在，瑜贵妃还是不明白那莲子羹怎么就失了效，不过，自从皇帝“无意间”透露出明方真人很喜欢风无痕的话语以来，她就再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现在的她，最希望的就是笼络住这个儿子，感情没有可以慢慢培养，总而言之，他现在可是个宝贝。

    “起来吧，自己的儿子，哪有那么多规矩？”瑜贵妃给柔萍丢了个眼色，会意的柔萍立刻低低对身旁的宫女吩咐了几句。

    “你的病虽说已无大碍，但也得好生养息着，别老是在外面晃悠。万一蹭破点皮什么的，那些伺候人岂不遭殃？”瑜贵妃示意儿子坐在身边，“为娘以前没对你多上心，现在你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怎么能不管不顾。还有你宫里的那个可人儿，虽说已定了名分，但须谨记，过犹不及，明白了么？”说到最后一句，瑜贵妃已带了几份调笑。

    风无痕的脸皮早就不似先前那么薄了，闻言也只不过微微发红，恭声应了是就转了话题，不外乎一些恭维什么的。如今的他，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奉送一堆高帽，官场上的虚情假意即便没学得十分，也有个七八分火候。要怎么说官场磨人呢，风无痕几乎已经忘记自己的本性了，他只知道，要活下去，要出头，就必须把这些都应付过来。

    瑜贵妃微笑着打开了柔萍递过来的锦盒，诺大的盒子里，竟只有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你可别小看了这个瓶子，寻常官宦人家就算倾其所有，也难抵这瓶中一颗药丸。”瑜贵妃似乎看出了风无痕的疑惑，“此物乃西夷进贡之物，据说能生死人而肉白骨，虽说夸张了些，不过相比对你的身子也大有补益。你父皇将它赏给了为娘，本宫寻思着自己用不着，还是赐了你吧。”说着笑吟吟地递过了瓶子。

    风无痕故作惊喜地接过，有了以前的经验，没有陈令诚的保证，他哪敢再乱吃什么灵丹妙药。如果真有那种奇效的话，还不如留着备用，明方真人教的九炼阴阳罡虽然没觉察出有其他效用，但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健朗倒是有的，连带着陈令诚的品级也扶摇直上，如今已是太医院的副医正了。

    自凌波宫告辞出来，风无痕长长吁了一口气，每天重复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说不厌烦那是不可能的，可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行错一步就可能遭受灭顶之灾，还是谨慎些好。唉，再忍忍吧，等到自己正式开府居住就好了。

    甫一踏进风华宫，风无痕便感到一阵温馨的感觉，这里的变化太大了，与一年前的冰冷不同，有了侧妃之名的红如料理起家务来得心应手，把底下的那些宫女太监整治地服服帖帖，那种阳奉阴违的人早就被各种名义调到了外宫，现在的风华宫，虽不能说是铁桶一片，但那些伺候在眼前的人，还是比较可靠的。

    “殿下可回来了。”红如巧笑嫣然地迎了上来，“妾身让他们特地炖了一锅燕窝鸡汤，也好让您好好补补。”

    “红如，你就饶了我吧，再补下去，恐怕我的虚火就太重了。”风无痕苦笑道，“过犹不及你知不知道？”

    进了内室，风无痕挥手斥退了一干人，只留下了红如和小方子。“对了，陈太医到哪里去了？”没见到这个一直在风华宫里乱晃的闲人，风无痕还真有些不习惯。

    “爹现在好歹是太医院的副医正，平日不点卯就算了，闲时总得去看看吧，听说医正沈大人对爹爹懒散的态度可是大为不满呢！”红如先是奉上一杯热茶，随后乖巧地立在风无痕背后，替他揉捏起来。

    “不满，我看他是庆幸才是吧！”风无痕冷笑道，“你父亲现在深得父皇信任，沈如海怕他分权还来不及，又怎会计较他的懒散，不过是些表面文章。”

    “对了，小方子，外边的情况你处理得怎么样？”风无痕端起茶杯，微微喝了一口，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殿下的话，其他倒是没什么，就是那位贺大人盯得很紧，为了先前的事，他似乎对您很有看法。”小方子觑了下主子的脸色，语气也变得有些吞吞吐吐，“还有……还有就是……”

    “你磨蹭什么？”红如最先不耐烦了，“小方子，你最近皮痒了是不是？主子问话也敢藏着掖着？”

    “姐姐息怒，息怒！”小方子一瞬间又变得嬉皮笑脸的，“奴才哪敢欺瞒主子。郎老大那儿，因为人手的缘故，最近开销的厉害，所以想请主子想个办法。”

    风无痕只感到一阵头疼，钱，他就是再有办法也变不出钱来啊！相比其他兄弟有着庞大母族势力的扶持，他可从来没指望过那个舅舅萧云朝能给自己什么帮助，不拖后腿就够好的了。父皇虽然赏赐了自己一个庄子，但每年能从里面获取的收入却极为有限，想干大事靠那么点钱无疑是杯水车薪。可是，上哪弄一大笔钱呢？

    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阵敲击声，思绪被人无端打断，风无痕感到一阵恼火。机灵的小方子不待主子发话，立即出门探个究竟。不一会儿，他面带喜色地转了回来，身后跟着的正是陈令诚。兴许是太熟悉的缘故，风无痕现在很少在陈令诚面前摆皇族的架子，而陈令诚也得寸进尺地只是拱手为礼，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

    陈令诚皱着眉头听完了风无痕的麻烦，不同于以前的问题，任何事情一涉及到钱，困难起码放大十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要钱嘛，也不是没有办法。”陈令诚咕哝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丝毫没注意其他人的眼睛都发着夺目的亮光。

    “咦，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陈令诚终于发现了不对，奇怪地问道。

    “陈大人，您刚才说有办法能弄到钱……”还是小方子先开了口，“奴才愚钝，还请您老指点一二。”

    “咦，我有说过吗？唉，看你年纪轻轻，就想不劳而获，哪有这么美的事情？”陈令诚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小方子竭力抑制住自己要晕倒的冲动，这老头说话怎么如此不经大脑，明明自己说有办法的，现在居然又编排起自己的不是来。

    “爹，您正经一点好不好！”红如早知道这一老一小碰到一起就没完，可是看到风无痕有些阴沉的脸色，不由也有些慌了，“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殿下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似乎是过火了些。”陈令诚很没形象地抓了抓自己的胡子，“不过，要挣钱确实很简单，找点值钱的东西卖了就行。”他的脸上露出了老奸巨滑的笑容。

    “卖，卖东西！”红如和小方子同时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两人同时想到风无痕把一大堆皇室专用物品扔给当铺的可能，只有风无痕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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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红粉

﻿“爹，您不会真的那么想吧？”红如明显已经被吓到了，“如果殿下这么做的话，传扬开来，皇族的面目何存？就连皇上也会怪罪的！”

    “小丫头，我说过要卖皇宫里的东西了吗？”陈令诚哭笑不得地敲了一下红如的头，“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突然变笨了。俗话说关心则乱，我看你得好好学学才行。你看，殿下显然已经明白了。”

    红如呆了一下，随即惊呼道：“你们难道想……”她硬生生地把后半截话吞到了肚子里，但惊骇的神色仍然表明，她知道了两人的意思。

    “没错，在京城这个地方，只有一件东西对那些达官显贵来说是最值钱的。”风无痕缓缓起身，表情竟然有些狰狞，“没错，就是消息，准确无误的消息！”

    “那些进京述职的外官们，不惜大把大把的银子浪费在权臣的门子那里，把珍贵的珠宝送给各位皇子，用银票收买宫里的太监，不就是为了知道一些内幕消息么？所以说，这天底下，最值钱的不是别的，就是那看似轻飘飘的一片纸。”

    小方子已经有些傻了，他自然知道风无痕最近一直在皇帝那干什么，可这实在太危险了。费劲地吞了口唾沫，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主子，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您确定我们真的要这么干吗？”

    小方子的头被重重敲了一下，回头一看，红如的脸都气红了，“怎么有像你这样的笨蛋，殿下有说亲自办这种事情吗？”

    “我怎么知道。”小方子委屈地说，“姐姐，您饶了我吧，我的脑子可不如您好使。”

    “脑袋不好使就去跑腿吧！”风无痕笑道，“你去联系一下那个朗老大，让他安排一下，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们得做得缜密些才行。”

    醉香楼中，衣着暴露的翠娘正在发呆，脸上出人意料地没有半点脂粉，也唯有如此，才显得出她朴实的本色。望着铜镜中有些憔悴的本色，她微微叹了口气，岁月如水，韶华易逝，要是换作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该嫁人了，可自己呢？一年到头迎来送往，阅尽人生百态，却连一个可以托付的人都没有。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讨好自己的达官显贵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财富，哼，想在老娘头上动土，没门！她得意地笑了，风月场中混了这么多年，却还保留着处子之躯，这大概算是一个异数了。

    “夫人，外间有人求见。”门外的一个丫鬟禀报道。

    “他有说自己是谁吗？”

    “来人不肯报名，说夫人见了就会知道。”丫鬟有些心虚道，她哪敢说自己收了来人一件精致的首饰。

    “什么人如此不知趣，我是想见就能见的吗？让他滚回去排队，那些当官的我还应付不过来呢，哪有空见这些奇奇怪怪的人！”翠娘明显发怒了，“还有你，芸香，如果下次你再这么莽撞地给那些人通报，你就给我滚回原来的地方去！”

    “这么久不见，翠娘你还是这么容易上火啊！”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悠悠传来，与之伴随着的，是一个浑身黑衣的男人，脸上还带着诡异的面具。

    说时迟那时快，翠娘操起旁边的木梳，看也不看地向后射出。小小的梳子带着锐利的破空声，疾速向那男人飞去。男子似乎根本没看见那致命的暗器，仍然毫不在意地慢慢行来，眼看木梳就要击中此人的面门，只见他右手轻轻一弹，噗的一声脆响，木梳顿时化成满天粉末。“又是这套见面礼，你还真是老脾气呢。”男子悠闲地踏进外人眼中的禁地，斜倚着房门，“你这门还真不好进，光前前后后打点这些下人的东西，我就花了一百两，你说该怎么补偿我？”

    虽然只是随随便便地立着，但男子的身上散发出了强大的气势，屋里的那些书竟然无风自动，身在风暴中心的芸香几乎立不住脚。然而，翠娘竟似毫无觉察，仍然背对门梳理着头发，看上去极度地不协调。那轻柔的动作，带起一阵阵旋流，片刻就将那男子带来的强大压力化解得一干二净。

    芸香已经吓傻了，主子居然会武功！？说出去谁会相信，京城的那些纨绔子弟谁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娇媚万分，就是体质极弱，动不动就以养病为借口谢绝一切客人，竟然都是假的？天哪，意识到自己都知道了些什么的芸香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她不由想到了自己被灭口的可能。

    谁料翠娘根本没瞧她一眼，一幅懒洋洋的样子，“也只有你会这么进来，真是不怕人笑话，那点小玩意奈何得了你？再说，我的人怎么样，用的着你多管闲事？说吧，你这么找上门来，又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男子皱着眉头瞥了芸香一眼，芸香立时觉得一阵恶寒，连忙施礼退了出去，还没到门口，她就听到翠娘冰冷的声音：“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你就不用在这里呆了！”芸香颤抖地回答了一声，飞一般地朝外面奔去，她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主子和那个男人实在太危险了。

    “说吧，你来是为了什么？”翠娘亲自把门关上，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别说什么想我那一套，老娘可不是那么好骗的！还戴着个鬼面具，鬼鬼祟祟的，像做贼似的。”

    男子一把掀开了自己的面罩，“要不是为了避人耳目，谁耐烦戴这劳什子东西。你这里人来人往的，我不得不小心一点。”一幅刚毅的面容顿时呈现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朗哥。他一屁股坐在了锦凳上，也不顾翠娘难看的脸色，端起旁边的茶盏，咕噜咕噜的痛喝了一气。

    “在京城呆了那么久，你怎么还这么一幅土匪头子的秉性，也不怕你的手下笑话！”不满地瞪了朗哥一眼，翠娘在另一边坐了下来，“说吧，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让你这个地头蛇跑到我这销金窟来。”

    “一笔大买卖。”朗哥神秘地一笑，“可以让你的醉香楼生意好上几倍的大买卖。”

    “你疯了吧！”翠娘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以为我这醉香楼是什么地方，一掷千金的豪客能有几个？我这生意再好，一晚也绝不会多于万两白银的进帐，凭这个也让其他的老鸨们红了眼，你居然夸口说还能让这再翻上几倍？”

    朗哥手指往上指了一下，没有说话。不过，他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你是说上面的人关照的买卖？”翠娘收起了嘲讽的笑意，“老大，看不出来，你也会攀龙附凤的那一套啊！是老几的生意？”

    “佛曰：不可说。”朗哥摇了摇头，“知道了太多对你没好处，总之，此事对你有利无害，你不是老担心那些拿权势来压你的老色鬼吗？只要有了这条线，他们轻易不敢动你的主意。”

    “那好，我也懒得理你们男人的这点破事，说吧，到底要我这怎么做？”

    “你听我说。”朗哥笑道，声音越来越低，而翠娘的脸色也愈来愈严肃，听到后来，她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惊诧之色。

    “好一个生财有道啊，要是我连这个机会都放过，哪对得起醉香楼的那些姑娘们，她们一定会乐翻天的。”翠娘几乎可以想象醉香楼门庭若市的情形。

    “说好了，利润你我各得三成，另外四成归那位。”朗哥吁了一口气，总算办完了那个主儿交待的第一件事情。此时此刻，他真想看看其他几位如果知道此事后的表情，想必一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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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弹劾

﻿深夜，风无痕正在灯下阅览着白天送来的奏折，这已经是做惯了的差使。他小心翼翼地用狼毫誊写着一份份节略，然而，今天的东西似乎格外多，而且都是些不好的消息，什么山西大旱，河北虫灾，更可恨的是江南一个小吏居然逼得当地商人罢市，简直是反了。他现在知道为什么父皇的脸上老带着那难以解脱的疲惫了，换作是自己，恐怕只有更累吧。

    使劲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突然看到了压在最底下的奏章露出一个白色尖角。虽说宛烈皇帝一向以勤俭示人，可下面的官吏为了表示对皇室的尊敬，早就摒弃了那种只有报捷和请安折子用黄绫封皮的习惯，但凡是折子，他们全都用上好的绫绸作封，以显示自己治理有方，辖下富足。只可怜那任下的百姓，又白白多了一个绫捐名目的税。向这样朴素的折子，倒还真是不常见，朝中也只有海观羽这等老臣固守着俭朴之习，到底是哪位大佬呢？

    翻开那本奏折，风无痕不由赞叹一声，好字！金钩银划，风骨挺挺，见字观人，想必是一个直臣。然而，当他看完整份奏章时，背上已全是冷汗，人也不禁颤抖起来。他狠狠将奏折丢在一边，心中满是骇然，为什么这份东西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这个上奏折的人发昏到连避嫌都不知道了吗？这明明是应该密折直奏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先前并没有在宫里听到任何风声，这份关系重大的奏折骤然出现，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怂恿或是大开方便之门，风无痕已经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

    风无痕紧张地思量了一番，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报，但以父皇那喜怒无常的脾气，若是一个应对失措，也许之前苦心经营的所有布置都可能付诸东流。他再扫了一眼那犹如烫手山芋般的奏折，终于拿定了主意。虽然落井下石不是自己本意，但万一父皇问起，还是实话实说好了。想到这里，他倏地起身，向殿内走去，那里，父皇的贴身心腹大太监汪海一直伺候着，万一有什么紧急大事，就由他负责通报。他在宫里资格颇老，而且为人也谨慎，等闲不兜搭各位皇子，因此倒保得荣宠不衰。在宛烈帝在位的这些年中，除了石六顺，他也算是一号异数了。

    “七殿下有什么吩咐？”站在那里打盹的汪海见到风无痕急匆匆地出来，脸上的神色又很难看，浑身不由一激灵，他知道这位主子一向乖巧，想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汪海，你速报父皇，这里有要紧的大事，我需要即刻觐见。另外，我感觉头昏得很，你把陈太医请来，让他给我扎两针安安神。”风无痕还是决定把陈令诚请来，事到如此也顾不得了，再说，消息晚了也就不值钱了，这老狐狸还能给自己一点主意不是吗？

    汪海自然不敢怠慢，一溜烟小跑窜出了殿外，皇帝那里他当然得亲自去，否则六宫副都太监石六顺那里就第一个通不过，至于陈太医，打发个小太监去就完事了。

    皇帝跨进勤政殿的时候，脸色有些青中带白，这也难怪，换作任何一个男人也都是如此，黑夜可是他们放纵的最好时机。不过，皇帝深知这个儿子的秉性，如果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是不会惊动自己的。“无痕，什么事这么急？莫非是边疆军情？”在这位尊贵的陛下心目中，大概只有边患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请父皇恕儿臣鲁莽，深夜求见并非由于边患，而是另一件大事。”风无痕的神态是恰如其分的恭敬，陈令诚虽只在这里呆了一小会，但确实给了他不少中肯的建议，当然，首要的任务还是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毕竟随之而来的很可能是一次大清洗。

    “你们全都退下。”皇帝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若无朕之命令，敢靠近大殿者，立斩无赦！”这道格杀令显然是对那些暗中护佑君主的影子们说的。

    “究竟是何事？”皇帝缓缓在御座上坐下，此时的他，不是父亲，而是君王。

    “都察院右都御史鲍华韬参奏皇二子风无论贪污枉法，勾结海盗，私铸钱币，致使福建一带民不聊生。适逢大灾过后民众流离失所，福建巡抚聂思远勾结富商，倒卖救灾粮食，贪污白银一百五十万两，所得赃款七成落入皇二子风无论之手……”

    “别念了！”皇帝暴怒道，只见他的头上青筋暴起，呼吸也急促起来，手指神经质地一张一屈。他猛地立起身来，就这么在殿中踱起步来，时而对跪在地上的儿子投去狠狠的一睹。

    突然，他的步子停了下来，锐利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直射儿子，“你深更半夜惊动你的父亲，就是为了这么一份不虚不实的奏章？你知不知道，身为臣子者，尤其是谏臣和言官，无论所奏是否属实，参奏直系皇族，都需先行问罪？他们事先干什么去了？还有你，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念的这些罪名能让你二哥死几回？”

    “儿臣不知参奏者是否有罪，儿臣只知既然阅览了此份奏折，就断无隐匿之理。骨肉之情虽真，但此事牵涉重大，万一延误时机，儿臣恐怕福建百姓对皇族生出愤恨之心，则其乱必生。然鲍华韬参奏二哥为此事主谋，此事必须明查，一旦查实为其诬蔑皇族，再对其进行处分。此乃儿臣一点愚见，并没有私心。”风无痕的神情有些漠然，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个疑心病颇重的父亲会怀疑自己。

    风寰照重重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对于自己的二子，他一向是冷漠多于温情，牺牲他以平民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就在于一旦开了这个头，那萧墙之乱是否就会由此而起，再者，连明方真人都指出风无论为人隐忍不发，会不会还有什么后着？还有，一向精明的鲍华韬以明折拜发弹劾，居然上书房一点招呼都没打，事先也没有任何人得到风声，此事无论如何都透着蹊跷。

    “你退下吧，如何处置朕会再详加考虑，”皇帝无力地挥挥手，“这奏折除了你，还有谁看过吗？”

    “按照常理，奏折经过上书房时，往往会作第一次节略，但显然此份奏折除外。”风无痕心中一宽，但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他不得不把自己撇清，“儿臣并不能担保没有其他人见过此奏折，万一此事传扬出去，恐怕……”

    “朕知道了，朕只是让你守口如瓶而已。”眼前这个儿子在外没有什么势力，倒不虞他泄露什么消息，哼，风寰照可不相信他会好心到去通知自己的二哥。

    “那么，儿臣告退。”风无痕深深俯首，随后退了出去。谁也没发现，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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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试探

    三皇子风无言的府邸，位于京城朝阳胡同西边，是达官显贵汇集之地。只不过，这一年多来，皇帝对这位“贤王”颇有些疏远的架势，因此向来门庭若市的府邸也有些冷清，但贤王的声誉毕竟就摆在那儿，打秋风的，托路子求情的，还有一些龌龊官吏为了混个名声而上这里。然而，门前如同钉子般的十六名卫士昭示着天家的威势，等闲的小官欲求一面而不可得。

    不过今天，来这巴结的大小官员一律吃了闭门羹，就连一向受欢迎的几个清客也被挡了驾，风无言的贴身小太监小六子一早起就守在了门口，一口咬定主子的口谕，今日和贵客有要事相商，谁也不见，连王妃来也被恭恭敬敬地请了回去。出身显贵，性情温婉的王妃赵氏虽然有些疑惑，倒也心平气和，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还是不掺和这些男人的大事为好。

    要说风无言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老四急巴巴地说有要事与自己商谈，随后就一大早跑到了自己房，拐弯抹角地就是不吐来意，恨得他牙痒痒的。可是，大家都封了王，彼此相交又一直是淡淡的，竟是连个火都不知向谁去发，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

    “三哥，你是不知道，那醉香楼的姑娘有多美，嘿，那肤色，那体态，真是飘香绝色，不落凡尘啊！”风无候摇头晃脑，摆出一幅沉醉其中的样子。

    风无言实在忍不住了，这个老四到底有完没完，整天把嫖妓放在嘴边，他难道就不怕那些御史参他一本？毕竟国法是放在那里的，谁敢像他这么招摇！“我说四弟，你也该收敛些，父皇那里关于你的风言***已经不少了，再这样下去，就算父皇再能容忍，恐怕也很难为你开脱。”他自知这番话和对牛弹琴差不多，但风无候那种有如种马一般的猎艳方式，他实在不敢恭维。

    “三哥，你实在是太古板了，三嫂那么贤惠的人，难道你还担心她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你闹？现在京城上下，有谁不知道醉香楼的大名，有谁不知道长袖善舞的翠娘，三哥，小弟可在这提醒你，再不见识一回，以后那些外官们可会瞧不起你。要不，小弟为你安排一下，呵呵，那翠娘爽快得很，定能给你个美娇娘做伴……”

    “够了，老四！”看着风无候还是一副色迷迷的样子，风无言霍地立了起来，“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你今天来如果就为了这些事情，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三哥，稍安勿躁嘛！”刚才还半眯着眼睛，一脸迷糊样的风无候双目猛地睁开，瞬间精光大现，“三哥难道不想知道那醉香楼的生意为何如此红火？这可是京城显贵求之不得的秘密噢！”他露出了一丝狡猾的笑意。

    风无言疑惑地缓缓坐下，这个老四忽显精明之态，究竟是为了什么？虽说此人平日一向纵情酒色，不理政事，但要他相信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没有丝毫野心，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天家骨肉，只有提防才是正理，此时此刻，他有些相信这位四弟确实发现了什么。“老四，不要卖关子了，说，到底什么意思？”他沉声道。

    “三哥可知道，我们的二哥出事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几乎将风无言骇得跳了起来，第一个反应就是老四在开玩笑。这么多兄弟争斗了许久，个人的秉性他还不清楚？老二虽然说外援不够强大，但皇长子早逝，他好歹占着个名义上的老大位子，经营的时间又较长，尽管不得宠，却还是牢牢把持着几分力量。“四弟莫非在和我开玩笑？此等大事，朝中无半点风声，传扬出去可是要惹祸的。”他还是决定再试谈一下。

    “三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谨慎！”风无候不满地撇撇嘴，“父皇是想藏着掖着，二哥也想藏着掖着，可是，这京城的大小官员，倒是有一多半知道了，没想到三哥您还蒙在鼓里。”

    风无言终于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倘若他们皆知而自己却依旧懵懂，那朝堂上应对起来就必定落于下风。可是，这个四弟，宫里的请安经常是点个卯，上朝也是时去时不去的，怎么也不像消息比自己灵通的样子，那究竟是……想起风无候起先那些暧昧的言语，风无言脑间灵光一闪，难道说，这消息是从那里得来的？

    “三哥，你算是猜对了。”风无候有些得意地对上了这位贤王疑惑的眼光，“没错，就是那地方传出来的消息。想来那些风尘女子周旋于权贵之中，还是有些心得的。”

    “不对！”风无言摇摇头，“如此隐秘之事，你我尚且不知，她们又怎可能轻易知道？”

    “三哥是说，背后有人？”风无候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这些头牌们往往和京城里的大佬联系颇深，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干系，委实让人不知从何着手。“三哥倘若不嫌弃，可否和小弟一起共游这红粉温柔乡？”思来想去，风无候还是打算撺掇这位道貌岸然的兄长去那走一遭，或许能有所发现。

    不好办啊！风无言痛苦地揉了揉头，这一年多来，他几乎是规行矩步，唯恐被旁人再抓了些什么把柄，可是，如果弄不清楚此事背后的虚实，他又实在不甘心，没有人比这些仰望着御座的皇子们更加在意那珍贵的情报，既然如此，那就去逛逛。好像除了王妃和府里的几个姬妾外，他很久没有碰过其他女人了。

    醉香楼的门前，已经和一个月之前大相径庭，衣着稍稍差些的普通商贾士子之流，几乎都被拒之门外，用翠娘的话来说，就是她压根不想等这些人付不起帐后再把人扔出去，那样太麻烦。饶是如此，那些慕名而来的人还是挤满了醉香楼的大堂，哪怕只是听那些红姑娘们弹唱一曲，然后留下平民百姓一年所需的十两纹银。至于楼上和幽雅的后院甚或南风阁，那就是只有对大人物开放了。

    踏进大门的风无言一扫大厅的人流，眉头不禁微微皱了一下，旁边的风无候知机地唤过一个侍立着的龟奴，扬手就是一锭银子，“给我们安排南风阁！”

    这龟奴显然是第一次做大堂这稍上台面的营生，先是一喜，随后又满脸为难的样子，“二位爷，南风阁只有夫人点头才能启用，后院的听琴小筑也幽静得很，不知……”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到脸上遭到火辣辣的一击，随后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你瞎了眼了，连四爷都不认得，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干什么，快去通知南风阁的姑娘们，让她们打点精神，给我伺候好了！”翠娘暗自庆幸自己眼尖，否则被这傻瓜一搅和，那位尊贵的四爷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傻了眼的龟奴连忙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后院奔去，这份差事他好不容易才弄到手，可不想就这么白白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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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赞襄

﻿师京奇住进这豪宅已经是第十个日子了，虽说衣食无缺，下人们也一个个很殷勤，但主人避而不见的做法仍然让他颇有些不满，总不成自己就这么被养着，作个名副其实的食客吧？幸好府中的那位总管比三皇子那的赵祈客气得多，藏书典籍尽可阅览，日子倒是过得舒心惬意。美中不足的就是自己至今仍未知晓主人家的身份，这里的下人个个讳莫如深，言谈不涉及那位少年公子的只言片语，他就是有心想套些话也难如登天。这样过了两天，他仍是一头雾水，也就索性不闻不问，连求见也懒得设法，只是等着主人自己挑明，

    这天，他一如既往地捧着一本《古周易订诂》津津有味地看着，丝毫未注意一个人影缓缓走到自己的面前。半晌，他才感到光线似乎暗了些抬头一看，只见那仅有一面之援的少年正笑吟吟地立在自己面前。

    “先生好雅致，手不释卷，又有香茗佐伴，似乎只差美女添香了。”风无痕打趣道。

    饶是师京奇平日里再镇静，此时也略有些慌乱。不是吗？自己在这里好像和白吃白喝的客人没什么两样，就怕主人家认为自己不过如此那就糟了。他偷眼瞧去，看主人家的样子，似乎并没有着恼，心也就定了。“我一个闲人，自然只有读书解乏哪敢奢想什么美人相伴。倒是公子这几日颇为繁忙，师某欲求一见而不可得啊。”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风无痕洒然一笑，欣然坐下，只留了小方子和总管范明随侍。范明如今已换了一个叫做范庆丞的体面名字，这个龟奴出身的男人如今已没有了那一脸谦卑样，无论神色还是气度，与往昔已是天壤之别，即便故人也很难认得出来。

    “先生似乎有些言不由衷，您既然向那些下人打听我的事情，又为何不当面相询，难道我就这么可怕么？既认为我这主人有避而不见之嫌，又为何不让下人代为转达？难道这也是读书人口不对心之故？”这几句话说得颇有些重了。

    师京奇的脸不禁微微发红，他没想到这少年出口就是如此诛心之语。读书人么，自矜骄傲自是有的，哪怕他这种碰了半辈子壁的人。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在真正的贵人面前，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他长身而起，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师某蒙公子收留，本不应作此之态，无奈陋习已久，倒让公子见笑了。不敢请问公子名姓，只是担心太过唐突，别无他意。至于相询下人，也是担心自己连累了公子，如此而已。”

    “既然我能收容先生，自然就不会在意那些事情。”风无痕示意小方子递上一个信封，“三哥那里，我已经替你通融过了，毕竟我这个七弟的话还能顶上那么点用。这是慕容先生给你的书信，他倒没想到你会为几句话被逐出王府。慕容先生乃父皇也极为器重之人，你轻易开罪了他，自是不能容于三哥。自古士子相轻也是常有之事，但做事太过孟浪，累及家人亲友便不妥了，师先生以为是否？”

    师京奇悚然而惊，如此一来，这位少年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居然又是一位皇子！听到后来，他已是羞愧万分，自己多年狂傲，一事无成，累得老父抑郁而终。平日即便有人劝导，却及不上一位皇子说话的分量，他又哪敢再露癫狂本色？“多谢殿下优容，学生感激不尽，今后如有差遣，定当尽犬马之力。”言必恭恭敬敬地从风无痕手中接过那封信，此话从他口中说出，已算得上是难得至极，毕竟他一直以为自己身怀治世之学，寻常人并不放在眼中。

    风无痕含笑点了点头，“先生既然屡试不第，欲取功名就不必执于科考一途了。君不见各省督抚之流，不是名门望族，皇亲国戚，就是皇子门下出身，像那一等贫寒门第的，能做到藩台已属难得，更枉论朝廷中枢。我这里虽不能说是能让先生尽展所学，但想必也比四处流落好。我也不想以适才之事相胁，如何取舍，任凭先生自主就是。”

    话已说得如此清楚，师京奇自然不会再犹豫，“师某既已归门下，请殿下勿以先生称之，直呼名字即可，不知殿下有何差遣？”

    “很简单。”风无痕朝小方子微微颔首，后者递上了一个颇为沉重的匣子，悄然放在了桌面上，“不知绪昌对如今大势看法如何？”

    师京奇一阵苦笑，大势，如今的大势就是盲眼人也知道皇帝是蓄意拖着不立太子，但他现在对诸皇子之事仍然知之甚少，又摸不清这位七殿下的意思，又怎敢直言。沉吟半晌，他开言道：“依在下之见，皇上春秋鼎盛，似乎不欲早立太子……”

    “不是不欲，而是不能。”风无痕打断了师京奇的话，“绪昌无需顾忌，诸兄弟皆有意逐鹿，独我作壁上观，这是朝中大臣皆知的。我既不能明里结外援以自保，就只能剑走偏锋，从这些东西里寻出些蛛丝马迹来。”他轻轻用手指敲了敲那匣子，“这里的邸报都是今天刊印，还未发到各部和各省去，虽然那些重要的东西可能早已为人所知，但里面兴许还有些价值。你要做的就是为我分析这些东西，我会让小方子随时把其他信息送来，至于服侍的人手，我会让范庆丞挑选几个可靠的童子进书房。”

    范庆丞躬身应是，心底盘算着从府里的哪处调人。自己的主子虽未正式开府，但此处的人手颇杂，各皇子那边荐来的人更是多得无处分辨，论及可靠，可就不易了。但这等事情自不能麻烦主子，否则自己这个总管岂不窝囊？他略一思量，便有了主意。

    师京奇的眼睛已经完全亮了，风无痕分明是已委了他赞襄之职，虽说不十分明白以这主儿不参与逐鹿的性子，又是从哪里弄来的最新邸报，但骤得重用，欣喜还是占了上风。“殿下放心，只是这些官面上的玩艺，恐怕用处极少。”他可不想自己一番辛苦白费。

    “你仔细看看，这是专供二品以上，各省督抚级官员参考用的邸报，和寻常那骗人的玩意可不同。”小方子突然插嘴道，随即醒悟到主子还未发话，不禁吓得脸色苍白。

    “小方子，你越来越多嘴了。”风无痕面露不豫之色，出口斥道，“你在我这里没规矩不要紧，若是被父皇和母妃见到你如此，恐怕一顿板子都是轻的，去，给我把《训则》抄上一百遍！”

    小方子这才彻底苦了脸，他不由跪下哀求道：“殿下，您就赏奴才一顿板子吧，千万别让奴才抄那劳什子《训则》，那东西比天书还难呢！您就大发慈悲，饶奴才这次吧！”

    “饶你？”风无痕狠狠给了他一个麻栗子，也不管这小子抱头呼痛的样子，“你再这么被你姐姐惯下去，迟早得爬到我头上来，一点规矩都没有。一百遍，要是实在不会抄，找别人设法吧！”说到后来，他的脸上已满是笑意。

    小方子不可思议地看着主子偷笑的样子，这才醒悟到自己上当了，欢喜逃过一劫之余，也陪着干笑起来。

    师京奇早看出风无痕的游戏之意，但天家之内，主仆分际甚严，像风无痕这样真心礼贤下士的已属难得，连对一个小太监也能如此随和的，那就真的是异数了。但是，如此上下不分，恐怕将来会有隐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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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惊变

﻿风无言还是第一次来这风月之地，平日一是为了固宠，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他一直苦苦压抑着自己的本性。才行了几步路，他就遇见了至少三停熟人，但风无候显然已是熟客中的熟客，那些官员也没多看他一眼，只把他当成了风无候的狐朋狗友，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便躲开了。

    甫一落座，风无言的目光就被那进门的两个女子吸引住了，两女长得别无二致，无论身材、服饰、相貌亦或走路的仪态均是万中之选，他这个向来挑剔的人也有些呆住了。雪肤黑眸，皓腕轻盈，轻纱之下隐隐约约可见那玲珑的体态，连首饰上熠熠生辉的珠玉也伴随着细碎的步伐而显得别有风致。

    “三哥！”风无候轻唤了一声，这才召回了风无言的魂魄，“翠娘真是体贴啊，居然为我们兄弟两个准备了号称醉香双姝的姐妹花。你看，两人唯一的不同就是脸上的那颗黑痣了。姐姐的在眉角，别有一番妩媚，而妹妹的则在嘴角，野性而又活泼。今日没有白来吧？”说完轻轻使了个眼色。

    风无言这才省起自己来此地的目的，但如此温柔乡，若只是逢场作戏地戏耍一番就离开，那又怎对得起老四的“好意”？那两名女子一左一右坐在了这两兄弟的身旁，一杯杯地劝起酒来，酒酣之际，两人也乘机占起便宜来，风无候更是不堪，要不是碍着老三也在，他就要把全套花样都摆了出来。正当他们俩心猿意马之际，外间突然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

    “来人！”风无言一把推开身旁的美人，迅疾无比地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护住了前胸要害，人也退到了壁边。为了防止自己夜逛青楼的事情被人传扬出去，他只带了四名护卫，都是百里选一的高手，安全本应无虞，但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实在是太过骇人，风无言可以说是下意识地掣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防身利器。外界嘈杂的声音愈来愈盛，女子惊慌的呼声和男人的斥骂声格外刺耳。

    果然，一呼之下，两名护卫破门而入，手上的兵器都已出鞘，骇得那对孪生姐妹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紧接着又是两人扑进了室内，却是随侍风无候的两名侍卫。四人的脸上都有些惊慌，显然外面确实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怎么回事，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其他人呢？”风无言直觉地感到不好，心中暗骂老四多事，否则也不会陷进如此险地。

    居中的护卫行了一礼，随即报道：“启禀殿下，后院刚才似乎发生了血案，静严和章修会同四爷的两名侍卫已经去查探了，听说有人刺死了一位官员。他们唯恐还有刺客隐在园中，正在南风阁四周搜索。”

    刺客！风无言和风无候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即便护卫说刺客似乎并不是冲自己来的，但对于上位者来说，没有什么比刺客的利刃更为可怕的。两人不过犹豫了一息功夫，风无言就先下了命令：“让他们先回来，我们人手太少了，这里既然已经不安全，还是先离开为好，四弟以为如何？”

    风无候哪有说不好的，他平日最为惜命，除了这种逍遥时刻，贴身护卫一直保持着一个庞大的数字，现在听到有刺客，哪有不溜的理。

    于是，两位尊贵的皇子，在八名护卫的严密守护下，缓缓朝大门退去。院内已是惊惶一片，到处都有只着了贴身小衣或是浑身赤裸裸的男女奔来奔去。离门五步远，几人就再也无法前进了，不知是哪个管事的报了顺天府的巡丁，那巡丁一听是杀人，立即通知了一干同僚，如今，醉香楼前早已被官兵围得是水泄不通，竟是插翅难飞了。

    “该死，这哪是缉拿刺客，竟是捉奸来了。”风无候恨恨道，“那刺客行刺完了又怎会留在这里，这亡羊补牢之举未免太愚蠢了！三哥，我们怎么办？”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心虚无比，京畿重地发生如此血案，顺天府一定会扣押所有在场之人，自己这两个皇子倘若牵连在内，事情可就全完了。

    风无言的脸色也难看得很，他朝着空荡荡的后院瞟了一眼，咬咬牙道：“我们退回去，然后翻墙离开。”

    “什么？”风无候和几个护卫不约而同地叫道，“太危险了，三哥，父皇知道了，最多也是训斥一番，犯得着冒如此大的风险么？”风无候很是不以为然。

    “老四，你错了。”风无言拖着风无候往后退去，“今天事有蹊跷，我怀疑被刺死的那人身份非同小可，若是我们也牵连在内，到时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风无候脸色一变：“你是说有人摆好了圈套让我们钻？是谁如此歹毒？”他的额头突然冒出一阵冷汗，“我记起来了，和我们同时进来的，除了几个京官，还有好几个福建的官员，难道……”

    两兄弟同时感到心底咯噔一下，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如果真是如风无候所说，那事情就肯定牵涉到了他们的二皇兄风无论，还是赶快离开来得正经，否则就是当场对质都说不清楚，顺天府尹杨桐这滑头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悄悄到了一道墙边，不待两位皇子吩咐，一个护卫首先跳了过去，其余众人不安地等待着那人传来消息，这等时刻还是谨慎些的好，否则万一墙外埋伏有官兵，就是自投罗网了。风无候暗暗庆幸醉香楼占地广阔，否则顺天府的几百人一围，恐怕就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半晌功夫，只听墙外发出了一声呼哨，众人心情大定，知道官兵还未赶来，几名护卫两个服侍一个，小心翼翼地把两位皇子弄了出去。饶是他们轻功精湛，伺候两个笨重的皇子，也累出了一身大汗。

    “四弟，我们分头走。”风无言颇有些沉重地对风无候道，“看这架势，不远处一定戒严了，我们这么多人目标太大，徒惹人怀疑。我们就在这先分手吧。”

    风无候巴不得听到这句话，若是只有抓到他一个人，父皇最多骂一句荒唐，可倘若他和风无言在一起，那多疑的父皇还指不定给他派个什么罪名呢！他急急拱了拱手，如丧家之犬一般在四名侍卫的簇拥下，往街东头奔去。

    风无言冷笑一声，不屑地吐出两个字：“蠢材！”，这才低声对自己的护卫吩咐了几句，在一帮护卫满脸的讶色中，风无言一行居然又重新翻墙回到了醉香楼内，只有一个侍卫悄悄向前门处掩去。

    今夜的月色实在不错，风无痕站在殿前的凭栏边，目光仍是炯炯的。虽然禁门早已下钥，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那边是否已照自己所想一般已经发动了。二哥虽然一向隐忍，但得知了这等消息还能沉得住气恐怕不太可能，此时此刻，也许他已经开始了。思量间，风无痕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殿下。”小方子匆匆赶来，觑见左右无人，这才悄声禀报道，“宫门口似乎有人要求见皇上，当值侍卫正在询问，奴才躲在远处，只听到醉香楼三个字。”

    “此话当真？”风无痕眼睛一亮，“他们说的确实是醉香楼？”

    “千真万确。”小方子赌咒发誓般地拍着胸脯说，眼尖的他瞧见红如出现在门口，立即闭上了嘴。

    “殿下，这么晚了，你和小方子还在嘀咕什么？”红如不满地行了过来，嗔怪地瞪了小方子一眼，“明天一早，皇上还要考校您的功课，再不休息，明天哪来的精神？”

    小方子涎着脸道：“姐姐是不是怪奴才耽误了你们的休息，得，殿下，奴才这就告退，您请先安歇吧。”说完跪下磕了个头，作了个鬼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殿下，您看把小方子给惯的！”红如满脸娇羞，却不防风无痕一把就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今夜，注定要有许多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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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谋划

﻿震怒，失望，哀伤，疲惫，皇帝风寰照在听到杨桐一五一十地报上醉香楼惨案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苍老了十年似的。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虽然只是死了一个区区五品官，杨桐也坦言尚未找到凶嫌，但他怎么会不清楚，就是那个逆子，只因为别人掌握了他劣迹的证据，居然敢在京畿重地杀人灭口。就算他原本再想息事宁人，恐怕也无能为力了，况且那份烫手的奏折一直留中不发，也不是个办法。

    “杨桐，此事你就以强盗杀人结案，随便找个江洋大盗顶罪即可。”皇帝几乎是无比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对外宣称宁安知府许丰贪赃枉法，勾结江洋大盗掠取朝廷救灾粮款，事后因为分赃不均为人仇杀，其死乃咎由自取。将其家人发配塞外军前效力，以赎其罪。”

    杨桐不禁听得冷汗淋漓，心底庆幸着进宫前和三皇子风无言的那次会面，要不是风无言一再告诫他只叙述事实，不要妄自加入任何推断，恐怕此时自己也会被盛怒的皇帝当作替罪羊吧。“微臣谨遵皇上旨意。”他连忙叩头答应，“微臣还有一事相询，由于事发仓卒，醉香楼又是宾客往来之地，再加上出动了顺天府将近五百名官兵，微臣已下达了禁口令，所有官民不得议论此事。微臣未曾请旨便擅自作主，行事鲁莽，伏乞皇上降罪。”

    “你做得很好！”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有妄议此事者，你应该知道该如何处置。朕有些累了，你先退下！”

    退出殿外的杨桐长长吁了口气，他也算常见皇帝的，但每次单独奏报，事后总免不了有逃过一劫的感觉，真是伴君如伴虎啊。突然，他感到瞳孔一阵收缩，远处那个身着极品官服的官员，竟是很少出现在百官面前的宗人府宗正——珉亲王风珉致，只看其满脸凝重，不苟言笑的表情，就知皇帝深夜召见，绝非等闲之事。

    他突然一拍脑袋，自己这是怎么了，分明是天家内务，自己还不赶紧离开，要是让人误会有所图谋岂不冤枉。想到这里，他匆匆对走来的风珉致行了一礼，飞一般地溜了，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堂堂顺天府尹碰见了鬼。

    风珉致不由莞尔，每次他这宗正出现，不是黜落皇亲就是圈禁国戚，竟是从无好事，也难怪这些人害怕。唉，自己都已年过七十，乃皇族中辈分最高之人，却欲享清福而不可得，真是造化弄人啊。

    “微臣风珉致叩见皇上。”虽在辈分上较皇帝风寰照高那么一辈，但风珉致一向严守着君臣际野，礼数上从无缺失，做事从不擅专，因此深得皇帝信任。

    “皇叔不必多礼。”皇帝点头示意风珉致坐下，“深夜召见皇叔，朕也是迫不得已，此事再不处置，恐怕皇家体面无存，萧墙内也是不得安宁。”

    “皇上，事关皇族，不知是否有确实证据，否则万一有所错失，微臣恐怕朝野不服。”风珉致微微欠身道，“还请皇上明示，究竟事涉哪位皇族？”

    “你自己看吧。”皇帝递过一份奏折，“是都察院右都御史鲍华韬的折子，此人一向正直，但所参奏之事太过骇人，朕原已经留中不发。本想遣人调查清楚再作定夺，谁料想宁安知府许丰今夜居然离奇被杀，朕才不得不痛下决心。”

    风珉致也是勃然色变，“皇上，既然如此，当机立断方为上策，既然二殿下手无兵权，护卫不过百人，立即调动禁军先将其软禁，随后再作处置。”

    “不行，如此惊动太广，传扬出去恐怕又起风波，你也知道，朕那些儿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若是他们趁机在暗地里做些明堂，反而坏事。”

    “那，依皇上之见？”风珉致早知皇帝不会同意自己的主意，在风寰照这等主上面前，有分寸地藏拙才是上策，“恕微臣驽钝，还请皇上示下。”

    皇帝低声吩咐了几句，只见风珉致的表情由不可思议到惊讶然后再到叹服，他不禁击掌叹道：“皇上圣明，既然如此，微臣这就去安排，一定能摄住蠢蠢欲动的诸皇子。”

    “那就有劳皇叔了。”皇帝的脸上一片漠然，“他们既然有问鼎大宝之心，想必也有必死的觉悟才是。若是他们真能完成这些事情，朕的皇位让于他们倒也无妨。”

    风珉致有心想出口安慰，却发现皇帝脸上那萧索的神情，知机地闭上了嘴。皇帝自己的内务，还是由皇帝裁决为妙，自己还是想想几天后如何应对那些小祖宗吧，他已经感到一阵阵头痛了。

    风珉致前脚刚走，皇帝就挥手斥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御座上发呆。天子，说得多好听，就算自己拥有的臣民再多，还不是管不住自己的儿子？真是讽刺啊，他不禁发出一阵重重的叹息。突然，刚才还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风绝，是你在那里吗？”皇帝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昔的威严。

    “卑职万死。”一个人影奇迹般地从墙角处露了出来，“卑职见皇上心绪不宁，不敢妄加打扰……”

    “算了。”皇帝无所谓般地打断了他的话，“朕既然给了你见机求见之权，就不会计较你刚才的过失。朕让你打探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风绝伏跪于地，恭声道：“据卑职手下所探，今夜三殿下和四殿下曾联袂去过醉香楼。”此言一出，尽管他还低着头，却能感觉到四周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些。

    “他们，他们两个去那里干什么？”皇帝的情绪突然变得无比激动，“一个牵扯进去还不够，这两个平素并不热络，这个时候掺和进去，一定有什么打算。风绝，你说，他们俩到底在醉香楼干了些什么勾当？”

    “卑职听说两位殿下只是叫了两位孪生姊妹相伴，并没有什么别的举动。事发之后，两位殿下和其属下翻墙离开。”出于某种原因，风绝隐瞒了风无言见过杨桐的消息。

    “很好，很好！”风寰照再也坐不住了，霍得立了起来，捏紧了手里的拳头，“两个堂堂皇子，居然学会了偷鸡摸狗的本事！朕可不信他们会这么好兴致地寻花问柳，况且老三还一直都装作道学的样子，他会如此轻易败坏自己的清誉？你，给朕去彻查此事，朕要知道，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勾搭到一块的！”

    “卑职谨尊圣谕。”风绝碰头道，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知机地身形一晃，顿时消失在了大殿中。反正这把火自己已经烧起来了，风无言和风无候就算再神机妙算，也难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暗暗盯着，也绝不会料到自己的父皇已经对他们生出了怀疑。让你们去猜疑吧，总有一天，我会取回我应得的东西，他得意地想道。

    风寰照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眉宇间阴沉无比。风绝，那条他已经用了将近十年的忠犬，似乎还有些秘密瞒着自己呢，不过，看在现在还需用人之处，他也无心计较。但是，自己是该再留一步棋了。哼，朕君临天下几十年，不会那么容易让那些逆子得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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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贺寿

﻿五月初三是皇族辈分最高的珉亲王风珉致的七十三岁寿辰，平日不张扬的他此次竟邀请了所有皇子，这个消息为颇不平静的京城又添上了一把火。要是平常的闲散宗室，人们也许会置之一笑，可风珉致不同。即便不论他身为亲王的尊贵身份，就以他现任宗人府宗正的官职，足以让有心人心惊胆战。去，还是不去，每一个皇子都在惊惶不安地算计着，即便是风无痕也不例外，虽然和那位严肃的老人总共不过见过三面，但他还是害怕那犀利无比，仿佛可以穿透一切的眼神。

    到了风珉致宴客的那天，顺天府尹甚至调动了人马，将王府前的一整条街全部封了起来，连官邸在此的一干朝廷官员，也不得不绕道回家。谁也不敢有什么怨言，开什么玩笑，今天的王府可是汇聚了所有皇子，顺天府哪能不紧张？为了以防不测，每个皇子几乎都带了几十名的亲随，就看那长长的一串大轿，以及那些还不够身份进王府伺候的一众随从，就可想见这场景有多壮观。

    “二哥今天来得好早啊。”陆续赶来的诸皇子一个个笑容满面地和风无论打着招呼，嘘寒问暖的样子似乎友爱得很。由于皇长子早逝，二皇子风无论在这些皇子中自然就是最年长的，虽说平日里诸皇子和这个母亲出身微贱的二哥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消息灵通的更是隐约知道月前的血案和这位二哥有关。但今日皇叔祖难得请客，为了博得一个好印象，他们一个个都装出一幅礼敬兄长的意思。只有风无痕心中最清楚，宴无好宴，今天自己的这位便宜二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过关的。

    二皇子风无论确实早早地就赶到这里，那天的事发生之后，他就开始惴惴不安，几度都有逃离京城的打算，却不料想朝中上下居然反应平淡，去请安时父皇压根没提到此事。他自忖事情做得隐秘无比，而且血案又是发生在青楼，一句争风吃醋就能打发过去。连内宫里传说的那份该死的奏折也没了下文。想来父皇没抓到自己什么真实的把柄，他也就松了口气，不过仍一直闭门不出，唯恐触了父皇的霉头。此次风珉致借寿辰之名宴请诸皇子，他只能来敷衍一下。

    可是，一到这里风无论就后悔了，他本就心里有鬼，原想趁其他兄弟不在探探这位皇叔祖的口风，无奈风珉致也狡猾得很，托辞等诸皇子来齐了再一起说话，竟是把一个堂堂的皇子晾在大厅里。虽然下人们无论礼数还是招待都很周到，但风无论已经嗅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他只能寄希望于宗人府不会在这种兄弟团聚的机会对自己下手了。

    “给皇叔祖请安。”风珉致在所有皇子都到齐后，方才慢腾腾地现身，一群小辈的皇子连忙乱哄哄地行下礼去。快七岁的十二皇子风无浩也跟在众人后面装模作样地见礼请安，眼睛却早就盯上了大厅中那盘晶莹剔透的不知名水果，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倒是随身伺候他的那个乳母显得雍容沉静，虽说姿色只是中上，也没有镶金佩玉，却不带半分奴才相，连风珉致都不禁多看了两眼。

    “呵呵，今天本王生日，能得你们全数前来，倒也是一次盛会啊。只是不知本王以后还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岁月不等人啊，看你们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本王却是老了。”风珉致伸手虚扶了一把，将诸皇子让进了屋里。

    “皇叔祖这是哪里话，”五皇子风无照率先开了口，“您老身子骨康健着呢，至少能看到您的重侄孙辈长大。再说，我们这些小辈，没有您的提点怎么行？”此话说得冠冕堂皇，若是寻常人，哪听得出其中蕴涵的深意。但在座诸位可没有省油的灯，哪能不明白风无照言语中的真意，皇族的上面压着这样一位老祖宗，滋味可是不那么好受的。风无照自恃乃皇后嫡子，平素却没有被这位老祖宗少教训，因此也是一肚子火。

    风珉致洒然一笑，心底却为这位身份最为尊贵的皇子不值，和自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较劲，心胸确实太狭隘了，怪不得皇帝没有直接立他为太子。“呵呵，本王一个老头子，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好了，不说这么多了，再客套下去，本王专门准备的酒席就要凉了，都落座吧。”

    若是往常的宴席，若非皇帝御口亲断，排定座次就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可风珉致的辈分摆在那里，他说按长幼之序落座，其他人又怎会说不好，风无照也只得勉强安于第四的位置。至于十二岁的风无惜，当然是恨恨地坐在了下位，眼睛还不住地瞟向那个同父同母的哥哥。

    坐在风珉致右下首位的风无论心中欣喜不已，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个好兆头，若是能得到这位威望颇高的老人之助，自己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想到这里，他连忙站起身来，高举酒杯，恭敬地劝酒道：“今天这第一杯就由我代诸皇弟敬您老一杯，祝您老永享天福，长命百岁。”

    其余皇子虽然不满风无论自居老大的态度，但都明白此时此地最好跟在后面，因此全都举杯劝道：“请皇叔祖满饮此杯，长命百岁！”

    “好，好！既然如此，本王满饮就是！”风珉致笑着举杯一饮而尽，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能见到皇家有你们这么多能干的儿郎，本王怎么能不高兴？来，你们随意，今儿个是家宴，不用拘泥这么多礼数！”

    尽管如此，这些皇子都是平日里居移体，养易气惯了的人，拣着合胃口的用了几口，筷子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眼睛却都盯着风珉致，他们可不相信这位老人请自己来只是吃个饭那么简单。

    果然，酒过半旬，戏肉来了，只听风珉致长叹一声，半真半假地说：“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泰，竟是百年难得的盛世。你们身为皇子，可有意为江山社稷做些实事么？”

    这句不轻不重的话让诸皇子都愣了，原本想在这位皇叔祖面前显摆一下治国之才的他们根本没有料想风珉致会问这种问题。甚至不管怎么回答，都将会把自己置之于及其不利的局面。若回答“是”吧，老狐狸指不定会问自己愿不愿意到某个荒凉偏僻的地方去为国效力；若是回答“不”吧，除非自己不想再当这个皇子了，否则这个字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吐露的。想来想去，席间顿时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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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深意

﻿“身为皇家子弟，为巩固江山社稷，自当不落于人后。”风无言硬着头皮第一个开口，他是不得不如此，否则自己一向摆在那里的贤王名声就全泡汤了，“不知皇叔祖所指为何？”

    “如今福建遭灾，饿殍遍野，你们身在天家，自然不能体会民间疾苦，不知你们谁愿意为皇上分忧，去福建走一遭呢？”风珉致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风无论身上，谁都知道福建是他的地盘，那么，风珉致在这里提出这么个问题，内中的深意就不言而喻了，这件苦上加苦的差使看来非他莫属了。

    直到此时，风无论才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绝望，这个老人从一开始就在给自己下套，就连让自己坐在诸皇子的首位，也只不过是用了迷障法而已。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他就算想退缩都没门。风珉致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秉承着父皇的旨意，自己还想着能够瞒天过海，真是太天真了。哼，什么抚慰灾民，那些贱民们要是知道是自己吞没了他们的救命钱款，还会让自己好过么，说不定在路上就会遭人暗算！

    “皇叔祖，您这话似乎是冲着我来的吧。”风无论阴沉着脸道，“谁都知道，福建巡抚聂思远是我门下出去的人中官职最高的，一向官声也相当不错。谁叫他运气不好，摊上个天灾的祸事。我知道，父皇和朝中大臣一向看我这个出身微贱的皇子不顺眼，看来，现在父皇要趁机料理我这个刺头了么？”

    风珉致和其他皇子都想不到这个一向出言谨慎的二皇子居然敢指责皇帝的不是，惊愕之色不禁溢于言表。风无照不由出言讽刺道：“二哥如果心里没有鬼的话，又何必怕父皇彻查。况且皇叔祖既然说父皇有意委派一名皇子去福建赈灾，二哥不妨挑下这个差使，这样一来，谁还敢有闲话？”

    其他皇子也开始帮起腔来，好不容易可以打击一下自己的竞争对手，他们怎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就连十二皇子看得好玩，也想跟着起哄，却被侍立身后的乳母给按住了，只得不高兴地把玩着一个佛手。风无痕知机地没有插嘴，他早就瞧见了风珉致脸色不佳，哪有兴致学其他兄弟那般趟这浑水，再说，当面落井下石只能给自己找麻烦。

    “你们全都住嘴！”风珉致实在看不下去了，怒声道，“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哪还有半分规矩。全都给本王坐下！”

    诸皇子一时的兴头一过，便都省起自己是在珉亲王的府上，一个个都有些讪讪的。风无论的脸已经红得几乎可以滴下血来，只是勉强克制着。

    “本王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在想什么，不就是觊觎着那个太子的位子吗？哼，皇上春秋鼎盛，如果你们一个个都不争气，届时皇上立一个皇孙也未必可知。别以为你们挤下一个人就少一个对手！”

    在座的诸皇子从来没看见这位皇叔祖发如此大的火，满屋子都充斥着他的咆哮声。“一个个只想着把自己的人往地方上塞，天天和那些朝廷大员眉来眼去的，你们以为皇上都不知道？哼，皇上圣明，只是不愿追究罢了，偏偏你们还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本王告诉你们，皇上迟迟未立太子，就是因为你们一个个都造着虚名，却连半点实绩都没有，让皇上如何下决心立太子！”

    听到立太子，众人的耳朵便都竖了起来，这时哪还有人计较老头子的言语难听，只要能辨认出皇帝的一星半点心意，那今天的骂就没白挨。

    “你们一个个几乎没出过京城，怎么知道百姓疾苦，怎么知道边疆军情，怎么知道官吏操守？一个个只知道道听途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假，但像你们这样，和普通人家的公子哥有什么两样？国事国事，国事是只用来说的么？当年我太祖皇帝打下这天下，难道是靠嘴的么？”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风珉致也有些吃不消了，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也不理下面那群若有所思的皇子。

    “皇叔祖，听您一席话，胜似那群迂腐的师傅们讲一个月。”风无言斟酌着话语，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您是说，父皇的意思是要把我们外放到各地历练一番？”

    众人的心不禁沉了下去，倘若真是如此，只要看外放地点的远近，就不难看出父皇的心意。而且，让他们放弃安逸的京城和牢靠的势力，谁的心里没有点忐忑，就连风无痕的眼睛中也厉芒一现。

    “外放？就凭你们一个金尊玉贵的身份，那些地方官哪敢让你们做什么实事？想来他们为了巴结你们，恨不得连自己的政绩都加到你们的头上！这种历练有个屁用！”风珉致说得一时兴起，竟连脏字都吐了出来。

    “那……”所有人都糊涂了，心中不禁暗骂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害得他们一惊一乍的。

    “本王这里有朝廷现在的几大难事，历来也有不少官吏试过，只是从无人成功过。你们若有信心，不妨试试。若是巴结得好，兴许皇上会对你们另眼相看。”

    几个刚刚还有些想头的皇子顿时有如冰水浇头般醒了过来，开什么玩笑，历年那些精选的官员都没办法的事，自己怎么可能夸口一定能做到，这不是摆明了折腾人么？可是，看这架势，似乎父皇已经铁了心了，现在还是考虑一下可能有什么差使容易些的好。

    “无论！刚才你说的话，本王就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你的这些弟弟们也不会说出去。”风珉致又转向了正在发呆的风无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伦理纲常你都忘记了么？莫说皇上并没有错怪你，就算皇上真的冤枉了你，君父有命，你敢不从？”

    这句话却是说得重了，风无论本是自忖前途无望，这才大放厥词，如今听得父皇并没有严加处置自己的意思，早就后悔了刚才的言辞。无奈这些话其他皇子都听见了，即使明天不说出去，今后也是一个大大的麻烦。无端送给别人一个如此大的把柄，自己的日子只怕更加难过。他硬着头皮站起来，团团作了一揖，却什么话也没说。

    “好了，今日本王请你们前来，就是打个招呼，宗人府很久没有动过了，这次本王奉了皇命，连那些闲散宗室也要一起管管。你们的那些狐朋狗友也告诫着点，约束他们不要胡来，知道了么？”

    众人无语，今天这接二连三的事，每一件都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可是，接下来的筵席还是要继续的，可怜满桌的珍馐美味，除了风珉致胃口不错外，其他人都是强打着笑脸应付着。好容易撑到散席，诸皇子忙不迭地辞了出来，却是风无痕领了风珉致的一个眼色，待众人都离开后，嘱咐小方子打发走了一干从人，独自一人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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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誓约

﻿风珉致看着这个温和的少年，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曾几何时，那个一样有着这样笑容的人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坐吧，不用那么拘束。”他似乎是看出了风无痕的紧张，“你不是想做一个砝码么？才这么点小场面紧张个什么劲？”

    风无痕骇得几乎跳起来，这个老人怎么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么？没错，自己找到的唯一一条生存之道就是成为皇位竞争中的一颗砝码，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这个想法，连陈令诚和红如都不清楚，为什么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会知道？

    风珉致随手递过一本厚厚的册子，“自己看看吧。”

    风无痕忐忑不安地打开那本册子，才翻了几页就呆了，上面详细记述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重要事情，要不是他对于那些儿时的经历未曾亲身体验，此时早就吓出冷汗了。饶是如此，他还是感觉鼻尖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幸好，直到翻阅到最后，都没有出现最令他担心的几件事，着实让他那颗悬起来的心落回了原处。

    “皇叔祖，这是……”

    “身为皇族，你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宗人府盯着。”风珉致缓缓踱到窗前，“皇上需要这些来考虑哪位皇子有理政的资质，也想清除掉一些毒瘤，所以自然就有这些东西。”

    瞟了一眼闷声不响的风无痕，风珉致继续道：“当年皇上那一辈中也有一个和你持差不多想法的皇子，他没有去争那个炙手可热的皇位，而选择了与你父皇结盟，最终帮助他登上了皇位，知道你的那位皇叔是谁么？”

    风无痕无论如何都没有印象，确实，如若父皇身边真的有这么一位帮手，自己决不至于没听说过呀，他的眼中不由满是疑惑。

    “风寰宇这个名字你总该听说过。”风珉致再次提醒道。

    直到风无痕回到自己府邸的时候，那颗恍惚不定的心才平静下来。今天听到的事情，足以让他消化好几日，就连原先自以为绝对正确的打算，在事实的面前也变得不堪一击，他甚至怀疑是皇帝通过那个老人来警告自己不得轻举妄动。无知啊，就凭自己一个原本出身贫寒的无知小儿，居然想骗过皇族中的那些老狐狸？还真是不自量力呢，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令诚听着风无痕对于当年那件谋逆大案的描述，愣了好半晌，方才恍过神来。那件事情，所有的知情者全都讳莫如深，因此真相也就被无数的恶意中伤所掩埋，风寰宇，一个曾经在朝中深得人心的亲王，转眼间因为失察和野心而覆灭。

    “这么说，那位王爷是为了自保才起事的么？”红如忍不住开口问道。

    “狡兔死，走狗烹，自古由来如此，父皇一旦登基，群臣中能人无数，几个争皇位的兄弟也尽皆放逐，自然无须一个盟友再来指手画脚。”风无痕的话中有一股深深的寒意，“他又怎会容忍一个亲王几乎拥有和他同等的威信？偏生那位皇叔又自认为地位牢固，不懂得韬光养晦，把柄还怕没有么？最后只要别人一挑唆，事情就这么完结了。”

    红如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珉亲王对殿下您说这些干什么？他难道是想要告诫您，不要……”

    “他说只要我安分守己，将来可以考虑由我接任他这宗人府宗正之职。”风无痕狠狠一拳敲在桌上，“还说父皇也如此认为。看来他们真以为我可欺！”

    “殿下，如果真的论起来，如果你一直安分守己，宗人府那边确实可能由你接任。”陈令诚突然笑道，“只不过，这所谓的安分守己大有文章。珉亲王虽然平素威望甚高，但他的生死却是操之在他人之手。今天如若皇上将其赐死，他敢说不么？因此，这宗人府宗正，看似位分崇高，实则是虚衔，半点实权也无，竟是如庙里的泥菩萨一般，中看不中用啊！”

    “爹，您疯了，这种话能胡说么？”红如大惊失色，自从听了风无痕说那本小册子的事情后，她就有些疑神疑鬼的，哪料到父亲还是如此大胆。

    “不妨，此地是殿下自己的府邸，外面又有那八个忠心耿耿的侍卫护佑，有谁敢来听壁角。再说，殿下自己的那功夫似乎也能防着不速之客吧？”陈令诚脸色丝毫不变，眼睛却如利剑般射向了风无痕。

    风无痕仿佛第一次认识陈令诚一般，再次从头到脚地打量起了这位“太医”，尽管早就体会到了此人的不凡，但是，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还是第一次听到，不仅如此，他还揭穿了自己练过内功的事实，真人不露相啊，枉自己认为见识到了他所有的智慧，看来陈令诚根本就是技不止此。

    “我说陈叔，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和红如的，不妨一起说出来吧。亏红如还是你的女儿，我至少也算是你的女婿吧？”风无痕伸手拉过红如，紧紧地搂住这个心中只有自己的女人，“你不想将来红如因为我的缘故受到什么伤害吧？”

    风无痕突然改口称呼陈令诚为陈叔，这样不合礼数的事还是第一次。联想到方才这一连串的言语，不说一直伺候在旁的小方子不明白，连一向聪明的红如也看得稀里糊涂，这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呢？

    “哈哈哈，殿下此时才提出此言，隐忍的时间未必太长了吧？”陈令诚一阵长笑，整个人也由起初的内敛而变为锋芒毕露，“微臣的破绽可是着实不少呢，殿下是否认为我这个太医是冒牌的呢？”

    “与我有利，便是可靠之人，与我不利，则必为仇敌，陈叔有何必执迷于此？”风无痕漠然道，“陈叔莫不是到现在还信不过我么？谁都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有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还下得了我这条“贼船”么？”他有意加重了贼船两个字。

    两人相视大笑，直到此时，这一老一少才真正将对方视作知己。对方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又多了一个真正的亲人。风无痕紧紧握住陈令诚的手，另一只手却将红如的柔夷也放了上来，眼光却扫向了一旁的小方子。“你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啊！”风无痕不耐烦地叫道。

    小方子只觉得脑际轰地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得人都木了，半晌才傻呆呆地开口道：“奴才身份卑微……”

    “什么身份卑微！”有些回过神来的红如嗔道，“殿下什么时候拿你当过外人！就你多事！”言罢不由分说地抓起小方子的手，“记住，你是我弟弟！”

    小方子不由落下泪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不再是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奴才，多年宫墙生活带来的怨愤都一扫而空，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满是感激和欢喜。

    在这冰冷的萧墙之内，四个血缘不同的人站在了一条线上，四双形态不同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众人合力，其利断金！”风无痕喃喃念道，“终有一日，我必不会居于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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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开业

﻿仅仅闭门歇业了半个月，醉香楼就重新开张了，发生在楼里的血案，不仅丝毫无损它京城第一销金窟的头衔，而且更是令其名声大噪，让那些有心看翠娘笑话的老鸨们郁闷不已。还有几个在醉香楼歇业期间准备盘下这里的几个老板，更是一个个灰溜溜的，显然被教训得不轻，翠娘身后有大人物罩着这样的消息也就在京城的青楼中传开了。

    可不是么？仅仅是开业第一天，争相而来的客人就几乎挤破了醉香楼的门槛，其中有将近五成是各式各样的官员。他们或是三五结伴，或是单独求见，或是拉上一些有名的商贾作掩护，总而言之，这些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连长袖擅舞的翠娘面对着这么多各色人物，应付得也是煞是吃力。不过，看着那白花花的银两，她的精神早就提起了十二分。

    “翠娘，半个月没见，你可是更有风韵了，楼里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可是要优先通知我一声哦！”一个肥头大耳，衣着华丽的胖子色迷迷地盯着翠娘精致得几乎没有瑕疵的脸蛋，迫不及待地伸出了一双大手。

    “蒲爷，看您说的！”翠娘不动声色地躲开了那双不安分的手，声音又娇又嗲，“恐怕您看到了我们醉香楼新来的几个姑娘，就不会这么想了。您要是有心，待会可不要落于人后哦！”说完娇笑着飘向另一边。

    “哼，小妖精，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那位蒲爷恨恨地收回手，不甘心地说，“总有一天……”

    “蒲兄，这种话你就省省吧，谁不知道京城的那些大人物中有不少是她的入幕之宾，你想打翠娘的主意，先衡量衡量自己的底子再说吧，可别被淘空了！哈哈哈哈！”旁边一个脸色惨白的公子哥打趣道，说得那蒲爷脸一阵青一阵白的。

    若说前厅是普通商贾和纨绔子弟的天堂，那后厅则聚集着一众官员，这些人无一不是花丛老手，但到此处却都是冲着醉香楼那些姑娘们的“无心之语”。自从第一个人得到了好处之后，官员们就恍然大悟，这些青楼的头牌们陪侍的大人物不计其数，从口中套出些什么还不简单，翠娘的生财有道，颇令他们佩服。而且来往的官员多了，就算别人有心染指这生意，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是否斗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不过也难怪，京城的青楼里，除了翠娘，还真的没有其他人物可以和那些极品官员拉上那么多牵扯的。

    在这等欢场，他们即便看到平时关系不睦的同僚也是含笑点头，彼此心照不宣。他们知道，自己远远算不上什么大人物，真正的贵人，翠娘早已安排在了清净的后院，一夕缠mian后，还能探听到一些额外的东西，何乐而不为呢？他们压根不知道，翠娘平素调教这些姑娘，第一件事就是欲拒还迎之术，最能迷得男人神魂颠倒，这时候吹点枕头风，也显得女人的娇媚晓事。

    “哟，各位大人怎么干等着，也不叫人陪，是不是嫌弃我这不够体面？”翠娘一阵风似的掠了进来，冲着众人轻轻一福，曼妙无比的姿态顿时迷得那些官员一阵目弛神摇，甚至连平时以道学自诩的几个翰林也露出迷醉之色。

    一位中年官员轻咳一声，这才打断了那短暂的沉寂，不少人都脸现尴尬之色，毕竟，他们来这儿的目的不全是女人。翠娘不禁抿嘴一笑：“各位大人，人我都挑选好了，各位不妨看看是否满意。”言罢击掌三声，大厅之内，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缓缓打开，数十位盛装美女立时呈现在众人眼前，只见她们个个体态撩人，身上的薄薄轻纱下，隐隐约约可见雪白的肌肤，最难得的是，这些美女年纪不一，体貌竟然有七八分相似，连神情中的媚态都似乎出自同一人。她们一排列开，齐齐跪下施礼道：“给各位爷请安。”一片莺声燕语下，众人感觉翠娘仿佛把一个美人在不同年龄时的姿态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坐在左首的吏部郎中左焕章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拍手道：“好！好！如此佳丽，真是胜却寻常庸脂俗粉，翠娘真是好本事，居然能收罗到如此姿色！”

    翠娘甜笑着飞去一个白眼，这才解释道：“她们可是我这些年好不容易搜寻到的美人胚子，又寻了不少名家加以调教，如今一个个出落得美艳动人，可是比我强上百倍不止。别看她们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其实各具风情，个中风味也要诸位自个体会了。要不是诸位大人都是醉香楼的贵客，我还舍不得让这些女儿出来陪客呢！”

    诸人尽皆大喜，虽然每次前来，翠娘都会安排美女相陪，但由于为了隐秘起见，向来也是不敢放恣，来的次数多了，醉香楼的头牌却只有那么几个，未免有些厌倦。如今翠娘别出心裁，调教出了一批看似相同，实则各异的美女，怎能不让他们心喜？

    但是，毕竟还有人惦记着来此地的真正目的，中间的一个年青官员就大煞风景地问道：“翠娘，不知那些姑娘和平时的是否一样，都可以……”此人一看便是初涉风月场，神态也是有些忸怩不安，刚才那句话已是用了颇大的勇气，言毕脸便红了。

    “毕老弟太心急了！”左焕章哈哈大笑道，“人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既然来了，不好好享受一番，怎对得起翠娘的这一番好意？”他边说边热络地拍了拍那年青官员的肩膀，向翠娘介绍道，“翠娘，我为你介绍一个本朝大大有名的青年才俊，毕云纶毕大人，年仅二十八岁就任了湖广布政使，圣眷正隆啊，可不是我这等微末的五品郎中可比的。”

    那毕云纶忙不迭地摇手，“左大人言重了，我只是署理，一旦朝廷委派了正式官员，我还是要解任的，哪里及得上大人位处中枢，圣眷昌隆！再说，不管身处何职，一样是为朝廷效力，我又怎敢不尽心竭力。”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翠娘还是听出了一种微微的酸意和言不由衷。“哎哟，两位大人，这可不是朝堂奏对，用得着这么一套一套的吗？毕大人既是初次前来，那就无需客气，品尝一下醉香楼的销魂金曲吧！”她伸手一挥，角落里顿时传来一阵琴瑟和弦之声，那数十位美女也且歌且舞，动了起来。渐渐的，她们那些挑逗的动作也放开了，诸官员情迷之下，竟没有人注意身为主人的翠娘业已悄悄离开。

    “怎么，那群龌龊的官员又让你恶心了？”翠娘才关上房门，屋角就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声音，“我也真佩服你的性子，谁想到当年堂堂的驭琴魔女竟然能穿梭于权贵之中，布施色相而不shi身。”

    “哎呀，吓死我了！”翠娘右手掩心，脸色闪过一丝艳红，“又是你这个死鬼！谁不知道我翠娘身子骨儿不好，让你这么一吓，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非被我那些裙下之臣剥皮煎骨了不可！”只见她自顾自地坐到了妆台前，又左右端详了起来，似乎房里压根没人似的。

    “好了，别闹了，这么多年，你总是老样子。”屋角的男人缓缓走了出来，除了郎哥还哪里有别人。他径直走到翠娘身后，温柔地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难道你就不能顾惜一下我的难处吗？”

    “什么难处！”翠娘狠狠地将梳子扔在地上，脸色变得无比苍白，“你郎老大如今是什么人？京城的三分之一地盘几乎都是由你作主，还攀上了一位金枝玉叶作靠山，恐怕早就忘了当年的事，还提什么难处！”

    “够了，要不是为了你，我用得着这么拼命？”郎哥抓起翠娘的皓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拥在怀里，“青木会在明处，容易招人怀疑，我已经把它交给了我的义子方勇打理。现在倒是你这边最重要，我想过来帮你，也好为你处理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你是说真的么？”这个人前嬉笑怒骂，游戏风尘的女子第一次流露出了软弱之态，“还是你又在骗我？”

    “我林玉郎在此立誓，绝不辜负翠娘，若违此誓，天打雷劈！”郎哥郑重地举手发誓道。

    “算了！这一套我还见得不够多？男人都这样，你可别指望我和那些痴情女子似的感动得泪流满面，谁都知道你们这些男人是口不对心的！”翠娘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眼角似乎闪过一丝泪光，“你这死鬼，早就应该来帮我一把了，说吧，接下来应该怎么应付？”

    两人顿时在屋里密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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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大风

﻿宛烈二十一年六月初一，皇帝风寰照下了一道令天下人为之震惊的旨意，竟是一反惯例，将京中的所有成年皇子派往各地，各自司掌一项非同小可的大事。二皇子风无论安抚福建灾情，三皇子风无言巡视江南大堤，四皇子风无候远赴云南察访朝廷下辖各番族情况，五皇子风无照前往西北塞外监督流民状况，六皇子风无清前往两广清查官商与西夷的生意往来，顺带寻找各古籍善本，其余诸皇子待成年之后，另行委差。

    这非同小可的旨意立刻让整个官场全乱了套，攀附诸皇子的人不在少数，皇帝这摸不着边际的一手顿时让他们失去了主心骨，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充斥着人们的议论声，而鼎鼎大名的醉香楼，客人更是比往常暴增一倍，而且几乎全是冲着那特殊服务而来。但翠娘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竟在圣旨下达后的第三天宣布歇业十天，理由更是荒唐得可笑——回家省亲。

    比起官员们的惊惶，诸皇子早从风珉致那里得到了风声，但谁也没料到皇帝的旨意来得如此之快，连应对的时间也不够。最令人叫苦的是，不知皇帝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次派出京城的五名皇子，除了二皇子，其他人去的地方竟然都没有什么自己门下的官员，若要恣意也难称心，因此一个个都是忧愁不已。但此等时刻，他们也不敢串连，唯恐惹恼了原本就心意已决的父皇。

    皇后贺氏已经连着摔破了第三盏西夷进贡的琉璃灯，这些平日最珍爱的皇帝赏赐之物，此时却显得如此令人厌憎。虽说是结发夫妻，但她当年能力压群芳，成为太子妃，最终母仪天下，靠得不是别的，而是出众的美貌。古话说得好：“以色侍君者，色衰而爱弛。”这些年来，后宫新进嫔妃众多，姿色在她之上者也不少，尽管贺氏利用皇后统辖六宫的大权，明里暗里黜落了一批出众的秀女，却仍然难阻瑜贵妃萧氏的崛起。庆幸的是，在多年未曾有孕后，贺氏终于诞下了一位皇子，本以为子以母贵，五皇子风无照顶着皇帝嫡子的头衔一定能顺利继承大统，谁道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反而越发冷落了她。如今，瑜贵妃的两个儿子尚可安居京城，自己的儿子却要远赴西北，她焉能忍得下这口气？

    “微臣给皇后娘娘请安。”贺甫荣一进门就看见了满地狼藉，心中早明白是为了什么事，可是，侄女身份贵重，等闲安慰话哪能管用，因而他也小心得很。

    “你们全都滚出去！”贺氏冲着殿内一众大气不敢吭的宫女太监们吼道，“一个个像死了老子娘似的杵在这里，竟是一点用场都派不着，都给本宫滚出去！”

    一帮奴才如蒙大赦，迅疾无比地退了下去，末尾的一个还乖巧地掩上了大门。“哼，这些没用的奴才，只有做这种事情最上心！”贺氏恨恨地骂了一句，随后淡淡地吩咐道：“三叔坐吧，反正现在这里也没了外人，不必拘泥那些礼数。”

    贺甫荣告罪一声，这才斜签着身子坐下。虽说是自家侄女，可是皇后的脾气他最清楚，有时随和得和常人没什么两样，片刻之后却又会翻脸不认人，当初娘家带来的两名贴身宫女就是为了一丁点小事而惨遭杖毙，一点昔日情分都不念。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名分上的叔父又算得了什么？

    “皇后娘娘，皇上既然旨意已下，恐怕难以更改，不知娘娘有何打算？”

    “打算？”贺氏冷笑一声，“都已经任人宰割了，还提什么打算？三叔你倒是说说，皇上如此防着本宫和无照，他究竟想怎么样，难道真的要废了本宫，立那个贱人为皇后？”她狠狠地撕扯着手里的帕子，眉宇间透着一股骇人的阴寒。

    贺甫荣心中一紧，倘若皇后要做什么傻事，凭他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的，到了那时，别说五皇子的大位无望，恐怕整个贺家也得灰飞烟灭，因此，他只得强颜安慰道：“娘娘多虑了，想娘娘执掌六宫多年，深得嫔妃称道，皇上又怎会轻言废后？微臣不怕说句犯忌的话，就算皇上有此意，朝臣那里死谏的也不会在少数。还请娘娘放宽心些，瑜贵妃的两位皇子只不过年纪尚幼，一旦成年，皇上已有旨意，一定会仿照前例派出京去。”

    贺氏这才脸色稍霁，随手将扯坏的帕子掷在地上，“三叔所言也有道理，本宫倒是气糊涂了。只是西北向来苦寒，无照秉性脆弱，恐怕无法忍受。万一……他来得及赶回来吗？”

    贺甫荣正色道：“这正是微臣欲与娘娘商议之事，皇上此举大有深意，似乎是想从诸皇子的作为中择出一个储君，而且竟是抛开了嫡庶之分，大违本朝先例。但朝中其余重臣大都得到了皇上密谕，因此反对之声寥寥，又得到了珉亲王的支持，因而此事已决不可能更改。无论西北如何难熬，娘娘一定得嘱咐五殿下挺着，否则一旦触怒皇上，后果堪忧。”

    “另外，西北虽然苦寒，但民风彪悍，天下无双，若能招揽一批死士，则对将来大业必有帮助。况且……”贺甫荣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只有两人能听见。

    贺氏脸现讶色，随即点头道：“还是三叔想得周到，居然能伏下此步暗棋，如此甚好，本宫就放心了。不过此事至关重大，切不可泄漏。”

    “微臣自然省得。”贺甫荣躬身道，苍老的脸上满是自信。

    宛烈二十一年的科举，由于有了先前的旨意，在风口浪尖的京城也就泛不起多大的波澜。主考官没了上头的鼎力支持，科场贿赂和作弊之事也就收敛了许多，倒是风寰照即位以来少有的清平科举，有才之士金榜题名的不在少数。尽管如此，发榜的那天，仍然是几人欢喜几人忧，但对于何叔铭和范衡文几人来说，锦绣前程就在眼前，毕竟他们早通过了一个月前的会试，成为了贡生，殿试的成功与否，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报，河南新野范衡文，高中二甲第十八名进士！”

    “中了，我中了？”一向严正的范衡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停地喃喃自语道，连准备好的打赏钱也忘了派，还是旁边的好友李均达看着好笑，替他打发了那群报喜讨赏的。

    “报，山西太原李均达，高中二甲第二十三名进士！“这下轮到李均达愣了神，他也可算是履试不第，要不是家境殷实，无论如何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这次得中贡生，他已是非常意外，原以为能得到一个同进士出身已可告慰家中父母，谁料想就凭自己那中平的文章居然上了二甲！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有些痉挛的面部表情，给报喜人递上了几块散碎银两。

    三人之中中了两个二甲，原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何叔铭的心里却有些酸溜溜的，要说文名，他可是远在其他两人之上，如今还没个准信前来，若是万一落第，脸面何存？正在彷徨不安之际，外间敲锣打鼓，又来了一队报喜的人马。

    “恭喜河南开封何叔铭何老爷，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客栈中原本就有些骚动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老板卢顺发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发了，今后肯定发了，也不知道是交了什么好运，自己一个小小的客栈居然出了一个探花，两个二甲，统共三个进士老爷，天哪，真是财神菩萨开眼啊！

    何叔铭真的木了，探花，探花郎，不可能，一定是自己听错了，肯定听错了，一定是谁和自己同名同姓，直到看到身旁两个朋友兴奋的目光，他才醒悟过来，自己，真的中了！极度的喜悦让他浑身无力，几乎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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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死讯

﻿所谓的琼林宴，虽说这批新进士们看得极重，但在朝廷大佬眼里，无非是走走过场。他们的心思早就飞到了那即将出京的几个皇子身上，至于那几个进士，实在引不起什么兴趣，就算状元又如何，还不是现在翰林院里厮混，还不知何年何月能出头，哪比得上京中的官宦子弟升迁之速？

    不过，官面文章还是不能少的，否则，岂不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皇帝虽然早早以身体不适为由退席，大员们也有几个托词或抱病未来，但作为将要留守京城的最年长皇子，风无痕不可避免地出席了这次士子的盛会。皇帝交给他一个很不可思议的功课，观察这些新进士的品性，这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自己又不是明方真人，哪有这等本事。不过说起神仙中人，最近也好像经常躲着自己，九炼阴阳罡的后续口诀更是避而不谈，让风无痕好一阵郁闷。

    不过，皇帝临走时嘱咐他执壶劝酒，风无痕可不敢怠慢。一席一席地敬了过去。那些士子们大多是寒家出身，哪见过如此场面，一杯下肚，早已是满面通红，更有甚者，想起往昔寒窗苦读，如今得皇子亲自敬酒，涕泪交加者不在少数。

    虽然礼部早已排定了坐次，但酒过三巡，再加上大员们都已经离去，进士们也就有些放肆起来，纷纷攀起了籍贯交情，何叔铭等人也就顺理成章地聚到了一起。看到风无痕终于行到了他们这一席，三人都脸现喜色，不同的是，范衡文是有些手忙脚乱，李均达是恭恭敬敬，而何叔铭却是欣喜中带着一缕谄媚。风无痕一一收在眼中，不禁又想起当初倚云阁的那次相遇，对三人又有了新的见解。

    “三位份属好友，如今一同金榜题名，也算是一桩美谈吧！”风无痕亲自为三人斟了一杯美酒，却不以寻常的套话开场，“听几位阅卷的大人说，你们的文章都相当不错，尤其是何公子的大作，连父皇都击节赞赏，引为佳作呢。若不是今科状元来历不凡，恐怕何公子就不仅仅是探花而已。”他眼珠一转，若隐若现地点出自己认识他们三人的事实。

    三人都是一惊，这七殿下言语之中，仿佛和自己相识，这可就奇了，哪来那么巧的机缘？倒是何叔铭第一个醒悟过来，长揖一礼：“原来当初在倚云阁见到的是七殿下，真是失礼。学生才疏学浅，能得探花已是意外之喜，哪敢奢求？”话虽如此，他的眼睛还是向坐在另一边，喝得酩酊大醉的状元金泰胜投去不屑的一睹。

    其他两人这才缓过神来，那日他们在倚云阁，由于心思都放在何叔铭那件事上，倒是没有过多留意外人，虽见到有一个身份不凡的少年，但也未放在心上，哪想此人身份如此尊贵。不过范衡文和李均达都是心性正直之人，阿谀之词自是不可能出口，只是自谦了几句，随即饮下了那杯美酒，只有何叔铭借着酒醉为幌子，有意无意间向风无痕露出拜访之意，风无痕知道此人热衷仕途，但自己在此时答应下来却是不妥，因此只得婉言推辞，让何叔铭好一阵失望。

    琼林宴就这么草草收场了，除去一帮颇为满意的进士之外，其余官员仅仅是走马观花，客串了一番龙套而已。而这些进士授予的官职，仅有状元金泰胜因为出身世家，因此实授了礼部郎中，其余诸人大多分配到了翰林院修撰和编修的闲职。当然，也有一些门路宽广的，补了几个地方的实缺县令，却是比在京苦熬资格的几个一甲进士幸运多了。

    忙过了这一阵，几个皇子也陆陆续续到了出京的时候，相熟的官员也免不了一送，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风无痕每次必到，倒是给那些各部官员留了一个奇特的印象，只有他自己知道，若不是如此，父皇说不定又要疑心自己不念骨肉之情，他就权当散心，也不管五皇子风无照看见他时的难看脸色。三皇子风无言和四皇子风无照见到他却很热情，还很是唏嘘了一阵，颇有点兄弟情深的感觉，这两人都是心机深沉之辈，知道交好这个无意皇位的弟弟，对自己将来会有好处，当然不像风无照那样短视。至于六皇子风无清，本就和他瓜葛不深，也就是淡淡地告别了一声而已。

    待到这些事情尽数忙完，已是七月出头了，转眼间，风无痕已经在宫墙内度过了两年，又是炎热的夏季了。原本要随皇帝一起移驾避暑山庄的他突然接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二皇子风无论在前往福建途中遭遇流民袭击，由于是微服出行，只带了区区五十名护卫，因此全军覆没，连风无论也未能幸免。此消息一出，天下哗然，皇帝更是震怒地打消了去避暑山庄的打算，下旨将福建巡抚聂思远就地革职，其余官员各降三级，待朝廷钦差到达后再行发落。

    后宫的嫔妃得知此后，无不大惊失色，倒不是兔死狐悲，实在是风无论身为皇子却死于刁民之手，让她们不禁为自己在外的儿子担心不已，无奈平常屡屡奏效的枕头风居然没了作用，皇帝一听到她们婉转请求将自己的儿子召回的意思，立即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竟是铁了心，无一点回缓的余地。

    “此事蹊跷。”陈令诚对风无论遭流民袭击致死一说颇不以为然，“流民哪有这么大胆子！休道官逼民反这类诳语，百姓若是有一分活路，便不会行此冒险之事。杀了二殿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身上是带了巨额银票还是押了大量粮食？没有任何好处的事，那些流民绝不可能做，倒是朝廷中人暗中下手可能最大。

    红如身子一颤，“爹，您不要危言耸听，连皇上都没有怀疑，我们凭什么这样胡乱猜测！”

    旁边的小方子面色阴晴不定，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但虑及自己身份，还是没有开口。风无痕却眼尖得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方子，这里没有外人，你若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也好让陈叔分析分析。”

    小方子心中一惊，但既然主子已经问出来了，即便自己都觉得荒谬，他还是实话实说道：“回禀殿下，奴才昨日见了弟弟方勇，听说青木会那里有个兄弟正好去福建探亲，适逢二皇子车架遭劫，他孤身一人，不敢露面，又精于隐匿之术，这才逃得性命，据他所说，此次参与劫掠之人皆是训练有素，一击之下，竟无一人逃脱。不似普通流民，倒和军队有些相象。此人受刺激太深，言语已是有些颠三倒四，因此奴才也是没放在心上。”他边说边觑着主子的脸色。

    风无痕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难以立住身子，惊恐之色溢于言表。红如一把搀住他，焦急地问道：“殿下，您怎么了，不要紧吧？”

    “没事。”风无痕疲惫地挥了挥手，目光和陈令诚碰在了一起，一闪而缩。“小方子，你告诉你弟弟，设法把听过这种说法的人全都软禁起来，至于那个当事人，如果能除去自是最好，如果不能，也一定得把他送出京城，严加看管，此事关系重大，若是走漏了风声，别说你弟弟，就是你我也性命难保。”

    小方子也是聪明人，略一琢磨，立即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风无痕和陈令诚看着红如怀疑的目光，只能简短地解释了几句，连带着红如也几乎骇死。

    风无痕立在窗前，负手望天，心中感叹道，父皇真是好手段啊，隐忍了二哥这么久，居然就是为了这么一个机会，不禁除掉了一个不听话的儿子，而且可以以此对整个福建进行大清洗，皇室的体统也得到了周全。可谓算无遗策，老辣之极。只是这份心机用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令人分外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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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幕僚

﻿风无痕拖着疲惫的身躯踏进了自己的府邸，这些天来，由于诸皇子的离开，他的担子骤然增加，各地的奏折又偏偏比往常多了两成，几乎累得他心力交瘁。这些天来，他几乎天天宿在风华宫内，这宅邸竟是没进过几回。

    “殿下！”风无痕正要去休息，小方子匆匆赶来，凑着他的耳朵轻轻咕哝了几句。

    他不禁一愣，随即自失地一笑，没错，上次安排给师京奇差事之后，他就再也没过问。想来自己这个主人也做得够糟糕的，恐怕要不是师京奇觉得自己对他有那么点恩惠，早就离开了也不一定，他边想边踏进了明苑的大门。

    师京奇还在琢磨着那一叠厚厚的邸报，他已经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了，虽然从没干过这样的差事，但就冲着七皇子的信任，他也不能把事情办砸了。正好皇帝的那道奇怪旨意和二皇子的离奇遭遇让他似乎看到了点什么，这才真正有了些头绪。

    “绪昌。”风无痕轻轻唤道，不料想师京奇仍在冥思苦想中，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小方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师京奇身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可还是没有反应。他一向一惊一乍惯了，生怕师京奇出了什么事情，又转到他眼前，伸手晃了晃。师京奇这才惊醒过来，一回头就看见风无痕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忙不迭地站起来行礼。

    “绪昌，以后没有外人不必那么多礼数。”风无痕连忙扶起他，亲切地嘱咐道，“礼之道，存之于心即可，用不着时时刻刻做在表面。看你憔悴的样子，似乎是没睡好，那些奴才是怎么伺候的？”后面一句话他显然是冲着身后的总管范庆丞说的。

    还没等范庆丞出言辩解，师京奇就抢着答道：“殿下，不关范总管的事！是在下自己挑灯夜战，这才熬成这副模样，实在是惭愧啊！”

    风无痕这才注意到桌上那厚厚的一叠东西，心中不由对师京奇多了几分好感，此人言而有信，看来值得花些功夫。“能让绪昌如此投注的，恐怕不是普通小事，你是否对最近的事情有所心得？”

    师京奇沉重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被风无痕止住，只听他对范庆丞道：“庆丞，你先出去，吩咐所有下人不得靠近。小方子，你去守着门！”

    待两人都离开后，风无痕这才如释重负地坐下，脸现疲态，“没办法，最近反常之事太多，我也不得不小心些。绪昌，你说吧，到底有什么看法？”虽然他对有些事情早已觉察，但也很好奇这师京奇到底看出了点什么名堂，毕竟京里的很多人，包括大多数的皇子都是云里雾里，更何况一个外人？

    师京奇一脸凝重，“殿下，倘若今夜师某言语有何犯禁之处，还请体谅。”

    风无痕心中咯噔一下，这个看似桀骜不群的书生，真的能领会到那个？但他还是强笑道：“这是当然，你是我的人，言者无罪，这里又不是外间，我又怎会怪罪于你？”

    “殿下，依我之见，二殿下绝非死于流民之手！”师京奇开篇就是这一番惊世骇俗之语，他这样置疑皇帝的旨意，若是传扬出去，已是死罪。但这只是开始，风无痕越听越觉得惊恐，自己身处中枢，连猜带想也只能推测得八分，此人竟然只靠这些官面消息得其七分，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若此等人才为他人所用……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杀机，随即又变得若无其事，不管如何，现在他还在自己手上，收拢其心才是上策。

    “绪昌，这些事情你可曾泄漏半分？”风无痕铁青着脸道，“你可曾知晓，若是刚才你的言语泄漏了一星半点，这里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师京奇见风无痕并未训斥他胡言乱语，惊奇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知道自己所言恐怕八九不离十，心中先是一喜，随后感觉到一阵寒意。等闲皇子，若是听到属下如此妄言，怎么也是先训斥一番，这主儿的一举一动，却都出自他的意料之外，让他着实感到战战兢兢。

    “绪昌可知道我刚才已有杀你之心？”风无痕把玩着一只精美的玉球，脸色已变得有些漠然，“你能从细微处着手，猜到这许多东西，已是帝王家的大忌。你如此坦言，难道就不怕言多必失，引来祸事？”

    “师某既然已归殿下，士为知己者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殿下如果真想杀我，刚才就不必明言。”师京奇神色轻松了许多，风无痕能显露自己的杀意，证明他真正接受了自己，他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唔，天家之事，向来只可揣测，不可言传，你我之间直说无妨，但也须注意分寸，毕竟隔墙有耳。”风无痕的脸上写满了谨慎，“绪昌可知道，我在父皇面前比别的兄弟犹要恭谨三分，就是为的不惹人疑忌，可惜现在诸位皇兄都离开了京城，就算我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恐怕也不可能。”

    “殿下为何不自请前去福建？”师京奇霍得立了起来，眼神炯炯，“二殿下中途而逝，福建钦差尚未选定，殿下携皇子之名前去安抚，若是成功，必能博得皇上欢心，也可释他人之疑。”

    风无痕并不是没想到过这一点，无奈醉香楼是他目前最大的收入来源，一旦离京，恐怕将来要重回中枢就难上加难了，再说，福建那摊子若是好收拾，皇帝也不会迟迟决定不下人选，显然有自己的考量，但这些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师京奇说的。对于这样一个聪明的下属，只有保持一定的疏离才是最好的办法。

    “绪昌所言也不失为好计，无奈此事不能由我进言，否则只有弄巧成拙。待我再考虑考虑，你这几天耗费心力过多，还是多休息，我会吩咐下人给你多多进补，以免亏了身子。好了，我必须抽空去拜访一下老师，这些天怠慢了他，若是不去，恐怕又落人话柄。”

    师京奇心中透亮，风无痕的老师是海从芮，那位海观羽相爷的儿子，此刻去拜访这位重要人物，确实大有裨益。因此他也不敢挽留，恭恭敬敬地将风无痕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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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老谋

﻿海观羽的府邸还是那样的人气旺盛，风无痕一下官轿，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长串闲磕牙的长随马夫，他们大多聚集在那一排小店里，旁若无人地交谈着，来往的官员也似毫不在意。

    门前伺候的海青眼睛贼得很，老远就看见了那顶熟悉的官轿，这两年风无痕几乎是得空就来拜访，后来索性向皇帝请了旨，亲自到海府来向海从芮请教。这位海大公子也是个懒散的人，乐得省去每天来回的一趟功夫。倒是府里的下人一来二去，明白了七殿下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背后议论了好一阵子，直到海观羽下了严令，这才止住了那群下人的胡说八道。不过，风无痕倾慕海若欣的事，府里也算是人尽皆知，毕竟两人也算门当户对，只差了皇帝赐婚而已。

    海青一溜烟小跑过来，利索地跪下行了个礼：“奴才给七殿下请安！”

    “罢了。”风无痕含笑点头，“就你伶俐晓事，怪不得这应门的差事，一直是你管着，眼色还真是不错。”

    “殿下说笑了。”海青陪着笑脸，就算不论风无痕皇子的身份，未来海府的大姑爷，不加紧巴结怎么行，“奴才不过是个门子，往来的大人当然得热情伺候着，不能给我们家大人丢脸不是？”

    “海青，你可不老实啊，上次听说有个陕西的县令来求见海相爷，你似乎嫌他的礼物不够丰厚，愣是没放人家进去。”风无痕似乎很随意地问道。

    海青身子一抖，偷眼瞧了瞧风无痕的脸色，发现无异这才放了心。“七殿下，这事……”

    “好了，看你吓得那样。我又不是你的主子，才懒得管你的闲事。只是以后做事利索点，别坏了老相爷的名声，懂了吗？”

    海青看着风无痕似笑非笑的样子，心中撞起了小鼓，连忙指天指地赌咒发誓起来，巴结得也更是殷勤了。

    路上无事，风无痕也就顺便问起了门口的那排小店，他每次问海观羽，这个老狐狸老是避而不谈，今次倒是个好机会。海青揣摩这事并非什么秘密，也就透露了原委。原来，海家的家奴历经三代以来，已经到了一个相当大的数目，每年耗费的钱粮更是不计其数，海观羽早有些给一些人出籍，但不少人都对海家有功，出了籍也没地方好去，因此这问题就一直耗着。直到海观羽无意间见到那些前来拜访官员的随从嚼着自己携带的干粮在门口等候，这才有了主意，自己一向不收礼，但油盐不入的名声实在不好听，连带着下人也没了外快。因此暗里奏明了皇帝，在自家门前的街上开了这一长溜小店，分给了家中几户功劳大的奴才。那些请见的官员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因此倒是贴补了海府那些不宽裕的下人。

    风无痕对这位老相爷又多了几分钦佩，如此安置下人的法子，倒是新鲜，但仔细想来，与人与己竟是没有半点损伤，怪不得他和自己交往甚密，却从来不避嫌疑，原来是明知自己对海家有百利而无一害，不愧是朝中的不倒翁呢。

    海青一直把风无痕送到内宅大门，这才止住了脚步。海府的主子们几乎都将这位殿下看作了自己人，因此内宅的前院几乎是任其进出，若欣小姐也是经常有意无意地过来，就连一向寡言少语的若兰小姐也会过来几次。海青看得出来，七殿下似乎对若欣小姐情有独钟，可是一想到那好心却又苦命的若兰小姐，也希望她有个好归宿。想着想着，他突然拍了一下脑袋，这些关自己什么事，说不定老爷一高兴，将两位孙小姐都许给这位殿下也不一定，自己还是去忙差事要紧。想着门上那些喜欢偷懒的小子，他连忙赶了回去。

    “相爷，老师，无痕在这给两位赔礼了！”风无痕躬身道，“这些天事忙了些，竟顾不上老师的课，也没来向相爷问安，实在是惭愧！”

    海观羽和海从芮连忙都还了半礼，“七殿下实在是太客气了，几位殿下出京之后，当然轮到您忙一阵子，老夫一把年纪，说不定哪天你不问就安了！”海观羽乐呵呵地说，“倒是从芮嘀咕的不少次，你这个学生他还是很满意的，可惜你是皇子，最多只能算他半个学生，看来他的衣钵还得另找传人才是！”

    “父亲！”海从芮狠狠瞪了父亲一眼，“您可是堂堂宰相，怎么在家老是拿我开玩笑，无痕，来，我正好发现一个问题，你跟我到书房来。”他不像父亲对风无痕那么客气，既然是学生，直呼其名也是应当，皇帝也知道他的书呆子习气，因此并不以为忤。

    风无痕这下傻了，谁都知道海大公子是书痴，他要是和你论起学问来，三天三夜都难以脱身，自己可是体会过那种难熬的滋味，若是平常还不打紧，一个盹就过去了，可是现在，自己却有事要请教海观羽，哪有功夫听老师唠叨？

    “好了，从芮。你那学问不能先缓一缓？”海观羽早知道风无痕的来意，见儿子这么不知情识趣，未免有些着恼，“把七殿下的时间分一点给你父亲不行吗？”

    海从芮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但父亲发了话，他这个作儿子的也不得不遵从，临出门前，他还是转过头来怏怏道：“无痕，待父亲这儿的事完结后，你到我的书房来，功课我已经很久没考校你了。若是皇上怪罪下来，我这小小官员可吃罪不起！”言罢向自己的父亲投去示威性的一睹。

    “唉，从芮就是这脾性，这下可好，借着皇上压起我这个作爹的来。”话虽如此，海观羽脸上却尽是欣慰，他并不在乎儿子的官位，官职再高又如何，一个举止失当，葬送锦绣前程的事何其多，儿子其实是大智若愚啊！“七殿下，你来找老夫想必是为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不错，无痕愚钝，还请老相爷指点。”此时室内只有他们两人，风无痕一改开始的神采飞扬，疲惫之色尽显无遗，“如今我虽因年纪尚幼，得父皇优容，但长此以往，恐怕日子会很难过。”他一古脑儿地吐出了自己的苦水，其中半真半假，他知道，只要给这个老人一点点意思，他就能够猜出个大概来。

    听了风无痕那一段长长的叙述，海观羽随手抓起一旁瓷盘中一个形状奇特的果子，“这种奇果虽好，但若结在路旁，则刚强难屈，人人觊觎；若是长在豪富之家，则养尊处优，柔弱易折；若是长在大片果林中，它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果子，殿下明白了么？”

    看着风无痕略有些迷茫的样子，海观羽又继续道：“老夫也不打哑谜了，七殿下为什么不自请出京，暂避锋芒？嘿，您一旦离开，朝廷上下的矛头就要变向了。莫非殿下以为皇上没下决心么？还是认为贵妃娘娘……”

    风无痕瞬间睁大了眼睛，“海相爷，无痕将来若有成就，皆是拜您所赐，大恩不言谢，无痕在此谢过了。”说着竟大礼参拜了下去。

    海观羽吃了一惊，立刻弯腰将他扶起，“老夫还想将孙女许配给你，自然不能看你在泥潭中愈陷愈深，不过，皇上这几天气性不好，你自己得拣个好机会。”

    听了前面一句话，风无痕不禁脸一红，但海观羽后面的话却是正理，他立即正色道：“老相爷放心，无痕省得。”想起自己若是离京，不知多久能归来，他风无痕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若欣小姐那里，还请老相爷转告一声，我就不去告别了，免得多生事端。”他很是清楚，自己这两年和海若欣朝夕相处，一旦去告别，恐怕自己是第一个受不了的。

    “放心，老夫自有分寸。”这种事情，风无痕不说，海观羽也不会忘记，孙女可是他的心头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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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出京

﻿七皇子要去福建了，七月末的朝廷，又传出了这么个令人奇怪的消息。早朝上，当皇帝宣布这个消息，并加封风无痕为勤郡王时，一众官员再次哗然，有些人甚至认为七皇子是不是被这炎热的天气烧糊涂了。二皇子的大殓都还没过，他居然还敢到福建那地方去送死？几个好事的甚至卜算起下一个出京的会是哪个皇子来。只有极少数大员心里暗赞这七皇子的当机立断，此时留在京城，确实束手束脚，还不如离京来得痛快，再加上七皇子起步本就晚，若是此去福建处理得当，说不定还能为自己打些基础，远比在京城看别人脸色强。

    瑜贵妃却有些不明白这个儿子的意思，皇帝先前的旨意让她很是狂喜了一阵，那些年长的皇子纷纷被遣出京，诸皇子之中，十二皇子最为年幼，但他的娘家势力却远远不及自己，那么，自己的儿子十一皇子不就登龙有望了？这个体悟让她在觐见皇后的时候也多了几分优越感，她仿佛已经看见了风无惜坐在龙椅上的情景。

    但是，风无痕离京的消息让她多了几分惊疑不定，难道皇帝是为了剪除无惜的羽翼，这才将他同父同母的哥哥也遣离京城？待到听说是风无痕自请前去福建的时候，她简直怀疑这个儿子是不是疯了，无奈自己和他的关系始终只浮于表面，并不交心，除了一些套话，哪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风无痕临走，皇帝亲自为他设宴送行，却没有请皇后，而是单单下旨请了瑜贵妃。席间，皇帝言语中似乎露出不久之后就会召回风无痕的意思，让其他两人都不禁愕然。风无痕是心中怀疑父皇不想让他有掌控福建的机会，而瑜贵妃却是心存另外的想法。总而言之，一顿平平常常的送别宴，三人竟是用得别有一番滋味。

    有了二皇子风无论的死讯在前，风无痕这个皇子钦差的排场就相当惊人了。护卫的五百精兵不算，除了将徐春书和冥绝升为一等侍卫，其余六人赏赐双等俸禄外，皇帝又破例拨给了他十二名二等侍卫，算是头等的殊遇，风无痕心知肚明，这是皇帝做给那些官员看的，否则，背后的谣言恐怕又要传回京城。

    郊送的是珉亲王风珉致，而红如也求了恩典，亲自前来相送，她自幼服侍风无痕，从未分开过，但此次一别就是数月，更有可能数年，她怎能不心伤。无奈自己已经不是他的侍女了，钦差又不能携带女眷，因此，她只能独自留在京城。不放心的风无痕甚至通过朗哥从翠娘那里淘来两名武功不错的侍女以防万一，又嘱咐红如不要随意进宫。毕竟他自己把所有能用的人都带走了，连师京奇也不例外。

    “无痕，没想到你对这个丫头如此看重。”站在一旁的珉亲王有些诧异道，论姿色，红如并不算十分出众，论身份，她原本只不过是一个宫女，连女官都算不上。即便陈令诚将她认为义女，列入了自己一族中，但将来风无痕一旦大婚，她在皇族宗谱的排名也只是轮到末席，毕竟皇子的侧妃也大多出自名门。

    “皇叔祖，红颜知己，可遇而不可求，我能得红如之心，是我风无痕之幸。侄孙不在京城这段时间，还请皇叔祖代为照拂红如。”风无痕仍然是有些不放心，只能向风珉致再打了个招呼。

    风珉致心中轻叹，重情重义，虽是上佳品行，但对于皇族来说，对女人不可看得太重，不过，既然这个侄孙已经开了口，自己也不好拒绝，还不如卖他个人情，将来或许会有帮助。

    见风珉致一口答应，陈令诚也松了口气，本来他是想在京城陪伴女儿的。但现在他是不得不跟去，红如前几天起就夜夜难眠，老是担心风无痕会出什么意外，死活让自己的义父随行。他只好死皮赖脸和医正沈如海磨了半天，以大灾之后必有瘟疫为由，这才使得那个权力欲颇强的人答应向皇帝提出让他跟随七皇子一行，以免路上真有什么恶疾。

    大队人马终于启程了，长长的队伍迤逦近半里，旌旗飘扬，士兵齐整，虽不是出征，却有那么几分威势。谁也没注意到，路旁的树林中，两个蒙着面纱的女子正在注视着远行的车队。两人的衣饰虽然普通，但其中一人却隐约露出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

    “小姐，我们回去吧！”贴身丫鬟抿儿催促道，“您今天私自跑出来，要是让老爷知道，一定会大发雷霆。您行行好，否则奴婢就死定了。”

    海若兰似乎根本没听见抿儿的话，神色一片黯然，两年了，虽然自己和他不时碰面，但他从未正眼看过自己一眼，就连临别时也没有一声招呼，若不是爷爷说出来，自己恐怕根本不知道此事。自己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前几天，就有人来提亲，说是吏部萧尚书家的三公子，爷爷虽说考虑考虑，但依他的性子，恐怕最后自己不得不嫁。倘若如此，还不如……

    她一把掀开自己的面纱，目现决绝之色，却吓坏了身旁的丫鬟。“小姐，你干什么？不要做傻事啊！”抿儿此刻后悔死了跟着这位孙小姐出来，今次若是有什么万一，她不被逐出海府才怪。

    “抿儿，你先回去吧，我还另有事要办。”海若兰转过头去，淡淡地吩咐道，“你只要说不知道我在哪就行了。”

    “小姐，您，您不是在开，开玩笑吧？”抿儿结结巴巴地说，“要是弄丢了您，奴婢就是有十个人也不够赔的。小姐，您还是跟奴婢一起回去吧，七殿下此次是钦差，不能带女人的！”她情急之下，后面的话也利索了起来，根本顾不得主子伤心与否，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不用你管，你如果肯跟着我，那就跟着，否则，就滚回去！”海若兰压根不理会抿儿的苦苦相求，头也不回地朝风无痕走的那个方向追去，只留下抿儿一个人在那里发愣。

    抿儿终于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废话，要是她敢独自回去，非被老爷打死不可，如果追到了孙小姐，那到时可顺理成章地把责任都推给主子，眼看主子已经走远了，她能不急吗？

    风无痕却体会不到海若兰的心思，此次出京，祸福难料，在他的心里，连海若欣的影子都只能占去一小块，哪顾得上平时只当妹妹看待的若兰？希望这一路能平安吧，他轻声祈求道。

    明方真人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殿中，心中感到无比的寂寞。曾几何时，那个几乎天天前来的少年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作为自己一个从来不属于皇宫的人而言，即便皇帝赐予再大的荣耀，也只是表象而已，一个真正可以交托的人才是自己需要的。风无痕来向他告别的时候，明方真人可以清楚地察觉到他目光中的阴鹜和寒芒，仅仅两年时间，这个懵懂的少年已经被磨砺成这样，也不知自己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唉，难道这就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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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怪客

﻿贺甫荣的宅邸，今天来了两位奇怪的客人。说他们奇怪，是因为两人衣着普通，不似往来权贵之门的人物。但往常很少接见陌生人的老爷竟然只凭一张朴素的名刺就决定在花厅见客，这更是极其少有的事，让管家贺贵纳闷了半天。不过，他把人领到花厅后，主子就赶走了所有伺候的下人，连他也不例外，这让贺贵恍然大悟，敢情人家是和贺大人在那件大事上有关联。

    “草民给大人请安！”两人同时行礼道。

    贺甫荣仔细端详着那张名刺，口气却很淡然：“两位请起。这里没有外人，随意坐吧。”话虽如此，他那弯曲得略微有些发白的指节却把内心的紧张显露无遗。如果有别的法子，贺甫荣也不会出此下策，但皇后三令五申，甚至不惜以国母之势威逼，他也只好遵从，毕竟整个家族早已和皇后与五殿下挂钩了。

    “两位来此地求见本官，不知有何指教？”贺甫荣明知故问道。

    左边的人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身旁的中年人止住。此人面色惨白，相貌却普通得足以让任何人在见过他一次后立刻忘怀。他用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开口道：“大人，草民二人此次前来，愿向大人兜揽一笔大买卖。”

    “买卖？笑话，本官虽说不算豪富，但也是簪缨世家，寻常俗物，还不在话下，看你们的穿戴，有什么东西可以卖给本官？”

    “大人说笑了，草民虽无什么贵重之物，但小命还值几两银子，就看大人是否有意。如若是我们还无法做到的，不是草民夸口，天下恐怕也难有人胜任。大人既是有心花钱买草民的性命，又何必出言讥讽。须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布衣之怒，也可伏尸两人，流血五步。还请大人三思！”中年人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青光，显然已经动怒。

    贺甫荣暗暗后悔自己过于逞口舌之利，这等凶徒，为钱可以行任何谋逆之事，自己把从皇后那里受的气撒在他们身上，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唉，都是皇后使性子，派心腹找来了人还不放心，居然让自己一个堂堂一品大员亲自来谈这种事，实在是荒谬，她难道真的想把整个贺家都搭进去？但人都来了，就是后悔也不是时候。

    思量片刻，他立刻换了一幅脸色，“本官刚才只是试探，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慎重。两位性子坚毅，确是值得信任之人。至于任务为何，本官也不多啰嗦了，想必你们也知道，只要取下一枚信物为凭，那这笔买卖就算成了。”

    中年人重重地点了点头，自怀中取出一块无暇美玉，“这是上次送来的东西，既然尚未达成大人所托之事，此物先行奉还。大人，此等珍贵之物，带在草民这等粗人身上多有不妥，还请大人下次支付银两即可，否则若招惹出什么祸事，我等固然脱不开干系，大人也不好做人。”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尽管贺甫荣居官多年，但从未和此等亡命之徒打过交道，已经有些动怒了，他一把抓起那块美玉，随手丢在几上，冷冷地下了逐客令：“既是如此，只要你们有命回来，到时本官支付你们银两就是！”他已经被气糊涂了，早忘记当初下定时，自己还有一个物件在两人手中。

    “杰叔，你刚才如此威逼，就算得手，那个当官的恐怕也不会放过我们。”出了大门，和中年人同行的那人突然开口道，声音却娇柔无比，显然是个女子。

    “碧珊小姐，我所说每一个字都是事先计划好的。像那种朝廷大员，即便我刚才再卑躬屈膝，事后也可能被灭口，还不如摆出个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再说，好戏还在后头呢，您就瞧好了……”杰叔阴恻恻地笑道，“这些朝廷官员，只懂动嘴的差事，他们哪知道，我们杀手这一行，为了钱可以做任何事情呢！”

    凌波宫里，瑜贵妃萧氏正在对着铜镜梳妆，两名专司梳头的宫女正在灵巧地为她挽起一个精美的发式，而柔萍正在一个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中挑挑拣拣。

    “怎么还是这些货色，上次皇上赏赐娘娘的那两支八宝描金凤呢？还有，上次舅老爷送来的那三只和田玉钗呢？怎么都不见了？”柔萍的口气很是不忿，“怎么，难道娘娘戴的头饰也有人指摘？”

    “算了，柔萍！”瑜贵妃阻止道，“犯不上会这点小事和皇后过不去。若是需要争的是大事，本宫也不会客气。居然说本宫佩饰珠玉太多，不符后宫简朴之相，好，本宫就不戴这些玩意。柔萍，若是皇上问起此事，你就实话实说好了。”

    “奴婢知道该怎么说，还是娘娘想得周到。”柔萍笑道，转而眉头一皱，“那些办事的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把人带来，日头都已经这么高了！”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冲进来，连滚带爬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娘娘，您要的人已经带到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报道。

    “怎么，带一个人需要这么久？”瑜贵妃连头也不回，淡淡地扔出一句，“小吴子，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留你干吃饭么？来人，拉下去重责二十，给他长点记性！”

    小吴子吓得连连叩首，却又不敢说出自己溜去探视干妹妹，连求饶都是含含糊糊的。两个身强力壮的中年太监应声而来，神色冷然地将那小太监拖了下去。

    战战兢兢地被那小太监带来的绿茵，一进门就听见了杀猪般的惨嚎声，不一会儿，她惊恐地见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小吴子被奄奄一息地抬了出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起了两年前在瑜贵妃这里的遭遇，立刻连腿都吓软了。上次还有殿下帮忙治伤，如今殿下远走福建，自己连个求救的地方都没有，她不禁恨起红如来，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呆在殿下的府邸内，哪像自己命薄如纸。

    “奴婢绿茵，给娘娘请安。”绿茵竭力把身子伏低了些，但只要是有心人，都能看见她在微微颤抖。

    瑜贵妃很是得意地俯视着这个丫头，看来当初那个下马威真是管用，虽然掌控不了红如，但这绿茵是个绣花枕头，只要威逼利诱一番，马上就可以成为一颗绝好的棋子。自己刚才刑罚那个小吴子，也带着杀鸡儆猴的意思。若是两年前自己随意处置了她，恐怕一时也寻不出更好的人选，毕竟她为风无痕挨过打，想必那个儿子一定会对她略好一些。

    “抬起头来，本宫有这么可怕吗？”瑜贵妃的声音高贵而又清冷。

    绿茵无奈地抬起头来，神态却仍是那样畏缩。

    瑜贵妃轻叹一口气，一样是出身微贱，红如的目光总是那样坦然，即便是进宫给自己请安，她也仿佛不记得当初自己责罚过她的事，从容而淡雅，怪不得自己的儿子看不上绿茵这丫头，真是差得太远了。

    绿茵喜气洋洋地走出了凌波宫，瑜贵妃的要求很简单，只要自己顺了她的意思，将主子的举动一一报告，那么将来她就向皇上请旨，册封自己为七殿下的侧妃，这样自己就可以和红如并肩了。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谁愿意老是被别人骑在头上，谁不愿意飞上枝头作凤凰？每当看见红如幸福的样子，她的肚子里就直冒酸水，虽说红如从未让给过自己脸色瞧，但这是宫里，见到的时候行礼总是不可避免的，她已经受够了，也到了自己出头的时候了吧！只要我成了殿下的侧妃，一定能把殿下的心牢牢拴住，绿茵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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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谎言

﻿炎炎盛夏，大队人马走在烈日底下，扬起阵阵黄尘。见到轿夫一个个被晒得病恹恹的样子，风无痕坐在大轿里也觉得闷热难耐，索性就乘了皇帝御赐的座车。此车经巧匠特制，车顶用了双层材料，底下更是铺了荫凉的竹席。由于怕秉性脆弱的风无痕在烈日下中暑，经过前一个县时，侍卫们又设法取来了冰窖中的寒冰，因此，此刻的座车成了队伍中最凉爽的地方。碍于身份，只有师京奇以幕僚的身份和风无痕同坐，而陈令诚这个太医也不含糊，他振振有辞地以“照顾”之名躲了进去，闹得徐春书等一干侍卫羡慕不已。

    这次派出来的二等侍卫中，有不少和徐春书相当熟悉，见到他只仅仅两年就升了一等侍卫，羡慕之情溢于言表。当然，不声不响的冥绝能升迁，这却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就凭他那臭脾气，得罪的人并不在少数，无奈冥绝油盐不进的性子，倒让那些闲言碎语失去了准头。

    “老徐，你跟七殿下也有两年了，主子有什么忌讳没有，你给我们说说。”二等侍卫仇庆源涎着脸凑过来道，“可怜我入宫当差也已经六年了，混了这么久却还是个二等侍卫，品级至今仍是个正四品，女人在家唠叨好几年了，希望能挣个高点的诰命，也好光宗耀祖。现在看来，我还不如你呢，早知今日，当初皇上要是把我指派给哪位殿下就好了。”

    徐春书微笑着听他唠叨了半天，嘴上随意安慰了几句，心底却很是不以为然。自己的主子这两年来花费了多少水磨功夫，才在众多的皇子中立住了脚，别人不知道背后的艰辛，他还不知道？由起初的生疏到后来的亲近，徐春书一步步成为了这位殿下真正的心腹。虽然他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仍被蒙在鼓里，自己仍然不如陈令诚，甚至小方子或冥绝那么受信任，但这已经够了，自己本来就不求涉及什么太隐秘之事。至于冥绝，现在估计连皇上的命令也未必管用，他已经完完全全成了风无痕的心腹，得到升迁毫不奇怪。

    “徐大人，后面好像有两个人一直跟着我们。”冥绝策马来到徐春书身旁，面无表情地说，“要不要我去查探一下？”尽管风无痕和徐春书都关照过多次，但他始终不肯直呼徐春书的名字，以上下有别为借口，固执地称呼徐春书为大人。徐春书隐约有数，冥绝仍然保持着他那杀手的本性，除了主人外，对一般人保持着适度的距离，以免万一出手时的偏差。

    “什么人如此大胆！”徐春书还没开口，仇庆源就抢着道，“敢惊动殿下的钦差车驾，简直是狂妄！待我去查探，非给那两人一个教训不可！”他的声音格外响亮，显然是说给车中的风无痕听的。

    见仇庆源不和自己打声招呼就私自纵马而去，徐春书也沉下了脸，此人向上爬的心竟如此之切，恐怕主子也不会喜欢，以后得盯紧些才行。

    海若兰和抿儿已经跟了两天了，为了不引起注意，她们俩换了男装打扮，海若兰还当了随身的几件首饰，雇了辆小车代步。饶是如此，一个是大家闺秀，一个是豪门的家生丫鬟，谁都没吃过这样的苦，两天功夫，两人已是神色萎靡，灰头土脸。海若兰倒还好，毕竟已经下定了决心，吃些苦也无所谓，抿儿就有些吃不消了，几次三番地嘀咕，若兰也懒得理他。

    嘎吱——，那辆雇来的马车猛地停了下来，海若兰和抿儿措不及防，狠狠地撞向了板壁上。抿儿见事发突然，她可没有为主子作肉垫的心思，自己身子一侧，勉强用手支住了。海若兰就没这么好运气了，不仅手擦破了皮，连额角都撞了一块乌青，疼得直抽冷气。

    “喂，你怎么赶车的，瞎了眼是不是！”抿儿一把掀开帘子，对着车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突然停车，你想摔死我们是不是！”

    那车夫也是个老实人，压根不敢还嘴，只是用鞭子指了指挡住去路的几个人。抿儿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官服，侍卫打扮的男子，正策马站在车前，用冷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抿儿惊呼一声，马上缩回了车里。平日在府中，哪个男子敢这么盯着自己瞧！她早就把自己作男装打扮忘了个一干二净。

    “抿儿，到底怎么回事！”海若兰揉着手和额角，不满地问道，“外面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她直觉得感到一阵不对劲，心中暗暗希望不是爷爷派人追来了。

    “车上的人统统滚下来！”仇庆源很是耀武扬威地喝道，“否则本官就不客气了！”刚才那个探出头来的小子，他一眼就看出不是普通人，那细皮嫩肉的样子，显然来历不凡。

    “谁在那里大呼小叫的！”海若兰扶着车辕，小心地步下了马车，“我们又没犯法，大人拦着我们的去路，究竟是何居心？”尽管有些狼狈，但她的语气却格外从容。

    仇庆源一下子愣了神，他的眼力相当不错，眼前的这个作男子打扮的少年，竟然还打着耳洞，简直是明里告诉别人自己是女扮男装嘛。这下自己似乎好像尴尬了，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外出决不会如此打扮，若是官宦之家，那就麻烦了。看她们的样子，说不定是逃家出来的，就不知是富家千金还是豪门侍妾。他开始有些头痛了，不管是哪种人，都是自惹麻烦，早知道刚才就不要应承得那么快了。

    仇庆源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不兜搭这类麻烦，但他还是准备警告一下这个女子，于是躬身施了一礼道：“下官莽撞了。还请小姐海涵。这京城外的地界，并不十分平静，小姐二人独自出行，还请三思。”话虽说得隐晦，但意思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

    海若兰只觉得血直往脸上冲，那么快就被拆穿了，她看到身旁车夫奇异的脸色，以及抿儿得意的表情，心中万分沮丧。不行，已经走出这么远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儿被阻住。看这侍卫的服色，十有八九是此次扈从风无痕的人，只能行险一搏了。她突然展颜一笑：“妾身有一句话想对大人说，不知大人可否允准？”

    虽然疑惑这陌生的女子究竟有什么话非对自己说不可，仇庆源还是答应了。两人在一边低声言语了一番，只见仇庆源的脸色愈来愈古怪，到最后甚至惊咦了一声。待到海若兰说完，他的态度已经完全来了个大转弯，变得恭恭敬敬。

    “小姐千金之躯，乘坐此等劣制马车未免有shi身份，况且适才下官失礼在先，连累小姐受伤，不如在车队中为小姐另外安置一驾马车如何？”

    “多谢仇大人美意，还是算了，这些小小困苦，妾身还受得起。大人还是先请回吧，免得招人嫌疑。”海若兰一面推辞，一面提醒道。

    “那下官就先告退了。”仇庆源深施一礼，随即对那车夫道，“好好照顾小姐，如果有什么闪失，本官绝不轻饶！”

    那车夫不过是个普通的百姓，哪见过什么官家的排场，骇得几乎跪在地上。只听他颤声道：“小人，小人遵命。”就再迸不出一个字来。

    看着仇庆源远去的背影，海若兰不禁自信地一笑，朝着犹自目瞪口呆的抿儿道：“抿儿，上车了，如果你以后再搞出什么花样来，我就把你丢下，你自个找路回去吧！”

    抿儿不觉打了个寒颤，她可不想呆在这种地方，连忙低头答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扶着海若兰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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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鬼胎

﻿出京城已经十几天了，风无痕只感到这道愈走愈荒凉，就连那些颇大的县城，百姓的脸上也难见笑容。顶着钦差仪仗，每天最多只能走几十里地，还要搭上不少应付官员的时间，他实在是觉得得不偿失。想到京中和各地虎视眈眈的几个兄弟，风无痕最后决定抛开那些繁琐的仪仗，带一些侍卫从小道径直走。谁知这个看似简单的主意却几乎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连陈令诚也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这令风无痕非常不解。

    “治世已经太长了，当今皇上已经坐了三十一年的江山，凌云的社稷至今已近五百年，殿下以为天下真有那么太平吗？若是半路再发生什么意外，这些侍卫恐怕都会被问罪，殿下还是考虑一下他们的身家性命吧！”没有外人的时候，陈令诚毫不客气地说。

    风无痕沉默了，没错，小方子一家就是最好的例子，这里离福建还远得很，流民，真的流民会是什么样还不得而知。抛开仪仗，那些福建的狗官还不定会怎么对待自己呢，这两年在朝廷，阴奉阳违的事情自己算是看多了。父皇的密旨就藏在自己身上，随机处置之权，凭天子剑先斩后奏，说得真简单，如果真这么办的话，自己这个七皇子说不定第一个被那些走投无路的官员吞了。

    “子煦！”风无痕从车窗探出头去喊道。

    “殿下有何吩咐？”徐春书就怕这主儿再来什么微服出行这一套，有二殿下的例子在先，谁敢打包票不会出事？

    “传令下去，加快行进速度，一路上的无关府县，派人先行补给，就不必惊动那些官员了。总而言之，必须尽快赶到福建，若是那里的灾民发生什么骚乱，后果如何，你们应该很清楚。”话虽不重，但其中的深意却很明白。

    “卑职领命！”徐春书躬身应道，随即纵马奔去传令，整支队伍都可以听到他响亮的号令声。

    风无痕这边倒是暂时风平浪静，京城那边，郎哥和翠娘却陷入了为难。京里虎视眈眈的人本就不少，若不是郎哥有心把青木会的绝大多数产业转到了方勇名下，而且提点方勇只管占场子，其余什么事情都不许插手，顺天府的人早就顺藤摸瓜找到醉香楼的后台了。这两年，郎哥名义上是歇了，方勇掌舵，连小方子也很少能见到弟弟，外间的风声就是青木会的新老大不想四处掺和，因此倒是和官府那里逢源得甚佳。

    醉香楼的后台是谁，现在只有翠娘和郎哥两个人心知肚明，至于另一个知情者宋大夫，却老是优哉游哉地安于作一个游医，即便郎哥有意把他拉下水，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得放任这个深藏不露的“大夫”自在逍遥。

    “那位主儿不在，最近楼里的客人我是越来越难敷衍了，你说怎么办？这么下去，好不容易做起来的牌子恐怕就要倒了。”翠娘托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团，“唉，看惯了宾客盈门的样子，我可不想让别人抢了生意。”

    “好了，你就别操心了。”郎哥笑道，“就凭你手底下的那批人，就算没有公子在后头撑着，也应该能获得不少有用的东西吧。公子之前也是迫于无奈，现在既然已经走上了正途，你的利润也猛增了一倍，就不必从他那里下手了。这些天晚上，来这里听叫床声的人还少吗？”

    “说得这么恶心！”翠娘飞了一个白眼，“好了，公子爷不在，现在是你郎老大当家，想怎么折腾我这个醉香楼，给句话吧，我一概应承了就是。”

    郎哥凑上去低语了几句，翠娘的脸色瞬息万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使劲给了身旁的男人一锤，“好啊，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赶明儿若是你跟我来这么一套，看我怎么收拾你！”

    郎哥硬挨了这不轻的一拳，“能得你垂青，已是我最大的荣幸，哪敢有他求。”他的神色中没有半点游戏之色，郑重得让翠娘一呆。

    夜已经很深了，寂静的官道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群身着黑衣的人，如同魅影般飞驰着。黑色的披风，黑色的马匹，看上去诡异莫名，如同一群暗夜中的魔神。

    一行人足足又奔驰了半个时辰后，才抵达了一个小镇，一个首领打扮的人看了看天色，下令找个客栈休息。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早已打烊，老板和伙计也均已睡下，可这些黑衣人哪个是善男信女，为首者一声令下，其余人便径直拆了门板，大摇大摆地进了客栈。

    老板这才惊醒，披衣出来就看到这些凶神恶煞的人占了自己的小店，不由惊慌失措：“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

    话还没说完，他就挨了一个巴掌。“什么光天化日，大晚上的说什么胡话？”一个黑衣人怒道，“收拾十几间屋子，给爷几个歇息！要是伺候得不好，明天一早就拆了你这个破院子！”

    老板顿时噤若寒蝉，用这么大口气说话的人，不是官差就是强盗，看这些人的样子，好像是后者的可能大些，他倒是松了口气，这年头，强盗可比官差好应付。他也不顾火辣辣的脸，低眉顺眼地答应了一声，冲到里间把正打呼噜的伙计拽了起来，立刻忙活开了。

    “爷，我们这么急匆匆地赶路，难道真要赶在七公子之前抵达福建？”一个黑衣人低声问首领道，“主子不是说要好好保护公子的安全么？”

    “干将，你管得太多了吧？”首领脱下了连体斗篷，露出一张冷冽的脸，正是风绝，“万事有我做主，用得着你多嘴？”

    黑衣人立刻闭嘴不言，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怨毒，闷声不响地用起老板送上的饭菜来。风绝厉目一扫，刚刚还在对饭菜吹毛求疵的其他人也立即知机地闭上了嘴。

    老板呆呆地看着刚才还嚣张不已的一群人都变得服服帖帖的，原因只是被那个首领模样的人瞪了一眼。只见他们胡乱扒拉着面前的饭菜，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上了楼，心中惊疑不定。苦也，看来自己开始猜错了，这帮人压根不是强盗，竟是一群官爷，天哪，自己是遭什么灾了！

    风绝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他何尝不知道这些昔日的亡命之徒只是迫于威慑才听从自己的命令，但这种掌控别人的感觉真的很好。要不是自己还有更长远的计划，他还想再找那么一批人来，可惜皇帝看得太紧，冒这种险不太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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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钦差

﻿赶路，除了赶路还是赶路，风无痕一行人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扑向福建。即便如此，如此庞大的一个钦差团，绝不可能不惊动地方，福建大大小小的官员早就严阵以待，尽自己所能做好了准备。他们是不得不如此，如今，巡抚聂思远没了官职，早已在家料理后事，钦差一来，恐怕天子剑下第一个斩的就是他，福建的最大靠山二皇子又已经身死，举目望去，诺大的福建竟没有一个能撑得住场面的人，官员们迫于压力，只能组成一个松散的联盟，但效果如何，恐怕只有天知道了。今天，就是钦差大臣抵达福建的日子，

    “钦差大臣，勤郡王殿下驾到！”随着长长地一声高呼，福建一众官员齐齐叩下首去：“臣等恭请皇上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躬安！”风无痕苦笑着答道，说实话，他最头疼的就是这套繁琐的礼节，幸亏儿时由于体弱多病，皇帝并未派人时时教习，才没有露出这方面的马脚。但是，这两年跟在父皇身边，这些东西没少接触，实在是无趣得很，谁知道这些底下跪着的官员是不是在诅咒着那个万乘之尊亦或是自己。

    冷冷地瞟了那个脸色惨白的巡抚大人一眼，风无痕板着脸道：“奉皇上圣谕，福建巡抚聂思远，在任期间寸功未立，却疏于职守，竟致大灾过后，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朕原念聂某乃功臣之后，不忍加诛，有意使其将功折罪，岂料其人不思安抚百姓，反激起民变，流民犯上作乱者不计其数，以致皇二子不幸身死。以上种种，无一为可恕之罪，着削其伯爵爵位，家产没入官中。本应明正典刑，以昭国法，念其祖有功于社稷，朕不忍罪及无辜，赐聂思远自尽，其长子发配关外，其余家属不罪。此谕，钦此！”

    站在上首的风无痕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聂思远长长松了口气。他已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前来，风无论一死，那些罪名无疑都是由他来承担，这一点他非常清楚，如果一味攀咬，恐怕到时自己搭进去不算，家属也要跟着遭殃，因此早就抱定了死不开口的主意。现在皇帝的旨意是只处置自己一个，却保住了家人，其中的深意一览无遗，只是这些福建的官员恐怕要失望了，他们的身家性命不是那么容易保得住的，那柄天子剑下，不知要沾满多少鲜血才会止歇，不过，这一切和自己都没什么关系了。

    “罪臣叩谢皇上恩典。”聂思远深深地伏下身去。众官员全都松了口气，聂思远既然这么识相，那他们应该可以自保无虞。

    “来人，将聂思远先带下去。”风无痕摆手吩咐道，“让他和家人再见上一面。”

    众官员都愣了，聂思远的罪名，如不是皇帝刻意优容，罪及三族都是可能的，赐死已经算是极轻的刑罚。如今这位七殿下还让他在临死前再见一次家属，这其中是否有何玄虚？只有聂思远眼中泪光一闪，露出了感激之色。只见他伏地再叩了个头，这才跟着两个侍卫退了下去。几个相好的官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诸位大人，本王一路行来，虽未亲见多少灾民，但已知福建灾情，刻不容缓。不知各位为民父母者，在大灾之后采取了什么应对之策？”处置完了聂思远，风无痕的神色也轻松了许多，不过他的第一句话却如同匕首一般，直刺诸官员的要害。

    聂思远既已革职赐死，布政使郭汉谨也就成了在场品级最高的官员，其余人尚可推搪，他却是连躲都不能躲。不过，幸好这些问题他已有腹案，实在不行还可推到聂思远身上，倒不是完全无法应付。

    “回殿下的话，此次福建灾情来得突然，因此各府县准备不足。福建本是富饶之地，但此次暴雨不止，虽是盛夏，仓中粮食却霉变无数，即使赈济灾民也会招人疑窦。无奈之下，聂大人只得用朝廷拨下的赈灾钱款，向外省购买粮食，但那些奸商见机哄抬粮价，因此未购得足够粮食，这才使灾民食不果腹。恰逢灾后瘟疫流行，死伤无数的后果就无法避免了。此次水灾淹没良田共计数万顷，其他损失不计其数。我等为官者虽尽力谋划，但天灾之威，非人力能阻挡……”

    “够了！”风无痕冷冷打断了郭汉谨的话，“依郭大人所述，此次百姓死伤惨重，竟全是天灾，而无人祸了。朝廷三令五申，大灾期间，不得哄抬粮价，那些粮商视朝廷法令于不顾，若是无人在背后撑腰，恐怕他们的胆子没这么大吧？再者，淹没良田无数，本王怎么听说福建的几大豪绅不仅丝毫无损，名下的田地反而多了？”

    一众官员早闻报风无痕是一路循规蹈矩而来，谁料想他会对这些隐秘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心早就慌了。须知他们如今都是待罪之身，不比那些豪绅在当地的潜势力，若是风无痕拿他们开刀，怕是要扫倒一大片。

    虽然自己不能微服，但派两个可靠人去打探消息，却是相当容易的。风无痕近身侍卫叶风原就是福建的世家子弟，当仁不让地担当了探子的任务，因此，对于福建各地的灾情，风无痕不能说是了如指掌，也是明白了七八分。二哥真是糊涂啊，如果真的是叶风说的那样，恐怕他自己都被别人当了枪使，几十万两银子，哼，福建背后的勾当恐怕连几百万两银子都不止！

    “好了，本王远道而来，也有些倦了，今天就言尽于此，还望各位大人好好考虑。此次父皇对福建之事震怒非常，恐怕一点推诿之辞是无法让他老人家消气的。”风无痕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勤政殿中，皇帝风寰照正在皱着眉头阅览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密折。“左都御史鲍华晟奉旨求见！”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打破了难言的沉寂。风寰照使劲揉了揉已经有些昏沉的脑袋，沉声道：“宣他进来！”

    “微臣鲍华晟叩见皇上！”鲍华晟年近四十，从普通部院小吏一直升迁到从一品的都御史，刚正不阿的名声一直流传在外，被誉为朝中的“铁壁”。当年，他一道折子参倒了江南自总督至知府的十六名官员，声名大噪，两江百姓甚至为他立了长生牌位，算是凌云难得一见的清官。

    “鲍华晟，知道朕为什么单独召见你么？”空旷的大殿内只有两个人，皇帝的声音似乎有些飘忽不定。

    “恕微臣驽钝，不知皇上召见微臣有何要事？”鲍华晟有些惊疑，往常面圣，皇帝都是直接赐座，鲜有不叫起的状况，今天究竟怎么回事？

    “鲍华晟，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你从七品小官做到极品大员，不过十数年功夫，升迁之速，为本朝罕见。想当年，你弹劾江南那些龌龊官员的铮铮铁骨，朕还是记忆犹新。”皇帝的语调竟有些感伤。

    “微臣惶恐，当年不知天高地厚，亏得皇上明察秋毫，方才拯救了江南几十万百姓。”十几年的宦海生涯，鲍华晟也已经磨砺得深沉万分，断不会为皇帝的几句夸奖沾沾自喜。

    “是吗？”皇帝突然微微冷笑，“朕只是可惜一个原本为人敬仰的直臣，居然会为了功名前程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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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后着

﻿鲍华晟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着实让他吓得不轻。“皇上明鉴，如果皇上觉得微臣平日有什么言语失当，甚或有什么不法之事，还请明示。微臣自认平素谨言慎行，并未有犯国法。”

    “谨言慎行？”皇帝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谨言慎行的你会把应该密折直奏的东西明折拜发？谨言慎行的你会在事先与几个福建人行动鬼祟？谨言慎行的你会和上书房的书吏先打过招呼？鲍华晟啊，鲍华晟，你太让朕失望了！”

    鲍华晟此时的表情就如同见到了鬼一般，如果说皇帝的第一句指责他还能加以解释，第二句还可以勉强敷衍过去，第三句他就压根找不出理由来了。平日里可以驳得那些作奸犯科官员体无完肤的他，硬是只能张口，却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无话可说了吧？”皇帝缓缓步到鲍华晟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朕原本就想，你不掺和进那群逆子的党争里头，倒是个聪明人。你还年轻，朕是想留给储君使的，却不防连你都陷入了里头。你知道你那份折子的后果么？现在怎样，朕死了一个儿子，还把另一个送进了虎口，你满意了不是？”

    鲍华晟连连碰头道：“微臣万死，但微臣可以对天发誓，那份奏折并没有任何私心，此心可昭日月，绝无任何陷害。”

    “朕有说你陷害么？”皇帝的口气是说不出的嘲讽，“你参哪一个人，事先没做充分准备？又有哪个人是你参不倒的？哼，朝臣中都流传，‘为人不作亏心事，朝上不怕鲍参本’。说得不就是你么？你的参奏确不是捕风捉影，但朕问的是你的心，身为臣子，你扪心自问，究竟是不是纯臣！”

    句句诛心直言深深地刺着鲍华晟的心，不错，他确实不是一个纯臣，他一生的梦想，就是做一个辅佐君主的名臣，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丝毫不惧那些贪官污吏的威胁，将监察院打理得有声有色，为的就是能青史留名。此次大费周章地上了这个奏折，本以为定可一举成功，没想到留中多日后，结果居然是触了皇帝的龙鳞。但他生来倔强，自己的做法虽有些卑劣，却不犯国法，况且为民除害，有什么不妥，莫非皇帝是心疼儿子？

    “鲍华晟，朕也不多说了，这次的事情，朕也懒得追究了，过错这东西也分不清楚。但朕要提醒你一句，做事的时候不要只看着前头，那几个福建人什么来历你清楚么？那个上书房的书吏是谁的门下你清楚么？退一万步说，倘若因为你的奏折而使社稷不稳，你有何面目伫立于朝堂之上，披着这一身极品官服？”

    连珠炮似的发问下，鲍华晟终于变了脸色，难道……皇帝的意思是说自己被别人利用了？不可能，绝不可能！但是，他越想越心惊，那蹊跷的偶遇，那听似无心的谈话，还有那举动古怪的书吏，没想到自己自视英名，却做了别人的工具。

    皇帝长叹一声，摇头道：“你退下吧，好好想想朕的话，做事三思而后行，不要老是冲锋陷阵，你是都御史，领出一批不畏权势的后生来，才真正显得你的本事，才是言官本色。独自一人赚一个清官名头，又有什么可自矜的？”

    鲍华晟一步一停地步出了勤政殿，往来的人都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一脸灰白的大员。仅仅半个时辰功夫，他仿佛一下子走到了人生的暮年，苍老而颓唐，皇帝的话仿佛仍然响彻在耳边，打击着他已近崩溃的心防。

    所谓钦差行辕，不过是临时征用了一座富户的宅邸，那户人家听得府县说是皇子钦差驾临，二话没说就腾了房子，接着就是一番鸡飞狗跳地装饰，待到风无痕抵达时，一座崭新的豪宅已经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太豪奢了。”风无痕苦笑着端详着那大得有些过分的宅子，要是放在京里，一个逾制的罪名怕是跑不掉的。但这里是天高皇帝远的福建，自己住了人家的宅子，恐怕拉不下脸参主人一个大不敬吧，那不跟白眼狼差不多？

    “哪里，殿下身份尊贵，下官等自当竭力应承。为了护佑殿下安全，下官已调了一营兵士负责警戒，保管安全无虞。”守备刘启正巴结地笑道。

    “刘大人不用费心了。”风无痕若有所思道，“父皇赐了我这五百名精锐兵士，想必保护本王的安全还没什么问题。再者，人数太多，进出多有惊动，还是免去好了。”

    刘启正便有些讪讪的，马屁拍在了马脚上，不过他的脸皮一向厚，否则也不会分配到这伺候的差使。“那是，殿下的这些兵士全是京里的精锐，卑职这些属下自然比不上。不知殿下还有些什么吩咐，卑职立刻吩咐那些下人去办！”

    “算了，刘大人今天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风无痕颇有深意地扫了刘启正一眼，语带双关地说，“本王旅途劳顿，也想先歇息了，子煦！”

    刘启正可不是傻瓜，徐春书才一伸手，他就连忙施礼道：“如此下官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先行告退。殿下如有吩咐，请随时通知下官，一定随叫随到。”

    风无痕含笑点头，先转身回了屋里，只见陈令诚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甚是消遥自在。不过，他的嘴里却似乎在哼着什么不知名的小调，指节还有节奏得敲击着桌面。

    “陈老真是好雅兴。”这里不是自己的府邸，风无痕还是维持着场面上的称呼，“就不帮我出出主意，那些个官员几乎是想将我吃了！”

    “恐怕未必吧。怎么老夫看到的是殿下一语震全场，福建大小官员不敢妄动？顺便还卖给将死之人一个人情，顺便让那帮子官吏不敢妄动，如此本事，还需要老夫干吗？”

    “好了，陈老就不要取笑我了。”风无痕一屁股坐了下来，咕嘟咕嘟地灌了一气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

    陈令诚有些好笑地看了看显得孩子气的风无痕，“哪有你这么灌的？要是宫里人看到了，还不定怎么说你呢！这些习惯，在外人看来没什么，可内行就不同了，他们会认为你这个皇子不够尊贵。”

    “好了，陈老，说正题好不好！”风无痕最是不耐烦这些折磨人的规矩，好不容易出宫那么远，他总想放恣一下，“他们都是地头蛇，我一个只担着郡王名分的皇子，哪压得住这些混蛋？”

    “殿下真有想过要压他们么？”陈令诚一晒，“心照不宣，殿下想什么，老夫可清楚得很。对了，你那位幕僚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远非寻常落第举子可比，有些事情你不妨让他动动脑子，别老是想着老夫。老夫一个大夫，还是安分些的好，否则落下个干政的罪名，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他神色古怪地道。

    风无痕心中一紧，陈令诚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来，想必是嗅到了什么风声。看来自己真的要以静制动才行，那些官儿，就让他们自己先跳出来吧，反正父皇也没有给一个期限。倒是福建的灾民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先得想一个万全之策赈济了他们，否则自己这个钦差徒惹人笑话。可是，到哪儿去弄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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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求见

﻿“小姐，这下可好，我们一直跟到了福建，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奴婢好歹跟您到了这里，您就给奴婢一句话吧！”抿儿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主仆际野了，气呼呼地发问道。她现在是一肚子火，本以为半道上主子会回心转意，没想到和那个侍卫嘀咕了一会之后，竟是直接到了福建，悔得她肠子都青了。

    海若兰早换了一身女装，虽不是什么华贵的装束，却显得恬静而优雅。从表面看来，谁也不会觉得这个看似大家闺秀的女子有如此坚决的表现，离家千里来到福建，这可是了不得的壮举。“抿儿，我早说过，你要是不愿意就别跟来，回去就是了。”她漫不经心地说。

    抿儿气得眼泪直打转，这主子真是尖酸，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自己一个小女子，从这里直接回京城？简直是笑话！要是自己有这本事，绑都把主子绑了家去。一气之下，她恨恨地甩门而出，直接到自己房间生闷气去了。

    海若兰微微一笑，她何尝不知道这个丫头对自己这个庶出的孙小姐并不十分尊重，可惜自己从小由母亲带大，就连这个贴身丫鬟也是十岁那年才派过来服侍的，身为家生奴才的抿儿怎会不知道自己这个所谓主子的分量，平日里的伺候就有些懒散，更何况这次连累得她远走千里？

    她轻轻拿起一件斗篷，真是快啊，路上还是盛夏，到了这里已经快秋天了。路上相见不便，但现在既然已经到了福建，再不去见他，在那个仇庆源看来，说不定就得生疑心了。长痛不如短痛，今天不如把话都挑明了，若真是没有半分希望，自己还不如舍了这三千烦恼丝，作个姑子倒也干净。

    福临客栈的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衣着朴素的美人从自己客栈的上房走出来，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前天住进去的明明是两个俊秀的后生，怎么出来的竟是个女人？正在瞠目结舌之际，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老板，帮忙雇一顶轿子，我要出门。”一锭足有二两重的银子放在了桌上。

    老板心中一喜，如今是银贵铜贱，打发一顶轿子最多不过一吊钱，那落到自己怀里的就相当可观了。有了银子，他也懒得追究客人是男是女，反正房钱早已交过，自己只要好意应承着就行了。他满脸堆笑地接过银子，忙不迭地打发伙计道：“小胡，快去轿行雇辆轿子来，要干净些的，你好好挑挑，别委屈了小姐！”

    那小伙计也甚是伶俐，应了一声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不知小姐要到那里游玩？嘿，这附近虽没有什么好山水，市集上却热闹得紧，各式玩意都有，还有那净缘寺，听说里面的姻缘签灵得很，我们这的男女经常去求，有菩萨佑着嘛……”老板唠唠叨叨地巴结着。

    海若兰无可无不可地听着，心中却颇是好笑，姻缘这东西，若是都是菩萨管着，恐怕非累死不可。真正的有情男女，用不着求姻缘；那无情的男女，姻缘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笑话；还有那一众苦命的痴恋男女，菩萨恐怕还抵不了他们家族的反对；似自己这般单相思的，若对方真的无心，恐怕就是天神下凡也难起作用。

    老板见这女子无所谓的样子，也就知机地闭上了嘴，看这女客的架势，似乎不是寻常人家，自己还是少说几句好。不一会儿，轿子就到了，不过是一顶普通的青布小轿，装束得却很整齐，显然那伙计确实下了点功夫。

    老板见海若兰施施然地就要上轿，突然省起一事，连忙招呼道：“小姐，不知您那位伴当……”他突然明白过来，小姐的伴当，那不是丫鬟还是什么，自己可不是糊涂了，“要不要小的去请您那位丫鬟下来？”

    “不用了。”海若兰阻止道，“要是她下来找我，你就说我去了钦差行辕。”

    这句话一出，上上下下全惊呆了，钦差行辕，自己客栈里竟住了一个和钦差有关的人物？天哪，老板立刻开始反省自己有什么伺候得不周到的地方，这一回想，鸡毛蒜皮的事情还真不少，不由惊出了冷汗。他讪讪地正想开口，海若兰已是吩咐了那四个同样呆愣着的轿夫，“去钦差行辕！”

    “阿弥陀佛！”老板脱口而出，旁边的小伙计取笑道：“老板，您什么时候信起佛来了，念念有词的。”

    “你小子懂什么！”老板劈头给了他一掌，“这是活观音，没见识的小子，还在这儿杵着干吗？还不干活去！”

    钦差行辕岂是普通青衣小轿能随便进的，离着还有半里远，海若兰的轿子就被拦了下来。那四个轿夫那见过这等明刀明枪的架势，腿便有些软了，轿子也放了下来。

    “你等何人，竟敢擅自冲撞钦差行辕！”驻防这里的，正是一队禁军，为首的小队长上下打量了一番轿子，沉声喝道：“轿内何人？”

    海若兰弯腰下轿，匀净的脸上一片平静，“劳烦军爷去请仇庆源仇侍卫，他知道妾身的身份。”

    那小队长一愣，眼前的女子竟认识仇大人，看来是有些来头的。自己官卑职小，还是不要随便处置的好。想到这里，他低声对旁边的兵士吩咐了几句，立刻打发了他去寻仇庆源。

    仇庆源几乎是一溜小跑冲出来的，他一听那兵士的叙述，就明白了过来，敢情那小姐是忍不住了。

    “下官参见小姐！”仇庆源躬身道，“殿下正在府里休息，小姐来得正是时候。”

    海若兰脸不禁一红，四周几个兵士全都愣了，这是怎么回事？无奈仇庆源并不解释，直接把海若兰往府里迎。小队长本想阻拦，转眼一想品级比自己高不少的仇庆源亲自护送，想来这女子的身份不低，自己没事趟这混水干什么？他赶紧招呼自己那几个呆呆的属下，向仇庆源告了个罪就匆匆忙忙地溜了。

    “殿下，”风无痕正站在园子里出神，就听小方子急急报道，“仇大人带着一个女子求见。”

    “一个女子？”风无痕讶道，“我在福建并没有什么相熟之人，哪来的女人？”

    “她说，她说是殿下的未婚妻！”小方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古怪。

    “未婚妻？”风无痕一个踉跄，几乎摔倒，“胡言乱语，本王哪来的未婚妻！小方子，你对本王的事清清楚楚，怎么不戳穿了那个女骗子！”他的语气甚是恼怒，已经是端出了王爷的架子。

    “殿下息怒！”小方子甚是尴尬，“此事奴才不敢处置，主子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事情已经闹大了，您还是想想回京怎么对海老相爷交差吧。”说到后来，他已经是哭丧着脸。

    风无痕已是彻底愣了，小方子突然提起海观羽干什么？难道……他突然灵光一闪，“小方子，难道是若欣小姐来了？”

    “是若欣小姐就好了！”小方子脱口而出，“海老相爷一直宠着若欣小姐，若是她跟了来，想必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训斥一顿，说不定还是老相爷允准的。可问题在于此次跟来的不是若欣小姐！”

    风无痕的脸色终于变了，来的居然是海若兰！这下可真的糟了，自己不是不知道此女对自己的情意，可一直对她淡淡的，希望她能知难而退，想不到她居然如此决绝，此事若是料理不好，回去以后，那风波定然无法平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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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倾吐

﻿“兰小姐，殿下请你进去。”小方子苦着脸出来道，心底暗骂仇庆源多事。他哪知道仇庆源原意是拍马屁，没料到自己其实根本就是上了当，不过现在他可不知道这回事。只道小方子是七皇子身边的红人，连他也认识眼前的女子，那十有八九就不会错了。

    终于盼来了自己期待已久的见面，海若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脸色也变得苍白。甫进园子，她就望见了风无痕负手立在一棵桂花树下，神情有些惘然，似乎根本没注意她的到来。她心中一痛，手帕无声无息地坠落在地上。

    “妾身见过七殿下。”海若兰盈盈一礼。

    风无痕倏地转过身来，“若兰小姐，你这又是何苦，福建离京城千里之遥，若是你路上有什么意外，你让本王如何对海老相爷交待？”

    “交待？”海若兰先是愕然，随即脸色一暗，“难道七殿下的心中，就只是记挂着怎么对爷爷交待吗？若是如此，不劳殿下费心了，妾身本就如浮萍一般，对海家来说，也只是可有可无的人，爷爷怕是不会为这等人挂心的。”

    听到如此漠然的言语，不知怎地，风无痕却觉得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之意。来往海家已久，他如何不知道海家的主事人，心中就只有一个海若欣而已，连自己也潜移默化地受了些影响。“若兰小姐，海家官宦世家，难免有些事情会有疏漏，但海老相爷为人宽厚，定不是有意冷落你才是。不如这样，本王修书一封，你带给海相爷，他定不会怪罪于你。”

    “已经晚了！”海若兰惨笑道，“海家家规森严，似妾身这等不守闺训的人，回去必定家法处置，青灯古佛度此余生。与其如此，妾身宁愿向殿下问个明白，倘若真的无望，妾身立刻舍去这三千烦恼丝，直接在此地出家，也省得回京落人笑柄。”

    “这是什么话！”风无痕有些头痛了，这女孩怎么那么倔，天下好男人多得是，自己只不过顶着个郡王的空衔，要势力没势力，要钱没钱，值得她如此倾心吗？

    “殿下还记得宛烈十三年的新年么？我随大娘到宫里给皇后娘娘请安，因为是第一次进宫，又贪着难得一见的景色，不小心迷失了，结果误闯进了殿下的宫里。”海若兰的眼神变得空洞无比，开始叙述起那从未对人讲过的经历，“那时，您虽然一脸病容，却没有赶我走，反而小心地哄着快要哭的我，把我当作一个玩伴。那时的您，虽然不像现在这么像一个皇子，但却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人。最后，您还差了人将我送回去，为此，我回府还大大受了一番责骂，可是，那是我最美妙的回忆。两年前，我终于再次见到了您，结果……”

    风无痕只感到一阵晕眩，没想到事情可以追溯到八年前，对于自己来说，当初选择要接受的仅仅是最为深刻的记忆，而关于海若兰的模模糊糊的感情，早已从自己的判断中抹去。他感到一丝微微的歉意，那个曾经哄她的少年，已经不在这儿了，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这儿，取而代之的，是对此毫不知情的自己。可是，能对她说实话吗？

    “若兰小姐，对不起，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已经不太记得当年的事了。如果你不愿意回去，我也不勉强，不过，我会遣人回京城送信，在此期间，你必须呆在我这里。”风无痕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记得了……”若兰喃喃自语道，长久支撑她在冰冷的海家生活下去，面对姐姐嘲讽的唯一希望，就这么破灭了，她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对于殿下，我可能只是您曾经遇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孩，但是对我来说，忘记了那些就相当于失去了全部。也罢，殿下将信送回去好了，反正我心已死，到哪里都无所谓。”

    故意站得远远的小方子看见主子朝自己招手，这才赶上前去。他是个聪明人，见这两位的脸色都不太好，自然知道谈话的内容有些不妥当。“殿下有何吩咐？”

    “小方子，你去给若兰小姐准备一间客房，今后这些天由你亲自伺候，不要让他人插手，本王这里就暂时不用你了。”风无痕又觑了一眼海若兰，“若兰小姐如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小方子就是，本王断不会委屈了小姐。”

    海若兰如同行尸走肉地跟着小方子离去，眼里已经了无生气。现在的风无痕并不知道，这个敢爱敢恨的女孩，将在自己未来的生命中zhan有多强势的一席。

    “小姐！”抿儿推门进房，却意外地发现空无一人，面色不禁变得十分难看。她三步并两步地冲下楼，冲着老板叫道：“喂，你知道我们家主子到哪去了吗？”

    老板古怪地挤出个笑脸，“回姑……回客官的话，公子爷去了钦差行辕。”他硬生生地把姑娘两个字吞了回去。

    “什么！”抿儿惊呼道，原本一直故意压低嗓音说话的习惯也顾不得了，“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有一个时辰了吧。”老板掐指算道。

    抿儿颓然坐下，这下可好，自己还是把小姐弄丢了，那钦差行辕小姐自然有办法进去，可自己这微末身份怎么过得了关，她恨恨地诅咒着自己的主子。突然，她眼前一亮，当初出门时，为了回去方便，她特意问哥哥借了块海府下人的腰牌，如今，正可以派上用场。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不禁好了起来，“老板，结帐！我要退房！”言罢将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老板不禁笑得连眼都眯了缝，正想再奉承几句，谁料抿儿又紧接着道：“我和主子就在这呆了三天不到，房钱加上饭钱，满打满算最多不过一两多银子了。你也不用夹剪给我夹了，直接兑了散碎银两，到时回去也好作盘缠。我可是从小看着那银秤长大的，短了半分我都不饶你。”

    老板只好不情愿地拿了银秤，嘴里不知嘀咕些什么。抿儿心情大好，这些银两可都是主子用首饰换来的，现在全进了自己腰包，也不枉白忙活了一场。

    福州郊外的一座荒宅内，风绝正面无表情地听着属下的报告。

    “大人，属下刚刚查过，那些趁着灾后哄抬粮价的商户，买卖做成之后便都没了踪影，而且，朝廷的粮船，在运抵福建后，据说也被灾民哄抢了一次。”一个属下恭谨地报道。

    “嗯，我知道了。”风绝随手扔给了他一样黑漆漆的玩意，不置可否地示意他退下。

    “七殿下，皇上只要我见机行事，此事能不能处理好，就看你的了。若是依了我之前的性子，恐怕挑唆别人取了你性命也有可能。不过这次恐怕用不着了，你就自求多福吧！”风绝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自语道，“希望你能成为第二个，父亲，你的在天之灵应该能够满意我送给你的祭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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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拜访

﻿郭汉谨不安地在室内踱着步子，另几位品级不一的官员坐在那里，神色也甚是惊惶。

    “郭大人，现在聂思远已死，七殿下应该不会随意追究我等之罪吧？”福州知府秦汉闻忍不住开口道，“毕竟皇上已经下旨，将福建上下官员降三级听用，此等处分已是颇重，七殿下若是再处置别的官员，难道不怕福建官民不稳？”

    “无知！”郭汉谨几乎是咆哮道，秦汉闻可以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因此说话也没什么太多顾忌，“皇上失去了一位皇子，你懂么，若是如此容易就善罢甘休，皇族的威严就荡然无存了！福建早为是非之地，如今再加上这一风波，哪是聂大人一人之命可抵的！汉卿，聂大人是为我等顶罪而死的，你直呼其名，未免对死者太不尊重。成何体统！”

    秦汉闻几乎涨红了脸，不过，郭汉谨是他仕途和学问的双重老师，他得罪不起，也压根不想得罪。“下官知错了，还请老师见谅！”

    “聂大人现在已经仙去，长子又得发配，家也给抄了，只有孤儿寡母艰难度日。我看今天七殿下的意思，似乎到时会帮衬一点。我们这些当初的同僚如果不略作表示，恐怕那位殿下会认为我等过于矫情。” 考亭县令朱绵若有所思道。

    “这些暂时不谈，问题是，那些豪绅侵占土地之事，并不是子虚乌有。问题是每次洪灾过后皆是如此，百姓都是敢怒不敢言，现在七殿下拿这个作文章，是不是皇上的授意？毕竟世家独大，乃是朝廷大忌！”卢思芒身为按察使，考虑的就更为长远。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如果真的如此，就算打发了七皇子，皇帝还会派来个八皇子九皇子，反正皇帝子孙众多，这皇族的钦差怕是没完没了。可是，以那些地头蛇的性子，怕是不那么容易妥协。

    “还是本官出面吧。”郭汉谨叹了口气，“那些豪绅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你们和他们打交道不多，恐怕难以应付。实话说一句，此次的风波，背后涉及的朝廷官员无数，露在表面的却是我们这些地方官员。这些世家的姻亲关系遍布朝野，一个不小心，我们这些人就全得当替罪羊。”

    “郭兄，明日还是下官陪你一起去吧。”卢思芒咬牙道，“现在聂大人已死，我们藩臬两司齐去，倘若他们再不给面子，那我们也只好用极端的手段了！”他的脸色异常狰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把我们逼到绝路上，也只好拉些垫背的！”

    郭汉谨忧虑地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卢兄了。总之，各地的官员你们都去打个招呼，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让他们安分些，跟着上司，否则，当了弃子别怪我等心狠手辣！”一向以儒雅著称的他说出如此之话，让其余人都不禁心惊，看来，事情真的已经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刻。

    福州郊外连江县，矗立着一大片宅子，号称八闽第一世家的越家就安居在这里。两百年前，越家的老祖宗靠打渔起家，随后开始贩卖私盐，最后生意作大了，也就顺理成章地和官服搭上了关系，摇身一变成了官盐。接着就是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买卖扩张，请了几位山西老号退休的帐房先生，做起了银庄的生意。连远在东三省的药材生意，越家也横插了一脚。几代下来，钱是越挣越多，子孙中也是人才辈出，姑娘也大多攀上了豪门。几个有出息的旁系子弟甚至中了举，如今朝堂上的户部侍郎越千繁，就是越家的旁系子弟，要不是当年越家家主越明钟资助他十年，越千繁压根就没有现在的锦绣前程。因此前年越夫人跟着丈夫回老家探亲，竟是让自己的幼子过继到了越明钟次子越千节名下。朝中有中枢官员相助，越家的声势更是如日中天。

    “老爷，郭大人和卢大人来拜。”一个青衣小僮急急进了正厅，恭恭敬敬地跪地禀道。越明钟虽有两个儿子作了官，但自己却是一介白身，朝廷大员来访，原应开中门迎接，如今下人竟用了一个“拜”字，可见越家的气焰嚣张。

    “怪不得今早眼皮跳个不断。”越明钟冷笑道，“看来是有人来下通谍了。来人，开中门，老夫亲自迎接，给郭大人和卢大人一个面子！”

    郭汉谨和卢思芒看着越家很久没有动用的中门大开，心中都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如此排场浩大，显然越明钟并不打算以私人名义见他们，而是代表了整个越家的立场。

    “越明钟率越家子弟恭迎郭大人，卢大人！两位大人莅临寒舍，真是令蜗居蓬荜生辉！”越明钟率了数十位越家直系亲族出迎，话音刚落，竟是直挺挺地准备行大礼参拜。

    郭汉谨和卢思芒都慌了手脚，此人之礼岂是等闲，若是风无痕在此，以皇子钦差身份受他一礼倒还说得过去，但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却是无论如何都受不得的。郭汉谨抢前一步，忙不迭地扶起越明钟，连声道：“越老先生乃是前辈，晚辈等哪敢受此重礼，实在是使不得！”

    越明钟就势起身，心中暗笑，“两位大人说笑了，越某惶恐。请！”他向侍立身后的长子使了个眼色。

    待到了正厅，郭汉谨和卢思芒都愣了神。这越府他们也来过不少次，向来对正厅那名家字画和古董珍玩颇为眼热，但碍于越明钟的身份，谁都不敢开口讨要。可如今，整个室内空荡荡的，竟是半点装饰都没有。只有孤零零的一套酸枝木家具，看上去煞是寒碜。

    “越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卢思芒忍不住发问道，“原先的那些东西怎么不见了？莫非先生有意藏宝，不欲外人亵du宝物？”他有些恼怒越明钟的故作姿态，因此言语中也带了几分不客气。

    “卢大人说笑了。如今福建大灾过后，百姓生活堪忧。我越家虽不能一力赈济灾民，但却也不会甘于人后。虽然越家产业大多无法立刻变卖，但这些玩意却能换不少粮食。前日我已吩咐人以一幅字画一百石粮食的代价，从广东收了一批粮食，虽然不能完全解福建之急，但想必也可以为大人分些忧。至于珍玩嘛，老夫则换了些药材，大灾过后瘟疫流行，些许薄物必能救人无数。”越明钟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若是常人，必定称颂越家的善心，可郭汉谨和卢思芒都在福建为官多年，深知越家人的秉性。哼，一幅字画只值一百石粮食？简直是笑话，越家所藏，俱是名家珍品，万金难求，岂会轻易贱卖，用来换粮食？越家囤积的粮食，本就是福建之冠，拿个几千石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药材，更是离谱，越家在东北收药材的人，几乎是包揽了东三省三成的珍贵药材生意，常人以一两银子买来的药材，越家人最多只要花费两钱，本钱极薄，拿出那些药材来，最多不过数千两银子。如今大水已有些退去，越家趁机占的无主或是有主田地，怕是不下数万亩，相比不到一万两银子的本钱，已是赚得盆满钵满。

    “越先生的好意，下官等心领了。”郭汉谨微微欠身谢道，“只不过大灾过后，朝廷恐怕要清查部分不法之事，七殿下此次以皇子之尊奉钦命来到福建，所怀密谕我等尽不知其中深意。还请越先生及早决断，免得后悔。”他轻轻提点出重要之处，算是一个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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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微服

﻿走出越府，郭汉谨和卢思芒对视一眼，同时失望地摇了摇头，今天算是白来了。越明钟确实老谋深算，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堵住了别人的嘴。赈济灾民，越家不落人后，解救病痛，越家提供药材，既收拢了百姓的心，还可以做给朝廷看，一举两得。可是，事情若是如此好解决，他们俩也不会轻易找上越家。

    “郭兄，如今应该怎么办？”卢思芒忧心忡忡地说，“二殿下死得离奇，我们的靠山已失，就算侥幸逃得此次，难保以后……”他欲言又止。

    “卢兄，这些事回去再说吧。”郭汉谨仰天长叹，“我等时运不济，怨不得别人，回去再作打算不迟！”

    钦差行辕内，风无痕始终觉得心神不宁，海若兰莫名其妙的到来，让他原本平静的心防变得脆弱无比，很多已经接近淡忘的事情竟然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回忆中，包括他想要刻意忘记的身世。尽管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原来的世界中，但是，那间简陋而温暖的屋子，已经连续几天在梦境中浮现出影子。

    “小方子！”他习惯性地叫道，然而，应声而入的，却是另一个身着蓝衣的小太监。风无痕分辨了半天，才认出他是临走前父皇赏赐给自己的伺候人，心中不禁又是一番烦闷。这种君王赐下的人，十有八九都担负着另一种责任，尽管自己明知道，却只能和颜悦色地对他说话，实在是不好受。他此时才省起已经遣了小方子去照顾海若兰，但不管出于何种考虑，他都不可能把小方子召回来，还是先用着这个小太监再说吧。

    “你叫什么名字。”风无痕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殿下的话，奴才刘五，平常大家都叫奴才小五子。”那小太监甚是伶俐，跪下叩头后笑嘻嘻地道，“奴才这是贱名，殿下要是高兴，随便赐个名也行。”

    “算了，本王没那个兴致，就叫小五子好了。”风无痕无所谓道，正想开口再吩咐些事情，却瞅见徐春书面色古怪地在门外朝自己做着手势。他心中一奇，随口打发了小五子，这才踱到门边道：“子煦，怎么回事？”

    “殿下，门外有个人持着海老相爷家的腰牌，说有要事求见殿下。”徐春书已经有些糊涂了。

    风无痕先是一愣，随后立即醒悟，海若兰单身出门绝不可能，那个求见的人一定是她的贴身丫鬟，这下可好，小方子能调回来了。少了这个贴心的小子，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子煦，把那人请进来，然后直接送到若兰小姐那。本王就不接见了。”

    徐春书答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安排，心里直犯嘀咕，海二小姐这么跟到福建，传扬出去，自己的主子和她两个的关系，不免就有些不清不楚。不过，以徐春书的性子，刁蛮任性的海若欣，除了美貌，没一点配得上风无痕，绝对不是王妃的上佳人选，还不如庶出的若兰来的有大家风范。但是，这等男女之事，他可不想瞎搅和，还是随他们去好了。

    风无痕见了小方子回来，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一时考虑欠妥，竟把身边最得力的人给了海若兰，实在是关心则乱。看小方子也是一脸苦相的样子，他不禁一笑，“没想到你这机灵的小子也有吃鳖的时候，怎么，若兰小姐给你脸色看了？”

    “主子，要是那大小姐给奴才脸色看倒好了！”小方子叫起了撞天屈，“问题是奴才不管问什么，她都是不理不睬的，连饭菜也是扒拉几口就完，整天呆呆的。主子，您是不是去看看？若是海二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老相爷面子上须不好看。”他心底里倒是有些同情，只是主子的事，只能稍微提一提，大主意他可不敢擅专。

    “好了，这事你就别管了。”风无痕立刻调转了话题，“在这钦差行辕一直呆着，实在闷得慌，我来福建可不是为了一直呆在这里。小方子，你去准备准备，我们出去走走。”

    “主子，奴才这就去通知徐大人。”小方子应道，心中也极为欢喜，毕竟身为太监，出皇城的机会本就极少，主子既然有心到外面走走，他哪有不从的理？

    “对了，吩咐子煦少带几个人。”风无痕又加了一句，“就他们几个，平日里也没出过什么岔子，人多了太引人注目。”风无痕没有注意到，门外远处，那个小五子正以一种极为嫉妒的目光盯着小方子。

    就这么着，风无痕的后面还是跟着几十条尾巴，虽然竭力要求他们不要跟太紧，但这些侍卫和兵士都是责任在身，丝毫不敢怠慢，隐约分成了不少小组，或明或暗地掩护着风无痕的安全。陈令诚也跟了出来，美其名曰“陪侍”，但风无痕心中明白，这个老家伙实在是有心看自己的笑话，但自己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随他去。倒是师京奇不能不带，此人对闽地和自己一样不熟悉，多看看风土人情，也对出谋划策有利些。

    适逢灾后，大街上有几分冷清，大多也是衣着寒酸的路人，风无痕一行的华贵衣衫就分外惹眼，旁观者的目光中便有些羡慕和疑忌。风无痕心中后悔，这里不是京城，穿着这样出来，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自己是从外地来的么？可是，现在如果扭头回去，不仅徒惹人疑，传扬出去，免不了被那些福建的官员笑话。就这么且行且走，一行人转眼间到了一座寺庙前。

    虽是大灾时节，这寺庙却香火甚旺，往来其间的多是些青年男女，每个人都是一幅匆匆忙忙的样子。风无痕抬头一看牌匾，“净缘寺”三个字煞是齐整，显然也是出自名家之手。

    “闻听福建百姓困苦，却不料这寺庙却仍有如此人气，聚敛的钱财恐怕不少吧？”风无痕扭头对身后的徐春书等人道，“闲来无事，我们也进去看看。”朝廷虽然向来不禁佛道二教，但受了明方真人两年的影响，风无痕对佛寺却有些反感，眼见得大灾之年，这佛寺不知放粮，反而大收香火钱，相比老师明方真人的入世，高下之分立现。

    徐春书不禁有几分紧张，刚才大街上人烟稀少，安全无虞，眼见这寺庙之内人头攒动，他的心就提了上来。他回头冲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冥绝立即知机地护在了风无痕身后。

    寺内的人比想象中的更多，奇怪的是，佛像前跪着顶礼膜拜的人却很少，大多数人都挤在一张狭小的桌子前，嚷嚷声很远就能听见。

    “嘿，别挤，我先来的，让我先求签。”一个身材粗大的女人大声喝道，“咦，倒霉，居然是只中下签。喂，我说解签的，中下签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我找不到一个好丈夫？”

    “施主，虽然是中下签，但签语各有不同，如若有缘，施主定能结成好姻缘。”一个眉目慈善的中年和尚合十一礼道。

    “我想也是这样。”那女人死命盯着签文看了两眼，这才将它揣到怀里，心满意足地回转去。

    风无痕等人不禁呆了，想不到这净缘寺香火旺盛的原因竟然是这个。堂堂菩萨竟抢起了月下老人的生意，真不知是该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还是该慨叹这寺庙僧人的生财有道。

    正思量间，后方一阵喧闹，只见一群家丁簇拥着一位年青公子哥，极为悠闲地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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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英雄

﻿两边都带了不少从人，这么一来，原本宽敞的殿前便显得有些拥挤。那公子显然也是非富即贵之流，几个随从对这群外地装扮的人都有些敌意。徐春书几人更是如临大敌，谨慎地护在了风无痕面前。

    “子煦，你这是干什么？”风无痕眉头一皱，不知怎地，那个年青公子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位公子，实在对不起，下人莽撞了些。”

    “哪里，是本人驭下无方才对。”年青公子微笑道，随即呵斥了身旁的仆从几句。“我看这位兄长面貌不凡，似乎不是本地人？”

    风无痕不禁苦笑，自己也算“不凡”，比起父皇的威势和母妃的美貌来，他最多只能算是平凡而已。“公子说笑了，在下确是外地人，遇了水灾才在福建徘徊，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而已。相见便是有缘，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越，越起炎。还未请教兄长尊讳？”越起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在福建这个地方，确实寻不出这等人物，难道自己真的如此好运，还没有想出拜访的法子来，竟然撞着了那个人？

    “什么尊讳，越兄太客气了，在下姓冯，单名一个无字。我俩既是有缘，不妨寻个清净的地方，拉拉交情不是？”风无痕调侃道，心中却一跳，此人竟然姓越，想必和八闽第一世家有些关系才是，今天的相遇究竟是偶然还是……他自失地一笑，自己老是疑神疑鬼的，还没打交道怎么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且看那越起炎到底是什么心思再作打算吧。

    “冯兄此言正合我心，此处虽然嘈杂，但庙后却甚是清幽。小弟平时和住持也有些交情，不如去叨扰他一番，不知冯兄意下如何？”越起炎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风无痕。

    “就依越兄所言。”风无痕只觉背上被陈令诚拧了一记，耳边传来了老家伙轻轻的话语声，“喂，人家可是素不相识的，那几个随从可不是庸手，小心点！”风无痕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到背后，微微作了个放心的手势，随后笑容可掬地对越起炎道，“还请越兄引路。”

    越起炎大喜，连声吩咐一个随从进去准备，自己客客气气地请风无痕先行，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朝净缘寺后殿走去。至于一众随从，则还是彼此隔着一段距离，各自猜测着主子的心意，毕竟他们都知道主子很少主动兜搭陌生人。

    “阿弥陀佛，越公子今天怎么有如此雅兴？”一个身着僧袍，年纪却最多不过三十的和尚合十行礼道。

    风无痕极其讶异，看这僧人的样子，显然并不是因为生活困苦而出家的，在他的印象中，那些僧人的生活都极为清苦，可是看面前的茶具，他实在不敢相信，光那一套碧玉斗，价值就在千金以上，更不论那收藏精致的茶叶了。

    “慧净乃是我的好友，他也是个情种，自己的爱人病故后，他就弃了万贯家财，出家为僧，无奈平日对下人太优，竟然无几人肯离去，最后几个贴身小厮和家生奴才也出了家，就是为了伺候这个主子。真不知他这是出了哪门子家，连这寺院也是他家的产业。”越起炎又好笑又好气。

    风无痕先是一阵感伤，随即不禁莞尔，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净缘寺会以姻缘签著称的原因了。那慧净却不以为忤，“小僧素来享受惯了，要不是这些人跟来，恐怕这青灯古佛也伴不了许久，如今却是习惯了。有知己来谈心，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他颇有深意地看了自己的挚友一眼，倒让本来就有些心虚的越起炎脸色一窘。

    慧净却是知情识趣之人，也不问风无痕名姓，专心致志地沏起茶来。待风无痕尝了一口，不禁大赞：“好茶，不是大师这等雅人，恐怕难得这清香。”

    “呵呵，古人有青梅煮酒论英雄，我等三人今日饮茶，也不可闲着，不如也来枉论一番英雄如何？”越起炎建议道。

    “古来英雄何其多也！”慧净击掌叹道，“我等不论古时英豪，就论当世英雄，两位认为如何？”

    风无痕倒是很想弄明白越起炎的心意，当然不会拒绝。那越起炎见状，第一个举起茶杯道：“既然论英雄，就不单只是武力。小弟不才，也认识那么一位。南海普叶禅师，他自年轻时就发宏愿为自己寺中的观世音菩萨重塑金身，为此不惜行遍天下，受尽冷眼。其人又不懂得攀附权贵，富贵人家那里看他衣衫破烂，也不放他进去化缘，因此平常僧人花十年就可完成的事，他竟然用了足足三十年，最终筹够了银两。”

    风无痕对这些过于迂腐的僧人却不屑一顾，“越兄此言差矣，即便修了佛像金身又如何？一己之愿达成，对苍生何利？说他为英雄，却有些言过其实！”他突然省起慧净也是僧人，不禁有些尴尬，谁知慧净并不生气，只是笑而不语。

    越起炎摇头道：“倘若仅仅如此，普叶禅师自然算不上是英雄，但他在募得银两回程途中，恰逢山西大旱，他见灾民遍野，无数幼儿嗷嗷待哺，无数流民背井离乡，因而竟将那募得的十万两银票尽数捐了出去，自己也以那点平时用来自救的医术救人。最后积劳成疾，竟然半途逝去，所发的宏愿没有完成，百姓却供了他的长生牌位，如此人物，怎不是英雄？”

    风无痕顿感肃然起敬，站起来深深一礼道：“越兄，在下方才孟浪了，普叶禅师确称得上‘英雄’二字，在下惭愧之至。”

    越起炎慌忙起身，“冯兄，小弟第一次听到此事时，也是嗤之以鼻，得悉了全文后方才感动不已，冯兄大可不必如此。不如下一个就由冯兄开始吧？”

    风无痕只得答应了下来，不过，他向来很少注意民间之事，朝堂之上，莫说英雄，连清官都没有几个，绞尽脑汁，终于被他想到了一个。“甘肃林瑞阳将军，扼守边关多年，击退外族数百次，爱兵如子，下辖百姓无不受他恩泽。若换了一个将领，恐怕边关百姓早就遭劫了，此等虎将，可谓英雄否？”

    慧净微微摇头，“林将军之事，小僧也曾听说过，确实乃我朝第一名将。不过他既然领得是朝廷俸禄，为国尽忠也是应当。姑且看在百姓交口称赞的份上，算他一个英雄。”

    风无痕身后众人尽皆变色，这和尚只不过家有薄财而已，居然敢如此慢待朝廷命官，简直是胆大至极。风无痕心中惊异，但面色却笑意盈盈，“在下对世事所知甚少，倒让住持见笑了。”

    慧净淡然一笑，“小僧不是朝廷中人，所谓英雄也许不入各位之耳，所谓英雄者，不计个人英名，却能造福一方者，才是上品。云梦泽义士高乾，为了当地一县百姓，以身试法，孤身刺杀贪赃枉法的县令。事成之后，大开粮仓接济平民，在官兵围捕时为了不连累他人而束手就擒，而后更是从容赴死，此等情怀，真是壮哉！”

    此话一出，不仅风无痕等人，连越起炎也是勃然色变。在朝廷看来，高乾无疑是大逆不道的反贼，这和尚如此妄加评议，难道真的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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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交易

﻿“慧净！”越起炎提醒道，“你太莽撞了！”

    慧净也不申辩，霍地立了起来，“两位请慢用，小僧另有要事，就不相陪了。忠言逆耳啊！”他不着边际地来了一句，随即合十一礼，头也不回地离去。

    “公子！”徐春书怒道，“此人竟敢如此无礼，属下……”话才说了一半就被风无痕止住了，“此人乃是方外高人，子煦无须过于计较。”风无痕越琢磨，越觉得此人话里有话，无奈自己今天真正的目的是这位越公子，慧净便只能暂且放过。

    倒是越起炎有些惶恐，“慧净一向如此，所以才会看破世情，还望冯兄不要见怪。”

    风无痕若有所思地看着慧净的背影，嘴上却说：“越兄，你我虽是萍水相逢，如果有话不若明说，如此拐弯抹角，恐怕到天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越起炎双目光芒大盛，对方既然已经看出来了，那么自己就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了？他微微作了个手势，身后原本护卫甚严的那帮随从立刻如潮水搬退后，竟是将主子一人留在了那里。

    “殿下，草民已表示了诚意，殿下是否也令贵属暂时退开，草民担保绝无恶意，况且我等所谈兹事体大，不能外传。”他一言道破了风无痕的真实身份。

    风无痕伸手阻止了要退开的徐春书等人，“越兄既然明言，那本王就实话实说，这里所有人都是本王心腹，无事不可对人言。”

    “殿下，属下等还是避嫌的好。”徐春书心中感动，脸上却不敢显现出来，他连忙躬身道，“我等身为近侍，职责只是护佑殿下。不过为防万一，冥绝不可离开。”

    “也罢，冥绝、绪昌和陈老留下。”风无痕点头道。

    越起炎颇为惊异地打量着风无痕身边的三人，老的那个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幕僚模样的中年人却和平常清客没什么两样。至于那个冥绝，想来是侍卫，并不足以为奇。“殿下可曾对越家有所了解？”越起炎单刀直入道。

    “八闽第一世家，本王就算再孤陋寡闻，也不会忘记此事。”

    “殿下此言差矣。”越起炎的脸上现出一丝忧虑，“人人皆道越家乃是八闽第一世家，但两百年来，我越家也出了不少不肖子弟，因此名声是大减当年。闽南罗家便趁此时崛起，夺了我越家的许多生意，两家竞争日久，原本越家借多年的财力，绝不至落于人后，然而罗家攀上了二殿下这靠山，从此隐隐有超越之势。”

    越罗二家的争斗风无痕也听说过，原以为越家朝中有人，断不会出于劣势，现在看来，事情比自己想象中更为复杂。想必如果自己的二哥当初选中了越家，他们也会很乐意地合作。只不过狡猾的二哥选择了扶助弱者，其目的不外乎是为了获取更多的筹码。怪不得二哥在京中出手颇为阔绰呢，只可惜如今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现在罗家靠山已失，不知越兄家中如何打算，趁势把罗家的风头打下去，还是……”风无痕故意把话留了一半。

    “殿下错了。”越起炎毫不客气地说，“如果家主能简单地将罗家压下去或是干脆让罗家消失，草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寒家一直认为罗家是以二殿下为依托，直到二殿下遇袭身亡，罗家行事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加猖狂，家主才醒悟过来，罗家的后台恐怕有一明一暗两个。”

    前面一句话让风无痕不禁脸一红，毕竟自己的身份尊贵，这两年除了父皇母妃，敢于当年指摘自己的也只有几个师执辈而已。但听了随后的话，他却悚然动容，如果真的如此，那自己的福建之行就确实危机重重了。

    “越公子，请恕在下多言，越家究竟想与我家殿下做什么交易？”师京奇突然插口道，他是不得不如此，这越起炎极通言语之道，不声不响，自己的主子就不由跟着他的思路行去，而己方却仍不明白越家的底牌，说不得他只能鲁莽一回，拼着回去受责，也得把主动权拿回来。

    陈令诚赞许地看了师京奇一眼，随即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本来有几分惊愕的风无痕立即恢复了常态，“绪昌说的不错，越兄兜了半天圈子，不如直说吧！”

    越起炎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个貌不惊人的幕僚来，只见他此时专注的样子一扫方才的颓势，竟然有些咄咄逼人。“这位先生问的好！”他打哈哈道，“草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指明一点，殿下要在福建有所作为，不能依靠那些龌龊的官员，必定要靠我越家的鼎力相助！”

    “此话差矣！”师京奇丝毫不让，“我家殿下贵为皇子，长期在皇上身边，福建得失并不伤筋动骨，又何必为了越家而得罪人？况且福建之事首恶已除，只要能安抚百姓，殿下也能记上一功，罗家背后何人与我家殿下何干？”

    越起炎被这锋利的词锋逼得有些恼火，但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差使没办好，这位皇子最多在皇帝面前告个罪，换个地方就完了，可越家不一样，越家在这里土生土长，万万离不开福建这块根据地。虽然内心不愿意承认，但他心底很清楚，越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这些天来，银庄多了不少面生的客人，陆续提走了不少现银，为了此事，家里已开过多次会议，明知道这位皇子钦差也只是担着郡王的虚衔，却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

    “殿下，听说您无意夺嫡，这可是实情？”越起炎咬咬牙，准备行险一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风无痕见到越起炎有些急了，心中不禁大定，他并不在意别人一再提起此事，“越家难道还想掺和进这大风浪来？”

    “如果殿下真的有把握置身事外而不受损伤，金钱方面绝无问题！”越起炎已是将家族的底线直接摊了上来，“这个要求似乎过分了点，但是，越家经不起太多风浪了。家主已经老了，只要殿下能帮我们度过此难关，越家愿意顷力相报！”

    “越兄，顷力相报暂且不谈，本王闻听越家有侵占流民遗田之事，是否属实？如果他们灾后归来，越家又准备如何打算？是抵死不认还是退还田产？”风无痕想到叶风回报之事，言语间便有些带了出来。

    “殿下，大灾过后，此等事时有发生，世人多以强凌弱，官府也从未插手。既然殿下提出来，那草民可代越家保证，如那田地确实无主，则越家取之，如其主幸存归来，则越家原物归还。其实殿下大可不必如此顶真，罗家侵占的田地，远远在我越家之上，手段也卑劣得多，时有将上门理论的原主活活打死的惨剧，殿下为何不去追究？”

    风无痕顿时哑口无言，虽然已经身份尊贵，但他对那些百姓仍有着特殊的感觉，此来福建，也是想实实在在做些事情。谁料事事均有掣肘，竟是无从下手。“只要越家能如你所言，退还田产，罗家那里本王自会处置，越兄不用操心。”风无痕勉强回应道。

    “殿下，如果您与我越家为一体，则越家的收益就是您的收益，越家的损失就是您的损失，如今乃非常时刻，还望殿下不要怀有妇人之仁，要体恤百姓，还是等您掌控了福建再说吧。总之，银钱方面，我越家会尽力支持，还请殿下早作决断。”越起烟见自己的话有了效用，趁热打铁道。

    “殿下冒此风险，而越家只是出了些银钱而已，未免太过寒酸。”师京奇扫了扫主子的脸色，又接口道，“为了表示贵方的诚意，是不是还应该有‘质子’？”

    越起炎脸上顿时血色褪尽，他很快明白了师京奇的意思，惨笑道：“先生真是眼光犀利，草民自认为掩饰得极好，却仍然被拆穿。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他随手一拉束发的玉簪，一头青丝立即滚落了下来，“没错，另一个条件就是殿下纳我越起烟为妾！”

    陈令诚脸色不变，但风无痕却完全愣了，他到底涉世未深，一时之下竟未看出越起烟乃是女扮男装，更何况刚才对她的词锋颇为赞赏，想不到却出自一女子。半晌才迸出几个字，“贵家主真够狠的，为了利益，不惜牺牲如此优秀的家族子弟。”

    远处的随从都见到了这幅场景，虽然惊愕，但由于严令在身，个个都停留在原地不动。徐春书更是按住了焦躁的凌仁杰，示意他不要着急。

    “起烟非是自夸，家主考虑再三，不得不出此下策。”越起烟的脸上一片漠然，“起烟虽无出众的美色，嫁与殿下也不希图殿下的爱宠和名分，只是期望可以成为殿下的一枚棋子而已，论及出谋划策，起烟绝不输于任何人！家主虽然疼爱起烟，但家族大义在前，就是再舍不得也要送出去，毕竟身为女儿身，婚嫁不由人，只求殿下不要看轻起烟，吾愿足矣！”

    这种混合着绝望和狂热的情绪，风无痕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竟然奇迹般地想到了海若兰，她也不是如此决绝吗？不同的是，一个为了爱，一个为了家族而已，女人的命运，真是无奈而又悲凄……他陷入了怅惘之中，心中又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海若欣和红如。

    师京奇是彻底尴尬死了，没想到自己这个幕僚第一次代主子开口就惹出了这种麻烦，他只是想敲山震虎一下，也没想到此女竟会如此大胆，竟然当面露出女儿之态。他连眼睛都不敢抬，毕竟此女既然开出了这种条件，若是主子再不接受，恐怕以当时的风气，这外表坚强无比的女子说不定会立即自尽，唉，自己真是失算。

    “喂，老夫提醒你，这么好的条件，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个女娃不简单哪！”陈令诚的话语又在风无痕耳边响起，“红如那里你不用担心，谁都知道你不会那么安分。你已经考虑得够久了，该答应下来了！”

    风无痕浑身一震，但这种政治联姻，他打心眼里反感，但是，就凭最初自己对“越起炎”的惺惺相惜，他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越起烟的脸上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心底却甚感讽刺，不是吗？自己终于把自己卖了，而且卖的实在是不便宜，兴许在天上的母亲看到了，也会觉得高兴吧？爷爷，您总算没有白疼你孙女，为了家族，她已经把自己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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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刺杀

﻿“家主，您说起烟能见到钦差大人吗？”一位白发老人忧心忡忡地问道，作为家族辈分最高的执事，越连野不能不为年轻一代的未来着想。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们也不想付出那么高的代价，但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有借助了钦差的名分，罗家的气焰才会被压下去。

    “起烟这孩子，外刚而内柔，况且从小，我就拿她当作男孩子养大，对于家族的忠诚绝无问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道理她岂会不懂，六叔尽管放心，底线我都给了她，起烟一定能掌握分寸，那七殿下并没有极强的后援，因而我们是他最好的选择。”越明钟炯炯的眼神中透着自信的光芒，“我越家传至我，已是第八代，绝不会如此消沉或灭亡！”

    其余几位执事对视一眼，他们可没有家主这么大的信心，越家几百年的基业，若是败在他们手中，不仅愧对列祖列宗，而且对家族的小辈也是极大的打击，他们不得不谨慎。然而，尊卑有别，家主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他们也只能遵从。

    “启禀家主！”门外的越氏子弟高声报道，“三小姐越起烟求见。”

    越明钟大喜，他没料到孙女能这么快回来，毕竟要见钦差大人，绝不是如此简单的事。而且越起烟临去时曾有明言，若没有结果，绝不踏进家门半步。“快传！”尽管对孙女有极大的信心，但他还是惴惴不安，若是有个万一，除非和罗家来个鱼死网破，否则越家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起烟见过家主，见过各位执事。”越起烟盈盈下拜，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各执事心中都有一种不妙的感觉，难道事情出了什么岔子？越明钟不禁心急如焚，但身为家主，却不能不假作镇静，“起来吧，起烟，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见到七殿下没有？”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听越起烟漠然道：“请各位尊长放心，起烟幸不辱命。”

    越明钟不禁有些不解，孙女的脸上不仅没有喜色，反而布满愁容，难道还有什么意外之事？他扫了一眼其他人，只见他们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似乎忘了刚才的疑虑。“起烟，你说实话，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这幅样子，似乎并不为越家脱难而感到高兴。”

    越起烟强忍着眼泪，低声禀道：“启禀家主，请恕起烟自作主张，为了将七殿下绑在越家这驾马车上，起烟已允诺嫁与殿下为妾。”

    饶是越明钟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听得孙女此言也是大吃一惊。然而，几位执事却拍掌叫好，越连野甚至激动地连连踱步，“起烟，你这一招实在是好啊，我越家女儿，一旦嫁入王府，那越家就名副其实地成为了皇室姻亲，看那罗家还敢如何？”

    “起烟，你怎么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越明钟的脸上却布满了阴霾，“你可知道，即便你嫁给了七殿下，要想得到名分，也是相当的难事，更何况我越家在八闽是何等身份，如果让你与人为妾，岂不让人笑话！除非是正室，否则怎配得上我越家第一才女！”越明钟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爷爷！”越起烟突然改了称呼，“起烟有自知之明，父亲并没有官衔在身，况且我只是一个附带品，是家族和七殿下之间的纽带，名分什么的并不重要。越家在福建势力再强，比得上京城的那些达官显贵么？”

    越明钟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的一席话，是他对孙女幸福的最大挣扎，作为家主，他原本就应该祝福这次政治婚姻。他看着越起烟明亮的眼睛，第一次感到自己已经老了。

    “殿下，在想什么呢？”陈令诚轻推了一把正在发呆的风无痕，“还在想那个越起烟？”

    “陈老！”风无痕很是不满，“你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又看了若有所思的师京奇一眼，再次低下了头。与越起烟的那番话，让他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懦弱，居于上位者不能有妇人之仁，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他自问可以毫不犹豫地对付那些达官贵人，但对于百姓，他始终希图能够保护他们，也许这是那次转生带来的后遗症吧。可是，一切都被无情地击碎了，没错，自己这个所谓钦差，估计只有一个名头能吓死人，真正实力恐怕和一个在福建任官多年的县令也比不上，凭着天子剑的威慑，他们或许会勉强听从自己，可是，如果他们来什么暗着，或是神秘的罗家再掀起什么波澜，自己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不是越家选择了自己，而是自己不得不依靠越家，这才是真正的情况吧！毕竟海家需要的，只是一个大义名分而已，其他的条件，他们无一缺少。皇子钦差的头衔，还真能卖上不少钱呢，他自嘲地笑道。

    “有刺客！”前面的一个侍卫突然倒地，但他发出的一声惊呼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路上本就没有几人，见到这些外地人打扮的汉子个个掣出了兵刃，连忙抱头鼠窜，几个胆大的便躲在街角，希图瞧个热闹。而原本散在远处的兵士们本想靠拢过来了，却被徐春书的一个手势阻止，他实在是怕这些经过装扮的兵士中混进刺客，那就麻烦大了。自己这里虽然人数不多，但区区几名普通刺客，想必并不难对付。

    冥绝第一时间护在了风无痕身前，陈令诚则是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隐隐将风无痕的背后纳入了自己的守护范围。风无痕定神看去，那名倒地的侍卫正是之前父皇派给自己的，他的身上插满了形状极为奇怪的暗器。一想到那玩意竟然无声无息地刺破了贴身软甲，风无痕就感到有些胆寒。

    “人在树上！”冥绝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用驽箭！”

    徐春书来不及多想，立即下令攻击。几名侍卫动作极为快捷，从掣弓到放箭只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们虽然没有上过军阵，但对于弩弓这种武器显然也有所心得，十几枝箭隐隐笼罩了那棵大树上所有可能的隐藏点。

    芮光从接到命令起就知道自己只不过是死士，看到那么多驽箭对着自己，他很是畅快地笑了，只要自己一死，家里的老婆孩子就都有得救了，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考取功名，出人头地，也不枉作父亲的白白送死。

    第一轮的箭雨无损他分毫，但第二轮的箭却有两支命中了他。芮光只觉得腰处和腿部一阵剧痛，就不自觉地从树上掉了下来。落地前的一刹那，一枝利箭准确无误地自他颈部贯入，瞬间取走了他的性命。

    “何方高人在此！”徐春书高声喝道，这一箭来得突然，比起适才的暗器更让他觉得诡异莫名，警惕更是提到了十二分。

    “山野草民，姓名不足为外人道也！就此告辞！”那声音飘忽不定，转眼消失无踪。

    “加强戒备！”徐春书仍然不敢放松，“所有人围成一圈，尽快赶回行辕！”

    “杰叔？”躲在一家民房屋檐下的碧珊轻声唤道，“我们是否下去？”

    杰叔默不作声，轻轻指了指下面，示意碧珊仔细看看。

    碧珊恨恨地看了冥绝一眼，但是，接下来的变故让她大吃一惊。一股淡淡的烟雾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笼罩了下面那群人，无论是时机还是地点，都计算地刚刚好。烟雾中人人自危，毕竟很难分辨出对方是友是敌。徐春书有些紧张了，刚喊了一句“闭住呼吸，小心有毒！”，就看见一柄利刃当胸刺来。饶是他躲避地极快，左臂还是被拉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

    “李鲭，你想干什么？”尽管是在烟雾中，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同僚，“你疯了吗？行刺皇子可是第一等的重罪！”

    李鲭置若罔闻，状若疯虎般地杀了过去，谁也没料到自己的同僚会向自己攻来，一时乱了方寸，竟然让他冲到了风无痕跟前。当然，冥绝这一关可不是那么好过的，而且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够挡下李鲭所有的攻击而不动半步，牢牢地将风无痕护在身后。

    “李鲭，快住手！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仇庆源高声叫道，他现在是比谁都着急，要是风无痕由于他们这些新进侍卫受了什么损伤，天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置其他人。无奈周围陆续扑出了不少人，竟缠住了准备上前帮手的大部分侍卫。而李鲭听到刚才那句话，攻势反而更盛，招招致命，也不管自己身上受了多重的伤。

    “冥绝，不要拖了，赶快解决他！”徐春书咬牙切齿道，“不管是谁，格杀勿论！”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自己有没有这个权限了。

    冥绝眼中利芒一闪，很久没有全力发出的杀气立时凌厉地向自己的对手逼去，手中的剑也随意丢弃在地，竟然只凭赤手朝李鲭攻去。徐春书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眼中利芒一闪，侧身转头，一剑劈向自己的身侧空处。

    鲜血就这么诡异地凭空流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只断手，看得那些见惯杀场的侍卫也一阵阵心惊。至于冥绝那边，则看都不看这里一眼，手刀拳脚，竟是比刀剑更利，李鲭已是完全变成了一个血人。

    徐春书冷哼一声，脱手将手中剑射出，只听一声沉闷的轻呼，一个人影逐渐浮现，颓然倒地。“竟是倭国的忍者！”几个见多识广的侍卫都不由变色，风无痕更是从未见过如此神怪之事，拳头捏得紧紧的，显见心中的紧张。徐春书极为知机，杀死那忍者后就退到风无痕身旁，已是掣出了很少使用的佩刀。

    其他人那儿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了，毕竟实力差距过大，由于徐春书下了格杀令，风无痕也未说要活口，因此竟是人人痛下杀手，十几名刺客无一生还。而冥绝的手段又更为凶残，几十个回合下来，李鲭身上的伤口已是数不胜数，连手指也被硬生生地掰断了三根，看得那些侍卫都心生恐惧。

    冥绝单手紧紧地掐住了李鲭的喉咙，神色中阴狠之态显露无疑，他已是很久没有见过血了，刚才那种血腥飘扬的味道让他格外迷醉，却不想自己的姿态落到常人目中，几乎和嗜血狂魔没什么不同。不过，他还是聪明地留下了李鲭的性命，这个人还是由自己的主子处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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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纷乱

﻿“是谁指使你刺杀本王的？”尽管有些不忍，但风无痕知道，只有冥绝的残暴才能让那些人真正地畏惧权威，他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李鲭，你可知道刺杀皇族，当凌迟处死，罪及亲族？”

    李鲭惨然地摇了摇头，他知道风无痕并不是想问出点什么，就凭他现在的伤势，能活着已经是奇迹，冥绝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然让他无法合嘴，咬舌自尽也就成了奢望，如今只能希望那些人能遵守诺言，放了自己家人一条生路。

    “殿下！“徐春书露出征询之意。

    “赐他一死吧。”风无痕轻轻挥了挥手，“你们都记好了，就说李鲭为了保护本王，力战而死，记住了吗？”他突然挺直了身体，气势陡增，“本王不想听到有人胡说八道，说什么李鲭背主一事！”

    侍卫们大愕，李鲭的脸上浮现出感激，随后闭上了眼睛，上位者一言九鼎，既然风无痕如此说了，他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已经足以让他含笑九泉。徐春书伸手阻止了想要动手的冥绝，轻轻叹了口气，随手将佩刀扔在地上。“李鲭，念在大家都是习武之人的份上，你自绝吧，殿下已经说了，不追究你的家人。”

    李鲭猛地睁开眼睛，见徐春书严肃的样子，这才醒觉不是玩笑。他一声不响地朝风无痕拜了一拜，又向徐春书投去感激的一睹，随后回手一剑，缓缓倒地，嘴边还挂着微笑。

    “厚葬吧。”风无痕转过头道，“回府！”

    刚刚还避在远处的兵士见了徐春书的手势，立即上前开始整理战场，这些人都是及其熟悉战场上差事的，很快，除了长街上的那一摊摊刺目的血迹，所有的尸体都被清理一空。除了李鲭的遗体被侍卫们带走外，其余人都被狠狠地补了几剑，想来都是死透了。

    七皇子遇刺的消息着实让福建官员惶惶不可终日，一个风无论遇害已经让他们降了三级，现在又闹了一出，敢情是根本不让他们有喘口气的机会。郭汉谨还不等风无痕开口，马上就下令戒严，严查各地可疑人等，要不是福建保镖一行人不少，他恨不得禁刀禁枪。而按察使卢思芒就更不用提了，自己的地头上出了这等大案，他这个臬司衙门算是摆设了，如果不能尽快拿出个结果来，恐怕自己就要步聂思远的后尘了。

    “家主，七殿下突然遇刺，这事里透着蹊跷，我们是不是要派些人手暗中保护？”越连野自从听到那消息后，脸就始终是板着的，闹得家中的小辈无一不绕着这个叔公辈的人走。

    “叔公，用不着。”越起烟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如果连刚刚开始的试探都无法度过的话，那七殿下的实力就实在太差了。越家需要的是强有力的支柱，而不是随时会倒下的稻草人。”

    越连野仿佛看陌生人般盯着这个家族中最聪慧的女子，“他可是你未来的夫君，起烟，你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合适？”

    “起烟选择的丈夫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不是懦夫。如果他真的这么死了，那么起烟也会终生不嫁，为他守节，以守我的承诺。”越起烟用平静的近乎冷酷的语气说。

    越连野被噎了个半死，这个小辈还真够固执的，他只得将无奈的目光投向了越明钟。可越明钟竟然也露出了赞同的脸色，“六叔，起烟之言很有道理，我越家投了如此大的赌注，又牺牲了起烟，因此决不能容许一个碌碌无为之辈掌控家族的未来。六叔，七殿下不是没什么大碍吗？我们就看看他如何处理此事好了。”

    “失败了吗？”一个男子淡淡地问道。

    “属下该死！”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连连以头触地，言语惊惶不已，“属下没料到他的侍卫之中竟有能识破忍者之辈，因此自作主张调回了剩余的人。”

    “你做得很好。”男子赞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为愚者之行。那些忍者每一个都是最宝贵的财富，自然不能随意使用。况且，本座并不想取他之命。”

    “主人！”黑衣人惊讶地抬起头，虽然有一肚子的不解，可他还是不敢质问，要知道，那死去的忍者足足花了十年心血，方从数千人中脱颖而出，如果主人不想刺杀那风无痕，为什么要动用一个十人的忍者小队？

    “你没有必要知道！”男子的神色转冷，“你只要办好本座吩咐你的事情即可，不该问的不要多问。至于那些忍者么，他们只是工具而已，能为本座效力，是他们莫大的荣幸，死一个有什么了不得的，后备人选还多着呢！天一，你莫非不记得本座的规矩了？”

    天一打了个寒战，不禁后悔起自己的鲁莽来。在这等主子手下，谨言慎行还不够，察言观色的本事要超过十分才能博得欢心，自己怎么能置疑主子的决定？自己从当初的地二成为了今天的天一，看到了多少抗命者的下场，深知活命之道。他连忙叩头应承道：“属下该死，请主人责罚。”

    “自己去刑司领罚吧！”男子不耐烦地挥手道，“该领多少你很清楚，就不用本座罗嗦了。吩咐你的事情不要忘了，退下！”

    天一感激涕零地再次叩头，主子既然让他去刑司，那代表自己刚才的举动还不算太出格，否则，恐怕就不止刑司那么简单了，炼魂的苦楚，只要他想起就觉得胆寒，毕竟有太多先辈的荣耀就在那里终结。他悄无声息地退出，顺着回廊，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一个黑暗阴森的房间前。似乎未卜先知一般，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小子，运气不错啊！”一个脸形平板的中年人打量了一下天一，“能在主人手下当这么久的天一，你可是第一人，说不定将来主人还会大大提拔你。哼，说吧，今天是多少！”

    对于这个看似平庸的中年，天一不敢生出一点抗拒的心理。当他还是天七时，曾经和当时号称主人手下最强高手的第七任天一前来受刑，亲眼目睹了运功抗拒的天一被那普通的皮鞭打得奄奄一息，结果主人只是斥了一句胡闹而已。从这一天起，他才醒觉过来，自己这些人只是主人的明面势力而已，所有皆为主人赐予。正是有了这个觉悟，他才活到了今天。

    “钧使随意就是，属下怎敢多言。”他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中年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放他进了门，须臾之后，房中传来了阵阵皮鞭的风声以及极力压抑住的惨哼声。

    “天下，哼，天下！”男子呆在空旷的房中，突然发出刺耳的长笑，“风寰照，本座倒要看看，你的天下还能坐多久！”

    仅仅三天，臬司衙门捕到的可疑人等足足有好几百，光是审讯，就足以让平日闲散的衙役和狱卒们忙了个底翻天，然而，可疑人物还是以他们难以置信的速度急速增加，着实让他们头疼。可是，看到臬台大人紧板着的脸，他们连半句抱怨都不敢有，只能把心中无数的怨恨发泄到了那些倒霉的犯人身上。臬司的大牢里，到处都是哀号着的犯人，冤枉的虽然不少，但也逮着不少通年缉捕的江洋大盗之流，那笔小小的奖金也让这些狱卒和捕头尝到了甜头，拷问得也更加卖力。

    “微臣福建按察使卢思芒求见钦差大人。”风无痕遇刺后的第四天，卢思芒终于战战兢兢地前来求见，自己的乌纱帽和性命能否保住，就看这一遭了。

    “卢大人，殿下请您进去。”小方子亲自出来请道，“殿下的心情还不错，卢大人说话小心些，不要惹得殿下生气，否则，我们这些作奴才的可倒霉了。”

    “多谢公公提醒！”卢思芒大喜，悄悄地将一张银票塞在小方子手中，这才整整衣冠，郑重地走了进去。

    小方子在外关上房门，这才冷笑地瞟了手里的银票一眼，“派头真大啊，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倒是捡了个小小的彩头。”他随意看了看四周，小心地将银票拢在了袖子中，却不料这一举动早落在有心的小五子眼中。

    “微臣叩见殿下。”

    “卢大人起来吧，无须如此多礼。”风无痕伸手让道，“本王只不过担个钦差虚名，就招来了如此大的祸事，想起来都觉得胆寒。不知卢大人查的如何，有那帮贼人的下落吗？”

    卢思芒心中有些不屑，面上却恭敬的很。“回殿下的话，微臣已经追缉到了凶犯。”

    “什么！”风无痕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卢思芒的动作会这么快，“是谁大胆谋刺本王？”他强作镇定，心中希望卢思芒能够聪明些才好。

    “微臣查得本省富商越明钟与此事有关联。”卢思芒沉声报道，“据微臣所知，越明钟手下有不少能人异士，况且其势力密布八闽，履有不法之事，恐怕此次殿下前来福建，触了他们的忌讳，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要不是自制力甚强，风无痕几乎要直斥卢思芒胡言乱语，但是，他很快醒觉，越氏确实接触过自己，但那并不代表他们只有自己一个选择。他的疑心越来越重，突然，越起烟凄然的脸浮现在他的心头，应该不可能，那个女子是认真的，难道卢思芒真的在蒙骗自己？他盯着眼前这个官员的脸，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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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叛离

﻿卢思芒一脸茫然地走出了钦差行辕，他几乎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应对的，唯一清楚的就是，风无痕大发雷霆的情景。被批他是早就料到的，毕竟即便是钦差大人，也不可能随意得罪越家，但风无痕装作不经意地告诉他有倭国忍者参与刺杀，他就感到问题言重了。先前的判断全部错误不说，还落了个诬陷的嫌疑，罗家的生意中，和倭国的贸易占了近一半，认识几个倭国忍者并不奇怪，倒是越家一向恨倭寇扰民，从不与倭人兜搭。

    “大人？”守在门口的几个随从见卢思芒脸色不好，连忙迎上前去，“是回府还是到衙门视事？”

    “去布政使郭大人府上！”卢思芒喝道，“本官有要事和郭大人商议！”

    郭汉谨见到卢思芒气急败坏冲进来的样子，本能地感觉到一阵不妙，立即把下人们都赶了出去。“卢兄，什么事如此紧急？莫非是还有什么线索？”

    卢思芒先前关于越家的判断，郭汉谨也赞同了八分，因此才默许了他去钦差行辕回报。但看他此刻的神色，郭汉谨心知扳倒越家恐怕不那么容易。越家无孔不入的名声他们早就知道，更何况风无痕和一个神秘公子密谈之事早传入了他耳中，若是没有一丝怀疑是不可能的。无奈这公子哥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般，一众手下查了几天，愣是一点结果都没有。

    “郭兄，别谈了，我可是被殿下狠狠地训了一通，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上次的刺客中，竟有一个是倭国的忍者！”卢思芒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狠狠地一拳击在身旁的几上。

    “此话当真？”郭汉谨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正，“有什么证据没有？若是倭寇参与行刺，那皇上追究起来，盛怒之下，那些在海上打劫的倭人固然是难逃干系，恐怕倭商也得连坐吧？如此一来，罗家就得先遭殃了。”

    “谁说不是这个理呢？”卢思芒点头道，“看七殿下的架势，难道要拿罗家先开刀？你我的风向要改改才是。”

    “风向可不能随便改。”郭汉谨提醒道，“你我都有把柄攥在罗家手里，你难道忘了？”

    “郭兄，你多虑了，难道越家那里把柄还不够多吗？我们这些在福建做官的，哪个不受越家和罗家的掣肘，真是左右为难。现在不趁此机会除掉一个两个，以后就算调到中枢，恐怕也难得太平。”卢思芒的话却也诚恳。

    “卢兄的记性未免太差，我们握在别人手中的可不是普通把柄！”郭汉谨的脸顿时变得无比狰狞，“二殿下虽然已死，但那些证据可都在他们手中呢！”

    “你……”卢思芒惊恐地站起身来，“你难道将那些东西给了罗家？郭汉谨，你我相交莫逆，你怎么能如此出卖我！”

    “无事不可言利。”郭汉谨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老卢对所谓交情未免太执着了。本官既想升迁，也想要银子，当然需要有人帮忙。老卢，你本就不是那种恪守官风的人，又何必计较这么多？罗家要是得势，我们都可得利，何乐而不为？”

    卢思芒失魂落魄地盯着郭汉谨，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好，好！你郭汉谨都投了罗家，我还有什么话说？该怎么做，你拿个章程就是！”

    “老卢，你错了。”郭汉谨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嘲讽，“不是投靠，而是盟友，你懂吗？罗家的背景可比越家深的多，你我相识多年，我绝不会坑你，你就等着升官发财吧！”

    “小姐，小姐！”抿儿风风火火地冲进房里，却看见自家主子捧着一个茶盏，怔怔地站在窗前发呆，“您别发呆了，外间都传说七殿下前几日微服出行时遇了刺客！”

    砰——，海若兰无知无觉地松了手，茶盏四溅的碎片让抿儿一阵慌乱。“小姐！”她嗔怪地叫道，“你不要老是给别人添麻烦好不好！”

    为什么，为什么在他说过这么绝情的话以后，自己仍然会担心他的生死，仍然会感到心痛？海若兰拼命地驱赶自己脑海中冒出的一个个血淋淋的场面。自己和他只是路人而已，她一遍遍地警告自己，已经算是半个出家人的自己，不应该再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但是，本就浅薄的理智哪压得下那喷涌而出的感情，她猛地推开抿儿，旋风般地冲出房去。匆忙之中，她根本没注意抿儿刚才说的是“几天前”。

    行辕中人大多耳闻过海若兰的身份，因此并没有人对这位抛却千金仪态在院内奔跑的女子加以阻拦，但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讥诮之意。毕竟，在他们眼里，哪有这样的大家闺秀，简直是海家的耻辱。

    正在和师京奇议事的风无痕诧异地听见门外一阵喧闹声，正想差小方子去问个究竟，就见徐春书在外大声报道：“殿下，若兰小姐求见。”

    风无痕愕然，将海若兰安置在行辕的这些天来，他刻意没有去见她，从下人们口中，他也得知这个极为固执的女孩从未踏出过房门一步，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请若兰小姐进来吧。”他吩咐道，随即目光又扫了扫面色古怪的师京奇，“绪昌，你先到里间回避一下。”

    “是。”师京奇连忙起身，心中却暗暗叫苦，这主儿叫他到里间，摆明了等会还要他帮忙拿主意，真是天底下第一麻烦。

    直到入了房，海若兰才瞧见风无痕并无微恙，不禁红了脸。“妾身，妾身闻听殿下遇刺，因此……”

    风无痕心中一暖，微微叹道：“若兰小姐，你这又是何苦？”

    海若兰怔了，风无痕的话颇有深意，若说是他无一分对自己的情意，她决计不信，可是为什么他一向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嫡庶有别，这句母亲时时刻刻提醒她的话，瞬间又充斥了海若兰的心头，一个庶出，已经让她苦熬了十数年的岁月，难道还要因为这个原因耽误了终身？再争一次吧，最后再争一次，海若兰面现决绝的微笑。

    “殿下可知道京城美女无数，大姐为何独以艳名冠绝京城，连才女唐见柔也屈居其下？”

    这话来的古怪，风无痕倒有些好奇了，“那依若兰小姐之见，又是为何？”

    “七殿下聪明绝顶，怎么在这些事情上如此糊涂？”海若兰嘲笑道，“不就是为了爷爷的权势吗？谁要是娶了爷爷最疼爱的大姐，将来就是海家的乘龙快婿，还怕得不到海家的支持？打的倒都是如意算盘，可惜爷爷心中早有定计，怎会让那些凡夫俗子拔得了头筹？”

    饶是风无痕早知海观羽心迹，脸上也是一红，若欣的美色固然是他最是流连的，但内心深处最在意的，还是那门生满天下的海观羽的认可。“海老相爷的垂爱，无痕一直感激不尽。”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真诚，“若兰小姐，你既然知道这些，就不必太执着了，天底下好男人多得是，又何必纠缠于我一人身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即便爷爷有意，难道殿下真的认为姐姐就一定会从了么？”海若兰突然来了一句惊人之语，“谁不知道海家大小姐交游满天下，姐姐的眼光更是高如崇山，殿下就真的那么有信心，可以博得美人青睐？”

    风无痕愣了，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更准确地说，他根本就是在避免这个问题，海若兰的话成功地勾起了他的疑虑。

    “爷爷是曾考虑过将我姐妹二人皆许配给殿下，但后来却不知如何绝了这个打算。妾身此次不惜毁誉前来福建，也有这其中的原因。” 海若兰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原因如何，还请殿下自己思量。妾身言尽于此，就此告退。”她盈盈一礼，竟自个开门出去了。

    风无痕犹自杵在那里动弹不得，直到小方子轻唤了几声方才回过神来，师京奇也缓步从房内行了出来，脸色竟是凝重得很。

    “殿下，此等男女之事，我本不该多言。但若真如海二小姐所言，恐怕海大小姐并非殿下良配。”师京奇的话虽委婉，但却醒目地点出重点。在他看来，只要是和海家联姻，那娶了海若兰并没有什么不好。大家庶出女儿往往温婉柔顺，虽然海若兰千里追“夫”之举太过惊世骇俗，但男女钟情乃是天伦，他倒并无鄙视之意。倒是海若欣艳冠京城，传说追求的男子无数，向来闺誉也不是最佳，嫁了风无痕后，只恐京城的贵介子弟全都会敌视自己的主子。

    “够了！”风无痕不耐烦地吼道，“让本王安静一下，你们都出去！”

    师京奇和小方子正要退出，却听得风无痕又淡淡地吩咐道：“绪昌，你拿本王的帖子到去越家和罗家，让他们开仓赈济灾民。本王倒要看看，他们两家反应究竟如何！”

    师京奇神色一正，随即欢喜非常，他就怕主子被男女之情所累，现在既然还记得赈济灾民，显见还未忘记自己的职责。“殿下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他恭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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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善事”

﻿罗家的宅邸比越家更为富丽堂皇，大概是因为崛起的较晚，因此在这些方面格外不想落于人后。说来也奇怪，自打这罗府大宅建了之后，罗家的声势蒸蒸日上，隐隐有取越家代之的势头。若是福建没有这次水灾，恐怕八闽第一世家就要改换门庭了。

    “说，这次刺杀是谁搞得鬼？”罗家家主罗允谦扫视着立在下头的一众家人，“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居然敢闹出这种事情来！若不是老夫消息灵通，恐怕罗家怎么灭的都不知道！”

    底下的罗家人你眼看我眼，全都愣了神，敢情这次七皇子被刺和自己家人有关，可是他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启禀家主，愚弟这一系以性命担保，绝无人参与此次刺杀。谁都知道，七殿下此次巡视，非比寻常，我们谨言慎行还来不及，哪敢随意出手？”罗允谦的堂弟罗允方躬身道，他很是疑惑，论实力，自己这一支是除了家主外最强的，居然一点消息都没得到，那出手的到底是家族中的何方神圣？

    罗允谦也是微微一愣，在他看来，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的，除了这个堂弟手下，不可能是别人，毕竟他收拢着家族中唯一的倭人忍者小队。可是，他如此坚决否认，自己倒是不好过于紧逼，只能再敲打敲打。“老九，我怎么听说这次刺杀中有倭人忍者现身？而且据说七殿下的侍卫神武非凡，一剑就将那忍者削飞了脑袋。”

    罗允方脸色大变，“家主，我下辖忍者一共三十二人，全是当年与倭人互市换来的，平日从不派出，也未曾折损一人。若是家主有所怀疑，可以亲自查看。”他心中了然，原来是因为忍者的缘故，自己这个一向冷静的堂兄才大发雷霆。不过，众所周知，福建能差的动忍者的，似乎还只有自己罗家而已。想到这里，他也有些惶惑了。

    “真的不是你手下那些忍者？”罗允谦顿时由恼怒变成了凝重，“连郭汉谨和卢思芒现在都认为是我罗家下的手，虽然他们有把柄在我手里，但连他们都这么认为，别人会怎么想？哼，也不知是谁挑起的火头，看来罗家这个黑锅算是背定了！”

    “启禀家主，钦差大人遣人带着帖子来，要您开仓放粮！”一个家族子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头扑在地上道，“文总管已经让他在正厅等候。”

    罗允谦脸色瞬息万变，长长叹了口气，“这种时候提出这种要求，七殿下还真是够狠的。老夫先去见那人，你们准备一下开仓的事吧！”

    “家主！”几个执事惊呼道，“您这样会不会让外人误解？”

    “误解什么！”罗允谦狠狠瞪了众人一眼，“你们以为会没人去越家吗？越家若是比我们早出手，那百姓那的风评和七殿下那里，罗家和越家就有了比较。这点道理还要老夫罗嗦，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的话颇不客气，说得众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师京奇踏出罗府的时候，已经看到门前排起了长龙，白花花的米粮一斗斗地流入了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口袋。“动作可真够快的！”他嘀咕道，“看来还算识相。”

    越罗两家开仓放粮外加设粥场的事在福建赢得了极大好评，当然，两家都把倡导者七皇子放在了前面，谦让着这天大的功德。与此同时，越家还暗中归还了不少幸存田主的地契，一时之间，流民的惶惶不安缓解了许多。两家接二连三的大做善事，唯恐给钦差大臣留了个不好的印象。

    风寰照狠狠地将一份折子丢了出去，“反了，这些人真的反了！”整个殿内都充斥着他狂怒的声音，“光天化日，居然有人行刺皇子，实在是胆大妄为！郭汉谨干什么去了？嗯，卢思芒又做什么去了？他们一个藩司，一个臬司，居然让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这福建还有没有王法！”

    群臣尽皆默然，心中却大骂起福建的那些官员来，一个风无论遇袭身死还不汲取教训，居然又捅出个篓子，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刑部尚书何蔚涛忍不住出言道：“皇上，福建情势一乱至此，上下官员难逃干系，不如由吏部重新选拔一批官员前去入职。七殿下乃天潢贵胄，此次受此风险，不若召回为佳。”

    萧云朝大喜，福建一省的官职，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买卖，再加上风无痕毕竟是自己的外甥，能从那地方调回来，好歹也能为另一个登龙有望的外甥挡点风雨，何蔚涛的建议不啻于卖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他也连忙出列奏道：“启奏皇上，何尚书此言颇有道理。此次开科取士，尚有不少年青才俊未得空缺，不如派到福建，也可多多历练。”

    皇帝完全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发作福建官员没错，可是，为此换了通省官员，除非他这个皇帝真的得了失心疯，否则绝不可能。他知道那两个人的意思，无非是多捞些银子，多扩张点势力，好防着自己的那一天。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即便他震的住，将来的储君是否能压得住这些人，他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因此也只能放任自流。“今天的朝会就议到这里，诸卿回去仔细想想，将福建的事情整理成更好的条陈，朕改日再作决断。”皇帝淡淡扫了众人一眼，从容退去。

    群臣们山呼万岁，抬起头后不禁面面相觑，皇帝的性子越来越难揣测了，刚才还大发雷霆，转眼间却又似乎云开雾散。不过，也只愣了一会，众官就陆陆续续地退去，萧云朝和何蔚涛互相打了个颜色，竟是头两个出门的。两人都是朝廷重臣，皇城之外伺候的随从自然不少，可是，这两位尊贵的六部尚书只是吩咐了从人几句，就登轿换下了官服。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两人就一东一西，各自扬长而去，萧云朝甚至还嘀咕了几句“一夜风liu”之类的话语。贺甫荣瞪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啐了一口，抬腿上了轿。

    “老爷，是直接回府还是……”贴身长随贺七轻声问道。

    “不回府还能到哪里去！”贺甫荣没好气地斥道，心里对这个没眼色的长随很是恼怒，“回府，本官今天累了，要早些歇息！”

    “皇上。”身边的六宫副都太监石六顺轻轻唤道，“七殿下派人送来了密折。”

    皇帝惊讶地咦了一声，接过了那个小匣子。他倒是没料到风无痕这么快就有密折传回，毕竟遇刺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反倒说明他镇不住福建的上上下下。谁料打开密折后，皇帝竟是越看越心喜，到了末里，甚至击节赞赏，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石六顺凑趣道：“皇上如此高兴，奴才可是松了口气呢。若是真的有什么好消息，明儿个上朝不妨让那些大人们都听听，也省得皇上整日烦心。”他的这两句话说得妥帖至极，半点不涉及密折中内容，算是太监中最晓事的了。

    “你倒是聪明。”皇帝笑道，显然心情极好，“不过，朕不打算告诉那些人。让他们绞尽脑汁地去想法子吧，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好计来。”

    石六顺暗中吐了吐舌头，看来皇帝对那些官员是很不满了，只不过不知道这次七殿下到底得了什么彩头，他好奇的很，可是压根不敢提，脑袋可是比好奇心重要多了。

    “大人。”干将垂手报道，“已经查明，那日和七殿下密会的是越家的人。”

    “越家下手果然够快的！”风绝冷笑道，“怪不得这两天他们两家争着大做善事呢，早干什么去了？不过，七殿下倒确实有些本事，那个击杀忍者的是什么人？”

    “一等侍卫徐春书。”

    “是他？”风绝沉默了半晌，对这个名字他相当熟悉，要不是死脾气，恐怕早就升到这个位置了。不过，他有这样的本事，自己却是意料之外，“干将，去调查一下徐春书的来历，看来他并不那么简单。还有，让你们追查的事，要抓紧些，否则皇上追问下来，我可吃罪不起。”

    干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心中却愤恨不已。这么多年来，自己这些人的生死牢牢掌控在风绝手中，出了纰漏，往往是自己受罚，可是皇帝若有奖赏，他们这些人却连一点羹汤都喝不到，竟是真正的苦力。即便他们原只是最低贱的死囚，可风绝又高贵到哪里去了，不过是皇帝的一个卒子而已，却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可是，难道是走狗的就永远是走狗？

    风绝见干将唯唯诺诺地离去，心底也明白这些下属的心意。反抗，哼，生死操之我手，他们用什么来反抗。老老实实做忠犬有什么不好，自己不就是皇帝的“忠犬”么。即便从来都是恭顺有加，皇帝也对自己留有疑心，更何况他们这些藏不住脸色的人。嗯，看情况再换一批人吧，他诡异地一笑，反正这天底下，死囚多得是，少个一二十个，没人会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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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大喜

﻿“何兄，这地方倒是清幽，比醉香楼安静多了，好像姑娘的品位也高了不少，鲜有那种衣着暴露的。”萧云朝满意地看着四周景致，眼睛流连在各色女子身上，赞叹不已，“你是如何寻到如此好去处的？”

    “京城这地方，只要有钱有势，还需发愁找不到女人消遣？”何蔚涛舒服地靠在一张太师椅上，自己斟起了一杯美酒，“不过，这里的美人可没有那么容易上手，你得自己去奉承才行。俗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此地的老板可谓尽得其三味，萧兄大概不知道，有几位老王爷，年纪一大把还在这乐此不疲呢。”

    “哦？”萧云朝不禁有些好笑，但是，自己毕竟是外戚，万一御史参一个“行为不检”却是件麻烦事，因此风月之地一向涉足甚少，“难道此地老板的来头也不小？”

    “没人知道这怡情苑的老板是谁，主事的姑娘天天换，滋味各不相同。此地全是达官贵人，等闲小民一个都进不来，萧兄尽管放心。若是在这里见到一个御史，他躲你都来不及，哪敢参你的本？”何蔚涛哪会看不出萧云朝的心思，想偷腥又怕别人指摘，真是自欺欺人。“你看这么个开阔地，压根藏不住人，正是谈话的最好地方。这个院落是老板专为我留的，外人决计进不来，比在自个家里密议更好，大不了担个风liu罪名。”

    “何兄真正好心机！”萧云朝这才将话引向正题，“今天朝堂之上，何兄建议撤换福建通省官员，不知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皇上不是还没定计嘛，萧兄，连续两位皇子几乎都折在福建，皇上内心一定对他们极度不满，只发落一个聂思远哪足以平息君心和民愤。现在七殿下天子剑在手，挟着被刺的怨愤，身边又无得力之人劝阻，定然会大开杀戒，那时，即便皇上不想委派新的官员，福建上下也无人可用了。”何蔚涛旁若无人地说道，他并不忌讳风无痕是身旁这位仁兄的外甥。作为消息灵通人物，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有十一皇子才是瑜贵妃和萧云朝的王牌。

    “何兄真是打的如意算盘啊！”萧云朝似笑非笑道，“居然当面打起我那可怜外甥的主意，要是传到我妹子耳中，怕是又一场风波吧？不过，福建上下几百个缺，即便七殿下再能折腾，也不至于一撸到底，能换的不过几十个而已。”

    “那可是几十个肥缺。”何蔚涛仰起脖子灌下一杯酒，随手将杯子往面前的小池中一扔，“只有像这杯子似的贵重物件才能从池中分辨出来，寻常人物，恐怕再牵强也是难扯到七殿下遇刺一事上的。不说别的，福建巡抚，再加上藩臬两司，这三个缺老兄得分给我一个，如何，这买卖还算公道吧？”

    “何兄可真是明码标价啊！”萧云朝脸色微微一变，“这三个中的任何一个说是价值万金恐怕也不为过。何兄究竟看中了哪一个，不妨明言吧，免得到时我给了你一个缺，你还挑肥拣瘦的。”

    “那我就张口了，臬司衙门怎么样？”何蔚涛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低了不少，“三司里，这个缺可是不起眼的。”

    “成交！”萧云朝似乎怕对方反悔似的，立刻答应了下来，他的两个亲信正好适合巡抚和布政使，至于臬司嘛，就给何蔚涛做人情好了。

    “痛快！”何蔚涛赞道，随即双手用力拍了几下，高声叫道，“上酒！”

    远处紧闭的耳门无声无息地开启，一个浑身着绿的年青女子稳稳地托着一个银盘走了进来。萧云朝定睛看去，此女浑身上下皆是相当名贵的衣料，外套竟是更为罕见的织纹锦，就这一身行头，没有数百两银子恐怕置办不了。再观察她的眼神，也无半分烟视媚行之态，举止端庄大方，莫说皓腕，就连玉颈也是遮得严严实实，一点挑逗皆无，却又给人无限遐思。

    大家闺秀，萧云朝脑中不知怎么，起了这么个奇怪的念头。虽然脸上装得若无其事，可心中却是越来越诧异，但见何蔚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来这些女子都是司空见惯的。

    绿衣少女灵巧地收拾起刚才所有的东西，又将银盘中的酒壶和酒杯布置好，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身旁的池子里多了一个价值不菲的玉杯。末了，她盈盈一礼道，“两位爷请慢用。”随即转身往原路退去。

    “这些都是清白女子，不陪客的。”何蔚涛笑着解释道，“当然，如果你能夺得她们的芳心，说不定明天你萧府就得多一位姨太太了。”

    萧云朝不禁大吃一惊，“何兄，你不是开玩笑吧？春风一度，若是个个都娶回家去，就算内子不说，恐怕我妹妹那关也过不去。”

    “呵呵，不要拿她们和普通烟花女子相比，这些天，赎身的可是不少。时而温婉时而娇媚的，男人怎肯轻易放手？况且自己的禁脔，哪容得别人染指？怎么样，今天还早，不妨一试风liu如何？”在这种风liu阵仗上，哪个男人肯居于人后，萧云朝客气一番，便随何蔚涛从另一边的小门离去。

    “红夫人！”正在浇灌花草的红如冷不丁地听见有人叫她，疑惑地放下了水壶。回头一望，王府总管范庆丞匆匆忙忙跑来，手中还挥舞着一封信函。

    “殿下有消息了？”她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不待范庆丞开口便劈手夺了那信，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信写得极短，而且所有东西都是一笔带过，轻描淡写得很，似乎遇刺根本没发生过一般。红如哪知道这些，如今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外间的消息全凭范庆丞传递。而范庆丞也得了风无痕严令，任何有关遇险的事不得泄漏给红如，因此全是报喜不报忧。

    “殿下没事就好。”红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范总管，书信过于简短，外面还有些什么消息吗？”

    “回夫人的话，福建离京城千里之遥，恐怕没那么快有其他消息传来。”范庆丞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夫人不必太过忧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安然归来，倒是夫人您要保重身子才是。”

    红如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就在两天前，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了身孕，手足无措的她只能向身边的两个婢女问计，毕竟她们俩还是颇为可靠的，然后就理所当然地通知了范庆丞。这范庆丞听了主母怀孕的消息，先是大喜，随后就亲自到了珉亲王府上。一来风珉致身为宗人府宗正，皇子侧妃有孕也算在他管辖之内，二则风无痕临行前曾关照有要事可向珉亲王求助。风珉致倒也爽快，立刻从府中抽调了四名忠诚可靠的仆妇送来勤郡王府，还特意从太医院遴选了两名太医常驻王府，以备需用，连稳婆也早早地进了王府，就等着红如生产的那天。

    红如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还未完全隆起的小腹，心中无限温馨。不知不觉，自己成为皇子侧妃已经两年了，没有呵斥，没有冷落，只有那从未消逝过的温情。风无痕迷恋若欣小姐的事，起初她觉得彷徨，但后来也觉得心安了，毕竟他早晚要大婚，如若迎进一位从未谋面的王妃，自己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从那一刻起，红如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少女成了妇人，她的心思，已经全部都系在了丈夫身上。

    “红如真的怀孕了？”瑜贵妃有些意外，虽然知道儿子甚为宠爱这个身份低微的女子，但还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将成为祖母。

    “恭喜娘娘，您很快就要多一位晚辈了！”柔萍喜笑颜开，“十一殿下还没到纳妃的时候，其余几个年长的皇子可是早就有了儿女，上次德贵妃娘娘不是还炫耀她孙女的可爱来着？这下娘娘可是扬眉吐气了！”

    “值得这么高兴嘛！”瑜贵妃却是没那么好的心情，“本宫却是觉得，无痕这第一个孩子生母位分过于低贱，到时恐怕要让人笑话的。无论的侧妃好歹也是出身名门，德贵妃也有炫耀的本钱，可红如本来只是个伺候丫头，如今怀孕，低调还来不及，哪有四处宣扬的理。”

    “娘娘，话不是这么说。”柔萍摆摆手，示意周围侍立的其他人退下，“身份贵不贵不要紧，要紧的是宗人府那边的态度。珉亲王接二连三地派了心腹去红如那边伺候，又是请太医又是招稳婆的，显见是和七殿下有了默契。娘娘，奴婢说句打嘴的话，皇上身子骨一向壮实，十一殿下虽然年幼，但难保皇上到时不会起了立皇孙的意思，有总比没有的好吧？”

    瑜贵妃悚然动容，“柔萍，你的见识倒比以前强了不少。这样，你代本宫去探望一下红如，上好的阿胶多带一些，再让太医开些补益胎气的东西，不要吝啬。总之，本宫的孙辈，用些东西也是应当的。”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柔萍点头答应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不过，也得防着那边的人使坏，毕竟红如的身边没那么多可靠人。要不要奴婢去王府时提醒一声？”

    “你看着办吧。”瑜贵妃的俏脸顿时变得冰寒无比，“同样的事，若是她真敢做两遍，皇上也不会袖手。你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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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惊雷

﻿过了九月，福建的大水也差不多退了，朝廷的赈济银两加上越罗二家的粥场，饿死的流民算是少了许多，不少地方，百姓已经开始逐步迁回了。从表面看来，福建的风波似乎已经平息，但是，递过奏折的人心中都清楚，接下来的风暴不在福建，而在京城。藩臬二司也仍然不太平，毕竟遇刺一事已是搅和地他们心力交瘁，虽然风无痕一点逼迫的痕迹都没有，朝廷也未下旨督办，但这么件大事空悬着，始终不是法子，按察使卢思芒的头发都急白了一圈。

    “大人，您叫属下来有什么吩咐？”关容依礼拜见后，惴惴不安地问道。其实这话是明知故问，可他也是没法子，通省的缉捕之事，向来由他掌管，从未出过大纰漏。可是此次他也扛不住，自己受的责骂不说，底下那些大小衙役身上的限棒也不知吃了多少，可就是抓不住真正的可疑人物。

    卢思芒冷冷地瞥了关容一眼，“关容，眼见得就快到一个月了，你那里还是没有线索吗？你这个按察司知事究竟是怎么当的！通省大大小小有多少差役，到现在连个刺客都拿不着，朝廷养着他们是吃干饭的吗？”

    关容连吭声都不敢，只是低着头，待卢思芒发作完后，这才嗫嚅着开口道：“回大人的话，非是属下不尽心竭力，而是那些侍卫下手太过利落，刺客中竟是一个活口都没有。再加上那些人的尸体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其出身或是居住地的东西，连兵器似乎都是自铸的，所以差役们才劳而无功。还请大人明鉴。”

    “明鉴！你让本官如何明鉴！”卢思芒吼道，突然，关容的那句“下手过于利落”引起了他的深思，虽然那些刺客凶悍，但强行留下一个活口，对那些大内精英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需知三木之下，再硬的汉子也难不招供，风无痕却没有那么做，难道……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除非那个人根本知道幕后有了不得的文章，或者干脆就知道主谋是谁，这才不敢声张，否则道理根本说不通。

    “大人！”关容轻轻唤道，以他的眼色，怎瞧不出自己的上司走了神，“能否请七殿下再宽限几天，再加派人手详查？”

    “再等你的详查，本官就等着皇上下旨革职吧！”卢思芒冷哼一声，“关容，做事用用脑子，别老是打歪主意。上次要不是你拍胸脯说是越家和刺杀有牵连，本官何至于落到现在的窘境？”他一想起郭汉谨逼迫自己的情景，心里就像吃了只苍蝇般的难受，这个关容似乎就是郭汉谨推荐给自己的，原先看着还好，现在是越看越厌恶，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死他以解心中怨恨。

    关容还想解释什么，就见卢思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退下，不管用什么办法，这事本官就着落在你身上，再给你五天期限，若是没有个所以然来，你就卷铺盖走路，也免得浪费御史的弹劾！”

    关容脸色大变，可是顶头上司已经发了话，连改动余地都没有，只得垂头丧气地行礼告退。

    “备轿，去钦差行辕！”卢思芒喝道，嘴角微微上翘，现出一个不寒而栗的笑意，不管怎么说，他都得给郭汉谨找些麻烦才是，也好报那一箭之仇。

    “殿下，越家那里您是不是抽空去拜访一下，毕竟他们这次开仓放粮，也算功德无量。”师京奇建议道，这些天风无痕几乎没迈出过行辕一步，别人都认为这位皇子钦差是遇刺后受了惊吓，他却知道，主子是在藏拙。

    “去了越家就不能不去罗家，到时再搅和起来事情就麻烦了，还是等等，至少卢思芒给个可以接受的结果，那两家那里我也可以应付一下。”风无痕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绪昌，跟着我，你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哦！”

    “哪里，跟着殿下，不用出生入死，却能看到很多有趣的事情，师某不虚此行啊。”师京奇知道这主儿是开玩笑，也就随意取笑道。

    “殿下，卢大人求见。”小方子进来报道，“看他的样子，似乎又有什么眉目的样子。”

    “请他进来吧。”风无痕这才收起倦容，“绪昌，说曹操，这曹操就来了，你先到里间去，听听他有什么新的章程。”

    卢思芒一进门就见风无痕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心本能地一紧，不过，这一关始终是要过的，就赌一赌好了，只要能再投个好主子，还怕乌纱帽保不住。

    “微臣给殿下请安。”卢思芒一进门就是大礼参见，把风无痕唬得一愣。

    “卢大人，本王早就说过，非正式的见面场合，无须如此多礼，快快请起。”风无痕伸手虚扶道，“否则御史参奏起来，折辱大臣这一条本王可消受不起。”

    “微臣待罪之身，殿下宽容已是天大的恩典，又怎敢起身？”卢思芒径直摘了自己的官帽，深深叩首道，“只求殿下能看在微臣悔过的份上，从轻发落，余愿足矣。”

    风无痕深深吸了口气，卢思芒这话明显就是服软，可是，自己一没有逼迫，二没有真正清查豪门，三没有立刻追究他的责任，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快地决定向自己坦白？不过，此时此刻，顾不得那许多了，风无痕把脸一板道：“卢大人，本王看你平日行止甚少过失，你这待罪之身是什么意思，莫非本王遇刺与你有什么干系？”

    卢思芒毫不畏缩地直视风无痕的目光，说出一番令人大大诧异的话来。

    “卢大人去了钦差行辕？”郭汉谨听得秦汉闻的回报，略略有些诧异，“遇刺一案还是没有眉目，他轻易去见七殿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学生不知。”秦汉闻摇头道，“听说，卢大人把关容狠狠批了一顿，随即给了他五天的期限，自己却出门去了。”

    “蹊跷啊！”郭汉谨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备轿——”话音刚落，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道，“大人，不，不好了，那些流民抢了周家的粮行！”

    轰，郭汉谨只感到仿佛一道炸雷劈中了自己的顶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原想福建万事稳定后，就能顺顺利利地送走风无痕这尊菩萨，谁想先是刺杀，现在竟然又闹了这么一出，难道老天也在和他过不去吗？“来人，给我去差守备刘启正，让他带兵进城，给本官将那些闹事的刁民全拿了！”他咆哮道，“汉卿，你和本官一起去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

    秦汉闻虽说不情愿，但见老师发了那么大的火，顿时畏惧占了上风，忙不迭地应承下来。但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调集了不少人手，毕竟刁民作乱，万一人数众多，他们这些父母官是铁定要吃亏的。

    周家老街前已是一片狼藉，糙米洒落的四处都是，碎裂的粮袋更是随风飘舞，几个粮铺的伙计都是鼻青脸肿的，眼睁睁地看着成百上千的灾民哄抢着铺子里的粮食。掌柜徒劳地拉扯着几近疯狂的人们，想尽最后的一点努力，然而，结果自己却如同一叶帆船般在人海中挣扎，最后完全被淹没。郭汉谨远远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还不笨，自然知道此时令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上去，无疑是杯水车薪的送死。“刘启正还没来吗？”他铁青着脸问道，“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磨磨蹭蹭，难道不知道一个不好他就得掉脑袋？”

    幸好秦汉闻已经看到了刘启正的身影，“大人，您看，刘大人已经来了。”

    “卑职……”

    刘启正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郭汉谨拉了起来，“没时间行那么多礼了。刘启正，本官命你立刻封锁这条街，拿住每一个哄抢粮行的人，不许放走一个，你听清楚了没有！”郭汉谨几乎是用最大的声音吼道。

    刘启正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卑职领命。”他也知道轻重，转眼就将官兵分成了几拨，堵住了周家老街的全部路口。

    “不好了，官兵来了！”不知道哪个眼尖的终于见到了气势汹汹的官兵，扯着嗓子叫道。流民们见势不妙，除了少数的仍在贪心地抢着粮食，大多数人背着口袋就向外跑，无奈四处的兵士早守住了出口，竟是瓮中捉鳖。

    “给本官喊话！”郭汉谨的脸色终于平缓了下来，看这架势，并没有什么人在其中作祟，估计是灾民一时冲动所为，要是这样，自己的责任也就轻了些，“束手就擒的从宽处置，违者严惩不怠！”

    “藩台大人有令，里面所有人，放下抢来的粮食，束手就擒。否则一律以劫盗论处！”那小吏也算机灵，扯着嗓子叫道，“跪者生，立者死！”后面一句虽有些不伦不类，但也颇合此地情境。谁也没想到，却是这句话出了问题。

    “乡亲们，他们这些当官的不管我们死活，现在还要我们跪下给他们磕头，这口气我们能忍吗？”一个又高又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原本有些慌张的人群顿时又发出阵阵喧哗声，“我们已经抢了粮食，那些当官的不会放过我们的。乡亲们，要活命我们就反了！”

    “反了！”

    “反了！”

    人群中各处都传来了附和声，转眼间群情激昂，眼看就要压不住了。秦汉闻听到“反了”这两个字就腿软了，心中后悔不迭。郭汉谨更是惊得退后了一步，事到如今，若是他还看不出里间有人主使，那他这个布政使就白当了。至于刚才那个说话的小吏，则是干脆地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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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死局

﻿刘启正部下的官兵都太平惯了，见民情不稳，都有些忐忑，但见主将阴沉着脸，谁也不敢出声，都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兵器。也不知是谁胆小，咣当一声，亮闪闪的钢刀竟掉在了地上，惹得其他人一阵心惊。

    “所有人听着，凡是抗拒官兵者，杀无赦，家人罪同连坐！”郭汉谨大声喝道，“本官乃布政使郭汉谨，命你们立即原地跪下，否则刀剑无眼，休怪本官无情。里面喊话的那个人，有种的就给本官站出来，挑唆别人算什么好汉！”危急时刻，他这个藩台只能亲自上阵了，希望这些愚民不要惹出大乱子。否则一旦强力弹压，自己的乌纱帽也一样保不住。

    “这些狗官说的话不能相信！”另一个声音适时地响起，正好抵消了人们惊慌不定的心情，“你们做官的吃什么，我们老百姓吃什么？还诬赖我们闹事，乡亲们，就算我们跪了，他们能饶过我们么？大家不要上当啊！”

    “乡亲们，大家想想，如果不是他们到现在才想到开仓，我们的家人怎么会饿死，我们怎么会到现在还没衣服穿，没房子住。明明是这些狗官把朝廷拨下的银子都贪没光了！”这边又窜出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子，挥舞着手大喊道，他的眼睛里，仇恨之色显露无疑。与刚才那几个挑唆者不同，他站的位置无遮无蔽，似乎并不畏惧可能的死亡。

    “对，杀了这狗官！为我们死去的家人报仇！”民众们本来有些平息的怒火重新燃了起来，这些流民并非福州本地人，逃亡过程中，亲族往往失散了大半，因此对各级官员的仇恨也最深，一经煽动，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告诉刘启正，射死那个为首的人！”郭汉谨终于下了命令，“如果有刁民敢动手，让他相机处置。”衡量利弊，郭汉谨还是选择了弹压，身在高位多年，他决计不信一群平日安分守己的升斗小民居然敢谋反。

    刘启正等的就是这道命令，他横行福州多年，哪曾见过如此蛮横的刁民，心中恨不得一箭夺了那人性命，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连英，你给本官看准了，只许放一箭，让那个刁民闭嘴。”他拍了拍身旁一个亲兵的肩膀，“若是成了，到时郭大人那里，本官自会保举你一个把总。”

    连英大喜，他自恃箭术第一，况且对阵的又是身无甲胄的平民百姓，这份功劳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他答应一声，连忙取出自己用惯的那副弓箭，微微一瞄，脱手就将箭射了出去。

    “杀一儆百，看这些刁民还敢不敢胡来！”刘启正嘀咕道。

    那箭如流星般朝领头的大汉射去，乱民中不由发出一阵惊呼，几个胆小的甚至闭上了眼睛。可是，大汉的脸上却露出了嘲弄之色，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急速的箭在离他身前三步处突然坠落，情形诡异得紧。“乡亲们，老天有眼，连老天也佑着我们，那些狗官已经完了！”他高呼道，眼睛却瞥了瞥身边的一个青年男子。

    乱民们不禁都欢呼起来，神怪之说，向来深入民心，又何况所有人都看见了刚才的神迹，顿时胆子也壮了起来，逼进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放箭！”刘启正也有些惊疑不定，不过武将干了多年，他倒是不信这种怪力乱神的玩意，此时见事情已经失去了控制，连忙发令道。

    此次的箭雨极密，自然不可能再有什么奇迹，前头的数十个人顿时倒在血泊中，后面的人收势不及，狠狠地撞在了第二轮箭雨的锋芒下，顿时死伤无数。领头的大汉不可思议地看着胸口的箭支，一只手拼命向身旁的年轻人抓去，但转眼间他的脖颈上又中了一箭，只能颓然倒下，眼睛仍睁得大大的。

    “官兵无故杀人啦！”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快找钦差大人去讨个公道！”

    人群中窜起几道影子，迅疾无比地上了房顶，转眼间消失无踪。刚才还激愤不已的乱民们终于清醒了过来，害怕地瞧着倒在地上的同伴，眼睛里尽是恐惧之色。也正因为他们停下了脚步，第三轮箭雨才没有落到这些人的头上。

    “全都给本官住手！”郭汉谨吼道，“刘启正，谁让你放箭的？不遵上令，你好大的胆子！”一看到有人逃走，他就明白了此中的文章。那些乱民手无寸铁，当初不过是靠着人多和几分蛮力才抢了粮行，现在面对手执利器的官兵，死伤无数自是不必说了。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今天的事明显有人摆圈套给自己钻，只要此事传到风无痕耳中，自己一个“草菅人命”的罪名就逃不过去，那些个朝廷中人可不会相信一群村夫会造反的鬼话。

    刘启正见到一地的死尸，心中也有些惊惶，再听得上司的训斥，脸色已是一片惨白。他倒是不在乎杀了几个人，问题是这里是福州，不是郊外也不是荒野，刚才还逃走了几人，竟是既无法遮掩也不能毁尸灭迹，想来自己根本就是昏了头。

    “大人！”刘启正不禁用哀求的眼光看着自己的上司，“属下……”

    “闭嘴。将剩余的人全部收监，收拾一下地上的尸体。派人看着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出，听到了没有？”郭汉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刘启正的话，对于这个头脑简单的守备，他是恨到了极点。

    风无痕听到周家老街惨案时，整个人都木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几乎让他此次福建之行完全成了一个笑话，恨只恨自己为了报功，早早地上了那份密折，否则谢罪还能有个由头，但现在一切都成了空文。“郭汉谨，你实在是够胆大的，几百号人哪，你就敢下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不思安抚，却要强力弹压，你这个布政使是怎么处置的？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若不是还顾忌着自己的身份，他恨不得将此人碎尸万段。

    郭汉谨长跪于地，一声不吭，他清楚得很，就算能将大多数的责任推在刘启正身上，自己在场却并未阻止，光这一条，他头上的乌纱帽就难以保住，如今再加上之前的待罪之身，他竟是走投无路到了极点。

    “好了，郭大人，你现在回去闭门思过，等待朝廷的处分。本王这就写折子呈报皇上，如此大事经不起一拖，否则光是流言就足以让你死上几次都不止。唉，你的行事太糊涂了！”风无痕仰天长叹，看来自己的处分恐怕也要一道来了。

    黯然走出钦差行辕的郭汉谨，苦笑着取下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那个在背后摆了自己一道的人实在是太高明了，连风无痕这个皇子钦差恐怕也要一起跟着倒霉。他为官多年，却栽在了这么一件事上，和先前太过于慌乱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藩台管理民政，他不就是怕风无痕抓着个由头整治自己么，乱民们确实该死，问题是下手得实在不是时候，若是没逃走那几个人，自己屠没了那几百号人，最多不过是一句“残忍好杀”的考评而已，最多再降职。可如今，天知道京里会有怎样的流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罗家，哼，罗家，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绪昌，你认为这奏折应该怎么写？”风无痕烦躁地踱着步子，眼中满是疲惫。

    饶是师京奇一向自负，此时也有些乱了方寸。他扫了另一边的陈令诚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您不妨将责任全推到郭大人身上，此次本就是他自作主张，惹下大乱子自然该由他承担。殿下之前的安抚原本卓有成效，此次事出突然，想必皇上也不会严加责罚才是。”

    “不可。”陈令诚霍地立了起来，眼光已是炯炯，“殿下需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此地离京千里，若是殿下一味推诿责任，反而惹人疑心，倒不如索性揽下责任，恐怕皇上反而不会加以怪罪。”

    师京奇惊讶地看着陈令诚，一脸的不解。他毕竟从未涉及朝廷中枢，对那些官员的习性了解不足，此时听见陈令诚竟然主张由风无痕亲担责任，不由愣了神。

    “殿下本就是朝廷派至福建的钦差，推说完全不知无疑是笑话，皇上和群臣反会疑殿下弹压不了这些福建的地头蛇。不过，奏折中不妨详述这些乱民抢劫粮行的背景，另外，幕后那聪明的主使也不妨蜻蜓点水地带一带，皇上乃圣明之君，定然能看出点什么来。退一万步说，即使皇上加罪，也只不过是另派钦差，调殿下回京再申斥一番，最多是罚俸而已。而越家和罗家都投了不少砝码在殿下身上，断然不会坐视，他们在京中多多少少有些势力，一定会设法周全。况且，如果郭汉谨能保住一点前程，说不定能像卢思芒一样，投到殿下这一边。再者如果只是换了上面那几个官员，他们苦心经营多年，势力犹在，朝廷新派下来的官员不可能轻易掌控得了局势，殿下夹在当中，反而可能游刃有余。”

    从一个太医的口中听到这些，对师京奇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这个老者方方面面的分析，竟是几乎盖住了所有漏洞，相形之下，自己的建议就真的糟透了。

    “绪昌，朝廷中的事，你还不可能完全参透。”风无痕转过身来，脸上已是柔和了许多，“陈老说的很有道理，本王就担一次干系，顶多不过打落原形而已。不过，此次的哄抢确实蹊跷，若是本王在场，说不定也会上当，真的论起来，倒怪不得郭汉谨鲁莽，只是刘启正太过冒失而已。”从乍听惨案时的震惊到现在的淡然，风无痕觉得自己的心正在逐步变冷，上百条人命，竟然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在自己看来，或许他们还不如一个郭汉谨重要，真是悲哀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风无痕喃喃自语道，“就看你们的鲜血是否真的会把我淹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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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浑水

﻿福建前后两份不同的密折让皇帝一宿没有睡好，风无痕的第二份密折极其详尽，几乎把当时的情景叙述得一清二楚。对于自己的过失，也没有加以遮掩，反倒是为郭汉谨和卢思芒说了几句好话。皇帝心中清楚，自己的儿子无论是年纪，心机还是谋略，都不可能和那些官油子们相提并论，此次的风波，与其说是他的失察，不如说是有心人故意挑起的乱子，看来福建那块肥得流油的宝地，觊觎的人还真不少。

    朝堂之上，群臣们为了福建的事，算是闹翻了天。郭汉谨和卢思芒被贬得一文不值，就连往日对他们考评甚佳的吏部，此时也完全换了一副嘴脸。萧云朝甚至极力主张将两人锁拿回京，当面问罪。只有几个晓事人知机地觑见了皇帝不佳的脸色，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其他人在那闹哄哄地辩论。

    皇帝轻哼了一声，音量虽不高，但所有的大臣都不禁慌了神，几个闹得最凶的便有些讪讪的。

    “都闹够了？”皇帝扫了一眼底下的众人，“朝堂之上，你们身为重臣，居然为一点小事如此争执，成何体统！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上？”

    “臣等罪该万死。”群臣大惊失色，连忙跪倒在地，碰头不已。谁都知道，别看皇帝平日与臣子们言笑无忌，但实际性子喜怒无常，今天似乎是真的火了。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扣下来，一份谢罪折子是否能挽回圣眷还是问题。

    “石六顺。”皇帝叫道。

    “奴才在。”一旁的石六顺连忙靠了过来，“皇上有何吩咐？”

    “刚才争吵的那些人，一律记档，罚俸半年。以后若再有此等事，严惩不怠。”皇帝的声音无比冷淡，“诸臣工，福建之事先搁下，朕之后会召你们另议。今日朝议就到此为止吧。”

    “退朝！”石六顺高声叫道。

    群臣们参差不一地叩下头去，待到皇帝离去，他们才慢腾腾地站起身来，个个都是垂头丧气的。尤其是萧云朝等几人，眼见得皇帝似乎对自己有些不满，心中更是忐忑。他们三五成群地商量着回去怎么写那份谢罪折子，怎么想法挽回圣眷。至于罚俸倒是小事，这些个位高权重的大员们，谁在乎那百多两银子。

    “皇后娘娘，请用参汤。”一个宫女怯生生地捧着一个银盆，跪地奉上。

    “什么唬弄人的玩意！”皇后贺氏不耐烦地一推盘子，只听咣当一声，那宫女手中的参汤盏子连同银盘一起翻在了地上，滚烫的参汤四处溅落，连皇后的裙摆上也着了好几滴。

    “混帐东西！”还不待皇后发火，伺候贺氏多年的雾衣就开口训斥道，“一点小事都作不好，娘娘白养了你们这些蠢材，还不快收拾！”

    那宫女本自忖逃不过一顿责打，见雾衣只是叱喝了一番，不由松了口气，连忙叩头应承。待到收拾好了，这才面色苍白地退了出去。

    “娘娘，这件衣裳已经污了，奴婢为您换一件吧。”雾衣觑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贺氏对雾衣的话倒是能听进两句，随意点头道：“就换一件吧，这些下人越来越没规矩了，听说瑜贵妃萧氏那里也是如此，三天两头地发作太监宫女，这一年来大棍子也不知杖毙了多少。难道堂堂后宫连几个晓事的下人就那么难寻？”

    身旁侍立的几个宫女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其实何止瑜贵妃，哪个后宫主子不是把气头撒在奴才身上，高兴了金银赏赐不断，不高兴了拉出去就是一顿板子，若是正好触了眉头，杖毙几个奴才更不是什么新鲜事。皇后也不是好性子的人，这些年来，死在那些太监杖下的宫监仆妇，至少有三成是皇后的懿旨。

    “娘娘，奴才们不晓事那是常有的，让管事宫女们慢慢调教就是了，您犯不着生气不是？”雾衣劝诫道，“再说了，瑜贵妃那是不顾惜人命，娘娘天性仁慈，又是六宫之主，何必和她一般见识。不相干的饶了几个，也能让后宫里的人惦记着娘娘的好不是？”

    雾衣几句妥帖的话说得皇后脸色霁和了些，这才叹道：“这么多人里，只有你知道本宫的心，罢了，以后稍稍宽纵他们些也就是了。”她回头看看几个伺候人，“你们都退下。”

    雾衣只觉心中咯噔一下，主子如此作态，显然又要让自己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虽然有些害怕，但想到这许多年来的主仆情分，还有主子不时赏赐的大笔银钱，她又隐约有些期待，毕竟，自己家里的兄弟子侄都是靠这些养活的。

    “听说风无痕身边的那个丫头有孕了？”皇后淡淡地问道。

    雾衣心中一松，既然事情是皇后和瑜贵妃之间的过节，那自己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回娘娘，奴婢是听说珉亲王那里确实派了不少人手，似乎勤郡王府上有人通知了宗人府。”

    “什么勤郡王！”皇后勃然色变，“那个小子只不过是摊着点运气，这才捞了个郡王的头衔。他原是该死的人，要不是这些年无数的好药吊着，哪来如今的风光！”

    “是，奴婢该死。”雾衣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她又怎么会不明白主子的奇怪心理，比起十一皇子来，皇后似乎更痛恨这位其实根本就是无害的七皇子，“娘娘是想……”

    “若是女孩就算了，本宫也没那么小性。若是男孩，……”她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雾衣，想必你应该明白的。”

    “奴婢知道了。”雾衣低头答道，“娘娘放心，您一定不会失望的。”

    “启禀主人，您吩咐的事情已办成了。” 再次觐见的天一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虽然任务完成得近乎完美无缺，但他还是畏惧那坐在高处的男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将决定自己的生死荣辱。

    “你做得很好，本座已经听说了。”男子的语气中奇迹般地有了一丝浮动，“天一，你跟着本座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天一不知道主人是什么意思，心中便有些惊惶，多少同伴就是在谈笑间失去了生命，他绝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既不想让主子认为自己在表功，也不能露出一丝其他的意思，想来想去，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说道，“启禀主人，属下自幼跟随主人，已经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没想到有这么长时间了。”男子缓缓立起，神情中仿佛有一点落寞，那张几乎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脸也落在了光亮下。天一悄悄打量着这个统御了众多高手的主人，一张完全没有特色的脸，白皙的肤色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只有眸子闪着寒光。若不是亲眼得见，天一几乎无法相信那个一击夺人性命的就是眼前的男人。

    男子似乎注意到属下的放肆，重重哼了一声，天一顿感浑身如遭雷击，战栗地伏下首去。“天一，你跟随本座多年，功劳也算不小，胆子也同样不小啊。敢于随意偷看本座面目的人，至今还不多……”

    “属下该死！”天一如何会听不出主子言语中那股无法掩饰的杀意，不禁后悔不迭，“属下一定会尽心竭力，效忠主人。”

    “算了。”男子本来已经举起的手又缓缓落下，“看在你一向忠心不二的份上，本座就饶你这一遭。”

    “多谢主人恩典。”天一连忙叩谢道。

    “上次你提到行刺途中碰到的那两个神秘人，底细差清楚了吗？”男子再度落座，语调已是平和了许多，“非常时刻，每个人都要查清楚，本座绝不允许有人干扰了计划。”

    “回禀主人，那两人是杀手。”天一谨慎地说道，“属下遣人去查探过他们的底细，似乎是当年领侍卫内大臣苏常的人，几年前苏大人被问罪时就没了踪影，那个女的似乎还和苏大人沾了点亲戚的关系，男的知道不少苏常的极密事，是一等一的心腹。当时逃出劫难后不知怎么的成了杀手，外号‘红粉倾情’，价码还不低。”

    “两个不伦不类的人也敢妄称杀手？”男子嘲讽道，“还真是不自量力得很，本座倒是想看看他们耍得是什么花样，希望不要没来由地辱没了杀手的名声。哼，拿了人钱财，却在一边看热闹的杀手，估计也是前所未有。若是本座存个心眼，通知雇主一声，他们就不用在道上继续混了。”

    “主人英明。”天一唯唯诺诺道，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依他的意思，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刀杀了就是，留着也是麻烦。

    “天一，福建的事暂时到此为止。一个风无痕起不了太大作用，其他几个那里也要掀起些风浪来，待到时机成熟，京里不妨也搅和一番。总而言之，对本座来说，局势是越乱越妙，你懂了吗？”

    “属下省得。”天一心领神会地应道，对于暗杀搅局，那是他最得意的行当，怎会失手，“请主人敬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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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密旨

﻿福建这边，风无痕正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着朝廷的旨意。说实话，虽然揽下了责任，但他心里一直没底，毕竟不是一点小事。然而，旨意没等来，王府报喜的人却先来了，他几乎是目瞪口呆地听完了那人报上的消息。

    “红如有孕了？”他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背心一阵剧痛，扭头一看，这才发现陈令诚板着脸站在他身后，眼神凶得很。风无痕这才醒觉自己的口误，其实他是过于烦躁，福建这边的事情不知何时才算完，红如那边眼看就要生产，自己这个快要作父亲的人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赶上，情急之下，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头上。

    陈令诚脸上也是一片变幻不定的神情，这些年来，他早把乖巧的红如当成了亲生闺女般。身为医者，他自然知道女人在生产时是最为危险的，哪怕再养尊处优，金尊玉贵，临盆时会发生什么都是无法预料的。他开始有些后悔听了红如的要求，否则，自己此时也能在女儿身边照顾。

    “陈老，你回去一趟吧。”风无痕挣扎了老半天，勉强才迸出一句话，“本王实在不放心，京里的纠葛太多，红如孤身一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呸！”陈令诚重重啐了一口，“殿下说得什么丧气话！老夫倒是想回去，可是，这里的事情更加棘手，若是红如问起，老夫该如何交待？京里有珉亲王看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尽管如此，他这话还是说得软弱无比，大异于平日信心十足的模样。

    风无痕有些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心中不住诅咒着那个惹出事端的幕后元凶，无奈臬司衙门查了许久，却一丝线索都没有，竟是和刺杀自己时一样的悬案。“德喜，红夫人还吩咐了你其他事情吗？”他随口问道。

    那个唤作德喜的小厮是范庆丞亲手调教出来的下人，平素也是颇得红如信任。见主子愁容满面的样子，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干脆利落地叩了个头，德喜吞吞吐吐地道：“回殿下的话，奴才临行前，红夫人只说让殿下别记挂着她，安心办好差事，别让皇上失望。还说，珉亲王送了好几个下人过来服侍，各个王府也送来了不少珍贵药材和补品，还有太医院专门照看着，不会有什么差池。”

    风无痕冷笑一声，心中极为不安，不会有差池？想当年瑜贵妃有孕时，皇帝如此谨慎，最后却还是让自己的爱妃着了道，否则，自己当初的身体怎么会孱弱至此？天家无骨肉，只要是为了那个位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尽管自己一再表示无意夺嫡，但想必对红如肚子里的孩子耿耿于怀者绝不在少数。“德喜，你回去吩咐庆丞，不管是哪家王府送来的东西，都要让专人查验过才能用，尤其是宫里的东西更是如此。你明白了吗？”

    德喜装作一副明白的样子，“奴才明白了，红夫人身子弱，需不受补，万一刺激了腹中的小主子可不好。奴才一定会转告范总管和太医，红夫人那也会知会一声，请殿下放心。”

    陈令诚打量着这个伶俐的小子，不禁露出一丝笑容，那个范庆丞当年虽然不肖，不过在王府的这两年确实有些本事，虽然不可能像铁桶一般油盐不入，但内院伺候的这些下人每个都是忠心耿耿，却是真正难能可贵的。他也懂得一点相人之术的皮毛，当然能看出德喜虽然油滑了些，本性还倒好，也算一个可以造就的人。“殿下，王府内伺候的人也不少了，依老夫之见，不如让范总管延请一个可靠的西席，在下人中挑选一些资质不错的，教导一下也以便将来使唤，不知殿下认为如何？”陈令诚建议道。

    风无痕只是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错，这些出身微贱的年轻人，哪个心中没有梦想，哪个不想出人头地？若是他们真能读书上进，以后荐出去为官，自己的手底也能多些实力。“就依陈老所言吧。德喜，回去你和庆丞说一声，让他好好寻一个西席，银子多少不打紧，重要的是可靠，学问也要好。如果可能，到时让他给将来的世子启蒙也不是不可能。”风无痕倒不在乎什么儒林大家的名头，自己的孩子，还是别被那些迂腐的东西污了才好。

    “奴才叩谢殿下恩典！”德喜乐得连磕了几个响头，当初卖身投靠，就是为了家里根本揭不开锅，更别提认字了。如今摊上个好主子，还能读上书，真是打灯笼也遇不上的好事，“殿下和陈大人的恩典，奴才一定会让府里所有人都知道，让他们都感激您的恩德。”

    “些许小事而已。”风无痕似乎也有些感慨，“好了，德喜，本来你一路辛苦，应该歇息一两天再赶回，不过本王这里人手不够，不得不让你连夜回去。回头让庆丞犒劳你一下吧，吩咐你的事记在心里，用不着宣扬。”

    德喜连声答应，不说赏银，就冲着主子刚才的恩典，他也顾不得疲劳。“那奴才就先回了，主子放心，奴才们一定会伺候好红夫人，您很快就能得到喜讯了。”

    “尽耍贫嘴！”陈令诚斥道，“快上路吧，再晚城门就要关了。”

    朝廷的旨意终于在九月二十日那天抵达了，出乎风无痕的意料，负责宣旨的是内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预期中的朝廷大员竟然没有来。而这个小太监领的也是密旨，一路上骑着驿马狂奔而来，竟是半点钦使排场也没讲。那旨意也是轻描淡写，虽是严厉斥责了风无痕一顿，可是说到惩罚，就微乎其微了，罚俸一年，外加闭门思过一个月，而且念及风无痕重任在身，闭门思过待回京后再执行。至于郭汉谨和卢思芒，处分就微妙得很，一个是革去了世袭爵位，降了一级外加罚俸一年，暂代布政使之位，在新任巡抚未上任前仍署理巡抚，以观后效，另一个也降了一级加罚俸两年，却仍旧管着臬司衙门。巡抚一职，朝廷将在月内新派官员上任。针对他们的罪过而言，这处分可以说是极小，甚至完全不足以处置他们应对大灾时犯下的过失，更枉论后来的那两件大事了。

    “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风无痕感到头都发麻了，“这轻描淡写的处分，朝野会不会以为是我在保这两个人？难道朝中那些对福建这块肥肉虎视眈眈的大员们就放任父皇轻易下如此决定？”

    “师某也不明白，殿下还是先去拜访一下郭大人和卢大人吧。”师京奇苦笑道，“与其一个人参详，不如让他们两位也动动脑子，顺便也让那两位下个决心。”

    “与其我去，不如让他们来更合适。”风无痕的脸色亦严肃了起来，“我既然为他们冒了如此大的风险，也值得他们跑这一两步不是吗？”

    “来人！”风无痕高声叫道，“去请郭大人和卢大人过府议事。”

    郭汉谨和卢思芒几乎是同时下的轿，两人对视一眼，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随后就热情地打起招呼来。身旁的随从都知道两人是多年相交的好友，谁都不知道他们此时已是貌合神离，势同水火。

    走进书房，两人屁股都还没坐热，茶盏刚碰到了手中，就听得风无痕淡淡地道了一句：“今日朝廷的钦使已经来过了。”

    郭汉谨的手一哆嗦，茶盏中滚烫的水不禁溅出了几滴，恰好正中了手指，痛得他几乎哼出声来。卢思芒也好不到哪去，干脆将茶盏放下，人也尴尬地立了起来。

    “殿下，不知皇上对罪臣有何处分？”卢思芒试探道。

    郭汉谨也顺势站了起来，同样用征询的眼光看着风无痕，心中忐忑不安。

    “两位无须如此紧张。”风无痕笑道，“皇上虽有所处分，不过，本王也同样领受了，不过是罚俸夺爵之类的处分，两位的缺可是没丢哦。”

    罚俸倒是小事，毕竟郭汉谨和卢思芒谁也看不上那点俸禄银子。可是夺爵就有些棘手了，郭汉谨的爵位来自他的伯父，因为长房无后才落到了他手里，若是传到他这一代丢了，到时祭奠时无疑要丢尽了脸。不过此时那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郭汉谨连忙表白道，“皇上恩典，微臣铭记在心。不过，殿下说我俩的缺没丢，难道皇上……”

    “两位又降了一级。”风无痕也觉得皇帝的处置有些讽刺，“这样算来，光论品级，你们算是我朝品级最低的封疆大吏了。”

    若是加上先前旨意中的降三级听用，郭汉谨和卢思芒就已经连降四级了。别人做官都是节节高，自己倒好，缺是没丢，可这品级是越做越小了。两人的脸色便都有些不太自然，卢思芒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殿下能否明示皇上的旨意？”

    “那是皇上的密旨，暂时不会对福建官员宣布，本王也只是知会你们一声。月内朝廷会委派新的巡抚人选，届时会宣布正式的旨意。不过，对本王的处分也在密旨中，两位如果有兴趣的话，本王也不介意念给你们听听。”

    两人虽有些尴尬，到底对自己的事还是关心得很，忙不迭地道谢。听完全文，他们全都愣了。旨意中只是捎带着提了他俩，一大半倒是申饬这位皇子钦差的，虽然对其处分并不重，但想到风无痕的身份，两人对自己的前途不禁更加担忧起来，毕竟他们的后台已失，风无痕若是将火撒到他们头上，两人可是连躲都没处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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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豪门

﻿进去的时候愁容满面，出来的时候，郭汉谨和卢思芒却一副至交好友的样子，一路打着哈哈，直到出了钦差行辕，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仅仅一个时辰，他们便订下了攻守同盟，核心当然是那位皇子钦差，人家这次算是保住了他俩的前程性命，要两人的效忠原也是应当，因此，一席话下来，风无痕算是赢得了郭汉谨和卢思芒一半的忠诚，另一半当然属于皇帝。官场中人，自然都知道口说无凭，不过三人都不是傻瓜，风无痕只是略微提点了一下即将到来的巡抚，两人自都心领神会，此刻便分头回家准备去了。

    “殿下，这种时候，您要不要去越家和罗家一次？”师京奇问道，“毕竟上次越姑娘提出了那些条件，您也答应了。再说，如今福建局势愈发复杂，趁着新的巡抚未到，殿下不妨去这两大世家拜访一次，也可顺便打探一下他们对上次周家老街惨案的看法。”

    “也罢，本王确实应该去拜访一下那两大豪门了。”风无痕把玩着手中的镇纸，眼睛却瞟向了一边有些心神不定的陈令诚，“陈老也跟着去散散心吧，老是闷在府里也怪没意思的。这次索性把排场做足，带上所有侍卫，禁军也调一半，本王就不信次次都能遭袭。”

    福州的百姓于是见到了钦差驾临后的第一次正式出行，且不说什么天家威势，只看那禁军整齐的仪容，精湛的武器，还有那冰冷的眼神，大家就禁不住打哆嗦。风无痕曾经遇刺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天来风波不断，大街小巷里流言更是不断，好事的甚至打起那些当官的还能坐多久衙门的赌来。

    “看，就是那个大个子，听说好几个刺客的头就是他拧下来的！”一个老头嚷嚷道

    “胡说八道，人头是那么好拧的吗？要不，老刘头，您把我头拧下来试试？”旁边的年轻人嘲笑道，“不知道就别胡说，听说是那位最前面的大人，一口气劈了几十人，这才救了殿下性命。”

    ……

    即便徐春书和冥绝耳朵再不好，这许多闲言碎语也不可能没听到，更何况身边还有诸多同僚。冥绝是死板着脸，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徐春书则是一脸的无奈，光是他劈了那个忍者的事，就被其他人盘问了半天，要不是他的位阶好歹还高那么一星半点，说不定马上就有人讨要他的绝活。

    就这么一路招摇过市，风无痕一行到了连江县的越府，越明钟一早得了消息，下人是一拨拨派了出去，就盯着风无痕的行程。待到这位皇子钦差到了门前，越家黑压压的一片人立马跪迎了下去。“草民越明钟率家中人等，叩见七殿下！”越明钟朗声道，“殿下大驾光临，本应远迎，无奈连江地方简陋，草民等得知消息又晚，失礼之处，尚祈殿下见谅。”

    “越老先生言重了。”风无痕伸手虚扶道，“老先生乃是福建百姓交口称赞的大善人，此次赈灾又捐物捐粮，倒是让本王好生佩服越家高义，何来怪罪之语？”

    两人一来一往客套了一番，站在后面的其他人听了心里就腻味透了，明知道风无痕话里有些夹枪带棒的，还不得不露出奉承的笑容。越起烟夹在人群中，神情异常复杂，那天过后，风无痕就似乎忘记了这回事，自己也是有意回避。不过，罗家这些日子来倒是收敛了许多，爷爷和几个执事也都怀疑那次刺杀和罗家有关，无奈这个“盟友”似乎无意借此理由除掉罗家，自己也只能干着急。若不是今天得了消息风无痕朝自家这边过来，越起烟说不定就要找上门去了。

    越明钟一直将这位皇子钦差引到正厅中，这才让众多家人退下，风无痕也很识趣，身边只留了陈令诚、师京奇、小方子和冥绝而已。既然不是完全的密议，房门便是敞开着的，不过无关人等早就被驱逐开了，徐春书是领着几个老侍卫板着脸守在了门外，一副忠心侍主的样子，让越家人好一阵郁闷。

    “殿下终于有空莅临越家，真是难得啊。”不等家主开口，越起烟抢先发话道，她本是没有资格参加此等会面，只不过家中高层尽知她算是半个皇家人，因此破例准了她与座，谁想到她居然如此不顾身份。

    “放肆，起烟，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么？”越明钟斥道，“殿下，女孩子不懂事，还请不要见怪。”他打量着风无痕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调解道。

    风无痕眼睛一跳，却是有几分诧异，依照他那天对越起烟的认识，此女绝不是使小性的那种大家闺秀，反倒是有男子风范。“无妨，越小姐之言也是事实。本王近来事务繁忙，偏偏又撞着了几件麻烦事，因此倒是来晚了些。越老先生，本王应早些向你道谢才是。”

    “哪里。”越明钟谦让道，“草民世居福建，为百姓做些善事原就是应当，哪敢当殿下一个谢字，只求将来平平安安，越家子孙无忧，也就够了。”他话里明显带着试探之意。

    “积德行善，子孙自然能太平安乐，越老先生大可不必操心。”风无痕语带双关道，“越家女儿便胜似普通男儿，想来越家定是人才济济，到时本王要是问越老先生要几个人使用，还望你不要拒绝才好。”

    “那是自然。”越明钟和众执事尽皆大喜，风无痕此言无疑是说得空会提拔一些越氏子弟，这对于越家来说，不啻是天大的喜事，几个年纪稍大的执事便都拿眼睛去扫越起烟，显然是认为这个后辈起到了非同寻常的作用。

    越明钟也瞧瞧自己的孙女，脸色数变，终于咬牙道：“殿下此次前来福建，是否没有携带家眷？”

    风无痕一愣，但他马上瞥见了越起烟苍白的脸色，立即明了越明钟的意思，心中苦笑不已。该来的总得来，他早试探过郭汉谨和卢思芒，知道八闽世家中，虽然罗家是后起之秀，声势日盛，但论真正实力和行事手段，还是越家风评好些，因此也就默认了上次的交易。

    “本王此次出京乃是公干，怎敢携带家眷。”风无痕笑道，“越老先生是不知道朝廷规矩，凡是钦差出京，一向是不带女眷的，连丫鬟尚且违制，又何况家眷？”

    “倒是老夫孤陋寡闻了。”越明钟哪会不懂这些，只不过是借此说话罢了，“殿下在福建孤身一人，想必身边人伺候得也不甚周到。老夫这个孙女起烟，虽说不是什么天姿国色，但也是才貌双全，若是殿下答允，老夫有意让此女奉巾帚，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众执事连忙在一旁帮衬，仿佛越起烟嫁不出去一般。她冷眼旁观着这些家族的长辈们，心中无比悲哀，婚姻，富家或贵族女子的婚姻，仿佛永远都是为了政治和利益，没有自己可作主的时候。不过，幸亏不是让自己嫁给傻子或纨绔子弟，只不过，嫁给风无痕这样的天潢贵胄，恐怕自己很难赢得丈夫的宠爱，不过，她也不在乎那么多。既然生在越家，她早有了觉悟，只可惜自己身为女子，否则将来的家主之位必是自己的。

    “越老先生美意，原本不应推辞，无奈本王身为皇族，又是奉旨出京，私自纳妃实在不妥。若是福建之事能顺利解决，本王一定奏报父皇，给越小姐一个名分，否则岂不是委屈了堂堂大家之女？”风无痕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却是别有深意，越家不过是商贾世家，若是想为越起烟挣一个皇子侧妃的名分，恐怕还要拿出点行动给皇帝看看才行。他扫了越起烟一眼，心中不禁有些怜悯，若是她为男子，恐怕就不会陷入此等尴尬境地了。

    越明钟和众执事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不管怎么说，机会是一定得把握好的。“起烟能入侍殿下，乃是越家门楣最大的荣耀，殿下放心，福建之事，老夫定会率家人全力以报！唉，只可惜如今越家已大不如前，否则哪会容得先前那批粮商坑害百姓。实在是惭愧啊！”说到后来，他摇头叹气，摆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架势。

    风无痕瞥了瞥身后默不作声的师京奇，心中了然，这越家家主显然是想借自己把罗家压下去，不过，现在自己可不能把话说死，一切都得等罗家之行结束再说。“越老先生高义，本王绝不会忘记。粮商的事情，郭大人和卢大人也一直在追查中，稍晚时，本王还要去拜访一下罗家，询问些情况。此次赈灾，罗家也出了不少力，于情于理，本王都应该去登门造访一次才是。不过，本王对罗家向来知之甚少，恐怕届时会出洋相哦。”

    “殿下如果不介意，老夫倒是可以送殿下一位帮手。”越明钟琢磨再三，顿时恍然大悟，风无痕虽不能明里太过亲近越家，但能让自家人跟在这位主儿身边，那可就是最好不过了，“老夫闲来无事，也在家里调教了不少能干的后生，其中有一人最是出色，殿下若是不嫌弃，就收留这孩子在身边，福建之事，他是廖若指掌，也好为殿下多一个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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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手中令小术变大道；在他的手中蛊不但可以杀人同样可以救人；在他的手中世间万物皆可成蛊——《天蛊幻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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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罗氏

﻿为了避人耳目，风无痕出门时，并未带上那个名叫绵英的青年。照他的暗示，越明钟将绵英送到了郭汉谨府上，然后由这位布政使大人出面荐给了钦差。绵英虽在越家呆了多年，但外人大多不识这个家主的心腹，因此风无痕也就不虞有人弹劾他一个收留身份不明之人的罪名。

    照陈令诚的说法，如今风无痕是不管好坏，身边杂七杂八的人一箩筐，皇帝塞来了十几个侍卫，外加一个不明底细的小五子；海家二小姐也呆在钦差行辕；越家那还有一个越起烟等着嫁过来，现在这主儿还主动问越明钟讨了个人，这根本就是一锅大杂烩，分都分不清。不过，对于这个像是自己子辈的少年，他还是分外满意，总算自己女儿没有跟错人，虽然心不可能都系在红如身上，但在女色方面还是有所节制的，否则要换了风无候，早把越起烟留在了钦差行辕，哪还用得着那些遮掩？

    正在罗家上下为了风无痕只去了越家而坐立不安的时候，钦差行辕终于传来了消息，风无痕将于九月二十七驾临罗家。这个消息终于让罗家上下松了口气，虽说刺杀的事最后并未牵连到他们，但这犹如一个刺一般横在所有人心头，一个不慎就是抄家灭族，他们如何能不忐忑。罗允谦早早地吩咐了各房的差事，希图给这位皇子钦差留一个好印象。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连好几个大晴天后，九月二十七这天，竟从一早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原本早清扫完的道路也变得泥泞不堪，让家主罗允谦烦恼不已。家中几个迷信的老人甚至长吁短叹，埋怨起时运不济来，直到罗允谦摆出家主的架势，这些流言才好不容易平息了。一大家子人只能翘首盼望钦差的行程不要因为这倒霉的雨而耽误了。

    虽然姗姗来迟，但风无痕一行并未被雨阻住，只不过路遇一个拦驾告状的，倒是他这次为钦差第一次碰到。不过，罗家早已得了通知，因此风无痕便命徐春书看管那人，准备回程中再作盘问。

    同样是一通没营养的礼节仪式后，罗允谦恭恭敬敬地将这位皇子钦差迎进了府里。与越家的竭力平淡不同，罗家的陈设却豪奢得很，处处都是一片富丽堂皇的颜色，风无痕分明瞧见自己那两个“心腹”的眼中，暴发户的意味显露无疑。虽然肯定罗家上下并无人识得绵英，但为了稳妥，风无痕还是把那青年留在了外面，仍旧照例只带了四人进了正厅。

    端详着正厅中的陈设，风无痕似乎不经意地问道：“罗先生这里别有一番风味啊，不知当时二哥到此地时，是否也有和本王一样的感觉？”

    罗允谦不禁一怔，风无论的来访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己刻意淡忘，再加上知情的下人几乎都被灭了口，这个主儿怎么开口就问这个，难道……他不敢理会额头沁出的冷汗，连忙答道：“七殿下说笑了，想来已故二殿下何等身份，哪能轻易驾临寒舍？说来也不怕七殿下笑话，罗家这几十年来，向少官府中人走动，那像越家那般风光。殿下此次大驾光临，已是家族最大的盛事，罗某将来若是留碑纪念，定当将此铭刻其上，也好让子孙沾一点贵气。”

    风无痕置之一笑，他早料到罗允谦会矢口否认，毕竟和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皇子有瓜葛，对于一个商贾世家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越起烟说罗家还有一个暗处的靠山，他只信了八分，看灾后罗家的表现，确实有此可能，但是，那个幕后的神秘人是否对自己真的有敌意，那才是他此行的最大目的，希望能套出一点点东西来。

    “罗先生这么一说，本王倒是有些惶恐了。不过是担着个皇族的虚名，哪比得上罗先生生意遍布八闽，财源滚滚而来。”他的脸上带了几分讥诮的笑意，“前几日，还有人来衙门告福建豪族恃强凌弱，侵占土地呢。”

    罗允谦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兄弟辈，他怎么不知道那些背地里的勾当。越家陆陆续续退还了不少有主田地，他早就有些纳闷，那越家的哪个执事没有从中捞到些好处，怎么会大发善心地归还田产，敢情是早得了消息。

    “唉，一大家子人，总有几个不肖子弟，倒叫殿下见笑了。”罗允谦深深一揖，“若是确有牵涉到罗家子弟的，殿下不妨严加处置。罗某之过使得百姓怨尤，实在是罪过。”

    罗允谦如此退让，风无痕倒不好再过逼迫，毕竟人家是地头蛇。可主子不开口，背后的师京奇却从一幅字画中看出了点明堂，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试试。

    “罗先生，请恕师某无礼，墙上那幅《富丽牡丹图》甚是华贵，似乎出自名家手笔。师某向喜附庸风雅，不知您能否告知此画出自何人之手？”师京奇抢前一步，恭敬地施礼问道。

    风无痕有些期待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幕僚，上次在越家倒没见他随意插话，这个节骨眼上，他才不相信这个心思深沉的人会对一幅死物感兴趣。

    罗允谦对师京奇原本并未多加注意，不过，身为幕僚居然敢在主人说话时插嘴，足见他并不平凡。他凝神看了看那幅牡丹图，也未发现什么犯禁之处，因此也就笑道：“没想到师先生对书画也颇有见地。此画是京城名家范承子所作，不过算不上他的最优品，只不过是朋友所赠，罗某挂在此地也只是聊表思念之情罢了。”这话半真半假，赠画的确实是罗允谦的朋友，只不过他也是受人之托，需知范承子的东西传世并不多，此画也算是价值连城，并非普通人能落手的。

    “殿下，如果师某未记错，画边的那首诗似乎并非凡品。”师京奇沉声道，“殿下不妨仔细看看。”

    “哦？”风无痕不禁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查看起那幅牡丹来，果不其然，那诗词虽未落款，但察其意境，分明是自己的老师海从芮所作，自己几乎一时被糊弄了过去，“字是好字，诗也是佳作，再配上这名家之画可谓是相得益彰。只是这诗，本王似乎在哪里见过？”

    罗允谦不禁有些慌了，难道当初那人送的画也有蹊跷。他心中不免后悔，自家人都是些不懂书画的人，从来没对这牡丹图有过研究，谁想那看似普通的幕僚竟然从画里看出点玄机，若真的透露出一星半点玩意，别说自己，就连整个家族都得一起遭殃。想到这里，他连忙陪笑道：“草民这里都是粗人，不懂这些，罗某那朋友在京中交游广阔，说不得是哪位权贵所作，七殿下听过也不奇怪。”

    风无痕哦了一声，也就装作不在意墙上那画。既然已经有了头绪，那就无须和罗允谦较真。相对于越明钟的热情，罗家因为没有事先的接触，在这种人多嘴杂的时刻也不敢贸然提出什么可交换条件，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和风无痕的谈话。罗允谦此时最后悔的是留了家中的那几个老人，否则倒是可以试着攀谈些东西，至不济也能混个脸熟，下次也好去行辕拜访。

    罗允文就看着自己的堂兄一副想巴结却又巴结不上的样子，心中暗暗好笑，依他看来，京里的那位大人物比这个只有皇子名义的钦差要管用得多，只可惜堂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家族已经受了别人那么多好处，还想改换门庭？怪不得那人属意自己呢！他微带不屑地瞟了风无痕一眼，却不小心和冥绝冰冷的目光碰到了一块，那种赤裸裸的敌意和杀气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那择人而噬的目光，让他不禁想起自己那批忍者中最杰出的人物，不，此人竟比自己的得力手下更厉害，恐怕只有教导他们忍术的老师，那个已经回倭国的矮子才能敌得过此人。罗允文装作不在意地将眼神投在别处，心底却在盘算着该怎么把此事回报给京里的那位大人。

    回程的路上，风无痕这才问起那个拦轿喊冤的人，谁想不问倒好，一问之下，他才醒觉自己是兜揽了一个多大的麻烦。此人名叫聂其，是前任巡抚聂思远家的下人，聂思远临死前遣散了所有家奴，每人都得了些赏赐物件，而此人由于平常伺候得殷勤，人又老实，得了好几件价值不菲的东西。谁料变卖时，那典当的仁源当铺居然说是宫里的物件，要抓他见官，他吓得逃了出来，连东西都不敢讨要，最后还是咬牙在郊外拦了钦差车驾。

    风无痕并不相信分号满天下的仁源当铺会诬赖一个小民，那么结果就只有一个，那些东西来历不正。要么东西是二哥留在聂思远处的，要么是其他人给聂的，不管是哪种，一旦追查，又不知要闹起多大的风波。他随意打量着这个老实得近乎憨厚的中年人，半晌才迸出一句，“东西本王会帮你讨回来，聂其，本王很是喜欢你直爽的性子，想留你使唤，你可愿意？”

    老实八交的聂其傻乎乎地看了风无痕半天，突然一个头磕了下去，结结巴巴地道：“奴才，奴才本来就是下人，以后，以后就听王爷的话了。”

    风无痕无奈地摇了摇头，还能怎么办？此人太过老实，留在外面，若是再爆出点什么事来，自己只有更难做，还不如留了在身边，唉，真是如陈令诚所说，自己都快连小猫小狗一起收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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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 第三卷 长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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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官

﻿眼看着就要入冬，福建的局势也逐渐好转了起来，百姓都传说是有钦差大臣镇着的缘故，富家大户们纷纷减了下年的租子，越家和罗家更是每旬一次粥场，又时不时散出些旧衣裳，各地的分号也是跟在后面做善事，因此，当初流民四散的场景倒是没有再出现过，连那场形如屠杀的惨案也没了后续。

    周家老街上的庐香酒肆也重新开了张，生意倒也不错，似乎没人忌讳这里死过人。上至掌柜下至跑堂的小二，个个都闭口不提当日的事，只是殷勤地招呼着客人，若是那个不长眼睛地提起了那事，掌柜定会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出去。用一句通俗话说，就是咱老百姓不掺和官家那点破事。

    虽然生意不错，但也就是些寻常百姓打些小酒和下酒菜什么的，真正的贵客都上街那头的落英楼去了，哪会上这来，因此一向都是人声鼎沸，嘈杂不堪的，大家也都习惯了这种氛围。不过，今日的酒肆里却是有些蹊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衣着不凡的中年人身上，不敢放声谈笑。

    宋峻闲很是郁闷，自己这个湖广布政使当得好好的，朝廷之上，吏部尚书萧云朝却偏偏建议让自己来当福建巡抚。若不是他也算一个消息灵通人士，恐怕还得为升官庆贺不已，可惜得到的消息却是皇帝不同意撤换福建的布政使和按察使，最后，萧云朝只能把自己这个和福建毫无瓜葛的人抬了出来，希图等福建局势再乱些，就好名正言顺地换人了。

    宋峻闲起初也是颇为失落，因此才只带了几个从人先进了福州，打算看看风色，谁料这里还算太平，没有想象中的萧条景象。不过，周家老街的屠杀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这也是他不去繁华的落英楼而选择了这个百姓汇集之地的原因。只不过，他的衣着再简单，和那些最下层的百姓仍然有着本质的差别，再加上多年为官的居移体，养易气，自有那么一分凛然的风范，和酒肆的氛围格格不入。

    “小二！”他有些不耐烦地叫道，心底已经有些后悔，只能寄希望于这跑堂的能透露点什么。

    “这位爷，您有什么吩咐？”跑堂的福乐笑呵呵地凑上前来，他和掌柜的早看出乐这位客官的不凡，唯恐他是钦差行辕里的人，因此伺候得也是格外卖力。

    “向你打听个事。”

    福乐心里咯噔一下，眼睛不由向掌柜瞟去，嘴上却答应得快，“爷，只要是小的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说不久前这条街上发生过流民骚乱，究竟是真是假？”宋峻闲的眼神变得炯炯的，利箭般的目光直射福乐的眼睛。

    “爷，您别这样看小的，怪寒碜人的。”福乐脸色只是微微一变，随即避过了目光，“小的只是个跑堂的，不懂那些大道理。再说了，不管什么事，只要现在我们小老百姓的日子能过得去不就成了。爷，小的知道您是大人物，就别难为我们了。”

    宋峻闲听得直摇头，没想到这些百姓如此执拗，不过，看来那小二也没说错，百姓的日子只要能过得去，他们就不会理会官家又闹了什么明堂。唉，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性命，他掺和干什么，躲还来不及呢！

    抬手放下了一锭银子，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酒肆，两个小厮也连忙跟了上去，老爷这次来福建连家眷都不带，夫人早就吩咐他们要看顾好主子，两人真是寸步都不敢离。

    福乐愣愣地看着那锭足有二三两重的银子，脸上满是疑惑。说这位爷是行辕的人吧，他又问起福州人尽皆知的那件事；说他是外乡生意人吧，看起来气度又不像，竟是仿佛京里派来的钦差一般。要不是他知道那位皇子钦差年轻得很，一定会错认了。

    “别看了！”掌柜狠狠给了福乐一个栗子，“快去收拾，今天算你晓事，否则我非得给东家辞退不可，把银子拿来！”

    福乐傻了，感情后面那句才是正经，他闷闷不乐地把银子递了过去，实在是眼馋得很。不过，念及自己这差事谋得也不容易，他只是多看了那银子一眼，方才恋恋不舍地去干活了。掌柜和福乐都没注意，靠门处那张桌子的两位客人，在宋峻闲出门时，也丢下几个铜钱跟了上去。

    大街上虽算不上十分萧条，但人还是不多，宋峻闲随意地逛着，毕竟这是他即将就任巡抚的地方。路上并没有多少流民乞丐，他清楚，作为省城，恐怕不会放这些人进来，路上看到的灾民不多，景象却是令人感到凄楚。毕竟福建还算是富饶之地，沦落到此也是托了前任巡抚和郭卢二人的“福”，因此宋峻闲也对皇帝不罢免郭汉谨和卢思芒感到分外不解。

    “宋大人好逍遥啊！”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笑声，“初来乍到的就在闲逛，显然心系一方百姓，看来福建是有福了。”

    宋峻闲心中吃惊不已，回头一看，却是一个熟人，“绪昌贤弟，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和师京奇也算是同乡，虽然以前有些不惯这位师大才子的骄傲模样，但对他的履试不第还是有些惋惜的，“你怎么也到了福建？”

    “看来宋兄似乎消息还不够灵通啊。”师京奇见宋峻闲对自己甚是亲切，也就自然而然地改了称呼，“京里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么，我现在是七殿下的幕僚，不是往昔的自由身了。”

    宋峻闲愣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傲骨铮铮的师京奇居然会投靠了七皇子，就算旁人告诉他，恐怕他也会嗤之以鼻。不过，当事人既然亲口透露，想必并不以为辱。“绪昌贤弟，你实在……”

    “呵呵，我估计几乎每个熟人听了此事都会不相信，不过呢，也许老天注定我和七殿下有缘。”师京奇自嘲道，“倒是宋兄，你一来福州就被臬司衙门的人逮个正着，他们可是一直憋着劲再查前一阵的那几件事。偏偏你还在这瞎逛，换了别人，说不定就安你一个藐视皇子的罪名。至不济你得先和七殿下打个招呼吧？”

    这下轮到宋峻闲苦笑了，他哪想得到自己的行踪都落到别人的眼皮底下。“好了，绪昌，我领你的好还不行吗？我那就跟来了十几个人，都在客栈里蹲着，我这不是想看看情况嘛。好了，我这就跟你去见七殿下。唉，这些日子在福建，也苦了你们了。真不知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乌七八糟的事情这么多！”

    师京奇也不理会他的牢骚，招呼了一下那两个小厮，随后便笑着引路，丝毫没注意身后跟了几条尾巴。宋峻闲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路上的见闻，听得师京奇一阵好笑。早听说这老乡最喜发牢骚，因此同僚最怕和他聊天，一不留神就成了“倾吐”的对象，最是没意思。

    “没想到宋大人居然轻车简从到了福州，本王真是意外得很。”与宋峻闲想象不同，风无痕见到他来，仿佛松了口气，“宋大人此来福建，也算是高升了，不过有了前车之鉴，本王这个钦差又杵在这儿，恐怕这巡抚掣肘更重吧。”

    谁说不是呢？宋峻闲在心中回答，不过，他可不敢把这些摆在面上，毕竟他和这位皇子钦差还不很熟。皇帝虽是任命了他为新任巡抚，但仍未撤销风无痕钦差的头衔，因此他这封疆大吏当得最是无味。“殿下说笑了，掣肘哪里为官没有？何况有殿下的天子剑撑腰，下官说话怎么也能硬气一点不是？”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阵大笑，风无痕对这个新来的巡抚也不禁有些好感。“本王也希望如此，宋大人，毕竟福建民情复杂，你这个巡抚可是要尽十二分的心力才行。本王年轻，如若有些事想得不够周到之处，还请你多指点。”

    “不敢不敢。”宋峻闲连忙推辞，“不过，倒是要请殿下为下官引见一下郭大人和卢大人，毕竟他们治理福建多年，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巡抚若是不能让他们服帖，恐怕下官迟早也得卷铺盖走路。”他这话说得显然有些埋怨，毕竟郭卢二人身上的事情太多，只要能不牵连到自己，他已是要阿弥陀佛了。

    “宋大人，见面不难，难得是交心。”风无痕忍不住提醒道，“福建豪族势力强大，民风又多变，你万不可因郭大人和卢大人有罪在身而轻视了他们。况且你刚才也说得很清楚了，若要在此为官长久，你们三人若是生分，那迟早是一起离任，一个都剩不下来。”

    宋峻闲凛然色变，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殿下提醒，下官一定铭记在心，定当以百姓为重，还凌云一个干净的福建。”

    “唉，宋大人，本王知道你官声甚佳，不过，福建干不干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和御史的风评。本王也不多说了，毕竟在这里多呆了两个月，你自己好生考虑吧。”风无痕有些佩服宋峻闲的风骨，不过，他似乎有些不好的预感，只能希望这个巡抚能多干些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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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排挤

﻿郭汉谨和卢思芒实在是尴尬得很，尽管按照往常的惯例，布政使只是比巡抚低一级而已，按察使也仅是低两级，可是皇帝奇怪的处置，让他们的品级和官职几乎不成比例，因此在宋峻闲的面前，两人都有些不安。

    “郭大人，卢大人，本官就不罗嗦了。福建的事，上头的很多大员都极为不满，两位的官职能够保住，那是皇上的体恤，就连本官升的这一级，也是皇上的考量。天威难测，若是我们想保住官位前程，恐怕得实实在在做出点什么，否则，到时就得一撸到底了。”宋峻闲冷笑连连，“真人面前不说暗话，本官不管两位之前政绩如何，总而言之，一个月之内，必须妥善安置好仍然流落在外的民众，福建不能再有流民，这是其一。”他顿了一顿，满意地看着郭汉谨和卢思芒微微有些着汗的神情。

    “其二，福建的商人生意遍布天下，无论是倭商还是夷人，他们都是说得上话的，但是，这些年来，这些巨商们缴了多少赋税？本官查了一下历年福建的赋税册子，似乎有很多不明不白的帐目，似乎昔日聂大人对此大大失察了。因此本官上任的第二件事，就是对这类商贾课以严税，此事朝廷早有明文，想必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所以还要请两位鼎力相助。”宋峻闲的语气与其说是请求，还不如说是命令。

    郭汉谨和卢思芒对视一眼，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位新任巡抚大人胃口还真是够大，居然敢动到那些人身上？他们心中不由对宋峻闲的要求下了定论，如此不识时务的巡抚，恐怕干不了多久，连那位皇子钦差都不敢下手的事，他居然敢做，简直是自不量力啊。

    “宋大人乃是我二人的上宪，下官等自当遵从大人之命。”郭汉谨略略欠身，恭谨地答道。

    宋峻闲轻轻点了点头，“本官就在此谢过了。其三，就是丈量大灾后真正的无主田地，福建此次水灾过后，百姓死伤无数，想必空余田地必不在少数。官府一定要尽快将这些田地囤积起来，合适的可以贱卖给普通百姓一部分。剩下的可在明年春前雇人耕种，这样也可以给那些穷苦人一个生计。待到田地价格升了之后，再逐步加价卖出，应该也能够弥补福建官库的大笔亏空。”

    这一条就更加了不得，话是一点没错，可是在福建，大灾后正是地土兼并最厉害的时候，哪个人会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越家是吐过没错，可他们早从风无痕口中陆陆续续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自然知道那只不过是交易罢了。唉，都是些得罪人的差事，他们已经有些怀疑宋峻闲是不是被湖北那帮人排挤出来的。毕竟人在官场，上面的大佬又一个个都虎视眈眈地护着自己人，只有小心谨慎的分，哪敢这么胡来。

    “宋大人有命，下官自然遵从。”卢思芒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他不如郭汉谨会摆表面功夫，因此当初才会轻易上当，“只不过口说无凭，还请大人下了宪令，让差役们张贴告示才好。”

    这一招可谓极毒，如此一来，郭汉谨和卢思芒即便参与了这些举措，也能推脱到宋峻闲身上。郭汉谨暗暗称快，眼睛也不禁瞟向这位新任巡抚，期待着他的回应。

    宋峻闲也算是在官场厮混了多年，如何不知道两人的龌龊心思。可是，他的毕生心愿便是作名臣，因此不管在哪里为官都是讨人嫌，此次好不容易能为真正的封疆大吏，哪里还计较这些。在他看来，若是稳定了一方局势，皇帝那里不但会褒奖，将来入主中枢的可能性也越大。这是一次豪赌，他不想轻易退步。

    “很好，本官立刻就让师爷去拟文，告示早一点出去，就能早一些解决福建的混乱。”宋峻闲沉声道，他这次来福建，别的从人没带几个，师爷却是搬了整个湖广布政使任上的班子，足足六个人，“两位也尽快准备一下吧，想来这些日子就要忙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福建上下无不知晓上头派来了个愣头青巡抚，虽说他的年纪已经不小，官也是越做越大，可这事情是怎么看怎么古怪。告示上的三条，普通老百姓不懂，读书人不以为然，商贾地主们更是恨得咬牙切齿。风无痕已经接二连三地收到过不少拜帖，无奈他自忖宋峻闲不是个容易回头的人，也只能先冷眼看着他对福建重新洗牌。

    然而，这位皇子钦差不动，其他人可不会干坐着等死。那些大地主们和京中的大员都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早早地托门路上京去打点，竟是把一位两袖清风的巡抚大人说成是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之流。至于商贾们，更是纷纷偃旗息鼓，叫嚣着生意难做，把明面上的勾当都停了，暗地里却加紧了步伐。总而言之，宋峻闲的步子进展得格外缓慢。

    “下官参见殿下。”

    只不过是半个月的功夫，风无痕就发现宋峻闲似乎老了很多，心中不禁有些叹息，不可否认，这位巡抚无论是气度还是操守，都是上品，所提的策略也确实都可行。可是，福建这淌混水太深，稍不留神就会全盘皆没。他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过分心急了。

    “宋大人坐吧。”风无痕的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这些天来，你也辛苦了。”

    宋峻闲只感到心中一暖，外面的人给他脸色看也就罢了，那几个他使惯了的师爷甚至也有撂挑子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了辞呈，让他好生郁闷。一个资格够老的夫子甚至也在暗地里劝他收手，可是，已经做到这样，他怎么甘心？

    “殿下言重了。下官既然领着巡抚之职，享用着朝廷俸禄，就得兢兢业业，不敢有负皇上重托。”宋峻闲正色道，“下官今天前来，是有事相求，望殿下允准。”

    “什么事？”风无痕有些警觉，虽说还欣赏宋的为人，但他并不想轻易搅和进去，毕竟他这个皇子钦差虽有监察之权，但在巡抚已上任后干涉地方政务，传扬出去非被御史奏上一本不可。

    “殿下能否下帖子邀请一下越家和罗家的主事人？”宋峻闲的表情有些无奈，“下官几次三番请他们过府叙事，来的都是作不得主的小字辈，老的都躲在后面，一个都不肯发一句言语。八闽商贾，以越罗二家居首，若是不能摆平他们，其余人也不会遵纪守法。”

    风无痕不禁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宋峻闲的初衷确实不错，可是，越罗二家是何等的架子，当初郭汉谨和卢思芒联袂去拜访还是碰了钉子，他只是下帖子请，结果当然不言而喻。“子真，本王冒昧劝你一句。越罗二家虽是商贾，做官的也不在少数。我朝虽对经商者后代为官多有限制，但此等巨族却不在此例。你的架子太大了，这些人是请得动的么？”风无痕突然称呼起宋峻闲的字来，神色也亲切了些，“你初来福建，业已树敌无数，长此以往，恐怕会为下属不服啊！”

    “殿下，官为官，民为民，皆该恪守本分。那些商贾后人为官，原本就有违我朝祖制，我等身为父母官，对他们格外礼敬，则上下不分矣。”宋峻闲的表情几乎让风无痕想起了那些成年嚷着之乎者也的老夫子，“殿下乃贵胄，怎可效仿福建先前那些官吏？越罗两家势力再大，焉能一手遮天，下官决计不信他们敢抗拒朝廷！”

    除了迂腐还是迂腐，风无痕终于明了朝堂上的那些大佬们为什么派了宋峻闲这么个人来。这年头，如此恪守上下之分的已经不多了，依宋峻闲的性子搅和下去，说不定福建就真的被上面洗牌了。不能袖手了，风无痕暗道，他的脸色顿时转为沉重，“时至今日，子真这样的人已经太少了，好，本王就担待一回，替你作个东道！”

    宋峻闲大喜，连忙跪下道谢，可礼却没行下去。风无痕拉着他的手，语带双关道：“同是为了社稷，子真就无需多礼了。得空好好想想本王的话，造福一方百姓，才是巡抚的职责。”

    “下官谨受教。”宋峻闲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下官就此告辞，恭候殿下佳音。”

    风无痕神情复杂地目送着宋峻闲离开，心中百感交集。“小方子！”他高声喝道，“给本王唤绵英进来！”

    绵英心有定计地步入房中，从容地行了一礼。换了主子已经有些时日，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很快摸清了这位尊贵皇子的秉性，不喜欢过于奴才相的下人，因此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定位在奴仆中的上等。主子最信任哪些人，最喜欢什么东西，最恨什么人，虽不能说是十分肯定，但也确认了八分。在他看来，像自己这种跟过旧主的人，能得到现在的信任已经算是相当的异数了。

    静静地听完主子的吩咐，绵英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诧异之色，他略带钦佩地看了风无痕一眼，“殿下放心，奴才一定不辱使命。”他低头应道，“只是罗家那里，也许要师先生再去一趟。”

    “绵英，你是个人才。”风无痕在绵英踏出门的时候轻轻道了一句，“如果你真的能让本王满意，本王一定给你一个前程。”

    绵英浑身一震，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奴才记住殿下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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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设宴

﻿十一月初三，风无痕果然在钦差行辕设宴，越罗二家的家主均是座上嘉宾，身为地方官员的宋峻闲、郭汉谨和卢思芒也自然在座。由于早有了默契，因此各人起先都是只谈风土人情，不叙正事，气氛也煞是融洽。

    一向给人印象古板的卢思芒就正在叙述一个笑话，说是父子两人怄气，父亲要儿子每月赡养，儿子嫌父亲像后爹，自小不关心还不算，连娶妻生子也没给银子，到老了却要赡养，门都没有。他学着儿子那憨憨的样子道：“你是俺老子，你给俺媳妇买过些啥，连一个线头都没有，还要俺养你？”

    “我是老子，儿子养老子，天经地义，你敢不养，我去县衙告你！”他又学着父亲气急败坏的样子道，“让那群老爷们处置你这个畜生！我这个作老子的要是给你媳妇买东西，不是要被人骂成扒灰的！”

    罗允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卢，卢大人，想不到您如此风趣。好一个小气的老子和憨直的儿子，不过，可是真有其事？”

    “事情倒是真的。”越明钟笑道，“罗兄也许没听说过，这是卢大人在作县令时遇到的荒唐事了，那时事情可是闹得全县皆知，审理的时候，百姓几乎全部出动，将衙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哦，那最后卢大人是如何处理的？”风无痕也来了兴致，“子养其父，天经地义，难道还有别样判法？”

    “本是极容易的事，可那乡邻都说憨儿子极孝顺，平日媳妇不舍得吃的东西都孝敬了老爹，谁想到老爹居然还让他每月给个半吊钱的零花，憨儿子这才火了。闹来闹去，其实是当老子的没理。”卢思芒似乎是想起了当年的事，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可是父子天伦，卢大人难道后来判了父亲的不是？”宋峻闲便有些不以为然，他是饱读诗书的人，事母至孝，母亡后丁忧三年守孝，半点礼数不缺。直到如今，每年清明他仍不忘遣子女回乡祭拜，因此分外藐视那些忤逆不孝的人。

    “那倒没有。”卢思芒摇头道，“要真是那么判了，恐怕我早成了县里的笑柄。我就当着那混帐老子的面，吩咐衙役将那憨儿子拉下去杖责。”

    “下面的事还是我给大家说说吧。”郭汉谨接口道，“我恐怕老卢说了一半又笑岔了气去。他说：‘既然你告儿子忤逆不孝，按照本朝律例，子女不孝者，杖责二十后再枷号十日，罚银二十两。这样，本官也不用让他枷号示众，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腿，让他交个四十两银子罢了。’那父亲当下就急了，死活撤了状子。老卢假意不允，那个当老子的扑通就跪下了，老老实实应了自己的懒散，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大人要是打坏了我的儿子，我让谁给我做饭呢！’”

    众人皆是大笑，宋峻闲笑着笑着，品出了个中滋味，脸色便逐渐阴沉下来。他怎么想怎么觉着卢思芒那故事是话里有话，似乎是变着法子讥讽自己和那案子里的父亲一个样。宋峻闲虽然有些迂腐，城府却也不浅，眼前这场合，发作是不可能了，反而显着自己气量狭窄，到时还是想个别的法子教训一下这两个不敬上宪的混蛋好了。

    郭汉谨和卢思芒却是气定神闲得很，故事是两人合力找来的，授意却是出自那位殿下，他们只是个传声筒而已。两人心中已是了然，连七殿下都不看好这位巡抚，那越家和罗家更不会买他的帐，今天剩下来的戏，就得看那几个主角怎么唱了。

    果不其然，酒过三旬，宋峻闲就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越罗二家的生意，岂不知不问倒好，一问之下，两人就同时撞起屈来。什么家大不和，什么宵小闹事，什么灾后损失言重，总而言之，竟是两家目前都已经是日暮西山，难领风骚了。

    宋峻闲心头火起，瞥了一眼身旁风无痕沉静的脸色，顿时端起了巡抚的架子，“越先生和罗先生都是福建有字号的人物，就无须与本官托词了吧？八闽世家，若是会因这小小水灾而无法度日，恐怕说出去百姓都会笑掉大牙了。赋税乃国之大计，非下官一人作主，重新课税并非提高税率，而是清查那些往年冲掉的帐目。还望越先生和罗先生配合本官，也好给朝廷一个交待。”

    越明钟和罗允谦对视一眼，同时闪过一丝不屑之色，今天的宴会，若不是风无痕邀请，他们谁都不会来。一个根基尚浅的巡抚，敢于如此和他们较真，这在往常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越明钟清了清嗓子，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宋大人，草民并非敢违抗宪令。越家所有生意往来，有一半是供应京里的朝廷官员，那些上好的夷人商品，也大多是高价买来，辗转献给皇上和各家公卿。大人若想差帐目，草民立即可以呈上，不过个中牵涉甚广，还请大人三思。”

    罗允谦也紧跟在后，“大人，草民一家的生意虽不如越家，但往来帐目也是一清二白。倭国乃我****属国，最近几年却履有扰我沿海之势。草民等也奉了京中贵人指示，买通了倭寇内部人物，资助银两，让其自相残杀。至于那些自倭国购进的上好倭刀等物，多数献与了皇上，各王爷处也有呈献，因此此等帐目，总有些略微差失之处。”

    宋峻闲已是完全铁青了脸，他算是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无论是越家还是罗家，竟都是他碰不起的。这个体悟让他一个从二品的巡抚分外恼怒，可是，人家的狠话其实已经撂出来了，难道自己还真的敢去京里的那些达官显贵处查证？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看来本官有些孟浪了，越先生，罗先生，两位是福建商界的领头人，如今那些大商贾频频歇业，百姓们都困扰不已，两位能否去通告一声，让他们以民计民生为重，早日恢复正常才好。”比较他之前的言语，此话已是柔和了许多。

    “宋大人所言乃是正理。”风无痕先接口道，“为商者，利虽重要，但民生也不可不计。如今宋大人新任巡抚，那些商贾们纵是心存委屈也不该随意歇业。两位不妨去劝说一番，况且赋税一事尚未有完全定论，让他们不必耿耿于怀。”

    风无痕此言一出，宋峻闲便有些变了颜色，这等于是变相说了他并不完全认同自己清查那些商人们偷税的做法。联想到之前这位皇子钦差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规劝，宋峻闲不禁觉得心头发苦，感情自己这一个月来是白忙了，上至钦差，下至黎民，竟没有一个说自己好的。

    “殿下既然已有钧令，草民自然遵从。”越明钟立刻答应了下来。罗允谦暗暗诅咒对手的先行一步，也连忙表明心迹道：“殿下放心，草民会尽快劝说那些商人开市。宋大人清查赋税也是正理，草民愿一次性重新缴纳一万两白银，以昭示我罗家诚心。”

    宋峻闲不禁苦笑，一万两银子对罗家来说无疑是塞牙缝都不够，可他还能说什么？丈量土地的事，郭汉谨根本就是和他打马虎眼，三件事里除了收拢流民完全没有差池外，竟是处处掣肘，带来的六个师爷也辞了三个，剩下的三个也颇不安分，难道自己这个巡抚就真的那么失败吗？

    “好，两位果然都是我朝的忠诚子民，本王敬你们一杯。”风无痕示意身后的小方子斟了满满一杯酒，站起身来敬道，“希望越老先生和罗先生能用那些夷人和倭人的钱来充实我国的国库，谁说巨商只得言利？在本王看来，能得百姓称道，在商不重利者，才是真英雄！”

    越明钟和罗允谦忙不迭地站起，恭恭敬敬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殿下放心，草民虽为商，可也知道国事，定不会损我朝雄威！”这是越明钟的回答。

    “殿下今后如因福建之事有所差遣，只要我罗家力所能及，定不会让殿下失望。”罗允谦的回答更露骨。

    郭汉谨和卢思芒都在暗暗得意，他们算是攀上风无痕了，尽管这位皇子似乎潜势力不够强，但却危险不大。当初投靠风无论那会，他们天天都有脑袋提在手里的感觉。如今，越家和罗家这对世仇都有和解的样子，又何况他们俩？若是真能整顿好福建，他们那降下的几级还怕升不回来，至于宋峻闲这个巡抚，吃了这次的亏，恐怕怎么也得安分一下子吧？

    风无痕亲自把越罗两位送出门去，一回头就看见失落的宋峻闲。他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和自己回屋。

    “老卢，你发觉没有，殿下似乎还是很看重那个姓宋的。”郭汉谨若有所思道。

    “与其说是看重，不如说是恨铁不成钢。”卢思芒的话一针见血，“你我都是待罪之身，倘若他能明白殿下的意思，那么到时朝廷就不可能再对福建换血，你我的前程也容易得很。可是，倘若这位宋大人一意孤行，到时他麻烦，你我也不好过，说不定得陪着倒霉，否则殿下如今热心地代邀两位家主干什么？”

    “老卢，想不到如今你是越来越能看透人心了，怎么，跟对了靠山想要显摆一下？”郭汉谨笑呵呵地给了卢思芒一拳，两人乐呵呵地上了一乘轿子，普通人哪能看出不久前他们还差点闹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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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骇闻

﻿宋峻闲惊天动地的举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商贾们重新开业，地主们也重新开始清理自己的土地，招雇佃农。不过，他们也得了风声，因此下一年的租子倒是准备减个一成半。用通俗的话来说，皇子钦差坐镇，好歹得给个面子不是？没看见通省顶尖的两个家族都还围在那位七殿下周围，虽说打着各自的主意，但至少明面上，他们都是唯钦差之命是瞻。

    风无痕的心思就没有这么悠闲了，远的不说，近的就是红如生产的日子已经不远，可福建这里还根本谈不上顺遂。别看上上下下对自己还算恭敬，那只不过是敬自己手中的天子剑，真正看得上自己这个人的，实在是少之又少。郭汉谨和卢思芒虽然投靠了自己，但是只要自己奉谕回京，他们转眼之间就会另投别人。这等官场油子，只能用而不可信，唉，可惜自己不能太过亲近越家，而且他们的要求，短时间之内自己还办不到，否则，倒是可以冒险赌一赌。

    “殿下，殿下！”小方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惨白，尽管如此，他还是先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后匆匆关了房门。“刚刚从驿站得来的消息，分散各地的几位殿下，都遭到不明身份者的袭击，其中三殿下和五殿下受伤颇重。”他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可怕。

    “什么！”风无痕大愕，这些兄长身边的人手，可以称得上是高手云集，怎么会突然之间纷纷遇袭，“是朝廷的邸报还是其他渠道传来的消息？”

    “是翠娘那头得的消息，应该很可靠。”

    风无痕颓然倒在椅子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年怎么如此多灾多难，盛怒的皇帝会干什么，他这个作儿子的此刻一点都料不到，那些刺客竟然撩拨起至高无上的君王，实在是胆大包天。“父皇反应如何？”他疲惫地问道。

    “皇上没什么反应。”小方子的语气极为奇怪，“既未在朝议上提起，也未频频招重臣磋商，只是私下去过海府几次，竟是一副不管不问的意思。”

    “这种时候，父皇想必已经起了疑心。”风无痕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个中原由，“他老人家想的是几位皇兄是不是用的苦肉计，试图早日返回京城。恐怕此时，他也在等待我这里的消息吧。”父子相疑到了此等份上，想来也觉得心寒，可是，此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可惜福建和其他地方相隔甚远，要知道准确消息，谈何容易！

    “殿下，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小方子不安地问道，他的生死荣辱，早就系于主子的身上，因此无论公私，他都必须保证主子的性命前程才行，“奴才是否需要请郭大人和卢大人过府叙事？”

    “暂时不用。”风无痕摆手道，“这种天大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后果就越难预料。你先将陈老和绪昌请过来，另外，让子煦和冥绝也一起过来。”

    一会儿功夫，书房里就多了两文两武的班子，小方子知机地掩上了门，亲自守在外面，他可不想有什么不长眼睛的人贸然地打搅了里面的密议。

    听了风无痕的叙述，徐春书不禁瞪大了眼睛，尽管没有在其他皇子身边呆过，但他很清楚皇家护卫的配置，再加上几位皇子暗地里的招兵买马，居然同时遇刺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就几乎和不可能划上了等号。“殿下，您是担心真有刺客还是……？”徐春书忐忑不安地问道。

    “子煦，不论如何，事情都已经发生，本王并无意追究事情是真是假。问题在于，本王遇刺在先，虽然安然无恙，但毕竟事情由我而起。若是父皇以此认为我们这些外放的皇子有所勾结，恐怕后果不堪设想。”风无痕脸带忧虑，“你们乃当日随行的人，对那些诡异的刺客有什么看法？特别是那个能隐形的忍者。”

    “殿下，属下当初未入朝时曾和一名倭国高手交过手，因此对他们隐匿行迹的功夫还算有些认识。上次行刺中，那个被属下杀死的忍者，最多只学会了些皮毛，不过，倭国忍术向来不传外人，此事确实蹊跷。”徐春书娓娓道来，倒也是释了几人的疑惑，“不过，倭国皇权已经式微，恐怕是那些权臣对中原有所企图，妄想搅乱我朝局面，因此才有了忍者刺杀之事。”

    “殿下，师某不敢苟同。”师京奇插话道，“小小一个倭国弹丸之地，我朝发兵十万即可踏平，他们那些权臣不过仗着数千私兵横行，有何胆量觊觎我中原大统？依我之见，恐怕是有人想将祸水引向倭国，趁大军离境时动些手脚。多名皇子先后遇刺，朝中此时恐怕早已惶惶不安，皇上不发一语，也是提防着有人兴风作浪之意。”

    “绪昌的话很有道理。”陈令诚不自觉地抚着自己长长的胡须，眼神却似乎投注在很遥远的地方，“那个在暗中布局的人，非常高明，一举一动无不掐住了朝廷的死穴，皇上的逆鳞，想来不是几年功夫可以积累下这等实力的。如果老夫没料错，这几天朝廷那边说不定也得闹出些什么风波来。”

    朝廷上还会有风波？听话的几人同时大惊失色，只有冥绝似乎没事人一般，丝毫不为所动。“陈老，若是朝廷真有异动，或是父皇有什么闪失，恐怕我们这些外放的皇子全都无法自处。你这话是否有什么根据？”风无痕掩不住焦急的情绪，连珠炮似的发问道。

    “关心则乱，各位不用太过忧烦。”陈令诚仍然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事情不是出在朝廷大员身上，就是牵涉到深宫大内，皇上那里大可不必担心。此人行事极有章法，不会轻易动到皇上的。”

    陈令诚的话，风无痕已是信了八分，他看着徐春书和冥绝，沉声吩咐道：“虽然本王已经遇袭了一次，但非常时刻，不得不多加防备。万一本王也来一个重伤，恐怕朝廷那边更要翻天了。冥绝，从现在开始，你就贴身守在本王身边，那些不入流的忍者不可能突破你这一关。生死一瞬间，现在就连受伤都不行，一旦耽误了大事，就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了。”

    “殿下放心，属下一定不会放走任何一个宵小。”冥绝简短地回答道。

    风无痕这边固然已经加强了戒备，京中的海府这几个月来就更不太平。先是海若兰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踪影，然后是迷恋海若欣的那些贵胄少年见风无痕出京，也就大着胆子时不时地来纠缠一番，然后就是皇帝三次微服到了海府。那些下人们几乎是焦头烂额，恨不得能多长几只手备用。

    “从芮，七殿下送回来的信，你怎么看？”海观羽的脸上早失去了一贯的从容，“若兰这丫头实在太胆大妄为了。我一向以为若欣太过娇纵，没了大家闺秀模样，想不到这次还是她最出格，千里迢迢追到福建，这，这成何体统！”

    “父亲息怒。”海从芮一向对自己的两个女儿知之甚少，但是，毕竟是骨肉，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的，“若兰如今已是被七殿下暂时收留，安全可保无虞。只是这名声传扬出去，恐怕有碍她的闺誉。”

    “她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就该自己负责！”海观羽硬邦邦地说，“从芮，你沉迷于书卷，对自己的女儿却不闻不问，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海家的长房就你这么一个男子，你却没有留下一个儿子继承家业，这我也不怪你。若欣既然和七殿下有缘，迟早会嫁入皇家。剩下若兰这个丫头，我本来准备招赘一个有为的年轻人，想不到又出此变故，难道是老天要我海家绝后吗？”老人仰天长叹，泪珠滚滚而下。

    若用愧疚来形容此时的海从芮可能还不够贴切，尴尬，自责，哀伤，气苦，种种负面情绪不由自主地浮上了这个向来只认书的呆子心头。“爹，对不起。”他低头道，很少认错的海从芮仿佛想到了小时候父亲教诲自己的场景，“孩儿让您为难了。”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迟了。”海观羽摇头道，“若欣这丫头野性太重，原本将她许配给七殿下就是为了收收她的性子，现在闹了这一出，说不定心高气傲的她会不屑于和妹妹抢一个男人。她本来就对七殿下若即若离的，女儿大了，心思我们这些作长辈的就更难以琢磨。唉！”

    谈到管女儿，海从芮就更没有什么心得了，只能唯唯诺诺地在一旁听着。待父亲牢骚发完后，他这才试探道：“爹，如果将若兰许配给无痕，……”

    “哪也得七殿下点头才行！”海观羽瞪了儿子一眼，“他往来海府这几年，你还看不出他的心意？若是他对若兰真的有意，那丫头还用得着一路追到福建去？现在我还巴望着若兰能感动他呢，这样好歹只要对付若欣一个就行了。”

    “那派人去福建的事？”

    “派什么人！最好让他们能培养出感情，那样老夫就能顺理成章地请求皇上赐婚，至于若欣，这孩子眼高于顶，就让她自己择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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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惨痛

﻿“哎呀，轻一点。”风无候痛呼道，“你，你是不是存心害死本王，痛，痛死了！”以往因酒色过度而惨白的脸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本来云南就是个民风奇特的地方，各种物事都是风无候这个久居京中的公子哥儿没见过的，因此也就好奇了些。谁料到正是他的好奇惹下了祸事，两天前，风无候由于贪看羌族美女洗浴的场景，只带了不多的侍卫就偷偷溜了出去，不慎中了埋伏，十几个侍卫只剩下了两人，方才拼死保护他逃出了生天。饶是如此，那两个侍卫在遇着了援军后便中毒身亡，而风无候臂上受的伤也是足可见骨，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那兵器上只是轻微淬了些毒，否则他这条命恐怕也保不住。昏迷了整整两天，风无候这才醒了过来。

    由于事先考虑到云南的虫兽不少，因此风无候特地往太医院调了一个太医随身伺候，也正是因为这个太医不是那种只会看头疼脑热的庸才，风无候的伤口才没有恶化，否则这位尊贵的皇子哪来的力气嚷嚷。

    “查，查到刺客的下落了吗？”风无候无力地问道，“若是抓着了他们，本王定要将这些混帐碎尸万段！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本王身上，实在是……”他突然发现根本找不到词语来发泄内心的愤怒，只好叽里咕噜地骂了几句粗话。谁都知道这位皇子的心情不好，因此哪敢计较他违了皇家礼制。

    周严忧虑地注视着自己的主子，心中后怕不已，若是风无候有什么万一，别说靠山倒了，恐怕自己这一帮人都得全部陪着殉葬，皇帝的气性，那可是不比寻常人家的父子天伦。“殿下，属下早已下令地方官府封锁城门，凡有执武器者，一律先行拿下。不过，殿下，依属下之见，那群刺客来得蹊跷啊。”

    “本王不用你教！”风无候吼道，大概是用力过猛，不知又牵动了哪里的伤处，他的面孔都有些痉挛了，“无风不起浪，这些刺客深知本王的习性，绝对不是当地人能干得出来的！”

    “殿下，属下担任护卫统领，疏于防范，累得殿下陷于险地，请殿下革去属下统领之职，重重责罚，以儆效尤！”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忽然双膝跪地，拼命碰头道，“出京前皇上就吩咐属下一定要护佑好您的安全，都是属下的失职！”

    风无候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言语也变得柔和了些，“非凡，你起来吧，这次的事是本王的任性，怪不得你。”他不自然地试着伸展了一下胳膊，“要不是本王一意孤行，也不会累得你属下的那十几个人全部惨死，唉，十几个家一下子失去了丈夫或儿子，本王真是对不起他们啊！”

    孙非凡感激涕零地叩首道：“为殿下尽忠，乃是他们的职责。他们原就是军营出身，生死有命，也早已习惯了。况且陷殿下于危难，他们若是撇下您单独逃生，无疑是罪不可恕。他们拼死救出了殿下，死得其所。”

    “本王一定要好好抚恤这些壮士！”风无候冷然道，“这些人的遗体如何处理？”

    周严连忙答道：“按照惯例，随行侍卫若有死伤，伤者由当地衙门先行安置，死者就地安葬。”

    “他们替本王而死，葬礼不得太简，你吩咐那些官吏，准备最好的棺木，用最隆重的礼节，务必加重他们死后哀荣。”风无候双目射出炯炯光芒，“本王要亲自为这些壮士送行。”

    “殿下不可！”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樊太医忍不住了，“殿下重伤未愈，若是轻易行走，微臣不能保证而后是否会复发。况且外界险象未除，若是再有什么闪失，恐怕微臣的医术也要无能为力了。”他脸色铁青地瞟了跪在地上的孙非凡一眼，显然是想让这个忠心耿耿的中年人再劝诫一番。

    “殿下，樊大人所言甚是。”孙非凡也不想再添些什么乱子，“外间属下自会安排，定不让弟兄们受委屈，殿下还是好生休养才是。”

    风无候似乎很是不满，但众意如此，他也不好一意孤行。待到其他人离开后，他方才一脸阴沉地对周严道：“敬之，你看此次刺杀会不会是本王的那几个兄弟干的？”

    周严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他觉得这里面透着诡异。“殿下，属下实在是觉得不可思议，您想，那几个侍卫都是因为身上的伤口发作而死，证明那兵器上淬毒极为厉害。可是，只有殿下您受的伤不算太重，甚至连毒也是樊大人可以解的那种。这里面会不会有其他文章？”

    “你的意思是本王也该跟着他们一起死？”风无候的心中有些不痛快。

    “殿下，您好好想想，那些人是不是故意放走了你？”周严不以为忤，反而凑近了些，“他们的兵器是不是光往那些侍卫身上招呼？那个下手伤您的人是不是极为古怪？”

    被周严一提醒，风无候不禁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没错，最危险的时候，自己身边只有一个人护着，可是，一个刺客杀了他，却似乎根本没看见正在发抖的自己。最后逃出来的时候，另一个刺客也仿佛是虚应故事般地刺了自己一剑，虽然划了一条不浅的口子，但下手极有分寸，否则以自己的体质，恐怕半途就撑不住了。

    “敬之，你的意思是，那些刺客的目的不在杀了本王？”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怀疑，毕竟两天前的经历，是他出娘胎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属下敢担保，正是如此。”周严极其肯定地说，“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别有目的，总而言之，殿下静观其变就是。”

    “那本王就观观风色好了。”风无候面色阴寒，“哼，那些人今天不取本王的性命，本王今后必当十倍奉还今日的羞辱！”

    比起风无候的好运，风无言和风无照就要凄惨得多了。风无言腹部中了一箭，足足在床上躺了七天才躲过了黄泉地府的召唤。至于风无照，则是一腿折断，背上的伤口更是不计其数，堂堂天潢贵胄，只能趴在床上惨哼不已。只有六皇子风无清受伤最轻，准确地说，他只是些微遭了些惊吓而已，不知从哪里来的暗箭惊了他一向乘惯了的千里驹，竟突然把他掀下马来。若不是风无清骑术甚佳，再加上身旁的贴身侍卫眼明手快，恐怕一个重伤也是少不了的。

    然而，深宫中的皇帝自然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一个个凄惨的模样，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有人要同时害他们的理由。京中剩余的几个皇子年纪都极为幼小，除了十一皇子的母亲瑜贵妃萧氏娘家势力颇大以外，其余嫔妃的舅家都是普通官宦，绝不可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来。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几位皇子联手施展的苦肉计。不过，毕竟人命关天，他一连派了好几拨密探，希望能得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皇帝沉得住气，可嫔妃们却受不了。皇后和德贵妃向来不是好性子的人，一听出事了就哭哭啼啼地求见，可是一律被石六顺挡了驾。可是，往日管用的圣旨也没了威风，怒气冲冲的皇后直接甩了他一个巴掌，直接冲了进去。而德贵妃却是衡量了半天，最后还是在勤政殿前止住了脚步。她盘算得很好，如果皇后得了恩旨，自己进去哭闹也不晚，如若皇后进去了都不能奏效，那自己小小一个贵妃还是不要去碰钉子，到时托家中在朝议上发话还省力些。

    果然，不到三炷香功夫，焦急不安地在殿前踱步的德贵妃就见皇后匆匆从殿里返转出来，脸上全是泪痕，往日骄横跋扈的样全没了。德贵妃连忙上前行礼，愕然发现这位六宫之主竟连妆都没画齐整，云鬓也有些杂乱，不禁愣了。

    “兰妹妹！”皇后突然痛哭起来，平日的雍容全化作了柔弱，“你也去劝劝皇上，让他把诸皇子都召回来吧，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作娘的还怎么活啊！”

    德贵妃兰氏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软弱的皇后，不过想起自己担惊受怕的情景，她也不禁陪着垂起泪来。“皇后娘娘，您是一国之母，您劝了都不成，臣妾就更不敢奢望了。不如这样，臣妾陪着您回坤宁宫，看能不能拿个主意。”

    皇后似乎忘了平日和这个皇帝的宠妃并不热络，一个劲地点头，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坤宁宫行去，看得身后的一干下人目瞪口呆。石六顺更是抚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果然，在皇帝将诸皇子遇刺的事搁置了好几天之后，十一月初五的朝议上，群臣们建议召回各皇子的奏折满天飞舞，可是，皇帝依然是不置可否，足有半尺高的折子全部留中，个别言辞激烈的臣子们还被记档一次。朝议之后，大员们一反平日很少串门的习惯，频频互通有无，整个京城充满着不安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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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夺权

﻿罗允文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封书信，似乎根本没注意身边的黑衣人。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眼神中充满着狂热。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封信，似乎手中的不是薄薄一张纸，而是价值万金的无价之宝。“主上所言都是实情？”尽管知道不该问，但他还是有些忍不住，毕竟如此一来，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整个罗家，都将不可避免地卷入这场漩涡之中。

    天一讥诮地看了此人一眼，既要夺权，又怕危险，如此好事怎么可能？他沉声道：“主人的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在下身为仆从，不便多言。不过，事态紧急，还请罗先生早作决断。”

    罗允文被这不轻不重的话噎得一愣，心中不免有几分恼怒。不过，他也是城府深沉的人，既已投靠那位大人，就不得不对眼前的这个人客气万分，毕竟人家可是主上的心腹。“尊使说得对，罗某的确不该问这些话。还请尊使回复主上，罗某定不负所托。”

    天一冷冷一笑，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那封书信。罗允文随即醒悟了过来，尴尬地将书信靠近烛台，烈焰吞吐之中，那薄薄一片纸立时燃烧殆尽。火光下，两个人诡异地对视一眼，同时轻笑起来。

    罗允谦最近很是得意，与那个风无论比起来，无论是野心还是人品，风无痕都要好得多。如果能顺利依附在他的羽翼之下，那罗家的立场就容易多了。至于越家也在不断接触风无痕之事，他倒是没有什么敌意，八闽第一世家，如果这么容易打压下去，反倒令人疑窦。想到之前风无论遇刺身亡时自家采取的疯狂举动，他不禁有些后怕，自己当初怎么那么冲动，竟然相信了罗允文的一面之词，险些让家族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家主，九爷求见。”一个青衣小厮匆匆上前禀报道，“九爷说有要事和您商议。”

    “这个老九又有什么明堂？”罗允谦不满地咕哝了一句，“请他进来吧。”

    罗允文满面惊容地冲了进来，步子还未停下就忙不迭地吩咐周围的那些下人，“我有要事和家主商议，不相干的人全部退下！”

    “老九，什么事这么急！”罗允谦纳闷了，这些天风平浪静，不似有什么大事发生，“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冒失！”

    罗允文匆匆将所有下人都赶了出去，这才颓然坐下道：“家主，不是我冒失，实在是事情来得突然，若是传扬出去，恐怕家里就要闹翻天了。”话虽如此，他却不停地抚mo着袖子，似乎那里面的玩意更加重要。

    “究竟是什么事！”罗允谦也觉得事态严重，“老九，这种关头你还卖什么关子！”

    “这次由于福建大灾，家里银两花费不小，因此各地都托了镖局押送了大批紧需货物过来，没想到十趟货物，半途遭劫的竟有七批。”罗允文仰天叹道，“押运的伙计也伤了不少，听说那伙蒙面强人撂下狠话，要让我罗家从八闽消失！”

    “岂有此理！”罗允谦猛地站了起来，一掌击在身旁的几案上，“那些官差们是做什么吃的？一年到头，他们从我罗家拿了多少好处，这种紧要关头，就连一点信都没得到？”

    “怕是连官府也被人买通了。”罗允文低声道，“有一个伙计偷偷跟着那伙蒙面人，想要找到他们背后的主使，半途却被一群官兵拦下，以犯夜的罪名扔进了大牢。这事情已经是明摆着和我们罗家过不去，家主，恐怕这福建是要变天了！”

    “有我在，他们就别想变天！”罗允谦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怒气，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却不防自己那堂弟缓缓靠了过来。

    “家主，不要太忧心了。”罗允谦恭谨地站在自己的堂兄身后，假作劝解道，“天下不如意之事多了，还是放宽心些好。我已经派了家里的精干下人前去追查，几天之内应该就会有消息传来……”他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一面从袖管里取出一根闪亮的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一般地朝堂兄脖颈上扎下。他本就比自己的兄长高一头，这一招竟是比喝水还容易。

    罗允谦只觉颈部一阵剧痛，回头一看，自己信任无比的堂弟面目狰狞，举着左手的铁指环，发出一阵阵冷笑。突如其来的事变让他完全失了方寸，罗允谦试图呼救，可是，几次张嘴，竟然没有丝毫声音发出，连手和脚也仿佛失去了知觉。他只能用无比愤恨的眼神盯着堂弟，似乎在质询他为什么要下此毒手。

    罗允文毫不退缩地直视兄长的目光，“家主，罗家在你的带领下，只能由着他人摆布，身为罗姓子弟，我决不允许自家的家业就这么白白葬送。你才五十六岁，就已经老朽了，我实在无法想象当你真正年华老去的时候，罗家会变成一个多糟糕的模样。”他边说边搬动起罗允谦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费劲地把人移到了太师椅上，“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毕竟兄弟一场，以后你就得在床上度过余生了。你不用那样瞪着我，那根针是稀罕的宝物，刺过之后，就完全进入了你的体内，不会留下任何伤痕。趁你的眼睛还看得见，你不妨看看其他的东西吧，这是你最后的留恋了。我不会让你留下一丁点对我不利的东西，从今往后，你将不能听，不能说，不能看，不能动。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会带来罗家真正的兴盛！”罗允文的眸子里，尽是狂热之态。

    “疯了，他疯了！”罗允谦在内心深处大喊道，“这个疯子将把整个罗家都领向毁灭！”然而，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睁大着眼睛。果不其然，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片刻之后，他的眼神终于陷入了茫然，随后昏厥了过去。罗家家主罗允谦，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罗允文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装作惊惶失措的样子，死命摇着兄长的身体，“家主，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快醒醒！来人哪，家主昏过去了！”

    刚才被赶出去的下人连忙冲了进来，入目就是主子口吐白沫，眼神涣散的样子。一个机灵的小厮撒腿就往外跑，他要赶紧去通知罗家的几位长辈和执事，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蹊跷了。

    罗家的议事厅里，转眼间站满了有头有脸的罗家子弟，人人都是忧容满面。刚才大夫已经看过了，结论竟是家主受到刺激过大，以至怒火攻心，眼不能看，耳不能听，口不能说，连四肢也无法动弹，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

    罗家的其他几个执事不禁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罗允文，毕竟当时只有他一人在场，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他们实在无法相信，一向坚决果断的家主会因为什么意外之事变成了现在这样。若不是因为现场没有任何吃食，罗允谦身上又不见任何伤痕，他们准会怀疑是老九谋害了家主。

    “九哥，你到底对家主说了些什么？”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执事实在忍不住了，第一个发问道，“家主平日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不省人事？”

    罗允文故作为难地看了看周围的一帮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家族中辈分最长的罗士杰沉声喝道：“除了家中执事，其他人统统退下。”

    一众小字辈哪敢抗争，只得乖乖地退了出去。罗允文见在场的都是些中坚人物，这才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对罗允谦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果然，那些原本还有些怀疑的执事们全都大惊失色，几个承受力稍差的甚至一屁股瘫倒在身旁的座椅上，动弹不得。原本身体就不好的罗士杰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青石地上血迹斑斑，让众人心情都极为沉重。

    “怪不得以家主的魄力，也变成了那幅模样。”刚才率先质问的年青执事罗允德喃喃自语道，“难道真是天要亡我罗家？”

    “什么天不天的！”罗士杰怒斥道，“家主还没死，你们就如此颓废，怎么对得起罗家的列祖列宗？”说着说着，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脸上泛起一阵潮红。

    “为今之计，就是尽快选出一个代理家主，否则罗家上下群龙无首，恐怕难以镇住局面。”罗士杰不顾自己身体虚弱，继续说道，“大家看吧，如果认为自己合适，也可以毛遂自荐，待会整个执事会马上进行表决，不能再拖了。”

    罗允文暗自心喜，只要其他人的疑心一去，无论是以辈分还是以实力或是以才华，自己都是代理家主的不二人选。果然，他的堂弟罗允家马上就提名他为代理家主，其他几个执事左看右看，竟是没有更合适的人选。罗家已经由罗允谦把持了将近十年，这个无论是策略还是威信都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家主，盖过了所有人的光芒，勉强能算得上出色的，只有罗允文了。

    “那就表决吧。”罗士杰无奈地叹了口气，越家是人才济济，出仕的也不在少数，为什么自家却总是拣不出人才呢？眼尖的他早看出了罗允文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和阴骛，不禁为家族的明天担忧起来。这样一位好高骛远的家主，能带罗家走多远，还是会干脆将家族带入万丈深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自己已经老了，还是挑个时候隐退算了。

    七票赞成，两票反对，唯一的一票弃权就是罗士杰，因此，罗允文如愿以偿地成为了这个八闽豪门的主人，尽管那个名义上的家主仍然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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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矛盾

﻿“杰叔，我们已经在这鬼地方呆了几个月了，究竟还要等多久？”碧珊不耐烦地问道，“你别忘了，雇主那里还在等消息呢。”

    老杰继续瞧着窗外，毫不在意碧珊的责难，直到这位大小姐完全忍不住了，他才徐徐道：“碧珊小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都历练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沉不住气？”

    碧珊脸色大变，虽然已经流浪江湖多年，但毕竟出身官家，还有那么一点大家闺秀的矜持。她对于这个挽救了自己命运的杰叔确实有那么点感激，但是，对于他那种似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却是恨之入骨。然而，自己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女又能怎样？“红粉倾情”，说来好听，但几乎每一个任务都是老杰兜揽来的，每一次最后的绝杀都是老杰下的手。尽管外界传说她这个红粉手段有多么惨烈，可碧珊自己清楚，她的武功再高，也绝不可能离开老杰过活，即使外界看来两人在一起是多么滑稽。

    “碧珊小姐不会忘了阿绝吧？”老杰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此次就是为了他现在的主子而来，难道小姐心中就没有一丝疙瘩？不怕旧情人对你拔刀相向么？”话音刚落，就只听铛的一声，怒极的碧珊已是长剑出鞘，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杰叔，我敬你的救命之恩，希望你不要得寸进尺，忘了主仆际野！”碧珊冷冰冰地说，“否则，我并不介意让红粉倾情少掉一半。”她缓缓收回手中的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见到碧珊远去，原本面无表情的老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讥诮之意一览无余。“碧珊大小姐，你还真的以为自己还是官家千金？若不是我留你有用，又何必留你到今天？杀我，哈哈哈哈，杀了我你去讨饭？哼，一个不自量力的丫头！”

    碧珊漫无目的地走在福州的大街上，这些天来，官兵大肆搜捕外地的可疑人物，要不是她和老杰走南闯北，懂得不少闽南话，恐怕早就被抓进大牢了。饶是如此，凭着她的如花美貌，还是被一些不长眼睛的士卒骚扰了好几回，因此早就作了男子装扮。

    “这位爷，来块白糖糕吧！”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殷勤地兜揽道，“这白糖糕又香又软，很好吃呢！”

    旁边的妇人不屑地瞪了老人一眼，随即满脸堆笑地凑上前道：“这位大爷，一看您就是位贵人，那白糖糕哪配得上您这样的人物？不如来一碗甜羹吧，暖暖身子。”

    碧珊随意瞅了那老人一眼，目光却被那粗糙的白糖糕吸引了过去。曾几何时，那个少年就是为了这样一块东西，不惜和其他人争斗不已，然后，只是为了博自己一笑，又把它当作宝物般送给了自己。那时，高傲的她哪懂得什么叫珍惜，一次又一次把别人的好意踩在脚底，一次又一次在比武中折辱那个可怜的少年。

    “给我五块白糖糕。”她递过去一把铜子，心中却满是酸涩的感觉。

    老太婆闻言大喜，虽说只是几个铜子的小生意，可天气日冷，这白糖糕还真是越来越难卖了。旁边的妇人嫉妒地注视着那些黄澄澄的铜子，嘴里不满地咕哝着：“又是一个不识货的，老娘的甜羹比那劳什子白糖糕强多了……”

    碧珊懒得理会那个多嘴的妇人，随手接过老人递过来的白糖糕，转身就走。老人犹自在那里絮絮叨叨地道谢，却不防碧珊已经走远了，她一个个地数着手中的铜子，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

    背靠着一堵废屋的围墙，碧珊低头将一块白糖糕放进嘴里，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种熟悉的甘甜，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苦涩。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在浪迹天涯多年之后还会碰到那个人，她狠狠地将嘴里的白糖糕吐了出来，一拳击在墙上。饱挟愤怒的一拳将原本就是残垣废墟的砖墙打得瑟瑟发抖，而她自己的手上也划破了长长的几道口子。碧珊低头瞧着那双原本属于官家千金的手，原本洁白如玉的手，然而现在，那上面却沾满了血腥，沾满了死气。

    “阿绝，就让我们之间来个了断吧。”碧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厉的笑容，“让我看看你这昔日的群童之冠，是否能抵挡得住我这些年来的苦功。”她决绝地扫了老杰和自己的藏身处一眼，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行去。

    入夜，一切都极为安静，只有打更的更夫仍在尽责地敲着更鼓。老杰直到现在还没见碧珊回来，脸色不禁变得十分难看，他就怕这位大小姐脾气发作，若是自作主张，那么自己多年来的苦心就全白费了。他随手抄起身旁桌上的短剑，如同一股轻烟似的朝窗外飘去。

    冥绝的右眼已经连着跳了好几天了，不知怎地，一向不信鬼神的他竟然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这让他不禁把警觉提到了十二分。可是，风无痕却有些受不了，虽然说自己确实下过让冥绝贴身保护的命令，但这个呆子未免跟得太紧了，简直和影子没什么两样，自己还没办法斥责，实在是郁闷得很。

    这些天为了防备遇刺，徐春书是死活不让风无痕出门，活动范围也仅限于钦差行辕中的一小块地方，而且每逢出入，身后必定跟了十几个人，连睡觉时冥绝也是站着守在身边。这个怪物一般的家伙居然能站着休息，风无痕还是第一次发现，不过，他对冥绝的过去越来越好奇了，曾经辗转听来的传闻根本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风无痕无知无觉地在亭中坐下，这府邸原来的主人还真是够奢侈的，不仅引来了天然活水早就眼前的这个池塘，而且光园子里的花卉就不下百种，全是珍稀得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身旁的冥绝突然莫名其妙地插了一句，脸上也罕有地浮出一丝人性化情绪。

    风无痕大愕，这个像冰山一般的贴身侍卫还会背诗？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冥绝看了两眼，“刚才那两句是你背的？”尽管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失礼，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是属下年幼时别人教的。”冥绝的眼神有几分不自然，“刚才见殿下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就不小心念了出来。”

    “哈哈哈哈！”风无痕不禁大笑起来，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眼见得一向冷冰冰的冥绝也露出了小儿女之态，他如何能不乐。谁料想，只笑到一半，冥绝就猛地向他扑来，眨眼间就将他压在身下。

    噗噗噗噗，一连串的闷响后，风无痕骇然发现自己原先站着的柱子旁已经布满了菱形的尖刺，刚才若不是冥绝发现得快，恐怕自己就变成马蜂窝了。“有刺客，保护殿下！”离他俩不远的一个侍卫扯着嗓子喊道，并带着几人快速地朝凉亭包抄过来。远处火光一现，显然都得了警报，一队队人掣着火把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一条黑影猛地从水中窜出，身形一晃，竟然化作数条人影，当头向地上的风无痕扑去。“影术！”不远处的徐春书惊呼道，脚下的步法也更快了些，开什么玩笑，短短几个月竟然让主子遇刺两次，传扬出去他这个一等侍卫还哪有脸见人。

    冥绝抱起风无痕，诡异地向旁边飘了一尺，恰恰躲过了那雷霆一击。“殿下，得罪了！”他轻声呼道。风无痕正奇怪他的言语，突然发觉自己如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径直朝赶来的人群中落去。“徐大人，拜托了！”冥绝大喝一声，看也不看前来驰援的众人一眼，回身向那名刺客逼去。徐春书忙不迭地腾身而起，稳稳当当地将风无痕接了下来，看得围观的众人都是一身冷汗。

    “该死！”碧珊心中怒骂道，然而，面对冥绝的狡猾，她也无可奈何。身为刺客者，一击不中，立即远遁才是至理，可她已经丧失了逃跑的最好机会，原本射出那筒夺命锥的时候就应该溜走的。“拼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顿时在她脑海中浮现。

    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布，碧珊傲然把自己的面容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糟了！”徐春书失声呼道，凭他的眼力，哪会瞧不出来此女正是上次在街头偶遇时，让冥绝心神不定的人，想来和那个冰块定然有什么关系，可是，此时此刻，他的任务是保护风无痕这个皇子，哪帮得上什么忙？

    “老凌，小叶，你们去帮帮冥绝，务必要生擒那个女刺客！”徐春书冲着身旁两人叫道，“殿下这里有我，你们快去！”

    尽管不知道原委，但凌仁杰和叶风一向对徐春书信任有加，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岂道冥绝突然仰天长啸，声音凄厉无比，两人顿时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那对峙中的一男一女。

    “你不是早已见过我，为什么还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碧珊的声音冷得像冰一般，“我来就是为了刺杀你的主子，怎么，一向杀人如麻的你不敢下手杀我么？”

    “你不要逼我！”冥绝声音沙哑，眼睛更是通红地仿佛要融化一切。

    “那就来吧，让我看看这几年你长进了多少！”碧珊浅浅一笑，伸手往腰中一抹，一溜如新月般闪着微光的软剑顿时如毒蛇般向冥绝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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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擒

﻿徐春书等人就目瞪口呆地瞧着两个人打成一团，谁也插不上手，风无痕心中更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两人似乎不像是生死相拼的敌人，一招一式间，就和好友过招差不多。联想到冥绝先前的表现，这位皇子不禁露出一丝笑容。不过，顷刻之间，他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不管怎样，那个女子是冲着自己来的，冥绝身负侍卫之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徇私。“冥绝，留下她的性命，本王要好好审问她！”

    冥绝精神大振，他跟着这主儿多年，自然知道此话的含义无疑是让他不必当场格杀，暂时可以保住碧珊一命的意思。原本通红的眼睛瞬息间又变做的古井无波的样子，只见他手中寒光一闪，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锋利的匕首。

    在场的侍卫们虽然有些与冥绝共事多年，但从未见过他使用这样的短兵器，更多的是见他徒手毙敌的血腥场面，人们不禁都睁大了眼睛。徐春书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仿佛能从任何角落出现的匕首，心中了然，传闻果然没错，冥绝真的是曾经行走在黑暗中的人。

    碧珊已经感觉到了压力，她实在无法相信，多年的宫廷生活，冥绝还能保持那种杀气和活力，而自己这个始终在死线徘徊的人却不能超越她。铛——，匕首和软剑再次发出一声清澈的响声，两人的身形也分开了少许。

    两人的气势陡然增强，那种有些游戏的意味顿时无影无踪，风无痕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冥绝一声低喝，匕首脱手射出，身形已是急速动了起来，双掌连连拍出。碧珊一愣之下，立即发觉自己失却了先机，无奈只得被动防守。然而，那柄早已熟悉的匕首却与以前有了很大不同，一缕寒光间多了几许灵动而少了七分死气，如指臂使般向她缠绕过来。

    冥绝频频屈指弹在匕首的一侧，每一次那匕首都仿佛通灵一般朝碧珊的要害攻去，再加上他凌厉的掌风，明眼人都知道，那个女刺客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果然，匕首划破了碧珊的左臂，她纤手一抖，脸上现出痛苦之色，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束手就擒吧！”冥绝冷冷道，“那匕首上淬的是最厉害的麻药，你逃不掉的！”

    众人尽皆哗然，堂堂大内侍卫竟然在兵器上淬毒，传扬出去别人恐怕要笑掉大牙了。但是，既然是冥绝，他们也无话可说，此人行事向来不循常理，风无痕也明显偏袒于他，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卑鄙！”碧珊脱口而出，她压根没想到那个已经作了官的冥绝还是会坚持用麻药这种下三赖的玩意。她感到浑身越来越无力，一股酸麻的劲头充斥着四肢脏腑，竟是无法提气运功。

    “生死之间，有什么卑鄙不卑鄙的。”冥绝突然掠了出去，弹指几下封住了碧珊的穴道，“在外闯荡这么多年，你还是忘不了那些规矩，只能说是你的幼稚！”他用只有碧珊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

    突然，冥绝似乎发现了什么，抱着碧珊硬生生地横移了两尺。只见原地漫起一阵奇怪的轻烟，一条黑影抖手朝两人扔出一把刺钉，几个起落向远处逸去。

    “抓住那人！”徐春书大喝道，“那人一定是刺客的同伙！”凌仁杰和叶风早已追了过去，石宗和廖随卿对视一眼，随即也跟了过去，两人早觉不宜留在此地，还不如借着追刺客的名义，尽早开溜才是正经。

    “其他人都留下吧。”风无痕望着遁去的那个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人起先隐藏得那么好，何必要露出行迹？不过此刻最要紧的事，还是审问那个女刺客。

    “殿下！”冥绝有些尴尬地将碧珊抱了过来，“人已经拿下了。”

    风无痕打量了碧珊一眼，惊讶地发现，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刺客竟然是一位面目清秀的美人，只是那痛苦中透着狰狞的神情与她的美丽实在太不相称。“冥绝，人是你拿下的，审问就交给你了，本王旁听就是。”风无痕淡然道。

    众人皆是一愣，徐春书似笑非笑地瞧了冥绝一眼，立即吩咐道：“好了，让人把这里清理一下。今天的事情不许外传，对外就说殿下是考验大家，并非真的遇袭。如有胡言乱语者，一律重责！”

    那些禁军哪还会不明白上司的意思，哄然应是后，极有次序地退了开去，唯有冥绝有些迷惑地抱着手中俘虏，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喂，冥绝，殿下已经命你亲审此人，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地方？”徐春书拍拍冥绝的肩膀，善意地提醒道，“殿下的好意你可别辜负了，这样的美人若是落到那些狠心肠的人手中，后果可是难以预料的！再说，大家也都看到了，她和你原本相识。”

    冥绝这才醒悟过来，不过，他还是有些怀疑这位主子的用心，恐怕除了偏袒自己之外，还有一些看热闹的意思。他赶紧摇头将这些杂乱的念头驱出脑外，这才讪讪地点头道：“多谢徐大人的提醒，麻烦您找一处僻静点的地方，再差些人守着，我怕那些刺客不死心。”

    “嗯，确实得防着。”徐春书若有所思地又瞧了几近昏厥的碧珊一眼，“指不定还有什么人在暗中蠢蠢欲动。”

    碧珊感到面上一片冰凉，这才艰难地睁开眼睛，愕然发现自己的手足都被沉重的铁链牢牢锁住，整个人被铐在墙上，根本极难动弹。她微微转动身体，用舌头感受了一下，口中的毒囊也已经被取出，浑身上下那些为了被擒准备的东西全都不见了踪影。她长叹一声，都怪自己中麻药时死志不坚，否则那时一死了之也倒干净。

    “你藏的那些东西，我都帮你取出来了。”身前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咬舌自尽你也无须考虑，如果你能坚信快得过我的出手。”冥绝一动不动地站在碧珊跟前，突然伸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碧珊恨恨地瞪着这个可恶的男人，心中想的却是他以前对自己显示的温柔。“碧珊，说吧，是谁指使你来刺杀殿下的？”冥绝双目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不希望伤害你，所以你最好能告诉我实情。”

    碧珊讥诮地睁开双眼，“杀手这一行你也干了不少时日，出卖雇主的事情你认为我会做吗？冥绝，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冥大人才对，如果你认为对得起我舅舅当年的提携之恩，不妨痛下杀手就是！”

    隔壁房间的风无痕不禁脸色一变，这么看来，冥绝的出身确实很有问题，他瞥了身边的徐春书和陈令诚一眼。幸亏自己没带别人，否则到时事情传扬出去，冥绝的前程铁定难保。

    “你不用激我！”冥绝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苏常大人待我只不过像一条狗一般，他对我有什么恩典？不过是赏了我一口饭吃而已！若是有选择，我当年宁可延街乞讨，也不愿意在苏府里呆着。况且，我为他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碧珊大小姐，你当年是何等高傲自负，又何尝正眼瞧过我？现在说这等话岂不是笑话！”

    冥绝从未一口气说过如此多的话语，但是，其中的一个名字实在太惊人了，领侍卫内大臣苏常！外间三人的脑海中顿时浮起这样一个名字，心中都是惊疑不定。当年这个名字掀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风无痕只是听说了些皮毛，可那另外两人却是非常清楚。苏常是当年风寰宇的亲信，正是他试图拥立这位王爷登上大宝，犯下了谋逆的大罪。苏家最后满门抄斩，连稍微沾上点亲戚关系的人也被发配军前为奴，居然这里还有两个当年的幸存者，听碧珊的话，冥绝似乎还负责了很多秘密的事情。

    碧珊死命地挣扎了一下，她没有料到那个不善言辞的少年居然会用这样的话来反击，顿时血全部冲到了脸上。“很好，冥大人，哈哈哈哈！”她突然狂笑起来，“我明白了，那个会用仰慕眼光看着我的小绝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皇家的鹰犬冥绝！你不用多说了，我早就该死了，现在死也只不过是晚了些时日而已。如果你想问些什么出来，那是休想！”

    冥绝脸色只是微微一变，丝毫没有动怒，“那就随你了，碧珊，这里可不是以前的苏府，那些侍卫们都是忠心护主的角色，你若是不说，三木之下可由不得你。”他随手取出一块白绢，粗暴地塞进碧珊口中，“这样你就没法子咬舌自尽了。”他冷冷地瞟了这个曾经爱慕过的女人最后一眼，疾步离开了这间屋子。

    冥绝穿过几间屋子，赫然发现风无痕并未留在那里，心里已有几分了然。他缓缓打开外门，却见徐春书正候在那里。“殿下在自己房中等你，你快去吧。”徐春书的脸色变幻不定，似乎正在做着艰难的抉择。冥绝点点头，转头朝风无痕的居处走去。

    “冥绝，殿下很是信任你，你不要辜负了他！”徐春书突然迸出一句话来，“否则我绝饶不了你！”

    冥绝浑身一震，却只是略略停了一下，便继续向前走去。“希望我没做错吧。”徐春书望着冥绝远去的身影摇头道，“这么危险的人，恐怕也只有殿下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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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灭口

﻿冥绝推开房门，就见风无痕独自站在那里，背影孤傲而冷漠。那个一向对自己言笑无忌的皇子，此时却是脸上凝满了严霜。

    冥绝单膝跪了下去，“殿下，所有的事情都是属下一人引起的，请治属下欺瞒之罪。此事已经有不少人得知，请殿下速报皇上，免得到时牵累了您。”他深深俯首道。

    “你以为事情会如此简单么？”风无痕头也不回道，“你跟随本王的时日也不短了，若是寻常小事，你瞒着我不打紧。可是，如此大事，你如果及早告知，本王还能稍作准备。但是现在，现在你告诉本王你和那个以谋逆论处的苏常有关，你让本王如何自处？万一父皇追究下来，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同僚恐怕要一起遭殃？”

    冥绝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他曾经无数次想透露自己的过去，但是，那种骨子里的深深自卑是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在徐春书那群天之骄子眼中，自己是不合群的人，那只是因为自己不敢有牵挂，不敢和别人交心，但是，终于有一个人连同他的身手一起接受了他的冷傲，就从那时起，他脸上也会时不时出现一点笑容。自己毕竟不是冰山，也不想因为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而失去现在的一切，因此，他选择了隐瞒，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就让自己承受这后果吧。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风无痕略略冷静了些，他心中很明白苏常这个名字在皇帝心中是多大的忌讳，连珉亲王都惋惜不已的人，不可能是平常角色。如此想来，那女刺客恐怕也极不简单。

    “那时我刚进苏府不久，起先只是个负责洒扫的小厮，后来苏大人才觉察出我的武功，命人将我调到了他的密营。”冥绝似乎追忆起了那段遥远的日子，“她是苏大人的外甥女，从小就拜明师学了一身极高的武艺，因此极得苏大人的器重，偶尔也到密营来调教我们一番，是那帮少年最倾慕的人。”

    “也包括你在内？”风无痕突然问道。

    “我算什么东西？”冥绝自嘲道，“人家是千金大小姐，仰慕的公子哥儿多得是，不过是到密营来散散心罢了，也正好借我们这些傻小子耍个乐子。偏偏我们这些人还为了她各展所能，竭尽全力地讨她欢心，用那极少的月例钱托外出办事的教习们买些玩意儿送给她。谁都知道碧珊小姐压根不在乎那些东西，一次又一次将别人的心意不屑一顾地糟蹋掉，可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追着她不放。”

    “苏大人规矩大，虽然我们平日为他作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一向除了常例银子和饭菜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至于背叛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严刑处死，以儆效尤。直到苏大人被下狱的那天，一切才真的乱了套。苏大人身边的心腹老杰持了令牌来我们的小院，说是奉命来犒赏大家，所有人都很高兴，毕竟山珍海味是很难得的东西。我是谨慎惯了的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因此只是少许用了些，想不到就是这救了我一命。”

    “就是那个晚上，老杰迷倒了所有人，然后放火烧屋，我是在最后关头才偷偷溜出来的，亲眼瞧见我们最仰慕的碧珊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杰烧死所有的人，包括曾经的玩伴。不过，官兵来得很快，我见到他们陷入了重围，还受了不少伤。我是侥幸从当初其他人挖到府外的地道逃走的，当时迷迷糊糊逃到了城郊的荒庙，为了躲避风头，我在那里藏了很久。到了最后，我身上的一点点银子都花光了，只能延街乞讨，后来才碰到了义父，辗转进了宫。”

    风无痕听着冥绝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也感到震惊不已，虽然曾经听说过一些，但毕竟都是道听途说，从来没有这么清楚。他已经有些明白了冥绝不想透露这些经历的本意，“你刚才对本王说的这些，除了那女人外，还有没有别人知道？”他不得不为自己和其他人考虑，如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牺牲冥绝这个心腹。

    “除了碧珊，老杰应该也活着。”冥绝略作思索后答道，“看碧珊刚才的出手，颇似传闻中‘红粉倾情’里的那个女杀手，因此老杰一定是那个不引人注目的男杀手。不过，江湖传说两人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今次只有碧珊一人露面，实在是蹊跷。那个逃走的人我瞟到一眼，绝不似老杰的模样，应该不是一路人。”

    老杰下落不明，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再加上那女子面对冥绝没有一丝诧异之色，就可想见对方一定知道他在己方的地位。“冥绝，今天的事本王先不和你计较，你立刻带人全城搜捕，务必将那个老杰拿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城门早已关闭，让卢思芒下令，三日之内封锁全城，本王倒要看看，那个人能跑到哪里去！”风无痕静下心来，沉声吩咐道。

    冥绝不解地抬起头来，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位皇子居然还敢把这样的任务交给自己，传扬出去可是必定要失宠的大事。“殿下！”他脱口而出，“此事您不如交托徐大人去办，否则……”

    “你不用说了！”风无痕的态度十分坚决，“只有你认得那个老杰，再说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如果传了出去，即便你是父皇派过来的，本王也难逃一个失察的罪名，挽回圣眷也不用提了。纵是退缩也于事无补，你快去办吧，迟了恐怕就真的糟了！”

    “属下遵令！”冥绝脸现决绝之色，双膝跪下深深磕了一个头，“殿下就等着属下的好消息吧。”

    福州城内的突然大索让很多人都失了方寸，连风绝都不得不收拢了属下。昨天钦差衙门的遇刺风波他也有所耳闻，虽然被说成是什么劳什子的考验，但他哪会轻易相信，此时的满城风雨想必就是为了搜捕刺客。可是，既然确实是遇刺，为什么要压住风声，这奇怪的举动让他不免怀疑起是否这位皇子钦差已经伤重不治。不过，仅仅两个时辰，放出去探风声的属下就回报亲眼在巡抚衙门见到了风无痕，这才打消了他的疑窦。

    老杰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他怎么会不清楚全城大索的目的就是自己，那些官兵几乎是水银泻地般地搜索，任何荒屋鬼屋都不放过，甚至还开出了五百两的赏格，悬赏百姓举报可疑人物。这让他不禁怒火中烧，堂堂一个身价上万的杀手，那个皇子居然以如此低廉的价格想买到自己的性命，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过，当他明白风无痕真正用意的时候，已是见了一群气势汹汹的官兵向自己扑来的情景。赏格越高，风险越大，百姓无不懂得这个道理，五百两的赏格，风无痕又刻意说明此人只是个不伤人的独行大盗，哪个人不愿意捞上一把？当老杰看见那个躲在人群中的面摊老板的时候，终于彻底醒悟了过来。

    尽管他的剑法诡异，尽管他的身法极快，但面对着几百名官兵，老杰心中还是泛起一丝无力感，就算杀过这一阵又如何，自己还能在那些闻讯赶来的侍卫手里撑上多久？不过，多年的严酷训练和杀手生涯还是教会了他不能轻易放弃，不过，这一切都在背后中了那阴柔而惨厉的一掌后完全终结。

    老杰几乎是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冥绝，心中竟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感觉。“这些都是你当年教我的，现在原物奉还。”冥绝的声音很低沉，但是有一种特殊的意味，“这是当年你火烧密营的报应。”

    “好，很好！”老杰惨笑道，“死在你的手里，我也算不冤。不过，要不是我没有想到你会改了姓氏投进了皇宫，你也休想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你们全都退后百步！”冥绝大吼一声，幸亏今日的官兵多为本地人，什么都不知情，否则倒是一件麻烦事，“待本官收拾了此人，回去殿下会亲自犒赏你们！”

    原本担心功劳泡汤的众人这才放下了心，徐徐后退了百步，将冥绝和老杰留在了空荡荡的小巷中间。冥绝冷笑一声，护身匕首乍现，又是匕掌并用地攻了过去。

    老杰已是强弩之末，刚才背心中的那一掌，让他的五脏六腑全都遭受重创，此时只不过勉强支撑而已。他勉强用右臂挡下匕首，也不在乎那涌出的鲜血，低声道：“阿绝，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老爷当初藏下的财宝在哪里吗？”

    冥绝不禁一怔，仅仅一刹那愣神的功夫，老杰已是急速退开了三步，手中已是多了一粒弹丸模样的东西。他心叫不好，急忙将匕首狠狠向老杰射出，果然，老杰脱手将弹丸往地上一掷，一股强烈的浓烟立时笼罩了方圆几丈之内，伴随的还有一声闷哼。

    冥绝想都不想地追了上去，老杰在自己面前玩这个花招，无疑是白费劲，想当初，自己就是以追踪和暗杀之术排在密营之冠，更何况他还受了伤，那血迹就瞒不过去。他压根就顾不得通知后面的官兵，独自一人循着那星星点点的血迹，向老杰逃逸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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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拷问

﻿只不过坚持了一袋烟功夫，老杰就发现自己的力气正如流水一般逝去。好厉害的麻药啊，他不禁苦笑起来，似乎当初正是他将所有的制药暗杀之术传授给那个少年的，如今，却成了自己的催命符。他无力地靠在一棵大树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杰叔，你绝对逃不掉的。”

    老杰抬眼一看，还是冥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手上还执着刚才自己从臂上拔下的那匕首。他自忖必死，脸色倒也平静了下来。只是此次无端被碧珊牵累，他却极为不甘心，就算死了也不能让那个丫头好过，老杰愤愤地下了决心。“我记得还没有猎物能在你手下逃脱，阿绝，你比当年更厉害了。”

    “废话少说，杰叔，我没有时间和你耗着。”冥绝冷不丁地打断了他的话，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一击之下，一了百了，这可是当年你教给我们的，你不用再玩什么花样了！”

    “你难道当真对老爷当年遗留下的大笔财富不动心？”老杰仿佛没看见那如同鬼魅般逼近的肉掌，自顾自地说道，“这么多年来，你以为我跟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仅仅是为了一丝主仆之义？要不是为了老爷当年藏下的大笔银两，我用得着这么拼命？”

    冥绝脸上现出一丝鄙夷之色，“杰叔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忠仆之流，贪财之心也没什么，只不过今天你就带着那些财宝一起到阴曹地府去报到吧。”

    “等等！”老杰大吼道，“将近两百万两银子，难道你就真的不想要？”

    两百万！冥绝只感到脑际轰然巨响，他如何不知道这是何等巨款，本以为最多也就是十几万两纹银，谁料到竟是如此一个庞大的数字。“那笔钱在哪里？”他沙哑着嗓子问道，目中也同时现出了贪婪之色。

    果然上钩了，老杰心中一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连这个看似冷人儿的冥绝也不例外。“那些银子的去处我并不清楚。”他摇了摇头。

    “你竟然耍我！”冥绝的声音不禁提高了。

    “只有碧珊大小姐才知道，老爷出事前曾经单独和她密谈了很久，想必就是交待后事。连密营的处置也是她的主张，想为老爷遮掩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她还以为老爷能很快脱罪，没想到打错了如意算盘。”

    “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钱的下落。”冥绝瞬间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杰叔，你放心，只要你一死，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忽然出现在老杰的心窝。

    “哼，臭，臭小子，你赢了！”老杰勉强迸出几个字，头一歪，气绝身亡，脸上却仍带着一缕诡异的笑容。

    冥绝抽手拔出匕首，不动声色地在老杰的衣服上擦去了那血迹，爱怜地将其拢在袖子里。“杰叔，临死你还要陷害别人一次，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并不太相信老杰的说辞，毕竟此人可以说是被碧珊拖累，想拉个垫背的也是极可能的事情。不过，两百万两银子，数额实在是太大，冥绝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主意。

    “两百万两银子？”风无痕惊呼道，心中犹如翻起了惊涛骇浪，这笔财富若是落到自己手中，无疑可以起到相当大的作用，“冥绝，你能肯定那个老杰不是临死前瞎编一气？”

    “属下不能担保。”冥绝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此人所言不一定可靠，但如今碧珊在我们手里，如果真的有这么一笔钱，也许可以从她的嘴里撬出来也不一定。”

    风无痕诧异地看着冥绝，初见碧珊时的迷茫和挣扎已经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以前那个冰寒冷酷的冥绝，对敌人没有任何怜悯之心的杀手。“冥绝，此事就交给你吧。”风无痕的声音明显有些异样，“她毕竟是女人，况且对你爱恨交织，你的手段不要太过分了。”眼见得大患已除，冥绝连那种巨额财富也不瞒着自己，风无痕也就不想再将他和苏家有牵连的事情再闹大了，毕竟知情者也就是那有限几人。

    “殿下放心，属下自有分寸。”冥绝死板着脸，似乎碧珊是从未谋面过的陌生人一般，“刑罚之道，在于攻心，她既然来刺杀殿下，就应该早有了这个准备。”

    碧珊已经被关了整整两天了，两天来，除了送饭的徐春书，一个外人都没有进来过，而那些粗糙不堪的饭菜，也让一直娇生惯养的她吃尽了苦头。第一天，她根本是粒米未进，徐春书也并未搭理她，只是强灌了她几口凉水而已。由于穴道被制，徐春书又极有心机地恐吓了她几句，碧珊现在竟是连寻死都不敢，只能在这阴森的房间里挣命，因此第二天才勉强吃了些东西。

    “看来你还过得不错啊！”冥绝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碧珊小姐，怎么样，你还是不肯说谁是幕后的主谋吗？”

    碧珊循声望去，果然，那个令人痛恨的人影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怒气冲天的自己，却只能在铁链的束缚下勉强抬起头。“你那主子究竟想怎么样？你们到底想把我关多久？”她的话和神情比起来，不免有些软弱无力。

    “行刺皇子，依律该凌迟处死，罪及九族，你既然行刺未果，就应该预料到这个下场。”冥绝似乎没有注意碧珊的窘迫，“没有严刑拷打已是殿下额外的恩典，不过，若是你再倔强下去，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尽管心中有所准备，碧珊还是露出了恐惧之色，她当然见识过舅舅当年拷问别人的情景，那惨状让她足足三天吃不下饭，现在自己要受到这种待遇，她怎能不怕？“阿绝，你真的如此狠心？难道你一点都不念着当年的情意？”

    “在当年你和老杰放火烧屋的时候，其实情分就已经断了。”冥绝神色淡淡的，“初见你的时候，也许我还会放过你，但现在不同了，你的本意就是要来刺杀我现在的主人，那么，各为其主，难道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还真是大小姐呢，碧珊！”

    “你！”碧珊只觉得一股气往上冲，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了，碧珊，看在当年毕竟相识一场的份上，你说出实情，我可以在殿下面前替你求个情，否则，别人可不会像我这么怜香惜玉。”冥绝还是那幅脸孔，“我今天已经破例说得够多了，是死是活你给句话吧。”

    碧珊默然不言，冥绝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门吱呀一声开了，徐春书推着一部极为古怪的车行了进来，上面是一盆燃烧着的炭火。“冥绝，你走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徐春书注视着那个被铐得紧紧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不值得你多费心，你回殿下那里去吧。”

    碧珊脸色惨白地见徐春书不怀好意地举起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恐慌。“阿绝，让他出去，我什么都告诉你！求求你，让他出去，我不要见到他，不要！”

    冥绝冲徐春书丢了个眼色，后者立即知机地退了出去，不过，那辆燃烧着炭火的小车却依旧留在了屋里，通红的火光带着几许骇人的气息。

    “你，你想知道些什么？”碧珊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是谁雇了你来刺杀殿下的？”

    “还有谁，不就是那个贺甫荣，人家恨你主子入骨，买通个把杀手有什么奇怪的。”碧珊的言语中很是不屑，“别人都怕和我们这种人当面交易，他倒好，居然让我们去了他的府邸，不知是存了哪门子心思。”

    “很好，果然是他们下的手。”冥绝冷哼一声，突然又问道，“当然苏大人遗留下的那笔庞大财富，想必你也知道下落？”

    碧珊不禁怔住了，舅舅留下的东西，此人怎么会知道？她竭力控制住自己已经有些痉挛的面部表情，硬生生地挤出一句话来，“什么财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杰已经死了。”冥绝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句话，“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事情跟在你身边？如果不是觊觎那笔钱，他恐怕早就下手除掉你了。碧珊，真人面前不说暗话，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确实知道那些银子的下落。”

    碧珊的脸色顿时变了，老杰的死讯并不意外，但是，那个一直像忠仆一般跟在自己身边的人竟然只是为了舅舅留下的钱，这个体悟让她不寒而栗。“好，很好，舅舅栽培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最信任的心腹居然背叛了她，还想对自己的主子下手。你们都是一群养不饱的狼，白眼狼！”她突然大吼道，“你，阿绝，欺负我这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你住嘴！”冥绝喝道，“苏大人当年的手段你也见过，恐怕只有比我们现在更卑劣的份，你没有资格指责别人。说吧，碧珊，难道你还指望自己能从这里平安出去，然后享用那笔庞大的金钱吗？”

    “告诉你又如何？”碧珊似乎有些歇斯底里，“我苦苦等待了那么多年，却依旧没有办法，你能怎么办？那笔钱全都藏在先帝的皇陵里，你的主子就算身份再高，想必也无能为力吧！哈哈哈哈！”

    “你说的都是实话？”冥绝突然踏进一步，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真的有这么一笔巨款？”

    “只要你拿的到，那就都是你的。”碧珊冷笑道，“那笔数额巨大的金子就在先帝皇陵的东侧的石碑下，是当年舅舅为了应急埋下的，本以为守陵大营总兵乔清北是自己的心腹，没想到舅舅一坏事，乔清北也受了株连，最后仰药自尽，现在那些钱根本拿不出来。冥大人听了不知作何感想？”她似笑非笑地抬起头，劈头就是一口唾沫，冥绝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中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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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鸩杀

﻿“什么！”饶是风无痕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吃了一惊，这二百万两银子藏在皇陵简直就是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要知道，按照礼制，盗掘皇陵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冥绝，你确定那个女人不是在信口开河？”

    “属下认为至少有五成的可信度。”冥绝倒是很坦然，“而且这些东西是价值两百万两银子，而非真的是白银。绝大多数是当时取自几户豪门的黄金。殿下可能不知道，当时，中原的富户中，有好几家牵连到勾结外族，因此惨遭灭门之祸，当时负责抄家的正是苏常，因此贪没的黄金累计在一起，估计确实有这个数字。”

    “不错，老夫当年也有所耳闻，当年抄家时，从苏府搜出的银两不过数万，皇上曾经追查过，此事也曾震动朝野，只不过一直没有下文。”陈令诚若有所思道，“也许真有这么一回事，乔清北乃是苏常心腹，要在皇陵之内藏个几十万两黄金，恐怕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

    由于事关重大，再说对于如何处置碧珊，风无痕心里也有个疙瘩，因此不得不请了几个知情人前来，徐春书也就难免遭遇这等尴尬场合。思来想去，外人早已将他看作风无痕一党，一味撇清也是于事无补，再说这位皇子待他甚厚，徐春书也就横下了心。“殿下，依属下之见，这件事大家暂且放在心上，绝不可轻举妄动。无论事情是否属实，私入皇陵重地可是滔天大罪，此女其心可诛！”

    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冥绝身上，毕竟消息是他问出来的，况且两人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贸然行事的话，就算此时冥绝嘴上不说，但心里却肯定会留下些什么。“冥绝，你说吧，那个女子如何处置？”风无痕已经觉得头疼了，杀是杀不得，毕竟可能还需留着她以备将来寻宝时用；可若是不杀，自己的心腹和当年的苏常有关系，只这一条就足以让自己万劫不复。

    “依属下之见，还是赐其自尽的好。”冥绝的脸上闪过一丁点怜悯，瞬息又恢复了冷漠，“曾经的娇贵千金若是一直囚禁着，恐怕事情到最后只能是不可收拾。况且那天见到她真面目的人不少，殿下留着她只能是祸害。属下当年是曾经仰慕过她，但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已形同陌路，还请殿下早作决断。毕竟那黄金只是附带之物，不值得您冒如此大的险。”

    这一番话说出来，包括风无痕在内的所有人都悚然动容，徐春书曾经亲眼见过冥绝首次看见碧珊时失措的样子，因此更为惊异他的处置。不过，这确实是最令人信服的决断。“既然冥绝已经有了这等决心，殿下，你就赐那女子一杯鸩酒就是了。”陈令诚目光似乎有些游离，“这几日的全城大索太过招摇，若是此地有皇上派来的人，恐怕会看出蹊跷之处，迟则生变。”

    徐春书立即主动请缨道：“殿下，此事就交由属下去办好了。”

    “殿下，还是由属下亲自去为妥。”冥绝突然开口道，“就算是属下为她送行就是。”

    “好吧，冥绝，你亲自去处理，务必不要留下任何可以让人怀疑的东西。”风无痕得到了陈令诚的暗示，随即明白了冥绝的心意。

    碧珊冷眼瞧着冥绝托着一个盘子走进来，心中已是一片了然，自己算是真的不用再挣扎活命了。“这是你主子的意思还是你的建议？阿绝，你回答我！”她突然开口道，语气有些嘲讽，“你怕我揭露了你的身份是不是，怕我碍着了你升官发财是不是？呵呵，没想到如今会倒了过来，轮到你给我送行了。”

    “就算是我的意思又如何？”冥绝提起酒壶，极为缓慢地倒着酒， “你这些年流浪江湖，难道还没活够，到九泉之下陪伴苏大人有什么不好？”他似乎没注意自己的话有多伤人，“那个夜晚，本来我也是该死的，现在留得了性命，却要送你上路，世事还真是无常啊！”

    冥绝举起那杯毒酒，丝毫不颤抖地将它送到了碧珊嘴边，“各为其主，没什么好抱怨的，你得感谢上天，没有让你去刺杀别个皇子，否则，你的下场恐怕只有更糟。杀手能得一个全尸，已是天下最难得的事情。”

    碧珊仰头喝下了那杯酒，“阿绝，阴曹地府，我会等着你的！”她的唇边缓缓留下一道血痕，竟是立时就气绝了。冥绝有些哀伤地合上她犹自睁着的双目，眼中水光乍现，“你这又是何必，你以为，我真的不难受？反正我的日子也是过一天算一天，但是，殿下待我还算不错，没有他的允许，我绝不会轻易去死。碧珊，对不起！”他低声道。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冥绝有些警觉地回转身来，“谁在外面放肆，不知此地是禁地么？”他大声喝道。

    “冥大人好威风啊！”当先踏入屋内，风绝就瞥见了碧珊的尸体，脸上不由现出异色，他没想到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此女刺杀皇子，实属罪大恶极，冥大人下手还是太快了些。”

    冥绝却不认识他，心中更是疑惑，然而，眼尖的他很快瞥见了风无痕脸色奇异地站在风绝身后，心中立即明白了此人的身份。“大人可是朝廷的钦使？虽然此女刺杀皇子在先，但时值福建多事之秋，殿下不欲多事，是以属下代主将其处死，若是有什么差池，即请大人处置属下就是。”

    不卑不亢的几句话将风绝噎了个半死，一个皇子杵在这里，就算他再不满，再怀疑，人都不在了，死无对证的事情他还能怎么样？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有早赶过来，否则说不定又是一桩极大的功劳。“冥大人说笑了，在下最多只能算是半个钦使，只不过心切殿下安危，这才急匆匆地赶来。此女确实该死，不过留着活口倒是能问出背后主谋，殿下既然心存仁慈，下官也就不多事了。”风绝礼数周到地对风无痕行了一礼，便带着几人匆匆离去。

    徐春书已是一头的冷汗，他倒是没想到冥绝的下手会如此之快，本还以为他会叙叙旧的，那样的话恐怕就要被这个神秘的钦使逮个正着。“老冥，你实在是……”他话说了一半，方才醒悟到此时不是自己开口的时候，连忙讪讪地闭上了嘴。

    “将她葬了吧。”刚才的事情，风无痕噎有些惊魂未定，此时见冥绝的模样，心中不禁有几分愧疚，“让人去买一具棺木就是。”

    “多谢殿下恩典。”冥绝突然跪下谢道，“多谢殿下不罪之恩，属下当竭力相报。”

    风无痕一愣，连忙扶起了他，“算了，此事就算过去了，今后谁也不要提起，知道了吗？”他转头对徐春书道，“陈老那里，本王会去打招呼，平日里子煦也要多照应些，千万别再出篓子。那天他们几个去追的另一个刺客，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下落，你得再上心一些才是，看来此事绝不简单。”

    徐春书连忙点头应是，眼睛早瞥见了主子奇怪的神色，心中又是一紧。刚才那个奇怪的钦使，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些怀疑，不过，来人手中不仅持有大内腰牌，甚至还有一块皇帝御赐的金牌令箭，因此作假倒是不太可能。问题是没人知道这样一个人物隐藏在福州已有多久， 又知道多少内幕消息，恐怕主子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殿下，恐怕那人现在正在离城途中。”陈令诚听了风无痕的叙述，已是明了此人的来意，“皇上派人跟着前来，一是不放心殿下的安危，二是怕殿下年纪尚轻，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倒是好意。只不过听殿下说来，此人能如此不动声色，恐怕事有蹊跷，以后要防着他些。”

    “陈老为什么如此说？”风无痕有些不解。

    “他急匆匆地赶来此地，一定是获知了刺杀之事的幕后主谋是谁，因此想要回京请功。但在见了尸体之后这么快离开却是蹊跷，如果此人回京后并未把殿下此次遇刺报于皇上知晓，殿下今后就要格外防着他。身为君王密佐，却能欺上瞒下，恐怕绝不是小角色，背后还有什么事也说不定。”陈令诚很肯定地说，“今后殿下要对身边的人格外注意，不要再出现类似冥绝的事情，那样实在太危险了。”

    “陈老放心，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风无痕笑道，“经历了这次风波，倒是可以让冥绝放手去查探一下其他人的底细。原先那几人倒是不打紧，倒是新来的那批，要好好盘查清楚才好，省得身边老是不安静。”

    风绝匆匆带着几名属下出了城，心中懊恼不已。今天不仅露了行踪，而且什么事都没有办成，实在是晦气。不过，他对于风无痕的观感却是又多了几分警惕，能如此之快地下手灭口，还真是不存妇人之仁。毕竟留着这个女刺客，说不定将来还能和贺甫荣打打擂台，他却轻易放弃了。要不是自己的属下追踪得快，又捡到了另一个人丢弃的那块玩意，恐怕他也不会注意到这次奇怪的刺杀。

    “记着，回去后不许提起此事。”他沉声对属下吩咐道，“否则依例处置。”

    几个属下整齐划一地应了声是，他们对于风绝的手段是害怕到了极点，哪敢有丝毫违逆，反正此事与他们无关，何必在其中瞎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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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应对

﻿罗家突然易主的事情令福建的上层顿时炸开了锅，罗允谦这位家主虽说手段颇多，但至少还恪守着生意人的道德。而那位新任的代理家主罗允文却不同，此人行事毒辣，对于自己的敌人，向来是丝毫不留情，因此罗家的敌人，都对于这豪门易主之事心存疑虑。福建上上下下，都在议论着此事，连身在钦差行辕的风无痕也感到了风雨的前兆。

    宋峻闲这些时日经常徘徊在钦差行辕，自己的巡抚衙门倒是很少去。一来二去，他算是真的明白了为官之道，虽然对于官商勾结仍是不能苟同，但至少对于风无痕的坦然，他还是相当有好感的。“殿下，罗家突然换了主事人，您看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虽然现在基本上不理事，但毕竟身为一方封疆大吏，宋峻闲还是相当在意这些波动。

    “子真，你初来福建，也许不知道已逝的二殿下和福建的瓜葛，罗家当年在罗允谦的手中和无论皇兄走的很近。不过，本王曾经听说过一种说法，罗家在京里有一明一暗两个靠山，明的当然是无论皇兄，至于暗的就不得而知了。此次的易主，如果本王没有料错的话，也许是那罗允文的夺权之举，兴许和暗处那位人物交涉的就是他了。”

    宋峻闲只觉得脑子一阵发胀，这些钩心斗角的差事，他平日理会得并不多，想来自己这等单纯的心思能做到巡抚，恐怕不是前无古人，也是凤毛麟角的。“难道朝廷中还是有人想搅乱福建的局势？”他思量再三，觉得还是这个可能最大。

    “子真实在是忠厚人。”风无痕苦笑道，他现在发觉，和这个老实人打交道，不用计算太多，但是，要让他摒弃自己的那套东西还真是不容易，“何止是福建一地，恐怕有人一步步算计得清清楚楚，想要逼宫呢。”他的脸上有些惘然，似乎想起了那个远在京城的父亲。

    咣当——，宋峻闲手中的茶盏立时砸了个粉碎。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碎片，心中却是惊疑不定，这位皇子钦差确实待他不错，可是，他此时透露这些，难保不是有预谋的。“殿下，您，您不是开玩笑吧？”一时紧张之下，宋峻闲的言语也有些哆嗦。

    “好了，看你吓的那个模样。”风无痕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子真也是朝廷大员，如何揣测不了皇上的意思？有人跳出来未必是坏事，如今福建有头有脸的人无不把目光集中在罗家身上，于我们不无裨益。再者，皇上洞察先机的本领，岂是我等可以妄加猜想，朝中那人不动则已，一动恐怕就得牵动全身，机会可是稍纵即逝。”

    宋峻闲并不愚钝，风无痕已经将话说得如此露骨，他哪还有不明白的理。可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感觉到浑身一片冰寒，额上甚至沁出了冷汗，幸好风无痕此时目光并不在这边，才免得出丑。宋峻闲悄悄拭去那不争气的汗珠，这才肃然道：“殿下，下官既然蒙您明示，好歹算是在福建立住了脚，接下来的事还请您给个章程，免得到时牵累了您。”

    “什么牵累不牵累的。”风无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描淡写道，“子真，福建本就是混水，你就放任那些人去搅和。郭汉谨和卢思芒都是精明到了极点的人，他们自然会有动作，你就在一旁看着，身为巡抚，该撒手时就撒手，切勿干涉过多。”

    “下官谨受教了。”宋峻闲的脸色顿时轻松无比，坐山观虎斗谁不会，既然如此，他也就乐得看一场好戏了。

    越明钟自从听闻罗允谦病重，罗家家主由罗允文代理之后，心情就始终沉重得很。家中的执事会议连着开了几天，但上佳的应对之策哪会如此容易出来，因此越家上下，沉着脸的倒是多数。只有越起烟对这些变故似乎无知无觉，经常一个人闷在房里发呆。

    “纤儿。”手中捧着书卷的越起烟随口唤道，“去将纸墨取来。”

    谁料，一向手脚麻利的纤儿却半晌都没有回应，越起烟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起身一看，房间里空荡荡的，哪有半条人影？“这个丫头死到哪里去了！”她不满地咕咚道。

    “小姐，小姐！”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二老爷在回家路上遇着了强盗，受了重伤，如今老太爷已是急得昏过去了！”

    越起烟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一只手拼命撑在旁边的桌上，勉强才缓过了身。越千节乃是她的父亲，虽然一向无暇照看于她，但毕竟骨肉情深，如今听得噩耗，她怎能不惊。“纤儿，爹现在在哪，你快带我去看看！”

    越千节可以说是遭了池鱼之殃，那些强盗原本就是一群土匪之流，原本是想绑越家的管事越乐敲上一笔银子，谁料正遇这越家的二老爷与此人同行，因此护卫力量也就强了些，争斗之中，越乐倒是毫发无伤，但越千节的小腹却中了一剑，至今仍昏迷不醒。

    越家是何等势力，那几个胆大妄为的强盗在越家家丁驰援之后，一个都没跑掉，此时被捆成了一团丢在地上，个个求饶不已。至于越乐，由于至今仍不清楚是不是他惹祸才引来了外敌，因此一回家就被勒令跪在堂前悔过。

    “七哥！”越起烟远远地就瞧见越乐长跪于地，不禁有些意外，“你这是……”

    “烟妹，都是我太过招摇，这才害得二伯他……”越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越起烟心中一痛，想起父亲此时还生死未卜，眼泪便有些止不住了。

    “是起烟么？快进来看看你爹吧。”房中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越起烟一踏进门，就闻到一股药香，屋里黑压压得都是人，各房执事和管事一个不少，爷爷越明钟面容憔悴地坐在床边，眼神也有些黯淡。

    “爹爹现在怎样？”尽管竭力克制，但越起烟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大夫怎么说？”

    “失血过多，也许会挺不过去。”越明钟的声音有些空洞，“那些人下手极狠，那像是绑票的强盗，竟是冲着你爹去的。”

    “家主，反正那些强盗已经全都拿住，不如好生审问一番，也好问出幕后主谋。”一个年长的执事建议道，“二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不用审问，那些强盗铁定是罗家指使的！”一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怒道，“二伯受伤后，我越家上下难免慌乱，不是他们罗家得意么？家主，一定不能让罗家的阴谋得逞！”

    “起明，你也不小了，怎么还是如此冲动！”越起烟斥道，她虽是女子，在越家地位却有些微妙，因此对于这个小自己半岁的堂弟，她倒是端起了姐姐的架子，“爹爹受了如此重的伤，举家上下更是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岂不是落人话柄？那些强盗招了有和罗家勾结么？”

    “大刑之下，他们焉敢不招？”越起明不服气地顶道，“难道烟姐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二伯受罪？”

    “作为女儿，我当然为父亲的遭遇而伤心愤怒。但是作为越家子弟，家族才是第一位的！”越起烟冷冷道，尽管脸上犹自挂着泪痕，但她此言一出，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们立刻闭上了嘴，对于这些越家人来说，家族的确比个人更重要。“爷爷，那些强盗如果被处以私刑，外人一定会认为越家不遵法令，不如将他们送到臬司衙门，请卢大人严加审问。想必我们那位臬台绝不至于徇私枉法，毕竟七殿下还要借重我们越家，他这个作跟班的自然也得给我们一个面子。”

    “好，不愧是越家的好女儿！”越明钟越看孙女，就越觉得她不该为女儿身，否则自己也能享几年清福，“不过，你爹的伤势很重，虽然我已经请了福建最好的大夫医治，恐怕还是难以确保他能醒来，唉！”越明钟深深叹了口气。

    “家主，麻烦您帮我准备一下拜帖，我想去求见七殿下。”越起烟平静地说，“事到如今，只有向殿下求助了。有人将主意打到了越家人头上，如果他再袖手旁观，那么，我想之后的合作也好，利益也罢，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众人都愣了，越明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颓废之色一扫而空，“起烟，你这就去拜访七殿下，务必将此地发生的事情全部告知于他，能否真正争取到这位钦差的支持，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从今日起，所有越家子弟，若非必要一律不得外出，外出或打理生意的，护卫一律加倍，防着别人暗中使坏。另外，各分号的银库等加派人手进行看管，短期内切勿将任何货物银两运回连江。”

    “谨遵家主之命。”众人齐齐应道，既然对手已经下了绊子，那他们能做的，就是让狼亮出爪子，露出破绽，然后再一箭捕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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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定计

﻿风无痕面色复杂地看着陈令诚将越起烟送了出去，不禁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最终还是要上场搏杀。罗允谦的大病让原先罗家的任何保证都打了水漂，现在越家成了第一个目标，那自己就真的也不太远了。看在越家那张白纸黑字的协议面子上，他同意了陈令诚去越家救急的事，当然，老狐狸如果能打探到一些其他消息就更好不过了。

    “来人，请宋大人、郭大人和卢大人过府议事！”风无痕吩咐道，既然真的要斗，那就看看福建这块天还是不是皇帝的天下，罗家既然不信民不与官斗的道理，那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横竖越家开出了不少令自己难以拒绝的条件。

    卢思芒有些不安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毕竟自己负责通省治安，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情，自己实在是难逃罪责。然而，当他和其他两人一起听完风无痕的话后，心底就不仅是复杂两个字能形容的了。宋峻闲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来得如此之快，再想想风无痕刚刚描述的朝堂上几位大臣争论的原话，他实在是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为今之计，我们首要就是要保全自己，朝中关于撤换你们三位的流言是满天飞舞，至于本王，很多大员也是颇多微辞，因此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风无痕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无比，“罗家后面撑腰的是朝廷的大人物，能不能接下来就看大家的本事了！”

    郭汉谨当先站了起来，“殿下说得对，与其等罗家挑起事端后，我们大家任人宰割，还不如我们先扣他一个大罪！”他的脸色狰狞无比，“罗家的势力是很大没错，可是，即便他们有人撑腰，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们别想逃脱。”

    “要说构陷一个罪名还不简单。”卢思芒也站了起来，阴狠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他们罗家这么多年来缺德事做得还少么，就他们府里，心怀不满的下人也多了去了！我明日就找一个罗府里的下人，让他藏些违禁的东西在罗家祠堂里，然后再让他出首。我就不信，斗不倒他们一群小民！”

    宋峻闲夹在众人当中，心惊肉跳自是不必提了。他何曾听说过如此赤裸裸的栽赃陷害，若是换了往常，他一定会跳起来指责对方，然而，面对着自己的官位前程，他只能选择默然。也许自己真正应该呆的地方是翰林院，他满怀酸涩地想道。

    “你们都闭嘴！”风无痕也觉得郭汉谨和卢思芒有些过了，居然连构陷别人谋逆都摆到了台面上，“实在太不象话了，你们都是朝廷命官，居然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罗家干过的伤天害理的事情暂且不提，就他们勾结倭寇，为祸乡里这一条，就足以治他们的罪！”

    郭汉谨和卢思芒对视一眼，不禁恍然大悟。这七殿下小小年纪，思量得却比他们更周到，就凭罗家和倭国上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点，他们就无法脱罪。“可是说到勾结倭寇，朝廷毕竟与倭商屡有往来，凭这一点入罪，朝中那些大员是否会……”郭汉谨觑着风无痕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忘了和各位通个气，本王此次来福建，领有父皇的密旨，其中尤其强调了清除倭寇之事，至于那些商人勾结倭人的行径，父皇也是极其震怒。”风无痕一副心有定计的样子，“卢大人，既然你在罗家有内线，不如去打听明白，本月倭寇是否会再次扰边，如果确有此事，那我们就尽早发动，也好让那些在我****海岸耀武扬威的倭寇一个厉害看看！”

    “殿下是说……”卢思芒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一点意外的东西。

    “福建总督这个位子已经悬着好久了，十年来，父皇一直未委任新的总督，虽然有几分当年之事的考量，实际却是不欲这个掌管一省军务的位子旁落，毕竟那些世家贵族太过猖狂了。”事到如今，风无痕也不介意说出那些极为隐秘的话。

    “本王的堂兄安郡王领着福建闽东大营，足足七万人的兵马，其实就相当于福建总督，只不过他未奉父皇旨意，不得干涉民政而已。本王现在立即就去拜访他，你们一旦查明倭寇上岸的具体日期，就立即通知本王，调兵遣将需要时间，这是一次最好的机会！”

    三人都愣了，风无痕此举竟是连环套，不仅准备把罗家圈进去，连倭寇也打算灭上一批，实在是心狠得紧啊！不过，跟了这样的主子，郭汉谨和卢思芒却最为得意，自己的官职看来有望恢复了。而宋峻闲却仍在品着福建总督几个字的意义，如果真的能让皇帝重新设立总督之衔，那么，这个新的缺又将属于谁？

    “殿下放心，下官现在就去张罗，先告退了！”卢思芒当先行了一礼，急匆匆地开门离去，倒是让守在门口的小方子一怔。

    “殿下，下官也先行告退了。”郭汉谨见卢思芒离去，自忖和宋峻闲也搭不上，因此也匆匆告辞。

    “子真，你前次给福建地方的印象不佳，此次正是大好时机。”风无痕若有所思地对宋峻闲道，“若是此次平倭有功，福建百姓定然对你感恩戴德，至于商贾地主那些人，只要罗家一灭，他们就得通通闭嘴，天塌下来也有越家撑着，你再好好安抚，巡抚这个位子就算坐稳了。”

    “殿下！”宋峻闲惊讶得叫道，“您……”

    “没什么好说的。”风无痕摆手道，“子真，你只要练达些，总督的位子也尽可作得，行事太过迂腐是你最大的毛病。赶快回去准备一下吧，现在你这个巡抚得动起来了。”

    安郡王风无方算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也正是因为如此，在皇帝的子侄一辈中，他颇得器重，领的兵马也算是雄霸一方。只不过这位郡王治军甚严，而且谨守着不得皇命不擅动的规矩，除了倭寇触到虎须的情况，等闲不出兵，反倒是坐视倭寇横行福建。出乎意料的，皇帝却没有对这一点表示任何不满，毕竟曾经的几次皇亲勋贵谋逆的往事摆在那里，风无方的安分守己也就成了忠心的表现，准备得个空儿将其调回京城，这才予了儿子那道密旨。

    为了隐蔽起见，风无痕只带了徐春书和冥绝两人，只看一路上两个人有如惊弓之鸟的模样，风无痕就知道自己的要求实在是难为煞了他们。幸好自己的骑术还算凑合，闽东大营离福州又是不远，疾驰了将近四个时辰，直让风无痕颠散了骨头后，三人终于到达了大营。

    传闻中的治军甚严并非是虚言，尽管徐春书和冥绝亮出了大内腰牌，却仍然被拒之门外。直到最后风无痕让兵士送进去一样皇家信物，风无方这才遣人将三人迎了进去。

    “闻听无痕你山摇地动地出了京城，等你好久却连人影都没有，到现在才到我这破烂地方来拜访，真是难得啊！”风无方虽然不知道这位皇子的来意，但他回京城述职时与风无痕见过几面，对其印象也是颇佳，虽然相交不深，但也算得上是皇族中的朋友，因此倒是先开起了玩笑。

    “我倒是想逛逛来着，但方哥你这里的规矩大，险些我就进不来了。”风无痕苦笑道，“我此次是钦差，哪敢随处晃荡，叫人参一个有失体统可是划不来。”

    “好了，我知道你们这些皇子殿下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我这有何要事？”风无方收起了笑意，一本正经地问道。能让这位钦差轻车简从地跑来这里，想必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借兵了。”风无痕开门见山道。还不等风无方拒绝，他就从怀里掏出了密旨，“我知道方哥想说什么，这里是父皇的密旨，办好了这件差事，你很快就可以回京了。”

    能重回京里那个花花世界，风无方当然愿意。虽然内心有些舍不得自己带出来的兵，但他很清楚朝廷的规矩，自己在这里呆了已经差不多五年，是该换个人来了。“等这道旨意我算是等了很久了，出头的日子总算来了。”风无方感慨道。

    “方哥，这也是你报那倭寇之仇的好机会不是吗？”风无痕忍不住取笑道。

    “好你个小子，竟是算计得如此清楚，你以为我不想打那些扰边的倭寇？若是我轻易动了手，朝中的那些人不会把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来才怪！未奉旨意私自动兵，我可不是边将，没那个权力。现在可好，有你这么个钦差撑着，事情就好办多了。……”

    风无痕无可奈何地听着这位安郡王唠叨，心中清楚这军营里怕是没有什么人敢和他谈天说地，因此也就只能陪着磕了一阵牙。不过，事情最终办成了，仅仅这一点就值得高兴。和风无方商议好到时的联络和发动等细节，风无痕又带着两个侍卫在城门关闭前赶回了福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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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伏击

﻿“成田君，就快到了。”一身戎装的明川野休望着不断接近的陆地，心中战意高涨，“你看，就是那块地方，他们号称****，统治着比我国大上几十倍的国土，可还不是一样任我们横行？今次你就好好开开眼界吧！”

    成田兵一脸赞叹地望着那片祥和的土地，“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明川君，要在这里进行掠夺，是不是太煞风景了？”他此次前来，是奉了父亲的严令，准备好好看看****的河山，只不过正好有劫掠的船顺路，贪着方便，因此也就一起来了。

    明川野休面露不屑，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恐怕连血腥气都没见过，真是侮辱了武士这个光荣的称号。不过，他的父亲可是堂堂大名，自己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着。“成田君，话不是这么说的，等你看到了那堆积的金银财宝和眉目如画的美人，你就知道劫掠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他扫了一眼兴奋的部下，沉声喝道，“加快速度，天黑前务必上岸！”

    “嘿！”一众部下哄然应道，仿佛看到了银子和美女在向他们招手。

    入夜的陈家庄寂静无比，忙了一天的乡民们早早上了床，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天中最美妙的时刻。然而，今夜注定不是一个太平的时辰，夜半时分，一队队身着黑衣的人将这个不大的村庄团团围住，为首的人眼中，狂热和兴奋显露无疑。

    “冲进去，男的一律格杀，女的统统绑起来，给我仔细搜，不要放走了一个。中原的军队不是好惹的，如果你们想活命，就收起那点子好心肠。记住，挨家挨户的搜，把值钱的东西通通拉出来！”明川野休看着黑漆漆的村庄，一字一句地下令道。

    “嘿！”一群武士顿时如同恶狼一般狠狠地向庄子里扑去，财富，女人，一切都是他们最渴望的东西。在战乱的本土，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但是在这里，他们可以享用到连将军大名都梦寐以求的金银美女。

    “成田君，很快你就可以听到天底下最美妙的声音了。”明川野休舔了舔嘴唇，似乎已经闻到了那血腥味，“那些男子们临死前的求饶，那些婴孩们的哭泣，再加上那些美女疯狂的叫喊，汇集成了我最喜欢的东西。”

    成田兵微感尴尬地别过脸去，使劲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很不喜欢这个开口财富闭口美人的家伙。在他看来，****这地方比起自家那弹丸之地要强大的多，如果惹火了那位拥有中原的皇帝，本国无疑要遭到灭顶之灾，只可惜无论是父亲还是幕府将军，对自己的这种论调都是嗤之以鼻，什么叫目光短浅，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足足几百人涌进了小小的陈家庄，然而，许久之后，明川野休仍然没有听到任何反应，眉头不禁皱了起来，难道……他并不愚蠢，带人在福建沿海劫掠多次，让他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他望着黑暗得有些诡异的庄子，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恐惧。

    他吹起一阵响亮的呼哨，然后尽力喊道：“所有人都退回来！小心埋伏！”话刚刚出口，四周就响起一阵山摇地动的呐喊，一圈亮晃晃的火把顿时燃了起来。

    “糟了，这群混蛋，竟然使诈！”明川野休失声呼道。站在他身边的成田兵面带恐惧地望着一群又一群手持利器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将领用充满敌意的眼光扫了两人一眼，大声喝道：“派人喊话，让里面的倭寇都出来，否则就用火攻！王爷有令，不得放走一个！”

    明川野休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切，一个大嗓门的士兵随便应付地喊了几句，就匆匆跑到那将领前报道：“大人，那些倭寇压根没反应。反正他们不是我朝子民，还请大人下令剿灭，还我福建百姓一个公道！”

    “好，就让这些倭人见识一下我****军队！”那将领怒容满面，不怀好意地盯着明川野休和成田兵看了两眼，随即令道：“所有弓弩手准备！”

    几队弓弩手立刻掣出了早已准备妥当的火箭，齐齐站成了一个大圈，箭头直指对面惊惶失措的倭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复仇的气息，那漆黑的箭头和红色的火光让成田兵一阵颤抖，他压根就不敢瞧那将领的脸。

    “射！”将领厉声喝道，“一个不留！”

    一团团火光顿时向村内飞去，本就已失了方寸的倭寇更是一阵大恐，人人乱喊一气地四处乱窜，奈何那将领本就不打算让他们生还，一轮火箭过后又是几轮，完全是斩尽杀绝的意思。再加上陈家庄内早就准备好了易燃的稻草和火油等物，熊熊火光下，只见一条条发疯似的人影拼命向外逃逸，但预先伏下的弓弩手早就等在那里，一阵乱箭下，仅剩的几个幸运儿也被射成了马蜂窝。

    明川野休不禁捏紧了拳头，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部下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堆尸体，他实在是不甘心。可是，谁要自己不小心中了人家的埋伏，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别人？身边的成田兵就更是不济了，他从没上过战场，哪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早就趴在地上吐了个淅沥哗啦的，连两人身边的士兵都不由退了几步，鄙夷地看着这个懦夫。

    龙游海呆呆地瞧着那火光，心中感慨不已，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他跟随风无方已有多年，深知这位天潢贵胄心中的苦闷，平日行止只要稍有过失，就会有人往皇帝那里打小报告，只是为了王爷的父亲曾与皇帝有过夺嫡之争。就连这肆虐福建的倭寇，王爷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是在允许的范围内剿过一次。正因为这样，那些朝廷上的高官和皇帝反倒是放下了心，眼看王爷就要一事无成地返京，那位钦差却带来了让他欣喜若狂的旨意。

    “留下百人镇守，等火势灭了后进去收拾一下。”龙游海吩咐道，“将这两个倭寇带回去审问！”他冷冷瞥了明川野休和成田兵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嘲弄之色。

    黑暗的地牢中，明川野休和成田兵仿佛是度日如年一般，似乎没有任何人想起这两个倭寇，连一滴水，一粒米都没有。“不，我要去告诉他们，我不是强盗，我是奉命前来学习的倭国贵族，他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个贵族！”成田兵终于忍受不了这种被抛弃的感觉，三两步窜到铁门前，隔着栅栏声嘶力竭地叫道，“放我出去，我是前来觐见皇帝陛下的使节，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

    “丢人现眼！”明川野休不屑地吐出四个字，“身为贵族，居然向别人求饶，你的父亲将以你为耻！”他沉声喝道，“身为武士，不得贪生怕死，你连这一点都不懂，成田大人怎么会派你出来？他真是瞎了眼了！”

    成田兵突然回转过头来，怨毒的眼神连明川这样深沉的人都不禁为之一颤。“要不是你一定要劫掠，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什么武士道，什么求饶，若是当初天皇陛下他们都像你这么想，我们能攀附上中原的****这棵大树？那些****商人给我们带来的才是真正的财富，若是真的激怒了他们，不用他们的兵将打过来，只要两国贸易一停，你们这些人就都等着喝西北风吧！”

    明川想不到这个公子哥似的少爷也会有这样的见识，心中已是惊疑不定，但嘴上却仍是不服：“他们不和我们交易，我们的船只武士也可以在这里抢，我就不信没有他们，我国就会过不下去！”

    “都是你们这些该死的武士祸害了国家！”成田呸地啐了一口，“劫掠，你没看到****兵将的实力么？就看今天那些人的狠劲，你还想再来几次？那是送死，哼，居然连我也赔进来了，你才是我国的耻辱！”

    隔壁的风无痕听了身旁通事的翻译后，不禁悚然动容，留下几个倭寇的意思，就是想找一个人来指证罗家，只不过龙游海做事太过干净利索，竟然真的只留了两个活口。他早就听说倭人有切腹自杀的习惯，因此很是担忧了一阵，不过，那位龙大总兵却很不屑地提及两人之中有一个极为懦弱，肯定不会寻死。只要把他们关在牢里饿上两天，到时让他们做什么都行。不过，风无痕还是放不下心，因此才带了冥绝干起了听壁角的活计，却偏偏听到了这么一番有些意思的谈话，看来这个懦夫还是有些见识，对付一个聪明人远比对付一个莽夫容易，他心中想道。

    明川和成田又呆呆地坐了许久，似乎两人根本就被遗忘了，没有人来注意他们的死活。终于，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卒手持火把走了进来，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为首的便当头喝道：“将他们带走！”

    成田犹自愣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小卒就拿着绳子冲了过来，一五一十地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他倒是相当老实地一动不动，只是那些人手脚颇重，绑得他呲牙咧嘴，只是不敢放声。明川就没这么走运了，他死命地挣扎着，累得那几个兵满头大汗，到后来还是首领模样的人给了他一记狠的，这才将他捆了起来。

    成田忐忑不安地被几人推搡进一间不大的屋子，他实在是担心自己的命运，然而，悲哀的是，一向自命不凡的成田少爷，此时的生死却掌握在别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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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审问

﻿模糊的灯光下，成田可以看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漠然地端坐于主位上，神情中似乎还是带着一丝丝厌恶。“跪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随即是膝弯处一阵刺骨的疼痛，成田不由自主地伏跪在了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偷眼瞧了瞧明川，只见那个一直趾高气昂的明川也被踢得跪下了，似乎还是有几分不服的样子。

    “报上名来！”头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含着一种奇怪的威势。

    成田连忙答道：“小的成田兵，家父乃倭国成田大名，……”

    “本王只问你姓名，并未问你家世！”风无痕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心中却不禁一跳，此人居然是倭国大名之子，看来真的是捡到宝了。若是能将他收服，到时他的话可比普通倭寇要有说服力的多。

    成田兵吓得连忙闭嘴，刚才少年自称本王他可是听清楚了，一位****的王爷，天哪，他不禁哀叹起自己的命运不济起来，撞到一个王爷手里，自己一个小小的贵族之后能得到什么待遇，他已经不可想象了。

    “难道另一个是哑巴吗？”风无痕犀利的目光又扫向了明川，“本王问你话竟敢不答？”

    明川倔强地回视着座上的少年，心中却不屑得很，不过是又一个和成田差不多的角色，仗着身份高人一等，哼，我堂堂一等武士，岂能容你呼来喝去？他故作鄙夷地扭过头，就是死板着脸。

    “大胆！”徐春书喝道，“竟敢藐视殿下，来人，将此人拖下去，重责四十军棍，看他还敢如此狂妄！”

    “不用拖下去，就在此地行刑！”风无痕阴寒地一笑，“本王倒要看看，倭人中有怎样的汉子！”

    四个身材健壮的彪形大汉立刻行了进来，先是恭恭敬敬地朝风无痕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冲着明川就是狠狠一脚，让他仆倒在地。其中两人各执一条军棍死死抵住明川的后背和腿部，另两人操起军棍立刻依数打了下去。

    明川起初还能咬着嘴唇不放声，然而，这几个军汉都是从大营的军法处精挑细选出来的，下手极为有分寸，存心是要让这个倭寇吃些皮肉之苦，因此下手都是拣肉多之处，内伤是不会有，但是痛楚却是极为厉害。终于，十几棍之后，明川再也忍不住了，他只觉得臀部如同火烧火燎一般，每一棍下去似乎都要沾起一些皮肉，比起国内那些乱打一气的贵族家臣，这些军汉简直就是专职的酷吏。“啊！”他禁不住发出一声惨叫，心中早把那什么王爷的祖宗八代诅咒了个遍。

    成田心惊肉跳地听着明川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又瞥见那粗大的军棍上下飞舞，早就吓得魂都飞了，趴在地上战栗不已，唯恐也惹怒了座上那位王爷。他可不像明川皮粗肉厚的，不消四十军棍，只要来个十下，自己的小命说不定就没了。

    三十棍过后，明川早已痛昏了过去，可是那些军汉都是铁石心肠的人，哪管他的死活，竟是一五一十照打不误，风无痕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好容易打完了那四十军棍，领头的军汉躬身道：“启禀殿下，行刑完毕，犯人已晕了过去，请殿下处置。”

    “哼，没想到如此不经打，连四十军棍都喊成这样，平时安郡王治军，无论刑责多少，有谁敢如此大呼小叫？没用的东西，拿水将他泼醒！”风无痕吩咐道，“本王倒要看看，他是否还有先前的硬气！”

    一个军汉毫不客气地将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刺骨的凉意立刻让明川醒了过来。他挣扎地蠕动了一下身子，这才感觉到一阵剧痛。耻辱啊，真是武士的耻辱，他心中的恨意熊熊燃烧了起来，直到此刻，他还是无法忘记本属于自己的荣耀。

    “说，你叫什么名字？”风无痕的声音仍然是那样冰寒。

    “回，回王爷，他叫明川野休。”成田兵抢着答道，虽然明川的嘴脸可恨，但毕竟是本族人，成田还是不忍心看他就这么被活活打死，“他，他不懂****的语言！”急中生智，成田不禁迸出了这么一句话。

    “本王有问你的话么？”风无痕嘲讽道，“化外之民，不通我****正统，居然还敢劫掠我国海境，实在是罪不容赦！”他偏头看着身边的师京奇，硬邦邦地问道：“绪昌，依凌云法令，劫掠乡里者，该当何罪？”

    “启禀殿下，罪当斩首示众！”师京奇正容答道。

    “那属国子民劫掠我国百姓，纵火烧屋，以至民众死伤者，又该当何罪？”

    “凌云属国之百姓，隶属我国辖下，自当一例处置。致民众死伤严重者，依律可判腰斩！”

    “很好。”风无痕点了点头，“你等二人还有何话说？本王奉父皇天子剑，可先斩后奏，就是处你们极刑也无人敢有二话。来人，传本王钧旨，三日后将他们押解福州，当众腰斩！”

    成田兵已是吓得浑身哆嗦，见两名军汉前来拉他，连忙拼命磕头道：“王爷饶命，小的是奉了天皇旨意前来****学习，并非匪类，只是误与这些人乘坐一条船。求王爷开恩啊！”他汉语本就流利，因此话倒是说得极为利索。可后面两个军汉哪吃这一套，一个心急的一把拉了他的头发，直接就往后面拖去。成田绝望地向明川瞧去，只见同伴已是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任由两个军汉扯住了脚，如同死猪一般向后拖去。

    “住手！”风无痕突然出言阻止道，“先放了他们。”

    成田感到头皮一松，整个人又被重新扔在了地上，立时松了口气。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座上那位王爷似乎喜欢服软的人，随即磕头如捣蒜一般，嘴里大声嚷嚷着：“多谢王爷开恩，多谢王爷开恩！”

    “武士，武士的脸都被你，被你丢尽了！”明川挣扎着吐出一句话，“你，你配不上成田，成田这个高贵的名字！”

    “你懂我国的语言？”风无痕缓缓立起身来，几步踱到明川跟前，居高临下地问道，“刚才为什么不回答本王的话？”尽管没有亲眼见过倭寇过境的惨状，但听别人描述了多次，风无痕对这些海对面的人有一种本能的厌恶和憎恨。死在这个明川手中的百姓数以百计，他实在是不想让此人就这么便宜的死去。

    明川死命地瞪着眼睛，却依然不肯答话，他试图记住这个仇人的样子，以期待将来的报仇雪恨。风无痕看着他桀骜不驯的眼神，心中无名火起，伸出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他头上，“难道你们的天皇就没有管教你如何对待上位者的问话么？”

    明川感到自己的头正和青石地狠狠地撞在一起，“天皇，天皇只教了我们如何贯彻武士道精神！”他竭尽全力地喊道。若是在平时，像风无痕这样的少年他对付十个都没有问题，但手脚都被捆得紧紧的，又刚刚挨了四十军棍，此时的明川就连病人都不如，哪有劲反抗？因此饶是嘴上叫得起劲，一个头却被死死地踩着。

    “很好。”风无痕气急而笑，倒是放下了脚，脸却转向了身边的通事，“本王贵为郡王，倭国的属民对本王不敬，我朝是否可下旨切责他们朝廷教化不利？”

    通事官一头冷汗地答道：“是，王爷，这确是倭人的朝廷教化无方，我朝可依例下旨切责，依倭国律例，蔑视皇族者，其家属均需杖责后流放边地服苦役。”

    “卑，卑鄙！”明川忍不住叫道，他终于想到了这个可能，虽然天皇积弱，但若是中原朝廷真的下了这么一道圣旨，幕府也绝不会因为自己这么个不起眼的角色和凌云起冲突，到时自己的家人一定会和通事官说得一样，落得个苦役的下场。

    “本王知道该怎么做了。”风无痕如同看死物般瞥了明川一眼，“将此人押下去仔细看管，防着他自尽，三日后将其在福州腰斩示众！那些被烧死的倭寇尸体一律曝尸海滩，以为警示！”

    成田见明川被拖了下去，心中不由连连叫苦，唯恐自己也是一例处置，那就真的死定了。他谄媚地伏下身去，唯恐这位王爷因为自己有什么不敬而大刑伺候。

    “你叫做成田兵？”风无痕又欣然落座，刚才的阴沉之色仿佛无影无踪。

    “是。小的和那个明川不是一起的，小的……”成田巴结地还想继续说，却被风无痕一个手势打断了。

    “本王就信你一次！”风无痕的神色缓和了些，“你和那些匪类同行了这么久，可知道他们是否和本朝子民有勾结？”

    成田身躯一震，小心翼翼地仰头瞥了座上人一下，随即立即垂下了脖子，脑袋飞快地计算起风无痕的用意来，要说本地人和明川勾结，他还真的知道一点内幕。半晌，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小的，小的怕说出来大人也不相信……”

    风无痕暗赞此人识趣，冷冷地环视左右，“你们都退下，本王要单独审问此人。”能在这里的都是精细人，哪个不懂这位皇子的意思，顿时退得干干净净，只有冥绝面无表情地行到门口，牢牢把住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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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震虎

﻿闻听要对一个倭寇处以极刑，整个福州都轰动了，毕竟往年只有倭寇欺负他们的份，官兵剿灭时往往也只是全部屠尽，像今天这样公然处刑的还从未有过。福建的百姓们都对倭寇恨之入骨，加以人都有那么点凑热闹的意思，因此也就一窝蜂地全涌了去，叫臬司衙门忙得晕头转向，唯恐出了什么差池。

    离刑场不远的一处高楼上，此时已围满了禁卫，不用说，他们守护的正是钦差大人。风无痕悠闲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仔细地品着杯中之物，似乎根本没发现身边的成田瑟瑟发抖的模样。风无痕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刑场杀人，心中未免忐忑，可是，为了镇住身边这个倭人，他也不得不亲自前来。对于聪明人，一次震慑远远不够，一定要不停地敲山震虎才行。毕竟此次之事过于重大，一个不慎，自己先前的功夫就完全白费了。

    “囚车来了！”观刑的人群中顿时喧哗起来，时不时有人拿着腐烂的菜皮和瓜果向明川掷去，就连押送的士兵也差点遭殃。高楼上的成田可以清楚地看到，即使是杀人如麻的明川，面对死亡还是禁不住露出了一种极为恐惧的神情，脸孔已经完全痉挛了。徐春书得意地瞥了成田一眼，心中暗暗庆幸在牢中时，自己闭住了明川的穴道，否则这个力气不小的倭寇说不定会撞墙，若是他死了，今天这场好戏就演不成了。

    明川如同木头人一般被人赶到了刑台上，一眼就看见了那雪亮的大刀，虽然早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但还是打了个寒噤。这三天在黑牢中，那个什么王爷为了报复他的蔑视，没少对他用刑，而且每次都让成田在一旁看着他辗转哀嚎，那个胆小鬼还吓得尿了裤子。可是，自己的表现也没好到哪里去，起初还自认为能硬挺，可是，熬刑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到了第二天，他就忍不住求饶起来，也几乎说出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可是，那些心狠手辣的用刑老手根本不理睬，只是不停地拷问着，痛昏了再用冷水泼醒，醒了又再次痛昏，竟是旷世未闻的惨刑，如今，终于要解脱了。

    雪亮的大刀如同闪电一般砍下，鲜血淋漓中，成田看到已经成为两段的明川，多日来受到的惊吓终于完全爆发了出来。他只感到两眼一黑，顿时昏厥了过去。风无痕早在行刑开始时就不着痕迹地将头偏转了过去，正好避过了那血腥的一幕。“将帘子拉下来。”徐春书知机地吩咐道，他也发现成田已经晕倒，因此说话也就没了顾忌“别惊着了殿下。”

    外间民众山呼万岁的声音仍然不断传来，风无痕满意地看着自己预料之中的结果，示意徐春书将成田弄醒。徐春书哪会和这等人多费功夫，随口含了一口凉茶，劈头就朝成田脸上喷去。

    成田这才悠悠醒转过来，一睁眼就瞧见那张恐怖的脸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不禁慌得蹦了起来。“王，王爷！”他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连忙垂手而立，一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样子。明川的死给了他太大的刺激，自己这个在国内还算有些势力的贵族公子，在****真正的贵胄面前，还不如一条狗自在。

    “成田，本王吩咐你的话都记住了？”风无痕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已经足以震慑这个犹如惊弓之鸟的倭人，“明川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能不能活命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虽说你父亲是倭国大名，但此次你却夹在一群倭寇中间，纵是有嘴恐怕也难以辩白。届时倘若父皇一怒之下，恐怕不要说是你，就连你那父亲能否保全也无从而知。”

    “是，小的一定不会说错任何一句话。”成田犹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唯恐对方认为他不够恭敬，“小的一定照王爷吩咐的去办。”

    “七殿下竟然调兵平了倭寇！”罗允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年来，倭寇行动如风，始终扰得福建沿海一带不得安宁，朝廷虽说剿过几次，但很少有什么太大的收获。罗家也就是趁了这种机会，暗地里和倭寇勾勾搭搭的，好处也捞了不少。“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当街处死的倭寇，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罗家和倭人的生意已经是做了多年，因此自上到下，对倭人倒是恶感不大，更何况倭寇也聪明地从未劫掠与罗家有关的地方，各执事也默认了和倭寇互通消息之事，毕竟他们所得的也不是少数。风无痕突如其来的剿倭之举，着实让他们乱了方寸，思量再三，一个执事方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听说剿倭之事乃是七殿下和安郡王亲自议定的，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那个被处死的倭寇听说是唯一的活口，其他人都被屠杀殆尽。”

    “你敢确定没有其他活口？”罗允文身子前倾，满脸肃然地问道，“事关重大，若是有人被擒，然后把我罗家捅出来，后果如何你们应该很清楚。”自己只是稍微对越家伸了伸手，风无痕就闹得这么一出，他实在是怀疑对方的用心。

    几个执事不禁面面相觑，谁敢担保那位皇子钦差是什么心思。可是，罗允文可不像罗允谦这么好说话，他这个代理家主只当了不到一个月，家中的上上下下就被他狠狠清理了一遍，现在连半点反对声音都没有，辈分最长的罗士杰索性辞了执事之位，安安心心地在家中养老。几人都知道此时是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因此都闭口不言。

    罗允文狠狠地一掌击在桌上，心中懊恼不已，原本想先将福建的局势搅乱，然后再让那位大人重新运作，使朝廷委任一帮站在罗家一边的官员，可是，现在全泡汤了。闽东大营里都是些什么角色，他这个地头蛇是清楚得很，那个安郡王什么时候擅自出动过，他完全可以肯定风无痕怀着皇帝的密旨。

    “好了，你们全都退下，立即派人去打探消息，确实可靠的消息，明白了吗？”罗允文狠狠盯着这些位高权重的执事，“现在是紧要关头，你们不要吝啬那些银子，一个个都搂了那么多钱却一毛不拔！朝廷只要真的抓着了我们的小辫子，到时就什么都晚了！”

    几个执事的脸色全都异常难看，罗允文此时的话可以说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们留，但是谁还有功夫计较这点小事，代理家主最后的那句话无疑是对他们的当头一棒。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他们还是明白的，因此只不过一会儿功夫，一种人等退得一干二净，全都去想法子钻营去了。

    越家上下却是笼罩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中，先是越千节经过陈令诚的精心救治，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然后就是风无痕一下子剿灭了数百倭寇，连盘踞在福建沿海几个小岛上的倭寇都吓得望风而逃，罗家一下子就犹如焉了的黄瓜般没了气势，也让这一个月来险情不断的越家生意有了好转的趋势。

    “起烟，看来殿下确实要对罗家下手了。”对于目前的局面，越明钟很是满意，没想到风无痕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身怀皇帝密旨居然到这种时候才拿出来，无疑是为了给自己增添更多的筹码，然而，只有和这样的人合作，越家才会真正再上一个台阶。

    “家主，接下来的事情就用不着我们操心了。”越起烟沉静地说，“我们要准备的，无非就是如何履行诺言，然后是帮助七殿下掌控福建的大小势力，毕竟现在还不知道朝廷是否要重新委派官员，但依我之见，七殿下恐怕并不希望他人接收自己的胜利果实，因此很有可能借着打击倭寇之名上书皇上，要求重新设立福建总督一职。若真的能够侥幸成功，那从此福建就相当于七殿下的领地，我们越家的声势更会如日中天。”

    越明钟看着孙女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苦涩不已。若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自己怎都不会将其作为利益的附赠品交换给风无痕，可惜，越家女儿中，能上得了台面的仅此一人，其他的要不是弱质纤纤的闺秀，就是骄横跋扈的刁蛮女子，没有一个配得上那位皇子的。否则，自己尽可在今后立了家主后，为越起烟保留一个执事的位子。唉，真是天意啊！

    “起烟，若是真的嫁了七殿下，你有何打算？”虽说此事还远得很，越明钟还是想明白孙女的真正心意。

    “爷爷很想知道么？”越起烟嫣然一笑，轻描淡写地改了称呼，“起烟的夫婿，一定要能够不落人后，虽然殿下曾说过绝无夺嫡之心，但是那只不过是对皇上的一种承诺。皇上百年之后，七殿下一定会有一个辅政的名分，若是可能，起烟倒是想看看七殿下如何将未来的储君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样子呢！”

    越明钟大恐，尽管此地只有他们两人，但越起烟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实在是太过骇人。可是，不知为何，他却训斥不下去，孙女此时神采飞扬的样子，犹如可以将一切握在手中。唉，自己真的老了，就看这些年轻人如何折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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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先机

﻿虽说民不与官斗，但罗家毕竟曾经掌握了福建大部分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家主罗允文见风无痕有先动手的架势，连忙示意心腹将其中一部分送到了京城，一时之间京中的大员们又将福建之事摆到了台面上。

    砰——，风无痕重重地将一叠纸片扔在桌子上，眼神冰冷地瞧着身前的三个地头蛇。郭汉谨和卢思芒谁都没料到罗家的下手如此之快，然而，更骇人的是风无痕的情报之速，谁都知道这位皇子很少交结中枢大员，可是，现在他竟然连刚刚发生在朝堂上的事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实在是神通广大。

    “郭大人，卢大人，你们可以向本王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风无痕冷笑道，“现在可好，御史们弹劾你们贪污的折子居然都快堆成山了，虽说父皇还未表态，但这么下去，你们两个的位置恐怕要挪动一番了。”

    卢思芒恨恨地瞟了瞟同僚，连忙离座跪下，头上的乌纱帽也取了下来。“殿下，这些事都是福建的积弊，一向无法根除。先前聂大人在此时，我们这些官员便有不少把柄落在了罗家手中，而后郭大人为了争取罗家的支持，更是主动与他们同流合污，导致罗家手里掌握了更多东西。下官虽然有心清廉，无奈已经不可挽回了。”他硬是挤出几滴眼泪，一脸沉痛的样子。

    这下连郭汉谨也坐不住了，他哪还会不知道卢思芒是乘机报复他那次要挟的事情，但这事确实有一多半要怪他。若不是他看好罗家，也不会贸然将好友出卖，如今新主子和罗家一开战，自己竟是首当其冲倒霉的那个。“殿下，下官当时是一时糊涂，现在已是悔之晚矣，还请殿下为下官指一条明路吧！”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交加道。

    宋峻闲厌恶地转过头去，这等龌龊官员，真不知这位七殿下是看中了他们的哪一点，居然几次三番地保下了两人。不过想及自己的处境，他也有些黯然，上次造成福建商民不满的旧事，又被那些言官翻了出来，再加上眼前这布政使和按察使都有些不明不白，他一个巡抚怎逃得了干系？

    “你们知不知道，仅仅这几天，本王得到了多少不利消息？”风无痕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们倒好，给本王来了一盆透心的凉水！现在京城的那些人全都在看这边的笑话，如果真的照原来的计划将罗家摁下去，还不知要搅出多大的乱子！”

    三人全都默然不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是，如果现在让那个倭人出首告罗家勾结倭寇，心怀叵测，还不知罗家会干出点什么来。犹豫许久，宋峻闲方才建议道：“殿下，若是能证明罗家手中的东西全是假的，那事情应该会有转机。”

    “假的？”风无痕轻哼了一声，“你问问他们两个，罗家手里的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郭汉谨突然叫道：“殿下，当初下官交给罗家保管的那些往来信件，罗家也交出了不少和倭寇以及朝中重臣的往来信件作为交换，为了防止两方私拆，还上了封条。如今他罗家既然毁约在先，是否可以……？”

    “仅仅成田一个人证和从他们的船上取来的物证就可以证死罗家的罪名，你那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风无痕有些不耐烦了，突然，他的眼前一亮，“等等，汉卿，你的意思是说除了和倭寇的往来书信外，还有一部分罗家和朝中大员的书信？”

    郭汉谨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反应了过来，“殿下是说用这些给朝中的官员施加压力？属下听罗允谦略微提起过，罗家在朝中的势力，比之越家要强悍多了。”

    “有一利必有一弊，他背后的靠山越强，若是罗家有事，那人受的牵连也就越大。”风无痕微微一笑，已是没了忧虑之色，“丢卒保车，如果那位大人物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他就等着倒霉好了！”他已是有些兴奋，“汉卿，本王现在派人跟你回府，速去将那些东西取来，我们得尽快将流言传到京城才行。”

    虽说已有些心理准备，但看到那些书信的内容时，风无痕还是感到一阵晕眩。虽然为了避免事端，每一封书信都省去了称呼，称兄道弟是里面最常见的，但从字里行间，风无痕还是猜到了那一个个在朝廷呼风唤雨的名字。“很好，有了这些，事情就好办多了。”风无痕自言自语道，丝毫没注意身后的宋峻闲已是满头大汗。可怜这位本属老实的巡抚大人不得已地掺和进这么麻烦复杂的事情里，只能不停地祈求着心中唯一的救星至圣先师能保佑他度过难关。

    继福建官员贪赃枉法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后，京城里又开始流传开了八闽豪门罗家勾结倭寇的传言，一时之间，街头巷尾又转了风向，倒使得达官贵人没了方向。虽说本朝向来对商贾有着诸多禁令，但朝中官员和那些大商贾们却向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也不为过。

    萧云朝和何蔚涛就是其中之一，两人本就是此次叫嚣得最起劲的人，罗家的好处也没少拿，但是一听得罗家勾结倭寇这个消息，他们全都失了方寸。还是之前两人密会的怡情苑，此时的他们谁都没了上次的悠闲，早早地将所有伺候的女子赶了出去，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萧兄，这一棒可真是够狠的，若是坐实了罗家勾结倭寇的罪名，那牵连可是相当不小啊！福建那几个人似乎是动了真格的，你那外甥实在是够狠！”何蔚涛眉头紧皱，一杯杯酒地往肚子里灌，丝毫不在乎那是价值数百两的佳酿。

    “好好的提他做什么？”萧云朝似乎对外甥这个名词很是不满，“别说我这个名义上的舅舅，连宫里的那位主儿都不知道那位殿下在想些什么！再说了，那些地方官那个是好惹的，他一个小孩子家，节制得了那些如狼似虎的主？”

    何蔚涛只是发发牢骚而已，风无痕剿了倭寇的消息并未传到京中，罗家当然也不会宣传这位皇子的“丰功伟绩”，因此对于风无痕在福建的作为，两人并不是很清楚。“算我多嘴就是！”何蔚涛自嘲道，“如今该当如何处置，萧兄可有定计？”

    “什么定计！”萧云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福建那些家伙的意思明白得很，要么把他们撇干净了，要么人家就来个鱼死网破，一举把罗家做了，然后想方设法把大家都拖进去陪葬，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何蔚涛也沉默了，能把流言传到京城来，证明对方已是胸有成竹，己方竟是碰不得那些人，一想到这些，他就是一肚子的火。可是，萧云朝这个有后宫娘娘撑腰的人都选择了退让，自己还能怎样，总不能真的为了罗家来个玉石俱焚吧？

    “不谈了，好容易出来，老何，我们还是去消遣消遣，这些天我都快憋出火来了。”萧云朝随手捞起酒壶，咕咚咕咚地狠灌了一气，“温柔乡在此却不知享受，只谈这些煞风景的事情，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还是叫几个美人进来去去火的好！”由于先前的郁闷，他的酒也没少喝，此时酒意上涌，已是有些醉了。

    “好，萧兄有此雅兴，我自当舍命陪君子！”何蔚涛也有些摇摇晃晃的，此时的他早忘了此地一夜风liu的代价。上次他俩看中了两个清倌人，结果一夜风liu后，一人多了一房姨太太，已是成了坊间美谈，不过也闹得两人许久未曾再来，今天却显然又要借美销愁了。

    何蔚涛醉醺醺地用金槌敲起了旁边的金钟，转眼间，几个衣着清纯的妙龄少女便自那边的小门缓缓行了出来，人人的脸上布满了婉约的笑意。一缕柔和的音乐隔着围墙悠悠传来，颇有几分瑶池仙境的意味。

    何蔚涛和萧云朝都是烦透了的人，此时哪还管什么风度，两人竟如同恶狼般地朝众女扑去，一点情调皆无。那些女子都是见惯了色鬼的人，一个个娇笑着东躲西藏，虽然脸上都有些惶然的神色，但奔跑之间，往往不经意地露出一丝媚态，引诱得两人更是心动。

    “夫人。”一个女子匆匆走进内室，恭敬地禀道，“那两人正在与逢佳她们狎玩，刚才似乎已经定计，不再对福建那些官员穷追猛打。”

    “嗯，知道了，你退下吧。”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吩咐道，“给他们提供最好的美酒，最妩媚的美人，总而言之，付出去多少就要收回来多少，你懂了吗？”一个无限美好的背影轻盈地转过身来，双目光芒大盛，“怡情苑的一切都是代价不菲的，包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派人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明白吗？”

    “是，奴婢记下了。”女子立即低下头去，竭力控制自己微微发颤的身子。

    “好了，你退下吧。”翠娘得意地看着属下远去，总有一天，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男人都要为你们的轻薄付出代价，她心中暗暗发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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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宫变

﻿中枢官员仿佛是一夕之间达成了共识，连着几天的朝会上，没有任何人再不知趣地提起福建之事。原本最可能大加弹劾的监察院也因为左都御史鲍华晟的沉默而放弃了紧抓不放的初衷，倒是让皇帝感觉耳根清净了不少。

    “卑职叩见皇上。”风绝在福建兜了一大圈后，终于回到了皇宫。

    “嗯，交待你的事情办得如何？”皇帝食指轻轻叩着扶手，丝毫没有叫起的意思。

    “回皇上的话，卑职罪该万死，事情只完成了一半。”风绝连连碰头道。

    “那你还敢回来！”皇帝的声音骤然提高，本就积攒了数天的怒气全都发在了这个心腹的身上，“朕让你去保护无痕，你倒好，人还没呆几天就让他遭遇了一次刺杀。那些地方官拿几个小贼抵赖没关系，你居然也抓不到一点线索？朕养你们这些饭桶是做什么吃的！”怒极之下，皇帝的目光中杀机乍现。

    风绝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的杀机，与之相比，那些诛心的言语反倒算不了什么。看来皇帝已经有些不相信自己了，他自嘲地想道，即使自己并没有露出一丝不臣之心，那个多疑的君主也放心不下自己这个手握着一支精锐的心腹。既然如此，那就把本来想当作筹码的东西扔出来好了，想必可以让皇帝发一下愁，风绝几乎贴近地面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卑职罪该万死，确实没有查出第一批刺客的来历，但是，对于第二批刺客，卑职却得到了一些线索。”风绝再次重重叩首，朗声报道。

    “第二批刺客！”皇帝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朕怎么没听说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从实报来！”

    风绝一五一十地将之前的经历报上，随即双手呈上了自己捡到的东西。皇帝从石六顺手中接过那似乎不起眼的小玩意，又瞥见风绝已经乌青得有些发紫的额头，对他的话已是信了八分。然而，当他仔细打量了手中之物后，脸色立刻大变。

    “此事可有其他人得知？”皇帝的声音已是微微有些颤抖。

    “回皇上的话，事情重大，卑职本不敢擅专，但虑及天家脸面，已将当时见过此物的数人全部灭口！”风绝利索地答道。

    “好了，你先退下吧。”皇帝的心思都集中在了手中的东西身上，也没心思再追究风绝的失职，“今次的事情就算功过相抵，朕就不处罚你了。”

    “谢皇上恩典！”风绝连忙叩头谢恩，心中却早就诅咒了千遍万遍。他小心地起身向殿外退去，眼睛却扫向侍立一旁的几个小太监，冷冷的目光让那几人全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皇帝似乎也醒觉到此地的人稍稍多了些，虽然他们都是石六顺筛了又筛的可靠人，但难保不会有一两个多嘴的。“所有人都退到内殿去！”皇帝突然开口喝道，“未得朕的吩咐，谁都不得离开，抗命者杀无赦！”

    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急急忙忙地朝内殿冲去，唯恐迟了遭殃，谁都不知道，皇帝的心中早就埋下了深沉的杀机。

    想要一起退出的石六顺被皇帝叫住，随后心怀忐忑地关上了两道内殿的门。他心中的不安比那些下等太监和宫女更甚，毕竟爬到这个位置实在不易，若是因为今天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而受到牵连，那就是太冤枉了。想到自己还接了那烫手的山芋，他更加担忧起来。

    “石六顺，刚才出去的所有人你都记下来，呆会全部打发到永宁宫。”皇帝冷脸吩咐道。

    “奴才遵旨。”石六顺连忙应道，心中的小鼓越敲越厉害，永宁宫是什么地方，他心中清楚得很，那里所有的使唤人，都被刺聋了耳朵，割去了舌头，为的就是不把一些隐秘事透露出去。那自己到时又该遭到如何处置？

    “石六顺，你跟随朕已经有三十年了吧？”皇帝瞟了一眼身边那个浑身发抖的人，似笑非笑地问道。

    石六顺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恐惧，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了不计其数的头。“奴才打十岁起跟随皇上，至今已经三十一年了。求皇上开恩，奴才绝不会在外边胡说八道。”

    “三十一年的荣宠不衰，太监里边你已经是头一份了。”皇帝似乎是有些感慨，“石六顺，你似乎在六宫副都太监这个位子上已经呆了十年了，该是挪动一下位置的时候了。”

    石六顺心中一寒，看来自己这次是真的难逃此劫了。到了他这份上，挪动位置只能往下到底，哪还有上升的，毕竟六宫都太监万福是当年太后身边的老人，几十年侍奉从未出过差错，皇帝绝不可能轻易撤换了他。

    “万福已经老了，一直占着那个位子也不是道理。朕准备在京城赐他一所宅子给他养老，至于你，就准备接任六宫都太监吧。”皇帝有些好笑地看着瑟瑟发抖的石六顺，先给一棒再给个甜枣，这才是驭下之道。

    石六顺愣住了，他压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摊上这么一个难伺候的主子，他一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今天得了这个一个天大的彩头，他怎能不喜？半晌，醒觉到自己失礼的他连忙磕了几个响头，“奴才叩谢皇上恩典，只不过，奴才一向没有什么功劳，突然提升奴才的位置，恐怕别人那里会说闲话，还请皇上明鉴。”他聪明得很，自己现在这个位置就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再往上挪，那可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到时一旦摔下来，可是连个响声都没有。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只是一笑，“就凭你跟了朕那么多年，一点差错都没有就是功劳。后宫娘娘那里你只要谨言慎行，她们也不敢拿你怎样，至于那些敢不服你的奴才，你给朕好好拿几个作靶子，杖毙几个胆大的，朕看还有没有人敢犯了上下间的规矩！”

    “奴才，奴才遵旨。”石六顺被皇帝的杀气给吓着了，说话也变得有些结巴。

    “好了，刚才那些人你去处置了，朕要一个人好好静静。”皇帝疲惫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傍晚，瑜贵妃就得到了消息，勤政殿今日当班的一众太监和宫女全都黜落到了永宁宫。这个消息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听说是皇帝派到福建的人回来了，难道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让皇帝能如此生气的事？虽然对于风无痕没什么感情，但毕竟在宫里这个地方，母以子贵，他比无惜先封了王，别人都会将他的一举一动看作自己的授意，若是真出了什么纰漏就糟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柔萍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把其他的下人都赶了出去，这才神秘兮兮地关上房门，脸上尽是喜色。

    “这么神神鬼鬼的，闹哪一出呢？”瑜贵妃有些不解，她倒是想不明白有什么值得如此闹腾的事情。

    “娘娘，好消息啊！”柔萍几乎是贴着主子的耳朵道，“今儿个下午，听说皇上去找皇后单独叙话，把坤宁宫里的一干下人全都撵跑了，然后两个人在里面嘀咕了近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皇上脸色铁青的，外边的奴才还说皇上和皇后在里边吵得极凶。”

    “帝后吵架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也让你这么乐呵！”瑜贵妃早知道皇上和皇后只不过是外面存着一副和气的样子，因此也是不以为意，“皇上又不会为了一丁点小事废后，外间的大人们哪个是省油的灯，一个祖制，一个规矩，皇上还不是得耐着性子听。”

    “今次不同。”虽说房里已是无人，但柔萍还是小心谨慎地再查看了一遍，这才又轻声道，“皇上还拘了皇后身边的许多伺候人，连雾衣都是那位主儿摔了东西后才保下的。”

    “有这等事？”瑜贵妃这下信了，看来皇后确实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若是能乘机把她扳倒，那皇后之位就非自己莫属了，无惜也就能顺理成章地登上储位。“柔萍，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弄清楚帝后间为什么争吵，本宫一定要弄清楚。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若是浪费了，本宫也对不起这上天的恩赐。”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尽力。”柔萍知机地应道。

    皇后贺氏呆呆地坐在妆台前，脑中还是皇帝刚才怒气冲冲的样子。面对着那样的皇帝，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第一次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她连辩白的语句都找不到，只能徒劳地试图用旧情来打动他。然而，在那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丈夫眼中，她看不到一丝怜惜和宠爱，有的只是厌恶和决绝，就在那一刻，她彻底绝望了。

    “娘娘，晚膳您一口都没有用，多少喝口水吧！”雾衣此时也是心乱如麻，主子一旦失了势，她这个作奴才的哪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刚才要不是皇后死死地护住了她，说不定此时就要在慎刑司挨板子了。皇帝如此不顾多年夫妻情分，她也为主子感到心寒，可是又有什么法子，皇帝是天，不可违背的天啊！

    “还喝什么水？”皇后突然掩面哭泣起来，“他都要废后了，我哪还有心思吃饭？雾衣，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她突然扑倒在雾衣身上失声痛哭，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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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围猎

﻿从京城得到肯定的回复后，风无痕终于定下心来。只要自己的父皇还没有撤换福建这几个官员的打算，那自己就可以先拔掉罗家这颗眼中钉，免得他们老是背地里给自己使绊子。其实若论起本心来，他并不打算这么做，可是，罗允谦的突然重病打乱了一切的谋划，那个野心勃勃的罗允文，气焰实在是太过于嚣张，再加上越家承诺的那些东西，他终于动起了真正的杀机。

    “汉卿，该做的都准备好了吗？”对于即将到来的风波，风无痕仍然有些紧张，虽然已算计了多次，但万一失败，不仅牵连过大，而且自己也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殿下放心，这些天来，下官已经派人以剿倭之名封锁了各处要道，想必京中的消息没有这么快传回来。”郭汉谨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罗家几乎毁了他的前程，此时此地，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很好，那就立刻派兵将罗家围了，不许放走一个。记住，派人监视所有罗家的商铺，但不得动任何一处！”风无痕瞥了一眼宋峻闲，沉声令道。

    “谨遵殿下钧旨！”郭汉谨和卢思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忐忑不安地等着京中来信的罗允文突然听见外界一阵喧哗，立刻站了起来。谁料，仅仅一会儿功夫，几个慌乱的小厮就如同无头苍蝇冲进了这个向来只有执事才能进的家主正屋，让恪守上下之分的罗允文火冒三丈。劈头打了为首者一个耳光，罗允文怒斥道：“你们还有规矩没有？谁让你们进来的，嗯，擅入家主正屋者，杖责三十后逐出家门，你们都忘了吗？”

    那小厮委屈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启禀家主，不好了，外面来了大批官兵，将这里团团围住，各房的老爷们都吓坏了。”

    “什么！”罗允文只感到胸口一阵痉挛，脸色也变得煞白，身不由己地倒在了椅子上。来得太快了，他死命地抓着胸口，不甘心地想道，要振作，要振作，他不停地告诫着自己，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一仰头倒了下去。这价值百金的药果然有效，转眼间，他感到自己又恢复了气力。

    “召，召集所有人在屋外集合！”罗允文沙哑着嗓子叫道，“我倒要看看那些人要诬我罗家一个什么罪名！”

    主管此次围捕的是郭汉谨的心腹，游击计昌，在他的指挥下，数百名士兵将罗家团团围住，生怕有人逃出。臬司衙门事先已经得到了确实消息，所有罗家的骨干今日都集中在了大宅之中，因此不虑有重要人物漏网。此时已是夜晚，远远望去，连绵不断的火炬煞是壮观，那些平素出动不多的兵卒们，也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唯恐惹得上司不满。为了这次的行动，他们每人都得了五两的饷银，就为了这个，今晚也得打起十分精神。

    计昌正在考虑是破门而入还是喊话的时候，罗家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出来的是罗家辈分最高的罗士杰。已经卸下执事一职的他，在家族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不得不首先出来面对这些官兵，尽管他知道能平安度过这一关的希望极小。

    “计大人深夜带兵围我罗家，不知所为何事？”尽管已经老态龙钟，但罗士杰的声音在这暗夜中仍然煞是清楚。

    计昌不甚自然的扭动了一下脖子，“罗家勾结倭寇，私收赃物，本官奉钦差大人之命捕拿罗家上下所有管事者。”他的声音一出，兵卒中间顿时发出一片惊叹声，但是随即被一些军官压了下来。

    “计大人是否弄错了，罗家与倭国有生意往来不假，但勾结倭寇之事纯属子虚乌有，若是光凭这么一个罪名要将我罗家老少下狱，那钦差大人未免太莽撞了！”罗士杰的话硬邦邦的，显然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

    “大胆！”计昌大怒，声音也不禁提高了，“若无确实的人证物证，本官怎会深夜带兵围捕。若是你们识相就自缚请罪，或许殿下还能给你们留一条生路，若是你们敢负隅顽抗，那就休怪本官不客气了！”他轻喝一声，身后的士卒立即兵器出鞘，一副剑拔弩张的态势。

    罗士杰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人证和物证，简直是笑话，单只罗家，手中拥有的福建大小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还少吗？可是，人家摆明了就要对自家下手，他居然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钦差大人既然说我们罗家勾结倭寇，那我们就束手就擒好了！”罗士杰身后传来了一个疲惫的声音，以代理家主罗允文为首，一众位高权重的罗家执事一个个都走了出来，不少人的脸上仍然惊恐不已。

    “罗先生，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得罪了。”见到罗家人没有反抗的意思，计昌也着实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来人，将他们拿下！”他对左右吩咐道。

    “慢着！”罗允文突然大喝道，“依照刑律，非谋逆大罪，问罪前不得牵连家中幼小，计大人此次前来，准备将我罗家妇孺怎么样？”

    计昌不禁皱了皱眉头，风无痕的命令相当清楚，带走了罗家主要几人后，将其他人全数先行软禁在宅内，然后分批带走，可是，这怎能让罗允文知道？“罗先生，本官只是奉命捕拿几位，其余一概不知，你们还是当面向殿下问个清楚好了。”他又对左右使了个眼色。

    罗允文任由几个兵卒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他心中清楚，此时反抗，无疑是为罗家再增添一个罪名，幸好自己还留了一步后棋，那些往日和郭汉谨和卢思芒的书信都早已托人带走，如果此次脱不了身，那两个狗官也绝没有好下场。

    顺利地将罗家一众大人物下狱仅仅是事情的一个开始，接下来就是一阵眼花缭乱的清洗。一个勾结倭寇的罪名，不算最轻也不算最重，然而，这个证据握在那些官吏手中，自然就可以百般变化，可轻可重，只要是他们愿意，就算定罗家一个谋逆的罪名也是简单。至于百姓那里，甚至听说一个被俘倭寇可以指证罗家和不少倭寇都有着金钱上的往来，如此一个八闽豪门暗地里收了那些赃物，这个体悟让老实的人们全都愤怒了。

    虽然是蹲了大狱，但罗氏一族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不仅被单独关在了一块，而且伙食什么的也没有比照普通囚徒，然而，家族的命运还是让他们担忧不已。从那些狱卒口中，罗允文已经得知了外界的那些流言和百姓的愤怒，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罗家势力仍大时，那些人敢这么说么？自己的下手还是太慢了，这是他至今最大的遗憾。

    咣当，牢门突然打开了，一个人影静悄悄地出现在了众人跟前，竟是风无痕的侍卫徐春书，这种时候，他出现在这里干什么，就算是提审也不符合规例啊！徐春书似乎没有看见其他人的疑惑，只是冷冰冰地道：“奉殿下钧旨，传罗士杰前去觐见。”

    众人尽皆哗然，连罗允文都颇为不安地打量着这个叔父，虽然坚信他对家族的忠诚，但此等危急时刻，他是否会说出些什么来谁都没有把握。“殿下有请，罪民自当从命。”罗士杰不卑不亢地答道，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

    穿过有些阴暗的走廊，罗士杰跟着徐春书后面，心情远没有想象中冷静。他本就是罗家的旁系子弟，虽然辈分占优，却一向掌权甚少，直到罗允谦掌握大权，方才将许多事情交给了他掌管，因此对于这个侄儿，他的忠心始终没变过。然而，不久前的事变，让罗家失去了一个优秀的主事人，他也只能黯然退休，眼看着罗允谦急功近利的行为将罗家带到了如今的地步，若说没有怀恨在心是不可能的。

    “启禀殿下，罗士杰带到。”徐春书躬身报道。

    “罪民罗士杰叩见殿下。”罗士杰从容跪下行礼，他只是瞟了一眼，就发现风无痕左右侍立的正是上次去罗家时带入正厅的几个人。

    徐春书小心翼翼地将门带上，亲自守在了外面。今次的事情，主子甚至没有和宋、郭和卢三位大人商量过，显然是别有隐情，因此他不得不小心一点。幸好此地的守卫由风无痕钦点了一百禁卫，否则要安排这么一次会面还真是不容易。

    风无痕见年迈的罗士杰单独跪在底下，心中倒有几分不忍，无奈事关重大，他也只得收了那些恻隐之心。“罗士杰，本王今次单独见你，你可知道为何缘故？”

    “恕罪民不知，罪民只知道，罗家勾结倭寇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罗士杰的话尚未说完，就被风无痕打断。“今次本王不和你说倭寇之事，本王只想问你，罗允谦是怎么病的？”

    罗士杰脸色大变，风无痕如此问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难道家主的病真有什么蹊跷？“回殿下的话，家主是在得知各地分号运往罗府的货物遭劫，伙计死伤严重后方才病倒的，为此我等虽然延请了福建最好的大夫，却依然束手无策。”

    “那你可否知道，你们的家主是遭人暗算，这才变成了废人？”风无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罗允谦病重，接着你们罗家就蠢蠢欲动地在福建挑起事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明堂？罗士杰，你身为罗氏中的长辈，不会推脱你不知道吧？”

    罗士杰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反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然而，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失去了控制，整个人也瘫倒在地。天哪，难道这一切全是别人的阴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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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制衡

﻿风无痕也只是一时性起，这才让陈令诚去罗家查看罗允谦的病情，岂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陈令诚竟然说罗家的家主是遭人暗算，绝非普通的重病。这个发现让风无痕顿时涌起一种无力之感，他觉得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一切，就是那人挑起了福建如今的****，要不是自己处置还算得当，恐怕此时早已掉入别人早已设好的圈套中了。

    罗士杰目光呆滞地怔了好一会儿，这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家主，家主的病能好吗？”

    “很难说。”这次开口的是陈令诚，“老夫虽然知道这是苗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物，但对于解法也只是耳闻，并无十足的把握，况且……”他突然止住了话语，脸色也不太自然。

    罗士杰当然知道以此时的局势，罗家男丁能保住性命已是难得，奢谈家主的病简直是笑话，但他还是从风无痕微妙的态度中看出了一点端倪。若是这位皇子钦差真的要对罗家斩尽杀绝，似乎根本不用和自己提这件事，说不定真有什么转机呢？“家主仍康健时，对殿下一向恭顺有加，请您大发慈悲，救救他吧！罪民在此恳求您了！”他边说边连连碰头，死命的撞击下，青石地上都沾满了殷殷血迹。

    “忠贞之人啊！”风无痕轻叹道，“小方子，你去扶他起来。”眼见着一个已经风烛残年的老人受到如此折磨，他还是有些不忍心。

    “殿下，您答应了？”罗士杰惊喜地叫道，一边甩开了小方子扶他的手，“罪民自知身份，还是跪着回话好，但求殿下赐一个明示就好。”

    “本王可以答应你，尽力救治罗允谦，但结果如何不能保证。”风无痕瞥了一眼陈令诚，斟酌着语句，“但是，罗士杰，你必须告诉本王，罗允文究竟和京城的何人秘密勾结？”

    听到风无痕提到那个贼子，罗士杰的愤怒之色就再也掩饰不住了。之前若不是因为自己的软弱，怎会如此轻易让他坐上代理家主的位子？“罗允文行事一向诡秘，他的事情家中上下没有几个人知道。”虽然很想说出点什么，但左思右想，罗士杰竟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罗士杰在家中很是有几个心腹，说不定他们知道些什么。”

    “你能保证这些心腹都没有逃走？”风无痕怕的就是罗允文还备了什么后着，因此才是看管住了罗家大宅，连几条隐秘的地道也没有放过，毕竟郭汉谨和卢思芒这些年来对罗家也是知之甚深。“本王剿倭之事传之甚广，难保罗允文没有做万全的准备。”

    “此事殿下放心，罗允文那几个心腹中只有两人正好外出，他们的落脚点罪民正好知道。”罗士杰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敏锐地感觉到只要能抓住罗允文勾结的后台，这位皇子就可能放过罗家，“殿下火速调兵前去，应该可以抓到那两人。”

    “好！”风无痕霍地立起，“本王立刻派人去办。罗士杰，罗家能否逃过这一劫，就要看你的话是虚是实了。冥绝，吩咐下去，将他单独羁押，待事成之后，再作计较。”

    福州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官兵满大街乱跑的日子，这些天来，时不时有一队队的兵卒搜索着与倭寇勾结的奸细，只要是指认与罗家有关的，一概先下狱再说，臬司的衙门里，已是关了个严严实实，光筛选就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

    “快看，又是拿人的！”几个摆摊的小贩不禁又是一阵惊惶，这些当兵的横冲直撞惯了，他们这一来，今天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天，是钦差大人的卫队！”一个路人惊呼一声，随即立刻捂住了嘴，就算瞎子也看得出这些人和臬司的官差不同。几个路当中的行人连忙避让，胆小的孩子甚至大哭了起来，所有人心中都是惊疑不定，是什么要犯能让那位皇子出动这样的精锐？冷风静悄悄地吹过，人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一群兵卒从一户民宅拖出了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三两下地堵住了他的嘴，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随后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则是抱了一大堆文书走了出来。这些兵卒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之间就退得一干二净，只有门上的封条显示着这家主人的命运。几个好事的不由凑过去一看，不出所料，上面写的也是勾结倭寇。

    “陈老四那么个老实人，怎会勾结倭寇，这不是欺负好人嘛！”一个后生忿忿不平道。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一个老人训斥道，“不是勾结倭寇，钦差大人用得着把自己的亲卫都派了来？他的罪肯定不轻，你别看昨儿个方四爷受了牵连，人家也只不过是官差客客气气地来请的，哪有这么大排场！”

    “陈老四曾经在罗家当过差，听说就是在那位罗大老爷手下，你说他是为什么进的班房？”一个面目消瘦的中年人不屑地扔出一句，“站错了队，就是这么个下场！”

    一帮升斗小民不禁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那中年人是个秀才，好歹读过书的，因此都不再多嘴，闲磕了几句牙就连忙散去，多事之秋，谁想把自己搭进去。

    郭汉谨和卢思芒一脸惊讶地看着眼前那堆文书，谁都不知道风无痕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抄捡罗家时，计昌几乎没把罗家上下搜遍，但却一无所获，两人只能心怀忐忑地等着坏消息传来，谁料风无痕这么快便找到了东西的下落。

    “已经送到京城的本王没有法子，这些东西你们看看是否有假？”风无痕的神色比之前要和缓得多，显然放下了一桩心事。

    郭汉谨和卢思芒急忙翻阅起那堆东西来，好半天，两人都是松了口气，“殿下，依照下官的记性，除了四五封信件外，其余的东西都在这里。”郭汉谨小心地把自己那堆东西拢了起来，感激地答道。

    “下官这里也是一样，勉强算是齐了。”把柄终于取回，卢思芒只感到心中大石落下，对于风无痕的手段更是佩服不已。

    “先别急着收拾，你们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吗？”风无痕淡淡问道，“这些东西是你们的把柄，也是京里那些大员的把柄，更是福建上下不计其数的富商地主的把柄，罗允文有没有拓印一些还不得而知，所以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郭汉谨和卢思芒不禁浑身一震，两人都是聪明人，哪还听不出内中的警告之意，刚才还在收拾信件的手也都停了下来。郭汉谨尴尬地问道：“是下官孟浪了，殿下既然能拿到这些隐秘之物，想必对罗家的处置有别样看法？”

    “如果八闽越家独大，你们认为父皇会怎么考虑？”风无痕反问道，“留下一个伤了元气，但又能制衡越家的罗家，对福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需把罪名往罗允文身上一推，然后再罚没罗家的部分家产补偿遭倭寇劫掠的乡民，你们福建三个巨头的好名声也就真正竖起来了。经此一劫，相信罗家也会收敛不少，他们对倭寇的情况知之甚深，也对剿倭有所帮助。”虽然极度不耻罗家当初勾结倭寇的行为，但要将这个根深叶茂的大家族连根拔起，牵涉太广，还不如狠狠地处决几个首恶来得大快人心。百姓就是如此，杀人太多反而只会想起上位者的残忍，还不如拿罗家的家产来安抚他们的好。

    罗允文被单独地隔离到一个新的囚室已经整整五天了，五天来，没有提审，没有拷打，甚至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的饭菜都是由一个小窗口送进来，无非是一些普通菜蔬罢了，让一贯被人伺候的他极为不满。然而，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甚，这种诡异的情形让他怀疑对方是否要将他关上一辈子，毕竟他曾对那两个心腹说过，只要传来用刑或是处死的消息就把东西散布出去，如今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铁门突然毫无预兆地打开了，这是罗允文五天内第一次看见外界的灯光，这些天里，他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罗允文，殿下要见你。”徐春书不屑地看了这个心狠手辣的人一眼，大声喝道。

    终于来了，罗允文心中咯噔一下，是死是活，就看今次能否做成交易。想到那个神秘的大人物，他的脸上又出现了几许狰狞，自己为他做了如此多的事情，又贡献了那么多金钱，他一定不会坐视自己白白送死的。

    “主人，罗家上下已经有很多人下狱了，是否需要……”天一先将情况一一报上，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用不着。”那个神秘人摇头道，“天一，你什么事都好，就是不会用脑子，皇帝就等着有人跳起来作出头鸟呢，本座何苦为区区一个罗家冒这种风险。钱已经捞够了，罗允文从来就是单单和你联系，他哪知道幕后是谁指使？死了也是活该，这个人简直就是扶不起的泥阿斗，野心那么大的人最难驾驭，本座就是要趁此机会将其除掉。原先本座的用意就是把局势搅上一搅，这么一来到时皇帝立储时，麻烦就会更大，如今宫里不是就闹腾起来了？”

    “主上英明！”天一连忙附和道，心中却是胆寒不已，那罗允文前前后后为主人干了那么多事情，到头来这主儿竟是见死不救，自己以后更要加倍小心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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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开网

﻿罗允文根本没有想到会在此地见到那个人，原本早就预备好的说辞顿时没了用武之地。“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道，眼中终于出现了恐惧之色。

    “你想不到我还能开口吧。”罗允谦坐在椅子上，眼中透出浓浓的恨意，“要不是你胡作非为，我们罗家又怎么会落到今日的下场！”经过精心救治，虽然他已能开口说话，但四肢却是彻底废了。他又从罗士杰那听说了如今的局势，若不是手足无力，他几乎是想一拳砸死这个家门中的不孝子弟。

    “殿下，草民在此叩谢您的救命之恩。”罗允谦目视坐在正中的风无痕，一字一句道，“罗家勾结倭寇的事确实曾经有过，这是家族的耻辱，但恳求殿下能网开一面，不要株连太广，草民愿代表家族将所有财产全部捐献国库，以赎罪孽。”

    “你有什么资格代表罗家，现在我才是家主！”罗允文丝毫不在意手脚的镣铐，疯狂地叫喊道，“从小你就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现在还要把罗家这么多年来的血汗往火坑里送，你才是真正的败家子！我不服，什么勾结倭寇，全是诬陷！”

    室中顿时一片静寂，每个人都用一种鄙夷不屑的眼光看着这个可怜而又可耻的男人，那种如同利箭般的目光顿时压得罗允文透不过气来，刚才一时间的疯狂劲似乎全都缩了进去。他此时才真正醒悟过来，自己只不过是别人案板上的待宰羔羊而已。

    “勾结倭寇，为祸乡里，本是罪不容赦，本王很难相信，这竟然是罗先生这样一个聪明人竟然会做的事情。”提到倭寇，风无痕便是一脸厌恶的模样，但对于罗允谦这个家主，他还是有一点点好感的，因此还是没有直呼他的姓名，“本王实在很想知道个中隐情。”言语之间，他竟是完全无视了罗允文这个人。

    罗允谦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家族颜面了，自他接手罗家以来，就得知了家中各房执事和倭寇勾结，然后用少量金银换取值钱的古董等物，或是干脆提供沿海布防信息，坐地分赃。尽管心中极是不满，但毕竟家大业大，实在无法处置这些人，因此只得隐忍了下来。他一点点叙述了个中情由，说到后来，脸色已是相当难看，这都是家族丑闻，他身为家主却无能为力，真是莫大的耻辱。

    “既然如此，本王就替你清理一下门户好了。”风无痕的脸上阴霾密布，“罗允文，仅凭你弑兄的罪行，本王就可以判你死罪，罗家出了你这么一个不孝子弟，还真是家门不幸呢。本王将知会卢大人，你的案子将不公开审理，免得丢人现眼。”

    一句句诛心之辞说得罗允文脸色煞白，他强自挺直了身躯，阴狠地叫道：“殿下，难道你就不怕我把郭大人和卢大人做过的丑事全抖出来？要是皇上知道您竭力保的两个人是如此角色的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如果说的是你那两个心腹的话，那你恐怕要失望了。”风无痕轻轻使了个眼色，冥绝立刻知机地打开了另一扇门，罗允文只瞟了一眼，便沮丧地低下了头。自己派出的两个心腹被捆成了粽子一般，嘴中还塞着破布，可想而知，那些珍贵的信件早就落到了这位钦差大人手中。

    “郭汉谨和卢思芒之前虽然行事不当，但皇上已经处罚过了，本王一力保全他们，只是不想让局势再出现什么动荡。”风无痕示意冥绝将门重新关上，这才正色道，“本王今次改变主意保下罗家，也正是这个道理，否则大可借此将你们罗家连根铲除。罗氏勾结倭寇证据确凿，又有何人敢说本王徇私？”

    罗允谦接触到风无痕那清冷的目光，不禁将头别转开来，竭力遮掩目中的水光。重见天日得到的第一个消息，着实让他感到绝望，如果自己醒来的代价是罗家的覆灭，那还不如让自己永远活在黑暗死寂的世界中好。仅仅抱着一丁点希望，他再次面见了这位皇子钦差，却意外地觉察到口气松动的迹象，如今听风无痕亲口承认将放过罗家，他如何能不喜？

    “成王败寇，我输得心服口服！”罗允文仰天笑道，神色已是有些癫狂，“多年图谋，最后却败在一个小儿手里，我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笨蛋！哈哈哈哈！”

    “将他押下去！”风无痕似乎并不在意罗允文的讥诮，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好生关押，到开审时让卢思芒请那些富商们旁听，福建乃天子的福建，绝不容许这样的人胡作非为！”

    一直站在罗允谦身后的罗士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装作不经意地和家主交换了一个眼色。看来风无痕勉强留下罗家其他人，为的只是怕越家尾大不掉吧，两人不约而同地涌起一个念头。

    公审罗家那些勾结倭寇的子弟时，闻讯而来的百姓竟把臬司衙门前面的那条路堵了个结结实实。毕竟在福建这个地方，百姓最痛恨的就是倭寇，罗家身为世家大族，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也难怪群情激愤。

    不过，当全身都不能动弹的罗允谦被抬上公堂时，刚才还喧哗不已的人群还是骤然静寂下来。虽然对罗允文的审判百姓们无法旁听，但富商们还是把该传的都传了出去，现在人人都知道这位家主被人谋害的前前后后。再想到罗允谦平日也时有善举，人们的目光中还是同情居多，当然，这也和风无痕派人为罗允谦造势，竭力替他洗脱勾结倭寇的罪民有关，毕竟，一个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罗家比作为盟友的越家更可靠。

    不待卢思芒吩咐，几个差役就为这位罗氏家主准备了座椅，从那天的密审中，他们就知道此次罗家遭殃的只是个别人，牵连不到这个已经残废的家主身上。

    随着公堂上的一问一答，外间的民众时不时发出惊叹或讶异的呼声，不过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毕竟差役们身后，就是冷脸守卫在门口的数十名禁卫，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和钦差大人较劲。“看，太阳出来了！”一位老人突然叫道。人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只见一缕金色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直射在衙门口的石狮上，已经阴沉沉了数天的的天空也逐渐明亮了起来，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也在关注着此事的结果。

    这种近乎神迹般的天象顿时引起了一大帮人的响应。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首先跪倒在地，喃喃自语道，“老天爷啊，请您赐给我们一个青天大老爷吧！老百姓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您开开眼吧！”

    一个又一个虔诚的百姓跪了下来，人人都在念叨着平安，远处的风无痕不忍心地拉上了车帘。这些淳朴得可爱的人啊，只要温饱就可以满足的百姓，自己身为皇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贪官污吏压榨他们。现在自己身在福建，郭汉谨和卢思芒还会收敛，越家和罗家也会仍然一心向善，可是，自己终究有回京的那一天，如果不能把他们的贪欲引向别处，那倒霉的仍然是福建的百姓。

    “看，那个倭寇出来了！”百姓们突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杀了他，杀了他！”众多的人声嘶力竭地叫道。

    成田不安地看着堂外咆哮的人群，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但他一想起风无痕严厉的眼神，只能苦着脸，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地上。唉，自己好歹是一个贵族，到了这里就几乎没直起腰过，老是跪来跪去的，真是窝囊，他不平地想道。

    “堂下所跪何人？”卢思芒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

    “启禀大人，小的成田兵，乃倭国大名之子，奉我国天皇之命前来上国学习。”自从对风无痕编了那个借口，成田索性就借了天皇的名义，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毕竟听起来容易让人相信。

    “大胆倭贼，竟敢胡言乱语！”卢思芒厉声斥道，“既是倭国使节，为何没有随从，而且竟和那些倭寇同流合污？本官看你是意图蒙混过关，来人哪，大刑伺候！”

    成田一见到那些差役们不怀好意地将一件件刑具扔在地上，顿时吓得魂都飞了。堂下的百姓却很是高兴，能亲眼看到一个倭寇受刑的模样，回去怎么也可以炫耀一下，再说出口气也是好的。

    “大人饶命，小的所言句句属实！”成田忙不迭地求饶道，“那些随从全被剿倭的官爷全数杀尽了，小的一时糊涂搭乘了那些同族的船，原本只想抄个近路，谁想到他们竟是盗匪一流，小的实在是冤枉啊！”

    “这倭寇居然会说我们的话？”

    “实在是奇怪啊，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别听那人胡说八道，分明是想逃一个活命，臬台大人千万不能信他才是。”

    ……

    成田的言辞虽然卑微，但人群中却仍然议论纷纷，显然不相信这个倭寇的话，就连卢思芒也认为这个倭人满口谎言。无奈他是和风无痕商量好的，虽然现在不能对他用刑，但呆会就可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了，他暗暗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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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解恨

﻿“成田，你说自己是倭国的贵胄，有什么证据吗？”卢思芒神色和缓了些。

    “有，有！”成田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当初****皇帝赠送给我国天皇的，天皇陛下将其赐给了小的，这应该可以算是信物吧？”

    卢思芒心中暗自窃笑，不过拿起东西一看，他的脸色便凝重了起来。上面那几个“钦赐倭国国王之宝”可是作不得假，难道这不是风无痕随便拿来的贴身之物，而是真的信物？锐利的眼神扫过眼前这个惊惶不安的男人，卢思芒更是鄙夷了，如果倭国已经沦落到用此等人物作使节，那他们就离灭亡不远了。

    “此物确实出自皇家。”卢思芒此话一出，堂下又是一阵惊叹，不过这些呼声中，不屑的声音占了多数，在大多数人眼里，高位者一定有着与其地位相称的气度，可在这个矮个子倭人身上，谁都看不到这一点。“本官就暂且相信你一次。”卢思芒一拍惊堂木，又疾言厉色地道，“那你将那些倭寇的劣迹以及他们与我国的内奸勾结之事从实招来！”

    “是，是，小的这就从实招来。”成田见卢思芒没有了用刑的意思，立即就松了口气，一五一十地说起了自己和那些倭寇在一起的经历。他也是聪明，该说的一字不漏，不该说的连碰都不碰，听得隐在人群中的徐春书一阵点头。还真是个聪明人，可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主子似乎没有灭口的意思，也不知是为什么。

    几个罗家的执事听着成田的陈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平素里藏着掖着的东西全被别人捅了出来，谁能受得了。可是，他们此时都是待罪之囚，谁也不敢反驳，物证一样样都摆在卢思芒面前，这位臬台大人的脸已是完全铁青了，身后又是愤怒的百姓，这种情形，打他们出生起就从未遇到过。

    成田终于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不禁用袖子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幸好他的记性还算不错，要是说错了一句，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衙门了。虽然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几个罗氏子弟怨毒的目光，但此时自己的性命要紧，哪还顾得上别人。

    “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卢思芒还是觉得一阵厌恶。自己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官，但勾结外族这种事情还是干不出来。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罗允谦，那种疲惫苍老的模样以前从未出现过，唉，罗家经此一难，算是彻底要沦为附庸了。

    尽管有心为自己辩护几句，但这几个罗家人事先都得到过警告，若是敢随意攀咬，那他们的家人就会被逐出罗家，到时流落街头还算是轻的。几人面面相觑了一番，同时黯然垂下了头。

    “卢大人，可否容草民说上几句？”罗允谦突然插言道，“公堂之上，草民原本不该多嘴，无奈底下都是我罗家的不肖子弟，草民有些话实在是不得不说。”

    这都是事先商量好的那一套了，卢思芒装作为难的样子，好半天才勉强答应道：“既然你有话要说，本官就给你一个机会，当着堂下众多百姓的面，你不妨说个清楚。罗家在福建扎根多年，却出了这种令人痛心愤恨的事情，确实应该给大家一个交待才是。

    罗允谦挣扎着在身旁小厮的帮助下坐直了身体，“各位乡亲父老，倭寇横行福建多年，让大家受苦了。我罗允谦身为男儿，本应该联合官府抗倭，谁想却不能约束自家子弟，以至铸成这难以挽回的大错。这些人自然是听凭卢大人处置，我罗家绝无二话。为了表示家族抗倭的决心，并弥补先前给各位父老造成的损失，罗允谦在此向各位做出承诺，将捐出家产五十万两作为抗倭的军费，除此之外，官府查实的所有曾遭倭寇劫掠的乡亲，罗家将给予每户五十两纹银的补偿。另外，此次水灾后的粥场和施舍衣被等举措，将永久实行下去……”

    话还没说完，百姓中便轰动了起来，五十万两军费什么的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概念，最多只是惊叹一番而已，但每户曾遭到倭寇劫掠的都可以获得五十两银子的补偿，这个数字却着实让他们兴奋了一把。十两银子就足可以让一家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更枉论五十两这么一笔颇大的财富？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人群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甚至有人叫起了“罗大善人”的口号。

    “罗先生既然如此有心，那依照我朝律例，以家产可抵消部分刑罚，因此本官就不再追究罗家的责任了。”卢思芒一副有些感触的样子，称呼也客气了些，“不过，本官会挑选乡间德高望重的老者前来监督，希望罗先生不要言而无信，否则律法严明，堂下的百姓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罗允谦自然是满口答应，罗家能逃得此劫，他已是要谢天谢地了，哪还敢有些微推辞？跪在堂前的几个罗氏子弟也是经过细选的，那些可能大放厥词的，早已秘密审讯过了，等待着届时的一起处刑。因此尽管这些人都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但仍然一言不发地垂着头。

    “好，依照我朝律例，罗允富等六人勾结倭寇，证据确凿，应处斩刑。本该报请皇上御断，今奉钦差大人天子剑亲示，三日后斩首示众！”卢思芒沉声喝道，堂下百姓无不悚然。

    罗允谦不忍心地转过头去，尽管他们都是罪大恶极，但毕竟都是自己的亲人。倘若自己能早下决心，恐怕事情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怪来怪去，其实自己才是那个罪孽最深重的人。想着想着，一向坚强的他眼中已经尽是水光。

    卢思芒见那几个罗氏子弟都被带了下去，眼光随即就投到一旁的成田身上，虽然七殿下说要留着他的命，可是，若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别说自己，就连堂下的百姓那一关恐怕也过不了。“成田兵，你自称使节，却与倭寇同流合污，该当何罪？”

    成田心中一怔，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刚才不是已经全说了，到底还要怎样？“大人，小的刚才已经说了，那是无意间的巧合，小的绝对没有作出任何劫掠的事情。”

    “哼，本官看在你是倭国贵族的份上，就饶你一命。”

    “多谢大人！”成田喜不自胜地叩头谢道，谁料后面的话立即让他魂飞魄散。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来人，给本官剥去他的衣裳，鞭刑四十，以儆效尤！”

    百姓中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刚才还有人埋怨卢思芒过于仁慈，现在看到要对倭寇行刑，全都是一番欢喜的模样，连车中的风无痕也是面露微笑，显然对于卢思芒的处置很是满意。

    “大，大人！”成田刚叫了一声，两个差役就将他提了起来，另一个人毫不犹豫地将一个布卷塞入他的口中，显然是不想让他开口坏事。尽管成田死命挣扎，无奈他本就力小，哪敌得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三两下就被拖到了外面。

    臬司衙门的刑讯老手本就是多了去了，一会儿功夫，外面就竖起了一个颇大的刑架。于是乎，剥了上衣的成田被那些差役扯住了手脚，死死地吊缚在了刑架上。可怜他本就身子瘦小，寒风一吹，人竟发起抖来，想要求那位王爷救命但又口不能言，眼见今天这顿鞭子是逃不过去了。

    刘三手执鞭子，得意洋洋地站在了刑台上，今天他算是得了个天大的彩头，居然猜拳赢了其他跃跃欲试的差役，这才讨得了这个露脸的差事。不过，尽管高兴，但他还是不敢忘了臬台大人的吩咐，尽力给那个倭寇吃些苦头，但绝不能闹出人命来，因此他是事先就将鞭子在盐水中好好浸泡了一番。

    呼地一声鞭响，成田心中一惊，可半晌却没有任何痛感传来，刘三深通心战之道，这示威之举已是让受刑人为之胆战。正当成田微微松了口气时，突然感到一阵疼痛，原来无声无息间，第一鞭已经笞上了他的后背，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接连又是一阵劈啪声，旁人皆可以看到那横竖交错的鞭痕，但对于身为受刑者的成田来说，受到的痛楚其实微乎其微。他终于明白了那位大人坚持这么做的理由，不过时平息民愤而已，成田有些得意地想。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错了。数鞭过后，似乎换了一个行刑者一般，那鞭子每次笞上人肉时，都会稍稍拖上一下，而结果就是皮开肉绽，再加上盐水沾过的鞭子，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成田禁不住惨哼起来，不过嘴里的布卷牢牢堵住了这些声音，那咿咿呜呜的叫喊只是有些怪异而已。刘三微笑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对这种倭人有什么好客气的，先放松他的精神，然后再来几下狠的，看他以后还是否敢横行霸道。

    成田已经是痛得浑身发抖，自打出娘胎起，他就没受过这样的苦，二十鞭下来，他已经是满头大汗，涕泪交加，只不过碍于嘴中的布卷，始终不得放声。终于，鞭子停了下来，就当几近昏厥的成田以为这刑罚已经结束的时候，刘三兜头就是一碗冷水浇下，让他浑身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身上的伤痕更是痛楚得厉害。

    “还没完呢，小子，好好消受一下刘爷送给你的大礼吧！”刘三轻声嘀咕了一句，又再次抡起了鞭子。这次的鞭子一反之前的如同疾风骤雨一般，中间的空隙竟是长得让人感到心焦，每一鞭都让成田仿佛感到如同一年那样漫长，而痛苦比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不是手足都被牢牢地缚住，他简直就想不顾后果地从刑台逃开。

    “殿下！”小方子似乎有些心惊，“这样下去那个倭人岂不是要被活活打死？”

    “放心，那个人有分寸的。”风无痕毫不在意地道，“一个倭人，不让他好好受点教训，岂知道我****威严，更何况他原本就是和那些倭寇一路。让他好好吃完这顿鞭子，以后他就会记得这次的教训，也就不会阳奉阴违。”

    四十鞭子打完，成田已是如同一摊泥一般，浑身都是火辣辣的，被人一从刑台上解下来就痛得昏了过去，他的最后一个感觉就是百姓们震天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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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清援

﻿“皇帝要废后了！”继几位皇子接连被刺之后，又一个惊人的消息开始在京城传了开来。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在议论着这件宫闱中的奇闻。毕竟自太祖皇帝以来，历代皇帝中只有留下昏庸****之名的武宗皇帝曾经三度废后，须知皇后一旦册立，即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岂可轻言废立？

    皇帝在朝堂上议及此事的时候，包括萧云朝在内，所有的大臣全都惊呆了。帝后不和历朝历代都是常有的事，但为此废后却是很少出现，更枉论除去朝廷积弊以外，宛烈皇帝风寰照还可以算是一位明君。当下就有几位两朝老臣摆出了死谏的架势，皇后的亲族更是慌了手脚，纷纷以先例加以劝阻，就连萧云朝也假惺惺地劝谏了几句。一向温和的宰相海观羽更是一再以头触地，以皇后乃国之威仪所系，仓促废后不祥为由劝阻皇帝打消这个念头。最终，恼火万分的皇帝竟然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干惊诧万分的大臣们愣在原地。

    朝中的事情皇后自然知道，自从几天前那次争吵后，皇帝就派了禁卫看管皇后贺氏的坤宁宫，无论何人，一律不允许进出，早早地摆出了废后的架势。可怜贺氏一向是骄横跋扈惯了的人，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倒是哭哭啼啼闹了好几次的自尽，每次都被雾衣给劝了回来。

    “爹，这究竟该如何是好？”贺甫荣的长子贺莫斐焦急不安地看着父亲，心中已是一团乱麻，毕竟贺家的富贵就是靠皇后得来的，皇后一旦被废，萧氏一定会乘势而起，到时整个家族就惨了。

    贺甫荣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根本无法回答儿子的话，但这长子乃是他几子中最成才的，他也不得不安抚一下。“莫斐，天家之事，向来了无迹象可以追查，皇后失宠已是必然的事情，还是想想今后怎么办吧！”

    “爹，朝中如此多的大人劝诫，难道皇上真的会一意孤行？”贺莫斐露出惊愕的表情，“废后之事关系到国之大统，也和五殿下的储位息息相关。倘若皇后娘娘一朝被废，不仅五殿下将来难登大宝，我们贺家也会永世难以翻身啊！”

    “就算皇上今日不废皇后，坤宁宫他还会再去么？”贺甫荣冷哼了一声，“为父只能和相好的几个大臣商议，让他们力保皇后，但后宫的夺宠之事谁能插得了手。皇后一向善妒，如果不是她拦着，你妹子顺利入宫的话，她也能多一个臂助，哪会有如今的狼狈，哼！”

    贺莫斐只能闭上了嘴，父亲由于自己的妹妹贺隽兰的事耿耿于怀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妹子最后嫁了珉亲王世子，将来至少逃不了一个王妃的位子。但在父亲看来，珉亲王虽然有亲王之衔，但总不及皇子之流，世子也绝无身登大宝的可能，哪有嫁入后宫作皇妃的荣耀。他不禁叹了口气，父亲太热衷于权位了，总有一天，他会一跟头栽在这上面。

    “老爷，老爷！”管家贺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已是煞白，“一队禁卫将府邸团团围住了，下人们慌得议论纷纷，您去看看吧！”

    起先还恼火贺贵乱闯书房的贺甫荣顿时变了颜色，任他一向自诩算无遗策，也料不到皇帝会突然对他下手。“你先出去，我马上就过来。府里的大小奴才你给我约束住了，谁要是敢趁乱做些什么，我拿你是问！”毕竟多年的养气功夫摆在那里，贺甫荣又恢复了镇静，“怕什么，要是皇上要问我的罪，钦使早就进来了，还用得着那些人堵在门口？”

    “奴才记下了！”贺贵恭谨地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奴才立刻就去办。”

    看着贺贵急匆匆地退去，贺甫荣这才长叹一声，无力地倒在了太师椅上。“莫斐，那个抽屉里的银票你全拿走，大概有个几十万两，如果省一些，够你花一辈子了。你现在赶快从秘道逃走，皇上这次是下决心对付我们贺家了！”

    “爹！”饶是贺莫斐一向冷静，这番大变也是让他头昏目眩，“事情没有这么严重吧？”

    “别罗嗦了！”贺甫荣几乎是咆哮了起来，“难道你想要我贺家绝后吗？还不赶紧走！”

    “爹，那斗儿他们怎么办？”贺莫斐早已成家立业，想起要孤身逃窜舍下妻儿，他实在是狠不下心。

    贺甫荣劈脸就是一巴掌，“混帐，妻子可以再娶，儿子可以再生，重要的是你平安逃出去！”他随手拉开书橱，抖抖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一个暗格，一把抓出了一叠银票，狠狠地丢在贺莫斐怀里，“快走，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他边说边旋动壁上的挂灯，开启了秘道。

    贺莫斐不忍地看了父亲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他知道，这一去，自己就彻底地和家人永别了。

    左都御史鲍华晟极其惊讶地从皇帝那里接到了前去查抄贺府的旨意，自从上次被训斥以来，他几乎是以为自己完全失去了圣眷，然而，就在他告病的那几天里，皇帝非但没有免去他的官职，反而是派人好生抚慰了他一番。经此一劫，这个原本锋芒毕露的极品大员倒是收敛了许多，不过，在他的教导下，监察院弹劾官员的力度也加强了不少。

    坐在官轿上，鲍华晟的心情却很复杂，此次皇帝发作贺家，自己一点风声没得到也就算了，但观乎适才海观羽和其他几位重臣的反应，竟然都是一无所知，皇帝的雷霆手段，连他们这些外人都觉得分外心寒。唉，贺家只要一倒，废后之事恐怕就不远了，朝局又要乱了。

    踏进贺府，鲍华晟就察觉到了一种紧张的气氛，虽然那些下人们并没有惊惶失措，但从他们的目光里，除了畏惧就是不安。那个往日在朝堂上气宇昂扬的贺大学士的脸上也挂满了严霜，但却遮掩不了眸子里的恐惧。见到鲍华晟进来，贺贵一声叱喝，那帮下人们呼啦拉地全都跪倒在地，贺甫荣也顺势跪在了香案后头。

    “本官奉皇上口谕问贺甫荣的话，其他人一律回避。”鲍华晟面南而立，沉声说道。皇帝交待的话中有一句极为奇怪，不过已吃过亏的他哪会追根究底，就让贺甫荣烦恼去吧。

    “微臣谨遵皇上旨意。”贺甫荣跪地叩首道。不待主子吩咐，管家贺贵急忙将一干下人往后院里赶，转眼间，空荡荡的前院里就只剩下了贺甫荣一个人。

    “贺甫荣，你可认得此物？”鲍华晟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手心递了过去。这件东西他在路上已是把玩过多次，得出的结论却仅仅是皇家之物而已，其余的却是如何也不得其解。

    贺甫荣一见到那个扇坠，顿时全身有如遭到雷击一般，再也无法动弹。尽管这些天来一再回避那两个杀手之事，但没想到竟是这件事情东窗事发。当日他派了心腹去见那两个人，为了表示身份，除了玉牌外还有一把御赐的扇子。结果扇子是心腹当即就带了回来，玉牌却留在了那儿。后来那两个杀手再次拜访时归还了玉牌，他也就以为再没了一丝痕迹，毕竟谁也不会相信两个杀手的话，岂料那扇坠居然落到了别人手中。

    “罪臣自作自受，无话可说，请皇上降罪。”贺甫荣脸色灰白，什么气度官体都丢到了九霄云外，鲍华晟甚至生出了一种眼前之人已经心死的感觉。自己才问了第一句，贺甫荣就变成了这样，难道他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贺家自你先祖以来，一向勤劳国事，未曾有闪失，自你入朝以来，虽掌权柄，但向无多少建树，辜负皇恩，问你知罪不知？”鲍华晟干巴巴地问道。这话实在是无趣，朝中重臣守成的居多，不犯差错已是难得，哪来的什么建树，皇帝这显然是在寻找罪名。

    “罪臣身居要职，本应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却一向行为不慎，以至寸功未立，伏乞皇上降罪。”贺甫荣见皇帝没有把那件事交待出去，心中反是一安，如此看来，说不定家中老小尚可保全。

    “你之四子贺莫林行为乖张，领官职而不思报答皇恩，在外****并养娈童，朝中大臣屡有弹劾，朕虑及贺家家名而不予追究。谁料其变本加厉，竟然当街侮辱良家妇女，以至其夫死子亡。你身为父亲而不思教导子女，该当何罪？”此话却是有些严厉了，贺莫林是京中有名的花花公子，这事确实得着落在贺甫荣身上。

    “犬子贺莫林，既然身犯大罪，绝无可恕之理，恳请皇上严惩，以昭我朝律法之明。罪臣身为父亲，管教无方，亦甘领罪责。”贺甫荣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从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下手，已是恨得牙痒痒的，若不是此时不是时候，他都想一个窝心脚踹死那个逆子。

    “你任户部尚书期间，国库亏空非但未曾理清，反而累计又亏空达四百万两。身为户部之首，不思善理国财，反而坐视亏空巨大，你知罪否？”

    这个罪名才是真正的重点，贺甫荣心中咯噔一下，再也没了开始对答的从容，一个不好，那些事情全兜出来的话，皇帝要清洗的就不止自己一个了。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户部亏空由来已久，然罪臣掌管国库以来，开销日增，而各地解往国库之银两屡有明实不符之事，此等户部帐册中均有记载。国库亏空过多，确属罪臣无能，恳请皇上罢免罪臣户部尚书一职，另委良臣接任。”这些话都是避重就轻，贺甫荣轻轻巧巧以一个无能的说辞搪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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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抄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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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鲍华晟也皱起了眉头，贺甫荣的答复虽然取巧，但要蒙混过皇帝那一关无疑是痴心妄想。算了，反正自己只是奉旨问话，也懒得计较这么多了，回去后如实禀报就是。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就看贺甫荣怎么回答了。“贺甫荣，你家世受皇恩，本应恪守臣子之道，竭力辅佐，为何结交江湖匪类行那宵小之事，以至败坏朝纲，你可知罪否？”

    贺甫荣没想到皇帝到了末里还是把这个可恨的问题摆了上来，他偷眼瞧了瞧鲍华晟的颜色，发现这位以忠直闻名的左都御史似乎也有些迷惑，心中已是了然。皇帝并未将事情全盘托出，这含糊其词的问罪之语分明是不给自己可以辩白的机会，若是否认，皇帝雷霆之下，绝不会放过自己。“罪臣只是一时糊涂，以至铸成大错，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实在是罪该万死。还请鲍大人代奏皇上，就说罪臣心服口服，请皇上明正典刑，罪臣绝无二言。”

    鲍华晟算是真的糊涂了，结交匪类，这个罪名实在是可大可小，量罪尺度全决于皇帝一人之手。与之相比，反倒是户部亏空的罪名轻些，贺甫荣只用了“无能”两字，一个劲地抵赖掉这条罪名，却对这条颇为微妙的“结交匪类”不作任何辩白，明显是有自己的打算。

    “好了，贺大人请起吧。”鲍华晟伸手虚扶了一把，“以上均是皇上的问话，你的回答本官会一五一十如实禀报，还请贺大人放宽心些。”

    足足也跪了有小半个时辰，贺甫荣艰难地站起身来，脸色疲惫不堪。他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四周跃跃欲试的禁卫，心知下面该是他们动手的时候了。

    “来人！”鲍华晟大声喝道。

    一干禁卫哄然应是，能得着这么一个抄捡大员的差事，谁不是憋足了劲，就想顺几件东西，因此声音格外响亮。

    “本官奉皇上旨意，查看贺甫荣家产。你们带人先将所有房舍物品造册登记，御赐的物品用明黄封条先封了，然后另外造册。后院是贺大人的女眷居住之地，先让她们集中在一个地方，不得惊扰。本官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都指着抄家发财，但今次既然由本官领衔，就绝不允许你们胡作非为！稍后若是贺府少了任何物件，本官一定会实奏皇上，绝不轻饶！若是今次的差事办得好，本官也会奏请皇上，另行派赏。总而言之，今天你们全都得依着规矩来！”

    几十个禁卫不由面面相觑，他们也听说过这个铁面御史的毛病，但没想到居然如此顶真。贺甫荣眼中掠过感激之色，他平素和这位冷冰冰的御史并不搭调，没想到自己落难的时候，鲍华晟居然还想着保全他的女眷和家产，此等正人，自己却没有早些交往，唉！

    鲍华晟一挥手，几十个禁卫只能老老实实地向内院奔去，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一阵翻检东西的声音和下人们惊惶的叫喊声。鲍华晟只是微皱了一下眉头，而贺甫荣的脸色更是丝毫未变，只是一些奴才而已，随他们去好了，鲍华晟既然说了不得惊扰女眷，那些禁卫也不会有那样的胆子。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在外面，竟是都没有进屋的意思。

    整整忙活了大半天，一帮禁卫才忙完了整个清点的工作，虽然没拿什么大件的东西，可是小玩意他们还是私自夹带了不少。反正像贺府这样的豪富之家，就算主人自己恐怕也记不清楚有多少散落在各房的值钱物品。不过，鲍华晟刚才的警告他们还是牢记在心，清点倒是没有太离谱，那庞大的家产让他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鲍华晟翻阅着一本以近完成的册子，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这些禁卫实在太狠了些，竟连厨房那些东西也造了进去。堂堂一个大学士，家里用几个银盆也是很正常的，把这个也封了未免过分了些。他挥手将那个满脸讨好的禁卫招了过来，手指点点那些厨房的物件，低声训斥了几句。那禁卫满脸愕然，随即又是堆满了笑意，拿着册子急匆匆地往里面冲去。

    “一个个都钻在钱眼里了！”鲍华晟啐道，“贺大人，你放心，本官已经关照了下去，给你们留了一处未封的院落和足够你们全家日常吃穿用度的东西，另外，厨房那里本官也下令他们撤了封。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奉了三等承恩公的人，本官万万不会准许那些小人作践了你的。”

    “有劳鲍大人了！罪臣感激不尽。”贺甫荣知道鲍华晟能这样仗义，已是相当难得。

    待到尘埃落定，已是夕阳西下时分，鲍华晟和贺甫荣谁都无心用饭，不过是让贺贵到厨房弄了几口点心，胡乱填饱了肚子完事。贺甫荣见鲍华晟似乎就要离开，连忙出言道：“鲍大人，罪臣自知愧对皇上隆恩，不该有此要求，但能否请大人代奏，让罪臣再面圣一次？”

    鲍华晟答应得倒是爽快，“贺大人，代奏没有问题，但皇上能否见你，下官不能作主。这几天就请你在府里好生养息着，皇上应该很快就会有恩旨。”言罢拱了拱手，就带着一群陪侍的禁卫一道离去。

    恩旨？贺甫荣露出一丝冷笑，免罪不究自然是恩旨，但就算是明天就要将全家绑缚刑场问斩，那也是皇帝的恩旨。全家性命，系于至尊之手，自己毫无抗辩之力，没想到我贺甫荣也有今天啊！仰首看着灰白的天空，他不禁疯狂地笑了起来。

    虽然足不能出户，但皇后还是得知了贺家被抄的消息，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犹如闪电般劈中了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雾衣是足足陪了皇后一夜，这才让几近绝望的皇后睡了下去。贺家的突然倒台，对于雾衣这个服侍了皇后多年的奴婢来说，无疑是最可怕的事情。她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被赐死的结局，家里人从自己这里拿了那么多的好处，现在估计会争先恐后地撇清和自己的关系吧。她望了望熟睡中的皇后，瞬间下了决心，与其到时耻辱地死去，还不如现在就了结了的好。

    皇后贺氏是被一群下人惊惶失措的叫嚷惊醒的，她习惯性地叫着自己贴身侍女的名字，却愕然地发现没有人回答，这下才真正慌了神。“雾衣，雾衣！”她高声叫道，“来人！给本宫把雾衣找来！”

    一大堆宫女立刻冲进来行礼，可谁也不敢回答皇后的话。你推我搡了一番，一个平素还得皇后宠信的宫女被众人公推了出来。只见她脸上满是恐惧，“回娘娘的话，雾衣，雾衣姐姐她死了！”边说边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

    “什么！”皇后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死命抓着床单，神色狰狞可怖，“是谁逼死了她？告诉本宫，是谁害死了她？”

    “回娘娘的话，雾衣姐姐是投缳自尽，并无任何人逼迫。早上奴婢起来的时候，就见她吊在西配殿的梁上，已经死去多时了。”那宫女怯生生地答道。

    皇后的身躯缓缓软倒在床上，多年以来，她一直是在这个心腹宫女的帮助下度过了宫中的数十年岁月。雾衣毫不犹豫地做好了她交待下去的每一件事情，甚至就连她分娩时，也是她将五皇子抱出去给了惊喜交加的皇帝。如今，那个人居然死了……皇后拼命忍住眼眶中的泪水，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深宫多年养成的铁石心肠还是敌不过几十年来的主仆之情，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威仪脸面，一头扑倒在床上痛哭起来。哭着哭着，她突然感觉眼前一黑，顿时昏厥了过去。

    “娘娘，娘娘！”底下的一干下人全都吓坏了，虽然皇后已经失宠，但毕竟皇上尚未下旨废后，若是此时皇后有了什么闪失，他们这些奴才就得通通陪葬。想起后宫严酷的规矩，所有人都不禁慌乱了起来，几个稍稍机灵点的小太监连忙向殿外冲去，如此情形，还是让那些侍卫作主的好。

    虽然极恶皇后，但毕竟多年夫妻情分仍在，一听得皇后昏厥，皇帝便传令让太医院医正沈如海亲去诊治，言下之意就是尽力让皇后康复，倒是让这位向来会察言观色的医正大人伤了脑筋。不过，皇后的位分仍在，他还是不住地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

    进了坤宁宫，沈如海这才发现室内的光线极暗，几个识得他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告诉他皇后这些天气性不好，因此他又是加了十分小心。直到他见了皇后的模样，这才醒觉到事情的严重。凌云自开国以来，太医为后妃诊病便从不用悬丝诊脉这一套，为的就是不会耽误了病情。当年太祖深爱的贵妃就是因为太医诊脉失误以至香消玉殒，因此太祖皇帝一怒之下便免除了悬丝诊脉这一套繁复的规矩，不过，太医为后妃诊治时，必须有十人以上在场，其中还包括皇帝的贴身内侍，这也成了一直以来的规矩。

    “快，赶紧把烛火全部亮起来！”沈如海忙不迭地吩咐道，“快取纸笔，我要立即开药方，若是晚了，你们一个个全都没命。居然到这时候才通知太医，你们知不知道，娘娘的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帮太监宫女立即动作了起来，这些时日大家都是担惊受怕的，谁管主子身体是不是康健。不过话从这位医正大人口中说出，所有人全都慌了神，皇帝问罪下来，他们就全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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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反道

﻿尽管皇帝还没有真的下旨废后，但这个震惊天下的消息很快开始由京城往外流传，各地的诸皇子对此反应不一。不过，所有人都暗中加强了戒备，更多的人却在暗自揣摩这突如其来的风波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更有甚者已经在准备向后宫的新主子献殷勤，这些天来，萧云朝的府邸人流络绎不绝，而瑜贵妃的凌波宫里更是挤满了后宫的嫔妃，着实让两人心喜了一番。

    然而，千里之外的福建，风无痕却并不高兴，尽管那个有可能登上皇后宝座的是自己的母亲。他得到消息时已是深夜，一听到废后两个字，他瞬间就失去了睡意，无论如何他也难以相信父皇会轻易下这等决定，背后一定有文章。

    同以往一样，冥绝又从床上叫起了陈令诚和师京奇，原本睡意朦胧的两人在风无痕说明原委之后，同时皱起了眉头。不同的是，陈令诚是首先想起了京中的红如，而师京奇则是在考虑此事背后的勾当。

    “殿下，您看此事是否与您那天遇刺有关？”虽然师京奇那天不在场，但事后风无痕还是没有瞒他，陈令诚也有意将很多东西和他交了底，因此他隐隐感觉到了此中的联系。

    “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冥绝在那人进来之前已经将碧珊灭口，论理他们应该联系不到贺甫荣。”风无痕还是有些困惑，“况且，陈老不是说过，依那人的性格，也许不会将此事呈报父皇的？”话一出口，他已是感觉到有些不妥，斜睨冥绝时，风无痕已是发觉这个硬汉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心中顿时后悔不已。

    “老夫所言的只是普通大奸大恶之辈，看来还是低估了那个人。殿下想想看，此人既是皇上身边的人，到了福建却让殿下两次遇刺，而且又没有找到背后的主谋，如果不将功折罪，恐怕皇上绝不会放过他。”陈令诚好笑地看着风无痕有些尴尬的表情，“再说，他能在殿下隐瞒了被刺消息后及时赶到，想必定是获得了相关证物，应该就是这个让皇上龙颜大怒的。”

    “好了，暂且把那人放下吧。”风无痕已经有些头大了，没想到自己无心之下居然牵动了朝局，尽管他对皇后和贺家都没有好感，但还是觉得皇帝此举警告之意居多，心中自然是不舒服，“绪昌，父皇究竟是否会废后，你说说看？”

    “皇上之意，我等妄自揣测，恐怕于事无补。”师京奇出言惊人，“天威难测，即便皇上有此用心，朝令夕改也不是不可能。皇后居国母之位多年，又是皇上的结发妻子，朝中重臣绝不会轻易认可此事。依师某之见，殿下可以做几手打算。”

    “哪几手打算？”风无痕见陈令诚但笑不语，已知这老狐狸很赞同师京奇的看法。然而始作俑者却是有些犹豫，显然有些话他这个作属下的不敢妄言。

    “绪昌不必忌讳，本王现在离京千里，消息本就闭塞，如不尽快做好准备，事到临头就来不及了。”风无痕急忙催促道。

    “第一，殿下之母瑜贵妃娘娘既然最可能登上皇后之位，还请殿下尽快搜罗福建特产以及其他礼物呈献进京，以表心意。皇上既然对十一殿下向来钟爱，也曾有过立储之心，其他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十一殿下身上。殿下先前隐蔽锋芒虽然可行，但现在不得不稍稍向前站一些，否则贵妃娘娘那里恐怕不好看。”

    话虽有些含糊，但风无痕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万一瑜贵妃真的成了皇后，自己对她那种淡淡的态度就十分不妥了，父皇本就宠她，以她将来的尊贵身份，一旦她吹点枕头风，自己是决计招架不住的。

    “第二，殿下要速速和京中那些皇后一党的人联系，他们虽然暂时失势，但一定能东山再起。毕竟萧家已然权势滔天，外戚专权乃皇上最为担忧之事，皇后失宠与此也有很大关系。殿下若能在此时和他们交好，一来可收拢现在属于皇后的势力，二来万一皇后东山再起，也可以缓和一下。”

    “第三，便是上书皇上，力保皇后。”

    这句话一出，别说风无痕，就连陈令诚和冥绝也露出了异色，师京奇居然要让风无痕保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若不是风无痕当时不想把自己牵扯进接二连三的皇子被刺案中，而且虑及到贺家势大，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收手。“绪昌，你此话是何意？本王未禀报父皇贺甫荣派了刺客之事，已是分外委屈，你居然还要本王保那个女人？父皇对此又会如何看，母妃万一知道了，又该如何看？”风无痕已经是端出了王爷的架子，他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让自己出马的理由。

    “正是因为此事可能由殿下而起，殿下才要上书保皇后。”师京奇的眸子炯炯有神，“殿下可以将遇刺的经过全盘托出，然后劝皇上以国体为重，不要轻易废后，可以皇后病体沉重为名，拣选后宫的其他娘娘暂摄六宫之事。”

    “妙哉！”陈令诚抚掌笑道，“这真是好计，殿下可以私下修书一封给贵妃娘娘，想必她深思熟虑之后，也不欲成为众矢之的，如今之计，还是无皇后之名而享皇后之实更好。就连皇上也会满意的，毕竟皇后与他结发多年。”

    “好，绪昌，你这就替本王草拟奏章！”风无痕也觉精神振奋，立即亲自铺纸磨墨，“本王要看你如何打点这一篇文章！”

    师京奇自信地一笑，接过那支极品狼毫，顿时挥洒起来，不过一柱香功夫，一篇绝妙好文便呈现在面前。风无痕和陈令诚品着文字的滋味，不禁大加赞赏，才子之名毕竟非虚，若是让他们来这么一篇，恐怕两人都要头昏眼花了。风无痕心中最是高兴，想当初只是一时性起将他收进了府中，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大好臂助。

    “殿下，这份奏折自然可以由师某代笔，但另一份密折和娘娘那边的书信，您一定要亲自执笔才行。娘娘的那封密信可以和礼物一起尽快送进京，呈送皇上的密折可以将日期提早两天，然后派可靠人连夜送出，至于奏折，则再晚一天以明折拜发，也好造一下声势。总之，这三封信件的先后次序决不能乱，密折必须先到，瑜贵妃娘娘那边的家书必须随后抵达，至于保皇后的奏折只能放在最后。”陈令诚从没有像今晚这样兴奋过，能够为一位皇子赞襄如此大事，什么出仕科举，全都被他抛在脑后。

    “好，本王都依你！”风无痕也顾不得现在是深夜，连忙在两个人的指导下奋笔疾书起来，要知道东西早一天送到，自己就能多一分主动。

    转眼间已是十二月底了，红如的身孕也明显了起来，范庆丞为了保险起见，几乎是让四个颇为可靠的贴身侍女昼夜不离地守在红如身边，唯恐有任何差池。瑜贵妃那里也是一反常态，三天两头地派人送来各种珍贵补药，颇有一副婆婆的样子。无奈红如曾体会过这位贵妃娘娘的厉害，因此礼数上一点不缺，那些东西却是经太医检验过才敢拿来服用。

    “范总管，听说外间都在流传皇上要废后了？”虽然不能出门，可是几个好事的丫头还是添油加醋地将外间传言告诉了自己的主子，红如深知后宫事的复杂，因此很是担心皇帝的举动会对千里之外的风无痕带来什么影响。隔着一层帘子，红如不用担心范庆丞看到自己的表qing动作，因此抚mo着自己的小腹，脸上已是显出一丝柔情。

    “红夫人放心，殿下身边有那么多人护着，断不会有任何差池的。”范庆丞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他哪敢说风无痕最近又遇刺了一回，若是惊扰了红如，动了胎气，不用风无痕问罪，他自己就该跳河了。

    “唉，最近我是连宫里的请安都没去，若是让人追究起来，岂不是要担一个不遵礼数的罪名？”红如虽然感激丈夫的体贴，但对于免去宫里那道礼节还是有些惶然，毕竟她出身低微，最怕的就是被人诟病，牵连了风无痕。

    “红夫人放心，贵妃娘娘那里隔几天就会派人来一次，到时让人带一个谢罪折子就行了。至于皇后那里就更是不必了，听说皇上派人守住了坤宁宫，不许任何人进出。”范庆丞连忙拦住红如的想法，宫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哪敢在风无痕不在时轻易让红如前去。

    “范总管，贵妃娘娘又派人来看夫人了！”一个丫鬟过来禀报道，“听说那人坚持要见红夫人。”

    “咦？”范庆丞有些奇怪，往常来的人，多是放下东西寒暄几句就离开的，很少有坚持要见红如，毕竟瑜贵妃自己还有心结在那里。今次究竟是闹得哪一出？“你去问问，来人究竟是谁？”

    “启禀总管，柔萍姑娘来看红夫人了！”还没等那丫鬟出去询问，外间就有一个声音传来，范庆丞听的分明，那是自己的心腹德荣的声音。看来柔萍已经进来了，这个连风无痕都要尊称一声萍姨的女人，外间那些小厮什么的确实不敢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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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冲突

﻿柔萍一路走来，心中很是满意。风无痕封了勤郡王后，她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但只看那些丫鬟小厮恭恭敬敬的态度，足可见主人早就告诫过他们自己的身份。虽然风无痕已经有了王府，但自己一报出名头，那些下人们一个都不敢拦着，径直让自己行了进来。

    红如住的藏风小筑是风无痕特意挑选的，王府中就属这个地方最为清幽，里面的丫鬟仆妇全是范庆丞精挑细选的精细人，务必要让这个风无痕目前唯一的宠妃不受到一丁点伤害。而此时，这位已经有六个月身孕的皇子侧妃，正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腆着大肚子候在了门口，让远远走来的柔萍一阵心惊。

    柔萍加快了步子，几步冲到了红如跟前。“我的小姑奶奶，你这是干什么？现在都是十二月的天了，你身子本就弱，这么站在风地里，若是有个差池，你让奴婢如何对娘娘和殿下交待？范总管，你是做什么吃的，就让你主子这么胡来？”最后一句话说得疾言厉色，范庆丞只能忙不迭地谢罪。

    “萍姨，您别怪他们，您奉了贵妃娘娘的懿旨前来探视，红如怎能厚颜在房里等候，岂不要被人嘲笑不懂礼数？”红如微笑着解释道，“红如还未谢过娘娘多日来的好意，还要劳动萍姨亲自前来，实在是惶恐之至。”说着，她微微屈膝，仿佛是要行下礼去。

    柔萍赶紧扶起了她，笑话，眼前的女子早不是当初宫女的身份，郡王侧妃的名头，自己哪来的名分受她的礼？再加上风无痕对她的宠爱，珉亲王的看顾，连主子都在费尽心思地拉拢她，自己装着谦卑些绝对没错。“红如姑娘，看你这些话说的，你肚子里的孩子一降生，娘娘就多了一个孙辈，哪能不关心。刚才那礼万万使不得，柔萍只不过是娘娘身边的普通奴婢，您现在可是堂堂的皇子侧妃，以后决计不可如此。”她边说边拉起了红如的手，又吩咐了其他丫鬟几句，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将这位尊贵的孕妇送进了房里。

    “好了，刚才可是吓死奴婢了。”柔萍作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这才欣然坐了下来，“娘娘就是让送了一些上好的阿胶和其他补益胎气的东西过来，这些都是其次。娘娘只是关心您什么时候能为她添一个孙子，毕竟后宫的好几位娘娘都有了孙儿孙女，娘娘也看着心痒痒的。”

    “萍姨！”红如不禁有几分忸怩，脸也变得红扑扑的，“太医都说了，还得等好几个月呢！还有，萍姨用不着对我这么客气，否则殿下知道了，一定会怪我拿大，您就叫我红如好了。”她一边说，一边对范庆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其他人都领出去。

    范庆丞犹豫了半晌，这才有些不情愿地将一干伺候的下人全都撵了出去，自己却守在门口听动静，唯恐发生什么意外。

    真是个聪明的丫头，柔萍心里暗赞道，比上次的绿茵强上太多了，怪不得能博得风无痕的独宠。“既然你如此说，那我这个萍姨可就不客气了。”柔萍笑道，“想必你也知道，这些天宫里出了不少事情，娘娘那里奉承的人也不少。不过，看惯了那些恶心的嘴脸，娘娘这些天倒怪惦记你的，这才差我来看看。你若是行得动，得空了也往宫里走一遭，毕竟娘娘也算得上是你的母妃不是？”

    红如连忙答应了下来，柔萍又不动声色地露了些宫中大变的口风，显然是想要她将这些话带给风无痕。言谈之间，红如早明白了瑜贵妃对于后位的迫切心意，因此也委婉地表明自己的意思。两人又接着闲话了些家常，足足半个时辰后，柔萍才心满意足地出了房门，施施然地离去。

    尽管曾经在宫里生活了很久，但踏入深宫的第一个动作，红如却是打了个寒战。说起来，自己自从怀孕后，真的好久没有进宫了，不知道风华宫的那些人究竟怎样了。身边的几个丫鬟仆妇牢牢地将她护在当中，由于身处内宫之中，范庆丞无法跟进来，只能带着人焦急不安地在宫外候着。幸好珉亲王派来的几名仆妇都曾在宫里当过差，比起那几个没进过宫的丫鬟要可靠许多。

    由于皇后的突然病重，皇帝也就放松了对坤宁宫的管制，不过，从太医口中，那些嫔妃都得知了这位六宫之母恐怕时日无多的消息，因此后宫中的串门也就多了起来，红如一行人便显得不那么招摇。

    然而，快到凌波宫的时候，红如还是迎头撞上了德贵妃一行，只能无奈地侧身行礼。德贵妃兰氏一向对皇后的位子也是虎视眈眈，此次皇后骤然失宠，她也在心中乐了好一阵子，可是到了最后，她才发现宫里的舆论都偏向了瑜贵妃，这个体悟让她恼火不已。无奈瑜贵妃萧氏无论出身还是位分都高于她，除了远在福建的风无痕之外，还有一子风无惜在身边，而自己的儿子如今是吉凶难料，若是真的争夺起后位来，她已是输了八分。

    闷闷不乐的德贵妃本没有注意到红如等人，待走出几步后，她才省起刚才那女子有些面熟，又带着人回转了过来。“你就是七皇子册立的侧妃？”德贵妃上下打量着红如，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听别人说是怎样一个狐媚惑主的角色，本宫看来也不过是普通而已。要说无痕也实在是没见识，世家中那么多绝色美人不选，偏偏挑中了你这么个出身微贱的丫头，还真是可惜呢。”她的话极为刻薄，显然是将这些天里郁积的气全都撒在了眼前的少女身上。

    红如的脸顿时变得煞白，这位主儿侮辱自己也就算了，可她言语间竟然对自己的丈夫如此不屑，她又怎能默不作声？“娘娘，奴婢本就是微贱之人，蒙殿下不弃纳为侧妃，此生已是心愿足矣。殿下乃皇上金口御赐的郡王，如今在外勤劳国事，还请娘娘放尊重些。”她不卑不亢地回击道。

    “你竟敢教训本宫？”本就是一肚子火的德贵妃不禁大怒，“贵和，这丫头顶撞本宫，依宫规该当如何处置？”

    贵和不由心中叫苦，自己只不过是个太监，那女子可是勤郡王的宠妃，这里又是瑜贵妃的地头，自己的主子怎么如此糊涂，这个时候和一个黄毛丫头较什么劲。可是，主子既然问起，他一个奴才又不敢不答，想了好一阵子，他方才吞吞吐吐地答道：“回娘娘的话，红，红妃乃是勤郡王的人，依礼制不由宫里管辖。”他憋了半天，这才想到红妃这个称呼。

    话音刚落，贵和就感到脸上遭了火辣辣的一记，德贵妃劈头盖脸地斥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帐，她一个小小的郡王侧妃居然敢冒犯本宫，还有没有上下之分？本宫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丫头，看她还敢不敢如此大胆！来人！”

    两个小太监应声而出，眼光中尽是炙热，他们刚调到德贵妃身边不久，哪知道什么好歹，此时就想着在主子面前显摆一番。“掌嘴！”德贵妃阴沉沉地吐出两个字。贵和这下慌了，连忙跪地禀道：“娘娘，使不得啊，红妃已经怀孕了，要是瑜贵妃娘娘知道了，一定会……”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忌讳，果然，德贵妃的神色更加恼怒，一脚将贵和踢开，厉声叱喝道：“还不动手，难道要本宫亲自掌刑吗？”

    早在两边对上时，红如的一个贴身仆妇便知机地退了开来，趁人不注意往凌波宫去了。此时见两个小太监逼近了来，红如的两个丫鬟便都有些害怕，倒是其他几个仆妇毫不退缩地护在主子前面，颇有一副拼命的架势。“娘娘请三思，红妃有孕在身，况且此次入宫是前来给瑜贵妃娘娘请安的，如若娘娘真的要责罚，奴婢等代领就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仆妇开口道。

    “真是反了，勤郡王就是这样调教下人的，竟敢拦着本宫？你们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兰氏的头上青筋毕露，显然是怒极。

    “奴婢等是珉亲王调派给红妃的伺候人，并非勤郡王的奴才。”那个仆妇毫不畏惧地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一听到珉亲王这三个字，德贵妃兰氏顿时有些泄气，她原本以为传言不过都是些好事人瞎编的，没想到德高望重的风珉致真的派了人在红如身边。然而，以她皇妃的架子，又不想就如此轻易罢休，毕竟关乎自己的面子。她咬咬牙，再次喝道：“不过是几个奴才，竟敢也敢如此大话！凭你是谁，本宫今天一定要教训这个丫头，掌嘴！”

    两个小太监立刻挥掌击去，几个仆妇的脸上立刻受了好几下，红如虽然被众人护在当中，但也被扫了一记，笨重的身子便有些不稳，眼看就要斜倒在地。

    “通通给本宫住手！”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娇斥，两个小太监看见一群人簇拥这一位绝世美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急忙停住了手。

    “兰姐姐好威风啊，本宫的媳妇居然要劳动您教训，这里可不是绣宁宫，您似乎是走错了地吧？”瑜贵妃狠狠地瞪了兰氏一眼，这才颇有深意地扫了扫红如，方才要不是几个仆妇搀扶得及时，她恐怕就要摔倒了。

    “你……”德贵妃见萧氏及时赶来，就知道今天决计讨不了好，她恨恨地朝红如投去一睹，扭头就走。那两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小太监见主子欲离去，灰溜溜地也想走，却被瑜贵妃的几个太监一把拦住。

    “兰姐姐，你这两个奴才太不晓事，妹妹我就替你管教一下，赶明儿再还你。”萧氏又喊了一句，随后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对头浑身一震，一言不发地加快了离开的步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她不屑地回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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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拉拢

﻿红如不忍地瞥了一眼在板子底下哀嚎的两个小太监，虽然刚才他们让自己受了惊吓，但毕竟没有铸成大错。正想开口求情时，身旁的一个仆妇悄悄掐了她一下，暗示其不要轻举妄动。

    “红如，幸好你身边的人还够机灵，否则今天你就要吃苦头了。”瑜贵妃似笑非笑道，“德贵妃也实在是不识好歹，就算你对她出言不逊，也轮不到她来管教，哼，感情她以为后宫这地方要她来作主？今天本宫给你出了这口恶气，不过，以后你说话得小心些，不要给自己和无痕添乱子。”

    红如顿时低下了头，今天自己确实冲动了些，伤着了自己倒不要紧，但万一腹中的胎儿有什么闪失，那罪过可就大了。“娘娘教训得是，奴婢记下了。”

    “都已经入了皇家的玉牒，怎么还自称奴婢？”瑜贵妃似乎有些不高兴了，“按照规矩，你可以叫我母妃，还叫娘娘就太生分了。”此时的她完全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架子，倒是真有一副慈祥婆婆的模样，要不是红如当年曾经被狠狠责打过一回，几乎真要被感动了。

    “是，母妃。”红如带着几分羞涩道，“刚才真是让母妃费心了，……”话刚说了一半，她就见柔萍喜滋滋地跑了进来报道，“娘娘，七殿下托人给娘娘带了不少礼物，还有信来了！”

    瑜贵妃心中却是一惊，平日风无痕的书信多是夹在呈奏给皇帝的请安折子中代转，鲜有这么直接送过来的，难道有什么大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萧氏便吩咐道：“让他们把东西抬进来，柔萍，信呢，拿给本宫瞧瞧。”

    红如眼巴巴地见柔萍将信递给了瑜贵妃，虽然很想知道信中的内容，但总不好明里要求看一眼，再说，说不定这是殿下母子之间的秘密，她只能强自忍着思念，暗中打量着瑜贵妃的脸色。

    瑜贵妃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着信件，脸色变幻不定，她压根没想到，儿子特意送来的竟是这么一番“好意”，若不是碍着红如在场，她几乎耐不住心头的怒火。然而，萧氏并不是德贵妃兰氏那种肤浅的女人，她很明白儿子对自己的感情只是淡淡的，如此大费周章送礼送信绝不是简单的手段，皇帝那里肯定也送了密折。那么，他劝自己不要争皇后之位可能真的有道理，毕竟有一个身为皇后的母亲对他来说是很有好处的，没道理特地写信前来阻止。

    瑜贵妃放下了信，身旁的柔萍连忙让太监将一件件东西呈上。尽管提不起十分兴趣，但流水般的礼物还是让萧氏觉察到儿子在福建的成就，仅仅一个挂名的钦差决计置办不了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正因为如此，她对儿子的谏言又有了新的看法。萧氏瞟了一眼身旁的红如，只见她好奇地盯着那一件件做工精巧的西夷或是东夷之物，眼神却极为清澈，显然并没有贪婪之心，看来这个儿子实在是幸运呢，居然挑到了这么一个宝贝。

    “红如，这些东西中你看上了哪样，尽管开口就是，都是无痕送来的，想必他也料到本宫会赏赐于你。”瑜贵妃随手将书信拢在袖子里，指着那几件新巧的饰物道，“那些夷人的物件都是最讨女人喜欢的，你自个挑吧。”

    “谢母妃恩赏。”红如连忙起身行礼，虽说东西中确有一两件是自己喜欢的，可她的心思几乎全放在了那封信上。一向精细的红如早把萧氏起初的不愉和而后的沉思瞧在了眼里，心中早是起了疑窦，无奈身份所限不能追问，只得把问题搁在了心里。

    一盘亮闪闪的饰品中，不乏金玉珊瑚翡翠之类，红如只是拣选了两三件，就知机地放下了手。她本就不是那等贪恋富贵之类，况且又是在瑜贵妃面前，自然不好太过放肆。选完之后，柔萍略一挥手，几个太监赶紧将托盘用黄绫盖起，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几上，这才躬身退出。几个粗使的小太监费力地抬着那数样笨重的大件，这些东西在瑜贵妃未开口前，还是先搁在库房里，毕竟宫里人杂，眼红的人也不少。

    “无痕倒也长进了。”瑜贵妃似乎有些惘然，“本宫还当他是小孩子，看来以后得刮目相看了。此次他捎带着给其他嫔妃也带了不少东西，等会本宫就差人送去，也免得辜负他的一番心意。红如，你既然跟了他，以后就得尽心些，本宫就把无痕的起居托付给你了。”

    红如罕有听见这位贵妇如此人性化的言语，不禁略怔了一下，瞬间又回过了神。“母妃放心，妾身记下了。”她盈盈下拜道，神色间满是坚决。

    为了防止又遇见什么难对付的人物，瑜贵妃打发了柔萍将红如送了出去。她又想起了袖中的信，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这么多年的心愿，眼看就要达成，儿子居然让她暂缓，无论无何她都有些接受不了。突然，她想起了上次皇帝临幸时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心中顿时一寒。“墙倒众人推”，难道皇帝真的还是不忍心废后吗？萧氏不由捏紧了那封信，那就照儿子的话赌一赌吧，反正皇后的病势沉重，说不定也活不了多久，犯不着让皇帝反感自己的心急。

    皇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个七皇子总能带来一些奇怪的感受，两天前接到儿子那详尽地近乎于罗嗦的奏折时，龙颜大怒的他几乎是将御书房的纸墨笔砚扔得到处都是。一者愤怒杀手的毒辣，二者心痛皇后的偏执，至于三者，则是对风无痕的态度极为不满。尽管通篇密折中只是陈述事实，未带一点个人看法，但皇帝还是觉察出了一丝怨恨。这点他也能理解，毕竟谁从一次刺杀中死里逃生后都会如此。他所无法忍受的，只是风无痕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刻又在自己心口上戳了一刀。

    然而，风无痕很快就做了一件让他惊愕不已的事，居然将保奏皇后的奏章明折拜发，虽然不至于传遍天下，但几乎京城中的文武百官全都听说了此事，不敢怠慢的上书房更是在第一时间将奏折送到了皇帝手中。短短几天时间，态度竟有如此之大的转变，身为唯一知情者的皇帝不得不重新考量这个儿子。

    心潮烦乱的皇帝随意在宫中踱着步子，几个侍卫被赶得远远的，只留了石六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逛着逛着，风寰照愕然发现自己居然来到了坤宁宫前，那次震怒之后，他再未踏足过这里，想起皇后身边那个死去的宫女以及她后来的凄惶，皇帝不禁叹了口气。六宫之主沦落到如今的地步，确实如风无痕所说，自己是无废后之名而有废后之实，就不用苦苦相逼了。沈如海说过，皇后不一定熬得过开春，那就让她带一个国母的头衔去吧。

    “皇上，您……”眼尖的石六顺见皇帝眼现水光，不禁心头一跳，连忙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

    “算了，回勤政殿！”皇帝回头又看了坤宁宫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开。不管之前的情分如何，他实在无法容忍皇后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手谋害自己的儿子。眼下最主要的，是如何处置贺氏满门，毕竟是根深蒂固的世家，仓促行事的话，恐怕又是一场乱子。

    “微臣叩见皇上。”尽管是深夜觐见，但海观羽的精神依旧很好，他一早得知了风无痕上书的事情就拍手称赞，此时见皇帝目光平和，心中更加坚信皇帝已经打消了废后的念头。

    “海爱卿，朕连夜召见，想必你已经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关于贺氏一门的处置，不知你有什么万全的方案？”皇帝毫不避讳地问道。

    “启禀皇上，贺甫荣虽然有罪，但罪不致死，枉论其家人。倘若皇上消了废后的念头，就更应该从宽处置，毕竟虑着皇家的脸面。”海观羽脸色沉静，“皇上身为一国之君，万事当以社稷为重，不可恣意啊！”

    “海爱卿可知道贺甫荣都干了些什么？”皇帝铁青着脸道，“倘若你都知道了，恐怕不会如此心平气和。朕倒是想从宽来着，无奈开此先例，朝中文武以后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律例森严，非为一人所设，也不能为一人所废！”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上是否想说这个？”海观羽针锋相对道，“微臣确实不知道贺甫荣真正的罪孽，但微臣知道，贺氏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其人又身居要职多年，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是不得不谨慎。朝局如今正值****之际，已成年的诸皇子又都远在各地，一旦有人蓄意挑唆群臣，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微臣恳请皇上三思！”

    “身为人君，事事便得顾全大局，海爱卿，你还是和当年一个样子啊！”皇帝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说起来贺甫荣还真是作了万全的准备，他的长子贺莫斐在朕的禁卫到之前还在府中，而后居然失去了踪影。抄捡贺家也一样，贵重之物不少，田产庄子也远远超过了其他臣子，唯有银两却只有几万，银票更是几乎一张不剩，显然不是被人藏匿就是被贺莫斐带走了。你说，如此对君父防备甚深，不忠不孝的臣子，朕居然还让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高官，实在是瞎了眼了！”

    “皇上！”海观羽见皇帝越说越激动，不由出口阻止道。

    “好了，朕知道该怎么做了，海爱卿，可惜你的儿子海从芮无意继承你的衣钵，否则朕百年之后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你可不能来一个功成身退哦？”皇帝自嘲道，“夜也深了，今夜你就在宫里住一宿，省得早朝时又是再赶来一次，朕的勤政殿可是从未留过外人，今儿个就算破例吧！”

    “微臣叩谢皇上恩典。”海观羽深深地俯伏下去，“微臣只望凌云社稷能代代相传，怎敢轻易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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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处刑

﻿隔日，皇帝颁下旨意，革去了贺甫荣的所有官职，仅仅保留了三等承恩公的爵位，将其发配甘肃军前效力，但念其年迈，着其四子贺莫林代父前往。并革去了其长子贺莫斐工部右侍郎的职衔，革去了其次子江西盐道的官职，出嫁女儿一律不究，连贺甫荣妻子的诰命也保留了。除此之外，便是将其家产半数没入国库充公，总共也不过是数万两银子，毕竟那些御赐的物件皇帝也不好厚颜收回。

    这道旨意一下，京城中废后的谣言便止息了些，皇帝对贺家网开一面，自然不会再轻易废后，这样一来，不免是几家欢喜几家忧。不过，代父前往甘肃的不是贺甫荣的长子而是次子，这倒是一反常例，引来了诸多议论。萧云朝早从妹子那里得了消息，倒也坦然面对，贺家的势力一倒，此消彼长，再落井下石也没多大意思，也就顺势去贺府安慰了一番。至于其他后宫嫔妃的娘家背地里都做了不少的小动作，无奈皇帝心意已决，这些人几乎都是讨了个没趣。

    风无痕的奏折在后宫也闹得沸沸扬扬，然而，这些嫔妃见瑜贵妃对此都是但笑不语，自己又收了人家不薄的礼物，自然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有德贵妃兰氏最为恼怒，居然当着送礼太监的面，将东西全数砸了。知道事情来由的瑜贵妃不禁冷笑不已，这样没有大脑的女人居然能生出风无言这个皇家第一才子，真不知她是积了什么德。

    风无痕给瑜贵妃送礼之事，皇帝也有所耳闻，不过，后宫嫔妃处能面面俱到就不简单了，其中的花费也决计不少。不过，他知道的毕竟比朝臣和嫔妃们多些，这个儿子在密折中除了详述那次刺杀外，还报告了剿倭之事以及对福建豪门的清理状况，虽然语焉不详，但皇帝心中清楚，正式的奏章不久之后就能抵达，看来自己一直以来确实是小看了他。世家豪门，只有恩威并济，方可能收其腹心，短短几个月能收此奇效，不能不让人另眼相看。倒是剿倭的密旨原本就让他带了去，有安郡王之助，事情倒是不难办到。

    远在福建，对罗家几人的处刑也已经开始。如同那次观看倭寇的腰斩之刑一样，福州百姓又几乎是倾巢而出，由于这些人往日全是高高在上，此时站在囚车里的模样便激起了人们的惊叹和咒骂。不过，由于罗家的积威尚在，倒是没人敢往上丢烂菜叶什么的，但那一双双仇恨和鄙夷的眼神已足可让那几个人如坐针毡。

    曾经的代理家主罗允文乘的是第一辆囚车，为了防止他胡言乱语，风无痕默许冥绝点了他的哑穴。然而，这个阴险的小人仍怀着一丝侥幸，他曾经见识过主上的势力，若是那人有心相救，劫一个法场绝对不会失手。他的眼睛不甘心地四处打量着，希图找到那群高手的踪迹，毕竟，这是他唯一的活命之道了。

    天一确实来了，而且就隐身在人群中，换了装束的他就犹如普通百姓那般不起眼。他不屑地瞟了一眼左顾右盼的罗允文，又想起了主人吩咐他的话。抱有最后希望的罗允文，绝不可能轻易招出幕后的任何事情，况且他也所知不多，但万一在最后时刻喊上一嗓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带来的麻烦就不可想象了。因此，他今天的唯一任务就是不能让罗允文开口，不过，他发现似乎没有必要，那位皇子钦差也是谨慎得很，居然点了罗允文的哑穴，看来自己今天只要瞧热闹就行了。

    由于事关重大，风无痕奉着天子剑亲临法场，作为福建主官的宋峻闲、郭汉谨和卢思芒只得陪伴前来。底下的百姓见到如此隆重的场面，议论声始终未断，自风无痕到福建以来，虽不能说是政绩显著，但无论是赈灾还是剿倭，都比之前的几任钦差务实得多，此次又是一口气对罗家下了手，无疑是大快人心。不少曾在倭乱中失去了亲人的百姓想到罗家即将给付的赔偿以及官府发放的种子粮，脸上都不禁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一个差役匆匆上前报道：“启禀大人，时辰已到！”

    郭汉谨转过头去瞧了瞧风无痕的神色，得到允准后，立即大喝道：“行刑！”

    随着刽子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刀，人群中顿时静寂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即将到来的血腥场面上。六个死囚一字排开跪在刑台上，眼中都露出一种绝望而颓然的光芒。“不，为什么没有来救我！”罗允文在心中大声呐喊道，可是，无论他如何挣扎，身子都被绑得紧紧的，口中一句话都吐不出来。终于，雪亮的刀光如闪电般劈下，六颗魁首转瞬间落在了刑台上，看众中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在头颅离开身体的一刹那，罗允文终于找到了那个人，不屑的眼神，微微上翘的嘴角，那个企盼了已久的救星就静静地，若无其事地站在人群中，仿佛自己只是陌路。这是他最后的感觉，尽管愤恨，但是对于他来说，一切已经结束了。

    “殿下，罗允文虽然已死，但幕后的人毕竟还是没有查出来，下官心里还是很不安啊！”回程的路上，郭汉谨忧心忡忡地说，他在福建已经呆了十几年，一路扶摇直上，劣迹绝对不在少数，就算今后收敛，恐怕有心人也不会轻易放过。

    “此事就无须多想了，汉卿有时间还不如好好考虑如何辅佐宋大人。总算你们三人现在有了些默契，做起事情来也要方便许多。经此一劫，无论是越家还是罗家，都再也不敢太过嚣张，你们的掣肘也就少了，趁此时机提拔几个真正的才俊，做出一番事业来，也就不枉本王在福建大费心思了。”

    由于风无痕乘坐的钦差官轿颇为宽敞，因此其余三人也就在他邀请下同乘。四人在福建也算是经历了风风雨雨，彼此已经相当熟悉，故而也不甚约束。风无痕的话很是直白，三人连忙略略欠身应是。

    “待剿倭告一段落，本王返京之日也就不远了。”风无痕似乎有些感慨，“想当初离京时父皇的教诲，本王也算是不负所托，如今福建的局势已稳，万不可急功近利。子真，你的才学秉性，与这污浊的官场都格格不入，本心虽好，但往往要招人忌，以后行事不可鲁莽。”风无痕对着宋峻闲道，尽管对方的年纪长他很多，但此话说得在情在理，连郭汉谨和卢思芒都暗中点头。

    宋峻闲深知自己能安居巡抚之位，风无痕在福建的上上下下都费了不少功夫，算得上是自己的恩主，哪还有半点不服之心，恭恭敬敬地起身一揖道：“殿下，下官蒙您多次相助，这才免去了丢官去职的厄运，此次必不负所托。”

    越家的大宅内，越明钟和一干执事正浑身无力地坐在那里发呆，本以为罗家能在那雷霆一击下万劫不复，却不曾料想风无痕最后还是网开一面，给罗家留了生机。虽然罗家的主事人又换回了罗允谦，但越明钟并不认为罗家会因此和自家消除敌意。此次要不是起烟去恳请风无痕出手，越家早就出事了，因此两家的仇恨只不过从表面深藏到了心底，以后斗的时间还长着呢。

    “家主，七殿下如此心慈手软，放任下去，我们越家以后前景堪忧啊！”越明钟的堂弟越明峰打破了这难言的沉寂，“越家当时遭受的惨象他也清楚，痛打落水狗的道理他都不明白，以后还如何合作？我看之前的什么条件就此作废吧！”

    “不错，有道理！”

    “我们付出那么多，他却是坐享其成！”

    “什么时候他灭了罗家，什么时候再谈合作！”

    ……

    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嘈杂，越起烟冷眼旁观，不禁对这些叔伯辈的长者失望至极。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明白，他们还真是被利益蒙蔽了眼睛。失去了风无痕这个靠山，越家往后的日子只有更艰难，如今福建上下几乎都被他梳拢了一遍，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都被他掌控在了手心里，越家还要玩以前那套各个击破的招数，只能是一败涂地。

    “全都给我闭嘴！”越明钟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大声吼道，“你们这些人只知道钱，有没有考虑过如今的局势？一群蠢材！”

    众人见家主发了火，顿时都沉默下来，整个议事厅就听见越明钟咆哮的声音。“人家留着罗家就是为了制衡我们的，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们还做什么执事？罗家如今是元气大伤，当然事事都不会违逆七殿下的意思，他们如今比我越家更为恭顺，要是你是七殿下，你会认为盟友可靠还是仆从可靠？况且，七殿下明知罗家对越家怀恨在心，却保留了他们的大部分实力，显然是不想看到越家独大，这恐怕也是皇上的意思。你们居然还在嚷着要毁约，我越家怎么会有你们这些废物！”

    越明钟的话极为刻薄，但是底下的人无不被骂得一声不吭。越家已经老了，不知为何，越起烟的脑中突然转过这样一个念头，爷爷之后，不知还能有谁来驾驭这艘已经残破腐朽的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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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异动

﻿风无痕在福建剿倭的奏折很快呈报到了朝廷，尽管折子里将功劳都归于了安郡王的治军有方和将士用命，但上至皇帝，下至文武百官还是对此政绩赞赏有加。虽说用兵之道以将帅兵卒为主，但真正的智者都清楚，没有稳定的后方和财力，奢谈出兵无疑是笑话。福建刚刚大灾过后，风无痕就能会同安郡王闪电般地剿倭，无疑证明福建局势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有了罗家的暗中帮助，又发动了沿海居民严查勾结倭寇的奸细，一连几批进犯的倭寇都被大军屠尽，竟无一个活口。海岸的木架上曝晒着的倭寇尸体已经堆满，不时有喜食腐肉的鸟儿前来享用美餐，不少尸体上已是露出了森森白骨。出海的渔民们也往往将尸体上的腐肉用来作饵，庄户之间也常常以铃声互通消息。一旦发现倭寇，人人纷纷操起武器迎敌，全是一番轮流上阵的意思，让本以为中原民风积弱的倭人大失所望。由于官府和商家悬赏甚高，不少饱受倭寇荼毒的人家甚至专门去参加了官府的训练，领取了不少简陋的武器，只求能杀一个痛快。一时之间，福建已是全民皆兵，杀气腾腾。

    如此一副恐怖的景象竟出现在一向以仁义自居的凌云，这让不少胆大妄为的倭寇也收敛了许多。再加上****皇帝派人给倭国天皇送了一封措辞极为严厉的诏书，还摆出了不惜大肆用兵的态势，邻国高丽也顺势蠢蠢欲动，这让原本对劫掠放任自流甚至还不时纵容的幕府也不禁慌张了起来，连连发出了数次谕令禁止本国民众出海劫掠。至于第一次被处死的明川野休，更是由于对****皇子出言不逊而累及了家人，卑颜讨好的幕府将军心腹吉野酒保竟是将其家人的十三颗头颅敬献以表虔诚，让凌云使节鄙夷不已。

    转眼已到新年，然而，对于远在西北塞外的风无昭（之前由于忽视了避讳关系，故从此章起五皇子风无照改为风无昭，之前的章节我会逐步修正）来说，却是犹如水深火热。母亲的突然失势，导致一直对他恭顺有加的那些将军统领之流全都变了颜色，就连钦差行辕的下人们也在背地议论纷纷。原本已答应全力支持的奋威将军段致远也突然回避得远远的，甚至差人送回了当初收下的二十万两银票，恨得风无昭牙痒痒的。

    “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年轻的皇子狠狠一拳击在门框上，眼睛中尽是阴狠的光芒，“一听到母后失宠，他们就急不可耐地和本王撇清了关系。哼，难道以为本王就因为这点小事失去了问鼎大宝的可能了吗？”

    一旁的心腹家奴霍叔其近前一步，打量四处无人，这才轻声道：“王爷，虽然那些大员们一个个都如蚯蚓般滑溜，但那些中级将领却容易收买。这些天来，奴才一共花出去近十万两银子，买通的游击以下将校足有二十余名。他们都在西北苦寒之地熬了多年，早就想着中原的花花世界了。”

    “很好！”风无昭赞许地看了这个自幼侍读的心腹一眼，“阿其，你只要对本王忠心耿耿，将来若有那一天，本王绝不会亏待于你！”

    “多谢王爷恩赏，奴才一定尽心竭力。”霍叔其连忙跪下叩头道，神情中满是喜色。

    “好了，这里不是京城，用不着死记着那些规矩礼制。”风无昭又想起了母亲的处境，顿时又消沉了下来，“想母后执掌六宫多年，未曾有过大错，一夕之间居然闹到要废后的地步，父皇未免太不念夫妻恩情了。不仅如此，他连贺家也要一并铲除，难道他就真的不中意本王这个儿子吗？”

    霍叔其谨慎地没有答话，事涉皇家，自己不管怎么受宠也只不过是个奴才，还是少插嘴得好。谨守本分，不贪不骄，只有这样，主子的恩宠才会长久，自他懂事以来，就不停地被母亲灌输这一点。在他看来，那些朝中大臣，后宫嫔妃甚至不及自己母亲的睿智练达，当今皇帝虽不能说是明君，但察下却是极严，一时没有发作出来只是时机未到，可笑他们还自以为能只手遮天。自己是家中长子，虽然出身微贱，但若是母亲能够成功，那自己的荣华富贵就绝不在话下。想着想着，他的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寒光，所幸他的头压得极低，周边又没有外人，风无昭又在想心事，因此没人瞧见。

    “阿其，那些微末小吏你也不要放过，若是父皇真的对本王有什么不放心，到时他们就派得上用场了。”风无昭并没有计较霍叔其的沉默，又开口道，“幸好贺甫荣坏事前本王就出了京，带来的银票也不在少数，否则如何经得起这样的花销。听说本王那位便宜大伯贺莫斐居然在抄家之前就溜了出来，想必身上也带了不少银两。你差人打探一下，看他是否奔了西北而来，若是发现了人，就派人将其遣送回去，免得父皇忧心。”

    霍叔其心中一寒，没想到母家方才失势，风无昭就对贺甫荣直呼其名，平日叔祖长叔祖短的全没了踪影。甚至连贺莫斐身上的东西也不肯放过，无怪皇帝不肯仿效祖制里皇后嫡子为嗣。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跟着这样一个主子，迟早会被抛出去替死。“王爷放心，奴才一定会派人注意，一定会让贺大人安然返京。”

    缠mian于病榻的三皇子风无言听到京里传来的消息，几乎没有直接从床上蹦下来。皇后的突然失宠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毕竟风无昭是他夺嫡之路上最大的敌人。所谓子以母贵，风无昭就是凭着皇后嫡子的身份压过自己一头，现在这颗眼中钉瞬间失去了光芒，他如何能不乐？

    “主子，奴才在此向您贺喜了！”贴身小太监福满笑嘻嘻地跪下贺道，“皇后既然失宠，德娘娘想必能多得宠幸，到时您就能更进一步了！”

    笑容满面的风无言起先还乐呵呵地听着，但一听到母亲的名字，他立时变了脸色。母亲虽然在宫里位分贵重，但一向列于瑜贵妃之后，况且父皇也多次提及母亲不识大体，屡有争宠的表现，有时令他颇为恼火。如今皇后之位可能就要虚悬，希望她不要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就好。

    “福满，你去叫连先生他们几个过来。”风无言吩咐道，“本王有要事和他们商议。”

    看着福满匆匆离去的样子，风无言不禁有几分头痛，为了联络方便以及紧迫时替自己拿些主意，自己将慕容等几人全都留在了京里，现在手头能用的就只有连劲等三人，实在是人手紧缺。唉，父皇一气把这么多皇子全都调出了京城，真是苦了我们啊！

    “敬之，你说其他皇子得知了皇后失宠的消息会如何做？”四皇子风无候一边看着手中的密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周严略一思索，随即答道：“若是母妃在宫里得宠的，当然是竭力辅助自家的母亲争夺那个位子吧？殿下的母亲韵贵妃娘娘身居贵妃之位，论起位分来，仅次于瑜贵妃和德贵妃而已，说不定此次也能……”

    风无候挥手阻止了心腹的话，“自家人知自家事，你就不用以这些话来敷衍本王了。”他揉着自己受伤的胳膊，长叹一声道，“本王的母妃素来不善争宠，能得封贵妃不过是父皇思及马氏先祖的功劳而已，皇后之分是根本不用想了。本王刚才的话是有别的意思，敬之可知道，老七上了一道折子，力劝父皇绝了废后的念头。”

    “什么？这不可能！”周严不禁脱口而出，风无痕生母瑜贵妃身份尊贵尚且不谈，她不仅育有两子，还深得皇帝宠爱，皇后若真的被废，那国母之位十有八九得落在她的囊中。风无痕此时上书劝谏，不是和自己的母亲唱对台戏吗？

    “看来看不透其中究竟的不止一个人啊！”风无候长叹一声，颇有些感慨，“这位老七在福建是大展身手，又是赈灾又是剿倭，竟是有声有色。在京里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道奏章让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完全盖过了我们这些碌碌无为者的风头，实在是不简单啊！”

    “可是，属下听说，七殿下似乎和瑜贵妃娘娘不是一心的？”周严谨慎地斟酌着语句，试探性地问道，“会不会他是有其他打算？”

    “敬之，你没有见过那位瑜贵妃，和其他嫔妃比起来，无论是手段还是心计，她都要强上很多，否则你以为光凭美色，她能拴住父皇的心十几年？老七和她之间的恩怨，我们这些外人哪会知道，况且听说此次那女人对儿子的奏折也是大加赞赏，甚至恳求父皇赦免皇后以及贺家，讨得了不少欢心呢。”

    主从两人相顾默然，虽然都心喜于皇后的失宠，但对于崭露锋芒的风无痕，他们从内心感到一种深深的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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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诡道

﻿整整在床上躺了十天，成田才能够勉强挪动身体，不过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却依然可怖。昏迷的那几天里，他一直做着恶梦，脑中老是回放出明川临刑的血腥一幕。这些中原人实在太可怕了，一直仰慕****文化的他对于凌云的贵族官僚有了更深的认识。无论权势还是地位，他们能享受的都远远超出自己那个在倭国呼风唤雨的父亲，领地也要庞大许多。只看那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少年王爷，他就知道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

    “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耳边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知道本王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对你的鞭刑么？”

    成田挣扎着转过头，却不小心牵动了背上的伤口，不由痛得呲牙咧嘴。不过，那个声音打死他也不会忘记，不是那位王爷哪还会有别人。虽然为了避免别人挑错，他有心起身行礼，但伤势毕竟仍然沉重，只得勉强在枕上碰了几下头，然后带着哭腔道：“小的不知，还请王爷明示。”

    “你虽自称是倭国使节，不过本王在船上一没有找到文书，而没有找到礼物，因此早知你是唬弄本王。”风无痕见到成田脸色发白，不禁一笑，“之所以仍饶了你的性命，不过是看你的身份还有些价值，否则怎会只是一顿鞭刑那么简单？那天你也看见了，福建的军民对你们恨之入骨，若是卢大人不对你加以惩戒，恐怕谁都会不服。”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成田浑身发寒，本以为自己还有些小聪明，谁料在别人眼里竟和傻瓜差不多。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王爷，您是否想要小的去做些什么事情？”

    风无痕赞许地看了这个聪明的倭人一眼，却仍是自顾自地道：“你知道你们的幕府是如何处置明川家人的吗？哼，那群欺软怕硬的家伙，直接给我国使节送上了十三颗头颅，恐怕那个明川至死也不会相信吧？”

    成田只感到脑际轰然巨响，十几条人命就被幕府轻而易举地献了出去，眼前的少年王爷究竟是什么身份？自己的命运如今就攥在人家手里，只凭他说的那几句话，成田已经不指望自己的父亲能做什么了，小小一个倭国大名，治地不及千里，****一旦问罪，恐怕自己也是首先被放弃的一个。“王爷，小的只是一个微末之辈，若是王爷有什么吩咐，小的一定万死不辞。”话虽然说得雄壮，但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被子里的手也紧紧拽着床单，惟恐这主儿提出什么掉脑袋的差事。

    “如今倭人虽然没有锁国，但毕竟国内开放的埠口极为有限。如今倭国战火纷飞，你父亲既是大名，难道就真的甘心于自己的一隅之地么？”

    成田心中一震，疑惑地瞟了风无痕一眼，他实在弄不懂这位王爷的意思，难道中原对本国的事情也想插上一手？不，不可能的，他不断告诉自己，但是，眼前那人似笑非笑的脸色实在是诡异，他究竟想干什么？

    “本王的要求很简单，回去告诉你父亲，本王可以暗中助他将倭国的幕府给掀了，作为回报，他必须设法将所有港口都进行开埠通商。打个比方，你们的倭刀不是很锋利吗？与其在国内摆着生锈，不妨多卖些到海外去，那些夷人往往欲出高价而不得。倭国既然无上佳的海船，那就不如由福建商户代为买卖。总而言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父亲能否掌握更多的权力和财富，就看你的了。”

    成田不禁怦然心动，须知天皇和幕府虽已积弱，但毕竟一个是名义上的象征，一个已统治倭国数百年，诸侯乱战多年下，居然无人敢去触碰两者任一就是明证。“王爷的意思是说，****能为我父的臂助？”他试探性地问道，“依照倭国的规矩，天皇乃是神之化身，可是碰不得的。”

    “天皇碰不得，那将军总可以拉下来吧？”风无痕反问道，“他们的先祖也不是普通武士吗？本王只是提一个建议，至于皇上那里，一个无足轻重，反复无常的属国，换个天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本来留下成田只不过是为了想了解一下倭国情况，但风无痕和罗允谦商议之后，那位大病初愈的家主却出乎意料地提出了这么一个方案。在他看来，无商不言利，若是能真正瞧开倭国这块市场，往后家族在风无痕的扶持下，只会更加兴盛。而出于风无痕的本心，挑起倭国更深层次的内乱，将更多疯狂的武士卷进战争里，也可以让福建尽量少受倭乱。再者，届时将郭汉谨和卢思芒两个贪婪的人也一同拖下水，就可顺理成章地避免他们过度地盘剥百姓。当然，这个事关重大的决定，他一早就密折通报了皇帝，并得到了首肯。

    成田知道自己只是待宰羔羊，对方绝不至于蒙骗自己，但是，天下哪会掉下如此的好事？这位王爷先是将顽固的明川处死，给了自己一个血淋淋的震慑，然后又对自己和颜悦色，继而在自己充当了证人之后，又是一顿鞭子将自己教训得死去活来。如此种种眼花缭乱的手段布置，让他摸不透，想不明。

    “殿下愿意提供什么？”成田咬咬牙问道，“以一地之力对抗那么多诸侯，就算我父有心恐怕也无力。”

    “当然是银子。”风无痕嘴角上翘，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难道你认为本王还能给你提供兵员人手么？乱世中有了钱财，什么样的人买不到手，这还需要本王教你吗？”

    一听到风无痕支援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成田的眼睛顿时发亮，不过，仅有的一丝谨慎告诉他，天下没有掉下来的馅饼。“王爷，您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应该不会等到最后才看结果吧？”

    “你很聪明，关于战利品，本王会让福建商人前去收购，想必金银财宝比那些古董玉器更符合你们的心思吧？”风无痕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突然想到，有些东西瞒着越家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他们也分一杯羹。罗允谦和越明钟两个老狐狸凑在一起，绝对没有任何吃亏的余地。

    成田狠狠地点了点头，“王爷既然信得过，那在下就试试好了！”他一改平时的卑色，似乎又做回了自己的贵族公子，骄傲而自信。

    “殿下此言当真！”越明钟压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倭国的生意一向是罗家独占，能插手进去是越家的夙愿。本以为风无痕得了罗家的忠诚后会和自己拉开些距离，想不到他居然会找上门来谈这些。

    “越老先生，本王像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么？”风无痕带了几分玩笑之意回敬道，“起烟小姐托付之事本王已经做到，留下罗家似乎也没有偏离当初的约定。难道越老先生就以此认定本王已不可信任了吗？”最后一句话风无痕故意加重了语气，颇有些认真的意味。

    “哪里，殿下说笑了！”越明钟还未糊涂到和一位皇子较真的地步，因此连忙起身施礼道，“老夫刚才孟浪了，之所以置疑只是不敢相信殿下能说服罗家让出部分倭国市场而已。”

    “本王有说过罗家会退出吗？”风无痕也站了起来，“只是以罗家一家之力，恐怕吞不下那块骨头而已。你且听本王细细道来……”

    越明钟听得既兴奋又心惊，风无痕并没有隐瞒罗允谦在其中的作用，甚至还认为这位身已残废的家主智慧仍然远远超过常人。就连越明钟也没想到老对头还有这样的主意，心中不禁慨叹两家的后继无人。既然风无痕没有甩开自家的意思，那就索性趁热打铁，只要把起烟嫁过去，那之后就不用这么担忧了。

    “殿下，请您放心，老夫一定会命人妥善安排此事，务必将一切打点得十全十美。”越明钟胸有成竹，“倭国那些乌合之众本就该好好教训一番，此次若是能趁机再赚一笔，想必那些倭商也会欲哭无泪吧。平日他们赚取了那么多暴利，现在也该轮到我们了。”

    “越老先生有此用心就行了。”风无痕点头道，陈令诚和师京奇的赞同让他走了这一步棋，这两家豪门虽然巨富，但毕竟不是无底洞，什么都要钱，只能走旁门左道了。毕竟皇陵那笔钱太过诡异，而且自己也没法子取出，只能指望其他地方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算是真正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殿下，关于起烟的事……”越明钟见风无痕似乎心情很好，便直接将孙女的事提了出来。

    风无痕也知道此事避免不了，况且越起烟确实是个好女子，嫁了自己反而颇委屈了她。“越老先生的美意，本王已经禀明了父皇，只待他老人家点头，本王立刻迎娶越小姐过门。不管怎么说，越家也是福建望族，婚事岂能从简？如越小姐这样兰心蕙质的佳人，又是最好的贤内助，能迎娶她乃是本王的荣幸，越老先生但请放心好了。”

    听到风无痕如此明确的回答，越明钟虚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只要孙女真能嫁入皇家，那以后在福建越家就永远能压过罗家一头，自己这个家主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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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宠幸

﻿看了风无痕那篇洋洋洒洒的万言奏章，皇帝对福建发生的事情有了更深的认识。虽然他知道这个儿子的很多做法未免有些不循常理甚至偏激，不过从效果来看，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毕竟他当初是没抱多大希望的。对罗家的先打后扶，对越家的先扬后抑，然后再捧一把，深合制衡之道，看来自己真的没看错人。

    “皇上，时候不早了，您今晚驾幸哪位娘娘宫里？”刚刚升迁的石六顺觑着皇帝脸色问道。尽管以他的身份无需再贴身伺候皇帝起居，但一直以来的习惯还是让他在就寝前服侍主子一番。刚才虽是密折，但眼尖的他早就瞥见了奏折主人的名字，心底也有了计较，看来瑜贵妃娘娘又要得彩头了。

    “今晚驾幸凌波宫吧。”皇帝不假思索地答道。萧氏那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到底还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啊，他心中颇不平静，很想在爱妃那里倾吐一番。后宫佳丽三千，唯有此女能得十几年的专宠，凭的就是她的性子。虽说自己多次听别的嫔妃抱怨萧氏盛气凌人，但不管如何，她在自己面前是温婉可人的，就连自家兄长升迁的事情也未曾在自己临幸是提起，可谓是识大体。

    “奴才这就去吩咐记档。”石六顺低头道，随即对侍立一旁的汪海打了个眼色。汪海连忙上前伺候皇帝着衣，石六顺连忙匆匆离去。

    “臣妾恭迎皇上。”得了消息的瑜贵妃早早候在了宫门口，一袭普通宫装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格外妩媚。皇帝盯着她乌黑发亮的云鬓和犹如当年的娇俏面庞，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怜意。若不是自己那次的疏忽，又怎么会害得风无痕缠mian病榻十几年，而他的母亲又怎么会在后宫忍受别人的冷嘲热讽，继而在别人面前变得势利而冷漠？

    “起来吧，你们都退下吧。”皇帝对左右吩咐了一句，这奇怪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怔了。皇帝也懒得搭理左右的目光，径直对瑜贵妃道，“涟漪，先陪朕走走。”

    入宫以来，虽然皇帝时常称呼自己的闺名，但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还是第一次，萧氏的脸上不由生起了一丝红晕。不过，她很快回复了镇静，摒退了身后的一干下人，直接将皇帝朝临湖的一边引去。

    “朕今天收到了无痕的密折。”皇帝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来正视着萧氏的脸，“涟漪，你的这个儿子已经长大了。”

    萧氏有些慌乱地躲开了皇帝的炯炯目光，“那是皇上的栽培，要不是您注意到了他的病愈，又怎会有他的今天？臣妾居于深宫，又自小忽视了他，实在是罪过。”萧氏毕竟是经历甚多的人，稍一回避就明白了皇帝的心意，头又抬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是臣妾对不起他。”

    “他是你的儿子，谈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皇帝只是置之一笑，“儿子长大了，你这个作母亲的却不知道他在向哪边飞，难道不觉得失望吗？涟漪，朕和你一直小瞧了无痕啊！”

    萧氏心中惊异，神色中却充满了感伤，“皇上，过去的事就不要提起了，臣妾还有无惜要照顾。无痕如果真的要腾飞，那臣妾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

    “瞧你吓的！”皇帝突然哈哈大笑道，“天底下作父母的要都像朕这般容易，恐怕就要乱了套了。如果朕没弄错，是无痕劝你不要争后位的吧？这孩子还真是为你着想。”

    尽管话轻飘飘的，但萧氏还是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她不知道皇帝是如何知道这个颇为隐秘的消息的，那封信她阅后即毁，连柔萍都没有机会看到，为什么皇帝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这个一向自诩聪明的女子瞬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帝见宠妃露出了慌乱之色，不禁调笑道：“爱妃不必惊惶，朕只是猜的。毕竟无痕那份反其道而行之的奏折太过惊人，你这个作母亲的居然也没有任何反应，若是朕连这点心思都没有，又如何为人君？好了，无痕几乎是将福建梳理了一遍，如今说他是福建王也不为过，你身为他的母亲可是大大有光哦！”

    萧氏见皇帝没有兴师问罪之意，心不禁安了八分，便娇嗔地别过了身去。皇帝许久没有见宠妃露出当年的小儿女之态，心头一荡，竟直接从身后揽了过去，将萧氏抱了个正着。“涟漪，你知不知道，无痕可是在福建要结一门亲事呢！”

    萧氏本虑着有人看见，听到此语不由惊咦了一声，连皇帝在她脸上吻了一下也没醒过神来。“皇上，您不是开玩笑吧，他可是钦差，在外巡查时居然还有此兴致，传扬出去可是不得了的。莫说其他皇子那儿会说闲话，就连红如那丫头在王府也不会安心的，毕竟她可是马上就要临产了！”萧氏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儿子怎么会来这么一着，一向没听说过他在女色上面十分留心啊！

    “看你说的！”皇帝倒也没料到萧氏会有如此反应，“他那是为了安定福建的豪族，女方是八闽第一世家越家，结下了这门亲事，以后越家顺理成章作了皇亲，行事就不能再像之前了。你知不知道，以前到福建上任的官员，往往是兴高采烈地前去，然后灰溜溜地卷铺盖走路，越家的能量可是不小呢。朕要不是虑着朝中官员和他们有联系的不在少数，也许就要清了他们。倒是无痕恩威并济，替朕消了这个隐患。”

    “这么说来，那位越家小姐倒有点和亲的意味。”萧氏话一出口，就觉得用错了词，越家只不过是商贾，如何能与朝廷相提并论，心中后悔不迭。

    “爱妃可是说错了。”大概是因为心情极好，皇帝也没有计较萧氏的言语，只是将她搂在怀中，“无痕娶了越家的女儿，那个老头高兴，朕也很得意。须知越家在福建一向强势，此次却是将姑娘嫁人为妾，已是委屈到了十分，可见之前他们和罗家斗了个两败俱伤啊！”

    萧氏原本对风无痕娶一个商贾之女还有几分不满，此时却惊讶不已，原来那越家女子竟只是嫁为侧妃，那皇帝如此欢喜地提起，想必还有下文。“皇上，照您这么说，这越家倒也是不求名分，毕竟以他们的财势，若是将女儿拜在哪位京官门下，嫁作王妃恐怕也不难吧？难道越家真的已经式微至此？”萧氏一向对风无痕的事知之不多，因此更觉奇怪。

    “那是因为王妃的位子已经被人定了！”皇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忍俊不禁道，“海爱卿的两个女儿，无痕追着一个不放，而另一个追着无痕一直到了福建。昨日海爱卿颇为无奈地对朕提起了此事，让朕给他拿主意呢！”

    海观羽？萧氏只觉得自己的儿子实在太出人意料了，虽然听说过他经常出入海府，但只不过以为是向海从芮讨教学问，想不到他居然不声不响地拐走了人家的一个孙女，实在是眼福齐天。能攀上海观羽这么一个在朝野斗说得上话的元老，萧氏自然乐意，但场面话却是不得不说：“这孩子居然四处留情，臣妾倒是担心过于放纵了他呢。”

    “放心，无痕的事情朕心里有数，因此已有旨意给他，让他先将越家姑娘迎回京。待到了京城，朕索性为他赐婚，将海氏姐妹不分大小地给了他，也算是成全了一段佳话。”

    “那海大人只有这么两个孙女，后嗣岂不是……”萧氏虽然觉得皇帝的主意相当好，但毕竟娶得是当朝宰相的孙女，海家万一没了后嗣，这条外援还是不甚可靠。

    “朕已经答应了海爱卿，到时将海氏姊妹所出的子嗣，择一人优秀者冠以海姓，为他继承家业，他倒是满意而去。不过要是无痕知道了，恐怕会怪朕也说不定。”皇帝想起海观羽那幅欲言又止的样子，笑容又露了出来，这些天来的忧心全都无影无踪。

    “无痕感激皇上还来不及，哪会怨您呢？”萧氏今晚听到的竟全是最好的消息，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最后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就连红如那里也得了好处。否则若是把如今这个像宝贝一样的儿子推给了别人，恐怕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爱妃，时候不早了，谈了这么久的儿子，难道你不倦吗？”皇帝望着怀中的美人柔声说道，“春xiao一刻值千金，莫要辜负了此等良辰美景的好！”

    凌波宫的下人见皇帝搂着萧氏进了寝宫，悄无声息地全没了影，连柔萍也是蹑手蹑脚地关了殿门。眼尖的她自然能瞧出皇帝的好兴致，若是扰了谁都没好果子吃。她颇带羡慕地听了一阵里头的声息，急忙掂脚离开。

    皇帝随手拔去萧氏束发的金簪，轻轻拉上了身后的帷幕，顿时寝宫中传来一阵男欢女爱的声音。

    远在福建的风无痕，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又多了两门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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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刺头

﻿宛烈二十二年二月初三，风无痕正式照会了越家关于迎亲之事，让这个福建豪族一阵欢腾。种种劫难后，越家已经不复当年极盛时的光景，再加上福建官员已不如以前那么容易收买，三巨头又摆出铁板一块的样子，因此与皇家的这次联姻无疑就变得意义重大起来。尽管不是嫁作正妃，但毕竟皇家还是给了一个侧妃的名分，连当事者越起烟本人也未置二词，因此举家上下都是作起了完全的准备。

    虽说以往是世仇，但罗允谦还是遣人送上了一份颇重的厚礼，不是金玉也不是珠宝，而是福州郊外的三处庄园和几百名奴仆长工。对于风无痕这样一个根基不深的人来说，庄园这样每年都能有银子入帐的无疑是最好的礼物。连越明钟对于那个躺在藤椅上挣扎着来道贺的死对头也露不出恨意，虽然不能一笑泯恩仇，但好歹这是两家自以前结怨来的第一次往来，外人都在传说越家和罗家有修好的态势。

    风无痕却在忙着回京的打算，虽然圣旨上没有指定归期，但风无痕知道一旦福建总督的事情能够确定，那自己就铁定要返京了，只是不知道皇帝是否能真的把宋峻闲放到那个位高权重的位置。这个人虽然迂腐了些，行事却循着正道，比起老奸巨猾的郭汉谨和卢思芒，皇帝应该对他更有好感。

    “殿下，宋大人来了。”小方子匆匆进来禀道，“看他喜气洋洋的模样，似乎有什么好事情。”

    “哦？”风无痕眼睛一亮，委任总督这种事情，一来是吏部的任命和皇帝的旨意，二来入京述职就是必不可少的，看来这次宋峻闲是要和自己一起回京了。

    “下官参见殿下。”宋峻闲一进屋就是俯身行了大礼，风无痕一向和他不拘礼节，因此此礼便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风无痕坦然受了他一礼，随即双手扶起他道：“子真，想必京城那边有了好消息？”

    宋峻闲满脸激动，“殿下，吏部那里已经来了公文，委了下官福建总督之职，进京述职后即行上任。”

    “好！”风无痕抚掌笑道，“没想到那些吏部的官员居然没有给你使绊子，倒是出乎本王的预料。不过，子真，既然作了总督，你这油盐不入的性子就得改改才是，爱民如子是好的，但若是和本地的世家豪门有了生分，你这官再大也不好当啊！”

    “经此一变，下官已是明白了。”宋峻闲的脸色便有些不自然，“下官在仕途中也算是颇为顺利，想来都是些运气，怪不得往常的同僚见着下官都是躲了走。到现在才明白，原来那些人是嫌着下官太过方正，碍了他们的财路。”

    “你知道就好，本王就不多提了。”风无痕突然想起一件要事，“你的巡抚位子将由谁接任？”

    “听说是山西布政使姚慕同。”宋峻闲有些忧心，“闻听此人极为暴虐，昔日任县令时，百姓听得他调任，无人不额手称庆，不过朝廷上有人撑腰，因此官竟是年年升转，才三十几岁的人就已坐上了布政使，如今又升为了巡抚，身后没有强援是决计不可能的。”

    “看来事情不简单啊，还是有人妄图往福建这里插针，不过他们恐怕要失望了。”风无痕冷笑道，“本王既然向父皇保奏了你，便不好再举荐谁任巡抚，毕竟也要避些嫌。况且巡抚向来受总督节制，下面又有郭汉谨和卢思芒盯着，量他也翻不了天去。那两个家伙可都是对巡抚这个位子虎视眈眈呢，想必一定会给他找点麻烦才是。”

    “殿下说得是。”宋峻闲脸色稍霁，“不过，下官进京述职期间，若是姚慕同前来上任，此地他的官职即为最高，恐怕郭卢两位大人奈何不了他。”

    “此事确实可虑，毕竟进京述职，来回恐怕时日长久，若是那姚慕同趁此机会发难，到时会来一个措手不及。”风无痕便觉有些头痛，吏部这一手不知是那个大佬的嘱咐，亦或是皇帝的意思也说不定。自己初定福建就有人想要插手进来，真是贪心不死啊。

    “子真，你放心，本王不会让他搅乱这难得的好局。他既然有心染指，那就准备摔一个头破血流吧。”风无痕衡量了一下姚慕同的年纪，心中顿时有了定计。哼，他要是敢胡作非为，那么，自己将他以往的“政绩”在皇帝面前参上一本恐怕更有效率吧？在京里那两个人的手段下，要收集一个本就风评不佳的官员的劣迹，实在是一件太简单的事情。若是事情真的闹大了，那就只能想法将姚慕同背后的人挖出来解决了，福建是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基础，绝不能轻易丢出去。

    闻听宋峻闲即将升任福建总督，郭汉谨和卢思芒心中便有些酸溜溜的。自己那被贬下去的四级还没回来，同样遭到过弹劾的宋峻闲却能扶摇直上，他们不得不接受自己运气太差的现实。不过，当风无痕郑重其事地向两人说起新任巡抚的人选时，他们立即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和宋峻闲不同，郭汉谨和卢思芒都是善于钻营的人，对于这方面的佼佼者姚慕同早有耳闻，甚至还羡慕过他的经历，没想到此次见面不仅是上下属的关系，还可能是将来的对手。

    “殿下，姚慕同背后之人非同小可，若是下官那次所听是实，恐怕事涉皇家。”郭汉谨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姚慕同的侍妾雨如与拙荆是同乡，因此在京城时曾来拜访过，那时其人还是一届知府。那女子口风不紧，而且意图炫耀，因此说出其夫有能结交皇家，以后定能平步青云。拙荆不信，因此下官才得以了解此事。现在想来若不是他背后有皇子撑腰，怎能升迁如此之速？”

    此话连卢思芒也是首次听说，风无痕更是觉得事情超乎想象。吏部尚书萧云朝乃是他的母舅，平白无故放了如此棘手的人来福建，难道母妃那里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他想想最近的表现，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道理。事涉其他皇子，行事就得慎重些了。

    风无痕在这边厢烦恼，瑜贵妃也在兄长面前火冒三丈。自从那晚皇帝吐露心迹之后，风无痕的地位在她心中不免就重要了起来，其他诸皇子在外不是被刺重伤就是碌碌无为，自己的儿子却能大出风头，她这个作母亲的怎么也能脸上有光不是？谁料自己的哥子居然不识好歹地派了个刺头去福建任巡抚，得知了这个消息，尽管每月才这么一次见兄长的机会，她还是一气之下发了好一顿脾气。

    萧云朝也很是委屈，吏部尚书虽是风光无限，但掣肘同样不少。同僚的人情不算，王公贵族那里的托情更是多如牛毛，一味拒绝的话，他这个掌舵的就别想再干了。原想着皇帝的堂兄理亲王托人送来了二十万两银票连带着两块无双玉璧，凭那位王爷的面子和银两，妹子不会有任何意见，没想到一来就上演了这么一出。

    话虽如此，但萧云朝哪敢朝妹子发火，不止是她贵妃的身份，更因为自己这个尚书也是她不动声色运作的结果，比起自己来，她才是真正的狐狸。“娘娘，微臣一时失察，不过东西都已经收了，不说吏部已经发了文书，就算此时文书未发，倘若退回去，理亲王面子上须不好看，毕竟人家是堂堂亲王，总得买点面子不是吗？”他低声下气地辩解道。

    “哥哥，你怎么就知道银子和面子！”萧氏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理亲王不过是一个闲散王爷，他轻易拿得出二十万两银子？不过是有人借着他的名头耍个托而已，你居然连这个都不明白，这几十年的官算是白做了！”

    萧云朝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偏偏还作声不得。妹子这一提醒，他也觉得一阵不对，理亲王向来很少掺和政事，此次居然为一个布政使请托，此事无论如何都透着蹊跷，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接下了这笔买卖？他想起拒绝了何蔚涛时那位刑部尚书大人怒气冲冲的样子，心中更是忐忑，不划算啊，这次是真的亏大了！

    “娘娘，那如今该怎么办？”萧云朝实在是失了方寸，一想到自己青楼狎妓的事何蔚涛通通知道，他恨不得立刻把那吏部公文重新发一遍。想起之前呈报皇帝御览时，那位至尊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是彻底心寒了，无奈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只能向这位足智多谋的妹子问计了。

    “本宫还能有什么法子？”萧氏冷冷笑道，“现在福建拿主意的是无痕，他应该有法子应付。不过，出了这样的纰漏，他到时会怎样看待本宫这个母亲？哥哥，如今无痕可是和往昔不一样了，你若是还当他是那个病恹恹的孩子，到时吃苦头可别说本宫这个当妹妹的没提醒你！”

    被瑜贵妃这么夹枪带棒地排揎了一顿，萧云朝垂头丧气地出了凌波宫。唉，年头变了，自己这个萧家最大的反而比不过那两个小的。都怪门上那几个奴才不长眼睛，见了一个理亲王的名刺就屁颠屁颠地进来报讯，否则怎会有如此麻烦！他打定了主意，回去一定好好整治一番家务，省得那帮下人们翻了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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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受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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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开春，风无痕回程的日子也到了。在福建呆了半年多，他每天总是在盘算着种种错综复杂的形势，本以为能歇息一阵，谁想到还得继续操心。不过望着那批前来送行的民众和官员，他心中也颇感安慰，不管怎么说，出京时都是冷冷清清，百官们也都不看好他的福建之行，如今能有此成就，也是不虚了。

    前来送行的郭汉谨和卢思芒也是百味杂陈，从起先的心存对抗到后来的卖身投靠，最后对罗家的那一役才让他们真正心悦诚服。他们既希望风无痕能履行诺言，远远避开夺嫡之争，又想着万一主子能登上皇位给他们带来的好处，竟是心情矛盾到了极点。“殿下，您一路要小心！”郭汉谨勉强挤出一句话，脸色死板，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好了，老郭，居然在本王走的时候装这幅模样，你就不怕你那群下属看着笑话？”风无痕故意打趣道，“别忘了本王的吩咐，宋大人不在，福建就要靠你们两个了，别再给本王捅出什么篓子来，到时可再没有人来得及护着你们。”后面一句话说得很轻，不过郭卢二人听得清清楚楚，两人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尽管越起烟只是嫁作侧室，但越家送行的人还是不少，越千节虽然重伤初愈，但他坚持一定要送往京城，因此越明钟只得让儿子代自己前往，毕竟福建事情杂乱，他也不敢轻易离开。远远望去，越家的车队竟是不比风无痕的钦差车驾逊色多少，一长溜的黑漆马车和满满当当的嫁妆，充分显示了越家的豪富。人堆中不少小官都投去了羡慕的目光，毕竟他们就算当上一辈子官也积攒不了多少财富，而风无痕只是纳一个侧妃就能人财两收，实在是不可相提并论。

    宋峻闲只是略略和熟悉的人寒暄了两句，然后就躲在马车中没有出来，总督领着一省军政大事，他这个文官出身的人一下子揽了这么一个要职，因此还是决定避嫌。不过底下的官员早就得了消息，虽然碍着宋峻闲的性子不能十分巴结，但是礼物还是堆了不少。

    郭汉谨和卢思芒望着远去的车驾，心底感叹不已。以往的钦差都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像今日这般真情实意的实在是不多，要不是皇帝下了旨意，他们还真的想让这位皇子钦差再驻留几天，至少也得对付了姚慕同才走。如今两人重担在肩，心头真是有些沉甸甸的。

    海若兰的马车也夹在钦差车驾中，她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千里追到了福建，结果却连情郎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自己还真是招人嫌呢。不过有件事情令她始终耿耿于怀，论理风无痕的信去了那么久，海家怎么也该有个回音，如今什么消息都没有，她怎么也无法释怀。看着身边的抿儿兴高采烈的样子，她的心却在朝无底深渊沉去。

    京里的红如也得了风无痕回京的消息，眼看着自己生产将近，她既盼着丈夫能尽早归来，又担心腹中的孩子等不及出生。范庆丞见着红如整天心神不宁的样子，心中更是不安。尽管不知道海氏姊妹可能一齐下嫁的事情，但主子要另纳侧妃的事他却是知道，只是始终不敢对红如直说，生怕一个闪失惊了腹中胎儿。

    自从上次红如在宫里差点受惊之后，范庆丞便又挑选了几个可靠的仆妇贴身伺候着，丫鬟也增加了四名。原本府中上下皆称红如为“红夫人”，这次范庆丞虑着主子又要纳妃，因此给所有下人又定了规矩，一律称“红妃”，免得乱了礼制。

    红如便有几分纳闷，一夕之间，府中上下对自己突然格外恭敬了起来。虽说风无痕为了不让自己自卑，一向要求下人严守主仆际野，不得对自己不敬，可也没现在这么夸张啊。由于害怕再有什么突发事件，范庆丞只得限制了红如只能在府中后院活动，瑜贵妃也默许了红如可以不必去宫中请安，因此大腹便便的她只好百无聊赖地在花园中兜着圈子。

    隐隐约约听见一边传来了几个少女的言语声，红如不禁好奇地拨开了花丛。只见几个十四五岁的粗使小丫鬟正在一块花圃旁懒洋洋地翻来拣去，似乎是寻找折枝插瓶的鲜花。听她们闲聊了几句，无非就是些府中下人间的闲话，红如不免失去了兴趣。正要抽身离去时，她冷不丁听到了一句闲话，“喂，你听说了吗？殿下好像又要纳妃了。”一个小丫鬟突然笑呵呵地道，“什么时候我要是能成了殿下的妃子，也能像红妃姐姐一样飞上枝头作凤凰。”

    红如大吃一惊，正想问个究竟，身边的李氏一把拨开花丛，大声喝道：“你们是谁管教的，大白天竟然在这里胡言乱语，闲磕磨牙，还有没有规矩？年纪小小就妄议主子的事情，好大的胆子！”

    那几个丫鬟年纪还小，回头一见着红如呆呆地杵在那里，立时就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刚才开口的那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已是左右开弓打起了自己的嘴巴，“奴婢该死，奴婢知错了，请主子开恩，不要将奴婢赶出去。”其他几人也随着跪了下去，脸色都是一片煞白。

    红如愣愣地听李氏叱骂着那几个小丫鬟，心中已是一片茫然，怪不得这些天所有人都是怪怪的，怪不得范庆丞见自己的时候目光总是闪躲着，原来风无痕又要纳妃了。自己不是早知道这一天么，为什么还是感到心痛？她脸色发白地捂住了胸口，身体渐渐软了下去。隐约只听见耳边几个丫鬟仆妇焦急的呼声。

    “是谁口快将事情说出去的？”范庆丞铁青着脸立在院内，底下立着五六个小厮。那几人都是他亲手挑进来的，向来担负着和福建互通消息的任务，因此第一等的极密事知道不少。主子又将纳妃的事虽不是一等一的机密，但也不是普通粗使丫鬟能知道的，肯定是眼前那个混帐一时口快说了出去。“老老实实承认的话，最多就是撤了差事外加一顿板子。若是谁不承认，却被别人揭了出来，我立马就将他撵出府去！”

    几个小厮你眼望我眼，当下德喜就出列跪了下去。“启禀总管，是奴才一时口快，在一个丫头面前露了口风。奴才罪该万死，您就责罚奴才一人吧！”

    范庆丞有几分诧异，若说德喜是主子自己都看重的人，上次的信中还特地嘱咐了要多加栽培。就连那个请来的西席也对这小子赞不绝口，怎么会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尽管心下怀疑，但既是他自己承认，范庆丞只得将脸一板，“德喜，你进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规矩你应该知道。革去你书房伺候的差事，重责二十大板！领完了刑给我去扫院子，若是红妃有什么闪失，我绝饶不了你！”

    德喜感激地叩了一个头，岂料旁边的德名竟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碰头道：“总管，都是奴才的错，您别听德喜瞎说，要罚就罚奴才吧！”

    这个头一开，其他人也都跪了下来，倒是让范庆丞犯了疑惑。他怒斥一声：“够了，究竟怎么回事？你们给我解释清楚，否则你们所有人一块受罚！”

    这下弄巧成拙，几人愣了一下，德名方才将事情经过说出，原来是他恋着后院红如身边的一个丫鬟，因此口快了些。那丫鬟也是不忿如此重要的事竟瞒着自家主子，这才撺掇了花园中的那一出，谁料想竟害得主子晕倒。德喜他们为了兄弟，只想自己担了这罪名。

    “胡闹！”范庆丞这才真的光火了，“主子的事情用得着你们多事，一个个平时都够精灵的，居然在这事情上全都犯了傻！好你个德名，不声不响勾搭上了红妃的贴身丫鬟，你好大的胆子啊！”

    几个小厮全都后悔不迭，德名更是泪流满面，只知道叩头了。几人进府便被分在了一起，感情一向甚好，如今又都摊到了念书的机会，因此刚才就想着护住别人。范庆丞忍不住叹了口气，若他们闯下普通祸事也就罢了，可红如正到了紧要时刻，受了刺激还不知会有什么麻烦，就是想饶也得等着主子开口。

    “总管！”贴身伺候红如的李氏匆匆奔了过来，脸色比先前好看了许多，“红妃刚才只是一时受了刺激，太医说没什么大碍。”

    几个小厮同时吁出了一口气，范庆丞的脸色也和缓了些。“好了，你们不用在这跪着了，德名自己去领二十大板，其他人的先记在账上，等殿下回来再作发落，现在都滚吧！给我记住，以后再有什么事谁都不许外传！”

    德喜等人如蒙大赦，立即溜了出去，只留了范庆丞和李氏两人在院中。“李妈妈，最近就要辛苦你了。红妃身边的丫鬟太小，还不懂事，也麻烦你照看着些。唉，等殿下回来，我都不知道如何交待的好。”

    “范总管放心，红妃只是一时气急而已，她平素性子就是柔顺，一向专宠惯了，听得殿下纳妃才有这么大的反应。哪家王孙公子不是三妻四妾，这年头，女子只要嫁个好丈夫就知足了，哪还敢有奢求？赶明儿我再好好劝劝她。”李氏偏身一福，转身也就去了。

    范庆丞苦笑着摇了摇头，李氏是珉亲王派过来的，对那些女训女则是死抱着不放，想必是那位王爷生怕红如霸着主子不放吧。主子的性情他很清楚，断不会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况且红如伺候他多年，情分犹在。不管怎么说，红如的义父陈令诚可是风无痕最信任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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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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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户部侍郎越千繁的府邸位于京城最热闹的地段，与海观羽的相府相隔也只不过一条街。这几天来，这位二品大员的家里喜气洋洋，全家上下都忙活了一个底朝天。因为越千节只是白身，因此越明钟早有信来，将越起烟过继到他的名下，日后万一争起宠来，也不会因为出身而居于劣势。

    “老爷，起烟这孩子妾身当年就看着喜欢，没想到如今竟然能嫁给勤郡王。”越夫人邢氏一脸的兴高采烈，“只不过以老爷的品级，起烟嫁过去作个正室也满够格的，为什么只得了一个侧妃的位分？”既然越起烟已是她的女儿，她便有几分不平。

    “夫人有所不知。”越千繁笑呵呵地捋着胡子，看看左右无人，这才低声道，“海老相爷也有意将孙女许配七殿下，殿下当然要将正妃之位虚悬以待。”

    邢氏惊呼一声，这才如梦初醒。“老爷，这桩婚事一成，七殿下的形势岂不是水涨船高？”虽然是妇道人家，但邢氏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曾出任过大学士，当年正是看越千繁年轻有为才将爱女下嫁。如今当年求婚的其他青年才俊只不过仍在地方上徘徊，而自己的夫君已经是位居中枢，荣宠不衰，再加上这桩婚事，将来丈夫的前途绝对是无可限量。“老爷，原户部尚书贺大人已经失势，这位子就空了出来，说不定你又能再进一步呢！”

    “夫人这话说得不错。”越千繁傲然笑道，“不过出去可不能说这话，我如今还算是韬光养晦，谦逊示人，毕竟朝中朋党众多，稍不留意就会跌一个粉身碎骨。夫人若是有心，不妨往吏部萧大人府上走动走动，他是七殿下的母舅，消息最是灵通，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老爷放心，妾身记下了。萧夫人那里，妾身自会去打点。”虽然越起繁也纳了两名小妾，但一来邢氏乃是名门闺秀，二来人又精明能干，因此外间事一向不避着她。两个侍妾在这位夫人面前，一直是大气也不敢出，老实得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只有垂手侍立的份。

    福建至京城路途遥远，再加上越家那边的东西太多，风无痕一行的速度竟是出乎意料的缓慢。实在有些无奈的风无痕只好下令放缓了行程，毕竟越家那边还有个重病初愈的越千节，好歹人家也是自己的岳父，总不好撇开他直接上路。

    越起烟在前两次歇宿时就瞥见了风无痕后的一辆马车中坐了一位面容憔悴的少女，尽管远远地看不清相貌如何，但她还是觉察出那是一位大家女子。联想到之前曾有人报过一个女子进了钦差行辕的消息，聪明如她怎会品不出其中的含义。只是碍于身份规例，不得上前搭话而已。不过，这天在阳川县宿下时，她终于找到了机会。

    由于阳川县衙实在不大，因此为了照顾女眷，风无痕就把整个狭小的后院都划给了她们，自己却带着一帮人宿了偏院，越起烟便抽空去拜访那位奇怪的女子。

    “你是谁？”抿儿脸上带着些敌意，虽然她知道这位小姐是将来的勤郡王侧妃，虽然她对自家主子并没有十分的感情，但她还是理所当然地将眼前的女子视作了敌人。

    “我想见见你家小姐。”越起烟的话语很柔和，但却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坚决。

    抿儿正要出口阻止，内间的海若兰已是发了话，“让越小姐进来吧。”

    抿儿不情愿地将越起烟放了进去，自己一个人气呼呼地站在了外头。她可是不傻，要是让风无痕知道了未婚妻来见海若兰，说不定会拿自己这个当下人的出气。

    越起烟踏进屋子就看见了面前女子的相貌，虽然算不上十分的出色，但也是难得的美女。越起烟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隐隐觉得海若兰似乎较自己年轻，当下就走上前去，热情地拉起她的手道：“这位妹妹，一路行来辛苦了。这千里迢迢的，明日不如和我同坐一车，也好多个伴。”

    海若兰在家一向恬静，因此和别家小姐也没什么往来，见情敌如此客气，不免就愣了神。原本以为越起烟是来示威的，想不到竟是为了此事，本要出口的讥讽之语也就吞回了肚子里，不过话还是不甚客气。“姐姐是未来的王妃，何等的尊贵，小妹可不敢劳动大驾。”

    “妹妹这话可就错了。”越起烟自顾自地坐下，脸色已是一片惘然，“世家儿女，婚事向来不由自己作主，况且姐姐只是嫁人为侧室，怎比得上妹妹这样的名门闺秀？”

    “可惜我海若兰就是想嫁人为妾，人家也不情愿。”海若兰苦涩地吐出一句，“姐姐可知道殿下真正喜欢的人是谁？恐怕你嫁过去也得不到他的心，他的心中，早就被我姐姐占满了，他只念着海若欣一人，哪容得下别家女子？”不知为何，海若兰真的很想敲打一番越起烟，让她绝了痴心妄想，风无痕只可能是她姐姐一个人的。

    “那又如何？”越起烟反问道，海若兰报出了姓名，她的心底就涌起了滔天巨浪，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女子竟出自宰相之家，这是她事先没有想到的。那么，海若兰此次会跟着风无痕归京，想必前次就是偷偷离家的，如此勇气的人现在这样颓废，显然受了颇大的打击，无怪乎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不过，越起烟又怎是寻常女子可比？

    “就算他原本只喜欢别人又怎么样？若兰妹妹，你是宰相千金，若是能求得皇上允婚，至少日后都能陪在他身边不是吗？姐姐是身不由己再加上自己的一点小小野心，你却不同，皇家子弟的婚事，皇上那里可以做得了主，娘娘那里也可以做得了主，何必像现在这幅模样。女人不是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你这个千金小姐未免太小瞧自己了！”

    海若兰愕然地看着越起烟自信的模样，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很懦弱，所谓的千里之行并没有增添多少勇气，反而更让自己颓废。没错，自己只是在嫉妒姐姐而已，一直都是这样，从相貌到性情，从吃食服侍到下人的态度，甚至到如今的心上人。自己从来都只是放不开而已，怪不得风无痕看自己的眼光老是那样怪怪的，说到底，自己从来没有打算和姐姐分享一个丈夫。

    “越姐姐，谢谢你！”海若兰突兀地冒出一句话，“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人也精神了不少。一向只是活在自己幻想和偏执中的海若兰，终于醒了过来。

    “呵呵，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客气话。”越起烟执起海若兰的手，“老闷在屋子里都快憋坏了，看你那惨白的脸色，如今已是春天，走，和我去外面看看，院子里的迎春花都已经开了。”

    帘子突然掀开，抿儿冷不防吓了一跳，只见刚才那个女子拉着自家主子的手，笑吟吟地一齐走了出来。这可让她大大吃了一惊，毕竟主子都好多天没搭理人了，为什么会对这个情敌例外，她怎都想不明白。

    “反正这里没有外人，妹妹，你就丢了那些大家闺秀的架子，好好乐上一番。”越起烟随手折下几朵黄色的小花，随意往空中一丢，竟忘情地舞动了起来。刚才劝导海若兰的几句话，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心声，家族的束缚已背负了许久，是该歇息一下的时候了。尽管自己不会执迷于洗手作羹汤的主妇，但确实该为自己活一阵子了。

    海若兰见越起烟尽情的样子，心下羡慕，竟也随着一起舞了起来。其实这两人平日均是严守家规之辈，只不过是转几个圈圈而已，饶是如此，抿儿和越起烟的几个贴身丫鬟也是看了个目瞪口呆，她们何时见过主子如此放肆。

    门外的另一个看客更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对于越起烟这桩婚事，他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在风无痕看来，越起烟确实是他见过的女人中最聪明的，若是让两人相处一段时间，说不定自己真的会钟情于他，然而作为一次交易，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女子真正的价值，对越氏真正的价值。一向沉着而又冷静，睿智而内敛的越起烟竟会作此小儿女之态，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至于海若兰，他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不屈的眼睛和倔强的神态，自从她跟到福建后，仅仅几次会面中都从未看见她露出过笑容，此时却笑得如此畅快。

    看来两女真的已经解开心结了呢，他有些欣慰地想道，此时的两人，真是如同九天仙子般灿烂迷人。风无痕远远地欣赏着，不时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或许自己当初之所以那么迷恋若欣，只是为了她毫不沾染俗气，一直都是那么欢快吧！宫里的岁月中，自己能看到的除了冷漠还是冷漠，自己喜欢若欣的，不是她艳冠京城的美貌，也不完全是海观羽的强力后援，而是那如同银铃般的笑声，如同鲜花盛开般美丽的笑颜吧。那对于自己来说消失了很久的纯真与快乐，才是真正吸引他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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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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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如并不知道风无痕放慢了回京的步伐，她本就不是那种十分小心眼的女人，初听那消息的震撼一过，她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下来。毕竟这是自己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尽管心中仍是一片酸涩，但她还是在外人面前装作了平静的样子，也让有心观察的李氏很是满意。作为宗正的风珉致，最怕的就是哪位皇子专宠一个侧妃，然后闹一个不得安宁。风无痕临行前关照时的郑重，着实让他担心了一回，后来又得知红如怀了头胎，他更是忧心忡忡。这次得了李氏的回报，他才稍微放下了点心。

    红如怔怔地望着窗外，自从范庆丞狠狠责罚了那几个小丫鬟后，这些人见着自己时的眼神便老是畏惧和胆怯，似乎自己真是什么母老虎一般。其实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尽管义父对她这个干女儿照拂得无微不至，但毕竟以前是风无痕的贴身侍女，这一点无人不知。在那些下人看来，自己就如同一只飞上高枝的麻雀值得羡慕，却不料想她情愿自己仍然是那个卑微的宫女，可以自由自在地欢笑打趣。如今，每一步行止都有规例，每个仪态都要符合贵妇的要求，要谨守女训，不能争宠，她实在是感到太累了。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阵痛觉，看来那个不安分的孩子又在运动手脚了，红如慈爱地抚着腹部，想象着将来孩子的模样，也许，会是个小美人也说不定。她并不指望能生下长子，没有一个强势母亲的长子，只会招人疑忌而已，还不如一个安安分分的郡主来得实际。然而，一会儿功夫，她就觉得不对了，往常能很快过去的阵痛此次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一滴滴汗珠不断从额上滚下，难道就要生产了？

    不待她呼叫，眼尖的李氏立时大叫起来：“快来人，红妃可能要生产了，快宣稳婆！你们几个，快去吩咐人烧热水！”

    整个府邸都动了起来，毕竟红如安危关系重大，腹中的孩子又是他们主子的头胎，若是有个闪失，谁都吃罪不起。范庆丞焦急不安地在院外踱着步子，对于自己来说，风无痕无疑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对此，他唯有以忠诚为报。希望红如能为主子诞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他突然跪倒在地，双手合十祈求道。

    产房内更是一副忙碌的景象，虽然早已预备着这一天，所有的仆妇和稳婆都是深具经验的中年妇人，但事到临头还是紧张万分。这可不是平民家的女人分娩，躺在床上的那位即将生下的是七皇子的第一个儿女，出了差池她们就都没命了。

    “快，热水！”一个稳婆叫道，“手脚麻利些！”

    “红妃娘娘，再使劲些，就快出来了！”另一个则在拼命地擦拭着红如额上的汗珠。

    红如几乎感觉到那种难言的痛感要让自己发疯了，即便有心理准备，她也就快支撑不住了。若不是李氏在旁边一个劲地让她坚持住，而且又虑着腹中的孩子，她简直怀疑自己会在一开始就昏厥过去。

    猛地，她感到浑身一松，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传进了她的耳畔。“恭喜红妃娘娘，是位漂亮的郡主！”一个稳婆喜滋滋地抱着孩子，“以后一定是位美人呢！”

    “嗯，抱过来给我看看。”红如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叫道，话音刚落，她便又觉得腹中一阵剧痛，“啊！”她不禁再次惨叫起来。

    “还有一个孩子！”一个有经验的稳婆惊讶地叫出声来，“快，红妃娘娘，再用力些！”

    痛得连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红如双手抓住床单，几乎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终于，产房中又传来了一阵哭声。“呀，这次是个可爱的小子呢！恭喜红妃娘娘，您产下的可是龙凤胎呢！”

    红如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全身犹如散了架子，好半晌才分辨出稳婆的意思。“两个孩子？”她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没错，一男一女两个宝贝。”李氏笑呵呵地道，“七殿下可是一下子多了一双儿女哦。”

    红如甜甜地笑了，自己居然作了两个孩子的母亲，还不是普通的幸运呢。她实在太疲累了，刚才几乎用却了浑身气力，此时，她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竟是很快陷入了沉睡。

    “龙凤胎？”范庆丞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居然会如此好运，老天真是开了一次眼啊！他眉开眼笑地吩咐两个来报信的小厮去向整个府邸的人报告这个好消息，一边盘算着等主子回来该如何庆祝。

    凌波宫的瑜贵妃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一胎能龙凤双全的事情在皇族里头还是第一次出现，不能不说是一个好兆头。满心喜悦的萧氏大方地直接赏了前来报喜的李氏二十两银子，然后才想着如何向皇帝报喜。

    皇帝正在勤政殿披阅奏章，这些天来，各地的烦心事虽然少了些，但还是足以让他头痛万分。尽管已经知道诸皇子上次遇刺都是实情，但他还是没有将他们调回的打算。要想回京，至少也得像无痕一样把一方稳定了再说，这些个逆子一个个只盯着御座，却丝毫不想想如何治理民众，到时哪能够统治天下，底下的臣子还不会翻了天去。

    “皇上！”石六顺喜形于色地冲进来报道，“凌波宫瑜贵妃娘娘来报，勤郡王侧妃红如今日未时顺利生产了，是一男一女的龙凤胎！恭喜皇上又添了一对孙辈！”

    皇帝起先倒是不太在意，听到龙凤胎时眼睛不禁一亮，本是奋笔疾书的手也不禁停了下来。“没想到红如那丫头挺争气的！”皇帝缓缓立起身来，眉梢间尽是喜色，“看她那瘦弱的模样，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传旨，朕要亲自为两个孩子赐名，另外，让太医选一批上好的补药给勤郡王府送去。再赏赐纹银万两，锦缎百匹，各式金玉玩意也在库中挑选一点，就算朕对两个孩子的一点心意吧！”

    “奴才遵旨。”石六顺眼皮一跳，以前其他皇子妃分娩时，皇帝可没有这么厚重的赏赐，今次算是大大破例了。估计七殿下在福建的功劳确实不小，而且那位红妃又争气地诞下两个孩子，想必今后七殿下要得势了。宫里的这些太监本就善于揣摩主子的心性，因此石六顺立即就定下了今后竭力巴结风无痕的主意。

    风无痕得到了这个消息已经是十几天之后的事情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欢呼一番，不过，长久以来的习惯抑制了他这么做，毕竟身边还有不少其他人。“红如还好吗？”他忙不迭地问道。

    德喜利索地叩了一个头，“回殿下的话，母子平安。另外，越小姐的事，红妃已经知道了。”后面那句话他便有些支支吾吾了，言语也格外低沉。

    风无痕默然，他也知道，红如怀着身孕在府里候他回来，这当口却传来如此消息，换作别人也会想不开。“唉，是本王对不起她。”他似乎又想起了那个娇俏聪明的身影，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奴才该死。范总管本已下了严令，都是奴才一时口快，这才让红妃的丫鬟知道了，请殿下重重责罚。”虽然说出来后就会误了自己前程，但德喜还是将罪名揽在了身上，德名已经够可怜了，这几天躺在床上养伤不算，范庆丞甚至还起了逐他出府的念头，毕竟皇家规矩森严，他和红如身边的丫鬟有私，本就犯了大忌。

    “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和你们没有关系。”风无痕并不认为府里的小厮有什么不对，“不过，德喜，范总管的信里说得可是和你两样，那个德名究竟是怎么回事？”

    德喜心中一凛，他并不知道范庆丞居然把这些微末小事也写进了那封密函里，既然如此，他只得实话实说了。如他所料，风无痕的脸色逐渐难看了起来，最后完全阴沉了下去。

    “殿下，德名只是一时糊涂，请您大发慈悲，不要怪罪他吧，奴才求您了。”德喜哀求道，尽管他知道德名有着诸多过失，但还是心存侥幸，毕竟风无痕从未宠幸过兰寇，也许不会在意他们俩相爱。

    “此事回去再议，总而言之，其他人并没有什么过失，至于德名，就先照范总管的话，将他监管起来好了。”风无痕一时之间也不准备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因此只是淡淡吩咐了几句，就把德喜打发走了。

    越起烟这些天都一直和海若兰同乘一车，风无痕侧妃红如顺利产下龙凤胎的消息她们都听到了。若是放在以前，海若兰一定是心中苦涩，但现在她却是笑意吟吟，毕竟心上人得了一对儿女，她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两个孩子了。不管自己今生是否能嫁给他，也许如同越起烟说的一般，自己只要脱开那些偏执的幻想，也能轻松活下去。

    越起烟看着海若兰自如的笑脸，不禁自信地一笑。海若兰极有可能在将来成为自己的真正姐妹，此时和她成为朋友，远比将来成为敌人强，况且，自己也该找一两个同龄的姐妹了。京中的名门淑媛，就看看我越起烟能否胜过你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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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处分

﻿经过漫长的旅程，宛烈二十二年四月十八，风无痕一行终于抵达了京城，尽管事先并没有惊动许多人，但风珉致和萧云朝还是一起赶到了郊外迎接。唯一的差别就是，风珉致是奉了圣旨，而萧云朝则是得了妹子的吩咐。

    风无痕早在过了天津就换乘了官轿，毕竟路上还是坐车方便些。眼尖的徐春书见远远簇拥着一大群人，立刻通报了自己的主子。因此还未行到众人跟前，官轿就停了下来，风珉致忙带着众人迎了上去。

    风无痕一下轿就几步行到风珉致跟前，屈膝就是大礼，“居然劳动皇叔祖亲自相迎，侄孙真是惶恐。”

    风珉致一把搀扶起他，笑吟吟道：“无痕如今可是立下了大功的人，本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受你的大礼岂不是折寿？”他边说边转向了身边众人，“你看，朝中的大臣们倒是来了不少，你舅舅也赶来接你这个外甥了。”

    萧云朝还未琢磨出风珉致话中的意思，就见自家外甥走到跟前恭敬地一揖，亲热地叫了声“舅舅”。他忙不迭地回礼，随意搭讪了几句，无非是一些恭维。他和这个外甥相交不深，此次要不是为了自己惹的那个麻烦，他还真不知到时和风无痕说些什么好。

    至于边上的其他人，则是一些专程来奉承的普通京官。皇帝对于这个儿子接二连三的殊遇，让他们看到了又一个可以巴结的对象，因此一得了消息，他们就立马赶了来。只是没想到风珉致和萧云朝来得更早。低品级的他们只得垂手立在后面，眼巴巴地瞧着前面两个大人物和他们此次的目标寒暄着。

    风无痕当然不会忘了后面这一大群官员，换了往常，这些嘴脸可憎的京官们也许根本就不屑于巴结自己。他们全都围着那几个显贵的皇子跟前摇尾巴。现在他们的主子一个个被遣出京城，这些人就一个个不安分起来，恨不得另行改换门庭，以图富贵。

    “殿下，下官等在郊外的水天阁为您摆下了接风宴，不知您是否可以赏光？如果珉亲王和萧大人也能大驾光临，那下官等人感激不尽。”开口的是户部主事王广元，他见三人间有了空子，就插上前去开口道。他在这些人中也算是有些分量，其他官员见他出言相邀，也连忙帮腔道，场面也就有些乱哄哄的。

    “勤郡王刚刚回京，你们就来这么一出，若是让皇上知道，恐怕你们几个就得上谢罪折子了。”风珉致眉头一皱，显然并不愿意兜搭这些龌龊的京官，但萧云朝却并不愿意得罪这些墙头草，他作吏部尚书的这几年来，最大的优点就是左右逢源，因此颇得中下级官员称赞，自然这些人的银子他也捞了不少。“王爷，这些人也是一片诚心，莫要逆了他们的好意。天色已经近午，横竖勤郡王一行在路上也没有用过膳，不如索性就扰了他们这一顿吧。”

    风无痕犹豫了一番，只得劝风珉致道：“皇叔祖，您等闲也不在百官面前露面，今天既然他们有心，不如您就赏一下脸，否则侄孙身为钦差大臣，未缴旨前哪敢擅赴他人之宴。”他是碍着舅舅的面子不得不如此，否则传扬出去，人家还以为他这个作晚辈的一点不敬萧云朝这个母舅。

    其他人见风无痕口气松动，连忙围住了风珉致。对于这些不是皇族的官员，这位德高望重的珉亲王也没法端出宗正的架子，只得勉强答应了。风无痕便吩咐几个侍卫先将越起烟和海若兰护送回去，自己就带了几个贴身侍卫，随萧云朝他们往码头边的水天阁去了。

    风珉致冷眼旁观，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这桌价值不菲的筵席绝对不是一群穷京官请得起的。就看老板那殷勤的模样，十有八九拔毛的是这位肥头大耳的商贾。他随意用了一些，眼睛的余光却一直注视着风无痕。与半年多前的青涩相比，他左右逢源得甚佳，就连官场厮混多年的萧云朝也不见得比他做得更好。孺子可教啊，他心中感叹道，只是不要过头了就好。

    王广元频频举杯敬酒，但他失望地发觉座上的三位大人物，每个人都只是略略沾唇而已，酒也仅仅斟了一次。他自然知道彼此交情甚浅，今天能邀到两位王爷和一位国舅只是运气好罢了。刚刚若不是萧云朝的首允，说不定那位出名不好打交道的珉亲王就要下逐客令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为能攀上大人物而兴奋不已。

    由于座上的人身份尊贵，因此老板薛舜侨并未召请歌伎，其他官员也略显拘束，除了王广元力图活跃一下气氛之外，其他人只是唯唯诺诺而已，连奉承话也只是颠来倒去的那么几句，就连本来性子不错的萧云朝也觉得无味。一顿饭仅仅吃了不到半个时辰，风珉致就先起了身，风无痕和萧云朝也连忙立了起来。

    “皇上还在宫中等着本王的回报，今日就到此为止了吧。”风珉致不咸不淡地道，目视风无痕和萧云朝，两人连忙也甩出几句场面话，匆匆告辞而去。

    剩下的一干官员酒足饭饱之后，也一个个离开，能见到刚刚三人，他们便已经满足了，只有王广元借口有事要办，独自留了下来。知情者明白此次是他做的东，因此都心照不宣地溜了。

    “薛老板是否后悔此顿请得冤枉？”王广元望着杯盘狼藉的桌子，似笑非笑地问道。

    “哪里，在下只是个草民，只要将两位王爷在此用过餐的消息传扬出去，恐怕蜂拥而来的不会在少数，还怕挣不到钱？”薛舜侨摇晃着脑袋，似乎还沉醉在自家酒楼来过三个贵人的幻想中。

    “薛老板能如此想则是最好。”王广元随手拿起一个酒杯，“吾等为官者，只恐他人错看了自家的美意。琼浆虽好，奈何不识者皆以为平常，出此下策也是份属无奈。”他不动声色地将酒缓缓倒在地上，随即将杯子放下，客气地拱拱手道：“今日就劳烦薛老板了，告辞！”

    薛舜侨冲着王广元远去的背影，不屑地冷笑了几声，以他的阅历见识，怎么会看不出这个王主事始终在试探自己。可惜自己一个开酒楼的，见着的三教九流多了去了，若是如此容易让你套出话来，岂不是白混了那么多年？想巴结我背后的主子，你的位分还差了点。薛舜侨往地上啐了一口，随即唤了伙计上来收拾，自己却仍在琢磨着那个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年，主子叫自己注意此人，还真是有些道理呢。

    风珉致等三人离开之后，萧云朝碍着这位铁面的珉亲王在场，因此只是略略提了一句，请外甥面圣归来后到府上一聚。自己的舅舅有请，风无痕自然极为爽快地答应了，萧云朝也就告辞而去，毕竟他并不是皇帝派去迎接的。

    “无痕，刚才那批官员你也看到了。他们属于那种蹬鼻子就上脸的角色，以后若是无事不妨淡淡的，切不可对他们太为客气。你那舅舅是吏部尚书，原应该管束着他们些，谁想他却如此纵容。”到了官轿上，风珉致这才郑重其事地教训道。

    风无痕自是唯唯诺诺地听了，不过有些话他却不敢苟同。虽然这些官员位分卑微，品性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但如同舅舅一般对待他们，至少可以拉拢部分有用的人。他早不是几年前那个病弱的少年了，当然知道风珉致的用意是敲打多于提醒。

    “微臣奉旨将勤郡王带到。”风珉致率先跪下禀报道。

    “皇叔平身吧。”皇帝吩咐汪海道，“还不给珉亲王看座？”

    待风珉致坐定，风无痕这才大步走进殿来，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双手将天子剑高举过头。“儿臣奉旨巡视福建，幸不辱命，今向父皇缴旨。”

    皇帝很是欣慰地看着风无痕，说实话，他不是没有担心过儿子是否能稳住局势，却不料仅仅八九个月，事情就顺利解决了，还附带着带回一个媳妇。“无痕，你做得很好。朕很满意，你确实长大了。珉亲王，朕没说错吧，这孩子还真是一个辅政的材料。”皇帝微笑着对风珉致道。

    “那是皇上英明。”风珉致略略欠身道，“要不是皇上坚持，七殿下恐怕也难建此奇功。”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道，“什么奇功，他只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无痕，你的赏赐朕晚些给，倒是责罚你得先领着。”

    风珉致和风无痕不禁面面相觑，谁都想不通皇帝为什么要给责罚。不过风无痕不会愚蠢到和自己的父亲较劲，连忙俯身道：“儿臣恭聆父皇训示。”

    “你还记得之前的旨意么？”皇帝颇有几分调笑的意味，“上次有密旨给你时，曾说过待你回京后需闭门思过一个月，难道你忘了么？”

    风无痕这才傻了眼，敢情自己将此事完全丢在脑后了。闭门思过虽不是什么大的处分，无奈自己还有颇多难题尚未处理，皇帝此时提出来无疑有些看好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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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温存

﻿皇帝既然已经开了口，风无痕便只得百无聊赖地呆在府里。他是不能出门，可是小方子和徐春书等人就忙活坏了，整天的往外跑。各种京城的消息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勤郡王府。不过，风无痕最先处置的还是德名。毕竟事情牵涉到红如身边的侍女，如果不立起规矩来，之后人人仿效，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到时自己这个治家不严的名声就连想去都去不掉。

    德名和兰寇浑身颤抖地跪伏在地，两人都知道王府这种地方家规森严，一个不慎就是杀身之祸。无奈两情相悦乃是人之大伦，两人虽然一个在书房当差，一个在内院为婢，还是忍不住那点情火，尽管尚未做出苟且之事，但毕竟是大大触犯了家规。一旁的范庆丞也是长跪于地，身为总管，他竟然到有人泄密的时候才发现此事，不能不说是大大的失职。

    “庆丞，王府中有多少小厮书童尚未婚配？”风无痕突然出言问道。

    “回殿下的话，这些小厮大多是内务府和各家王府荐来的，其余则是奴才买来的，因此十停中倒有八停尚未婚配。”范庆丞听出主子似乎并没有雷霆大怒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地回报道。

    “看来这倒是本王的疏忽。”风无痕冷冷地瞟了眼前的另两人，“不过，你们两个如果真的有意，大可向红妃回禀，如此偷偷摸摸，若是真的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岂不是败坏了我王府的名声？”

    这几句话说得疾言厉色，德名和兰寇都吓得更加伏低了身子，兰寇更是心中后悔不已。以红如待下宽厚的性子，自己若是早求了恩典，怎会有今天的事？联想到自己的莽撞还害得红如昏厥，她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都不说话了？”风无痕缓步走到两人跟前的一尺之地，“德名，本王待你们几个书房的人一向优容，本无意打动干戈，你自己说吧，此事该怎么办？”

    德名一怔，他万万没有想到风无痕会如此问话。他偷眼瞧了瞧身边的兰寇，狠狠心道：“殿下，奴才自知罪该万死，随您发落就是。兰寇只是听了奴才的花言巧语，求殿下从轻处置她。”

    “不！”兰寇惊呼一声，随即连连碰头道，“殿下明鉴，不关德名的事，都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我二人绝未有出轨之事，请殿下开恩！”

    风无痕突然展颜笑道：“如此时候还能想着对方，足见你两人还算真情实意，本王就饶你们一次好了。”他见底下两人松了一口气，又脸色一正，“不过，你二人触犯家规，却是不得不罚。兰寇，之后的一个月你就去浣衣处当差，好好反省，一个月后再回红妃那。至于德名，你之前既然已领了二十大板，肉刑就免了。本王曾为你们请了西席，男女之防总应该记得，因此你回去把四书给我抄上一遍，好好学学圣贤的道理。等你们记住了此事的教训后，庆丞，你择个日子为两人完婚好了。”

    如此处置已是极轻，德名和兰寇皆是大喜，连连叩谢恩典。范庆丞也不想为这事少了一个帮手，心下已是释然。远远侍立着的德喜等一帮小厮更是为兄弟的好运而额手称庆，摊着这么一个大度的主子还真是他们的福气呢。这些人却不知风无痕本是准备将两人撵出去的，可是红如刚刚诞下子女，他也不想大动干戈，因此倒是便宜了德名和兰寇。

    “庆丞，府里的小厮仆从你也挑拣一下，若是该婚配的，你就问问内院那些丫鬟谁对他们有意，总而言之，以后再闹出这种事情来，连你在内，本王绝不轻饶！”

    “奴才遵命。”范庆丞连忙应道。他不用看也知道身后那帮小厮喜形于色的模样，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德名的胆子，内院的丫鬟一个个都是模样周正，他们都是心痒已久了。

    风无痕走进藏风小筑，这里一股子熟悉的气味让他不禁加快了脚步。轻轻掀开帘子，他一眼就看到了红如斜倚床边，似乎正在发楞。几个侍立一边的丫鬟见着主子进来，忙不迭地侧身行礼，倒是把红如给惊醒了过来。

    “殿下！”红如惊喜地叫道，她虽知道风无痕已经回来，可是听得丫鬟说他在前头发作德名等人，心下不禁有几分同情，“您没把他们两个怎么样吧？”

    风无痕装作一副不愉的样子，“红如，一见面你就提这些事，难道分别将近一年，你就没有其他话要对本王说吗？”他边说边向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众人连忙知机地退下。

    红如见风无痕语气生硬，不免慌了神，“殿下，我……”话没说完，她就被风无痕抱了个正着。“什么都别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吗？这些天来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红如，你知道么，在福建的日子里，我真的很思念你呢！”

    红如依偎在丈夫的怀中，感到一阵出奇的温暖，之前的彷徨无助瞬间都无影无踪。她知道，风无痕一直是喜爱自己的，尽管那份爱不如他迷恋海家小姐之深，但自己确实用不着那么忧心的。

    “对了，红如，两个孩子呢？”风无痕左顾右盼，却找不着两个宝贝的影子。

    “还说呢！”红如嗔怪地捶了他一下，“一回来就忙着发脾气，孩子在乳娘那儿呢。两个孩子都很乖，不哭不闹的，长大了肯定像你！”

    风无痕哭笑不得地看着怀中佳人，“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孩子嘛，哭闹本是天性，放纵些无妨。待到长大一些，便需严加管束了。红如，一下子多了两个宝贝，还是你能干，不愧是我的小娇妻呢！”

    红如的脸不禁变得绯红，丈夫这话说得大是暧mei，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怪道人家说男人在外容易花心。尽管如此，这番花言巧语说出来，红如心中倒是受用得紧，嘴里却不依，“殿下，你在外这么些天，别的没学，嘴皮功夫可是利索多了。”

    风无痕索性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越小姐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本不该瞒着你，只是担心你怀了身孕，万一有什么想不开就是我的罪过了。红如，相信我，不管我再娶几个，你永远都还是我的爱人。”风无痕轻轻捧起红如的脸，一吻深深印了下去。

    红如完全醉了，那种无穷无尽的温柔中，她似乎又想起了当初的情景。自己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被丈夫瞧在眼中，长久以来的情愫，更是让自己深深地依恋着这位天潢贵胄，甚至能容忍他爱上别的女子。义父曾笑过她的痴，但她知道，他老人家只是不忍心自己到时被其他妻妾看轻，因此才执意去改了族谱，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名分。

    “好了，大白天的，让别人看见就不好了。”红如突然推开了丈夫，脸上的红晕却没有褪去，“才刚回来就没个正经。”

    人前一向自重身份的风无痕却不理这些，在他的心里，红如的影子有时很淡，有时耀眼，但不管如何，她都是第一个自己倾心相爱，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因此感觉分外不同。他反而更亲昵地将娇妻抱紧了些，另一只手也不安分起来。

    “殿下！”门外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海相爷亲自来了，说是有要事和您商谈。”

    风无痕和红如都愣了一下，海观羽一向很少去他人府邸，今次特意前来，所为之事恐怕也就只那么一件。红如的脸色不禁黯淡下来，风无痕也有些讪讪的。“红如，我先去看看，如果没什么要事，我再回来陪你。”

    红如轻轻嗯了一身，算是回答，却不防丈夫竟轻轻扳住她的肩头，柔声在她耳边说道：“今晚等我。”说完就笑吟吟地掀帘离去了。也正是因为这句话，几个丫鬟一进门就瞧见了自家主子满面娇羞的怔怔模样，心中都偷笑不已。

    “海老相爷，无痕一回京就被父皇禁足，没有过府拜访，实在是失礼，尚乞恕罪。”风无痕一进正厅便摒退了左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哪里，七殿下实在太客气了。”海观羽哪会随意受他的礼，一面偏身躲过，一面伸手将他扶起。“七殿下如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什么禁足只是皇上和您开个玩笑罢了，您怎么当了真？”

    “什么？”风无痕心下便吃了一惊，“海老相爷莫要会错意了，父皇当初的旨意就是如此，无痕只是一时忘了，这闭门思过还是废不得的。”他略一思量便打定了主意，不管父皇是什么意思，总而言之，这一个月他就好好地在家里呆着，免得别人说闲话。

    “呵呵，七殿下不信，老夫也没有办法。不过，老夫今日来另有要事。”海观羽笑得有些微妙，“闻听殿下又要纳越家小姐为侧妃，因此老夫迫不得已，也只得前来与殿下商谈一下小女的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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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婚事

﻿这次风无痕便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异色，尽管无数次想过这一天，但海观羽突如其来的提起此事，他还是忍不住愣了神。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请海老相爷明示。”

    海观羽有些好笑地瞧着风无痕狼狈的模样，这位在外威风八面的皇子殿下，此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万分窘迫。“殿下想必也知道，老夫只有两个孙女，原本见殿下对若欣有意，因此早打算求皇上赐婚，只是见你俩年纪尚幼，暂且按下不提而已。”他装作没看见风无痕热切的样子，继续说道，“老夫只是没想到若兰这丫头竟然如此决绝，一路追到了福建。如此一来，知情者众多，倘若再将她许配别人，只恐她一时想不开，万一做出什么傻事来，那就后悔莫及了，因此此次就是为了若兰的婚事而来。”

    风无痕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有想到海观羽竟似改变了主意，虽然内心对海若兰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但更多的只是欣赏她的果决，毕竟若欣的明朗亮丽才是他最喜欢的。可是若兰毕竟一路跟他到了福建，传扬出去，闺誉就算是毁了，海观羽此举也是迫不得已。当下他只得呐呐道：“海老相爷的美意，无痕拜领，只是……”

    海观羽不待风无痕将话说完，又紧接着道：“只是若欣这丫头平素虽然对那些贵介子弟也算热络，但老夫和她提起另行择婿之事时，她竟是执意不允。追问之下，老夫这才得知她对殿下不咸不淡只是试探殿下的本心，那些显贵公子皆是靠着世代恩荫，往往不学无术，借着消遣可以，却不能托付终生。她原以为殿下与那些人乃是一流，却不想殿下此次在福建能一显身手，因此倒是真正的刮目相看了。”

    风无痕并不晓得，一向在人前言笑无忌的海若欣竟有这等心思，不禁红了脸，自己以前时时叨扰海府的用意恐怕也被人家看穿了。若不是此次还算颇有建树，那个女孩会不会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轻薄小儿，他不由暗自庆幸自己一向以礼相待，并未向那些世家公子一般只是贪恋若欣美色。既然若欣如此表示了，那海观羽究竟是什么意思？“若欣小姐垂爱，乃是无痕的荣幸。但不知那婚事……”他故意隐去了后面的话语，只等海观羽说个明白。

    到了此时，海观羽也就懒得卖关子了，“老夫已求得皇上恩旨，将若欣与若兰姐妹一并许配殿下，将来殿下在她二人所生子女中择一人以继承海氏香烟。至于大婚之日么，皇上已命钦天监择一良辰佳日，届时和越氏小姐一并成婚。”

    饶是风无痕已想到一些，此时也是木了。他本对女色并不是十分在意，因此母妃曾经赐下的几名美婢也只是留在府中充役而已，三年来也只宠过红如一人，没想到这次一娶竟然是三位如花美眷。

    “殿下！”海观羽轻拍了一下风无痕的肩膀，“莫非殿下不同意这婚事？既然如此，那老夫只能和小女明说了。”他装作一副惋惜的样子，有意要瞧这位皇子的笑话。

    风无痕哪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突然会和自己开玩笑，立时慌了神，“海老相爷的美意，无痕哪有推却之理？何况两位小姐都是兰心蕙质的大家闺秀，我只恐委屈了她们而已。”他边说边觑着海观羽脸色，唯恐对方变卦。岂道关心则乱，海观羽既已求皇帝赐婚，又怎会朝令夕改？

    “哈哈哈哈！”海观羽终于忍不住大笑道，“如此才试出了殿下本心！好，两个丫头中，老夫一向薄待了若兰，此次她应该也不会再怪这个爷爷偏心了。殿下，大婚之事你不用操心，老夫自会吩咐人办得妥妥帖帖的，宫里瑜贵妃娘娘也已经应承帮衬一下，因此您就静心在家闭门思过好了。”海观羽一笑之后，径直告辞离去，竟是把风无痕一人独自撇在了厅上。

    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一阵子，风无痕才发现海观羽已然离开，想起之前听到的许婚言语，竟有如做梦一般。“殿下，殿下！”冥绝毕竟不放心主子的安危，见海观羽离去，便匆匆进了正厅，唯恐有什么差池。这下见风无痕呆愣的样子，还以为他受了什么打击。

    “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美事！”风无痕突然仰天笑道，也不看一脸茫然的冥绝一眼，自顾自地下了台阶朝后院走去。

    尽管心中欢喜，但风无痕走到藏风小筑时，还是忍不住拐了进去，不管怎么说，上次已经让红如担心了一回，此次还是得先告诉她。才进院子，他就听到一帮仆妇的欢声笑语，中间还夹杂着一阵孩子的哭闹声。直到此时，他才省起自己这个作父亲的，今天一回来就忙东忙西的，居然还没看过两个宝贝一眼。

    原本还在喧闹的丫鬟仆妇见正主儿一进屋，便都静了下来，一个个忙不迭地行礼，只有两个人高马大的乳母由于抱着孩子，只是颔首为礼。风无痕随意地挥手让她们起身，自己直接从一个乳母手中抢过了一个孩子，这突如其来的一招让孩子吓了一跳，立即大声啼哭起来，响亮的哭闹声几乎是要将屋顶掀翻了。

    “这孩子，居然如此认生，我可是他的爹啊！”风无痕爱怜地掐了一下那粉嫩的脸蛋，一转眼就看到了红如不满的目光，“哭得如此响亮，日后一定是一个大好男儿！”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李氏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红如嗔怪地念了一句，“真不知道殿下这个爹是怎么当的，您手里的是女孩啊。皇上钦赐了一个好名字叫霁月，至于儿子则是叫浩扬，以后在人前要是弄错了，可真是要丢脸了！”

    风无痕脸色尴尬地逗弄着女儿，“月儿，长大后可是要成为你娘那样的美人哦，但有一点要记着，千万不能像你娘那么凶巴巴的，那样可嫁不到好男人！”

    话音刚落，一个枕头就迎面向他飞来，原来是恼怒的红如一气之下抓着身边的靠枕就是一击。风无痕侧身躲过，见屋里的其他人全是偷笑不已的样子，也不以为杵。尽管脸上含羞带怒，但红如的心里却是喜滋滋的，丈夫当着别人的面称赞自己美丽，任何一个妻子都会感到满意，更何况这是新人就要入门前的时刻？

    风无痕逗了一会女儿，又将女儿递给了乳母，紧接着从另一个乳母手中抱过了儿子。望着两张婴儿的脸，他心中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温情，竟是爱不释手地看了许久。几个不相干的丫鬟也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只留了两个乳母在屋里，这种一家人的温馨气氛出现在一向规矩森严的天家王府中，竟让几个当事人全都沉默着享受在其中。

    “小姐，大小姐来看您了。”抿儿大惊小怪地进来报道。刚回府的几天，她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老爷怪罪。可出乎意料的是，无论是海观羽还是海从芮，对于若兰都是安慰了几句，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这种反常的举动令主仆俩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快请姐姐进来。”海若兰虽然讶异，但还是立即反应了过来。这些年来，她一直是活在姐姐若欣的阴影中，时时受着寂寞和嫉妒的煎熬，如今心结已解，也就能坦然面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了。

    海若欣还是第一次踏进妹妹的闺房，整洁得近乎于朴素的屋子还是让她吃了一惊，想起家中下人往常对于妹妹的态度，她一下子就想起了个中情由。“若兰，你这地方太素净了，那像大家闺秀的寝居，倒让我想起了那些修行的姑子，明儿个我让他们取些新鲜玩意过来装点一下，也好修饰修饰。”她挡住了妹妹欲行礼的身子，一个手势斥退了抿儿，这才满面笑意地盯着海若兰，看得妹妹心中忐忑。

    “若兰，你是不是认为我这个姐姐一向刁蛮，挺不近人情的？”海若欣似乎是满不在乎地问道，手中却随意翻着妹妹书桌上的一本佛经。

    “姐姐！”海若兰脸色一变，心中早已糊涂了，这个姐姐今次前来究竟是什么用意？

    “若兰，爷爷已经向皇上请旨，将我们姊妹二人同时许配给了七殿下。”海若欣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郑重其事地说，“我今天来就是特地告诉你此事，免得你忧心。”

    这个结果是海若兰事先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她几乎是认为姐姐在和自己开玩笑，然而，那种严肃的神色告诉她一切都是真实的。“姐姐，难道你……”她完全无法相信一向高傲的姐姐能和自己的妹妹分享一个丈夫。

    “我们这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其实比普通女子更苦命。未许人之前，我仗着爷爷的宠爱，自然可以放恣，但婚后就不同了。与其嫁一个只是贪图自己美色或是看中了爷爷权势的男人，还不如嫁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来得牢靠不是吗？”海若欣嫣然一笑，绝色容光令面前的一切黯然失色，“只是摊着我这么一个喜欢出风头，行事又没个规矩的姐姐，你将来要吃苦头了呢！”

    海若兰愣了一愣，直到此刻，她方才觉察出姐姐话中的诚意，不禁上前一步，紧紧地将姐姐抱在怀中。一向疏远的两姐妹，此时却因为同一个理由而将心拉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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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前夜

﻿绵英倒是没什么不习惯王府的生活，由于风无痕的特别关照，范庆丞对他也很关照，独院里就住了他和聂其两个人。由于知道他在读写上有一番造诣，因此他的差事也极为优厚，无非是在书房伺候一番笔墨而已。对于一个刚进王府不久的新人来说，这番待遇足可引起颇多议论和嫉妒，不过德喜几人倒是对这个文弱青年观感不错，时不时拉住他求教些学问上的事，对他那手好字也是羡慕不已。

    王府聘请来的西席也是一位十余年来履试不第的举子，不过学问却是相当不错，范庆丞虽然自己只是勉强识字而已，在这方面却是眼力颇毒，每月一百两银子的费用让这位生活窘迫的洗先生一口就应承了差使，毕竟王府的西席可不是那么容易寻得的。运气若是好一些说不定将来还能靠王爷的举荐捞一个小官做做，也就不枉自己苦读那么多年了。唯一让他不满意的就是教授的既不是世子也不是郡主，而是一帮王府中的年轻小厮，不过范庆丞先前的承诺和优厚的报酬还是让他留了下来。

    “真是一笔好字！”见多识广的洗原黎赞赏不已地看着这个青年，铁钩银划，风骨不凡，虽不是极上品，但在一个王府下人手中使出来，已经极为难得了。“绵英，你以前读过多少书？”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只是略通些文墨而已，不值一提。”绵英的笑容很是淡然，脸却转向了身边的其他几人，“只要勤加练习，你们也可以达到这样的水平。”以他的眼力，早看出德喜他们只是刚刚开始识文断字，倒是风无痕能为府中的下人延请西席，这份气度不免让他心折。

    “你们这些小子，还杵在这儿干什么？昨天的功课在哪，若是再不交来，待会王爷考校起来我可是要实话实说的！”洗原黎板着脸道，德喜几人虽是聪明伶俐，但从小就荒废了，如今读书虽是夙愿，但天天对着那天书一般的东西还是非常头痛，因此三天两头地收到这位洗先生的责罚。

    “是谁在念叨本王？”风无痕奇怪地踏进了小书房，才在门口他就听见了洗原黎的声音，“洗先生，他们又惹你生气了么？”

    见着主子进来，包括刚才还坐着的绵英在内，一干书房里的小厮都慌忙跪下请安，只有洗原黎只是长揖为礼。“王爷，学生刚才只是吓唬他们一番罢了，想不到您真的来了，倒验证了狐假虎威的理儿。”洗原黎虽然没见过风无痕几次，但还是知道这位皇子对读书人极为礼敬，而且很少端出王爷的架子，因此才敢开上几句玩笑。

    “先生这么说，本王也就放下了心，他们都是些苦人儿出身，因此您就好好管教，说不定到时能出息，本王和先生脸上也皆有光不是吗？”风无痕随口吩咐几人起身，一边笑容可掬地对洗原黎道。

    洗原黎听了眼中放光，风无痕的意思中似乎透露出会提拔这几个人的意思，那自己到时更不在话下了。“王爷放心，学生一定尽力而为。”他肃然拱手道。身边的德喜等人却是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下惨然，不知又要被这位先生如何折腾了。

    “好了，本王就不耽误他们的功课了。绵英，本王有事和你商议，你且跟本王到大书房来一趟。”

    绵英恭谨地向洗原黎行了一礼，方才随着风无痕出门，让这位自视甚高的西席先生很是受用，接下来自然就是对德喜这些老不开窍的家伙进行训练了。洗原黎打定了主意，一定得尽快让风无痕看到成效，由此一来，那两位刚诞生的王府新宠将来说不定也得称呼自己一声先生了。

    明方真人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自己的那个学生了，虽然皇帝也时不时会来陪自己说说话，间或透露一点风无痕在福建的情形，但更多的却是自己仰望星空，希图勘透那永不磨灭的轨迹。不知道严修他们怎么样了，他突然强烈思念起那几个弟子来，他们还太小了，不知道一次皇帝的更迭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也不知道天下苍生会因为上位者的一个错误决定而遭受怎样的苦难。而自己既已入世，唯一能做的就是拣选出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可惜诸皇子中没有真正的天命之君，明方真人苦笑着想道，皆有天命的迹象就代表着天命并没有钟情于一者，也就意味着夺嫡之争的分外惨烈。皇后的失势就是最好的明证，那次中秋月夜时高高在上的国母，就这么化作了一缕云烟，独自在坤宁宫挣命，天家真是无情啊！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命运，皇帝一天没有驾崩，他就能在这里安然无恙地呆着，而皇帝大行的日子一到，他的劫数也就到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不用转头，只从脚步他就可以感觉到那个熟悉的影子，真是执拗的男人呢，自己拒绝那么多次，并点悟那么多次后，他却始终还惦记着心中的仇恨，难道就真的不怕自己将他的谋划捅出去么？“贫道已经说过很多次，居士不用再来了，为什么还不死心？”

    风绝长长的影子暴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道长不是那样的人，七殿下也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情，您不是一样没有说出去过吗？”他刻意点出了那没有几个人知道的事实。

    “居士不必以此来试探贫道。”明方真人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仍然是平静的模样，“你只不过是猜测而已，何来真凭实据？富贵险中求，居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贫道清修，所为之事不过是一己私欲，贫道即便不相助你也已经占了上风，又何必苦苦相逼？难道真的要贫道使出雷霆手段么？”说到最后一句，明方真人倏地转过身来，双目已是光芒大盛，四周的帷幕无风自动，显然已经动怒。

    风绝悚然而惊，这老道士究竟有什么本事，就连皇帝心中也不是十分清楚。他能像现在这样步步紧逼，无非是前两次明方真人对他的要求不置可否罢了。想不到人力之威竟能达到如此地步，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浑身都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紧紧束缚着，难道那老人真的动了杀机？他不禁心中后悔，若不是父亲当年的吩咐，他怎会执意去迫一个世外之人。

    “你走吧。”明方真人突然将外放的九炼阴阳罡全部收回，声音也变得冷冽无比，“若不是当年贫道和你父亲有过约定，不得伤害他的后人，也不会容忍你许久。你记着，贫道虽不会插手你的事情，但若你之举动过于伤天害理，贫道也不会坐视！”

    风绝恨恨地瞪了老人一眼，疾步离开，脸上满是阴霾。他的心中现在全是仇恨，火一般地煎熬着身体中的每一寸肌肤，发泄，一定要找一个地方好好发泄一下，他阴冷地一笑，转身朝深宫中掠去，鬼魅般的身影在月光下跃动，转瞬消失在一处宫墙内。

    “看来他们又安静下来了，真是够沉得住气的。”黑衣人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义地敲击着扶手，“天一，不要让他们消停，只有让羊群疲于奔命，狼才能乘虚而入。你让手底下那帮人继续动一下，总而言之，眼下愈是乱，对本座愈是有利，后宫那边也不妨再下些功夫，也可以让皇帝再忧心一阵子。”

    “属下谨遵主上谕令。”天一恭谨地应道，心下却惊疑不定，一向行事的主人居然会不计伤亡地派出属下送死，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要么是主人正处于疯狂的边缘，要么则是事情正朝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这一乱，朝上的皇帝和群臣恐怕就要真的麻烦了。

    “起烟。”邢氏殷勤地叫几个丫鬟捧上一件件精美的刺绣衣裳，“你看看，哪件合适？都要嫁人了，别老是素脸朝天的，将来怎么博殿下欢心？姑娘家就应该好好妆扮自己，不是有一句话叫做什么，女，女为悦己者容！”

    越起烟无奈地站起身来，这位母亲大人实在是太过热心了，简直让她有些受不了。天天在耳畔唠叨着将来如何争宠的事情不算，还不停地拉着自己试穿各色衣裳，佩戴各种名贵首饰。看来外间传说得一点没错，邢氏虽然育有三子，可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可可地自己就撞上去了。

    随意挑拣着那些华丽的锦服，越起烟心中暗叹，可惜自己的容貌最多不过端秀而已，无论如何也比不过那位海家大小姐。再说，人家世代为官，一门的显贵，要哪些珍品没有，在这些上头炫耀无疑是自取其辱罢了，没来由让别人嫌弃自家是暴富一般。想起之前越千繁告知皇帝已下旨将海氏姊妹同时许配给风无痕时的谨慎表情，她就觉得好笑，自己似乎还不至于为了这个就悔婚吧，更她何况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多谢母亲的好意了。”尽管心中不耐烦，越起烟还是装作喜悦的样子一件件试穿了起来，唉，就要出嫁了，还是不要忤逆邢氏的好意。毕竟自己的亲生母亲早已逝去，就体会一下这难得的母爱吧，毕竟邢氏对自己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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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嫁祸

﻿京城这边正在忙活风无痕大婚的事情，西北那里的风无昭也得了好消息。他的大舅舅贺莫斐果然被手下人秘密拿住了，还从身上搜出了将近二十万两银票，并在贺莫斐吐露出的另一个藏匿地点起出了另外七十万两银票，让本就担心囊中羞涩的风无昭喜出望外。为了防止泄密，霍叔其带的人全部用黑布罩头，行动中更是频频露出山贼的腔调，得手后将贺莫斐绑在一棵大树上，随后立即远遁。更为离谱的是，霍叔其暗中惊动了当地的皇家密探，几个劫财者前脚刚走，大队官兵随后就匆匆赶到，将已经逃出京城千里之遥的贺莫斐拿了个正着。

    昏昏沉沉地躺在马车中被押送回京的贺莫斐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算计自己的竟然就是父亲千方百计要扶助的五皇子。他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几个蒙面人如同夜枭般恐怖的笑声，自己高价请来的几名保镖在对方雷霆一击下竟毙命了多半，剩下两个也在他们的血腥手段下说出了他就是东主。尽管曾经拜明师学习过武艺，但养尊处优的他如何是这些恶徒的对手，那些人仅仅在他面前削去了两个人的脑袋，心惊胆战的他便不得不吐露出其他银票的下落。就在两天后那些煞星起出银票离开后，贺莫斐才庆幸不已，而此后，自己便落到了官兵的手中。

    随着马车的颠簸，贺莫斐逐渐醒了过来，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方才发觉手上和脚下都被铁链锁了个结结实实，不由长叹一声，浑身无力地靠在了马车壁上。也不知是外界守备森严还是根本就不怕他逃跑，马车中只有他一个人而已，里面也收拾得相当整洁，除了手脚的镣铐之外，贺莫斐根本就察觉不到这是一辆囚车。

    流亡的路上，贺莫斐早得了皇帝对贺家的处置消息，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那么气势汹汹的查抄最后竟然只是革职流放，连父亲的爵位都保留了。若不是父亲再三告诫他不得现身，他几乎是想直接回京城，免得担惊受怕。现在倒好，家中的多年积蓄被强徒劫掠一空，自己又被秘密押送回京。一旦惹恼了皇帝，那么贺家就真的前程难保了，父亲啊父亲，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他摇头不已。

    正当他自怨自艾之际，马车突然嘎然而止，外面传来一阵军校的喝骂声。贺莫斐不禁心中一动，莫非是有人来救了？他想起五皇子风无昭就在西北，一时求生的愿望占了上风，只希望外面的是自己盼望的救星。

    果不其然，外面很快打斗成了一团，刀剑声、砍杀声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可怖。贺莫斐强自镇定心神，为了怕那些官兵恼羞成怒下伤害自己，他只得四处寻找着可以防身的东西，最后还是将一条板凳抄在了手中，准备见机行事。

    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外面的喊杀声便弱了下来，贺莫斐小心翼翼地凑近门边，希望能探个究竟，冷不防马车的门砰一声就被打开了，他一个踉跄，扑通一声就从马车上跌了下来。好不容易挣扎着起身，映入眼帘的就是满地官兵的尸体，中间夹杂着几个蒙面黑衣人，黄土地上血迹斑斑，四处都是遗落的兵器。

    当他省起自己的处境时，一柄明晃晃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刺骨的寒意立刻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好，好汉，请问你们是……”对方如此敌意的表示让他摸不透这些人的来历，话也只说了一半。

    “你就是贺莫斐？”那个人冷冰冰地问道，“贺甫荣是你父亲？”

    贺莫斐很想打量一下对方的脸色，但利刃加颈，自己又背对着那人，愣是看不清一点东西。他哆嗦了一阵，方才狠狠心，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我就是贺莫斐，请问众位好汉的来意？”

    那问话人似乎很满意，贺莫斐感到那刺骨的寒意离开了脖颈，这才松了口气。然而，转瞬他就感到了一阵剧痛，人也情不自禁地扑倒在地，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声音，“在所有人身上都补上一刀，将我方阵亡部属的尸体全部拉走，快！估计等会就有人来了！”

    是谁，是谁要杀我？贺莫斐不甘心地在心底怒吼道，然而，眼前越来越黑，这位从小就在富贵乡长大的豪门公子，不情愿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直到死他也不明白，是谁对他下了毒手。

    姚慕同踌躇满志地坐在官轿上，心中万分得意。不到三十五岁就作到了从二品，在年轻一代中算作是异数，想到将来能出将入相，他就庆幸当初投对了赌注。什么十年寒窗，勤政爱民，公正清廉，全是扯淡。想他酷吏之名流传甚广，不是一样年年升转？百姓恨他又如何，那些升斗小民，又怎么敌得过皇家威严，朝廷气度？要不是跟对了主子，他最多还在一届知府任上晃悠，哪来如今的锦绣前程？

    “大人，前面已经能看到福建地界了。”官轿突然停了下来，贴身伺候他多年的家奴姚三轻轻掀起帘子，躬身报道，“是否先在寻个地方休息？”

    “嗯，本官新上任，就不必扰民了。你让人去前面的县里通报一声，让那县令和县中的富户商贾过来就好。”姚慕同沉思片刻后吩咐道，“记住带了本官的名刺。”

    “奴才遵命。”姚三应了一声，当下从管家姚同贵那里取了名刺，打马往县里飞奔而去。姚慕同此举无非是为了示威和敛财而已，跟随了这个主儿多年，这点脾性他还是知道的，想到自己也能从那些官吏富商身上得到不少好处，他不禁狠狠地用马刺往马股上扎去，力图快些完成使命。

    尽管古楼县令方志海一得了消息就召集县中的一干商贾，但紧赶慢赶，到了姚慕同那里也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由于早从上面得了谕示，知道这新任的巡抚大人不若以前的宋大人那么好说话，因此方志海是加了十分小心，忙不迭地请安赔礼，唯恐触了霉头。

    姚慕同神情淡淡的，也没发火，一干商贾点头哈腰地请求为他设宴接风，这位巡抚大人也爽快地答应了，倒让方志海松了口气。待到了县中最为出色的有朋酒楼中，姚慕同便脸色不愉了起来，几个人探了好一阵口风，方才醒悟这位尊贵的大人物是不满意没有姑娘陪酒。当下方志海就下了条子，让县中最好的青楼送了十余名美艳歌女来弹唱助兴，这才让姚慕同喜上眉梢，连连夸奖他晓事，宴上的气氛方才活跃起来。

    酒酣之际，姚慕同也就借着那点醉意，手不安分地在两个侍酒的女子身上摩挲了起来，如此放浪形骸的场面，饶是方志海见多识广，也有些头晕。这位巡抚大人未免太急色了，难怪风评如此之差，他心中不屑地想道，嘴上却奉承地更为殷勤，几个富商也是连连劝酒，大有一副不醉无归的模样。

    “方，方大人，没想到如此小县竟有如斯美女，不枉，不枉本官来，来一遭啊！”姚慕同醉醺醺地叫道。突然，他的声线一变，“闻听福建多豪族，果然名不虚传，这边几位家财便不止万贯，真是令本官大开眼界啊！”后面一句话吐字清晰，就连刚才还浑浊不已的眼神也陡然亮了起来。姚慕同适才借醉得了家人的回报，转眼就摸清了几个商贾的底细，因此那幅色迷迷的伪装立时就丢在了一旁。

    方志海和几个商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骇了一跳，方志海毕竟在宦海也打转了一段时日，连忙陪着笑脸道：“姚大人这是何意，我县这几位乡绅俱是德高望重之士，家财也是祖上流传下来，断没有不轨的行径。”几个商贾也都反应了过来，连忙出言附和。

    “哦，欺男霸女，侵占百姓田产，如此之人竟然算是德高望重，方大人未免言过其实了吧？”姚慕同冷冷扫了几人一眼，方才继续道，“本官手中已有足够人证物证，你等就是抵赖也是徒劳。”

    新官上任三把火，几个商贾都知道这个道理，可万万没想到这无名火竟然会烧到自己头上，一时都慌了手脚。倒是方志海看出了点明堂，轻轻掐了一旁古楼最大的商贾许大善人一把。许大善人只是一愣，便领了其中心意，连忙满脸堆笑道：“姚大人，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今日已经不早，就请先在县衙歇宿一晚，明日一早，草民等再向大人细细禀报。”

    姚慕同暗笑这人知情识趣，略一推辞便答应了，当然，刚才请来的歌伎中最绝色的两个美女自然是伴着他一起归了县衙。方志海和几个商贾直到听得房内传来一阵男欢女爱声，方才聚到了这位县令大人的书房内，人人脸色都是一片铁青。方志海只是将姚慕同以往的官声和那几人一通气，众人便都知道了这位新任巡抚是个什么货色。尽管心内鄙夷，但毕竟七殿下和宋峻闲都已经进京，福建只留了郭卢两人，论起品级来，福建竟是此人说话最有力度，一时之间全是忧心忡忡，直到天亮也没商议出个子丑寅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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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双杀

﻿姚慕同哪顾得了外面那几人的意思，如花美人在前，他早就什么都忘记了。仕途十几年中，他算是阅尽天下美女，收遍四处珍宝，从来都不忘给那位主儿送上一份。也正是因为如此，吏部的考评中年年卓异，御史那边的弹劾也都是无疾而终，石沉大海，因此他也就愈发肆无忌惮了。

    不过，即便是花丛老手，姚慕同还是被眼前的两个女人迷住了，那曼妙无方的身段，那欲拒还迎的神情，不禁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yu望。他忘情地扑了上去，瞬间就将两女压在了身下。

    “大人怎么这么猴急，连让奴家宽衣解带的功夫都没有了吗？”一个歌伎无力地挡了一下，慵懒地开口道，“难道大人就不想知道奴家和妹妹有什么分别？” 另一女也嗤嗤轻笑起来，逗弄得姚慕同心痒难忍。

    “好，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姊妹有什么狐媚功夫？”姚慕同放松了身子，斜倚在床边，神情迷醉地看两人扭腰起身，抛了一个媚眼后，就开始一件件地褪去身上衣衫。

    左边的一女轻旋身子，随手将束发金簪抛在地上，一头如瀑青丝立刻将其面遮住，颇有些朦胧的意境。只见她罗裳轻解，一件件带着女人体香的衣衫四处落在地上，一具毫无瑕疵的胴体就这么展示在姚慕同眼前。

    “妙哉！”姚慕同赞道，然而，他的目光马上就被另一个女子吸引了过去。与左边女子的一丝不挂相比，她却依然留了那件贴身肚兜，身子却在一旁的椅上摆了一个挑逗至极的姿势，隐隐间现出一种更为撩人的媚态。

    姚慕同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欲火，如同恶狼一般向两女扑去，一旁的烛光也在他带起的风声中忽地熄灭。黑暗中，那一波高似一波的喘息声不断传来，足足一个时辰，一切才归于平静。

    一大清早，姚三便候在了门口。尽管知道昨夜主子一夜狂欢，但依照他多年来的认识，今早的事情恐怕更重要，因此他才大着胆子前来唤人。“大人？”他轻声叫道，“方大人和其他几位爷在前厅恭候多时了。

    里屋丝毫没有动静，姚三哪敢私闯主子的寝室，只得把嗓门加大了些，“大人，方大人请您过去议事！”屋里仍然是一片死寂，连句应答声都没有。姚三心下纳闷，思量再三，咬咬牙推开门。然而，里边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个昨晚还神气活现的主子，竟七窍流血地躺在地上，四处都可见恐怖的血迹。

    “杀人啦！”整个县衙充斥着姚三的叫嚷声，极度的恐惧早让他吓破了胆，什么谨慎全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只知道姚慕同死了，他的主子死了。如同破锣般的嗓音很快惊动了其他人，姚同贵率先冲了进来，一见屋内惨象立刻瘫倒在地。紧随其后的方志海更是完全失了方寸，竟是晕了过去。那几个商贾面面相觑，脸色全都是一片惨白。

    好半晌，方志海才悠悠醒转，无论事前如何猜想，他也料不到新任巡抚竟会死在自己的县衙内，到时他就算有十张嘴都说不清。而姚慕同在事前还曾经狎妓寻欢，大大违了朝官律例，即便现在人已身死，到时也逃脱不了责任，恐怕还要牵涉更广。什么官声前途，此时竟全是泡影，自己的地头出了如此严重的事情，最后肯定脱不了干系，丢官去职已是轻的，怕就怕到时连脑袋都保不住。

    “那，那两个女人呢？”方志海哆嗦着声音问道，他还算镇静，马上就想到了那两个青楼女子身上。

    几个商贾这才如梦初醒，房中只有姚慕同的尸体，那两个妓女全都不见了踪影，显然这事和她俩绝对有关。立时有人吩咐了衙役封锁全县的青楼，方志海也下令封闭城门，心中还存着那么一点侥幸，希望能抓住凶手以图将功折罪。

    然而，当跪在那里发抖的老鸨供出两名女子都是新进不久的外地人时，众人的希望全都化作了泡影。显然，早就有人谋划好了这个局，人家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他们居然还跳了进去。姚慕同的喜好

    姚慕同遇刺身亡这件大事很快传到了京城，本是沉浸在皇帝赐婚以及儿女降生双重喜悦中的风无痕立时如遭雷击。辛辛苦苦稳定住了福建的局势，谁料想居然在自己的大婚之际横生变故。姚慕同这一死，不仅父皇那里要疑心自己心怀叵测，而且他幕后的那位皇子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自己竟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好局，正处在了争斗的风口浪尖上。所幸这个消息要比正式的奏折要早上一两天，否则就真的连应对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风无痕与陈令诚和师京奇在书房中大伤脑筋的时候，小方子又急匆匆地送来另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贺甫荣长子在被秘密送回京的途中遇刺身亡。一南一北几乎是同时发生如此大事，三人的脸上更是几乎可以凝得下霜来，谁都知道有人在背后展开了算计，竟连同五皇子风无昭一起圈了进来。如果再算上姚慕同背后的那位，此次一共涉及了三位皇子，朝局不稳已是必然之事。

    “好狠的手段，好精细的谋划！”风无痕恨恨地叹道，重重一拳砸在了书桌上。尽管不甘心，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一举一动早被人算准了，竟是利用得分毫不差。“陈老，绪昌，我方寸已乱，你们有什么主意？”他的脸上现出了许久未见的颓废和苍白，如此极喜和极悲间的转化，对于他来说还是打击太大了。

    “依老夫之见，殿下不用勉强去应对此事。”陈令诚也感到了一丝疲惫，“殿下如今最紧要的，就是抢在别人在朝中上奏之前，立即将姚慕同遇刺一事禀报皇上。如若迟了，到时恐怕后果不堪设想。朝中眼红殿下功劳的人本就不少，此时落井下石乃人之常情，他们定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陈老似乎忘了我还在禁足期间。”风无痕苦笑道，“居然连这一点也被别人算准了，我真的佩服极了那人。一月之期过了才不到一半，本王若是踏出府门，到时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肯定逃不掉。哪怕父皇有心相护，监察院那边也会上本弹劾。父皇当初的旨意只不过是为了一点薄惩，回京后重提此事也只不过是玩笑而已，如今竟是进退两难。”

    两人这才想起皇帝的旨意，不禁都犯了难，此事可不能蒙混过去，更何况风无痕要报的事情又极可能令皇帝龙颜大怒，两罪加在一起，就算他是皇子也吃不消。

    “来人！”风无痕咬咬牙，高声叫道，“去请海老相爷过府叙事！”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既然皇帝赐婚的旨意已下，往后这位老人就和自己绑在了一条船上，也只得请他帮忙了。陈令诚和师京奇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可奈何，不过想起远在西北，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的风无昭，风无痕的情形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尽管已是春天，但坐在宽敞的八抬官轿中，海观羽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适才在风无痕府邸里，他听到的那个坏消息实在太过惊人，与今早自己得到的另一个消息佐证起来，竟是天大的阴谋。天翻地覆，天翻地覆啊，他喃喃念道，城府如他者如果还看不见背后那只操纵一切的手，那就真的不用再当这个宰相了。然而，知道又如何，就算皇帝不追究，文武百官能放过这个铲除异己的机会？皇帝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因此风无痕托自己此事也不知是福是祸，只能赌赌看了。

    “皇上，海老相爷求见。”汪海挥手打发了报讯的小太监，这才走到正在聚精会神披阅奏折的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地禀报道。

    “嗯，让他进来吧。”皇帝只是眉毛一扬，显然已经习惯了海观羽不时将要事拿到勤政殿来商议的习惯。“你让其他人都退下。”

    “奴才遵旨。”汪海亲自将海观羽领进了勤政殿，这才把其他宫人都赶出了殿外，然后关上了大门。自己却离殿门远远的，唯恐别人认为他听了什么大消息。

    待海观羽行过礼后，皇帝便开口问道：“海爱卿平身吧，又有什么大事要向朕禀告的？”他显然心情极好，居然又和海观羽开起玩笑来，“莫非又有谁需要朕亲自赐婚？”

    “皇上！”海观羽仿佛没有听见皇帝的话，仍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微臣有极为重要的事禀告。”

    “究竟何事如此严重？”皇帝从未见过海观羽如此模样，心下吃惊，脸色也不禁一正，“海爱卿，你起来说话。”

    “启禀皇上，微臣刚刚得到密报，新任福建巡抚姚慕同在古楼县遇刺身亡。”海观羽沉声道，“据说两个刺客伪装成青楼女子，一击成功后立即远遁。”

    “怎么可能？”皇帝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居然有人敢刺杀朝廷命官，而且是一省巡抚？真是胆大妄为至极！查，给朕好好的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豹子胆，竟敢如此大逆不道！”他陡然想起风无痕刚从福建回来，心中立刻一紧，不会是他主使的吧。皇帝瞟了一眼海观羽，眼光飘忽不定，对于这个一向视作心腹的老臣，他第一次生出了疑虑。

    “另外还有另一件事恭请圣裁。”海观羽仿佛没有看到皇帝的脸色，“微臣刚刚得报，贺甫荣长子贺莫斐在秘密押送回京途中也遇刺身亡。据报押送官兵无一生还，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刺客的踪影，连刺客的死尸也没有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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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先机

﻿皇帝犹如一下子迈进了暮年的老人，颓然地倒在了龙椅上。这两个消息一下子击破了他本就不甚牢固的心防，那些逆子，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吗？朕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就敢如此胆大妄为，更枉论百年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容色已是冰冷，“海爱卿，你认为朕该如何处置此事？”

    “事关重大，微臣不敢妄言。”海观羽毫不畏惧皇帝的目光，“微臣只是感到两件事情来得突然，恐怕事有蹊跷。”

    “蹊跷？”皇帝立起身来，不屑地冷笑道，“恐怕海爱卿是在担心自己的宝贝女婿吧？关于此事的奏折尚未呈报消息，如果不是无痕先行知会了你，你怎会反应如此之快？哼，朕给福建派去了一个刺头，无痕恐怕很不高兴吧？他也不想想，朝中大臣已经拿‘福建王’来称呼他，若是不加以制衡，朕如何塞住百官的嘴！现在可好，姚慕同死了，你让朕如何能冷静，即便事有蹊跷，朝中文武又会如何议论？”

    海观羽一言不发地任皇帝大发雷霆，自风无痕那里出来，他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此时贸然开口，皇帝只会认为自己也是居心叵测。唉，自古为君者都是最容易被蒙蔽，也是最容易被激怒的，伴君如伴虎之说也就如此而来。君王身边的宠臣一旦失势，别说东山再起，就连明哲保身都不一定能做到。一向谨守着适时缄默的他之所以揽上这次的难题，一来是为了孙女，二来就是不想让皇帝的一时气性让朝局再次变动。

    “朕有那么多儿子，却没有一个能够省心的。本指望无痕能少些私心，结果到头来他还是步上了几个哥哥的老路子，难道他就那么想要证明自己么？”皇帝最心痛的就是苦心栽培了近三年的儿子居然能作出这种事情，“朕已经把你的两个女儿全都许配了他，如此殊遇哪个皇子有过？”

    “皇上，请听微臣一言。”海观羽见皇帝竟一心将此事归在了风无痕身上，不得不开口道，“微臣知道皇上此时痛心万分，但还请皇上明察，七殿下若真是敢如此行事，就绝不至于如此慌张地把微臣请到府上。福建之地本就是大乱初定，那两名刺客又都是狡猾绝顶的人，微臣决计不信七殿下在短时间内能收揽到如此人物。况且刺客直接候在了福建边界的古楼县，显然对姚慕同的行程廖若指掌，七殿下的势力最多只有一省之地，何来如此准确的消息？”

    皇帝只是一时气急，海观羽的话又犀利万分，凭着他对这位朝中元老一向的认识，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再想到西北发生的变故，自忖察下有方的皇帝也无法断定事情的真相，他真的被这连续发生的一切迷惑了。“海爱卿，你起来吧，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的身子骨儿也不好，犯不着为朕的那些逆子顶缸，这金砖地上凉着呢。若是别人看到了，说不定还以为朕如同那些戏折子中的昏君般折辱大臣。”皇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听在海观羽心中却是一种难言的悸动。

    “微臣叩谢皇上恩典。”海观羽这才艰难地想站起身来，却不防跪的时间长了，腿竟有几分麻木，挣扎了半天也没成功。正当他尴尬地满脸通红时，眼前出现了一只手。“皇上！”海观羽惊呼道，“微臣失仪了。”他有些畏缩地扶了一把这位至尊的手，方才勉强立定。

    “海爱卿，你一大把年纪，犯得着为了年轻人的事巴巴地来求朕么？”皇帝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你是三朝元老，平素又不和那些皇子兜搭，为什么偏偏看上了无痕？就不怕招朕的忌讳？”

    “回皇上，七殿下曾经对老臣说过，身为皇子，不是只有坐上皇位的才是胜利者，因此老臣觉得他很有见地。”海观羽肃然道，“老臣之所以受了他的请托，只是心存疑窦，恐怕有奸人妄图动摇朝廷，绝无他想。至于七殿下，若是皇上要塞众臣之口，那五殿下那边又该如何处置？皇后新近失势，群臣是否会认为皇上是趁势赶尽杀绝？老臣认为其中疑点甚多，似乎是有一个很高明的人在布局。”

    皇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对于风无痕的这种论调他已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之所以在诸皇子中选择了他来亲自调教，就是为了将来的立储做准备。如今的这位勤郡王，倘若自己将来选择储君，还非得找一个能镇得住他的人才行，否则就得用那个法子……皇帝想起明方真人含糊其词的样子，眼中异芒连闪，显然是有所打算。

    “海爱卿，朕都知道了，你既然事先和朕通了气，待到奏折来时，朕也不至于自乱阵脚。没想到朕堂堂一国之君，对于这些大事倒是最后知道的一个，那帮密探实在是越来越不象话了。”皇帝用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海观羽心中一颤，他知道又有人要倒霉了，不过眼下还是明哲保身要紧，皇帝既然已经下了逐客令，他也就顺势告辞离开。皇帝目视着这位三朝元老的背影，脸上现出落寞之色，不是他不信海观羽的话，而是眼下的情势让他无法相信。比起一向还算安分的风无痕来，远在西本的风无昭就要可虑得多。毕竟那里驻扎着十余万大军，水泼不进是绝不可能的，倘若真出什么乱子，一切就真的糟了。风无昭若是连亲舅舅都下得了手，又怎么会把自己这个父皇放在眼中。

    “你是说贺莫斐在回京途中遭人暗算？”风无昭狠狠地又问了一遍，“阿其，你敢担保不是你们打劫时伤害了他。”

    跪在地上的霍叔其连磕三个响头，“殿下明鉴，那些押送的官兵全部死了，奴才那几个人根本不敢，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完了！”风无昭一拍额头，“这下就是父皇不疑心有他，那些朝臣们也会落井下石，真真好计策啊，本王这黑锅是背定了！”他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沉无比，“阿其，若是现在发动，西北大营能否顺利拿过来？”

    霍叔其心中一震，偷眼看了看主子的脸色，那露出疯狂的眸子告诉他，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这位天潢贵胄完全失去了理智。按照常理，没有皇后和母家势力作后盾的风无昭，只是一只失去爪子的老虎，唯一能做的便是吼上几声来作垂死挣扎，谁会像主子那样孤注一掷，丧心病狂地妄图夺取西北大军？看来这位殿下真的疯了，他心底下了结论。不过，在脸面上，他只得恭谨地应道：“奴才有七成把握可保殿下拿下西北大营，只要雄兵在手，殿下的安全便可无虞。倘若皇上问起罪来，心中也得有几分顾忌。”

    风无昭哪知道心腹竟存了这等心思，脸上大为缓和，暗自庆幸行前没有嫌弃这西北苦寒之地，否则就算自己砸下了大把银两，也未必能收到什么效用。毕竟西北的亡命之徒可比不得中原的那些豪客，区区几十两纹银已能让他们卖命效死，枉论自己一出手就是几百两？“父皇，你如此步步紧逼，就休怪我这个作儿子的为求自保而不择手段了！”他望着东南狠狠地吐出一句话。

    “娘娘，您醒了？”皇后贺氏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庞，不由惊呼了一声。“雾衣，雾衣！”她连声叫道，然而，应声而入的宫女太监全是些不认识的人，唯有医正沈如海还算是熟识。“沈如海，本宫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本宫身边的人怎么都撤换了，只不过是一夜的功夫，是谁如此大胆？”

    沈如海心中吃惊不已，皇后病重的这些天里，除了中间醒过那么几次，此次算是神志最为清醒的，然而，看她的样子，似乎根本就记不起之前发生的一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试探地问道：“皇后娘娘，您是否感到凤体好些了？”

    “本宫根本没病！”皇后冷冷答道，“沈如海，你还没有回答本宫的问话，坤宁宫原来的那帮下人到哪去了？雾衣到哪去了？总不成一夜之间，这皇宫就变天了吧！”

    倘若换了从前，沈如海一定会立刻战战兢兢地叩头请罪，可是现在面对一个失宠的皇后，他却坦然得多。“皇后娘娘，您已经病了几个月了。现在凤体初愈，万不可大动干戈，这帮人是皇上派来坤宁宫的新人，您将就着使唤也就罢了。微臣另有要事，这就告辞了。”不需切脉，沈如海就能发现皇后贺氏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尽管心中惊讶，但还是想尽快禀报皇帝，以免闹出什么事来，因此又行一礼后便匆匆离开。

    皇后贺氏几时受过这样的气，一愣之下竟忘了呵斥，眼睁睁地看沈如海出了自己的寝殿。“这是怎么回事？谁来告诉本宫？”皇后突然大发脾气，挣扎着便要起身，旁边的一众宫女连忙冲了过去扶着，几个小太监赶紧伺候这位国母着衣。皇后一把推开了身边的人，随意着了一件外袍便往外间冲去，直至她看到守在坤宁宫外的那些禁军，方才停住了脚步。原来，那不是梦境，她喃喃自语道，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老天爷，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她突然仰天喊道，凄厉的声音顿时响彻了整个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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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 第四卷 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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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婚

﻿尽管风无痕的大婚之期临近，但对于当事人自己以及皇帝而言，心中都是沉甸甸的。几天前那两个消息正式传出的时候，朝廷上下闹得沸沸扬扬，弹劾郭汉谨和卢思芒这两个留守官员的奏折几乎是堆了几尺厚，甚至有不少官员的矛头直指风无痕，只差没说是这位勤郡王指使了这次刺杀。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宋峻闲孤身在京述职，因此才逃脱了一劫。皇帝在召见了他之后，深感这位有些书呆子气的前任巡抚还算可靠，安抚了一番之后就立刻让他离京赴任，顺便全权彻查此事，同时发文锁拿福建布政使郭汉谨和按察使卢思芒进京。这两个人也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几乎什么倒霉事全给撞上了。惹得宋峻闲出宫时抹了一把冷汗，若是他也留在福建，恐怕此次锁拿进京的人还要多一个，看来自己的福缘还不是普通的深厚呢。

    由于早得了风无痕的关照，因此宋峻闲并未在京城多加逗留，领了旨意后就和皇帝任命的另一个钦使径直赶回了福建，他已经可以想象那边乱成一锅粥的情形。好在越家和罗家那边都能倚靠一下，安郡王又曾经让他熟悉过闽东大营的各级将领。否则他这个总督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顶不上用场。连同巡抚，多灾多难的福建一下子又多出了三个缺，风无痕把话和他说得很明白，这位皇子如今已是无能为力，到时就看自己能否降住那三个新人了。

    瑜贵妃这几天也在忙着和自己的兄长商议，好不容易一个儿子有了出头的迹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让别人糟蹋了。福建那边的缺既然空了出来，就一定得找可靠的人顶上，如果再出现一个姚慕同，那就什么都完了。无痕既然曾经表明过无意皇位，那么风无惜就多了一个最好的臂助，毕竟无惜年纪还小，这也是他在立储之争中的最大劣势。由于瑜贵妃现在是暂摄六宫之事，因此她身边的小太监是成天往宫外跑，忙了个不亦乐乎，皇帝也只装没看见，他的精力早被蠢蠢欲动的风无昭吸引了去。

    也正因为如此，尽管一次迎娶三女在皇族中也是极为罕见，但在京城还是没有翻起太多风浪。达官显贵们只是对海观羽一次将两个孙女同时许配一人的做法有些不解，在他们看来，这位三朝元老大可将其中一人许配京城中其他的青年才俊，如此才可牢牢巩固海家的势力。鉴于目前的形势，他们可不认为风无痕是最好的选择。

    三顶大红花轿在勤郡王府邸前轻轻落下，就在一众人殷羡的目光中，三位衣着华贵的新娘依次下轿，在喜娘的搀扶下进了大门。根据皇帝的旨意，册海从芮长女海若欣为勤郡王正妃，主理家事；册海从芮次女海若兰为侧妃，赐号兰妃；册越千繁之女越起烟为侧妃，赐号闽妃。作为新郎官的风无痕满面笑意地迎接着宾客，丝毫看不见一点心烦的影子，倒让几个有心人颇为失望。

    由于诸皇子大多离京在外，因此前来贺喜的皇族并不多，刚刚回京的安郡王风无方却早早赶来了这里，也让宾客们议论纷纷。谁都知道风无痕在福建的剿倭是得了这位王爷的鼎力相助，如今又毫不避嫌地前来贺喜，敢情两人的关系并不一般。

    风无痕趁人不注意，一把将堂兄拽到了一边，苦笑不已地问道：“方哥，你来就来了，这么显眼作什么？我如今是避都来不及，让那些如狼似虎的人揣摩你我的关系，岂不是给自己添麻烦？”

    风无方大力拍了几下堂弟的肩膀，“无痕，进退之方你还是没有完全明白，一味退缩只会让那些人认为你好欺。你无方哥在闽东虽然韬光养晦，但在京城里好歹也是个郡王。谁要是敢胡乱惹我，我打上门去，皇上反倒会认为这是真性情。我知道你为了那些事烦心，今天可是你的大好日子，可不要耽误了那三位娇妻哦！”他边说边瞟了那边厢过来的三位新人一眼，似乎垂涎不已。

    风无痕起先还听得心中感动，结果到了末里，这位堂兄还是打趣了自己一把。不过人家也说得没错，大喜的日子自己仍在想那些事情未免太过煞风景。唉，若不是那件事，父皇今日铁定会来，不过，母妃几日前就托人带了话，这位权倾六宫的瑜贵妃娘娘会亲临自己的大婚，不过届时众多男宾都必须另辟一厅，只有一等一的贵妇能被容许在内厅一同祝贺。

    皇子纳妃本就是极其繁琐的事情，更何况风无痕此次迎娶三女，正当一干礼部的官员和内务府的人忙得不可开交时，门外突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个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报道：“宫里传话，皇上和瑜贵妃娘娘一齐乘鸾驾往勤郡王府来了！”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来的宾客个个都庆幸自己识相，至于有些交情广的则是赶紧打发自家下人去请那些托词未来的官员。风无痕看在眼里，心中却在冷笑人心的势利，不过仍然满面堆笑应付着一下子变得热情的人们。

    终于，发出的请柬中，近九成的宾客都赶在了皇帝之前抵达，尽管几百顶官轿数目庞大，但为了皇帝的鸾驾，众人硬是清理出一条清清爽爽的巷子来，早早地候在了外面。随着净街的禁卫一批批地来到，人们总算远远地瞧见了皇帝和瑜贵妃的车驾。眼尖的人甚至看到了盛装的瑜贵妃坐在了鸾驾中皇后的位子上，顿时又引起了一番议论声。

    人群中的喧哗很快嘎然而止，鸾驾一停，风无痕和众宾客便纷纷跪地请安，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煞是齐整。皇帝和瑜贵妃笑吟吟地走下来，满意地看着大片红色的勤郡王府，皇帝方才开口道：“今儿个是无痕大喜的日子，诸位也不必多礼了，都平身吧。”

    “谢皇上恩典！”众人参差不齐地叩拜道，这才脸色各异地起身，不过碍着皇帝在场，气氛颇有些凝固。

    “今日不用守着那些君臣际野，大家不妨随意，就当朕只是个普通长辈好了！”皇帝似乎看出了众人的顾虑，不免又补充了一句。“爱妃，朕在这儿他们也不自在，不如去看看新娘子如何？”皇帝又转向瑜贵妃问道，“你就和朕一起去吧。朕担心那些女娃子脸嫩，惊着就不好了。”

    “皇上既然有命，臣妾怎敢不从。”瑜贵妃嫣然一笑，朝儿子使了个眼色，便和皇帝一起向内院走去。风无痕心知是母亲设法拉了父皇来，但苦于规矩所限，只得自己招呼着众多的宾客，脑中却思量着如何与皇帝单独见上一面。闭门思过的那一个月，他足不出户，压根没法面圣，之后母妃又托人捎信让他暂缓进宫，今次的见面是他回京两个月来第二次见到皇帝。回想上次面圣时父皇的嘉许，风无痕竟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内厅的三位新娘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迎来至尊，海若欣还算比较镇静，毕竟对于她来说，入宫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但海若兰和越起烟就有些紧张了。虽说越起烟胆略胜过男儿，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见到皇帝和瑜贵妃，还是有些慌神，而海若兰则是竭力扯住手中的帕子，这才勉强冷静了下来。

    皇帝打量着三个秉性不一的女子，脸上浮出一丝微笑，那种羞涩的神情仿佛让他想起了当年自己选妃的时候。瑜贵妃搀起了跪下见礼的三人，不动声色地在她们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本宫也没有什么好玩意送给你们，这两对玉镯本是皇上赐下的，上次给了红如一只，另外三只就正好给了你们，也算借皇上的东西作个人情吧。”

    皇帝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爱妃，你这不是逼着朕再拿几件稀罕的珍宝作贺礼么？幸亏朕早有准备，也罢，今日本就是大喜的日子，朕就赐你们三人各色珍玩十件，自己收着吧，到时压箱底也行。”

    三人拜谢了礼物，皇帝和瑜贵妃也就顺势离开，毕竟外间的宾客都在眼巴巴地瞅着他们。趁着喜娘不在，海若欣也就懒得再戴那红盖头，竟扯着妹妹和越起烟聊起天来，仿佛丝毫没有即将为人妻的自觉。说着说着，三个女孩的心似乎拉近了些，毕竟她们都还年轻，海若欣也只是一向娇惯了些，对于大体还是懂的，否则此次也不会想着嫁给风无痕。倒是一干喜娘重新进屋的时候，见着三个新人言笑无忌的样子，几乎没把魂魄给吓出来，连哄带骗地让她们又戴上了盖头，这才松了口气。

    尽管一直想找个机会，但风无痕还是只能无奈地看着父皇离去，婚宴实在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处所，他这个新郎官也不知被灌了多少酒，这才昏昏沉沉地被人架进了洞房。要不是海观羽仗着身份将一干贵介子弟拦在了外头，那些本就不忿风无痕夺得美人归的公子哥儿还不知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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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洞房

﻿醉眼朦胧的风无痕好不容易完成了一系列复杂的仪式，这才盼到了和心上人独处的时刻。他心满意足地坐到了海若欣身旁，自然而然地感觉到醉意正在快速消散。“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喃喃自语道，轻轻用手掀起了红盖头。

    “闷死了！”风无痕只是微一动作，海若欣便将盖头掷在了地上，“早知道如此麻烦，我就不嫁你了！”她狡黠地一笑，“无痕，别以为你娶了我便可以为所欲为，我可不像若兰那样傻乎乎的好欺负！”

    风无痕顿时愣住了，来往海府两年多来，他不是没有吃过古灵精怪的海若欣的苦头，可今晚这种时候，她还要玩什么名堂？“若欣，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还想捉弄我怕不是那么容易吧！”他陡然想起此时自己这个男人才是强势的一方，脸上不免堆满了促狭的微笑，“若欣，今晚可没有你那些丫鬟可以帮你了！”

    海若欣的脸不禁变得通红，一怔之间便被风无痕抱了个正着，双唇上顿时传来一阵炙热的气息。她虽然一向对男人言笑无忌，但毕竟是大家闺秀，哪里被别个男子如此碰过，因此对新婚之夜并没有什么准备，此时已是慌乱地任着风无痕轻薄。

    好容易挣开风无痕的怀抱，海若欣已是浑身发软，娇喘不已，绝世容光中更是带了几分诱人的媚态。“你，你就会欺负人家！”海若欣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边说边劈手抢过一个枕头，狠狠地朝风无痕头上砸去。

    风无痕轻松闪躲开来，却不防那枕头正中桌上的盆盆罐罐，一时间房中乒乓声不断，倒是让门外听壁角的几个闲人吓了一跳。安郡王风无方不满地瞪了一眼身边为老不尊的海观羽，低声道：“我说海大宰相，您老用得着这样费劲么？您听现在里面声响不断的，估计小两口在闹别扭呢！”

    海观羽也感摸不着头脑，只得故作神秘道：“王爷这是哪里话，打是亲骂是爱，新婚之夜么，随他们闹去好了！”

    屋内的两人可不知道别人的心思，风无痕只管闪躲着海若欣源源不断的攻势，心中暗自叫苦，敢情这丫头就想这么折腾自己，再这么下去，这一夜就泡汤了。早知道海若欣任性的模样，自己何苦招惹她，忍忍不就好了吗？不过此时那是后悔的时候，风无痕猛一跺脚，右手迎着那个飞来的茶杯一挡，人却向前冲去，砰的一声，那杯子擦着他的手背飞了出去，顿时带起一条血痕。他痛呼一声，整个人立足不稳，顿时仆倒在床上。

    这一招果然有效，海若欣耍耍小姐脾气，心中只是不忿丈夫过于花心而已，平日见他围着自己打转，事到临头竟然一娶就是三个。加上老早就藏在府里的红如，竟然不比风liu成性的风无候好几分。她一向是把什么都放在脸上，算是胸无城府的人，有什么都喜欢发泄出来，不似若兰那么深沉，因此自己觉得处于正妃之位反而为难，因此只能把气撒在风无痕头上。不过居然真闹出了伤来，她也就慌神了。

    “喂，你没事吧！”海若欣死命摇着风无痕，一急之下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抓起风无痕的右手，这才发现伤得确实不轻，心中后悔不已，却没有看到风无痕嘴边露出的一丝笑意。“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她讪讪道。风无痕一把将她拉了下来，两人顿时脸对脸地躺在了一块。

    海若欣正要挣扎，就听到那个可恨的人在耳边呢喃了几句情话，身体立时软了。她本就是未经人事的女孩儿，甚至在某些方面比起妹妹若兰都不如，哪经得起这番挑逗？风无痕毕竟早就历经了男女之事，因此顺势解开了若欣的衣衫，两个人的新婚之夜这才揭开了真正的序幕。

    屋外的两个闲人这才松了口气，海观羽不免有些尴尬，一大把年纪的人居然和风无方干起了这种勾当，幸好范庆丞颇为识趣，内院的人也早已得了招呼躲开，否则传扬出去，明天的朝上立刻就会传遍这个笑话。风无方倒是满不在乎，拉着海观羽一起离开，才走了几步，这位王爷就想起了今晚还有两位新娘，不禁面露诡异之色。“海老相爷，今夜无痕应该不会让若兰姑娘独守空房吧？”

    海观羽头皮发麻地看着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王爷，不得已地叹了一口气。要不是担心孙女，他也用不着干这个，谁想到还有另一个凑热闹的人。“王爷难道还想去若兰那里瞧瞧？依老夫看，我们还是回去算了，七殿下总不能一夜连御三女吧？”他可不想到时被人斥为为老不尊。

    风无方可不管这一套，连拉带拽地拖着海观羽向另一处新房掩去，老人只得心中叫苦不迭，谁叫自己上了贼船呢？

    坐在装饰精美的房中，海若兰并没有感到孤独，这是她能够希望的最好结果了。爷爷很早就有这个打算，只是生怕姐姐的妒忌才打消了将她一并许配风无痕的念头，也让她不惜毁誉千里迢迢追到了福建。如今自己能堂堂正正地嫁给自己喜欢了很久的男人，她的心中既有憧憬也有畏惧，风无痕时而疏远时而亲近的眼神，总是让她感到不可琢磨，最怕的就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这也是她一直心怀忐忑的原因。

    门突然被推开了，屋里百无聊赖的几个喜娘和丫鬟先是一愣，纷纷侧身行礼。海若兰只听到王爷两字，立时就怔住了。虽说三女同日出嫁，但风无痕现在应该是在姐姐那里才对，怎么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风无痕只是借着点醉意才从海若欣那里出来，若欣毕竟是初经人事的少女，他也不敢过分恣意，因此只是略略温存了一番。睡意朦胧的海若欣也没忘了把丈夫赶到妹妹那里去，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不习惯和别人分享一张床，让风无痕好生郁闷。

    心中恼火的风无痕几乎没有将那些一丝不苟的喜娘逐出门去，但礼制在前，他却不能不强自按住性子任她们折腾。好容易其他人都离开了新房，他这才长呼一口气，疲惫不已地倒在了床上。

    海若兰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冷不防风无痕一伸手就将红盖头扯了下来，像一团破布一般卷了一气，随便塞在了床角，脸上还是愤愤的。“这些讨厌的规矩，麻烦死了！今晚你真美！”前后丝毫不搭调的两句话说得海若兰更是低下了头，还没想出什么回答的话就被丈夫疯狂地压在了床上，“倘若你当初不是那么矜持，恐怕我不会那么晚才发现你的好。”耳边传来了这么一句低语。

    云雨过后，海若兰心满意足地躺在丈夫怀中，却仍不忘那句话，“殿下，你真的是心甘情愿娶我的吗？”

    “以后在家里就叫我的名字就行了，别殿下长殿下短的。”风无痕坏笑地托起海若兰的脸，“都已经嫁给我了还问这个？我若是不想娶，恐怕没人能硬逼着吧？傻丫头！”

    海若兰恼怒地狠狠在风无痕臂上咬了一口，“那你在福建时为什么做出那一副绝情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几乎连寻死的念头都有了，你这个绝情绝义的混蛋！”她边说边落下泪来。

    臂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但风无痕还不敢叫出来，自己在福建面对若兰的痴情时确实太过绝情和功利了，丝毫没有考虑到一个少女的感受。“对不起，若兰。”他呐呐道，“我当初的话实在太过分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全是我不好。”他轻轻地将身边佳人搂在怀中，“以后绝对不会了，若兰，你现在可是我的人了呢！”

    谁料不说这句话还好，此话一出口，海若兰便似被什么触动似的跳了起来。只见她满脸紧张地问道：“我还没问你呢，今晚你怎么不在姐姐那里过夜？”

    “她把我赶出来了，说是习惯一人独寝。”风无痕一脸的无可奈何，“谁都知道那只是个借口，若欣一向就是这幅样子。”

    “那我也学学。”海若兰突然大力地将风无痕推了起来，“现在你给我到越姐姐那里去，长夜漫漫，人家还在等着你呢！”

    风无痕目瞪口呆地又被赶了出来，直到此时，他方才感到诸多妻妾不是件好事，无奈这些全都是自己招惹的女人，竟是连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乎，他冲进了今晚的第三处新房。与喜娘的诧异相比，越起烟则表现得很自然，种种繁杂的程序丝毫不乱，连最后风无痕揭开她的红盖头时，这位世家之女还是一副沉静的表情。

    面对越起烟这么一个捉摸不透的女子，风无痕无论如何都强势不起来，她那咄咄逼人的模样，恐怕这一生都无法让他忘记。“你知道我会来？”风无痕有些尴尬地问道。

    “海家两位小姐都是好人，不是么？”越起烟答非所问道，自己拔下了束发金簪，“时候不早了，殿下还看着干什么？难道殿下打算天亮了让下人们发现您在我这儿？待会不管怎么都应该到红姐姐那里转转，然后回王妃那里去吧？”

    风无痕苦笑一声，重重倒在床上，看来自己的这些妻子，完全不准备让他过一个温馨的新婚之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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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策动

﻿陈令诚和师京奇看到风无痕青白相间的脸色，心中不禁暗自好笑，看来昨天的新婚夜不好过啊。不过两人都是绝顶聪明之辈，自然不会宣之于口，而是知机地议起了福建之事，气氛也逐渐凝重起来。虽然风无痕曾经和母舅萧云朝达成了共识，但毕竟福建的人选要皇帝亲自点头，万一有个闪失，他就再也没有可以缓冲之地，因此不得不谨慎到十分。

    “宋峻闲走了几天了？”风无痕突然开口问道。

    “应该有十余日了。”师京奇答道，“希望我这位同乡能将一切安排妥当。”他还是忘不了宋峻闲初至福建时处处掣肘的情景，万一那些商贾再来些什么花招，这位新任总督可不一定接招得住。

    “死马当活马医吧！”风无痕也颇感无奈，“宋峻闲是吃过亏的人，断不至于再犯这类错误，更何况如今的商贾豪族绝不可能像当初那么嚣张。郭卢二人虽然可用且也算是能员，但忠心可虑，此次皇上锁拿他俩进京，本王只能再次出面转圜，至少得保住他们的性命，否则将来还有何人敢投靠本王？”尽管不齿两人的官品，但论起为官之术，郭汉谨和卢思芒确实有一套，毕竟是十余年宦海沉浮的老手了。若是轻易放弃，还真是可惜了两个争权夺利的人才。

    “殿下如今虽得皇上宠爱，但毕竟此事关系太大，还有群臣的疑忌也不可小视。倘若要真设法保住两人性命前程，恐怕还得有外力相助才行。”陈令诚突然开口道，脸色陡然间变得冷酷无比，“如果能让西北那边动起来，恐怕皇上就顾不得这头了。”

    “什么？”风无痕和师京奇同时失声惊呼道，两人的心中都涌起一种荒谬之感。陈令诚往往能在危急关头来一个惊人之举，不过这次也太离谱了吧。“陈老，难道你的意思是说要迫使五哥自乱阵脚？”风无痕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皇后和贺家都失了势，他现在若是胡来，岂不是逼父皇下狠手？”

    “恐怕皇上已经有此心了。”师京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南北的这两件事情中，皇上最担心的还是北边，毕竟殿下已经身在京城，怎么都翻不了天去。而五殿下本就挟着母后尊崇的身份，文武百官中拥立者不在少数，此次若是能得了西北军中的支持，反旗一竖就轻易压制不了。皇上又岂会等闲视之？如果我所料不差，此时京中和五殿下往来甚密的官员早就被人监视了。”

    风无痕望了一眼两人，心中顿感无力。墙倒众人推，真是一点不错啊，皇后一倒，贺家就跟着遭殃，连带着夺嫡呼声最高的风无昭也如同风中的芦苇般易折。“看来本王就算不想这么做，五哥也会自己动手的。”他硬邦邦地抛出一句话，“你们俩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这个意思？”

    “殿下英明。”陈令诚笑道，“成或不成，是五殿下自己拿主意，我们最多只是煽风，点火的差事就要看他自己了。”

    尽管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风无昭心中还是惴惴不安。若不是京城突发如此变故，他又怎会孤注一掷，力图拥兵自保？哼，什么权势地位都取决于父皇的一念之间，母后一夕被废，他的荣华富贵也会化为乌有，此时若是再不发动，自己就真的是待宰羔羊了。“阿其，你确认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他再次问道，脸色已是有些发青。

    “殿下放心，奴才敢以性命担保，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霍叔其恭谨地答道，“那边的三万人马乃是西北大营中的精锐之师，而且所有将士都来自本地，家眷也在附近，因此没有后顾之忧。他们追随殿下只是为了富贵而已。凭着他们的忠心，殿下可以轻易拿下西北大营。只要风大将军拱手让出帅位，何愁大事不成？”

    “就怕本王这位皇叔不识相啊！”驻守西北大营的是当今皇帝的堂弟风寰杰，由于他战功彪炳又从来虚怀若谷，不居功自傲，因此算是皇帝同辈中最得信任之人。不过饶是如此，风无昭也打探到皇帝在此人身边安插了不少亲信，唯恐风寰杰怀有异心。不过，风无昭已经成功收买了这些人，因此对于风寰杰的一举一动，他算是廖若指掌。

    “阿其，吩咐下去，本王十日后设宴，邀请端亲王风寰杰和奋威将军段致远。”风无昭令道，“你就说本王得了皇上密旨，请他俩务必前来。为了防止他们疑心，你再多请一些营中的将领，记住，是你能够控制的人。”

    霍叔其心中一凛，看来主子终于要动手了。他深深地低头应道：“殿下放心，奴才定不负所托，一定让殿下得偿心愿。”

    “五殿下说奉了皇上密旨？”风寰杰看了请柬，又瞥了一眼跪在底下的霍叔其，心中惊疑不定。多年的征战并没有磨灭他身为皇族的直觉，皇帝的心意是最难揣测的，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忠心耿耿仍然无法打消他的疑心么？“你回去答复五殿下，就说本王一定前去赴宴。”他情知无法从这个风无昭的心腹口中掏出什么，因此只得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段致远那边的怀疑绝不是一星半点，他和风寰杰不同，本身就和京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自己又得皇帝信任。因此一得了皇帝对贺氏一族的处置消息，就早早地掐断了和风无昭的往来，唯恐招了皇帝的疑窦。而正是这位母族失势的五皇子，居然自称奉了皇帝的密诏，他是怎么想怎么蹊跷，所以拿了请柬后并未明确答复。

    “段达，你认为我是去还是不去？”段致远想起了侍立一旁的心腹亲卫段达，不由随口问道。

    “启禀将军，依属下之见，五殿下挟着钦差之名，将军若是不去，至少一个藐视钦差的罪名是逃脱不了的。到时皇上若是怪罪下来，将军的大好前程恐怕……”他知机地闭上了嘴，后面的话还是让上司自己想的好。

    “那万一五殿下心怀叵测，妄图将我等一网打尽，后果恐怕更为严重。”段致远只觉得头疼痛得紧，他毕竟只是武将，想这些钩心斗角的东西实在不擅长，可是军中那几个师爷参谋什么的打仗还能凑合，议起此事就都派不上用场了。再说，这些关系到天家的东西，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如果将军担心五殿下有什么企图，可以事先伏下军士以防不测。”段达脱口而出，但马上他就醒觉到了自己的鲁莽，连忙单膝跪下道，“属下该死，请将军恕罪。”一想到五殿下是名正言顺的钦差，段达就感到一身冷汗。诋毁钦差的罪过可是不轻，谁知道将军一怒之下会如何处置自己。

    段致远却不以为杵，反而赞许地点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到时就暗自伏下三百军士，由你指挥，若是有什么万一，你就冲进来！”

    段达心中一松，立刻应了声是。

    五殿下亲自宴客，聚宾楼的老板便憋足了劲想要出这个风头。虽说西北苦寒之地，但若说菜肴也是一等一的丰盛，老板还特意调集了整个城里的著名师傅前来助阵，力图给达官贵人们留下个好印象。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批贵人们的到来，使得日后的聚宾楼无人问津，可怜他的一番苦心，全都付诸东流，若是此时的他知道这番后果，不知会怎样痛哭流涕。

    酒菜如同流水般传到了席上，出乎风寰杰和段致远意料，风无昭还请了诸多西北军营的将领，两人的心也就逐渐平定了下来。两人均已扎根西北多年，对这些人也是熟悉得很，决计不信风无昭敢一下子对这么多人下手，因此挟菜的筷子也勤了些，脸上也带了几分僵硬的笑意，不过酒杯仍然是略略沾唇而已。

    风无昭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他还没有愚蠢到在酒菜中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身为皇子的他还不屑于做出来。何况到时只要旨意一出，谅风寰杰和段致远也不敢轻易反抗，更能镇住那些桀骜不驯的将校们。

    终于，风无昭趁着酒酣之际向身边的霍叔其使了个眼色，知机的心腹立即悄悄溜了出去，风寰杰和段致远早有防备，因此都留上了心。只是风无昭频频劝酒，两人愣是找不到和手下通气的机会，再加上一个个平日里还算熟悉的将领都上前说着恭维话，他们只能一一应付着，心中却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风无昭见时机已到，突然离席走到大厅中央道：“算起来，本王到西北已经快一年了，和各位相交却只是泛泛，实在是惭愧，今日的酒宴就是本王答谢各位将军。”他满意地看着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一人身上，话锋突然一转，“可是，本王却接到密报，西北大营中有人心怀不轨！”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众人的酒意不禁都醒了一半，一个个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身边的人。毕竟叛逆之事乃军中大忌，谁都不愿意被无故牵扯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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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兵变

﻿风寰杰和段致远对视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不约而同地都握紧了袍下的匕首。两人都做了完全的准备，而且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就是为了事发突然后能够快速逸出。唯一不同的是，风寰杰担心的是皇帝的突然清算，而段致远则是心惊于风无昭敢于矫诏。

    “要说本王的意思，是决计不信诸位中有人怀有异心的，无奈皇上有密诏，本王就不得不问一个清楚，事关朝廷边防大计，容不得半点闪失！”风无昭的脸色异常凝重，“今日本王就趁着诸位将军的虎威宣读皇上密旨，谅叛逆也不敢轻举妄动。”

    众将哄然应是，风寰杰和段致远心中更加紧张，他们虽然都是手握兵权的大将，但万一手底下这些人被风无昭手中不知是真是假的密旨骗了去，事情就恐怕真的糟了。风无昭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黄绫封面的折子，轻轻展了开来，颇有深意地看了诸将一眼，随即高声念道：

    “字谕西北诸将，朕得报西北大将军风寰杰，统兵期间颇多狂妄，不服朝廷节制，往往大发悖语犯上。前有甘肃布政使报其人纵容属下强抢民女，后有监察御史弹劾其贪墨军饷，朕本念兄弟之情，不忍加罪，无奈国法无情，着革去风寰杰大将军职衔，由五皇子风无昭暂代。”

    诸将早在风无昭取出密旨之时就伏跪于地，谁想到皇帝密旨中发落的居然是西北大营的主将，一时都愣住了。风寰杰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额头青筋毕露，眼看就要暴跳如雷。可是，那旨意上的罪名并不是子虚乌有，他的心腹爱将确实强行纳了郊外一户民家的女儿为妾，而贪墨军饷更是西北大营的积弊，向来如此，从未有人以此对堂堂大将军加以弹劾，这分明是皇帝想要剥夺他的兵权。想想自己鞍马劳顿多年却得来这么一个下场，风寰杰不禁恶向胆边生，既然如此，那就索性来个拥兵自立好了。

    这位大将军长身而立，仰天大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镇守西北多年，皇上居然以此等小事加罪，难道就不怕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么？”他冷冷地瞧了风无昭一眼，“五殿下从未上阵带过兵，莫非认为就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天潢贵胄，这些在血肉堆里摸爬滚打挣命的将士们会死心服你么？哼，天方夜谭！”

    风无昭被这位皇叔刺人的目光灼得有些心慌，但后面那几句话却让他勃然大怒。自他来到西北起，风寰杰就对他淡淡的，丝毫没有这位皇子就是准皇太子的意识。碍着他的兵权，一向自负的风无昭只能忍着，可是如今既然下定决心，就绝不能对这位皇叔示弱。

    “端亲王莫非想抗旨？”风无昭回敬以一个阴森的笑容，“如果皇叔认为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朝廷，那就不妨试试！”

    段致远心叫不妙，对于风寰杰这位大将军的性格，他了解得一清二楚。虽然说不是完全没有城府，但绝经不起激将。现在风无昭摆明了是要他撩出狠话，若是风寰杰一上当，在场的其他将校就全是铁证，一个目无君王的罪名就难逃脱了，得赶紧把这位王爷的注意力集中到密旨的真假上来才行。

    “大将军息怒！”段致远乘势起身劝道，“您战功彪炳，皇上一向多加褒奖，从未有片言斥责，还望将军深思。”他转过头来盯着风无昭道，“五殿下，如果末将所料不差，您这密旨恐怕就是这两天到的吧？”

    风无昭心中一紧，段致远本就是武将中出名的老狐狸，莫非他看出了点什么？可是若不理睬他的话，到时这些已经投靠自己的将校也会心生疑虑。风无昭勉强镇定一下心神，“段将军此话何意，若是本王早接到了皇上密旨，又岂会拖到此时宣布？”

    “那五殿下是否同样听说了最近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废后之事？如果末将没有记错的话，似乎连殿下母家也一起牵连了。”段致远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句。

    风寰杰立刻现出了疑惑之色，皇后失势？倘若真是如此，那这所谓的密旨就大有问题了，难道风无昭竟然敢大胆矫诏？“五殿下，皇上既然让你代传密旨，你能否借给本王一观？兄弟多年，皇上的字迹本王自信还不会认错！”

    风无昭心道不妙，段致远竟似乎看到了破绽，虽然手中的密旨乃高手伪造，旁人很难看出破绽，但对于精明人来说就不同了，无论是用玺还是书法格式，恐怕都能看出点微妙之处来。一定要速战速决，他目视霍叔其，轻轻给了一个眼色，随即肃然道：“段将军，你竟敢置疑圣旨的真伪？本王乃皇上钦口御封的亲王，此次西北之行本就担着钦差的身份，既然你如此大胆，那本王就只好宣皇上的另一道密旨了。”他装出一副惋惜之色，厉声喝道，“奋威将军段致远接旨！”

    段致远不情愿地跪了下来，刚才趁一刹那间的慌乱，他脱手将一个纸团掷出窗外。偷眼看见作普通百姓打扮的段达接过了东西，他的心这才放下，且听听所谓的圣旨又给自己编排了些什么罪名吧。

    “奋威将军段致远，勾结外族，欺君罔上，罪在不赦，着令其自尽，钦此！”这道简短得不能再短的旨意顿时激起了所有人的议论，皇帝居然以一个含糊不清的罪名要赐死段致远？不少人都在怀疑是不是风无昭宣错了旨意，亦或是他们听错了，然而，风无昭斩钉截铁的声音宣布了一切的真实，“段致远，若非是你苦苦相逼，本王原来还想上书为你求情，如今可是你自找的！”

    段致远脸色丝毫不变，依足了礼数谢恩完毕后方才立起身来。风无昭的宣读了皇帝旨意后，两个彪形大汉便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了当中。段致远似乎没感觉到身旁两人的杀意，犹自带了几分讥诮开口道：“五殿下确实算无遗策，依照常理，末将是不是应该立即仰药自尽，以报皇恩？哈哈哈哈，只不过凭着一道矫诏就想取我性命，夺大将军兵权，殿下实在是太自负了！”话音刚落，他手中寒光一闪，袖中的匕首直中左边那人脖颈，右拳直取右边大汉的小腹。两声痛苦的闷哼后，段致远朗声道：“五殿下的那些伎俩，末将领教了，恕不奉陪！”

    只见段致远略略用手一撑桌子，轻盈地从窗口跳下，竟无一人反应过来。“好个段致远，居然敢抗旨！”风无昭一拍桌子喝道，“来人，吩咐下去，拿住段致远者，赏银千两，官升一级！”他怒的不仅仅是段致远的反抗，更是那种骨子里的轻视，然而，他还没有发现，立在他跟前的风寰杰，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而冰寒。

    楼下顿时响起震天杀声，风无昭事先在聚宾楼周围伏下了不少人，就是怕事情有变，谁料想段致远也不是省油的灯，足足三百精锐亲卫的反击岂是等闲？若不是风无昭事先已得到了统领三万精锐的破击营统领展破寒的襄助，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刀剑相击间，原本份属袍泽的军士们一个个身染鲜血，犹如九幽厉鬼般毫不在乎地取人性命。风无昭的赏格早有人高声喊出，这些人哪个不想独占鳌头？

    段致远脸色铁青，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一向立场不偏不倚的展破寒居然会投靠了风无昭，只这一步棋走错，今天就不见得能平安脱逃。“段达，你们带了弓弩吗？”他厉声喝道，“如此纠缠下去，弟兄们的伤亡恐怕更大！”

    “回将军，您想在这里用驽箭？”段达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朝廷可有明令……”

    “都什么时候了，保命要紧！”段致远掀开外袍，露出了贴身穿着的一袭软甲，“风无昭显然是矫诏发难，只要能逃得出去，便是大功一件，管他什么朝廷律令！”

    “属下遵命！”段达立时心领神会，随即吩咐了下去。他们这次前来，除了人马还带了不少披挂刀剑，弩弓也准备了五十具。倘若不是城门领乃是他的同乡，免去了检查那道关口，这些东西决计带不进城来。

    用上了驽箭，战况顿时发生了转变。城中的激斗原本就是短兵相接的场面，段达一声呼哨，训练有素的亲卫们顿时都极有次序地退了回来，后头早有准备的其他人就是一阵驽箭压了上去，无敌军的军士躲闪不及，十余人立时中箭倒地，其余的也四散避开，谁也不愿意成为靶子。

    虽然聚宾楼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但风无昭见下头战况胶着，心中焦急不已。谁料风寰杰也在此时发难，“只凭着一道矫诏就想夺本王兵权，五殿下，你可否为本王解释一下这是何意？”毕竟在大将军任上多年，风寰杰也察觉到了身边诸将校的尴尬神情，不少人在对着他的目光时甚至有畏缩之意，不禁让他大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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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僵持

﻿“难道皇叔也会相信一个叛逆的话么？”风无昭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装作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父皇只是暂时褫夺了皇叔的兵权，而段致远则是一个叛逆，赐其自尽已是父皇的格外隆恩。谁想此獠居然丧心病狂地指责本王矫诏，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风寰杰的脸色，唯恐这位亲王也跟着发难。

    风寰杰已是后悔为什么没有多带些心腹随行，下面激斗的双方他都很熟悉，段致远竟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千亲卫中调了几百人过来，而另一方则是在西北赫赫有名的无敌军，而且人数上占了绝对上风。风无昭究竟要干什么？原本还以为是皇帝忌惮自己的功劳，但经段致远那番话，他已是了然风无昭有了不臣之心，至于缘由恐怕就是京城的宫变了。尽管风无昭犹自强撑着不承认，但风寰杰知道，又一次的夺嫡之争已经正式开始了，甚至，比当初的那次更血腥，更残酷。自己还是不要掺和进去好了，横竖那份所谓旨意只革去了大将军职衔而已，只要还有端亲王这个爵位和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在，风无昭就不敢再动自己。

    风无昭见风寰杰面色如常地坐了下来，才真正放下了心。毕竟在座的将领很多都是他的部属，若是来一个临阵倒戈，就是他再拿出个十道八道圣旨都不管用。他焦躁地看着下面的战场，见霍叔其匆匆进来，立即问道：“怎么回事？城门那边是作什么吃的，居然放进了这么多携带兵器的人？看段致远的样子，似乎早有准备，各位，现在你们还相信他不是叛逆么？”冷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些拿了风无昭颇多钱财的将领们连忙点头哈腰地表示唯殿下之命是从。

    尽管稍稍扭转了局势，然而无敌军的人数远远超乎段致远的想象，此时他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多带人马来。在事先的算计中，谁也不会料到展破寒会倒向了风无昭这边。此人手下的三万军队是西北大营中最为精锐的一支，向来冲杀在前，不过由于其他将领与他不和，兼之风寰杰也颇为轻视他的出身，因此并在营中饱受冷眼，连赏赐军饷也比别人的少。不过展破寒的破击营能够号称无敌，善战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士卒对主将的盲目崇拜和忠诚，因此即使有人想拔掉展破寒这颗钉子，也从来不敢轻易动手。

    段致远望着近在咫尺的城门，心中却有一种荒谬和诡异的感觉。即使能够出城，恐怕城门口早已伏有大军，凭自己的这点人马，绝对抵挡不了一次骑兵冲击，难道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么？他几乎是绝望地向身旁的敌人狠狠劈去，颇有一种同归于尽的意味。

    “将军，城门打开了！”段达高声叫道，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身边的士卒也都精神大振，毕竟生路就在眼前，更是人人拼命，转眼间便杀出一条血路来。段致远夹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向城门冲去，他万分希望这段距离能顺利一些，只要能逃出生天，那风无昭的阴谋绝对不可能得逞。

    然而，愈是迫近城门，段致远的心就愈发阴沉。作为身经百战的将领，那股无言的杀气让他浑身汗毛直竖，持刀的右手也有些僵硬。外面的是无敌军，绝不会错，没有别的军队能有这样的杀意和寒气，跟随他的百多名士卒也仿佛感受到了压力，一个个的脸上都挂满了严霜。但是，这些都是段致远从军中千挑万选才拣出来的精锐，心志无比坚毅，领头的看了一眼主帅和上司的脸色，高呼一声便冲了出去。

    待到所有人全都出了城，方才见到破击营统领展破寒冷冷地坐在马上，身后的血色旗帜高高飘扬，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杀气。“段将军，末将劝您还是弃械投降的好，这些士卒虽勇，不过是血肉之躯，绝难抵挡末将部下一击之威！”原本令人难堪的劝降之语自展破寒口中吐出，平添了几分残酷，段致远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杀神嘴边露出的阴寒笑意。

    “哈哈哈哈！”段致远突然出列，仰天长笑道，“展将军不妨试试！只要我这些人能支持得了半个时辰，援兵就会到来，到时胜负尚未可知。倒是展将军蒙受皇恩，居然敢领兵投靠五殿下，难道你就不怕圣上诛你的九族么？”

    “成王败寇，我从不考虑将来的事情，何况我也没有九族可诛。”展破寒回敬道，“我只知道五殿下乃是奉圣旨行事，我身为臣子，自当遵从。皇上为何要加罪于我？反倒是段大人先是抗旨不遵，而后竟是意图叛逆，罪在不赦！”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枪，牢牢指定身前的那百多个人，大喝一声，“杀！”

    上千铁骑瞬时冲了过来，照这个势头，段致远区区一百多士卒几息之间便会被践踏成肉泥，然而，在最危急的时刻，后方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号角声。是自己麾下的人马，段致远脸上既喜又忧，喜得是援兵来到，忧得是万一展破寒不计后果地进攻，这边肯定坚持不了，只有全军覆没的结局。而展破寒最多是损兵折将而已，至不济也能退守城内。

    尽管只有几息的功夫，但展破寒立刻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他长枪斜举，身后的骑兵立即转向，不偏不倚地在离段致远等人几步之遥处掠过，惊起阵阵呛人的烟尘。那群骑兵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一次回旋，这才严阵以待，丝毫不顾忌两边有敌的窘境。

    援兵行到近处，段致远才真正松了口气，那些都是自己军中真正的精锐骑兵，虽然看上去只有不到千人，但断不会输于展破寒的那些骑兵。只见一员年轻的将领突于众人之前，长剑已经出鞘，肃杀之气显露无疑。

    “竟是宣儿！“段致远失声惊呼道，他万万没有想到竟是爱子率军来援，心中暗自庆幸将麾下精锐的左营交给了他统领。看来当初力排众议选中儿子还是有道理的，毕竟父子连心，否则今天这条老命就得交待在这里了。

    尽管很想迎上去，但段致远不想冒这个险，军旅生涯多年早就让他谨慎无比。早在展破寒在发现援军后列阵相迎时，他就命段达等人沿着城门退开，和破击营形成了一左一右的局面。他最怕的就是展破寒趁己方急于上前和援军汇合之际来一个突击，因此一直保持着相当的退势。

    “父亲！”段宣虽然年轻，但毕竟也在军中浸淫多年，远远地就停下了人马，“孩儿来迟了！”他恨恨地盯着展破寒那群人，大喝道，“我父所犯何罪，展将军为何率破击营截杀于他，难道天下就没有王法了么？”

    段致远心中焦急，却见儿子身后冲出近百人马，有些骏马上空无一人，急急地向己方驰来，顿时悟到儿子准备的相当周到，刚才的言语不过是在拖延时间，难道他还有后着？想到这边的百多人个个负伤，他的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毕竟都是些同生共死多年的袍泽，如今竟然死在自己人手中，他如何能不心痛？

    展破寒皱着眉头目视着段致远等人骑上马背，出乎意料地没有下任何攻击命令。眼前这些士卒军容严整，刚救回去的人全部安置到了后军，而且观远处烟尘阵阵的模样，似乎还有别的援兵。自己的破击营只三万人，绝不能轻易牺牲，否则那个五殿下接管了风寰杰的兵将之后，也会如同别人一样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只有让双方僵持着，自己才可能有机会。多年来的沙场血战，不就是等着能一展抱负么？

    段宣也不在乎展破寒对自己的问题置若罔闻，见到父亲安然归来，他总算是放下了心。猛地叱喝一声，后军数百人立刻护着段致远等人急速退走，留下的几百人则是缓缓纵马后退，队形丝毫不乱。见展破寒没有追击之意后，段宣方才拱手道：“展将军，今日之情，必有后报！”竟是直接下令己方回马飞奔而去。

    “眼光不错，可惜注定为敌。”展破寒望着段宣等人离去的身影道，“进城，向五殿下报讯！”身旁众将一向对他视若神明，虽见他放跑段致远等人，却无一人敢出口询问，只是随众兵丁哄然应是。

    “什么，段致远跑了？”风无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精密的筹划，万无一失的布置，竟然还是跑了一个段致远。他暴跳如雷道：“展将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率人马早就在城外候着了吗？”

    展破寒俯身答道：“段致远之子率援兵数千赶到，末将唯恐力拼之下，其他人全都被困城内，耽误了殿下控制西北大营的时机，因此擅作主张未与敌交战，还请殿下降罪。”他深深低下了头，唯恐别人看见了他眉目间的异色。

    风无昭深呼一口气，他不断告诫自己冷静，再冷静。理智告诉他展破寒说得没错，自己现在能控制的也只有破击营那三万人而已，虽然名义上西北大营现在已归自己，但风寰杰余威尚在，能否成功还要看展破寒的力量，因此只能暂时忍气吞声。

    “展将军，本王已派人去西北大营宣旨，你现在再陪本王走一遭。另外，派你的人截住所有要道，务必不让半点消息传出去。另外，一定要切断段致远和这边大营中的所有联系，一定要将他是叛逆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本王就不信还有人会听他的。”

    “殿下放心，末将一定不负所托！”展破寒朗声答道，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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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传讯

﻿段致远虽然名义上隶属于西北大营，但他麾下的八万大军却只听他一人之命，若非皇帝知他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将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交于他手中，更枉论一反军中常例，将其子段宣调于他的属下。对于驻守西北的大将军风寰杰，皇帝一向是恩赏极重，防备之心却始终没有消停过，因此段致远这个奋威将军的责任就是钳制住风寰杰，不让他有丝毫异动。却不料想风寰杰倒是未露反意，此时要对付的却是另一位更棘手的人物。

    段宣心焦不已地看着军医为受伤的段致远敷药，幸好父亲的武艺没有落下，否则今天就支撑不到自己来援的那一时了，当时的情景让他现在都感到后怕不已。

    “统领大人，段将军只是受了些皮肉伤，不过失血太多，要好好调养才行。”王军医小心翼翼地包扎完所有伤口，这才松了口气。刚才见了如此之多的伤员，他的心中疑窦重重，但段致远铁青的脸色他是看在了眼里，因此知机地没有多问，又施一礼就匆匆离开。

    “宣儿，为父刚才已修书一封，你现在立刻派出信使，赶紧通知京城，五殿下矫诏强夺大将军兵权！”段致远见王军医离开，随即吩咐道，“一定要快，迟恐生变，看今天的情形，西北大营至少有一半的将领已经投了五殿下，大将军恐怕也不会像我这么决绝地反抗。他们一旦掌握了西北大营，我们这里就危险了！”

    “什么？”饶是段宣一向镇静，此时也乱了方寸，他起先只是以为展破寒意图报复，谁知道背后竟有天大的隐情，“末将立刻去办，请将军放心！”他恭谨地行了一个军礼，立刻掀帘出营帐安排去了。

    段致远欣慰地点了点头，仅从适才的儿子反应中，就知道他瞬间把自己的身份定在了下属上，此等危急时刻，军情远比私情重要的多，怪不得左营的将士对他如此钦服呢。此时稍稍安定了些，段致远才感觉到几道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痛，刚才奋力拼杀的后果也显露了出来，身上的每一处都酸麻不已，看来不服老不行，他苦笑着想道，看来这次事毕后可以把更多的担子交给儿子了。突然，他想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儿子是怎么知道自己遇险的？

    刚才一直没来得及问这个问题，此时想起却实在是蹊跷，以段宣行事谨慎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出动，那究竟是谁通风报信的？段致远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苦恼不已，看样子背后的勾当不少啊，一想起展破寒投到了敌方，他就感到坐立不安，没有人会想与他为敌，唉，天意弄人啊！

    尽管风无昭派人截杀了数批信使，但仍然有人拼死逃出了重围抵达京城。饶是如此，也已经是兵变后的第八日了。兵部尚书余莘启从满身鲜血的信使手中接过书信时，那个疲劳过度的亲兵立刻昏死了过去，厮杀以及鞍马劳顿的疲惫交杂在一起，终于在任务完成后爆发了出来。“来人，将他扶下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来！”余莘启一边大声吩咐一边拆开了信，不看则已，只是草草扫了一样，余莘启已是面色惨白，几乎瘫倒在地。

    “大人！”旁边的几个主事急忙上来搀扶，余莘启强自镇定心神，这才省起此事乃绝顶机密，因此厉声喝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外传，否则本官必定奏报皇上，杀无赦！”

    众人见一向温和的上司先是大为失态，过后又是严词恐吓，心知不妙，连忙躬身答道：“请大人放心，属下等绝不敢外传！”

    余莘启也顾不上他们，连声叫道：“备轿！本官要去面圣，快！”

    一阵鸡飞狗跳后，兵部衙门终于又恢复了平静，上至侍郎，下至普通的主事，众人全都惶惶不安。凌云已经太平了几十年了，难道又要再兴刀戈了吗？几个兵部的老人想起当年力抗外敌的惨烈情景，不禁都出了一身冷汗，千万不要是那些煞星又来了才好。

    “孽障！”皇帝恨恨地将书信掷在地上，勉强迸出两个字，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劳累的身子，颓然倒在了龙椅上，眼神也变得浑浊不堪。

    余莘启大恐，看皇帝的样子，气得实在是不轻，万一龙体有个什么闪失，自己就是千古罪人了。他连忙叩头禀道：“皇上，西北距京城千里之遥，只怕段大人那边已经稳定了局势。再说五殿下可能是一时糊涂，断不至于做出同室操戈的事来，还请皇上放宽心些，保重龙体为是。”

    “他们都已经闹腾成这样子了，朕还怎么保重身子？”皇帝低语道，“段致远确是能员，不过西北大营可是兵多将广，无昭在甘肃、陕西、四川几地都有着根深蒂固的势力，粮饷方面也没有问题。若是他真的有心叛乱，恐怕一时半会也平定不下，中原又要再起烽烟了。”

    余莘启心中一颤，皇帝描述的情景实在太过可怖，谁也不会想到当初将风无昭放到西北会有如此后果，恐怕皇帝也在暗自后悔吧。不过这些事他可不敢暗自揣测，眼下只能先安慰一下这位至尊，然后计较出一条可行之路。

    “皇上，五殿下此次行事会不会和您对贺家的处置有关？”余莘启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唯恐牵动了皇帝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哼，只怕贺莫斐之死也与那个孽障有关，你还指望着安抚了贺家他就会安分？不过是一条白眼狼而已，贺甫荣此时恐怕是要气得大病一场了。朕真是看走了眼，当初朝臣们还动过立他为太子的念头，幸好朕没有循着子以母贵的惯例，否则这江山不定被他糟蹋成什么样！”皇帝冷冷地扔出了一大串诛心的话语，“明日的早朝，朕倒要看看，那些曾经叫嚣着立嫡子为储君乃是国之幸事的人还能说些什么辩解的话！朕一向放纵了他们，现在也该整治一下了。”

    余莘启不禁伏低了身子，这些话以他的位分，实在是不该听。当年那些主张立五皇子的人个个都是朝廷要员，如今更是根系满天下，这件事一个不慎，朝纲恐怕就要不稳，凌云的社稷更是堪忧。他一个小小的兵部尚书敢说什么，要不是皇帝并未遣他离去，他老早就想溜了。

    “你退下吧。”皇帝无力地挥挥手，“在明天的朝议之前，朕不希望听到任何闲言碎语，你知道了么？”皇帝的目光突然又变得有些犀利，“你是老臣了，应该知道朕的秉性。”

    “微臣遵旨。”余莘启自忖长了几个脑袋，敢出去胡言乱语，慌忙叩头应承了下来，这才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勤政殿。

    自从得了贺莫斐被刺的消息，贺甫荣就犹如丢了魂似的，整个人变得憔悴不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年。他虽然膝下有四个儿子，但争气的只有这么一个，本是一心想栽培他继承家业，谁料想居然弄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贺甫荣始终在后悔不该贸然让儿子挟款外逃，倘若不是自己让他带了那么多银两，又怎会招惹上山贼，又怎会轻易被皇家密探拿住？

    “爹，喝些药吧。”贺莫彬看着父亲消瘦的模样，几乎无法相信他就是往常那个气度非凡的老人。身为家中次子，没有承担家业的责任，况且从小就喜欢研究诗文，因此贺莫彬一向是以海从芮为自己的榜样，整天在外面吟诗会文，不时还到海府去讨教一番。虽说以前有一个盐道的差事，但一向借病在家休养，完全是交给了父亲的亲信打理。如今既然革了，依照他的本心，根本就是无所谓。可是，自从家中出事之后，往常跟在他后面奉承不已的文友们都避了个精光，只有海从芮还是一如既往地待之以上宾之礼。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原来没了父亲的荫庇，他什么都不是。

    “莫彬，如今你大哥已死，贺家就要靠你了！”贺甫荣仿佛没看见送到唇边的药勺，“你大哥死得冤啊！”几滴浑浊的泪珠在他的眼眶中打转，显然这位轻易不以真情示人的老者已是痛苦万分。

    “爹！”贺莫彬强忍住悲色，“您别说了，先用口药吧！大夫说，您不能老是惦记着那件事情，对身子骨儿不好。”

    “什么都没有了，还要身子有什么用？”贺甫荣喃喃自语道，他不比贺莫彬的不涉世事，长子的死一直令他心怀疑窦。如果风无昭能够护着自己的舅舅，莫斐绝对不至于连命都逃不回来。况且刑部的人来通报时，他意外地得知长子身上未见一分一毫的银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真是至理名言，没想到老夫自忖英明，却害得莫斐丢了性命！”

    尽管以前和大哥一向是面上淡淡的，但毕竟是骨肉至亲，贺莫彬又想到因为行为不检而被皇帝发配军前的四弟，神色更是惘然。往日的皇亲国戚，却成了今日的门庭冷落，世事无常的道理，他终于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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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拜访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朝会上，当皇帝冷冰冰地提起风无昭在西北等同于叛逆的行径时，群臣都惊呆了。这种不计后果的疯狂居然会出现在一位尊贵的皇子身上，谁都不敢相信。在皇帝几近于尖酸刻薄的话语讽刺下，以往支持风无昭的几个大员更是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倒是让以萧云朝为首的另一党看了一场好戏。不过，海观羽等几个老成持重的元老却看到了皇帝眸子中深深的疲惫，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整整吵了一上午，朝臣们却拿不出任何一个真正可行的方案来，皇帝拂袖而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悲凉和沧桑。尽管皇帝没有像往日般大发雷霆，但众人都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海观羽坐在官轿内，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不已。风无昭实在是太鲁莽了，暗中下手刺杀贺莫斐已经份属丧心病狂，却还是不知悔改。倘若他在听到了风声后，能及早以密折谢罪，或是将罪责推脱在下属身上，皇帝碍着朝廷的脸面，最多就是给一个不轻不重的处分，以后在缓缓图谋，未必就没有登龙的希望。如今事情闹腾成这样，激起皇帝的真火，又是一次浩劫。“改道，去勤郡王府！”海观羽骤然吩咐道。

    在官轿一旁随侍的海一平微微一愣，连忙让轿夫改道，心中诧异不已。自打两位孙小姐婚后，自家老爷还没有到勤郡王府上去过，为的就是避嫌。今儿个他见一个个大臣脸色铁青地出了宫门，显然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老爷赶在这种关头去见那位七殿下，岂不是遭人诟病？尽管如此，海一平到底是跟了这位老相爷二十年的老人了，他可不敢问东问西的，要是向先前的海宁那般讨了老爷的嫌，被远远的打发到了庄子里，那就是倒大霉了。

    “爷爷今次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打发走了外人，风无痕顿时换了一副亲切的脸孔，既然海若欣和海若兰都已经下嫁于他，那么自然对于海观羽就不能像之前那么生分。况且海观羽今天的来意早在他的意料之内，隐隐的风无痕还有些内疚，祸水西引本是和其他人商量好的，但没想到风无昭竟有如此胆量。此事处理地若是不好，就是一场内乱，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

    “今天朝上的事你可知道？”海观羽开门见山地问道。

    “爷爷开玩笑了，无痕在朝并未有正式职司，如何知道朝议上的事情？”风无痕装作惊讶地问道，“看爷爷的脸色，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情。”

    “何止不是好事，简直是天大的麻烦事！”海观羽冷哼一声，“无痕，你老老实实告诉老夫，福建姚慕同的那桩命案，你私下是否派人去查过？”

    风无痕心中一紧，自己让宋峻闲绕开刑部前去调查，还私底下嘱咐了越家和罗家的人察访每一点蛛丝马迹，海观羽怎么会知道，莫非这位元老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不由试探性地问道：“爷爷是怀疑东西两边的事情有人暗中捣鬼？”

    “你不是也这么想的么？”海观羽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可别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虽然老夫知道你千辛万苦把福建理顺了，也绝不甘心拱手相让，但公然谋害朝廷命官的事，决计不是你能干得出来的。若是真的不满意姚慕同，寻个由头参他一本就是了，或者暗地逼走他也行，何必行此险棋？皇上心中也似明镜般清楚，只是碍着群臣的议论，才把你闲置了。”

    “爷爷不必解释那么多了，无痕心中也很清楚，若说这两件事情没有一点蹊跷也是不可能，倘若真有，背后之人的高明您老也是见识到了，不是普通手段啊！”风无痕轻叹一声，“您还是直说今天的来意吧，朝议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那糊涂的五哥矫诏夺了端亲王风寰杰的兵权，自代大将军之位，还差点害了奋威将军段致远的性命。段致远在儿子的援救下死里逃生，朝廷这才及时得了消息。唉，这也是劫数，离西北大营最近的陕西，甘肃和四川，通省官员中有不少都和五殿下有瓜葛，如今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投鼠忌器，群臣们各自打着算盘，难啊！”海观羽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方才感到一阵口渴，端起茶杯痛喝了一气，把往日那些居移体养易气的格言全扔在了脑后。

    仅仅是听的，就让风无痕感到一阵心悸，那个自负的风无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下西北大营，而且几乎逼死有悍将之名的段致远，实在是出乎意料。想到自己还曾想借助他那边的蠢蠢欲动而减轻自己的压力，他就禁不住痛骂自己的幼稚。曾经被认为是皇位最佳继承者的风无昭，若是真的如此简单，皇帝又怎会将他列入立储人选？看来自负的是自己才对，福建之行的顺利让自己有些忘乎所以了。

    自责地拍拍脑袋，风无痕诚恳地道：“五哥能轻易控制西北大营，所用的无非是名利二字。西北乃苦寒之地，不少将士驻防都已超过十年，五哥以钦差之尊许以重酬，心动之人自然不在少数。然则众将家眷应有不少在中原，难道他们就不怕朝廷株连？”

    “这就是五殿下的高明之处了，要真正地牢牢控制西北大营谈何容易？就连端亲王镇守那里数十年，能控制的也只有自己的心腹中军而已，其他的兵权全都分化在各统领佐领参领手中，唯一的异数就是拥有西北最精锐步骑的展破寒。也不知五殿下用了什么法子，竟得了此人的效忠，这才以莫须有的罪名软禁了端亲王，并以矫诏让本就收了他贿赂的众将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徐徐收了他们的兵权。底下的士卒哪知道这些勾当，一个皇子的名头摆在那里，谁会信他竟是叛逆？”海观羽无奈地摇头叹道。

    “其实父皇只是下不了狠心而已。”风无痕突兀地冒出一句，他想起父皇当年处置二皇子时的决绝，心中不禁苦笑。

    能为帝王者，往往是泯灭亲情，断绝六欲，但同为皇子，却还是有亲疏之分。风无论之母出身微贱，朝中并无多少后援，皇帝向来又不喜此子，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下手铲除。而风无昭乃是皇后嫡子，自幼得宠自是不在话下，如今父皇虽然处置了贺家，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支持立嫡子的仍是不在少数，父皇不得不谨慎。否则，凭风无昭一个毫无军功的皇子，就算得了西北大营，只要在士卒中煽风点火，保不定有谁贪功，一场哗变就能取了他的性命。

    海观羽若有所思地看了风无痕一眼，已是猜到几分他的意思。“算了，老夫也不去管那些事了，能者多劳，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何苦老是费心？无痕，这几天你没欺负老夫的宝贝孙女吧？”

    风无痕压根没想到老人会突然转了话题，一个不留神，刚喝下去的茶水竟全喷了出来。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要说几个妻子嘛，相处得还算妥当，可只要他这个当丈夫的一出现，她们就谁都不理谁，对自己也没有个好眼色，连一向体贴的红如也像变了个人似的。更别提本就各有性子的其他三人了，若欣还是像婚前那样若即若离的，起烟则是在他的书房里手不释卷，至于若兰则是天天和红如混在一起，竟似完全忘了他这个丈夫。可是，这些东西怎么好和海观羽这个长辈说？

    风无痕略有些尴尬地答道：“爷爷哪里话，不信您到内院去看看，我哪敢欺负她们？怕是捧在手心里都怕伤着了，您老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是么？”海观羽捋着胡子笑道，“老夫幸亏没有孙子，否则还不得操碎了心，好了，今天就不扰你了。不过，刚才说的事别往外传，另外仔细想个条陈，皇上这两天气性不好，恐怕会发作你。早些准备也好应对得流畅些，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风无痕一直将这位宰相送到门外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世事难料啊，这么大的乱子，还真是难以收场，只希望福建那边能太平点就好了。才刚踱了几步，他就瞅见绵英急匆匆地从门外奔进来，脸上尽是喜色，嘴都有些合不拢了。

    “什么事如此高兴？”风无痕不禁打趣道，“老见你绷着一张脸，今日倒是奇了，要是给德喜他们几个见了，恐怕会认不出来了。”

    “殿下！”绵英这才瞧见主子笑吟吟地站在跟前，连忙跪下行礼，“奴才刚刚得了福建来的信儿，正要向您禀报。”

    “什么好信？”风无痕大喜，随即脸色又阴沉了，难道宋峻闲查出了点什么？不过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若是如此容易，在西北的风无昭哪会甘心背这个黑锅，早就撂出一切了，还用得着费尽心思为了自保而想要图谋不轨？

    半信半疑地接过绵英递过来的信，风无痕匆匆展开一看，先是讶异，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绵英。“绵英，看来本王真的小看了你啊！”他颇有深意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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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应对

﻿PS：第二轮闪亮女主笔投票开始了，请大家多多支持！！

    这封信是由越明钟和罗允谦联名写的，尽管寥寥数语，内容却相当有趣。不出他所料，郭汉谨和卢思芒对皇帝的旨意都表示得分外委屈，但与宋峻闲同行的还有以严正闻名于朝的监察御史连玉常，对于这么一个铁面御史，他们谁都不敢二话。可怜两个被降了四级的封疆大吏，现在只能享受一下披枷带锁进京的待遇了。然而，让所有人都大为惊讶的是，就这两个在福建刮过地皮的贪官，临行前竟有足足几千人送行，福州的富商甚至还送了好大的一顶万民伞。

    尽管不得亲眼相见，但风无痕仍然可以想象那时的情形，不禁笑出声来。郭汉谨和卢思芒就算脸皮再厚，只怕也要尴尬一阵子了，那些场面原就是绵英的主意，不过附和的百姓如此之多，却是一件奇事。郭汉谨和卢思芒虽是一向官声不佳，但自风无痕的福建之行后不仅收敛了很多，而且倒也踏踏实实做了几件实事。百姓们都是务实的人，见惯了贪官污吏，因此对他们的这种行为竟是称道不已。此次商贾们一提出为郭卢二人送行，参与的百姓就让京城来的连玉常大吃一惊，也让他对两人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真正让风无痕欣喜的是从倭国传来的好消息，越罗两家都是大手笔，悄悄的资助了成田大名大笔银两，得来的好处却更为丰厚。那个目光短浅的大名不仅把几个简陋港口全部转赠给了越罗两家，而且还许下了一处矿产。那可是上好的精铜矿，可惜倭国连年战乱，连开采的人都寻不出几个，真正的壮丁全都打仗去了，那成田大名也就乐得送给越罗两家作人情，反正人家还答应给他一成的利。越罗两家趁机买下了大批战俘加以开采，源源不断的倭铜也就进入了福建。不过此事必须得立刻上报皇帝，与其任中原的几个铜矿闹不太平，还不如拿倭铜充数，这个差事异常重要，如能设法向父皇讨了来，自己的立身之处又能多了几分。

    “绵英，你呆在府中作下人是有些屈才了。”风无痕沉吟半晌，方才开口道，“上次本王和你说的事情，你认为怎样？做官或是为商，两条路最后也是殊途同归，你究竟选哪一条？如今趁着本王还有些可以帮忙的人，你若是想为官，本王就将你荐出去，只需在吏部存个档，七品的县令是稳稳当当的。”

    绵英心中早有准备，但主子这么直截了当地又提了出来，他还是有几分踌躇。风无痕毕竟比不上那几个强势的皇子，如果做官，升迁上恐怕要下不少的功夫；而倘若经商，不说朝廷向来就有重农抑商的论调，就只是巴结官员就太费事，要成就大富也是艰难。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原来的东主，风无痕既然已得了两个商贾豪门的支持，自己又何苦再走老路？“回殿下的话，奴才愿意为官，只盼着将来能为殿下分忧，实实在在地成为您的臂助。”

    凭着风无痕对这个青年的了解，这个答案早就不是秘密，即便如此，他还是颇感欣喜。自己在官场的底子太过薄弱。原本还有郭卢二人撑撑场面，现在就只剩一个宋峻闲唱独角戏了，舅舅新近派到福建的到底不是自己人，可靠也只是有限，因此要为将来着想，还得自己栽培人才。

    “很好，绵英，虽然本王很想让你到其他几省打开局面，不过如今福建那边最需要人，又是你熟悉之地，本王这就让他们为你挑一个好缺。待你三年考评之后，本王再设法将你的位置挪动一下。总而言之，本王府中的那几个伶俐的小厮，有机会一定得都派出去，一来你们有了前程，二来也能有一个班底。绵英，你可不要让本王失望。”

    绵英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感激地抬起头来。“奴才本就是越家的下人，能有今天全是殿下的看重，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厚望。”

    西北这边，风无昭正踌躇满志地站在营帐中，那幅巨大无比的地图让他想起此时的身份，哼，大将军之职向来就是皇族的最高荣誉，自己身为皇后嫡子，把这个抢过来也不过分。这些天他忙着安抚人心，就是为了真正将大军收归己用后给朝廷来一封奏折，逼着皇帝承认这个既成事实。逃了一个段致远虽然让他恼怒，不过有展破寒在，谅一个小小的奋威将军也翻不了天去。

    “殿下！”霍叔其匆匆掀帘进了营帐，尽管风无昭也颇有几个亲信，但是不经通报求见主子的只有他一个，有时连礼节往往也免了。不过今日风无昭已是挟着代理大将军的威风，霍叔其不敢造次，依足礼数跪地禀道，“奴才刚才协同其他人清点了一下库房，军饷尚可够两个月开支，粮草清水也均已齐备，如果其他三省能顺利支援的话，殿下可以不必担心。”突然，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奴才刚才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还发现了，发现了……”

    “有话快说，如此吞吞吐吐干什么？”风无昭不耐烦道，“阿其，难道你想和本王打马虎眼么？”

    霍叔其吓了一跳，他早已发现自从夺权成功后，风无昭的性子越来越难伺候。“奴才只是不知如何启齿，在搜查军营时，奴才在一个秘密的营帐中发现了两名绝色美女。依照律例，军营中绝不允许私藏女子，纵有军妓，也不是在这种地方。盘问之下，方才得知这两名女子是端亲王私自携出京城的歌伎，当初是扮作亲兵混进了军营，在这里已经呆了两年了。

    “皇叔居然如此大胆？”风无昭双眉一扬，显然对此很有兴趣，“虽然他身为亲王之尊，不过做出这等丑事来，大将军之位早该丢了。阿其，你在那几个师爷里挑挑，看有哪个值得信任，文笔又上佳的，让他给本王草拟一份花团锦簇的文章出来，歌颂一下本王的恩德，顺便把这事也写在里头，连夜送交京城，本王倒想看看父皇如何决断！”他的脸上现出一股杀气，面目也有些狰狞。

    霍叔其已经感到一阵深深的战栗，如果说从前他还因为主子的恩赏而置疑过自己的决定，那么此刻他就下了真正的决心。眼前的男人实在不是一个能够托付终生的主人，他太张扬，太疯狂，丝毫不懂得收敛与退后，跟着他太过危险了。那么就听母亲的吧，霍叔其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只有母亲的话才是最可信的。

    “奴才记下了，不过，营中有些士卒已经在议论端亲王被免职一事，是否要下禁口令？”霍叔其小心翼翼地道，他可不希望因为一个错失而成为出气筒。

    “敢妄议此事者，即为触犯军规，一律杀无赦！”风无昭杀气腾腾地道，“另外，那些将领的效忠文书写好了没有？哼，一群贪财的废物，要不是看着他们还有些价值，本王真想屠尽了这些人！比起展破寒来，这些人也配称为大将？”

    尽管霍叔其早就感觉到了展破寒有些不妥，但对于已经视其为心腹的风无昭来说，他还是谨慎地对此不作置评。“殿下说得是，那些人的效忠文书都已收藏妥当，想必他们今后一定不敢背叛您。”

    “嗯，阿其，只要你对本王仍是一如既往的忠心耿耿，本王将来绝对不会亏待你！”风无昭瞥了一眼跪在底下的霍叔其，一字一句地念道，“但是，倘若连你也敢背叛，那你就好好尝一下刻骨铭心的痛苦吧！”尽管一向对心腹的忠诚并无怀疑，但风无昭还是撂下了这句狠话，却不料成为了霍叔其将来背叛最直接的原因。

    “奴才不敢，奴才对殿下的忠心绝不会改变。”霍叔其信誓旦旦地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满意地看着主子脸上露出的笑容。背叛只有在最终的时刻才是致命一击，自己又怎会轻易流露出这种情态？

    “老五实在是沉不住气。”风无候听着属下的汇报，却依然自得地享受着怀中美女的温存，虽然云南向来被中原斥为蛮荒之地，但众多出色的美人却让他流连不已。若不是顾忌着自己还有钦差的身份，他恨不得将这些绝色统统搜罗起来送回京城慢慢享用。“他居然挑明了和父皇对着干，到时跌一个头破血流恐怕还不明底细。当年如果没有皇后和贺家撑腰，他哪来的亲王爵位？”

    周严有些担心地看了风无候怀中美人一眼，不过，那个外族女子显然并不明白两人说的话，仍然如水蛇般地纠缠在风无候身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快乐。“那殿下对此有何打算，皇上上次专门派人来瞧您的伤，听说朝中还有说法是诸位殿下串通好了来蒙骗皇上。如今五殿下闹了这么一出，皇上会不会……”

    “不妨，谁都知道本王贪恋风liu，父皇那里的考语也是如此。不过，碍着母妃的身份，将来一个辅政的名分总会留给本王。父皇此时顾着西北还来不及，又何苦派人来招惹这里？”风无候漫不经心地道，却没留意身上美女一瞬间的僵硬和周严眼中一闪而过的精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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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宫闱

﻿“儿臣向母妃请安。”风无痕恭谨地跪下行礼道，身后的四位妃子同时下拜为礼，看得瑜贵妃一阵欣喜。儿子新婚夜闹下的笑话早有人传到了她的耳中，不过此时见了四个各具美态的儿媳，她哪会不明白这些女孩现在的心意，只不过将来怎样就不清楚了。

    “好了，快起来吧，只要你们有这份心就够了，用不着拒于礼节。”瑜贵妃露出一丝笑意，径直站了起来，“无痕，说起来上次去你的府邸，来去匆匆，本宫还没有见过那两个小家伙，今次带来了吗？”

    “母妃吩咐过的事，儿臣怎敢忘记？”风无痕起身后，仍不忘轻轻扶了红如一把，“两个乳母都在外头候着，没有母妃的懿旨，她们不敢擅入。”言罢对小方子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出门叫唤，两个人高马大的乳母略有些慌张地抱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行了进来，略一蹲身算是行礼。

    瑜贵妃仔细打量着襁褓中的两个儿子，眼中现出少有的母性关怀，竟看得风无痕为之一愣。不管是幼时的记忆还是之后的经历，母亲给他的印象不是冷漠就是功利，亦或是一点点望子成龙的嘉许，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短短一瞬间，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嫉妒的情绪，几乎是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两个小家伙。

    瑜贵妃捏捏两个孩子粉嫩的双颊，竟直接从乳母手中将那个女孩抢了过来。“本宫当年也想要个女儿，可惜没那福分，如今连个承欢膝下的人儿都没有，实在是可恼。无痕如今是要大用的人了，自然不可能时时进宫；无惜则是太小，几个师傅那里轮番转一圈，一天时间也就差不多了。红如，还是你争气地给无痕添了一对儿女，倒让本宫也能享受一阵含饴弄孙之乐。”

    红如没想到瑜贵妃会当着其他三女的面这样说，脸上的红晕便有些盖不住了，连声音都变得分外低沉：“母妃说笑了，那，那只是……”她嗫嚅了好一阵子，却依旧不知该说什么好。

    海若欣是一向不安分的人，听了瑜贵妃的话便调笑道：“母妃说得是，倘若我们几个都有红如的福分，那您可要多上好多孙儿孙女了，岂不更加热闹？”一句话逗得众人皆是大笑，瑜贵妃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忘了礼制。

    “娘娘，十一殿下来了。”柔萍附耳报道。

    “哦，让无惜进来吧，他和无痕好久没见了，顺便也让他见见几位嫂子。”瑜贵妃吩咐道。

    无痕对于这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印象确实不深，但还记得当年他对自己的不屑和蔑视，此时想起不禁露出微微冷笑。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自信地走了进来，神色间仍然如以前一样的骄傲自负，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几个太监，一脸卑躬屈膝的讨好模样。

    “儿臣给母妃请安。”风无惜仿佛没有看见身边的哥哥，径直到了瑜贵妃跟前，“今天母妃的精神格外好，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他有些期望地抬起头，希图母亲能像往常一样地将自己揽在怀中宠爱。

    瑜贵妃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见了自己的哥哥也不上前打个招呼，目空一切也得有个度吧。“无惜，你还没和七哥打个招呼，怎么这么没规矩，平时那些师傅是怎么教你的？”

    风无惜略有些迷惑地看着母亲阴沉的脸色，方才省起这些天心腹太监的话。看来母亲真的对那个窝囊的哥哥改变态度了，他实在搞不懂，风无痕有什么好，不仅父皇对他夸奖有加，一向只疼爱自己的母妃现在也变得那样温情，连纳妃也可以打破皇子的惯例，还能让父皇母妃同时驾临王府。

    他不甘地转身走到风无痕跟前，长揖一礼，然后叫道：“见过七哥，我还没来得及向七哥道喜呢。一下子迎了三位如花美眷，京城的豪门公子可是既羡又妒啊！不知道以后七哥还会迎几个嫂子进门？小弟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任是几女再懵懂，也能听出话里浓浓的酸意，更何况本来就是心如明镜般的风无痕和瑜贵妃。由于碍着母亲的脸面，风无痕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无惜，你早晚也有大婚的那一天，让父皇多为你挑几个名门淑媛就是了，何必羡慕我？我这个作哥子的能娶她们几个已是天大的福分，另娶之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风无惜不禁大怒，自打儿时起，没有谁敢用这种带讽刺的语气对他说话，母亲更是一向把他捧在手心里。他冷笑一声，正想开口顶撞，却见瑜贵妃霍地站了起来，脸沉如水。

    “无惜，你太不象话了！”她厉声呵斥道，“都是本宫平时娇惯坏了你，一点规矩都没有！要是让你父皇看见了，又要惹得他雷霆大怒，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么？”

    风无惜在母亲的怒火前畏缩地低下了头，眼睛中却闪过一缕愤怒的光芒。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在风无痕面前戳痛他的伤疤，不就是对十二皇子风无浩的缺乏教养露出了几分不屑的神色，背地里嘀咕了几句让父皇听见了。结果父皇的雷霆他至今无法忘怀，甚至每一次午夜醒转都会冷汗淋漓。那一瞬间爆发的杀机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将永远失去父皇的宠爱，幸亏有母亲的转圜，父皇之后对他的态度仍然是一如往昔的爱怜，但他仍旧担心那不知何时会发作出来的天怒。

    “母妃，无惜还小，您用不着这么在意。”风无痕连忙劝道，敏锐如他早察觉了母亲话中的玄机，一向对风无惜宠爱有加的父皇居然会发怒，看来自己得打听打听那是什么事才行，说不定能得到些有用的东西。自古伴君如伴虎，只有真正体会皇帝的忌讳和喜好，才能顺利地活下去。

    瑜贵妃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无惜，别老是对你的兄弟们说三道四的，你才几岁，连礼敬兄长的心都没有，将来如何……”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她连忙调转了话头，“你现在给我回听风阁好好反省！”

    好好一次觐见被风无惜搅得很是无趣，风无痕等人也就顺势告辞了出来，海若欣还在嘀咕着那个十一皇子的失礼，海若兰则是一言不发地走在一旁，红如忙着看顾自己的两个孩子，只有越起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颇有所得。

    风无昭的奏折很快抵达了京城，出乎群臣的意料，这位五皇子居然将弹劾端亲王风寰杰的奏折以明折拜发，上面还大言不惭地叫嚣自己奉皇帝密旨将其革职暂代，长达几页的文书中详尽地列明了风寰杰在军中的种种劣迹，甚至连弹劾段致远的折子也附带上了。一时之间，此事传遍天下，皇帝得知此消息后在御书房怒火冲天地大发脾气，甚至寻了几个小过错杖毙了三个小太监，后宫中顿时人人胆寒，谁都不敢再胡言乱语。

    身处坤宁宫的皇后贺氏隐隐听说了这些传言，尽管她对自己的处境早已绝望，但远在西北的儿子仍然让她牵挂不已。然而，传言彻底粉碎了她的企盼，风无昭的行为无疑是对于皇帝的最大挑战，那个不容许别人冒犯的男人绝对不可能放过她，绝对不可能！雾衣，你为什么要这么早就离开我，贺氏喃喃念道，为什么不等我一起，现在就连下黄泉都无人相伴，这个名义上至高尊贵的皇后还有什么意思。

    “参见皇上。”门口突然响起几个宫女诚惶诚恐的声音，贺氏却没有挪动身子。自从那天之后，皇帝还是第一次来坤宁宫吧，可惜，此次又是兴师问罪来的，她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难道她还指望风无昭会为了自己这个母后而屈服？

    “你们全都退下。”皇帝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朕要和皇后单独谈谈。”

    诺大的坤宁宫瞬间变得无比宁静，帝后两人一坐一立，气氛显得僵硬而紧张。“你应该知道朕今天为什么到这里来。”皇帝率先打破了沉寂，“那个逆子居然敢反客为主，逼朕承认他的大将军职衔，如此无君无父的举动，实在是胆大妄为至极！”

    “皇上如果想好了怎么处置无昭，便用不着和臣妾来商量。”皇后头也不回地道，“现在的坤宁宫和冷宫有什么两样，皇上难道不觉得在这里谈什么军国大事是笑话么？无昭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臣妾管不住他，也不想去管，要杀要剐，全凭皇上作主。”

    “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帝顿时勃然大怒，“你以为朕不敢废了你么？若不是看在贺家以往对朝廷有功的份上，就凭你的那些罪孽，赐死都是轻的！没想到如今就连无昭也不安分，真是‘慈母’出败儿啊！”

    皇后一动不动地领受着皇帝尖酸刻薄的话语，心却痛得无法自已。曾几何时，他不再满足于自己这个元配，左一个贵妃，右一个贵人地迎进宫来，而自己却是色衰而爱弛，常常独守空房，寂寞地度过一个个漫漫长夜。到头来，他却为了那个贱人的儿子，残忍地剥夺了自己最后的希望。

    “皇上请回吧，臣妾如今是待罪之身，只希望皇上能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不要苛待了无昭。他性子狂暴刚烈，皇上若是逼急了他，不知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情来。言尽于此，皇上自己珍重。”皇后转过头来深深看了丈夫一眼，随后又闭上了眼睛。如果他真的连儿子都不放过，那自己就只能用那个了，皇后贺氏心中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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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托心

﻿西北的事情最终以皇帝的妥协而告终，朝廷在六月初正式发文，革去风寰杰大将军之职，召其回京述职，同时向甘肃、陕西和四川派去了钦差。至于风无昭则只是在诏书中蜻蜓点水似的提了一下，由其暂代大将军，朝廷将在之后委任新人。然而，知情者都知道，底下的暗流却更加汹涌。朝议时部分大臣的沉默就证明了这一点，以往闹哄哄的朝堂之上只有几个人如跳梁小丑般耸动着，皇帝一反常态的缄默很快让所有人都醒悟到他无言的愤怒。几个睿智的老臣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告病在家，其中就包括宰相海观羽。

    风无痕却顾不上西北那头，几天前，他在舅舅萧云朝的帮助下重新编造了绵英的履历，直接将他送去了福建。尽管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大变，但福建的状况还是逐渐转好，新上任的巡抚和藩臬二司官员面对着错综复杂的局势，全都唯宋峻闲马首是瞻，也让这个一向抱怨掣肘过多的总督大人有些得意。不过，越罗两家明里暗里也出了不少力，一切正在朝有序的方向发展。

    转眼过了七月，奉圣旨被锁拿进京的郭汉谨和卢思芒也千里迢迢到了京城，监察御史连玉常出于谨慎考虑，并没有让两人吃什么苦头，尽管押送的士卒都认为这两位倒霉的官员根本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连玉常并不认为那个号称福建王的风无痕会对属下弃之不理。万一他们时来运转，到时自己也好有个台阶下。识时务这一点就是他虽称铁面，人缘却比鲍华晟好得多的原因。

    按照律例，郭汉谨和卢思芒这等职衔的官员，如非皇帝亲审或是另有旨意，则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和监察院一起审理，因此连玉常直接把关有两人的囚车送到了刑部。京城不比其他地方，看着那些百姓指指戳戳，议论纷纷的模样，郭卢二人心中是既恼且恨，可惜此时连性命是否能保尚未可知，又怎么敢发火，只能闭上眼睛熬过这段路程。交接之后，连玉常借着向皇帝缴旨的名头先行离开，只留了刑部尚书何蔚涛一个。

    虽是面前两人均是犯官，但何蔚涛是绝顶聪明的人，萧云朝最终还是把他推荐的奉元殊放到了福建按察使的位子上，那么投桃报李，他自然要对郭汉谨和卢思芒客气几分。不过这等人犯关在刑部天牢实在不妥当，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将两人送至大理寺监禁，那里不像这里乱哄哄的关满了各色死囚，都是被黜或是犯事的官员，再者大理寺卿明观前乃是萧云朝那一党的，也可照看些。

    郭卢两人听了何蔚涛的解释，心中都是感激万分，由于皇帝并未下明旨，因此自己的处境其实就决于几个人之手，万一在天牢里受到些折辱，到时真的有苦都说不出。何蔚涛坦然自若地受了两人一礼和道谢，这才遣了心腹将他们送到了大理寺。

    明观前早得了嘱咐，因此直接吩咐几个属下将郭汉谨和卢思芒分别关押到了一个洁净的房间，甚至还特意关照几个狱卒不得怠慢，言语中流露出将来会有贵人探视的意思，吓得几个原本还想敲竹杠的汉子一个劲地点头应承。正是这样的上下打点，郭汉谨和卢思芒在狱中的生活比起普通犯官来说是天上地下，虽然没有自由，但那几个狱卒就像伺候老爷似的将两人服侍得妥妥当当。

    “郭汉谨和卢思芒已经到京城了？”风无痕眉头一扬，“是几时的事情？”

    德喜垂手答道：“回殿下的话，就是今早的事情，府里有两个下人亲眼看见的。”

    风无痕挥手打发走了他，心中就开始思量此事的后续。尽管父皇并没有下旨如何审理两人，但依着惯例和之前发生的种种，恐怕此次要九卿会审，如果六部尚书加上监察院的鲍华晟、通政司通政使水天涯和大理寺卿明观前，九人中自己能打通的最多只能算三人，更何况最终决定权还掌握在父皇手里，胜算实在是不高啊。他长长叹了口气，自己着实起步太晚也太低了，若是换了别个皇子，哪个没有可靠的班子，而自己能倚靠的人太少了。

    “殿下，不要老是想那些烦心事，用几块点心吧？”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风无痕随口应道：“搁那里好了。”半晌也没听到丫鬟离去的脚步声，他这才转过身来，讶异地发现竟是越起烟笑吟吟地站在自己身后。

    “你怎么来了？”风无痕不禁脱口而出，面色也有些尴尬，对于这个一向强势的女子，他除了一点朦胧的爱意，中间还夹杂着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哪个下人这么大胆敢让你帮她们打理差使？”

    “看着你在沉思，我不想她们打扰了你的心绪，这才抢了她们的差事，殿下可别错怪了人。”越起烟轻轻拢了拢头发，嫣然笑道。也不知是什么道理，风无痕的几个妃子中，在府里少有严守着上下夫妻之礼的，只有在外头，她们才会照着礼节行事，因此越起烟毫无顾忌地凑上前来问道，“殿下如果有烦心事，我倒可以为你分担一二。”

    “你？”风无痕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道，“起烟，看来洗手作羹汤确实不适合你。不过今次事情非比寻常，稍有不慎，之前种种就是白费功夫，你有把握一定能帮忙解脱困境？”后面一句话说得异常严肃。

    “殿下难道现在还拿我当外人？”越起烟正色道，“虽然嫁给殿下之前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但现在我既然已经踏入王府的门，那便与王妃她们没什么不同，都是殿下的妻妾。一旦殿下失势，我们连同着遭殃，这种日子好过么？起烟虽不能说是博学古今，通晓天下，但毕竟能为殿下分忧，就算没有十分把握，也可解惑一二。”

    “好！”风无痕赞道，越起烟的话无疑化解了他对这位妻子最后的疑虑，略一沉吟，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原由说了出来。越起烟本就是福建人，因此也就免去了一番解释，尽管她对郭卢二人并无什么好感，但既然已深知丈夫身边人单力薄，就不得不设法保住两人。

    “户部尚书贺甫荣既然已经被免，皇上却迟迟不宣布继任者，想来是怕母妃那边的势力太大。”越起烟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话头，“谁都知道户部侍郎越大人现在是我父亲，也是殿下名义上的岳父。倘若算上与萧大人走得甚近的刑部尚书何大人，可以说就有三部尚书为母妃撑腰，再加上朝中零零碎碎的势力，恐怕母妃背后已经有了半壁江山，这就是皇上迟疑的原因。殿下只要看看皇上是否会在九卿会审前定下新任户部尚书人选，就能得知其心意一二。”

    “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啊！”风无痕颇有些云开雾散的感觉，“原来是我这边认为可用之人太少，父皇那边却顾虑母妃势力太强。如此一来，郭卢二人岂不危哉？”

    “郭大人和卢大人是否岌岌可危，全在皇上一念之间而已。皇上如今托词不见殿下，只是不想招来朝中大臣议论，以免生事，另一者也是对殿下有些疑虑。倘若换了别人，见殿下大违平日行径在福建大放异彩，又会怎么想？其实，皇上一直在护着您呢。不是起烟说大话，郭大人和卢大人的处置，皇上定然是高高放起，轻轻落下，决计不是伤筋动骨的。”越起烟的脸上神采飞扬，自信满满地道。

    风无痕起先只是听过就罢了，毕竟师京奇这些天又干起了分析邸报的差事，到时与他和陈令诚商量后应该会另有所得。后来却听得怔住了，越起烟对皇帝的了解并不算深刻，但却直指要害，对于那位至尊来说，自己这里的只不过是小事，略略制衡一番也就是了，重要的是西北边塞，更是朝中蠢蠢欲动的其他大臣。这个体悟让他的额头禁不住渗出了冷汗，如果自己不识好歹地去交接大臣，恐怕皇帝那里立刻就要动起来了。

    “起烟，你真正是女中诸葛。”风无痕发自内心地赞赏道，“那你现在说说，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人既然已经到了京城，殿下自然应该去探视一番。当然得和他们说说场面话，比如说上书谢罪什么的，要紧得是让郭卢二人认失察之罪。皇上要给的无非是薄惩，倘若他们俩一味抵赖，加上先前的事，皇上一怒之下恐怕就不会那么简单了。现在只是让皇上消消气而已，殿下不妨也再上个折子请罪，把事情揽一点在身上也就完了。”

    风无痕点了点头，突然执住了越起烟的手，“看来我真是没有看错人呢，起烟。”他仿佛又想起了在净缘寺中讨价还价的情景，“幸亏我没有拒绝这桩婚事，若是将你当作普通世家女子看待，恐怕就真的委屈你了。起烟，往日红如得空时常常帮我整理些文书，现在她要照顾两个孩儿，你就接她这个差事吧，也能帮帮我的忙。”

    越起烟脸上露出喜色，她并没有因为风无痕将自己和红如相提并论而感到不高兴。恰恰相反，短短的王府生涯中，让她明白了红如在这位年轻皇子心目中有多重要，如今他默许了自己今后的地位，正是一种信任的表现。自己终于真正被人接受了呢，越起烟心中思量道，尽管不是因为夫妻之情，但她已经满足了，也许那种信任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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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做戏

﻿大理寺卿明观前实在有些弄不明白，风无痕在这种紧要关头居然敢大摇大摆地前来探视郭卢两人，就算不避嫌也得有个度啊。更何况郭汉谨和卢思芒经此一劫，何时能东山再起还是未知数，值得这位皇子花这么大心思，冒这么大风险？

    话虽如此，明观前为官多年，谨言慎行的道理还是懂的，风无痕提出要求后，他只是微微为难了一阵就下令属下放行。不过，他也暗示风无痕自己会密折上奏此事，毕竟皇帝耳目众多，藏着掖着反而惹人反感。

    尽管算是牢狱，不过风无痕踏进这里的时候除了难言的压抑外倒没有什么其他感觉，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一股熏香的气味，看来大理寺这些犯官的待遇着实不错。几个狱卒虽不知道风无痕究竟是何方贵人，但见连正三品的大理寺卿明观前都恭恭敬敬地陪着，愈发觉得此人身份非凡，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唯恐差事有什么闪失。

    冥绝谨慎地护在风无痕身后，毕竟是牢狱重地，因此风无痕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带满从人，徐春书几人就留在了厅前，只有他跟了进来。虽说防着刺客和意外，冥绝还是没忘了主子的吩咐，几锭十两重的纹银不动声色地塞到了狱卒怀里，让那些人惊喜万分，神情中又多了几分谄媚。

    郭汉谨和卢思芒也没料到只不过是他们抵达京城的第二日，风无痕就亲自前来探视，忙不迭地起身行礼，连话都哆嗦着说不全。明观前见状随即和这位皇子客套了几句，以自己公务繁忙为名赶紧溜了，至于几个狱卒也知机地退开了去，顿时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四个人。

    不待吩咐，冥绝就如同门神般守在了门口，锐利的眼神四处扫动，他可不想有什么不长眼睛的四处乱闯。郭汉谨和卢思芒见四下无人，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激动，“殿下，请您一定要救救下官啊！”卢思芒也顾不得什么官体，连连碰头道，“我和老郭这辈子也没这么倒霉过，竟是什么怪事都被我们碰上了。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登上了这个位置，却连连遭逢大难，如果此次皇上严厉查办，我等二人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风无痕连忙搀起两人，神色却温和得紧，“汉卿，纶伦，你们不必如此。即便不说当初在福建时你们两人的功劳，这次的事情本王决计不信与你俩有关，最多只不过是失察之罪而已，断不会有性命之忧。父皇乃宽厚之主，明察秋毫之处又岂是我等为臣者能够揣测，只要你们上书服罪，他老人家体恤你们的功劳，应该会从宽发落才是。”

    郭卢二人起先听得糊涂，这里又没有外人，风无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官面文章，然而，两人在官场厮混多年，很快就辨明了这位殿下话中的真意，难道此话不仅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别人听的？一想到这一点，他们就感到脊背一阵发凉，额上也沁出了冷汗，幸好两人刚进牢狱，心情沮丧之下没了谈论的性子，否则若是话中有什么不敬，那就是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多谢殿下提醒。”郭汉谨诚惶诚恐道，“下官二人一定尽快将伏辩折子写迄，姚大人无辜命丧福建，下官确有罪责，无可辩驳。”他说着说着，还不时掏出帕子拭泪，一副痛悔当初的样子，“只求皇上能看在下官在福建有一点微劳的份上，准许我等戴罪立功，余愿足矣。”

    风无痕暗中点了点头，心中嘉许郭汉谨的玻璃心肝，自己只是微一做作，他就能接上话头，不愧是老奸巨猾之人。卢思芒哪会落于人后，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殿下放心，下官也是识大体的人，绝不敢逃避罪责，让殿下为难。”

    风无痕见戏唱得差不多了，仰天长叹一声道：“朝臣中以为本王主使此次刺杀的不在少数，想来也是本王在福建太过张扬招摇了，以至招人嫉恨。不过姚大人之死虽然无辜，但他居然敢宣淫于县衙之内，不识官体，不守官箴，实在是大失朝廷体统。幸好方志海颇懂分寸，报上朝廷时隐瞒了此事，只是单独呈报了本王，否则传扬出去，百姓不知该如何看待！”

    两人醒悟到风无痕这话恐怕是说给暗处窥伺的人听的，连忙附和不已。只听风无痕又继续道：“朝臣中有的忌惮本王在福建的势力，甚至暗地里送了一个‘福建王’的称号，却不知本王如若真的有心经营福建一省之地，又岂会不和母舅通气？萧大人乃是吏部尚书，一句话就可以换一个人选，又何必让姚慕同去福建任巡抚？宋峻闲乃是出名的方正之人，若是说他和本王来往甚密也是有的，但要让他死忠本王，你们认为可能么？可惜那些人只是盯住本王不放，却不想想福建之前的局面，真是可惜可叹啊！”

    饶是郭汉谨和卢思芒深悉幕后实情，也被风无痕这半真半假的话语唬得一阵迷糊，半晌才清醒过来，暗赞这位主儿做戏都是全套。两人又岂会落于人后，也接着感慨了一番，弄得在铜管旁偷听的密探一阵糊涂，他干这一行也好多年了，倒是没见过两个待罪之囚不是和自己的主子商量如何脱罪，而是态度诚恳地认罪，真是见鬼了。不过，他可不敢随意曲解这些话，监听的不止他一个，到时所有的东西整理好会一并呈交给皇帝圣裁，他得抓紧时间才行。

    出了大理寺的门，风无痕这才松了口气。闷在府里已经太久了，该办的事情又已经结束，是该松散一下筋骨了。他瞥了一眼众多的从人，挥手召过徐春书，低声吩咐了几句。对于主子的意外要求，徐春书有几分讶异，不过他思量了一下身边的人手，还是答应了下来。于是，风无痕在大轿中更换下了皇子的华服，这才将轿子和一些随从打发了回去，只留下徐春书等几个穿着便服的侍卫。

    相比其他几个跟随风无痕已久的侍卫，仇庆源却觉得一阵兴奋。回京之后，他和另外三人被获准扈从勤郡王，也就交卸了宫里的差事。在这几个人看来，王府侍卫虽然不比皇宫侍卫尊荣，但规矩却少得多，也没有那么多上司管辖。徐春书本就是个宽容的上司，除非必要，否则一般很少责罚下属，风无痕给的赏赐也往往并不小气，因此他们已是分外庆幸能留在王府，毕竟皇宫里的侍卫也并不容易得到升迁。

    京城的大街上还是那样的熙熙攘攘，风无痕微笑地看着不远处的几人正为了货物的价钱而争吵不休，一旁的两个妙龄少女则在挑选着一盒盒胭脂水粉。对于他们来说，朝堂上的事永远是遥不可及的，倘若没有当年的事情，自己恐怕也在过这种日子吧？

    他自失地摇摇头，赶走了这种荒谬的想法，如果还在那个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挨饿受冻，然后如普通人一般结婚生子，碌碌无为。眼下的生活虽然危机四伏，但却适合他躁动不安的性子。要是按着一般人的逻辑，他是不是该派人去寻访那个真正皇子的踪迹，然后杀人灭口？只可惜他连当年自己来自哪里都不晓得，实在是讽刺。

    “喂，你们听说了吗？那位名闻京城的美人唐大小姐要出阁了？”路旁一个中年人神秘兮兮地道，“听说就是今天，最近也不知是怎么搞的，那些大家闺秀一个接一个地嫁人，恐怕那些公子哥儿全都恨得牙痒痒的。”

    唐大小姐，风无痕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莫非是唐见柔？虽然从未见过这位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的大家闺秀，但却听别人提过多次，甚至还有几个举子在倚云阁发生的那次纠纷。不过他随即释然，此事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关心那么多作甚？左右张望了一阵，风无痕瞥见路旁有一处还算干净的茶馆，信步踱了进去，后面的几个侍卫对视一眼，连忙紧跟上前。

    茶馆的牌匾上题着“水玉生烟”四个字，虽不是名家手笔，但也是俊秀挺拔，颇有几分意境。再看里边三三两两坐着几个茶客，显然现在并不是生意好的时候。见到有可上门，伙计便欲上前招呼，却被掌柜一手阻住。此人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精神却还抖擞，看那架势，似乎也就是这小小茶馆的老板。

    “这位爷，峡州碧峰、雨前龙井还是君山银针？”掌柜点头哈腰地上来巴结道，他这茶馆开了多年，眼睛最是毒辣，富贵中人没一个逃脱得了他的眼睛。眼见这位公子衣着气度均是不凡，后面还跟着几个护卫，显然是大家子弟。

    “随意吧，只要你的火候掌握得好，什么名茶都一样。”风无痕脸色淡淡地说。

    “那是，爷真是内行之人。”掌柜连忙奉承道，他哪会不明白这些豪富之家的品格，什么贡茶尝不到，今天无非是一时性起罢了。他也不用伙计，自顾自地忙活了起来，倒叫那几个茶客一阵诧异，谁都知道这位掌柜虽然茶艺精湛，但却很少亲自动手，今儿个真是奇了。几个好事的忙打量起风无痕一行来，只看了一眼，那几个侍卫锐利的眼神便射了过来，吓得几人赶紧回头，敢情是世家公子哥儿要尝鲜，怪不得掌柜如此巴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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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喜变

    好一会儿，掌柜亲自端着一个茶盘走了过来，里面竟只有一个通体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几片碧绿的芽儿上下漂浮，看起来好不自在。这回风无痕倒是惊讶了，须知这等玻璃器具向来是西夷进贡之物，中原并无出产，说是价值百金也不为过，这掌柜只不过是守着一家小小茶馆，哪来的如此财力？

    掌柜似乎看出了贵客心中的疑虑，这才开口道：“这位爷，这个杯子是小老儿几年前救了一个番邦人后的报酬，一直藏着掖着，今儿个也好歹遇着个配使它的客人，因此拿出来献献宝，还请爷不要见笑。”

    风无痕也不多话，轻轻抿了一口，不禁称赞道：“茶好，冲制地也算精妙，芳而不郁，茶香内敛，想来不是凡品吧？”他颇有深意地瞅了一眼满脸堆笑的掌柜，“你今儿个可是大费心思了，只是这个杯子和那点茶叶，恐怕就不是一笔小帐了。”

    掌柜狡黠地一笑，“小老儿早就知道爷不是普通人，只是献个殷勤而已。爷若是不喜欢，那就撤了重沏，小老儿这里什么名茶都有，只求您能多坐一会儿，帮着镇压一下。”

    风无痕本能地嗅出一股子阴谋的味道，不过既然掌柜年纪已经不小，想来也不会有什么过于出格的事，况且徐春书几人都在场，谅这小老头也翻不了天去。“既是如此，那我就领了掌柜的好意，只不过别指望我能挡得了什么麻烦。”他洒然一笑，“如果真有什么大麻烦，到时我茶钱照给，人可是不留的。”后面一句话颇带了点玩笑的意思。

    那掌柜也是识相，见风无痕似乎是要散心的样子，因此也不敢打扰，正要离去，却听得风无痕突然问道：“你这小店今天的生意似乎不怎么样？”

    “爷难道不知道，今天大家听得唐大小姐出阁，别说年轻人，就连一些老汉也凑热闹去了，这里当然就冷清了，往日人可真是不少。”掌柜见风无痕发问，连忙上前答道，“待会花轿就要从此路过，围观的人绝不在少数。”

    “唐大小姐究竟是嫁的谁家公子？”风无痕有些好奇了，今天听到这么多人议论此事，想来夫家的门第应该也不错才是，否则以唐见柔父亲唐曾源的性子，怎肯把爱女嫁给他，毕竟人家是堂堂翰林院掌院学士，在士林中也算是鼎鼎有名的。

    “听说就是那位探花大人。”掌柜兴致勃勃地道，“何大人中了探花，又进了翰林院，唐大小姐的父亲既是上一科的主考，又见探花郎是青年才俊，女儿又对其有心，哪会轻易放过。听说何大人早就下了定，只等着迎娶这天，今次终于趁着良辰吉日要成婚了。”掌柜说得是眉飞色舞，要不是那一头已经半白的头发，风无痕几乎是要以为他也对唐见柔仰慕已久。

    不过这个消息着实让风无痕心中一惊，倚云阁那一次，范衡文和何叔铭就是为了唐见柔的事几乎撕破了脸，想来何叔铭在家乡已经已经定过了亲事，如今却另攀高枝，若是那愣头愣脑的范衡文趁着今天闹事，恐怕事情就要大条了。正思量间，只听得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新人的花轿快过来了。

    顿时街上涌满了行人，大家都想一观风采。只见那大红花轿捂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没有，倒让有心一睹美人风采的人们大失所望。说来大家闺秀本就是难得一见，更何况唐见柔这个名动京城的才女，无奈唐府护送花轿的家丁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众人也只能干着急地凑凑热闹，倒是坐在马上的新郎惹来一阵殷羡的目光。不过想到人家是堂堂探花郎，围观的闲汉也只能自叹不如，谁要他们要权势没权势，要钱财没钱财呢？

    风无痕脸露嘲讽地见一帮人在那厢挤来挤去，却突然看见门口晃过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冥绝，赶紧把那个人拖进来！”风无痕叫道，“他若是不肯，打昏他也无妨！”话音刚落，冥绝便飞速地掠了出去，门口的几张凳子也在他的身形闪动下倒在了地上。

    掌柜瞠目结舌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怎么都不明白这位公子哥儿怎么会对一个路人感兴趣，正要开口时，冥绝已是把人挟了进来。果然，风无痕看得不差，那人正是范衡文，大概是冥绝封了他的哑穴，因此他只能手足乱挣，直到见了风无痕方才镇定下来。

    风无痕也懒得管那些茶客诧异的目光，直接命冥绝解开了范衡文的穴道。范衡文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这才沙哑着嗓子低吼道：“殿下，你为什么拦着我？那个畜生，他明明已经订下了亲事，却还敢迎娶别人。我，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殿下”两个字一出，茶馆中顿时鸦雀无声，一众人等都用不安的目光打量着那位贵人，后面那些同样惊人的话倒没激起几分波澜。要不是冥绝冷峻的样子阻止了大多数人的靠近，上来请安问好的绝对不少。“子煦，你去守住大门！”风无痕沉声吩咐道，随后又转向了范衡文，“你这个莽撞的家伙，你知道如果刚才贸然冲上去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么？”见四周闲杂人等实在过多，他低声对掌柜道，“你这里有净室么？”

    掌柜早就傻了眼，本以为风无痕只是豪门世家子弟，谁知竟有这等尊贵的身份。待到回过神来，他就不禁庆幸自己撞到宝了，待会看来一定能顺利过关。因此风无痕的话一出口，他连声答应，一把扯过身旁惊疑不定的伙计，吩咐他看好茶馆生意后，这才带风无痕几人向后院走去。徐春书却没有挪动身子，等风无痕他们不见后，他方才冷眼警告道：“我家主子不想今天在这里的事情泄漏出去，各位都是聪明人，倘若不想被顺天府请去问话，就不要出去胡言乱语！”

    众人本就害怕皇家威势，一个个噤若寒蝉地连连点头，怕事的几个甚至丢下茶钱就溜了出去，想到范衡文刚刚开口说的话，谁也不想掺和进官家的事情里去，巴结权贵的心顿时无影无踪，一时间其他人也纷纷离座而去。倒是两个伙计一脸的兴奋，似乎毫不在意，看得徐春书心中疑惑，警惕的眼睛四处扫射，唯恐漏了什么可疑之处。

    不到一年的时间，风无痕就发现范衡文似乎苍老了许多，以往的书生意气已经很难在他的脸上看到，相反疲惫之色尽显无遗。“说吧，究竟怎么回事？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何叔铭和你应该关系不错，他和唐小姐的婚事你难道事先一点都不知情？”

    范衡文冷哼了一声，“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我真是后悔认识了他！要不是我一意请家父为他作媒，又怎会害了表妹的终生？”他一个堂堂男子汉，眼中竟然涌现出了水花，“那次他和我表妹梅雪琴私定终生，因为他家境窘迫，怕雪琴家中父母不允，苦苦哀求我帮他一把。也是我心肠一软，执意求了父亲代他说项，这才定下了婚事。想不到他为了攀上高枝，竟然诬赖雪琴的闺誉，一意退了婚事。可怜我那表妹也是性子刚烈的，几乎投缳自尽，若不是发现得早，一条性命就葬送在他的手里！”

    尽管早知道何叔铭热衷功名，但风无痕却料不到个中有如此隐情，不过，就凭唐曾源一向严谨的家风，断不会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难道还有其他的蹊跷？风无痕若有所思地问道：“本王且问你，是否去唐家说明过此事？”

    一说到唐家，范衡文更是火冒三丈，“什么书香门第，什么士子典范，那唐曾源根本不配！我一连去过三次，每次他都是避而不见，只派一个管家就将我打发了。那个狐假虎威的奴才还说我是因为心怀嫉妒，故意诋毁他家新姑爷的名声，对我多加嘲讽，几乎没派家丁将我乱棍打出！哼，这些豪门，压根就看不起我们这些新登科的进士。”说到后来，范衡文也禁不住黯然神伤，想来是触碰到了心中痛处。

    “何叔铭新近登科，在朝中又无外援，是谁为他提亲的？”风无痕转到了正题，“唐家虽说不比那些豪门，但至少不会轻易将小姐许人的。”

    范衡文从未想过这一点，一时之间不禁愣了神。不错，自己和李均达东奔西走，试图讨一个公道，可是为什么就没想到何叔铭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能量？论官职，他只不过是小小的一个翰林院修撰，论身份更是和名门公子差得极远，他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令人胆寒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偷眼瞧了瞧风无痕的脸色，他嗫嚅道：“殿下的意思是说何叔铭背后的靠山很硬？”

    一个书呆子模样的人能想到这上头，风无痕也颇感此人可用。“不是本王说，而是事实。唐曾源既然避而不见，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这些，如果这样他还答应了这门婚事，背后有什么交易就不言而喻了。”风无痕陡然想起之前唐见柔邀何叔铭同游圆柘寺的经过，心中竟有一种难言的悸动，难道从那时起就有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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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闲事

    皇帝一言不发地看着手中密报，脸色却逐渐缓和了。对于每一个儿子，他的心中都少不了提防，因此即使风无痕曾经发过毒誓，他总还是有那么点不安。无痕在福建的出色表现既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欣慰，潜意识中又有一种深深的担忧。不过，眼前的密报至少暂时让他放下了心，无痕还是识大体的，自己一向对他的栽培看来没有白费心思。

    然而，密报上一笔带过的姚慕同之事却让他深感意外，之前尽管知道此人乃是被刺身亡，但无论是正式的奏折还是其他流言，都隐瞒了那次风liu阵仗。而此事从无痕口里说出，可信度至少有七八分，他绝不会在自己下属面前信口开河，如此看来，之前弹劾姚慕同的诸多奏折恐怕也是真实的。皇帝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阴冷，风无言居然为了一己之私而推荐这种人，吏部还对其考评甚佳，真是天理难容。

    立在空旷的勤政殿内，皇帝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和寂寞，身为万乘之君，既要提防着朝臣还要看着那帮逆子，他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如今天下虽然还维持着太平，但只要一个小小的火星，也许就会激起燎原大火，这也是他不想对风无昭动武的原因。风绝是向他建议过煽动西北士卒，但这种皇家丑事怎能假手外人？当初他不惜让刺客对风无论动手也是为了熄灭言官搅起的漩涡，这次也不例外，然而，身处军营，要仿效上次行刺杀之事谈何容易，说不得只能便宜旁人了。

    范衡文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中，风无痕的话让他见识到了京城的残酷。他不过是分到了一个翰林院编修的差事，苦熬资格也可能永远上不了四品，何叔铭巴结上了唐曾源这门亲事，转眼就升迁有望，还怎么会记得表妹的深情？官场的深浅让他这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畏惧了，然而，风无痕的那句笑吟吟的“莽书生”中似乎还有几分赞赏，那位尊贵的皇子甚至还让他转告病重的表妹，将来为她另择一门亲事，感动得范衡文道谢不已。

    踏进自己陋宅的正厅，范衡文才看见李均达神色不安地等在那里，见他进来不禁大喜。“衡文，你到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就担心你跑去闹事，听说今天顺天府来了不少人为这次婚事保驾，你要是闯出些什么大祸来，前程可就全没了！幸好幸好，真是老天保佑，阿弥陀佛！”一向不信神佛的李均达居然念起佛来，可见心中有多么焦急。

    范衡文心中一宽，自己还有这样热心的朋友，还有什么可以埋怨的？七殿下说得没错，像何叔铭这样心术不正的人，即使和他表妹成了亲，将来也会连累家人，出卖朋友，还是及早扯清的好。“均达兄，劳你操心了这么久，都是愚弟之过。你放心，从今往后，何叔铭这人与我再无瓜葛，我只当不认识此人。均达兄也不用再为此事奔波了。”

    李均达先是一愣，随后一脸释然的表情，若不是为了朋友之义，他不会也不敢去向那些高官讨一个公道，如今范衡文既已心死，那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两人在厅上计议了一阵将来的打算，也就各自歇息去了，这几天两人四处奔波，着实是累到了极点。

    尽管风无痕好言劝慰了范衡文，但他自己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回京之后，为了避免麻烦，他只是遣小方子去联络过那两个人，看来有必要亲自去见见他们俩了。冥绝眼见着主子在这茶馆的净室中已是坐了一个时辰，心中也觉怪异，只是不敢前去打扰，然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喧哗声，打破了这种难言的寂静。

    “是谁在外面吵闹？”风无痕恼道，四下一看，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在王府中，想必是刚才想得太专注了，茶馆里吵吵闹闹也是常有的事，可匆匆进来的仇庆源却让他大吃一惊。

    “殿下，外间有人闹事！”仇庆源一脸的不忿，“徐大人正和那些人理论，他们蛮不讲理地准备四处砸东西！”

    风无痕猛地想起掌柜起先狡黠的脸色，这才醒悟起自己恐怕是被那个奸猾的老头当作挡箭牌了。不过，既然承了他的情，一点不管未免就太过了些，还是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好了，如果真是什么大事就袖手算了，犯不着惹一个大麻烦。

    徐春书冷眼看着那个气焰嚣张的中年人，不知是哪家豪门的家奴，仗着主子的势在这里闹事，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若是换了寻常人，可能就会让他欺负了，可是自己岂是那么容易相与的？“光天化日，尊驾如此胡来，难道就不怕我把你扭送顺天府？”

    那中年官家尽管相貌平平，但一双阴骛的眸子却显现出此人一向的秉性。今天本就是为了这间茶馆而来，此地掌柜不过是个普通老头，想来找不到什么帮手。可是眼前这人一看便不是易与之辈，刚才几个帮凶被他连消带打地弄得没了脾气，难道真是官面上的人？他转念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家老爷高居尚书之位，今天又是为了他小舅爷来办的事，等闲小官压根不在话下。他的底气顿时又足了起来。

    “什么胡来？这老板欠我家老爷纹银一千两，说好了拿这茶馆抵债，岂容得抵赖？这位仁兄，别仗着有几分本事便在这里拦着，就算到了顺天府，也是我们这有理！”

    躲在徐春书背后的掌柜壮着胆子叫道：“爷，您别听他们胡说，这些人都是仗势谋夺小老儿的店铺，您要请公子为小老儿作主啊！”

    徐春书心中暗骂这掌柜的多事，看来从一开始就是他设计好要拿自己这帮人顶缸的。不过这些横行霸道的人他也看不惯，刚要开口反驳，却瞥见风无痕在几个侍卫的簇拥下从里间走了出来。他连忙躬身行礼，并低声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道来。

    中年管家何良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风无痕，脸色也从倨傲转为了平和，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谄媚。尽管他并没有见过眼前的少年，但就看那几个护卫模样的男子，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还是尽量不要起冲突的好，他暗地打算道，即便老爷再位高权重，也不会为了自己一个奴才而和其他显贵翻脸，先弄清他的来历要紧。

    谁料竟是风无痕先开了口：“你是刑部尚书何大人府上的管家？”

    何良听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本能地感觉到一股不妙，“回这位公子的话，奴才的老爷正是何大人，公子和我家老爷是熟识？”

    “熟识倒是未必。”

    这句话说得何良松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的那句话却让他发起了呆。

    “只是我舅舅和何大人是至交好友，一直对我称道何大人的诸多好处，只不过一直抽不出空前去拜访一番，倒也是一件憾事。”风无痕轻描淡写道。

    如此大的口气几乎让何良噎着，然而，他对自家主子的了解不可谓不深，等闲官员根本就入不了他的法眼，唯一一个交往甚深的就是当今皇帝的准国舅爷，吏部尚书萧云朝了。他的心陡然一紧，难道眼前的少年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跪下叩头：“奴才何良给七殿下请安，请恕奴才刚才的冒犯！”他深深伏低了身子，心中暗骂那位舅爷多事，自己居然倒霉地撞见了一位皇子，这下说什么都晚了。

    何良身后的几个帮手全都吓傻了，七殿下？这种老百姓用来消遣的茶馆中竟然能让一位皇子光临，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俯伏在地，心中打起了小鼓，唯恐自己遭殃。躲在徐春书身后的掌柜尽管有心理准备，当下也是愣了神，半晌才退后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想起自己打得是一位天潢贵胄的主意，他就感到心惊胆战，街头巷尾的传闻他又不是没听说过，这位七殿下可不是容易唬弄的主儿。两个小伙计是早在何良跪倒的时候就趴下了，两人只是普通百姓，年纪又小，因此反应倒是最快。

    何蔚涛毕竟算是权大势大的显贵，风无痕也懒得和他家的一个奴才计较，“既然你能认出本王，那你倒说说看，究竟是谁看中了这个茶馆？别用你家老爷来唬弄本王，他是劳心劳力的人，不会有这等闲工夫。”

    “是我家老爷的小舅子魏文龙魏爷。”何良低声禀告道，“魏爷看中了这里的市口，准备造一处酒楼，凭着倚云阁的招牌，定能在京城里打响名头。”

    “哦？”风无痕倒是眼睛一亮，他原就听过魏文龙的名字，与一般达官贵人府里的小舅爷不同，他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人，“用意原是好的，他难道就不能和老板好好商量？此地是老板辛苦打拼下来的，你们刚才无疑是强盗行径，若是被御史参上一本，是何大人领罪还是那魏舅爷领罪？”

    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那些御史怎么会管这种闲事？何良心中暗道，可哪敢挂在嘴边，连忙应了声是。只听头顶上又传来一个声音，“本王也听说过魏文龙的名声，你回去和他说一声，得空了来一次，本王在王府恭候，就看他赏不赏这个脸了。”

    这种不阴不阳的语调听得何良冷汗直冒，好在风无痕看不见他的脸色，这才没丢了丑。“奴才一回去就禀报魏舅爷，一定让他尽早拜访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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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买卖

    见何良一伙人灰溜溜地离开，茶馆里又没有别人，风无痕这才示意徐春书去挂了歇业的牌子，让掌柜将众人领到了内室。

    “这就是起先你对本王如此殷勤的理由了？”他的话里有几分恼怒，但更多的却是赞赏，“能有这么一双利眼，老板的生意应该比现在更好才是。”

    掌柜本是吓得有些哆嗦，这时见风无痕并没有十分怪罪的意思，这才敢抬手擦拭了一下脸，然后恭恭敬敬地道，“回殿下的话，小民这里的生意原本是不错，只是魏爷执意想要这茶馆，常常派了打手在此地捣乱，来的人才少了。至于殿下的身份，小民起先只是想试探一下而已，谁料殿下竟识得那个杯子，因此才斗胆留下了您。冒昧之处，尚乞殿下恕罪。”

    “嗯，那你可知道本王护得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风无痕的笑意更深了，“再者，刚才离开的那个何良不是善良之辈，若是他怀恨在心，你这小店就更维持不下去了。”

    掌柜一脸的无奈，“殿下有所不知，这间茶馆传到小民手中已是第三代了，因此怎敢轻易脱手？小民也知道民不与官斗，只是实在不忍当年李氏先祖留下的遗产被他人糟蹋了。魏爷是想要将小可的茶馆改作酒楼饭庄，要弃了这块‘水玉生烟’的招牌，小民万万不能答应这个条件，因此他就使出了这等手段强逼。”

    “李老板，”

    风无痕刚一出口，就听得掌柜连声推辞道，“殿下莫要这么称呼小民，真是要折杀人了。小民姓李，单名一个侨字，殿下直呼小的贱名即可。

    “李侨，既是你逃脱不了那魏文龙的纠缠，那本王不妨给你一个主意。“风无痕自顾自地坐下，似乎有些专注地玩弄着手中的折扇。

    李侨心中一紧，莫非这位皇子也看中了自己的茶馆？他不禁后悔起自己的鲁莽来，这些达官贵人哪个是容易应付的主，他还妄想借虎驱狼，简直是幼稚得可以。“殿下的主意，小民洗耳恭听。”他咬牙迸出了一句话。

    “本王会和魏文龙商议一下，由他买了你这铺子，然后回聘你继续作掌柜，如何？”风无痕漫不经心地提出了自己地建议。

    这个建议大大出乎李侨地意料，他本就是担心魏文龙丢了“水玉生烟”的百年招牌，如果能聘自己为掌柜，至少可以看着点，不过，他可不相信风无痕会白白做这个好人。毕竟他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了，怎么会看不出来人家在玩欲擒故纵的主意？“殿下能如此仗义，小民感激不尽，不知小民有何处能为殿下效力？”

    聪明人，风无痕在心底给出了评价。“本王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想借老板的眼睛一用。老板既然有这么一双明辨贫富贵贱的眼睛，浪费了岂不可惜？如能用在观人上，一定能一展所长。”

    李侨不由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来，这七殿下又不是刑部的捕快，让自己看人作什么？京城的达官显贵还会有风无痕不认得的，再者说了，那平民百姓哪值得他留心。自己的眼睛毒不假，可也就是看那些与常人不同的人物有用，他又不是伯乐，难道还能指望他看出万人当中的千里马来？

    风无痕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虑，“本王并不是要你作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以魏文龙的性子，这水玉生烟的牌子迟早会打响，到时来往的人多了，也许就会夹杂进一些官员。本王会派一个帮手给你，以后如果你看到有做官的，不妨就记下来，到时汇总交给本王即可。”

    尽管事情好像很简单，李侨却知道自己要担多大的干系，这明摆着就是要自己作奸细嘛！依着魏舅爷的性子，这茶馆怕是要改建了，届时能保留底下的茶馆已是异数，楼上铁定是酒楼。贵人们冲着魏舅爷身后那位何大人的面子，来往的绝不在少数，到时自己认准了人，把名字向这位七皇子一报，什么朋党来往之类的全逃不了他的掌握，实在是阴狠至极的招数。偏偏自己还就是没法拒绝，毕竟对自己来说，祖传的手艺和招牌才是第一位的。

    “殿下都已经说了，小民还能拒绝么？”李侨的脸色是比苦瓜更难看，不过中间还夹杂着一缕得意，他并不是那种甘于平凡的人，只不过到老了也没个出头的机会未免有些丧气，如今倘若真的能让风无痕满意的话，自己就能一步登天，至少吃穿用度不用愁，总比被人欺负来得强。他暗地下了决心，总有一天要赎回这个茶馆，不能让魏文龙小瞧了自己。

    风无痕的这个打算却不是事先就有的，勉强算是突发其想罢了。他突然醒悟到，自己以前的眼界实在是太狭隘了。京城的三教九流众多，郎哥那边虽然说确实是一条上佳的情报渠道，但若是碰到方正些的官员，怎么也不会去那种欢场寻乐子。倒是酒楼茶馆之流，尽管信息驳杂，也没多大值得花功夫的地方，但仅仅知道哪些官员来往甚密，从中也能得出一些道理。只要一些微小的线索，恐怕也够自己的那几个人分析了。

    他突然皱起了眉头，今天的微服出游完全是一时起意，想不到却招惹了这么多麻烦，回去后又要处理一阵子，还真是不得闲呢。他苦笑着扫了一眼必恭必敬的李侨，一个范衡文就已经够头痛了，到时还要应付那个出名奸猾的魏文龙，唉。

    魏文龙泰然自若地坐在勤郡王府的大厅上，和何良复述的不同，他并不认为这位皇子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茶馆老板和他过不去，想来要见他只不过是别有用意，何良那种蠢材知道什么！魏文龙的嘴边浮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很早就证明了自己并不全是靠妹夫的权势才有了今日的好运，只有在达官显贵中左右逢源，才能真正不败。

    突然，魏文龙听到一阵动静，连忙立了起来，果然，不一会儿，一个面目淡然的少年从里间走了出来，不时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

    “草民给七殿下请安。”魏文龙恭谨地跪下行礼，不过膝盖还没落地就被人扶了起来。

    “魏老板不必多礼。”风无痕并不打算让这个精细人认为自己存心摆架子，“没想到本王能如此快就见到名震京城的魏老板，还真是幸事呢！要不是本王托那位何管家去传个话，恐怕你也不会来得那么快吧？”

    魏文龙只感到一种无比的轻松，自己确实没猜错，要是这位七殿下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那他绝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福建的乱局，继而一举夺得皇帝的信任。“殿下过奖了，草民是负荆请罪来了，何管家错会了草民的意思，这才做出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来。多亏了殿下喝止，否则若是连累了何大人的官声，草民就万死莫赎了。”

    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从这个奸商口中说出，却有一种难言的诚意。“好了，魏老板也不用再客套了。本王并不是为了那丁点小事才请你来的，要知道你可是日进斗金的大老板，若是扰了你的大事，恐怕何大人到时也会寻本王理论吧？”风无痕先是开了一阵玩笑，随即正色道，“本王既是请魏老板来，自然是要谈大买卖。”

    魏文龙眼睛一亮，他这人没什么别的嗜好，就是对金钱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狂热，大概是从小贫寒惯了，因此分外受不得穷。尽管妹子嫁了何蔚涛，自己也是跟着不愁吃穿，但他就是想证明自己，所以才苦苦哀求那位妹夫取得了如今倚云阁那块宝地，最后果然赚了个盆满钵满，连带着何蔚涛也改了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嘴脸。“殿下究竟有什么买卖要带挈草民的？”他迫不及待地问道，话一出口，方才觉得自己太过莽撞了，脸色便有些讪讪的。

    “魏老板一向对京城的酒楼生意很感兴趣不是？那个茶馆的市口确实不错，可你为什么同时没有打其他地方的主意？打个比方说，倘若你把醉香楼对面那个濒临绝境的青楼买下，然后改作酒楼岂不是更好？”风无痕见魏文龙略感尴尬的脸色，“有了醉香楼那边的客源，你还愁没有生意？”

    魏文龙疑惑地看着风无痕的眼睛，心中却早打起了算盘，醉香楼那边确实是京城达官贵人出没最频繁之地，只不过向来被几家青楼垄断。如今醉香楼一支独秀，其他同行开不下去也是可能的，若是能收购了其中一家的地盘，收益绝不会少。他在京城的生意虽然也不少，不过根基尚浅，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和那位艳冠京城的翠娘套套交情，说不定将来会有用处。

    “殿下果然高见，草民真是受教了。”魏文龙哈哈大笑，躬身行了一礼，“刚才只是开始，殿下一定还有别的事情托付，草民洗耳恭听。”

    风无痕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还是和聪明人打交道最愉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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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密会

    尽管刻意换了装束，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踏进怡情苑的大门，风无痕还是感到一股奇特的*气息，浑身也有些不自在。这里的档次和醉香楼又有不同，来往的宾客中多是试图尝鲜的达官显贵，因此那些迎宾的侍女也少有卖弄风骚的，只是静静立在那儿，就给人一种不同寻常的吸引。由于事先就由人定下了时间，因此一个侍女一见风无痕三人就快步走上前来，一声不吭地将宾客往侧门引，接着就是穿园走巷，好一阵子后才到了一个隐秘之处，那侍女便示意三人自行进入，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去。

    冥绝一路细细数来，园子中暗伏的足有好几十人，只听呼吸便可知均是经过训练的好手。若不是他曾经干过杀手这一行，怎都不会相信这看似温馨亮丽的花园中会有如此精密的布置，警惕心不由提到了十分。他并不知道主子和此地的老板有什么关系，在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卫看来，既然风无痕将安全都交付了他，自己就得尽心竭力，不能有一点差错。更何况跟随新主的这几年来，风无痕几乎是将最高的信任给予了他，连上次他的过去暴露之后也毫不避讳。士为知己者死，他能奉献的，唯有一条微不足道的命而已。

    小方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这才引两人进去。风无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个为自己出了大力的人，只见郎哥紧紧搂着翠娘的纤腰，一副甜蜜的样子，丝毫不为有外人而避忌。倒是那位在欢场厮混了多年的翠娘有些尴尬地推了推郎哥的手。“山野草民，不识礼数之处，还请殿下不要见怪。”郎哥放下手，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道，翠娘也只是偏身一福便自行起身，连冥绝都不禁皱起了眉头，小方子更是唬了一跳，天底下有哪个山野草民敢对皇子如此怠慢的。

    风无痕却毫不在意，竟然拱手回了一礼。“这几年来两位给了本王这么多帮助，本王感激都来不及，又何来理由怪罪？倒是本王领了二位盛情，一直没有及早拜访，确实大大失礼了。”说起来风无痕确实对这两个异人心怀感激，毕竟自己给予他们的只是少数信息帮助，而他们回报自己的却是众多有用的情报。倘若再不来一次良好的沟通，恐怕对方会认为自己不够诚意。

    翠娘今天是刻意打扮过的，满头的珠翠早已取下，只留了一支斜插的玉簪，几缕飘荡在额前的秀发尽显其人的妩媚。身上着的是一位官员赠送的极品丝袍，乃是江南织造的贡品，那精美的刺绣和翠娘的天生丽质合在一起，恰似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图。那丝袍的袖子下露出了半截玉臂，手上更是一反常例地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天然而诱人。早在风无痕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将师门秘传的媚功运行到了及至，谁知那三人全都没有反应。

    翠娘心中不忿，要说小方子乃是太监，没有反应也就算了，那侍立一旁护卫模样的男子就未免太过了，一脸冰寒，仿佛是谁欠了他一屁股债似的。可最让她恼怒的却是风无痕，尽管看了她好几眼，但目光却总是集中在郎哥的身上，难道那死鬼比她这美人还要有吸引力么？她上下打量着这位天潢贵胄，只见他目光坦然，言语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诚意，心中已是明白了当初郎哥为什么要选择此人的缘由，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身边的男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皇子。

    “殿下好气魄！”郎哥不由赞叹自己当初没有做错选择，那时这少年还不起眼，如今却已是朝中有些分量的人物，何况他的主意还为自己挣下了不少积蓄，“殿下能如此看重我们二人，足见真心实意，敬请上座。”

    “什么我们二人，”翠娘撇开郎哥走上前来，竟是将左手搭上了风无痕的肩膀，“殿下别听那死鬼瞎说，奴家还是单身，莫要坏了闺誉。若是殿下有意，奴家愿侍枕席。”

    风无痕哪见过这等阵仗，又不好将翠娘退开，一时尴尬不已。还是冥绝冷哼一声，直接站到了翠娘身后，大有你不放手我就动手的意思。翠娘这才娇笑着离开，不过看冥绝的眼光又多了几分嗔怒。

    郎哥无可奈何道：“殿下，翠娘一向就是这个性子，最爱耍弄别人，草民当初就是被她玩得团团转，还请殿下不要见怪就好。”

    风无痕哪会真计较这种事情，早从小方子的口中，他就知道了这个女人是京城青楼中的一大亮点，却没料到她竟然敢在心上人跟前和别的男人开如此玩笑，因此一笑也就放过了。

    “郎先生，翠夫人，本王今次前来，为的就是将来的事。如今朝廷乱局已起，西北的事情寻常百姓可能尚未知情，但两位应该已经知道了。接下来的夺嫡之争恐怕就要开始，本王虽说早就表明了心迹，但是为了自保，到时可能不得不搅和进去。两位都是经历颇多的人物，对此有什么建议？”

    风无痕如此直截了当地入了正题，郎哥和翠娘心中都感到一阵惊异。“殿下，郎先生之称万万不敢，您还是直呼草民阿郎好了，至于翠娘也是如此，您没见她脸都红了么？”郎哥先是打趣了翠娘一番，然后正色道，“草民先前助殿下的只不过是消息情报而已，至于朝廷党争夺嫡与我等草民无干，因此也说不得什么建议。殿下的意思是否要我们从官员方面注意一下各处的异动？”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不客气了，称呼一声郎兄就是，你也不用在本王面前草民长草民短的，太过生分了。”风无痕的一番话让郎哥和翠娘不禁相视一笑。

    “说实话，本王确实有这个意思，一直以来朝官的动静都是本王最担心的。”风无痕早就没了起初轻松的脸色，“说来也是本王莽撞，在福建引起了太多人的疑忌，因此现在是欲隐不得，欲显不能，朝官那边的动向也只能拜托两位了。说到这里，本王还想问一句，如今醉香楼是否已经转手？”

    “这么赚钱的买卖，奴家怎舍得轻易放手。”翠娘白了郎哥一眼，这才转过头来，“盯着醉香楼的人是不少，不过眼下买卖的只是普通消息，偶尔再照顾一下某些贵人。莫说什么极品大员，醉香楼来往的多了去了，要不是怡情苑占了个清纯幽静的便宜，谁会舍了那地方上这来？就连顺天府尹杨桐大人也是常来常往的主，皇上就算知道也是默许了。如果哪天真的抄了，那里也就是一些姑娘而已，真正的值钱玩意全在这边，奴家到时换一张脸也能颠倒众生。”

    风无痕只感到一阵哭笑不得，然而，翠娘的话确实有道理。越家和罗家虽然有钱，但毕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再者自己不在那里，哪能无休止地支取金钱？这几年要不是郎哥和翠娘这边金钱进帐不断，他自己的那点庄子和俸禄连维持王府日常开销都不够。

    郎哥突然开口道：“殿下，虽然此次是第一回见面，但我们也算相交已久，您就这么放心和我们两个不知底细的人合作？万一我们要是别个皇子收买的奸细，殿下可就万劫不复了。”

    这话才刚出口，郎哥就感到身上凉飕飕的，原来是冥绝充满杀意的目光射了过来。他最受不得别人对自己主子有什么不敬，更何况郎哥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要不是风无痕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恐怕这个煞星就要动手了。

    “郎兄，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况本王哪来疑人的本钱？”风无痕苦笑道，“两位若是有心，本王早就万劫不复了，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虽说你们确实来历不明，但想来与官场并没有什么关系。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两位也算是中隐者了，本王既已托付大事，又何必追根究底，坏了彼此的信任？”

    郎哥和翠娘的心中都感到一阵悸动，他们来到京城本就是迫不得已，因此最怕的就是别人追究身份，想不到风无痕对此竟然毫不在意。想想当年四处流浪的惨象，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漫天的血雨中，一位位同门身首异处，他们俩直到隐在京城才逃过死劫。而那些追杀的人足足在江湖中搜寻了他们十几年，掀起了天大的风浪后，方才偃旗息鼓。什么驭琴魔女，什么圣手郎君，全都比不得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殿下，既然您如此推心置腹，那我不妨问一句，我等两人在江湖中都是声名狼藉之辈，武林人士欲杀之而后快，殿下难道就不怕将来后患无穷？”郎哥郑重其事地问道，身后的手指已是紧紧捏成拳状，额头的青筋也露了出来。他最怕的就是事成之后风无痕来一个鸟尽弓藏，他和翠娘不可能躲避一辈子，若是真失了庇护，也许到老都得不了一个好下场。

    风无痕和冥绝同时脸色大变，不同的是，冥绝想到自己那次的处境和眼前两人惊人的相似，若是说风险，恐怕主子庇护自己的风险更大吧？风无痕想到的却是自己一直疏漏的地方，接二连三发生的刺杀后面隐藏的，决计少不了那些身手卓越的武林人士，自己怎么忽略了中原最大的民间势力？若是那些人有什么不轨的企图，或是被什么人所收买降服，恐怕将来的夺嫡之争还要再加进一颗砝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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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血盟

    “两位在京城也算蛰伏了十几年，可知道除了你们，还有什么武林人士隐藏吗？”风无痕并未注意郎哥焦躁的脸色，反而自顾自地问道。

    “这倒没听说过，天子脚下，寻常江湖豪客怎敢轻易涉足，就算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再能呼风唤雨，也禁不住达官显贵们的一句话。”翠娘不屑地说，“不是我夸口，就凭他们那几下粗鄙的伎俩，在京城哪混得下去？在京城这地头上，什么面子，什么光彩都是空的，只有把那些三教九流都打点好了，把官面上的路都铺平了，才能顺顺利利地扎根下来。别看郎哥这个死鬼当年在京城的道上也算一个人物，那是暗中使了多少手段才立住脚的。要是光凭功夫，岂不是要杀一个血流成河？那些武林人中知道动手的占了多数，动脑子的则是万中无一，就是随了那些显贵，不过也是打手一流而已。”

    郎哥被这位皇子忽左忽右的作风弄得有些糊涂，思量了好一阵子才得出了一个结论，风无痕压根不在乎他们的过去，毕竟朝廷和武林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在朝廷眼中，那所谓强大的武林无疑是一支大军便可解决的，不用加以多大关注，自己的担心恐怕是多余的了。风无痕的那个问题只不过是担心其他皇子或是朝臣有了强大的武力作后盾，到时做出一些暗中行径来而已。

    “殿下之前曾经提到的那几次刺杀，我也曾详细追查过，京城中的诸多王公大臣竟然全都没有任何可疑举动。青木会尽管交给了方勇，我还是能调动不少人，可是确实查不到什么，为了防止有人怀疑，我也就停了这方面的追查。”郎哥竟有几分沮丧，“依我看，背后人的高明远远超乎想象，也许此人已经筹划了多年，远非我们这等根基尚浅的人可以轻易撼动的。”

    风无痕不禁悚然动容，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郎哥，但从小方子口中以及以往的消息往来中便可知此人性情坚毅，少有如此弱势的情况，看来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有困难。“此事确实颇有难度，父皇也派人追查过，但一直没多大进展，郎兄也不必再多花功夫了，京城的那些官员才是真正需要注意的。本王并不想拉帮结派，只不过多一手治治他们的手段总是好的，也免得将来为奸人所算。若是他们不仁，也就休怪本王不义了。”后面一句话说得煞气十足，其他几人都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他，似乎有些不相信的样子。

    “殿下如果不介意用江湖人士，我倒是有几个人选，如今无论是怡情苑还是醉香楼，得力的人手都太少了，监视的人也只不过是些小角色，抵不上大用。”翠娘伸手拂了拂额前的秀发，自信满满地道，“这些人都是当初陆陆续续被我和阿郎赶出京城的黑道高手，白道人士追杀他们的不在少数，震慑之下对我们两人倒是服服帖帖，若是能放在京城里，比他们在城郊混日子可是要惬意多了。”

    “哦？”风无痕倒是生出了兴趣，“既然有一身好功夫，为何不在权贵家谋求一个出身？”

    “这些人好勇斗狠惯了，哪受得了那种拘束。况且几个皇子都不在京城，那些大臣们怎敢轻易收留这些人。”郎哥笑道，“不过若是到了我们手里就自在得多，具体如何还是要请您示下。”

    “办得隐秘些也就是了。”风无痕这句话虽然含糊，但也算是一种默许，“本王的手段也全靠两位才能实施，今天这样的会面，将来也许很难再有，毕竟父皇对诸皇子的监察相当严密。偷得浮生半日闲，难得如此良机，本王欲与两位把酒言欢，不知意下如何？”

    这种变相的表明心迹之举两人怎会不明白，连声应承了下来。郎哥匆匆从内室抱出一个酒坛，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殿下竟与我等草民所思相同，这酒是早已备下的，只待您开口而已。”

    他随手除去泥封，又示意翠娘取出三个大碗，环手轻抱酒坛，只见一股酒箭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第一个碗中，竟无一点溅出。片刻功夫，第一个碗已是斟满了异香扑鼻的美酒，郎哥又如法炮制，转眼间，三个碗已是满满当当，却无一分一毫的酒溅出，足见其高明。

    “好功夫！”尽管对这种武学上的玩意风无痕并没有几分研究，但还是禁不住大声喝彩，想起自己练了好几年都不知有什么用的九炼阴阳罡，郎哥露的这一手无疑是精彩至极。他是看得欢喜，冥绝就不一样了，同样是习武之人，他怎么会看不出郎哥眸子里那一缕讥诮和挑战之意？

    即便事先已经有所准备，冥绝觉得自己还是估错了这两个隐于市井的闲人，尽管不知道翠娘的深浅，但郎哥刚才的那一手放到外面，便绝对不是皇宫大内普通的一等侍卫能够应付的，真的论起来，也只有那几个供奉级的人物稳吃得下。当然，他自信自己还能够接得下来。这样的人当初还被别个追杀得亡命天下，可想另一方的势力有多强大，得空了一定要提醒一下主子才行。

    在捧起酒之前，郎哥颇有深意地扫了风无痕一眼，随即拉起袖子，右手倏地变出一柄匕首，轻轻一划，几滴鲜血顿时滴在三碗酒中。翠娘也是皓腕微抬，神情自若地用锋利的指甲划破了手腕。冥绝心中一颤，此等血盟之举，江湖中只有极正式的场合才会施行，难道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竟想让主子也仿效此举？他正想开口阻止，却看到风无痕回了一个眼神，只能悻悻地站到一旁。

    不等郎哥和翠娘开口，风无痕便笑道：“本王早就闻听江湖中有血盟这个习惯，两位既是如此有心，那本王又岂会畏惧区区几滴鲜血。”他伸手从郎哥手里接过那柄匕首，却不敢学那两人在手腕中侍卫，只是轻轻在手指上一搪，几滴鲜血便掉入碗中。小方子早就吓傻了，他哪想到那两位老大会这么狠，见风无痕的手指上已是通红一片，急急从怀中找出一方白帕，手忙脚乱地帮主子包扎起来，一双眼睛还狠狠朝郎哥和翠娘瞪去。

    风无痕面色不变地任由小方子包裹着那小小伤口，一手将匕首扔了过去，然后端起了一个碗。郎哥和翠娘不约而同地拿起了另一个碗，“这碗酒喝完，殿下便与我们两个声名狼藉的人栓在一起了，希望您将来不会反悔？”郎哥仿佛没看见冥绝可以杀人的目光，“先干为敬！”言毕仰头灌下了那满满一碗酒。

    翠娘轻皱蛾眉，“哪个像你们男儿家那么粗鲁。”她用袍袖遮住脸面，也是一口灌了下去，须臾便把一个空碗呈现在其他人跟前，那酒量让其他人都是心中一惊。尽管是第一次这样喝酒，但风无痕知道，这碗酒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喝完的。尽管有这样的觉悟，但事到临头，他才发现彼此间的差别有多大。

    那酒也不知是存了多久的上佳货色，一入口中初时还不觉什么，可是几口过后，风无痕便觉得喉咙完全充满了火辣辣的感觉，若不是怕出丑，他几乎是想一口吐出来。无奈早在人前夸下了海口，也只得硬撑着，从未海饮过的他一气灌下这么多烈酒，不禁面红耳赤，酒色上涌中，便连脚步也不太稳当了。正摇摇晃晃之际，一股清气自丹田而上，徐徐冲遍了五脏六腑，原本醇厚的酒意瞬间就被冲得极淡，风无痕甚至隐约之间感到一种出尘的意境，心中不由一惊。

    在一旁的郎哥和翠娘惊异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以他们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风无痕正在运转一种奇特的功法，而且是完全无意识的那种。只闻他身上发出的淡淡酒香，就可知那碗烈酒都被排得干干净净。两人又偷眼瞧了瞧一脸不可思议模样的冥绝，心中已是有了答案，敢情这位冷面侍卫也不知道主子身怀“绝艺”，事情还真是有趣得紧。

    风无痕茫然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手中的碗放下，喉咙中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立时冲了上来，刚才的清气只不过是消除了他的醉意而已，至于被烈酒灼伤的咽部则没有那么好运了，剧烈的咳嗽让他不禁痛苦地蹲下了身子。幸好小方子搀扶得及时，这才没有大出洋相，不过这种感觉已经让他羞愧万分，哪有大好男儿不会喝酒的理？

    “殿下好本事，这百日醉可是我多年的珍藏，想不到性不嗜酒的殿下真能喝下一碗。”郎哥笑着赞道，“还要恭喜殿下刚才显露出的那份功力，如若能够大成，恐怕将来不用侍卫也可安全无忧。”他不动声色地用话语刺了冥绝一记，顺带点出了自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那份功力？风无痕愣了半晌方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中尴尬万分。听那个老牛鼻子的话练了几年的九炼阴阳罡，别的倒没感觉到什么，只是身体康健，动不动睡觉时就有一股清气护住全身，别的是半点效用都没有，刚才只能算是异常。这些怎么能和别人讲，他连忙打哈哈应付过去，显然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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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涉险

    “殿下，将来得掌大权后，我只想请您答应一件事，一件在您能力范围之内的事作为我俩为您效力的酬劳，不知您是否能够答应？”

    回到自己府中，风无痕还在思索着郎哥提出的这个条件，尽管自己答应得很爽快，但心中仍是有一点疑虑。如若没有猜错，他可以肯定两人是想报复当年的追杀，可是，难道他们就有这么大的信心？短短几年时间，他的心境苍老得连自己都无法相信，每一步的落下都意味着万千血迹，宫廷的残酷是外人永远无法领会的，为什么那些跟着自己的人总有一种必胜的感觉？他自失地一笑，既然想不通，就不用劳神了，眼看书房就在眼前，他正要举步踏入，却见总管范庆丞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风无痕起先也纳闷回府怎么不见范庆丞的踪影，横竖四下无人，当下笑骂道：“你躲到哪里去了，幸好子煦他们预备得及时，否则若是让别个看到了，岂不是要穿帮？”

    范庆丞脸上却无半点笑意，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方才跪下低声禀道：“殿下，宫中的石公公来了，说是皇上有旨意，奴才好容易才寻了个借口拖了他一会，还好您回来得及时，否则他非要生出疑虑不可。”

    风无痕心中一凛，石六顺乃是父皇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年前又升了六宫都太监的职衔，轻易不离圣驾，今天巴巴地跑到自己这来，绝对不同寻常。若是普通旨意，差个小太监来也就是了，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本王这就去见他，庆丞，你先说说用什么借口搪塞了他，到时问起来，本王也不致出洋相。”

    “幸好石公公没来多久，奴才就是说您在书房处理文书，这才匆匆赶来撞上了您。”范庆丞现在才是一脸轻松，“要是您一时半会回不来，奴才就得另外想法子了。”

    “算你机灵！”风无痕赞道，“好了，快领本王过去吧。”

    石六顺立在厅中，略有些焦急地等待着，皇帝的气性他是知道的，前一段日子始终没有召见这位七殿下，一来是避嫌，二则是故意冷落一下他，现在看起来气已经消了，自然不会闲置他。七殿下又要大用了，自己这个六宫都太监好歹也得表示一下敬意不是，因此皇帝一下口谕，他就自告奋勇地领了这个差事。

    “叫石公公久等了。”风无痕笑容可掬地出现在正厅中，“本王适才在书房中整理些东西，他们没有怠慢你吧？”

    石六顺哪敢在这等天潢贵胄面前摆架子，恭谨地行下礼去，“奴才见过七殿下。”见风无痕伸手欲扶，他慌忙站了起来，“殿下是玩笑了，奴才是什么位分的人，候着原本就是应当的。殿下治理王府何等严谨，这些下人们哪敢偷懒，倒是上了好几回的茶，奴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风无痕倒是很满意石六顺的态度，须知皇帝近侍能如此识相的，天底下恐怕也就这么少数几个，怪不得这个老太监能荣宠不衰，确实有一套处事之道。“好了，石公公就不要再寻本王的开心了，父皇有什么旨意？”

    “奉皇上口谕，”石六顺面南而立，清了清嗓子，风无痕立即退后三步，撩袍跪倒在地，“着勤郡王风无痕立刻入宫面君，钦此！”

    “儿臣谨遵圣谕。”风无痕轻轻碰头三下，这才站起身来。“石公公，父皇既是有如此口谕，你好歹也得给本王一个准备才是。”

    “嘿嘿，七殿下见谅，奴才一时心急了些，您赶紧准备一下，皇上可还在勤政殿等着您呢。”石六顺陪笑道。

    风无痕也不和他多罗嗦，匆匆忙忙换了一套郡王服色，就乘上早已备好的官轿往宫里赶去。尽管早就算准了这一天，不过他的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待会的每一句话都不能有半点错误，还得把倭国的情况上报一下，毕竟这些东西都不是奏折能够说清楚的。最重要的还有郭卢二人的事情，希望父皇真的如起烟所说能从宽处置吧。

    一路胡思乱想，转眼就来到了勤政殿，石六顺示意风无痕独自进殿，自个却老老实实地守在了门外。皇帝特地吩咐过，今次是密探，无关人等一律不许擅入，他早去约束了一众小太监，为了以防哪个娘娘有事求见，他也只得守起宫门来。

    “儿臣叩见父皇。”风无痕俯伏行礼道。

    皇帝却没有立刻叫起，“无痕，你知道朕为何一直没有召见你这个儿子么？”

    风无痕心中一紧，父皇一上来就问起这个问题，显然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一个应对失策，恐怕就再难挽回。“儿臣虽是父皇之子，然君臣之分乃三纲之首，父皇既然不召见儿臣，绝非不惜天伦，而是碍于君臣之名。福建巡抚姚慕同新近被刺，朝中大臣无不议论纷纷，父皇岂能因父子之情而废了军国大事。儿臣如今乃待罪之身，自当于府中反省罪责，不敢因此有怨尤之心。”

    “好！”皇帝沉声喝道，“若不是你的言行一致，朕也不会把那些弹劾你的折子压下。不过，朕倒是想听听，你有何罪？”

    风无痕立刻知道皇帝有心考校自己，连忙朗声答道：“儿臣曾回复父皇福建已安，结果却累得姚大人惨死，欺君之罪，其罪一也；郭卢二人屡屡犯下失察之罪，儿臣却横加庇护，其罪二也；私自前去大理寺天牢探视犯官，其罪三也。”与其让皇帝认为自己欺瞒，还不如一次全部撂出来，风无痕已是横下一条心，陈令诚和师京奇都认为这么做才能挽回局面，那就赌上一次好了。

    皇帝的眸子中精光四射，显然并没有料到儿子会说实话，“你知道这三个罪名合在一起该当何罪么？无痕，你的胆子真是愈来愈大了！”

    风无痕一声不吭地伏跪于地，尽管竭力控制自己那种恐惧的情绪，他仍是感到背心全湿透了，甚至连腿也在轻轻颤抖。在皇帝的天威下，他头一次生出了悔意，难道父皇真的动了杀机？他咬咬牙，等待着最终的答案。

    “你听旨吧，”整个大殿里充斥着皇帝冷冷的声音，“勤郡王风无痕，恣意妄为，不遵律例，着……”

    皇帝突然顿了一顿，风无痕顿时一阵紧张，那八个字的罪名实在是含糊得可以，只要父皇愿意，转眼就可翻转过来，可是，结果到底如何？他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在了肉里，那种发自肺腑的不安和畏惧几乎要将他逼疯了。

    “着其往宗人府宗正珉亲王处听候教训。”皇帝接着说道，脸上已是笑意吟吟，“要不是你够诚实，朕可没有这么好说话，外间的大臣里头叫嚣着要夺你爵位的也不在少数。”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风无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深深叩下头去。

    “好了，跪了这么久，平身吧。”

    风无痕谢恩后欲起身时，方才发现浑身都软了，连头都是一阵阵晕眩，不禁苦笑刚才皇帝忽左忽右的态度实在是吓着了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立起身来，腿已是酸麻得连知觉都没有了。

    皇帝看到风无痕那幅惶恐的样子，愈发觉得自己所料不差，若是做戏，看儿子连外袍的背心处都有些水迹，可见刚才确实已经畏惧到了极点。皇帝心中分外满意，自古天家父子，从来都是威权第一，亲情第二，只有恩威并济，方可服众，否则他这个皇帝也就不用当了。

    “无痕，朕发作你的一番苦心，你要好生记住，以后行事不要再那么鲁莽，朕听说你连那些个商人也不避忌，传扬出去像什么话？”对于这个花费了自己不少功夫的儿子，皇帝还是寄予了厚望。毕竟储君之位至今未定，其余诸皇子没一个敢到自己跟前表示退出的，可以放心栽培的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儿臣记下了。”风无痕连忙躬身答应，随即辩解道，“儿臣结交商贾，只不过是为了一件天大的要紧事。”

    皇帝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风无痕向来不是喜打诳语的人，究竟是什么大事需要那些商贾？风无痕见父皇似乎有些疑虑，连忙将倭国之事一一道来。由于此事事先曾对这位至尊报过备，因此皇帝倒是没什么讶异，只是听到铜矿一事时面色陡地一变。

    “无痕，看来朕说你胆大妄为还真是有些道理。”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云南铜矿的铜工们动不动就叫歇闹事，确实是心腹大患，要真让他们一直闹腾下去，甚至会动摇社稷。若是倭铜能弥补这个缺口，此事倒是大有裨益。不过，我堂堂天朝大国，用着倭铜却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传扬出去岂不是招人耻笑？”

    “父皇说得是，因此才用得上那些商贾。”风无痕低声道，把自己的打算一一说出，然后才接着道，“魏文龙和刑部尚书何大人有亲，如此一来，父皇不必担忧其到处胡言乱语，他虑着将来的生意，决计会尽心竭力，况且这对他将来在京城的生意大有好处。再者，倭铜比着云南的铜矿要容易开采得多，那里的人力又不费银子，竟是能为朝廷能省下大笔开销。”

    皇帝瞥了风无痕一眼，饱含深意地道：“无痕，今次你可是带了不少新奇的东西回京，好了，不用装了，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出来，朕都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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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来客

    从皇宫走出的时候，风无痕只感到浑身的轻松，困扰多日的烦恼和疑惑仿佛都一扫而空。户部尚书一职皇帝已经决意由越起繁接任，不但如此，将来自己将以郡王之衔主理户部之事，也就是说，朝廷的国库将由他这个皇子再加上一把锁。来之前还想着怎么为郭卢二人解脱的风无痕几乎有一种仰天长笑的冲动，原定的九卿会审也由皇帝下了密旨，相信没有人会不长眼睛地来搅和。相信郭汉谨和卢思芒届时外放一个知府是肯定没问题的，再加上舅舅萧云朝那里运作一番，没个几年就可以混到封疆大吏。

    然而，当风无痕进了官轿后方才想到一个最严重的问题，储位的归属看来父皇已经有了意向，倘若不出意外，自己那个同父同母的弟弟也许是最终的赢家。想到之前他倨傲的神色和不敬的态度，风无痕的脸色不禁阴沉下来，这种自负的人一旦登上皇位，恐怕根本不会念着自己的拥立之功，到头来不要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才好。若是他不仁，就休怪自己到时不义了，一定要牢牢地制衡住他才行。

    刚踏进大门，风无痕就见范庆丞候在那儿，一副茫然的模样，心中便知府中又有不速之客。“庆丞，又有谁来了？”他的语气有几分无奈，“早几天是一个客人也没有，如今倒好，竟是接二连三地拥了来。”

    “启禀殿下，今次是两拨的客人，一拨是翰林院编修范衡文和李均达，另一位却是安郡王，奴才自作主张把安郡王领到了小书房，另两位则是在正厅候着。”范庆丞觑着主子脸色，生怕风无痕在宫中受了什么气，拿着自己发火就没趣了。

    “庆丞，你行啊！”风无痕随口吩咐徐春书等人去休息，自带了冥绝和小方子先往正厅去，“你倒是能分清亲疏缓急，安郡王是自家人，安顿他在书房自是无妨，你让人多送些时令水果和茶水等物去让他慢用着，本王打发了那两人就去见他。”

    “奴才省得。”范庆丞心领神会道，告罪一声就先往小书房去了。

    远远的风无痕便瞧见了正厅里坐立不安的两人，不禁为范衡文和李均达不值。尽管相交不深，但他还是看出他们俩都是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在官场上厮混决计比不上何叔铭的圆滑世故，如今果然吃了亏。

    “下官参见殿下。”还是李均达眼尖，见了风无痕进来，连忙扯着范衡文行礼。

    风无痕微微颔首算是答礼，随口打了个招呼便在先坐了下来。当下就有小厮引两人落座，再次奉上香茗，冥绝和小方子则是一左一右侍立在风无痕身后。

    李均达见风无痕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只能讪讪地说道：“下官两人今日冒昧前来，是特地登门道谢的。若不是殿下前几日拦下了衡文，依他的脾气，恐怕早闹出大事了，真是劳您费心了。”

    风无痕见李均达窘迫的样子，便知此人和范衡文差不多，也是不善应对的人，心中不禁叹了口气。“两位也不必客套了，本王与你们也算有缘，自然不能眼看着范大人白白糟蹋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这句范大人一出口，范衡文便坐不住了，起身就是深深一揖，“殿下对下官有天高地厚之恩，这大人二字万万当不起，请殿下直呼衡文就是。自从遭逢大变，同僚中除了均达兄之外，竟是像躲瘟神般地绕着下官走，实在是令人心灰意冷。那天要不是殿下拦着，下官大闹一场后，定然辞官归乡奉养父母，也懒得受这份闲气。”

    李均达立刻慌了神，谁料风无痕反应得比他还快，“你这是什么话？一点小小挫折就想辞官归隐，岂不是置朝廷于不义？就算何叔铭十恶不赦，朝中百官对此事不理不睬，你也不能因此就生怨望之心。传扬出去，不但你自己会被御史弹劾，还要连累了你这位朋友，连本王都脱不了干系。范衡文，你行事往往过于莽撞，怪不得会被何叔铭那个里外不一的小人给骗了去！你给本王坐下！”

    风无痕是真的火了，范衡文虽然不适合于朝廷中枢，不过放到地方，就算升迁难了些，混一个县令总能造福一方百姓，何苦为了何叔铭而弃官。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注意这个人，也就是为的他那点质朴之心而已，否则管他作甚。

    范衡文顿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他倒是没想到这些。行事冲动是当年恩师就给过的评价，原以为十几年读书下来能改掉这脾气，结果竟愈来愈重。他偷眼瞧了瞧李均达，已是深深后悔自己的孟浪，倘若真的如风无痕所说连累了这个一向照顾自己的朋友，他就万死莫赎了。

    风无痕见两人都平静了些，当下又开口劝道：“你们两人既然已经和何叔铭决裂，也就不必再耿耿于怀了，这样下去于事无补。为了此事你们两个已经得罪了翰林院掌院学士唐大人，以后在翰林院铁定是要遭人冷眼的。依本王之见，你们还是图一个外官好。”

    范衡文和李均达心中感动，风无痕身为皇子却对他们这样诚恳，这是事先两人都没有料到的。李均达立刻起身道：“多谢殿下提醒，我等也有此意。只不过要放外官也是不易，前两天下官曾去吏部询问过，这两年等着放缺的人不在少数，要得一个实缺县令是难上加难。我们两个都是没有门路，又不会钻营的人，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吏部那里，本王会替你们两个打一声招呼。”风无痕见两人大喜过望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不过你们不能全指望本王，自己好歹也去吏部走动一下，活络一下人情。如果有了好消息，本王定会派人去通知你们。”

    “多谢殿下恩典。”两人此时才是心悦诚服地行下礼去，“殿下恩德，下官一定铭记在心。”

    风无痕亲自扶起了两人，“本王也不要你们报答什么，在任上多多为百姓做点实事，少遭些骂名也就是了。倘若到时你们做出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来，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范衡文和李均达连声应是，又闲扯了一些别的事情，见风无痕有些倦意后，两人知机地告辞离去。

    两人这边厢一走，风无痕随即又往小书房赶去，心中哀叹着自己的劳碌命。小方子却有些纳闷，最后实在忍不住问道：“殿下，那两个人您为什么不招揽过来？奴才看他们对殿下感激万分的样子，倘若殿下暗示几分，他们应该会知道您的意思才是。”

    尽管有太监不能干政的律例，但一来周围只有冥绝一人，二来风无痕也对小方子有几分纵容，因此竟是不以为杵。

    “小方子，你要记住，招揽是要看人的。我如今只是郡王，又不是皇储，像范衡文和李均达这种饱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一旦出言招揽反而尴尬，有着挟恩望报的意思在里头，反而落了下乘。只有像现在这样助着他们，一来不招人忌讳，二来他们心中也没有疙瘩，将来你还愁他们会忘记我的恩情？这两个绝对不是那种人，因此我才放心和他们结下交情，若是换了何叔铭那种人，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咬人一口，幸亏我当初没有理会他的巴结。”

    小方子听了心有所悟，他本就是极聪明的人，风无痕又时不时让他看些文字，因此对于这等道理也能懂个七八分，当下就是一堆逢迎话丢了过去。“奴才说呢，殿下怎么对他们如此客气，敢情是得用的人。奴才这点小见识怎么及得上殿下的一星半点，以后得空了多调教调教奴才就是了。”

    风无痕见他装得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噗哧一笑，来回赶场子的疲劳也少了很多。府里的这些下人中，也只有小方子敢这么对自己开玩笑。唉，冥绝什么都好，就是话语太少了，简直是惜字如金，他突然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个冷人儿，重重叹了口气，倒是让冥绝莫名其妙的。

    “无痕，我眼巴巴地来看你，你倒好，足足把我撂在这个书房里将近一个时辰。”风无方一见正主儿出现，立即站了起来，满脸的不怀好意，“说吧，是不是耍我呢？明知道我不喜欢这些舞文弄墨的玩意，还把我扔在这里，要我说演武场还差不多。不行，今儿个你必须给我补偿，否则我今晚就赖这里不走了！”

    对于这个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的堂兄，风无痕总是有一种无力的感觉。本来嘛，这个回到京城的皇族就应该收敛一点，可他偏不，似乎忘记了不久前自己还是拱卫福建的一方大将，成天和几个皇族中的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几乎就快堕落成和他们一样了。尽管知道风无方是在做戏给皇帝看，风无痕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无方哥，你说吧，要什么补偿，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一定让你满意就是。”话从风无痕口中说出来，竟是少有的软弱，听得小方子悄悄翻起了白眼。

    “很简单，京城的醉香楼和怡情苑知道么？”风无方神秘地一笑，“你各请我一次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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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试探

    PS：新书正在努力攒稿中，会尽快上传。

    翠娘压根没料到才隔了两天，居然又见到了风无痕。不过这次他显然是被别人硬拉来的，满脸的尴尬和不情愿。再打量他身边的那个相貌不凡的青年，翠娘已是了然此人的身份，怪不得那位脾气颇大的天璜贵胄没法拒绝呢。

    “哟，两位爷可是稀客，今儿个大驾光临醉香楼，是要请姑娘侍酒还是要听琴唱曲？”她故意凑了上来，那张动人的俏脸离两人不过一丁点距离。

    风无痕第一个脸红了，可怜他从未见过这等风liu阵仗，那天翠娘虽然也调笑过，但毕竟还有郎哥在场弹压，由不得她胡来。可今日碰上风无方这个风liu种子，搞不好就真的麻烦了。他心中暗骂堂哥惹出的麻烦，又想到朝廷律例，脸色瞬息万变，显然已是烦恼至极。

    风无方好笑地拍了拍堂弟的肩膀，才这点小事就脸红还了得。他知道风无痕心中顾虑着风评，不过身为皇家子弟，这点子事情算什么，若是像风无言那样一味道学反而落了下乘。“闻听翠娘夫人艳绝一方，在下实在是仰慕已久，今日携弟一慕颜色，还望夫人赏脸才好。”

    话虽说得隐晦，但旁边侍立的几个龟奴全都变了脸色，谁都知道这位醉香楼的老板娘对男人言笑无忌是不假，可从没有男人能真正近身，一亲香泽。谁都以为眼前佳人会雷霆大怒的时候，翠娘却轻笑道：“既然二位爷有此雅兴，奴家敢不奉陪？来人，把南风阁整理出来，让珠莹她们打扮一下侍酒。”

    尽管改了装扮，徐春书还是一阵心虚，他可不比自己的主子，醉香楼是他常来常往之地，珠莹更几乎是他的禁脔。每次来这里翠娘都要调笑他一番，难道今次被这女人认出来了？身旁其他几人也是面色奇异，他们来这也不在少数，此时都有些遮遮掩掩的，唯恐被认了出来。自己出丑事小，若是连累得主子被认出来，事情就大条了。只有冥绝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丁点笑意，随即又是那幅古井无波的样子。

    风无痕无可奈何地上了南风阁，趁着众人不注意，他悄声对翠娘道：“姑奶奶，就算我求你，待会千万别闹了！”翠娘颇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笑吟吟走在前面，恨得风无痕牙痒痒的，却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如徐春书预料，珠莹一看到他，立即娇躯，人也僵硬了起来，原本纤美轻盈的舞步怎么看怎么别扭，风无方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也是风月场的老手了，环顾周围几人的脸色，立即看出了此中端倪，心中暗自好笑。他今天的来意本就不是寻欢而已，醉香楼的大名后面隐藏的东西才是他真正想探求的，因此才硬拉了风无痕来作伴，以免被人看出破绽。

    翠娘一边亲自殷勤地劝酒，一边悄悄地打量着风无方。这位安郡王一回京城就混迹于诸多青楼，却唯独漏了醉香楼和怡情苑，其中显然有什么蹊跷。看风无痕的脸色，似乎也不知道他这位堂兄的来意，需得谨慎应付才行。话虽如此，翠娘却自信没有谁能逃得了她的温柔掌握，因此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

    酒酣之际，风无方便顺势开口道：“在下听说醉香楼中除了美艳的姑娘之外，还有更吸引人之处，夫人可否介绍一二？在下新近回京，欲谋一个好差使，得人介绍才来了此地，艳福无边之余也想宦途平坦，因此也只得厚颜相求了。”

    风无痕不禁愕然，目光正好对上了翠娘晶亮的眸子，立刻恍然大悟。原来风无方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来此地是打探醉香楼幕后的交易，难道是领了皇帝的旨意？他的心陡地一紧，不过此时自己也帮不上忙，只能看翠娘能否随机应变了。

    翠娘心中暗笑风无方的捣鬼，柔声答道：“方爷这个要求实在是难煞奴家了，自古做官放缺都是吏部的事，这里只不过是大家的寻欢作乐之地。要说内幕消息嘛是不少，可那都是一众姑娘们的体己玩意，轻易怎会许与别人？说句不好听的话，奴家手底下的这些姑娘一个个都是人精，等闲也是管不住的，她们的缠头银两多半就是靠些枕边风，方爷若是有意，不妨挑上一个，看看能否得到您想要的东西？”她边说边丢了一个勾魂夺魄的眼色，倒叫风无方失了神。

    他此次来倒不是奉着皇帝旨意，只是对京城这个风头正劲的女人和她的产业有着深深的兴趣，更想趁机见识一下她背后的人。无奈翠娘的对答滴水不漏，竟是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他本想让风无痕帮腔，但一看到堂弟阴沉的脸色，也只好悻悻打消了这个主意。真是呆瓜一个，他心中暗骂堂弟，若是能将此女收归己用，顶得上十个没用的官员。他哪料到今次自己根本就是白费功夫，这等极密事，风无痕哪敢露在面上。

    “那在下只能退而求其次，来一个一夕风liu了。”风无方自嘲道，“还请夫人为舍弟安排一下，他脸嫩不好意思，家中娇妻又都是天香国色，你好好挑挑拣拣，找一个绝色的陪寝。”

    风无痕顿时一口酒喷了出来，这个风无方，临到头来还要害他一次，如今家里的四个女人虽说明面上处得不错，可暗地里都较着劲，若是知道自己在青楼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回去之后一阵排揎是少不了的，他可不想惹这等麻烦。想到这里，他连连摆手道：“夫人别听我兄长胡言，今日在下陪他前来只不过是赏琴喝酒的，你给他好好安排就是了。”

    旁边几个侍酒的美人都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来这里的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道貌岸然之辈，看两人服色也不是那等缺银子的，更何况翠娘亲自相陪，给足了面子，这人怎么还是不识相？翠娘却是明白风无痕心意的，知道逼紧了他到时翻脸也说不定，刚才的玩笑也开够了，因此嫣然一笑道：“既然二公子如此说，那奴家也不勉强，这些姑娘们都是醉香楼最有名头的，方爷就自个挑吧。奴家也倦了，今儿个也就不陪着了。”

    风无方无可奈何地看着翠娘离去，方才狠狠地瞪了堂弟一眼，自顾自地狠狠灌下一杯酒。风无痕强自按下心中的痛快，笑吟吟地欣赏起几名歌舞伎的表演来。待到风无方倦意上来，只得随意挑了一个出众的美女，先行歇息去了。徐春书瞅着这个机会，也不顾珠莹哀怨的目光，忙劝主子回府。风无痕早就想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立刻满口答应，随手给风无方留了个字条，一行人竟是脚底抹油般地快速开溜了。

    翠娘听心腹丫鬟报着两边的一举一动，心底盘算开了这两位王爷的关系，若是能设法让风无方重新掌兵，将来风无痕这边就有了强援。嗯，反正两边来往的达官贵人众多，到时让阿郎想办法，他的鬼主意可比自己多。

    小五子虽然跟着风无痕去了趟福建，回来也仍旧在王府里伺候，可是论起宠信来，却远远及不上那几个心腹小厮，更别提小方子了。成天见大家远远地避着自己，小五子早是窝了一肚子的邪火，不过就是没地出，只能怨自己的命运不济。然而，前两天石六顺的突然造访让他逮着个机会，这位六宫都太监本就是当初指派他的人，不动声色地就令他今日在城西破庙中见面。

    小五子好容易找了个借口溜出王府，暗地里换了衣裳，躲躲闪闪地到了那个破庙，等了半天却还没看见半个人影，心中不免焦急起来。直到肩上着了轻轻一掌，他方才醒觉过来，果然是身着便袍的石六顺。小方子哪敢在这等位高权重的人面前拿大，忙不迭地跪下请安。

    石六顺也收起了往日的卑色，就这么任由小五子直挺挺地跪着，不阴不阳地怪笑了一声，“小五子，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么？”

    小五子也不是傻瓜，自然听出了上司兴师问罪的语气，可饶是他再聪明，也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差错，只得小心翼翼地答道：“奴才愚钝，还请公公明示。”

    “你也知道自己驽钝？”石六顺冷哼了一声，“算算你到勤郡王府也有不少时日了，结果七殿下还是宠着那个小方子，何尝拿正眼瞧过你？在宫里你是怎么学的，投其所好，投其所好你懂不懂？整天只在内院边上伺候，几时才能出头！”

    石六顺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小五子顿时万分委屈，这主子宠信谁岂是他能决定的？况且风无痕早认定了他是皇帝派下监视自己的人，怎会给他好脸色看。想起小方子在府中八面威风的样子，他就觉气不打一处来，取而代之的心早就存着了。思量再三，他想起了当初在福建看到的事情，一咬牙就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只要能除了这个眼中钉，说不定自己就真的能攀上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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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失风

    PS：新书将于七月一日，也就是周六上传，请大家多多支持，谢谢！

    “这个胆大妄为的奴才居然敢擅收外臣贿赂？”皇帝咆哮道。尽管知道宫中有头有脸的大太监时常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来，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小方子本就是获过罪的奴才，如今也只不过是皇子身边的贴身内侍。他不思风无痕救他一命倒也罢了，居然如此大胆，实在是不可饶恕。

    “传朕旨意，着内务府立刻将这个狗奴才拿下，待问清罪名后另行严办！如此不忠不义之人，留在无痕身边也是一大祸害！朕原本还瞧着他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这才免了他死罪，无痕也不计较他的过错，如此抬举下居然还不识好歹，朕就是要做个榜样让宫里的那些大小奴才看看，也好让他们收敛些！”

    石六顺已是心中后悔，往风无痕身边派人原本就是皇帝的意思，无奈小五子人实在是不够机灵，混了那么久居然还是近不了身，只能在外头混着听差而已。自己点起了这个火星，皇帝也就想起了这事，顺势发作了那个奴才也就罢了，若是真的杀了他，到头来自己和那七皇子就真的结下仇怨了，瑜贵妃那关可是不好过。他不由叫苦不迭，恨不得抽自己一顿嘴巴子。

    皇帝突如其来的旨意让风无痕不禁乱了方寸，陈令诚和师京奇也傻了，堂堂至尊居然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而大动干戈，真是天下第一奇事。尽管在内里一直以姐弟相称，但红如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小方子被内务府带走，那种无助和凄楚让风无痕瞧了分外心疼。小方子倒也硬气，临走时砰砰砰地给主子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头也不回地任凭那几个差役施为。

    风无痕铁青着脸，眼看着内务府总管原佩豫上前请安，狠狠地甩出一句话道：“原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本王府里的奴才犯错，要打要杀也该这里处置，父皇下旨给本王也就是了，干着内务府什么事？”

    原佩豫也不想得罪这位皇子，见四周没有外人，方才斟酌着语句道：“七殿下，下官也是没有法子，这是圣意。天心难测，殿下若是真的希望保住这个奴才，说不得要去求皇上一遭。不过，恕下官多嘴，皇上定的是贪贿的罪名，可不是那么容易洗脱的。这等大事，您还是好好先清查一下府里吧。”

    “多谢原大人提醒，本王只有一个要求，小方子伺候本王也有不少时日了，希望你们不要动刑。本王得空了会向皇上求情，若是看到他身上有半点伤痕，莫怪本王不讲情面。” 风无痕和原佩豫本就是交情尚浅，他能如此提醒已是分外难得，因此风无痕硬挤出一个笑容，不过后面的一句话还是说得无比严厉。

    原佩豫无奈地摇摇头，“非到万不得已，下官怎敢动刑？就怕皇上下旨严办，下官也只能遵从，还望殿下体谅下官的苦衷。”

    风无痕脸色大变，强打精神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恨恨地目送那辆载着小方子的马车离开。

    原佩豫已经提醒得这么清楚，风无痕哪还会不知道是谁在背地里使的坏。府里的这些人全是范庆丞挑选过的，等闲人也进不了内院。在福建的时候身边除了小方子，就只有那个小五子近过自己的身边，想起当初那个小太监的样子，坐在正座太师椅上的风无痕厉声喝道：“来人，将那个小五子带上来！”

    然而，真正将那个闯祸的人带上来之后，风无痕心中才涌起一股无力的感觉。自己能拿他怎么办，论理他是自己府中的人，打杀了也没有人会管，可是皇帝那里会怎么想？恐怕一个挟宠自傲，暴虐无道的罪名是铁定逃不掉的。算来算去，竟是完全拿他没有办法。想到这里，风无痕锐利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愤怒和鄙夷。

    小五子在内务府来人之后就本能地感觉到不妙，他怎会料到皇帝如此大张旗鼓，不过是一个犯事的太监，一顿板子或是贬斥也就是了，居然出动内务府，自己闯的祸就大了。不用抬头，他就可以感觉到那刺在背后如同利箭般的目光。自己的小命是不是就这样完了？他一遍遍地诅咒着自己的天真和愚蠢，想要开口求饶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种沉重的压力几乎都快把他逼疯了。

    “你是对谁说起小方子收受外官贿赂的？”风无痕冷冰冰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哪只眼睛看到了他收别人的银票，就算他收了，事后交给本王也未必可知。你居然暗中造谣陷害他人，该当何罪？”

    小五子听得汗流浃背，他原本就是想整治一下小方子，自己好乘虚而入，因此抓住一个把柄就不想放手，谁道竟把自己赔了进去。他哆嗦着求饶道：“殿下开恩，奴才只是一时糊涂，对石公公提起了此事……”

    话还没说完，风无痕便霍地立起身来，石六顺来自己府里正是几天前的事，看来确实是这个老东西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子。一股难言的杀气顿时弥漫开来，冻得小五子打了个寒噤，腿更是颤抖得无以自制。

    风无痕不屑地瞥了小五子一眼，心中想得却是石六顺这么做的理由，照理他这个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不该如此短视，明眼人谁都看得出自己对小方子的偏爱，这个时候插进来一脚又是何意？等等，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难道皇帝本就是要趁此机会拔掉自己身边的一个亲信以示警告，还是根本就是怀疑自己暗中的勾当，想从小方子嘴里套出点什么话来？这个体悟让他完全变了脸色，也顾不得跪在那里的小五子，快步朝书房冲去。

    书房里，几个大有关系的人物都聚在一起，风无痕适才的话实在太过沉重，甚至有当头一棒的感觉。往日他们谈话往往不避小方子，万一皇帝真的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事情就真的麻烦了。师京奇权衡再三，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若是真的有那种可能，是否该下狠心……”

    “不行！万万不可！”红如失声惊呼道，今次的商议原本不该有她参加，但她还是硬挤了进来。话一出口就感到了自己的语病，但还是分外强硬地道，“殿下，难道您忘了小方子曾经冒的风险和吃过的苦头？他对您一向忠心耿耿，如若您为了这个理由就舍弃了他，以后还拿什么服众？”

    “红如，你住口！”陈令诚吼道，“现在不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而是需要不需要灭口。你以为殿下会随便对一个跟随自己几年的人下手么？小方子若是熬不住刑，说出点不该说的，别说殿下，你也一样有脱不了的干系，别忘了你的身份！”

    红如猛地想起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心中一阵悸动，不甘心地闭上了嘴。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冥绝突然开口道：“殿下若是真的想要灭口，不如由属下代劳，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可取了他的性命，也可免得他多受苦。”

    师京奇还是一脸茫然，陈令诚却是心头一松，冥绝原来的身份他是一清二楚，如此一个极品的刺客存在，如果真要抹去小方子可以说是易如反掌，现在只看风无痕如何决断了。他和小方子尽管感情也相当不错，但以前的经历无数次告诉他，该牺牲的就得牺牲，绝不能拖泥带水，否则只能把所有人全都搭进去，上位者是不能有太多感情的。

    风无痕想到的却比其他人更多，如果死了小方子就能解决一切的话，也许他会做，但是，真正的结果只能比现在更糟。现在自己最可靠的外援就是小方子找来的，单单以小方子和郎哥的得意弟子方勇的兄弟之情，他就万万不能坐视。那个愣小子他可是见识过的，为了哥哥的安危不知道会捅出什么窟窿来，到时就真的晚了。

    “好了，各位不要商量如何除去小方子了，要是被那小子知道，非伤心得痛哭流涕不可，回来之后也一定会给你们好看。”风无痕漫不经心地开玩笑道，丝毫不在意其他人错愕的眼神，“各位须谨记一件事，只要是本王的人，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轻言牺牲。本王没有别人那么多的死士可以出生入死的，因此小方子一定得弄回来。”

    “殿下！”师京奇还想反对，但看见风无痕不容置疑的脸色，只得硬生生地把后半截话缩了回去，心中却还是不以为然。冥绝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显然颇为动容。红如是最开心的一个，毕竟那个古灵精怪的小方子和她的关系最为密切。陈令诚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显然已经想到了其中的关键。

    正当众人商议之际，石六顺好容易得了闲，匆匆忙忙地出了皇宫。自己既然犯下了大错，怎么也得好好弥补，否则瑜贵妃还以为自己有心和她儿子做对，枕边风一吹，自己就什么都没了。终于，勤郡王府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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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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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见石六顺一副诚恳的模样，原先积在心里的怨气怎么都不好发作出来。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更何况石六顺本就是父皇跟前的红人，要真得罪了他，将来就算不会正面冲突，至少小鞋是不会少的。当下也就客客气气地接受了他的道歉，顺便旁敲侧击地打听起皇帝的态度来。然而，石六顺的说法也很含糊，毕竟天威难测，他也不知道皇帝的真正心意。

    打发走了石六顺，风无痕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父子君臣，皇帝一直奉行的制衡原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这次没有因为姚慕同的事情给自己过多的处分，反而额外给了自己更多参政的权力，要的就是自己的绝对忠心。当初自己若是有半点异心，恐怕下场比二哥风无论更糟。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帝分外不能忍受小方子的行为，尽管他的儿子可能默许了此事。要救出这小子还真是困难，风无痕无奈地踱着步子，只希望内务府不要给他太多苦头吃才好。

    原佩豫也不希望为了一个小太监而和七皇子过不去，无奈刚把人押回来就得了皇帝的密旨，让他严刑拷问，务必让小方子供认出其在王府的一切行为。这个要求实在是难为煞了人。若是说要问风无痕有何不轨的举动也就罢了，至少有个目标，但如此大的范围，小方子若是信口开河一番，谁能担保送上去的东西都是真的？再说了，风无痕昨天的警告犹自在耳边回响，想来还是挺看重这小子的。可是，皇帝的密旨都已经来了，原佩豫只能苦着脸开始审问。

    不过，真的用起刑来，原佩豫却不能太过留情，风无痕无论如何也拗不过皇帝的旨意。仅仅一顿饭功夫，小方子身上就多了十几道恐怖的伤痕，这还是轻的。若是依着平时的习惯，烧红的烙铁下去，恐怕这小太监身上就连一块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了。不过，小方子却还是硬气得很，除了银票之事外，其余的大事什么都没说，琐碎的东西却是罗里罗嗦说了一堆。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毕竟年纪还小，看了那么多陈列着的刑具以及内务府总管亲自上阵的架势，小方子就知道皇帝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酷刑之下，求死的心都有了。幸好原佩豫似乎心有顾虑，否则那火炉中烧红的烙铁一上来，小方子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挺得过去。此时他万分感谢陈令诚曾经教的运气功夫来，如若不是体内那点子流动不息的清气，他早就把什么都招了，那个时候，就不止皇帝要杀他，连主子恐怕都要起了杀心。

    “大人，这小子又昏过去了。”小方子迷迷糊糊地听见一个声音，心头一宽，看来又能得一会的喘息功夫，原佩豫还算识时务的，否则此时就是兜头的凉水浇下来，自己怎么都蒙混不过去。只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皇上并未定下期限，明日慢慢再审也就是了。先把他先拖下去好生关押，另外，身上的那些伤口也包裹一下。记住，让那些人把眼睛擦干净，若是谁敢虐待他，到时自己去和七殿下解释！”

    几个刑讯高手连忙应是，本来的那点小想头顿时无影无踪，心中的恐惧感却剧烈了起来，今天拷问的可是皇子心腹，若是小方子能出去，他们岂不是得顶缸？几人顿时打定了主意，回头一定得巴结好这个小太监才行，谁知道皇帝最后会不会下旨赦免。

    正因为如此，内务府的黑牢里也就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情景，平时横行霸道的几个狱卒对小方子客气万分，简直像是遇到了自己亲爹似的。上好的伤药，丰盛的食物，殷勤的伺候，竟是应有尽有，要不是白天吃的苦头，小方子简直就要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聪明的他又岂会不领情，几句客套话扔过去，彼此很快就混熟了，称兄道弟自是不在话下。

    “皇上，石公公刚才去了勤郡王府。”风绝恭谨地报道，“依属下之见，他可能是去通风报信的。

    皇帝不置可否地扔下了手中奏折，“石六顺向来行事谨慎，少有得罪人的事，今次他是没想到朕会大动干戈，否则绝不会轻易把此事报上来。那个小方子实在是太得宠了，朕听说他在主子面前有时也没个奴才相，不教训一番也不知道天高地厚。”话虽如此，皇帝的心中着实不满，如今宫中这几个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对于诸皇子是能巴结则巴结，该是时候立点规矩了。

    “风绝，上次你说要换一批人供使唤，可有此事？”皇帝突然问道。

    风绝心中一喜，他早觉得目前那批人不够忠心，更是时常摆出一副桀骜的模样，因此才建议皇帝将这些人全部灭口，然后换上新人。此时听皇帝提起，他哪会有不愿意的。“启禀皇上，这些人都是随卑职多年的人了，也算是薄有微功。只不过他们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况且不少人都对目前的地位颇有微辞，因此卑职只能忍痛恳请皇上处置。”

    “哼，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也不想想他们原本就是死囚，朕赦免了他们的死罪也是天大的恩典，居然还不满意。”皇帝不屑地冷哼道，“他们那些功劳根本不值一提，你回去后将这些人全都处理掉，新的人选朕早已准备好了。天底下死囚和重犯多得是，不愁无人可用，要紧的是忠心。”

    “卑职遵旨。”风绝赶紧接旨，心中却盘算着能留下几个对自己忠心的人，这些年来，跟随自己的人换过三四批了，他也暗中留下了不少甘听驱策的高手。久而久之，势力就一点点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建立了起来。尽管比起庞大的朝廷来仍旧微不足道，但若是能一直发展下去，他有五成的把握能完成夙愿。

    就在昨天晚上，那个女人告诉自己，太医诊断她已经怀孕两个月了，而皇帝临幸的时刻正好吻合，这真是天赐良机。只要她能顺利产下皇子，就算那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到时也可以把他扶上去成为傀儡，只需要让诸皇子夺嫡的烈火再高上那么一两分也就够了。

    小方子被囚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郎哥那里，不过他考虑更多的却是弟子方勇的反应，因此第一时间就下令封锁了消息。郎哥早年在内务府中埋下的线人更是时时传出消息，这下风无痕那边也知道了小方子性命无忧，不过皮肉之苦恐怕是难以避免的。

    由于两边都在想法子让小方子脱罪，因此各自使着劲。郎哥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就来一个瞒天过海，用别的死囚换了他出来，不过实在过于冒险，之后小方子也难以出现在人前，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郎哥并不准备使用。风无痕则是言辞恳切地上了一道密折，以自己的儿女尚未满周岁为由请皇帝格外施恩。自己父皇的脾气风无痕还会不清楚，倘若一味隐瞒或是搪塞，只会激得龙颜大怒，还不如先保住小方子一命来得实在，以后的事情再徐徐图谋就行了。

    然而，奏折犹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音信，小方子在内务府仍然是被每日提审，不过用刑的次数少了，连那些狱卒的力道也大大减轻了，所受的痛苦比起第一天来也是微乎其微。郎哥收买的线人也小心翼翼地和他联络过，因此小方子也就半真半假地供述出不少王府的事情，也好让那位内务府总管大人能够交差。

    小方子的事情没有消息，风无痕和郎哥的联系也就只能动用书房的那几个小厮，德喜就接了这个差事。这个颇为机灵的小子在得知了这些隐秘事之后，第一时间就吓出了冷汗，以他的聪明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也知道这是主子对自己的信任。想到自己家里的父母不久前都已经被接进了王府妥善安置，万一自己嘴巴不够牢靠将这些泄漏出去，恐怕一家人全都要受到牵连，因此感觉受到重用的同时也是心惊胆战。好在第一次接头下来没有任何差错，饶是如此，他也觉得浑身像虚脱了一番，暗地里对小方子一直干这样的差事佩服不已。

    风无痕得了德喜送回的消息，根本就是大吃一惊，暗中庆幸自己没有来一个弹劾何叔铭之类的举动。这个热衷仕途的男人居然拜了大学士章衍为义父，实在是相当有眼光。京城上下无不晓得章衍膝下无子，从兄长那里过继来的一个儿子又在六岁那年得了重病，最后成了傻子。不过这位曾经权势滔天的大学士早就没了往日的威风，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凭他门生满天下这一点，余威仍在。

    何叔铭也不知是用了何种手段取得了章衍的信任，又以自己和唐见柔一见钟情为名，请义父为他提亲。由于唐曾源本就和章衍交情很深，又得了女儿首肯，因此这门亲事也就敲定了下来。至于范衡文等人屡次交涉未果，也是因为何叔铭事先就在章衍和唐曾源面前诋毁过两人，以至两人的说辞无人肯信。想想范衡文和李均达的窘迫，风无痕轻叹一口气，人和人果真是不能比啊，如此看来，何叔铭飞黄腾达也是极有可能的。毕竟他为了巴结章衍，甚至连姓氏都准备改了，反正他双亲已逝去，无人管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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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悍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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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只是小小一个翰林院修撰，但何叔铭现在的日子可以说是胜似神仙。枕边人无论容貌还是才学，都胜过雪琴千倍万倍，况且唐见柔的娘家在儒林中地位尊崇万分，绝不是梅家可以相比的。想起自己舍弃了曾经海誓山盟的未婚妻，何叔铭的内疚一闪而过，然而，另一个念头很快占了上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初自己困窘的时候，那些人有谁正眼瞧过自己，范衡文也只是在自己苦苦哀求下方才答应撮合姻缘？

    “只有不断地往上爬，才能夺得属于自己的地位！”何叔铭喃喃自语道，他有这个自信，只要有人扶持，他绝不输于京城的那些贵介子弟，待将来出将入相，再光耀何家门楣也不迟。现在，他还是安心作自己的章叔铭为佳，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唐见柔面色复杂地望着丈夫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黑暗。无论是他伟岸男子的相貌还是满腹经纶的才学，都曾经让自己仰慕折服，然而，真相却是那么残酷。自己和他的首次相见，竟是母亲苦心安排的结果，这让她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新婚后归宁那一天，母亲冷漠地对她说出了一切，之所以同意章叔铭的提亲，只不过是看重他的才学和野心，或者是章家庞大的人脉，而她这个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的女儿，只不过是联系唐家和章家之间的纽带，仅此而已。

    “小姐，喝口茶吧。”贴身丫鬟皓月担心不已地劝道，自从小姐嫁给姑爷后，那熟悉的笑脸就再也看不到了，整天都是一副发呆的样子。甚至连以往最喜爱的书画也没了兴趣，只是一个人闷在屋里，长此以往，可怎么了得。

    “不用，你退下吧。”唐见柔淡淡地吩咐道，“我想单独呆一会。”

    皓月待要出口反对，却对上了主子坚决的眼神，只得悻悻离去，心中已是把姑爷骂了千遍万遍。她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章叔铭欺负了自家小姐。无奈主仆有别，她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只能寄希望于太太能劝解一下小姐。

    木已成舟，还如何挽回？唐见柔此时极度痛恨自己的懦弱，那个远在河南的梅雪琴原来并不像丈夫说得那样不堪，想到正是自己的婚姻害得别人痛苦万分，她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母亲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她完全可以把自己蒙在鼓里，就像她瞒着父亲一样，为什么要自己承受那么多痛苦和折磨？唐见柔一遍又一遍地诅咒老天爷的安排，如果早知道心目中的良人是这样一个负心的男人，还不如绞了头发出家作姑子来得干净。

    然而，她不敢违逆自己的母亲，那个她从小就畏惧的女人，就连自己那个在一众翰林面前侃侃而谈的父亲，在母亲面前也是缩手缩脚的，甚至连纳妾都不敢。唐家上上下下无人不知，在这个府邸中真正作主的人是谁，所有的奴仆家丁在母亲的面前都是必恭必敬，俯首帖耳。就连那些自己引以为豪的才学和书画，也是自幼被母亲强压着学的。包括那个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母亲更是花了不知多少心思，才从几位名门淑媛那里抢夺了过来。

    自己的命运其实从出生起就被人决定好了，唐见柔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其实说到底，自己和那些倚栏卖笑的青楼女子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自己不是钓金龟婿，而是替母亲钓一个中意的人而已。父亲宁可绝后都不敢纳妾，可见母亲在这个家的威权之甚，也许母亲还指望着章叔铭继承唐家的门户吧，她苦笑着想道。

    “小柔，在想什么呢？”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皓月告诉我你一个人在房里发呆，还一副气呼呼的样子，仿佛是我欺负了你。这怎么可能，今生今世能娶到你，已是我章叔铭最大的福气，又怎敢委屈了佳人？”

    唐见柔浑身一颤，如果换了从前，这样的甜言蜜语一定能哄得自己眉开眼笑，但是现在听起来却觉得万分恐惧。然而，母亲的叮嘱最终占了上风，她缓缓转过头来，强自打着笑脸道：“没什么，只是精神不好罢了，老爷不必担心。”

    “小柔，我不是说过了嘛，在这里不用那么生分。”章叔铭伸手温柔地将妻子揽在怀中，“我说过，只有在外人面前需要守着那些礼制，至于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便只要快乐就行了。”他没有感觉到怀中的娇躯越来越僵硬，反而得意地继续说道，“总而言之，在岳父岳母和爹爹面前，我们是最好的一对。你放心，我不会永远在翰林院厮混，总有一天，要夺一个一品诰命夫人给你。”

    果真是一个胸有“抱负”的良人啊，唐见柔悲哀地想道。尽管现在的她无比讨厌那种爱抚，却不得不敷衍一番。“叔铭，谢谢你。”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心却往无底深渊沉去，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究竟何时才会到头？

    “太太，小姐那边有信送过来。”唐夫人杜氏的贴身丫鬟谨儿手中捧着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呈送给主子。

    虽然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但杜氏保养得极好，脸上虽然只是淡施脂粉，但却依然充满了年轻妇人的风韵。几件恰到好处的头饰在发间熠熠生辉，更衬托出一头如云秀发，比起女儿的温婉聪慧，她的面相更加尊贵，眉宇间的傲气更是显露出这是一个极有主见的女人。她不动声色地从谨儿手中接过书信，才看了几行就皱起了眉头，“这个皓月，主子的事用得着她操心？真是胆大包天，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谨儿伺候了这位太太多年，深知杜氏最讨厌下人自作主张，因此吓得一声不吭，身子也畏缩地向后退去。

    “皓月那丫头我原看着还好，现在居然如此不晓事，小姐新近出嫁，心情烦闷也是正常的事。这样急巴巴地往家里送信，若是让姑爷看到了成什么体统？”杜氏不满地道，话说完才发觉不是地方，谨儿只是个丫鬟，对她说有什么用？当下杜氏就挥手斥退了战战兢兢的谨儿，自己思量了起来。

    唐曾源才进院子就见夫人铁青着脸坐在石凳上，心中顿感咯噔一下，甚至有回头离开的冲动。幸亏他看到了杜氏不满的目光，硬是将转向的腿又迈了回来。“夫人怎么不进屋歇息，这里到底不干净，小心沾了灰尘。”他揣摩着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什么干净不干净的，左右不过是个凳子，能坐就成。”杜氏缓缓起身道，“我要是不在这儿候着老爷，指不定你又溜出去会文什么的，岂不是又找不到人？”

    唐曾源只感到额头大汗直流，赶紧辩解道：“夫人玩笑了，我怎敢寻借口，不过是见你在这里，多问一句罢了。夫人找我有事么？”

    “都是你娇惯的女儿任性！”杜氏劈头就是一句，“新婚才几天就给女婿颜色看，整天愁眉苦脸的，连她那个丫鬟皓月也是个多事的，居然巴巴地送了封信回来，让我这个作母亲的劝解劝解，这不是惹人笑话吗？”

    听了这话，唐曾源方才松了口气，他对自己的这个女婿还算满意，毕竟是翰林院的人，平素也算知根知底，只不过没料到他会认了自己的好友章衍为父而已。“小两口闹别扭也是常有的事情，不用多操心，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不是大事？”杜氏冷笑道，“你说得轻巧，叔铭如今只不过是从六品的修撰，柔儿嫁过去连个可以炫耀的顶尖诰命也没有，你让她这个京城第一才女的面子往哪里搁？别人作岳父的都知道帮着自己的女婿，你好歹也得出点力吧？否则到时女儿成了京中贵媛的笑柄，我可饶不了你！”

    听了妻子蛮不讲理的说辞，唐曾源的头顿时隐隐作痛，这升官的事情哪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何叔铭新近登科，难道还想作宰相不成！极品的诰命，那可是官员几十年挣命才挣出来的，天底下能有几个？可这些话他都不敢说出来，妻子在这家里的威严本就远胜于他，更枉论岳家原本就是封了公爵的，若不是他运气够好再加上那件事，哪论得到他娶这等贵女，因此向来是言听计从。“夫人的意思是说要我帮叔铭谋一个好缺？我只不过是一个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哪来的这等本事？”

    “你没有本事，那就去找你的那些学生。”杜氏撂出一句狠话，“无论是你还是章老头，都是门生满天下的人物，不管怎样，你一定得设法替女婿筹划一下，小小一个修撰能有多大出息？”

    “夫人有命，我怎敢不遵？”唐曾源无可奈何地道，“我这就去寻老章拿个主意，这总成了吧？”

    杜氏冷冷地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阴寒的微笑，何叔铭，不，应该是叫章叔铭，希望我没有看错你的秉性。就算现在没用，将来你一定能成为一颗最好的棋子。只要你为我所用，你的前程将是一片光明，没有什么能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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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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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早有人通风报信，但真正到了九卿会审，郭汉谨和卢思芒还是感觉到手脚发颤。这种排场可不是每个犯官都能经历的，一般说来，不是罪大恶极或是牵连甚广的大案要案，皇帝不会轻易下这种旨意。此次也是因为身为封疆大吏的姚慕同在赴任途中被刺，朝官中又是议论纷纷，远在江南的三皇子风无言更是恼恨失了官场一臂，上书要求严办，皇帝权衡再三，这才下令由六部尚书、监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和通政使司通政使共同审理。

    明面上如此，但暗地里的勾当却不少。郭汉谨和卢思芒在福建为官多年，得罪的人也着实不少，尽管这些官员如今都是低品京官，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但靠着人多的力量，他们还是努力把消息传到了朝廷中枢。无奈九卿都是奉了密旨的人，大多是敷衍几句，什么依法严办，明察秋毫的幌子扔出去不少，肚子里却是清清楚楚，此次郭卢二人是铁定涉险过关的。

    由于皇帝早有旨意，因此此次主审的既不是何蔚涛也不是明观前，而是监察院右都御史鲍华晟。如今的鲍华晟比起当初的锋芒毕露来收敛了很多，整个人看上去犹如一块精华内敛的美玉，再也没了那种夺目的光华，弹劾朝官的本章也少了很多。然而，每次朝议上，监察院其他御史的折子却此起彼伏。达官显贵是谈起监察院而色变，谁都不希望惹翻了这些油盐不入的御史们，鲍华晟已是俨然成了皇帝心腹中的翘楚。

    “犯官参见诸位大人。”郭汉谨和卢思芒一扫堂上众人，自知身份地跪倒在地。

    鲍华晟眼神复杂地看着两人，心中感慨万千。浪子回头金不换，尽管郭卢当初在福建搜刮地皮是一把好手，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的着实不少，但自从七皇子那趟福建之行后，两人居然声望日增。连玉常回京时对他说起百姓送行和在那里的所观所感，让他对两人不禁生出了好奇，而幕后的那位七殿下更是了不得，轻轻巧巧就将福建的地头蛇整治得服服帖帖，还顺便迎得了一位佳人。因此皇帝暗中嘱咐他的事，他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郭汉谨，卢思芒，你二人身为福建藩臬两司的大员，不思报一方平安，反而屡屡失职，致使盗匪横行，治安不靖，该当何罪！”鲍华晟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地喝道。

    这都是老生常谈的罪名了，郭汉谨和卢思芒几乎是听得耳朵根子都长了老茧，怎会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当下两人就齐齐俯首认罪道：“犯官辜负圣恩，罪该万死。”余下的竟是多一句都没有了。

    上头的九卿顿时一阵议论，这种会审比不得刑部普通的审案，无关人等早就全都摒退，堂上的除了显赫的九位官员之外，余下的都是最可靠的差役。谁都知道这种名头的会审指不定会爆出什么大事来，因此差役们都谨守着缄默的守则。

    鲍华晟不禁气结，本来他们的罪名就是这个，这两人倒好，来了个不加辩白，这案子还如何往下审？好歹也交待几分隐情或是苦衷来着，否则自己干脆退堂得了。他目视其他几人，示意他们发问。

    众官都是精细人，这种场合哪会轻易开口，你眼望我眼好一阵子，何蔚涛方才慢吞吞地问道：“郭汉谨，卢思芒，皇上对你两人本就是格外施恩，因此福建贪贿案后只处置了聂思远一个，饶过了你等。你们不思报答皇上隆恩，反而又捅下了这样的窟窿，让吾皇如何自处？如今朝中多有流言，说你等为保一己之利而派人刺杀姚慕同。虽然皇上并未完全采信，但传扬出去有损朝官尊严，尔等可知罪过？”

    萧云朝不解地瞥了瞥一脸肃然的何蔚涛，很是疑惑他为什么挑了这样一个由头，即便不论皇帝的吩咐，光是两人的交情，他就不该在这时候问如此敏感的问题。何蔚涛仿佛是看到了同僚的疑问，努努嘴示意萧云朝往旁边看。果然，礼部尚书崔勋阴沉着脸，显然不忿何蔚涛抢了他的话头。萧云朝顿时省起崔勋乃是风无言府中的常客，顿时心中一紧，难道他居然敢在这个时候违逆皇帝的圣旨？

    郭汉谨心中了然，这个问题此时甩出来还算得当，而且何蔚涛本就和自己背后的那位主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话中也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意味。他略一思索，微微用眼神示意卢思芒应付下一个问题，朗声答道：“回诸位大人，犯官本就是待罪之身，万不敢一错再错。姚大人乃是我等上宪，官位尊崇，况且继任福建巡抚乃皇上旨意，吏部发文，犯官有几颗脑袋敢行此逆举？”

    “说一句诛心的话，即便犯官胆大妄为，神不知鬼不觉地使姚大人殒命，也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皇上决计不会因此而撤销对我等的责罚，犯官和卢思芒乃是连降了四级的人，能安居藩臬两司之位已是异数，又怎敢奢望巡抚之位？七殿下离开福建时曾托付我二人好生约束属下，善待百姓，待到新任巡抚上任时徐徐交卸了一众差事，到时圣上明鉴，说不定能免了犯官的罪过，重复原职，谁料想居然有如此变故！诸位大人明察秋毫，定不会被市井之言所蒙蔽，恳请还我等一个清白！”言罢郭汉谨竟是涕泪交加，只差没有嚎啕大哭了。

    卢思芒暗自佩服郭汉谨的做作和老练，深深磕了一个头，接上话头道：“诸位大人，犯官身为臬台，原想着大灾过后能安静些，谁知福建居然常有神秘人活动，数次出动官兵却依旧一无所获，其后得到密报，这些人全都遁入山中躲藏。那时总督宋大人孤身进京述职，犯官又无法调动闽东大营，因此只得眼睁睁地放跑了他们。犯官确是罪该万死，可怜姚大人死得冤枉啊！”

    他这句“姚大人死得冤枉”来得无比突兀，硬生生地将礼部尚书崔勋即将出口的质问憋了回去。崔勋和姚慕同的关系虽然只是一般，不过都是风无言那边的人，自然不能任由他白白死了，更何况风无言早有叮嘱，让他务必设法严办郭卢两人。谁料皇帝突然下了密旨，虽然话语中有些含糊，但他还是瞧出这位至尊网开一面的真意，心中早犯了嘀咕。

    刚刚准备开口被何蔚涛拦下以及萧云朝颇有深意的笑容，已是让崔勋这个在朝廷中枢厮混多年的老油条心生警惕，而卢思芒横出来的一句话更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难道三殿下真的猜错了，此事是有人从中作梗，意图挑拨？他想起皇帝前后不一的态度，背心顿时就凉了，本来一肚子的话立即全扔到了九霄云外，只管正襟危坐，其余什么事都不理。横竖今儿个是鲍华晟主审，自己还是省省心算了，三殿下那里到时再寻个借口解释吧。

    鲍华晟心知两人的说辞中可信的只有一半，不过他也懒得追究。何蔚涛既然开了个头，其他官员也就不敢闲着，纷纷开口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于是乎，郭汉谨和卢思芒轮流作答，竟是一来一往，精彩纷呈，把鲍华晟气了个倒仰，这哪是审案，根本就像预先设好的问答嘛。敢情九卿会审已经变成郭卢二人表白自己心迹和冤情的机会了，鲍华晟一边暗骂几个官员的无耻，一边准备最后的言语。

    好容易瞅准了郭汉谨闭嘴的时机，鲍华晟立即狠狠一拍惊堂木，倒是把一众官员吓了一跳，不少人都偷偷看了看时辰。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全都吓了一跳，就适才的一问一答，整整花费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怪不得那个铁面御史有些不耐烦了。

    只听鲍华晟沉着脸喝道：“郭汉谨，卢思芒，今日本官奉旨审问你二人，如若刚才的供述有半点失实，你们应该知道后果如何。至于你们口口声声的公道，本官可以代皇上担保，当今圣上乃圣明之君，倘若你们仅仅是失察之罪，定会依律量刑。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各位大人，你们有什么要问的么？”

    鲍华晟已经发了话，谁还会不识相地继续唠叨，众人都是一副唯鲍大人马首是瞻的模样。这位铁面御史见诸人无话，随即下令将郭汉谨和卢思芒收监。可怜这两人在堂上跪了足足两个时辰，早已是双腿发麻，在几个差役的搀扶下方才勉强挪动了步子。

    鲍华晟也顾不得和众人多话，略略拱手为礼就先行退去，他是赶着进宫向皇帝禀报。其他人议论一阵子，也纷纷散去，只有萧云朝和何蔚涛两人结伴而行，像是又要去享受一次风liu。崔勋则是一个人落在后面，直到越千繁轻轻碰了他一下方才缓过神来。

    “崔大人，闲来无事，去找个茶馆喝口茶怎样？”越千繁笑吟吟地道，丝毫看不出一丁点担心的影子。

    崔勋本想拒绝，突然省起越千繁乃是七皇子风无痕名义上的岳父，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如此非常时刻，能套点交情也是好的，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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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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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方子百无聊赖地躺在漆黑的地牢中，脑中想着的却是王府中的情形。他不是没有担心过主子会灭口，毕竟自己知道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些，如果有一星半点泄漏，牵连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个勤郡王府。每次看到狱卒送来的饭食，他都有一种最后一餐的感觉，然而，一次又一次地从梦中醒转过来，看到自己仍然活生生的，他最终确认了一个事实。自己还有价值，对于任何一个有用的人，主子绝不会轻易舍弃。

    “方公公？”门外又传来一个遮遮掩掩的声音，应该是那个已经混熟的狱卒了。这些天要不是他送药，自己的伤也不可能好得那么快。

    “进来吧，没有人。”小方子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即便有陈令诚教的功夫护着，连续这么多天熬下来，他也有些吃不消了。若不是狱卒们时常将不少珍贵的东西送进来，他恐怕都想一头撞死来得干净，也免得零碎受苦。

    “方公公，小的给您送参汤来了。”一个猥琐的身影出现在牢房中，“您好好补补，听说七殿下向皇上递了折子，等皇上消了气，您就能出去了。”

    小方子苦笑着接过那个瓷盅，要不是参汤燕窝之类的吊着元气，凭他那单薄的身子能熬过几天？殿下想必花费了不少金钱，他仰头将一碗参汤喝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今天还带了什么好东西？”

    “嘿嘿！”那狱卒低声笑道，“方公公还真是遇着了个好主子，剩下的还有其他的酒菜，对了，还有王府里红妃娘娘亲手做的银耳羹，您真是好福气啊！”这狱卒显然和勤郡王府关系颇深，因此说话也没什么避讳，换作常人哪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议论天家之事。他小心翼翼地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瓷罐，笑着递了上去。

    小方子顿时呆若木鸡，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子，那个他一直唤作姐姐的女子，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他。他捧着那罐犹自热乎乎的银耳羹，眼泪悄然落下，所幸牢内很是昏暗，那狱卒倒是没有发现。他一勺一勺地舀着那甜美的羹汤，想到的却是自己和红如初见时的情景，若不是当日的灵机一动，也许自己早就死在那间黑暗狭窄的陋室中了。

    “方公公，原大人奉了皇上密旨，再加上内务府里有人盯得很紧，因此不得不每天审你。”狱卒似乎是在想着该如何开口，“虽然内务府名义上都是归着原大人管，但是这里头各王公大臣那里荐来的人着实不少，人多嘴杂，很容易出乱子，因此原大人才将您关在了最底层的黑牢里。一来这里是单间，不虑有人谋害；二来是来往不易被人发现，听说七殿下关照过，几天之内王府会有人前来探视，让您好生养息着，万万不可绝望。”

    小方子听得眼前一亮，王府中有人前来探视，那来人铁定就是陈令诚无疑了。这个老狐狸的伪装之术也高明得很，况且本就是闲职，出入也方便，若是他来，那自己就确实不必太忧心了。他悄悄拭去了眼角残存的泪珠，斩钉截铁地对那狱卒道：“这些天也劳烦了大哥照顾，像您这么仗义的人，在这里作狱卒实在是委屈了。如果我小方子能够侥幸脱困，必定不会忘记您的恩德。也烦您转告殿下和原大人，他们的苦心我懂，绝不会给他们添任何麻烦。”

    那狱卒显然没想到小方子如此硬气，言语间还捎带着把自己恭维了一番，他早知这小子在七皇子面前是个说得上话的人，只要他肯为自己说两句好话，到时富贵自是少不了自己的。他满脸堆笑地连连推辞，又伺候小方子用完了所有饭菜，方才收拾了碗筷。临走的时候，他突然一拍脑袋，“看小的这记性，七殿下还托小的给您带了这些宫里秘制的金创药，听说效果极佳，只需一日就能令刀口愈合，想来您也用得着，小的就先搁这了。”他放下伤药，这才匆匆离去。

    小方子拿起那瓶金创药，心中感慨万分，尽管年纪还小，但在宫里混过了这么些年，东西是否珍贵他还是分得清的。眼前这个小小瓷瓶，放在外边恐怕是价值百金都不止，谁知能用上它的竟是自己一个卑贱的阉人。

    自从选择了进宫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彻底没有了希望和尊严，不过为了弟弟，他不得不忍辱负重。直到亲眼看见弟弟对自家这个书香门第的彻底背叛，他才认清一个事实，今后的路恐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走了。他既然选择了跟着那个和自己年纪相近的少年，就得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

    小方子自失地一笑，已经不小的人了，居然还老是沉迷于往昔，真是无可救药了。他轻轻旋开金创药的瓶盖，细细地在伤口上涂抹起来，希望明天用刑的人能够手脚再轻一些吧，他暗自盘算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撂出点东西来糊弄一下。

    风无痕这些天可谓是忙得团团转，一边要关心九卿会审的情况，一点还得惦记着小方子，更伤脑筋的是方勇终于知道了哥哥被抓的消息，要不是郎哥及时出面暂时制住了他，恐怕这个莽撞的小子就直接打到王府来了。尽管如此，风无痕还是不得不加紧设法，要再让小方子这么受刑下去，别说他人压根受不了，就是自己也过意不去。小方子收的那些许银票本就是他默许的，毕竟那时卢思芒并不是自己人，收他一点银子只能算是给小方子零用，结果被小五子这么捅出来，自己反倒不好承认了，小方子只能顶缸。

    “殿下，你已经决定让老夫去走一遭么？”陈令诚胡乱抓了一把胡子，“亦或是说你是不放心他的伤势，因此才假公济私，让老夫去替你瞧瞧？”陈令诚的笑容中有一点狡黠，中间还掺杂着一些其他复杂的情绪。

    “随你怎么说好了。”风无痕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既然决定了要保下小方子，我就会用尽一切方法做到这一点。不管怎么说，他跟随我的这些年来，没有任何一件事办砸了的，反而处处建功，这样的人才，不是唾手可得的。你看看那个小五子，同样是宫里出来的，龌龊卑鄙到了极点，哪比得上小方子一星半点，居然还妄想挤掉别人，真是痴人说梦！”

    风无痕冷哼一声，心中气恼不已。那天把小五子独自被扔下后，自知罪责重大，整整跪了一夜都不敢离去，要不是范庆丞“好心”地禀报一声，恐怕他就是死了也没人理会。

    “殿下，那个小太监举止虽然卑鄙，但宫中内侍向来都是如此钩心斗角，他只是错会了殿下对小方子的宠信而已。”陈令诚正色道，“自古帝王都轻视阉奴，像殿下这样对小方子的纵眼皇家也找不到第二个，他自然是以为小方子只是一时得宠而已。其实这类阉人阴柔诡诈，古来帝王加之以严刑，这才约束住了。只要皇上不是认为小方子恃宠而骄，放了那小子生路，到时殿下想怎么处置小五子都行，估计皇上也是没有二话的。”

    “陈老还真是字字珠玑呢。”风无痕凝视着这个一直以来默默陪伴着自己的老人，心中生出无穷无尽的感激，“若不是您时时刻刻的提点，恐怕我犯下的错误早就把自己葬送了。尽管我一直不知道您为什么一直在帮我，也不知道您以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我绝不会忘记，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是陈老您救了我。”

    陈令诚不禁苦笑，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心甘情愿地助他。如果说是为了红如，那也不尽然，毕竟天下心思聪慧，可以当他女儿的人多得是，犯不着为了红如冒如此大的风险。也许只是为了一口气吧，他无奈地想道，仅仅为了当年未完成的心愿，也许还有肃芬的惨死，总而言之，他要借由风无痕完成自己的心愿，不尽心竭力怎么行。

    “殿下就不要追究老夫的身份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陈令诚的目光幽深而遥远，“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殿下有什么话要带给小方子不妨先交待了，那小子平日心思就重，老夫就怕他有什么想不开的地方就糟了。”

    “我也没什么话可以捎带的，就请陈老转告小方子，红如希望他好好活着。另外，就说我告诉他的原话，若是要杀他灭口，本王就不会费那么大劲，让他好生养息着身体熬刑。就算本王要杀他灭口，也绝不会是现在。”风无痕说着说着就改了称呼，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一切就拜托陈老了，顺便把那个药也带上，也许用得着，那是最后的法子了。”

    “殿下放心，老夫知道该怎么做。”陈令诚自负地一笑，天底下他真的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失败的前例。“只不过皇上那里殿下也要再下些功夫，另外，后宫娘娘那里也可以利用一下，依老夫之见，恐怕不是每位娘娘都像殿下的母妃这么高明的。”陈令诚眨了眨眼睛。

    风无痕只觉眼前发亮，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去，两人对视一眼，不禁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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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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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贵妃兰氏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上次在宫里折辱红如的事情不知怎地传到了皇帝耳中，让这位至尊很是不满，甚至在驾临绣宁宫时斥责了兰氏的气量狭窄，事后更是一个月都没来过一回。兰氏一向是自恃尊荣的人，哪里受得这种闲气，若不是几个大太监和贴身宫女劝着，她的贵妃脾气又要犯了。

    饶是如此，绣宁宫里还是不得安生，风无言忙着结交江南士林的文人墨客，寄给自己母妃的信中千篇一律都是请安的话语，旁的内容什么都没有，直让兰氏气得七窍生烟。她也知道儿子怕自己这个作母亲的招惹麻烦，然而就是这一点让她极为不忿。想想自己也算出身显贵，容貌更是远超宫里的其他后妃，父兄又都是朝中重臣，刚入宫时几乎是博得了皇帝的专宠，连皇后都嫉妒不已。无奈自从瑜贵妃进宫之后，便分走了她大半的恩宠，落得现在的田地。如今见后位无望，兰氏不由心中恼恨，却丝毫寻不出办法。

    “娘娘！”贵和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似乎没看见主子铁青的脸色，笑吟吟地跪下行礼道，“恭喜娘娘，刚才石公公那里传来了消息，今夜皇上驾临绣宁宫。”

    德贵妃兰氏霍地立了起来，脸上尽是喜色，这一个多月来，她夜夜独守空房，眼泪不知流了多少，可就是盼不来皇帝的身影。不就是一个小小的皇子侧妃而已，皇帝独宠瑜贵妃也就罢了，爱屋及乌到了这个份上，如何能叫人不心寒？想起皇帝等会就要过来，她望着镜中略显憔悴的人影，脸色立刻大变，“来人，快，为本宫梳妆，这幅样子若是让皇上见到那还了得！”她手忙脚乱地吩咐着一众伺候的宫女太监。

    一会儿功夫，妆台上便摆满了各色极品胭脂水粉，几个有头有脸的宫女手中则是捧着一盘盘精致的珠玉头饰，另一边则是一件件做工精美的绣袍。兰氏暗地里下了决心，今晚一定要留住皇帝的心，否则再让他冷落个一月半月的，以后自己在宫里如何见人？

    皇帝也只是临时起意才想到驾幸绣宁宫的，虽然体察君心的瑜贵妃一直没有提起有关儿子的任何事情，但他还是看出这位宠妃眉目中的一点点忧心。风无痕的折子他早就看过，一直弄不明白这个儿子为什么会辗转为一个太监阉奴求情，就算错杀了又如何？这等阴柔诡诈的小人，只能以严刑惧之，否则又要重蹈前朝的覆辙。因此皇帝思来想去，只得到绣宁宫来散散心，毕竟德贵妃兰氏在后宫也算容貌顶尖的一个，就是性情差了点。

    “臣妾恭迎圣驾。”德贵妃兰氏盈盈拜下，身上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沐浴后的幽香，那股似兰似麝的滋味竟使得皇帝心头一荡，真是好久没有领略过了。

    “爱妃平身吧。”皇帝微笑道，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刻意妆扮过的女子。论年纪，兰氏长于瑜贵妃萧氏；论家世，兰氏的母家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论子息，三皇子风无言在皇子中间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可惜自己多年来一颗心都系在萧氏身上，倒是冷落了她。

    兰氏心中一喜，皇帝那种灼热的目光她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了。为了能在今晚挽回之前的败局，她特地拿出了许久未曾启用的极品熏香，之前更是用香汤沐浴，秀发只是简简单单地挽了一个发髻，看上去显得慵懒而又自在。平日繁复的首饰中她只选择了一支早年皇帝赐下的金凤珠钗，皓腕上也只有一个完美无暇的玉镯，再加上脸上淡淡地薄施脂粉，不免给人一种非同寻常的感觉。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皇帝情不自禁地赞叹道，“爱妃今天可是花了大心思了。”皇帝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太监宫女连忙蹑手蹑脚地溜了，反正寝宫早就预备好了，也不用他们在旁边碍事。石六顺也忙着招呼自己手底下的人，转眼间，绣宁宫的正殿就剩下了皇帝和兰氏两个人。

    “怎么，爱妃就让朕在外头这么站着么？”皇帝调笑道，“朕难得来一次，你就是这个迎客之道？”

    “皇上哪是客人？”兰氏嗔怒道，“您这不是折煞臣妾了，谁不知道，后宫的嫔妃都盼望着您的雨露。臣妾是哪个牌名上的人，敢把您撂在外头？那些奴才们全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您要臣妾怎么个伺候法？”

    “朕就要这么个伺候法。”皇帝轻声说了一句，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兰氏抱起，“今晚朕就给你布施雨露，免得你背地里埋怨。”

    一番激情过后，兰氏心满意足地躺在皇帝怀中，暗暗盘算着今夜能做些什么。她自然记得皇后的遭遇，因此绝不敢提及儿子的事，再说风无言可是在江南那个繁华的地方，比起其他诸皇子来说幸运了不少。想起韵贵妃马氏前几天来访时提起风无候在云南的惨状，她就禁不住肚里偷笑，皇帝还是很看重无言那孩子的，兰氏得意地想道。

    “爱妃在想些什么呢？”皇帝突然问道，“是不是在怪朕这段时日冷落了你？”

    兰氏心中一惊，连忙小心翼翼地答道：“臣妾不敢，皇上政务繁忙，自然顾不上臣妾一个小小的妃子。只要皇上还记得绣宁宫，臣妾就知足了，并不敢奢求。”话虽说得妥帖万分，但里头的酸意还是免不了。

    皇帝对于兰氏的秉性清楚得很，若是她没有使小性，那倒是天大的奇事，当下就大笑起来。“爱妃还真是老样子。”皇帝轻轻在身旁女人的颊上捏了一把，“朕还会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就是上次责备了你几句而已，你就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红如只不过是一个孩子，若真的计较起辈分来，你这个作母辈的用得着和她计较？传扬出去人家都道你这个贵妃一点气量都没有，朕若是不管一管，你就更不象话了。”

    话虽说得有几分严厉，不过兰氏却是松了口气，她就怕皇帝不声不响地就把自己打入冷宫，如今看来，皇帝只是为了怕外人的议论而已。她心头本就烧得旺盛的火更烈了，瑜贵妃一直压着自己一头还不算，她的两个儿子如今还都在京城，连红如一个小小的侧妃自己都碰不得，实在是欺人太甚！想起前几日身边下人的传言，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风无痕那么想保那个小太监，那自己就偏偏给他搅黄了，让他有苦说不出！

    皇帝见兰氏眼珠乱转的样子，心中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己后宫里的这些个妃子，只要是家世稍稍显贵些的，从来都不是安安分分的主。那几个出身微贱的，又一个个见了自己就是抖抖颤颤的，一点气度都没有，临幸时更是和木头差不多。因此后宫粉黛三千，得封贵妃的就只有萧氏、兰氏和马氏三人。其中要属萧氏最聪明，至少明面上从不谈论国事，后妃间的争风也极少提起，一味地将自己最迷人的东西展现给皇帝。而最木讷的则是马氏，不过她的本分和规矩有时也会因为父兄的事情而改变。至于最喜欢耍弄心眼的则是兰氏，除了皇后，就数她最喜欢兴风作浪。没想到刚刚教训过，她居然又想故态复萌。

    “皇上教训得是，臣妾以前只是一时糊涂，这才铸成大错。”兰氏装出了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臣妾也只是怕红如那丫头太娇纵而已，现在海家两位小姐既然入门，勤郡王府里也就有了贵女掌户，臣妾也就没什么好多虑的。”她微微顿了顿，见皇帝仍在倾听的样子，不由又多了几分自信，“只是前几日听说无痕身边有个小太监犯了事，这却宽纵不得。皇上身边也有不少得宠的，一旦犯了过错，要打要杀的不都是遵律例行事？臣妾以为无痕应该对皇上感恩不尽才对，您可是替他操了不少心呢。”

    这些话原本没错，但从兰氏口中说出来，皇帝却品出了一些其他意思。内务府总管原佩豫每天都将审问的最新情况呈送给上来，皇帝从中并未察觉到什么敏感的东西，想来儿子也不会愚蠢到将一些绝密大事托付给阉奴，因此他一直未下真正的杀心。兰氏这么一说，他心中倒是陡起警觉，她一会子这么热心于此事，难道存着别的心思？

    皇帝的思绪变化万千，最后只是淡淡答了一句：“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朕自有道理。爱妃，后宫嫔妃不得干政的道理你应该知道。那个小方子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不过事涉国法，朕也不能含糊。下次你若是再犯，朕可是要生气了。”皇帝笑得很是奇异，本是自信满满的兰氏立刻泄了气，低声应是后便畏缩地蜷成了一团。

    看来朕得亲自问问那小子才是，皇帝冷冷一笑，打定了主意。旁人说的怎比得过自己的眼睛，他倒想看看小方子究竟凭什么让自己那个儿子如此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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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使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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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那里享用着可口饭食的小方子得到皇帝驾临的消息时，几乎将整个食盒摔在地上。他实在是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惊动圣驾，不就是收了卢思芒五百两银子，犯得着如此兴师动众？隐隐约约间，他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恐怕连殿下都没想到皇帝此举的深意，难道真的躲不过这一劫？小方子用舌头感觉了一下牙旁镶嵌着的那个毒囊，既然如此，就要用它了，只希望那玩意真像陈老头说得这么神。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又想起几天前陈令诚探视时的情景。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小方子倒是没想到陈令诚这个年纪一大把的人居然能乔装打扮成狱卒，看见他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惊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捧腹大笑，若不是虑着有人偷听，恐怕那可怕的声音足以让其他人全部晕过去。饶是全力克制着，小方子那压低了的奇怪笑声仍然充斥着牢房，最后还是陈令诚实在看不过去，狠狠在他肚子上来了一拳，这才遏制了那刺耳的声音。

    “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陈令诚气恼地喝道，“若是你不想活了，老夫现在就给你一剂最强的毒药。这种地方居然还敢如此不检点，要是殿下知道费心救的是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小方子一捂肚子，苦着脸坐在地上，“陈大人，您下手轻些行吗？我在这鬼地方呆得几乎闷死，您还这样戏弄我！”他不满地瞪了陈令诚一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究竟有什么大事，居然要劳动您的大驾？”

    陈令诚这才放下用来掩护的食盒，“殿下叫老夫来，自然是为了将来作最坏的打算。”陈令诚瞥了小方子一眼，满意地发现了自己想要的脸色，“不用吓得那个样子，殿下托老夫带给你一句话，他就算想杀你灭口，现在也不是时候，你现在首要的是养好身子。还有，你那干姐姐一直惦记着你，让你好好活下去，别胡思乱想。”

    小方子这才回过气来，他还以为所谓最坏的打算是让他畏罪自尽呢，这些天熬下来，他也对那些刑罚和审讯的人有了自己的见解。吐露的事情要七分真三分假，只有那些关系重大的才要藏在心底，其余的不妨都兜出来，不过要装着是实在熬不住酷刑的样子。原佩豫那里用不着太大提防，主要是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每次他一来，自己总要额外吃上不少苦头。一来二往下，小方子也学乖了，平时积攒些东西，等那人出现再一股脑儿地全倒出来，结果确实少受了些皮肉之苦。

    “陈大人放心，请回去告诉殿下，只要还是如今那种审讯，我还扛得住，但若是烙铁什么的一上来，估计他们就是动真格的了，我也就没啥把握。”小方子倒也直言不讳，“我是怕死的人，不过如果是零零碎碎的死了，还不如要一具囫囵尸首，我想陈大人这次来应该准备了那些可以让我死得干干净净的东西吧？”

    “就你小子想头最多。”陈令诚屈指在小方子头上敲了一记，“若是你死了，红如能放过老夫么？”他自怀中取出一粒黑乎乎的玩意，示意小方子张嘴，然后比了比，这才郑重开口道，“这是老夫亲自制成的秘药，可以让你三天之内假死，而且死因无法查证，你又熬了这么多天，报一个暴毙是没问题的。倘若有人查探，只要不是太医院的最顶尖高手，一般看不出什么端倪。若是实在挺不住，你就将它吞下去。如果察觉到可能会有大动作，审问的时候你就设法将它镶嵌在牙上。”

    小方子怀疑地接过那粒黑乎乎的玩意，再看看陈令诚凝重的脸色，赶紧珍而重之地揣在怀中，这可是到时保命的玩意，丢了可就真的完了。三木之下，未有勇夫，他可不信倘若原佩豫动用严刑，自己能真扛得住。陈令诚又匆匆嘱咐了几句，便准备离开，谁料小方子突然开口问道：“陈大人，前几日受刑时你教我的那个法子真的还算管用，谢谢！”

    陈令诚身躯一震，却没有回头，“有用你就好生练着，这法子没有其他用途，不过强身健体倒是能派上用场。要不是看你体弱，老夫也用不着费这个心。若是实在熬不住刑，那粒药丸又无法吞服，你就按照老夫教你的法子逆运那股清气，至少可以保一个全尸。”

    小方子牢牢记住了陈令诚的话，因此此时小心翼翼地将毒囊藏在了牙间，已是做好了一死的准备。突然，他想到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由于这几天受刑并不频繁，又用了上好的伤药，因此身上很多伤疤都好得差不多了，若是待会皇帝过问起来，吃挂落的绝不只自己的主子，怕是连原佩豫也要牵连进去。他左思右想，扯破了身上原本还算齐整的衣服，看看胸口的几道未愈合的伤疤，突然狠下心来将它们一一撕裂，那种剧痛几乎没让他叫出声来，眼泪鼻涕一起落下，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原佩豫见到小方子时，深深庆幸这小子的机灵和自己的急智，若非如此，皇帝看到一个几乎完好无损的人后，不知会怎么发作自己。小方子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一看座上人相貌，立刻装出了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几乎瘫倒在地。

    “奴才，奴才叩见皇上。”小方子带着哭腔叩头道，他早看见皇帝身边只有石六顺一人，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你们都退下，朕要单独问他话。”皇帝目视左右，石六顺立刻知机地退了下去，原佩豫则是有些担忧地瞅了皇帝一眼，这才施礼离开，刑室中就剩了一跪一立的两个人。

    “小方子，如果朕没记错的话，你已经是第二次犯下重罪了。”皇帝的声音冷冽得如同寒冰一般。

    小方子俯伏在地，谨慎地不敢发一言，此时是说多错多，还不如等皇帝发问后再回答，否则无疑是自讨苦吃而已。不用伪装，他的身躯便抖的厉害，毕竟头顶上的那个是万乘之君，捏死他就和捏死一只蚂蚁般不在意。

    皇帝见小方子颤抖的模样，心中怀疑更甚，看来小五子那个奴才是诬陷也说不定。小方子进来时惨白的脸色和浑身的伤痕他都看在眼里，决计不信在那等严刑之下他还敢隐瞒什么，那风无痕说的话就有七分是实了。“朕问你，你真的没有收受卢思芒的银票？”

    “回皇上的话，奴才确实收了卢大人的银子，不过事后早已交还殿下。奴才虽只是微贱之人，可是殿下平日并不吝啬，赏赐都是头一份的，哪敢私收外臣银两？不过是当时虑着卢大人脸面，不敢拒绝而已。”小方子显然早想好了这个问题，因此答话时还算得体。

    皇帝显然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朕问你，你平日在王府里深得宠信，常常恃宠而骄，此事可是有的？”

    “奴才只是一个无品无职的小太监，如何敢恃宠而骄？奴才冤枉啊！”小方子连连碰头道，“殿下只不过是可怜奴才的身世，因此赏赐什么的格外丰厚一些罢了，平日只要事涉国事，从来都是将奴才打发开。奴才的性命本就是殿下救的，只想着报殿下恩典，无论如何也不敢造次，请皇上明鉴。”

    短短几句话，皇帝不禁也注意起小方子来，虽然脸上一副卑微的样子，却有寻常小太监不可企及的灵动和气度。无痕的眼力还真是不错，不过，这等人约束起来更要上心，他们确实比普通人有用，但私心更多，若是碰上点什么事把主子卖了都未必可知。不过还算他有些骨气，至少没在严刑之下胡乱供出点无痕的事来，还可以饶他一命。

    虽然作了这个打算，皇帝的口气还是强硬得很。“小方子，这些天你的供述是否属实？有没有替你主子遮掩些什么？朕既然来了，便容不得你意图蒙混过关，倘若你想要拿那些东西糊弄朕，可是欺君之罪！”

    小方子先是一愣，随即听出了皇帝话中似有松动之意，连忙涕泪交加地回禀道：“奴才绝不敢有任何欺瞒，所言句句是实，万不敢奢求一己性命而陷殿下。殿下的尊荣皆来自皇上所赐，决计不会生悖逆之心。前几日审讯时，那位大人居然直接问奴才，殿下是否在背后行不忠不孝之事，如此大逆不道的问题，实在是有辱殿下清誉，请皇上明鉴啊！”

    皇帝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勃然大怒。除了原佩豫，他还另外委派了一个心腹密探负责审问，原本只不过是想从小方子嘴里套出些东西来，想不到那人竟然如此大胆，构陷皇子可是滔天大罪！莫非有人在背后指使？皇帝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倘若真是如此，那人铁定是被人收买了，能利用如此时机的绝离不开自己身边的人。想起德贵妃前几日的可疑言谈举止，皇帝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直到皇帝急匆匆地出了门，小方子终于缓过了气，想必自己这条小命可以保住了。他阴笑着想起那个面目可憎的审讯人，皇帝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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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脱罪

    死一个皇家密探只不过是小事，然而，对于那些在圈内混了许多年的老人来说，震慑仍然是巨大的。夏无惧身为皇帝最信任的心腹，一朝失宠居然都落到如此下场，别人怎能不心惊胆战？密探中只有几个位分较高的人清楚皇帝的心意，密探只不过是隶属于皇家的忠犬而已，倘若一旦失了一个忠字，皇帝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丢弃。

    尽管从夏无惧口中问出了幕后指使者，但皇帝再也无法狠下心来雷厉风行地处置。短短一年间，二皇子风无论和五皇子风无昭接二连三地走上了不归路，倘若自己一逼之下，或许风无言也会步他们的后尘，这种后果是皇帝无论如何都不想承担的。只是西北的风无昭已经够令他头痛的了，更枉论本就是天赋聪颖，在士林中又是赫赫有名的风无言？希望他在江南能安分一点，皇帝疲惫地想道，不要让朕真的下决心来铲除朝中的毒瘤。

    郭汉谨和卢思芒的处置果然不出众人的意料，由于先前已是有了诸多处分，因此仅仅是革职而已。萧云朝私底下对风无痕透露了皇帝的意思，让郭卢两人先闲置一阵子，待一段时间后，再徐徐起复，到时候至少谋一个道台的实缺是决计不成问题的。凭着两人的才干和逢迎的本事，再加上风无痕的打点和萧云朝的运作，不出两年，两人就能重新登上封疆大吏的位子。

    郭汉谨和卢思芒坐在勤郡王府中，颇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虽然在大理寺没有吃什么苦头，但毕竟牢狱之灾磨砺的是心境，两人养尊处优惯了，一时之间落到如此地步，巨大的落差还是几乎将他们击倒。幸亏如今脱罪成功，仕途上也有所着落，两人心头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

    “汉卿，纶伦，你俩在京城可有府邸？”风无痕好言劝慰了两人一番，然后又关切地问道。

    “殿下，不瞒您说，下官原是有一处院落在城郊，至于京中的房产则是祖传的。如今家中旁系子弟见下官这直系有败落之势，竟然想强行霸占。贱内乃是书香门第出身，一向不善与人理论，如今只得在外租屋居住。若不是前几日她前来探监，恐怕下官到现在还蒙在鼓里。”郭汉谨想起当年的风光，再看看如今的破落，几乎掉下泪来，为了不失仪，他只得扭过头去。

    “世上人多落井下石，雪中送炭者又有几个？”卢思芒忿忿不平地道，似乎忘记了自己当年在福建的所作所为也是如此，“下官的几个亲戚当初巴结得热络，如今听得此事，一个个躲了个干净，幸亏拙荆是个能持家的主，否则凭那点家底子早被他们淘空了。”

    风无痕心生感慨，别的不论，郭汉谨和卢思芒倒真是娶了两房贤淑的妻子，否则接下来他们非被唠叨死不可。“纶伦既是有地方居住，本王也就不说什么了。汉卿，那些没王法的你暂时不要去理他们，王府里空屋还有不少，横竖皇上和朝官们都知道你们和本王关系密切，你就暂时在王府中委屈一段时日。那些人都是些没胆的主，届时你一旦起复，他们谁还敢霸占着你的祖屋？”

    郭汉谨不由大喜过望，外人如果看到风无痕如此礼待他，无疑对他将来的起复和升迁大有裨益。卢思芒愣了半晌，方才用嫉妒的眼光打量着身边的同僚，酸溜溜地道：“老郭，你真是好运气，我现在恨不得自己也是居无定所。嘿嘿，能让七殿下收留你，你家里那些混帐恐怕得惊惶失措吧？”后面的话则是调笑的意味更多些。

    “去你的！连这事也不放过，还拿来寒碜我！”郭汉谨不满地擂了卢思芒一拳，方才省起自己两人是在风无痕的王府，连忙推了卢思芒一下，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势。风无痕见两人斜签着身子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两人想必是在狱中憋闷得太久，如今心情一好，想不失仪也是不太可能。

    “好了，此事就这样说定了，两位有空不妨在京中多逛逛，毕竟之前你们在福建做官太久，京官的圈子中熟人不多，如今正是攀攀同年同乡的最好时机。不过，谈些风花雪月的事就行了，切勿谈论时事。你们都是刚刚免罪的人，需得珍惜名声，此次套点交情也就罢了。”

    这几日风无痕和陈令诚以及师京奇商议了许久，还是决定牢牢地将这两个人绑在自己这边，因此不得不多嘱咐几句。论起官场经验来两人都是老油子，饶是如此也被人陷害地翻了船，可见如今的混水深到了何等地步。

    “殿下所言极是，我等记下了。”郭汉谨和卢思芒略略欠身，恭谨地答道。

    “好了，你们一出来就奔了本王这里，想来也是累了。先回去好好安顿一下，明日本王在王府私下设宴为你们去去晦气！”风无痕端起身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郭卢二人情知这是送客了，连忙起身告辞，出了王府的门，两人相视一笑，总算度过一次难关了。想起之前的惊惶和绝望，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脸上尽是一种踌躇满志的神情。

    “小方子什么时候能出来？”一直习惯了小方子在身边的感觉，一朝少了这小子，风无痕还真是不习惯，“他已经被关了二十几日了，再这么拖下去实在不利。父皇不是已经处置了夏无惧了吗？”

    陈令诚的眉头依然紧锁着，“此事毕竟还是要看皇上的心情，小方子是很聪明，借着皇上的手除去了那个审讯他的夏无惧。只不过这一举动必定会激起别人的不满，若是弄巧成拙，这小子到时就是哭都哭不出来，还是再等等吧。”

    风无痕无奈地点了点头，方才转向了师京奇，“绪昌，最近京城中有没有传一些西北那边的消息？”自从和魏文龙达成协议之后，风无痕便暗中找了些人插到各个酒楼饭庄中去收集消息，汇总的东西全都归师京奇管着。用师京奇的话来说，那就是自己这里全是鸡毛蒜皮的零碎，要整合成能用的情报，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过此时师京奇的脸上却有些迷惑，“关于西北的消息实在是不多，但我却听过一条奇怪的传闻。前几天有两个衣着奇怪的人在得月楼的包厢吃饭，似乎酒后提了一句，那个破击营统领展破寒，当初曾经当过大内侍卫。”

    “什么！”风无痕和陈令诚同时惊呼出声，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骇人。若是如此展破寒是皇帝的人，风无昭所谓的夺权至始至终根本就是一场闹剧。“这消息可靠么？”风无痕低声问道，“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那个小伙计只不过是当酒后醉言听了，没什么别的反应，报上来也只不过是因为当天没什么别的大事，否则倒是延误了一条有价值的消息。”师京奇也感到一阵庆幸，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都是牵连甚广的，深宫中的皇后和远在西北的风无昭，两人的性命其实都执掌在一个人的手中而已。

    “陈老怎么看？”风无痕不安地把头转了过去，心中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如果展破寒真是父皇事先布下的棋子，那么一切便早已决定。没有谁能够承受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后果，风无昭更是如此，他只是一个从小就被宠坏的皇子，而且是最有希望问鼎储位的皇后嫡子，这次如果真的失败，那么，夺嫡之争中已经陨落了两位皇子。尽管早有面对血腥的准备，风无痕还是打了个寒噤。

    “殿下，事实真相如何还未必可知，你用不着过度忧心。”陈令诚看出了这位皇子心中的顾虑，“如今我们正好趁势做好完全准备，这个消息一旦证实，那西北必定会重新拥有一个大将军。端亲王风寰杰由于先前的弹劾，已经不可能重回西北，皇上不褫夺他的亲王爵位已是格外开恩。如此一来，皇族子弟中够格接任大将军一职的就只有一人而已。”陈令诚脸上的笑容愈发高深起来。

    “陈老是说安郡王？”风无痕恍然大悟，这位堂兄一向颇为看重自己，若是他能掌雄兵，无疑是一个最大的臂助。“皇上已经有些忌惮母妃这边的势力过于庞大，如非必要，恐怕他不会轻易放安郡王出京。”他可不像陈令诚那么乐观，如今六部中属于瑜贵妃的势力至少占了一半，而且包括了最重要的吏部和户部。一旦让风无方再有一展身手的机会，恐怕朝臣中非议会更多。

    “皇族中除了安郡王，再无人能堪此大用，皇上恐怕没得选择了。”师京奇插言道，心中已是豁然开朗，“展破寒此人虽然是大将之才，无奈出身低微，不得军中上层的认可，何况这次立场暧mei，皇上也不可能骤然重用，最大的可能就是将他调回京城。看来要恭喜殿下了，安郡王能在这么多皇子中唯独和殿下甚是合得来，也是莫大的缘分。”

    风无痕轻轻叹了口气，无方哥，看来你意图作壁上观的打算要落空了。夺嫡之争少了你的掺和，又有什么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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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离间

    PS：修改版《千钧》即日起上传，自第一卷第四章开始全新演绎，请大家多多支持！

    “启禀主人，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天一恭谨地禀报道，“诸皇子那里应该都得到了消息，估计都会有一定的动作。”

    “很好！”黑衣人满意地迸出两个字，随后又陷入了沉思。半晌，他的脸上又现出病态的狂热，“哼，只要其他皇子知道这个消息，必定人人自危，哪怕是原本的心腹恐怕再也得不到完全的信任。风寰照此举虽然高明，不过却是自毁长城，从此之后，夺嫡之争将会愈演愈烈！哈哈哈哈！”

    天一谨慎地不发一言，深深地低下了头，他很清楚，尽管主人经常表现得冷静无比，但一涉及到皇帝的事情，便时常失去理智，疯狂而暴躁。他不知道主人手下究竟有多少得力的人，但那些他能调动的隐藏势力已经够令人震惊的了，就连普通人不可企及的朝廷中枢，也不知有多少人和这位神秘的主人互通消息。尽管曾经几次看到过主人的面目，但连他这个最受信任的属下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这个男人的真正相貌，一切都是谜团。

    身在江南的风无言日子过得还算逍遥，尽管之前的遇刺让他元气大伤，但江南毕竟是富饶之地，经过名医的精心调养，他的身子很快就复原了。整日和儒林学者们厮混在一起的他，很高兴自己又多了一个儒王的头衔。江南水乡多美女，风无言又生得儒雅风liu，也不知有多少闺秀对这位王爷有心，连钦差行辕伺候的丫鬟也都想着能侍枕席。一时之间，这位皇子成了整个江南最大的话题。

    然而，此时的他却失去了一向的雍容沉静，心腹刚刚报上来的消息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仅仅看了那封信一眼，他就匆匆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独自一人坐在房中发愣。风无昭在西北的举动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甚至还很是偷笑了一阵子。在他看来，老五那种悖逆的行为无疑是将自己推上绝路，父皇会屈服才怪。然而，风无昭确实耍弄了漂亮的一手，先发制人地将端亲王风寰杰的劣迹以明折拜发，让父皇吃了个哑巴亏。不过，老五想凭这个和整个朝廷斗，火候还是差了点。

    不过，皇帝居然真的调回了端亲王风寰照，而且下旨让风无昭署理大将军之职，这倒是风无言没想到的。对储位虎视眈眈的他巴不得父皇将老五一撸到底，彻底地绝了这位名义上的皇后嫡子继位的希望，但此刻这种愿望就要实现的时候，他却感到一阵深深的心悸和恐惧。

    展破寒，那个最先支持风无昭的破击营统领，居然曾经担任过父皇寝宫的侍卫？尽管这是一个谁都无法证实的消息，然而，空穴来风必有因，风无言并不认为别人是胡乱造谣。展破寒的表现确实太反常了，即便风寰杰平日再压制他，这个智勇双全的名将也绝不可能轻易拜倒在别人的脚下。风无昭只不过是皇子，哪来的威势让他俯首称臣？

    皇帝能让展破寒这颗钉子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作用，难保自己身边就没有这样的人。想想自己平素的言行，风无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若是有人刻意向皇帝禀报这些言语，父皇也许不会即刻发作，但寻个机会发落起来，自己仍是要吃不消的。更可虑的是那些机密事，心腹中只要混进一个密探，自己的一番心血就要付诸东流了，究竟该如何是好？

    同样得到了这个消息的风无候却没有太大反应，与表面上的好色肤浅不同，他从不在属下面前表现出自己最深的一面。他毫不迟疑地将那封匿名信丢给了周严，懒洋洋地笑道：“敬之，你看看这封胡说八道的玩意，本王真是快笑掉大牙了。”

    周严仅仅是扫了一眼信中的内容，脸色便有些惊疑不定。尽管跟随风无候已经多年，但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位皇子。风liu，荒淫，不知节制，似乎充斥在耳边的全是不好的风评，然而，就是这个老是被皇帝训斥不学无术的皇子收容了自己，并给予了自己完全的信任。可是，这多年的信任在薄薄的一片纸面前却显得微不足道。

    “殿下，您真的相信这封信中所言的事？”周严试探地问道。

    “本王是不信，可惜别人都会相信，而且会人人自危。”风无候似乎没看见属下略显尴尬的脸色，“若是没猜错，接到这封信的绝不止本王一个，看来有人就是想趁机搅浑水。展破寒本就是为了利益而投靠老五的，但是你们不同，哪个皇子身边的心腹不是精挑细选，摸过底细的？再说了，父皇乃是圣明之君，若是老五没有怀什么异心，展破寒这颗棋子又能发挥什么作用？”

    周严顿时心生敬意，想不到一向以不学无术著称的风无候居然能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来。他深施一礼道：“王爷能有如此胸怀，属下深感佩服。如此说来，下书的人根本就是不怀好意，意图挑拨？”他仍然抱着一丝怀疑，要向诸皇子同时下书，这需要怎样的势力？

    “也许吧，本王也希望只是瞎猜而已。”风无候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敬之，你先派人去查查那个来下书的人吧。”

    “属下遵命。”周严立刻就冲了出去，他心中不安得很，生怕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将之前的判断完全推翻，那就真的麻烦了。

    风无候望着心腹离开的背影，轻轻击掌三下，一个柔若无骨的女子缓步行了过来，娇笑连连地倒入这位风liu皇子怀中，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了一阵男欢女爱声。好一会儿后，门外的窗下，一条黑影快速窜开去，转瞬消失在行辕的角落。

    谁都可以不信传言，但风无昭却不得不信。他呆呆地坐在帅帐内，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来，疯狂地将眼前的书信扯了个粉碎，一把将它们扔在空中。一直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的他第一次对将来失去了信心，毕竟，以往自己的手中还掌握着一支最强力，最忠诚的军队，现在突然有人告诉自己那全是圈套，他还能怎么想？

    名义上他确实是西北大营的统帅，然而，下面那些不服的声音却仍然时常冒出来。原本各级将领都是用钱收买的，忠诚心就仅仅是那么可怜的一点，即便他让他们签下效忠文书也是一样。自己能够信任的，也就是几个贴身心腹和展破寒的破击营了。正是靠了展破寒，他才能成功收服了西北军中的那些悍将，可是如今，无兵无将的他几乎就要束手无策了。

    “启禀殿下，属下有要事求见！”帐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风无昭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随便收拾了一下仪表，厉声喝道：“进来！”

    霍叔其一踏进营帐，就感觉到一点异常，那些四处散落的纸片，怎么看都像一封书信。偷眼看去，风无昭尽管装着一副镇定的样子，但以他多年跟随这位主儿的经验来看，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既然知道主子心情不佳，霍叔其便不敢缺了礼数，必恭必敬地跪下叩头道：“奴才叩见殿下。”

    “阿其，你急急忙忙地求见，有什么要事？”风无昭的言语中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虑。

    “回禀殿下，展将军那里派人来，说是东营出了一点骚乱，他正在派人镇压，待会要请您过去。”霍叔其边说边觑着主子脸色。

    果然，风无昭的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一直隐藏的急躁再也按不下去了。“展破寒这是什么意思？本王将整个军营的治安大事交给了他掌管，居然闹出这样的风波？他的破击营不是号称无敌军么，都是作什么吃的？你待会告诉他，本王限他两个时辰内解决一切，否则军法从事！”风无昭咆哮道。

    霍叔其实在不明白主子的情绪为什么这么激动，昨天展破寒来的时候，风无昭还客气得很，今日怎么换了一副脸孔？若不是展破寒的顷力相助，风无昭哪会如此轻易成功？他想到的第一个可能就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然而，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看法，主子并不傻，手下缺兵少将的他没有展破寒，什么事都干不成。想起自己之前得到的不确定消息，霍叔其只感到一阵迷茫。

    “你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风无昭气急败坏地喝道，他已经顾不上什么皇子气度了，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和将来要紧。他想到的只是除掉展破寒，从来没有真正地独当一面的他已经完全陷入了狂乱。

    霍叔其怜悯地看了主子一眼，深深叩首后急速退出。这个男人已经完了，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与其让自己的计划搁浅，还不如去找展破寒打个商量，相信那个人会知道如何抉择。把自己拖进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那么，还不如让双方都得到一个最满意的结果。望着东营那边来回奔跑的士兵，霍叔其听到的仿佛不是那震天的喧哗，而是最血腥的厮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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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军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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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破寒客客气气地送走了霍叔其，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他本就是奉了皇帝密旨才在西北军中扎下了根，然而，军旅生涯并不如想象中的顺利。无论是家世还是后援，他都远远比不上别人，尽管破击营在他的手下屡建奇功，但在端亲王风寰杰眼中，自己依旧算不上一个人物。久而久之，他对皇帝的安排也生出了怨望之心，只不过一直藏在心底未曾表露。因此，他将此次风无昭的异动视为最好的机会，不但没有加以阻止，反而主动投靠了过去。果不其然，一朝功成，西北大营牢牢地控制在了他手中。

    然而，皇帝就在这个时候记起了他这颗棋子，或许还曾雷霆大怒过，可是那又如何，自己凭什么要毫无保留地为他效忠？自己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得到的却是旁人的冷眼和猜忌，这种日子实在是过够了！展破寒原看着风无昭容易掌控，希望借这位皇子之力达成自己的野心，谁料最后竟还是一场空，难道这就是那些上位者的嘴脸么？

    展破寒又掏出了皇帝的密旨，哼，承诺得还真是好听，他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难道还会被这等谎言所骗？谁不知道西北大营的统兵大将向来是由皇族担任，怎么都不会轮到他一个小小的统领。可是，如今也只能走这一步了，他是借着风无昭的权威，再加上破击营的战力方才压住了其他将领，既然这位皇子都已经猜忌自己，那便没有另一条退路可走了。

    “来人！”展破寒高声喝道。话音刚落，帐外的贴身亲兵展容立刻掀帘进来，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统领大人有何吩咐？”展容本是罪奴出身，若不是展破寒救了他，恐怕早已命丧街头，因此对于这个上司是敬到了极点，也最得展破寒的信任，为了让他能顺利进入军营，这位冷面将军甚至将自己的姓氏赐给了他。

    “传我将令，破击营左营集合，限时一刻钟，迟到者斩！”展破寒的脸上一片肃杀之色，看来已是下定了决心。

    “属下得令！”展容不带任何诧异之色地俯身应道，头也不回地离帐而去。展破寒欣赏地看着心腹的背影，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绝对服从自己的下属，只要一个命令，就能为自己冲锋陷阵，不惜一死的下属。破击营整整三万人，却能压制西北大营十几万，凭的就是血腥的嗜杀之名以及对他的绝对忠诚。不管怎么样，将来一定要把这些人牢牢控制在自己身边。

    转瞬之间，破击营左营近万的人马便通通集合起来，黑压压地挤满了西北大营东营前的整片场地。本来喧哗不已的士卒不料想会见此场面，全都噤了声，连几个主将也是神色愕然，不知展破寒究竟想要干什么。他们本是自恃位分在这位破击营统领之上，对风无昭专信他一人颇为不满，因此才怂恿麾下士卒闹事。现在真的事情闹大，他们便有些畏缩了，毕竟展破寒的凶名太盛，一旦血腥弹压，到时自己的性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展大人这是何意？”双月营统领张云锋被众将公推出来交涉，“难道展大人想凭你的破击左营公然违反军规么？”他出身尊贵，尽管此时身处劣势，言语间却还是充斥着一种高人一等的神气。

    “违反军规的不是本将，而是你们麾下的士卒！”展破寒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本将给你们一刻钟，若是约束不了自己的属下，休怪军法无情！破击营以往杀的都是敌军，希望不要在刀剑上沾染自己人的血！”

    铁血的话语让那边厢犹自存有侥幸的众将浑身冰冷，这个煞星的残酷他们不是没有见识过。战场上他从不考虑什么杀俘不祥，只要是阻在他面前或是给破击营带来损伤的，一律格杀勿论。如果真让他用这一招来对付自己，那就太可怕了。

    刚刚还闲散着的众将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大声吆喝着隶属于自己的兵卒，时不时还偷眼瞧瞧展破寒的举动。然而，高坐在马上的展破寒就犹如佛像一般一动不动，而他身边的亲兵展容每隔一会便大声报一次时数，听得诸将胆战心惊。

    最终，没来得及回营的七名小卒全部被斩首示众，展破寒再次用血成就了他的冷酷威名。其余诸将尽管怀恨在心，表面上却丝毫不敢流露出来。他们尽管都是一营的统领，但比起破击营的战力来说，差得实在不是一星半点。最重要的一点是展破寒深得风无昭的信任，他们不愿意为了一点小事和这位红人结下深仇大恨。然而，这些人并不知道，西北大营，马上又要变天了。

    风无昭听到展破寒已经成功弹压东营骚动时，脸上的表情仍然是铁青一片，挥挥手就将霍叔其逐出了帐外。于是，霍叔其更证实了他的判断，风无昭一定听到了什么有关展破寒的传闻，由此才开始提防这位悍将。他很庆幸自己及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只可惜展破寒实在是难以打交道的人，否则若是能将他拉过来，自己便又是大功一件。

    浑浑噩噩的风无昭又想起了那两个绝色歌伎，出于某种考虑，他并没有把她们送出军营，而是和风寰杰一样秘密将两女留在了帐中，闲时便去发泄一下兽欲。此事是霍叔其暗中办的，因此也是隐秘至极，没有几人知晓。

    两个歌伎一见风无昭进来，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风寰杰虽然算不上是一个好伺候的男人，但毕竟对她们还是和颜悦色的，哪像风无昭只是将她们当作泻欲的工具？想起自己当初被重金赎出青楼的喜悦，两人都有一种荒谬的感觉。早知如此，她们还不如在青楼享受别人的奉承更好，至少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风无昭肆意蹂躏着身下的两个绝色女子，满足地听着她们低低的哀鸣，心中畅快不已。自出生起，他享受的待遇便是最好的，所有的事情都顺着他的心意，母后更是将他捧在手心里，谁都以为他将是储君，未来的君王。然而，一切希望都在父皇的无情下一点点破碎，贺氏家族远远没有想象中的强势，一击之下，居然毫无还手之力，不能不说是最大的悲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西北支撑多久，但是，为了活命，他只能继续挺下去。

    粗暴地推开一具已经有些僵硬的赤**体，风无昭眼中的兽性光芒更加强烈了起来，似乎身下的人根本就是刻骨仇敌一般。他丝毫没有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完全落入了别人的窥伺中。终于，他畅快地站起身来，随手披起一件衣服，然而，就在回头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以往强暴之后，两女总会哀哀哭泣一番，今次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风无昭快步冲到榻前，只见两女双目紧闭，脸色发青，赤裸的身体上遍布伤痕。他不安地伸手试了试鼻息，骇然发觉她们竟已经气绝。省起自己适才的肆意挞伐，风无昭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懊悔，军营中根本就没有女子，现在将她们俩弄死了，以后再想发泄都没了去处。正当他思量着怎么处置这两具尸体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风无昭脸色一变，外面站岗轮值的都是他从京中王府带来的心腹亲兵，等闲人绝不可能进来。况且自己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究竟是谁敢如此大胆？答案很快就摆在了他的面前，展破寒挺拔冷酷的身影出现在帐中的那一刻，风无昭就有一种大势已去的预感。

    “展破寒，你未经本王允准，私闯营帐，该当何罪？”风无昭衣冠不整地立在榻前，强自镇定地问道。

    展破寒一眼就瞥见了榻上的两个女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丝毫不掩饰神色中的鄙夷。“末将私闯殿下营帐乃是为了公事，谁知竟会看到如此*的场面。殿下可知军营中私蓄女子该当何罪？”他的话中压根没了往日的尊敬，嘴角边的那缕微笑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风无昭何尝遭受过这样的讥诮，额上顿时青筋毕露，眼神满是怨毒。“展破寒，你不要忘了上下之分，本王可以提拔你，就自然能够再将你压下去。不过是两个身份低微的青楼女子而已，用得着你提醒本王？”

    草包就是草包，展破寒不屑地想道，皇帝没有以嫡子立储，恐怕也是这个考量吧。“军规森严，无论上下，殿下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他缓缓念道，话音虽不高，一字一句却很是肃然，“依照军规，士卒私藏女子者，斩！统兵将校私蓄女子者，无功者立斩，有功者褫夺军职，杖责两百后永不录用！至于王子犯法，则要恭请皇上圣裁了！”

    “你！”风无昭气急败坏地叫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他顺手抄起佩剑，一把扔掉剑鞘，长剑直指展破寒的鼻尖，“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说，你是不是奉了父皇的密旨想要除去本王？”

    “殿下既然清楚就好！”展破寒冷冷一笑，一掌拍在剑脊上，风无昭顿感一阵大力传来，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地上，清脆的声音久久回响在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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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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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风波在秋初达到了最高潮，出乎朝官们的意料，以往对身边近侍还算宽容的皇帝突然下旨彻查了多名有头有脸的大太监。石六顺只是凭着皇帝的一点点信任涉险过关，而汪海则是被人揭出一件收受外官贿赂的案子。皇帝看他平素还算忠心，直接让他领了四十大板，然后发落去扫园子，其余的人竟一个个全都是杖毙。一时之间，本是嚣张至极的各王府奴仆全都收敛了许多，连说话的气性也小了。

    风无痕也没想到从小方子起头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不过这把火从自己的王府一直烧到皇宫大内，又从大内烧回了各家王府，竟是殃及了好大一拨人。按理说，哪一朝的宫闱中没有一点龌龊的勾当，若是认真论起来，恐怕前朝那个号称最英明的仁宗，身边的宦官也是最无耻的。皇帝整治内务本是好事，不过在这种时刻雷厉风行，各家的猜想绝不会少。甚至有人怀疑皇帝是拿小方子的事情作由头，借机发落些人而已，连风无痕听了也有几分意动。

    只有小方子不会这么想，多日来那些刑具的折磨可不是假的，他可以肯定一点，要不是他还算有几分面子，再加上主子背后的运作，他肯定也是被杖毙的人之一。不过，和以前一样，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他又是硬生生地挨了四十大板。好在这次和三年前大不相同，慎刑司显然是得了关照，又拿了不少好处，板子下来是轻了不少，外面看上去血肉模糊，上好的金创药一上去，不过五天的功夫，小方子的伤口便已痊愈。不过他的身子还是虚弱得很，陈令诚一连开出十几道方子让他静养，红如甚至调笑着说，他的身子比那些贵介子弟更为娇贵。

    尽管已经大婚，不过风无痕这几天还是不得不冷落了几位娇妻，强打精神处理各色事情。京城中各色传闻满天飞舞，颇有一种人心惶惶的意味，身为皇子，他想到的远比旁人更多，清理完了这些太监家奴，接下来又会轮到谁，现在没人说得准。还有储位的真正归属至今仍悬在那里，一想起来就觉得忧心。别看他们这些皇子现在威风凛凛，一旦新皇即位，铲除异己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皇帝的身体虽然还很健朗，但什么都可能在顷刻间发生，届时自己将是最难自处的一个。

    “殿下，安郡王遣人送来了帖子，三日后是他的寿辰，请您过去吃酒。”德喜必恭必敬地呈上了一张帖子，垂手等待主子示下。

    风无痕先是一愣，随后便省起风无方的生辰，心中不禁懊恼不已。这些天实在是忙昏头了，连此等大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幸好风无方想得还算周到，否则自己到时若是没有准备好礼物，肯定得招人非议。他随手将帖子放在身旁的几上，瞥了德喜一眼，这才开口问道：“这一个多月来可还习惯？”

    德喜也是聪明剔透的人，连忙答道：“一切还好，奴才虽然初次行事，不过也学了那么久，至少一点皮毛还是懂的，多亏了王爷和洗先生教导有方。”这些天来，他虽然不知道和自己碰头的都是些什么人，但东西一旦送回府里，师京奇只是略略过目一番，然后就是他们几个小厮通宵达旦地整理文书，有些东西他连看一眼都觉得心惊不已。

    “嗯，洗先生把你们调教得都不错，不过和本王却没什么太大关系。”风无痕不禁笑道，“以你们本来粗通文墨的本事能练到现在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看来庆丞挑人还是很有眼光的。眼睛要放亮一些，做事更稳妥些，将来即便是做官也不在话下。”

    德喜赶紧叩头谢恩，这年头，寒窗十年尚不及投靠豪门数载，因此寒门举子分外难得。像他这种出身贫困的人，更是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靠在私塾的窗外偷听，这样才学得一星半点。然而，正是这一点点皮毛让他在王府的小厮中脱颖而出，如今更是相当得宠。风无痕刚才话里的意思他听得一清二楚，无非是说将来可以举荐他为官，想到绵英的风光，他怎能不心痒？

    挥手示意德喜退下，风无痕这才重新拿起了那张帖子，心中却在思量该送些什么。如今自己虽然不缺钱花，但要论起能送人的礼物来还真是不多。上次从福建带回的各色珍玩，早已孝敬了母妃一大部分，剩余的只不过是些普通玩意，用作送礼未免太寒酸了。正思量间，德名又面带喜色地冲了进来，急匆匆地跪下行礼毕，便开口报道：“启禀殿下，越老爷从福建给您送来了一大批礼物，范总管正在前院安排那些人，让奴才向您禀报一声。”

    “哦？”风无痕眼前一亮，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若是赶得巧，此次的东西中说不定就有能派上用场的。“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听说是闽妃的堂兄辈。”德名答道，“奴才刚才听那人提起，似乎是越家家主亲自挑选的礼物。”

    风无痕不禁动容，“既然越家派了自家子弟过来，本王也想见见，你去知会一声，让他安排一下。另外，闽妃那里也许久未见家中亲人了，你也派人去通禀，务必让她抽出空来。”

    德名听得真切，连忙应了声是，心中暗暗称奇。像越起烟这等出身的人，虽然过继到了户部尚书越千繁名下，但在宗谱上还是排名靠后。如今主子竟如此信任，甚至将许多机密事交由她打理，可想而知将来一旦诞下子嗣，恐怕宠信更深。他暗自打定了主意，一定得好好巴结闽妃才行。

    越乐还是第一次踏进王府这样的地方，一交卸了礼物，他便好奇得左右打量起来。果然，这等皇家府邸，气度颇为不凡，不论别的，就说那些仆役的容光服色，比起越家老宅来便多了几分奢华，进退间也是不同寻常，总带着些优越。不过，王府的那位总管他却怎么看怎么觉得猥琐，直到真正谈了几句话，他才发觉自己的肤浅，能在王府这种地方执役，本就不是普通下人可以企及的，更枉论掌管一切大权的总管。

    范庆丞一边督促着下人清点着一箱箱礼物，一边也好奇地观察着这位越氏子弟。他是见识过越起烟的才华，因此对于能调教出这等才女的越家也有说不出的疑惑。普通人家的女子都是只重容颜和贤淑，那像越起烟这么惊世骇俗地精通谋略，生作女儿身还真是可惜了。“越公子，一路行来辛苦了。如今酷暑刚过，路上不好走吧？”

    范庆丞言语间虽然极为客气，越乐却也不敢怠慢，欠身答道：“家主为了安全，特地延请了镖局护送，还加派了不少人手，虽然辛苦了些，不过好在一路平安，东西既然送到王府，在下也算能够交差了。”

    两人正一来一往地说着些闲话时，眼尖的范庆丞瞥见风无痕的身影，连忙起身迎去。越乐也曾见过风无痕一次，只不过是远远看见个轮廓而已，以他在家族的地位还不够资格呆在议事厅里商量那些大事，因此此次算是最近距离的会面了。

    “草民叩见七殿下。”越乐起身行礼，他虽是越家旁系子弟，不过深受越千节器重，人又长得英武挺拔，风无痕一眼看去，便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

    “不必多礼。”风无痕示意范庆丞先行退下，这才亲自搀扶起了越乐，“若是认真论起来，你也算是本王的兄长一辈。”

    越乐受宠若惊地落座，这才看清了风无痕的相貌。原以为越起烟看中的夫婿如何不凡，可越乐左看右看也没发现出众之处，撇去风无痕皇族的身份，这个少年也只不过普通而已。想起家族中追求这位才女的诸多远亲和富家公子，越乐不禁有些惋惜，起烟嫁来只不过是一个侧妃，日子恐怕并不好过。

    然而，寒暄过后，越乐很快醒悟了过来，风无痕看似不着边际的问话，到后来竟将自己套了个严实。家主看中的怎么会是普通人物，越乐不由自嘲自己的浅薄，也许是真的太宠爱起烟这个妹子，这才会有些嫉妒吧。

    风无痕略一询问，便得知此次越家送来的东西中有几件颇为贵重之物，风无方的礼物也有了着落，是一柄由名匠吟风铸造的宝剑，虽然比不上天下第一名匠南宫凛，但也是相当难得的东西，其余几件也正好留着将来作人情。越家对于他这个便宜女婿也算是花了大血本了，想起越明钟老奸巨猾的样子，风无痕暗叹自己还是嫩了些，这些礼物哪有这么好收的，说不得又有什么麻烦要解决了。

    不出所料，越乐拿出了越明钟的亲笔信，上面的内容他也不甚清楚。临行前家主再三嘱咐一定要将书信送到风无痕手里，郑重其事的模样让越乐心头也是沉甸甸的，如今任务完成，他总算放下了一桩心事。

    “本王刚才遣人通知了闽妃，待会你去缅云轩见见她，你们兄妹也许久未曾相见了。”

    越乐心中大喜，连声道谢，他原本就怕风无痕不让越起烟见客，如今看来是白担心了。他没有料到，待会的见面，越起烟还会带给他不同以往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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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心迹

    仅仅半年没见，越乐几乎已经认不出越起烟的模样了。以往那个沉静而睿智的女子如今已嫁为人妇，眉宇间的光辉却更胜往昔，一颦一笑中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神态。这对于越乐来说几乎是难以置信的，不说越起烟原本骄傲的秉性，就凭风无痕一连娶了三个妃子的举动，妹子也应该表现出几分落寞才是。

    然而，最奇特的却是越起烟的装扮，这里可是堂堂王府，按照礼制，即便满身绫罗绸缎或是珠光宝气也不足为奇，但越起烟却只着了一袭普通的蓝色外袍，身上半件首饰也无，竟是完全的男子打扮。若是外人看来，还道她是王府中的一个普通清客。

    “七哥，想不到这次家主会派你来这儿。”越起烟似乎没注意堂兄诧异的脸色，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大概是爹爹不放心才让你来见我的吧？”

    尽管风无痕允许越乐与自己的妃子见面，不过自然少不了王府的小厮，德名和德喜双双垂手侍立在大厅两侧，而越起烟的贴身丫鬟纤儿则是立在小姐身旁，眼睛却老是瞟向越乐。“二伯如果看到闽妃如今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越乐谨慎地答道。如今越起烟身份可是不同以往，要是自己言谈间还是把她当作妹妹，说不定会触怒那位七殿下。“家主只是吩咐我将礼物送到，然后向闽妃请安。福建离京城千里之遥，还望闽妃好生珍重才是。

    越起烟也懒得纠正堂兄的称呼，在自己家的一众长辈那里，上下际野的严明绝不亚于京中豪门。不过一向热络的越乐在自己面前也学会了这一套却有些奇怪，想必是家主特意嘱咐过的。“多谢家主关心，七哥回去代我向家主、爹爹和各位叔伯问好。请告诉他们，京中才是我真正的天地，我绝不会堕了越家的声名。”

    仅仅几句话，越乐便觉得妹子确实变了，充斥在她身上的，是相比以往更强大的自信。看来她在王府中很受宠呢，越乐的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不知是欣慰还是落寞。他根本记不得自己之后还说了些什么，只是当几个王府小厮将他引到客房时，他方才醒悟到，会面已经结束了。

    “也许他们都认为我太自负了。”越起烟在缅云轩中喃喃自语道，“可是，谁叫我生来就是女儿身，不能出仕，不能为官，唯一能做的就是相夫教子，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上天给了我智慧和才干，却剥夺了我使用它们的权力。若不是主动争取，我还能如何？”她低头瞧着自己莹白如玉的双手，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恨，“我就不信女人只能利用美丽的外表去媚惑别人，既然凭自己的力量不能成事，那我就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如今，我终于有了可以企盼的将来了！”

    “你的将来，永远都是和我绑在一起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而温暖的声音，越起烟只感觉自己的纤腰被人轻轻搂住，“有这么好的人才可用，我高兴都来不及。起烟，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不用回头，越起烟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自己的丈夫，脸上不由生出几分红晕。尽管最初是因为家族利益而结合的，不过，在王府待久了，越起烟倒有些喜欢这里紧张的氛围。越乐的担心并不是她在意的东西，以色侍人者，安能长久？既然自己没有海若欣的美貌和家世，又比不上红如多年随侍风无痕左右的忠诚乖巧，那派得上用场的，就只有自己敏锐的直觉和判断了。

    “殿下不是要与师先生他们商议要事么？”越起烟软弱无力地吐出一句话，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腰间仍是被箍得紧紧的。

    “难得偷了个闲而已。”风无痕调笑地在妻子耳边轻吻了一下，这才将她放开。虽然越起烟的姿色在四人中并不算顶尖，但冷静的外表被撕破后，那种异样的风情却格外能令人满足。他见越起烟轻轻理了理乱发，脸上又恢复了镇定，口吻也就多了几分肃然，“你忙活了这么多日子，想必也看出些端倪了吧？”

    “树欲静而风不止，殿下指的可是这个？”越起烟的脸上又泛起了风无痕熟悉的那种光芒，“皇后虽然已被幽禁在坤宁宫，贺家也已经式微，不过背后的人却不是都改变了立场，毕竟皇后嫡子的这块招牌还在，五殿下又手握西北军营的大权，连皇上也不敢轻言废后。但是，君威深重，一旦皇上下定了决心，恐怕那就是真正的清洗了，现在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可以犹豫的时间已经很有限了。”

    “你怎么知道父皇要动手了？”风无痕嘴角轻轻上翘了一个微小的幅度，带出一缕轻松的笑容，似乎早料到了这一番话，不过他并未等待越起烟的回答，“从这些迹象上能看到这一点，无愧越老先生对你的评价。父皇是在为储君铺路了，只不过要顺利完成这些并不容易，其他皇子不会任由自己的命运就这么被注定的。”他的笑容突然变得有几分阴寒。

    “殿下是说皇上真的已经决定了储君？”越起烟的神色也紧张了起来，她知道目前是如履薄冰的时刻，稍有不慎就可能大祸临头。她不安地瞅着丈夫的神色，“真的是他？”

    “估计朝臣们也已经心照不宣了。”风无痕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反倒是失落更多一些，“不过，事情也许还有变数，总而言之，起烟，那些小子把密报送到你这里，你就多多费心吧。”风无痕陡然想起那次觐见时风无惜奇怪的遭遇，心中又涌起一种诡异的感觉。

    安郡王风无方的寿筵虽然没有下多少帖子，可闻风而来的京城权贵子弟还真不少，风无痕下轿的一刹那，简直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此时的安郡王府与海观羽的相府何其相似，那一长溜大大小小的官轿和聚在一起闲磕牙的小厮长随，整个就是相府的翻版，看得风无痕摇头不已。没想到京城里有眼色的人还真不少，否则以风无方现在闲散宗室的身份，即便是郡王，巴结的人也不会这么多，想来有些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王府的几个门子却是好眼力，一见风无痕下轿就有人迎了上来，一脸殷勤地招呼着。徐春书看了看主子的脸色，随手几个小银锭子扔过去，喜得那几人忙着谢赏。“殿下，王爷说了，只要您一来就得立刻禀报，刚才奴才已经打发人进去了。”那门子好奇地打量着冥绝手中长长的礼盒，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显然在猜测里边的物事。不过答案当然只有一个，谁不知道军旅出身的风无方最爱神兵利器，这位七殿下送的当然也是这类物品。

    厅堂和院子里挤满了宾客，风无痕时不时和几个熟悉的人打打招呼，不过他没穿皇子正装，认识他的人还真不多，只有几个平素还算交好的贵介子弟点头为礼而已。倒是风无方得了下人的通报，直接让人将风无痕请到了内院。

    风无痕还是第一次来到安郡王府，与自己的府邸比起来，这里明显充满了英武的气息。毕竟是武将的居处，光是那一个占地广阔的演武场就让他为之乍舌，更别提木架上那一样样擦拭得铮亮的兵器来。随从的小厮见风无痕惊异的样子，连忙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王爷的心爱之物，他不乐意摆在房间里装饰，因此一大清早都要来擦拭一番。上次有个新来的小厮为了讨好王爷，起了个大早将兵器都擦拭了一遍，还清扫了整个演武场，谁知最后别说赏赐，差点被逐出王府，从此往后，谁都知道王爷的脾气，因此竟是没人敢再擅动那些东西。”

    没想到无方哥还有这个怪僻，风无痕苦笑不已，那个小厮还真是够倒霉的，一片卖好的心全都白费不讲，恐怕日后想得宠也难，侯门规矩尚且深不可测，又何况堂堂王府，真是难为煞人啊！一路且行且看，倒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来到风无方的书房。

    虽说是书房，里面的陈设却和兵器陈列室差不多，一股子杀气腾腾的感觉迎面扑来，风无痕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无痕，你的胆子太小了，就这些没有见过血的玩意也让你吓成这样，真要是上了战场岂不是逃兵？”风无方朗声笑道，“你还算来得及时，我新近得了一柄上好的宝刀，来来来，和我共赏一番！”

    风无痕心中觉得一阵荒谬，这个风无方，嘴里说自己胆小，又要让自己看什么宝刀，不是寒碜人么？就凭自己从未拿过刀兵上过战场的德行，看得出什么好坏。不过，他可不想扫这位堂兄的兴，横竖自己这次也带来一柄宝剑，若是越明钟没有夸口，也应该是一等一的货色。实在看不明白，鄙薄一下那什么宝刀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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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名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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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方爱怜地抚着那柄华丽的宝刀，猛地一震刀鞘机簧，只听一声悦耳的低鸣后，一柄光华夺目的利刃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就连本想着取笑一番的风无痕也收起了脸上的游戏之色，冥绝的目中更是闪过一缕惊色，显然也认同了这柄神兵。

    “无痕，看到没有，这可是名匠费了三年功夫才铸成的，辅国公贾茗昶费了万金方才求得此刀，这次趁着本王寿筵才拿出来送人，足见花费了不少心思。”尽管手中拿着别人的重礼，风无方的神色中却还是充斥着一种鄙夷和不屑，“他也算是明眼人，只不过下面的子弟实在不争气，若是长此以往，恐怕辅国公的爵位就要传给旁系子弟了。皇上早有重新挑选从贾家旁系中挑选下任辅国公的打算，要不是这个，他也用不着大费周章地来巴结我。”

    风无痕眉头一扬，想不到这柄宝刀的背后还有如此辗转的来历。皇帝对世家显贵向来是抱着恨铁不成钢的态度，既大力提拔豪门中的有才之士，又对那些尸位素餐的纨绔子弟深恶痛绝，看来辅国公贾茗昶是躲不过那一关的。

    “无方哥乃是皇族中第一得用的人，贾国公也只得来走你的门路，总不成去向珉亲王献媚吧？宗人府虽说是管着皇族，不过也同样掐着那些世家名门的脖子，父皇又时不时来一些骇人之举，也难怪那些家中没有得力继承人的爵爷们心惊胆战。”风无痕凑上前去，眼睛盯着那柄宝刀，啧啧称赞不已，口中却吐出这样一番话。

    “只不过就算拿了他的东西，那也只是寿礼，是否愿意为他说话就看我的心情了。横竖皇上现在也乐得我闲置在京，这点小事也不会驳我的面子，到时再说吧。”风无方漫不经心地道，随即将宝刀捧了过来，“怎么样，无痕，舞两下给我瞧瞧？”

    风无痕无可奈何地接过了那柄刀，那不轻的分量让他立即吃到了苦头，人都不禁退后了一步。“无方哥，你还真会开玩笑，明知道我不会舞刀弄枪，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出丑么？”风无痕一边抱怨一边暗暗运气，果然，清气流转之下，那刀也不觉重了，只不过以他那幅德行，举刀的样子着实可笑，连身后一向冷肃的冥绝也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

    “好了好了，你要是真舞起来，我这书房就真的给你砸了。”风无方夺过堂弟手中的宝刀，爱怜地将其放回原处，这才似笑非笑地问道，“今儿个你给我送了什么寿礼？”

    风无痕示意冥绝捧过那个长长的礼盒，“知道无方哥你喜欢这些东西，我送的寿礼也不例外。不过那东西是前几日刚从福建送来的，盒子封得严严实实，我也没来得及拆开验看，只知道是名匠吟风铸造的宝剑，其余一概不知，是好是坏就要看你的运气了。也亏了你的寿筵是时候，否则我还真想不出送些什么好。”其实他也是故意不去看盒中的物事，也好证明东西的贵重。

    风无方先是悚然动容，听风无痕把话说完后却有些哭笑不得，敢情这堂弟是让自己碰运气来着。他狠狠瞪了风无痕一眼，随后动作利索地拆了礼盒的封条，一把将那柄剑握在了手里。然而，包括风无痕在内，所有人都大失所望，这所谓名匠亲制的宝剑看上去朴素得紧，剑鞘上别说什么耀目的光华，就连一点利刃的锋锐都感觉不到，似乎是钝器一般。

    “无痕，你的玩笑也开得大了点。”风无方随手一展手中之剑，“若是这也算是宝剑，那恐怕天下名兵就多了去了。”

    风无痕的面色却有几许凝重，越明钟信中盛赞了这柄宝剑一番，尽是些溢美之辞，因此自己才决定以此为礼物，现在看来，那封信似乎还有别的含义。他环视左右，书房中除了风无方和冥绝之外，还有两个贴身小厮垂手侍立。“无方哥，此剑的妙法非是寻常人可知，待我细细道来，不过……”

    风无方疑惑地瞥了堂弟一眼，这才示意两个小厮退下。冥绝连忙疾步行到门口，冷冷地注视着来往的人，为了避免他人胡乱猜测，书房的大门倒是敞开的。风无痕轻轻抽出那柄看似黝黑的剑，只听铮的一声清鸣，长剑已然出鞘，风无方刚才紧皱的眉头立时舒展开来。虽说没有先前的宝刀那样夺目，但那一分含而不露的内敛锋芒，已是让一向喜爱刀兵的安郡王生出了好奇之心。

    “等等，无痕，你刚才是说铸剑的人是名匠吟风？”风无方突兀地冒出一句，“我没听错吧？”

    “正是此人，怎么，无方哥也听说过他的名字？”风无痕对此倒是真的一窍不通，只不过看越明钟信上形容得绝世无双，心中也就信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表面如此古朴！”风无方一拍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道，“刚才几乎上了大当，早就听说吟风铸剑最是高明，能使杀气内敛，英华不现，想不到今日真的见识到了。无痕，你可是好大的面子，听说人家很少为权贵铸剑，虽十万金亦是难求，你居然拿来送人，幸亏是我收了，否则岂不是暴殄天物？”

    风无痕没有计较堂兄话中的调笑之意，“此物是越老先生送给我的礼物之一，倒是没有说该如何处置，因此我就借花献佛，拿来作人情。现在想想，似乎越老先生还有些别的用意。若是他没有在信中再三强调此物的珍贵，也许我真的不会将它当作一回事。”

    “越老先生确实是经验之谈啊！”风无方突然感慨道，“他是在给你一个忠告，藏而不露才是上策，可惜如今的态势你就是想隐都晚了。”风无方并不是那种只会上阵杀敌的勇夫，心思细腻之处更远胜寻常朝官，只是平时一向装得懵懂而已，在风无痕面前，他倒时而显露出精明之态，“宝剑未出鞘时，自然可以藏着掖着，一旦锋芒毕露，再次雪藏反而招人疑窦。越老先生想必不是最清楚如今京城的乱局，否则也不会煞费苦心地来一个‘物谏’。”

    “无方哥，我也正好想问你，倘若西北有变，朝臣举荐你为新任大将军，你可会上表推辞？”风无痕正色道，目光炯炯，显然想知道堂兄的真正立场。

    风无方并未表现出几分异色，京中的秘密传闻又怎会漏过他这个堂堂郡王，“无痕，我只能这么说，犯上作乱的事情我绝不会做，倘若你能正大光明地走到那一天，我手中的兵权你自然可以调派。如今皇上意向未明，谈这些都还为时过早。我父王当初何等受宠，一步走错，从此便再也无出头之日，最后郁郁而终。若不是我还有几分才干，又懂得韬光养晦，恐怕一样免不了祸事。无痕，过犹不及，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他仰天长叹一声，心中充满了不甘，若是父王当初聪明一些，也许能撑到最后，那自己就不必畏缩到现在了。

    过犹不及，过犹不及！风无痕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自己一直以来都信奉着的原则怎么突然全都抛诸脑后了？答案只有一个，自己根本就是被父皇和母妃一连串的恩宠蒙蔽了眼睛。对于父皇来说，除了他认定的储君，其他儿子都是可以牺牲的；而对于母妃来说，尽管自己的价值远远大于当年，但绝不至于比萧云朝更高一倍。那个一直饱受青睐的弟弟风无惜才是纷争的中心，自己所做的一切，只不过在帮母妃达到目标，在帮父皇下定决心而已。

    “谢谢你了，无方哥，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呢！”风无痕诚心诚意地道，心中却不由想起了陈令诚和师京奇最近奇异的举止，看来他们早就看出自己的浮躁了，“从小我就是孤单一个人，幸好遇见了你时时提点，说实话，你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不用假装，他的神色便有几分落寞和无助。

    “说什么傻话呢！”风无方轻轻一拳砸在堂弟的肩上，“你本来就是我弟弟，虽然不是同父同母，但毕竟都是皇家子弟，我又看你特别顺眼，不帮你帮谁？”后面的一句话颇有些舍我其谁的自负，不过听在风无痕耳中，却变成了一种大哥对兄弟的关爱。

    “好了，看在你的这柄绝世宝剑份上，改日我也送你一份厚礼。”风无方不待风无痕说出感谢的话语，“现在不早了，倘若再不出去，恐怕那些宾客就要不耐烦了，你也不想我这个寿星被一帮人埋怨吧？”他边说边将风无痕推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满怀深意地又瞥了冥绝一眼，让这个一向冷脸的侍卫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第一次见到风无方起，风无痕就有这样一种感觉，这位看似桀骜粗鲁的安郡王，将是自己最大的臂助。如今，自己的判断已经得到了证实，然而，他并不会忽略风无方眼中时而闪过的阴霾，也许，无方哥的心里也藏着只属于他的秘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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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逼迫

﻿夜幕下的西北军营显得格外安静，一场又一场风波后，展破寒的威名深深震慑了每一个士卒。那种杀伐决断间的沉着冷酷，那种看到血腥后兴奋的神色，终于让那些被将校挑唆起来的普通小兵省起了破击营的血杀手段。因此，展破寒拿着风无昭手谕，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安抚住了军营的上上下下。

    所有的将校都集中到了帅帐中，心怀忐忑地等待着署理大将军风无昭的到来。尽管是军营，但朝中的争权夺利被他们学了个十足十，以前是风寰杰压制着种种不同的声音。而现在风无昭本就是威望尚浅，不足以服众，况且他本就是用金钱收买过这些悍将，更是让自己背了个不好的名声。然而，风无昭还有展破寒，这个体悟让所有的将校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个男人根本就是个疯子，众人的心中都有这样的感觉，不是安抚也不是劝慰，他居然敢血腥弹压大军，难道不知道一旦众人合力，他那三万的破击营绝占不了便宜？

    展破寒冷着脸踏进了营帐，身后却不见风无昭的身影，众将的心不禁沉了下去。双月营统领张云锋再一次在同僚刺目的目光中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现在很清楚，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在展破寒眼中压根算不了什么，可是，为了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和前程，他不得不上前质问。“展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大将军召集我等商议军务吗？如今为何不见五殿下的人影？”

    展破寒并没有搭理张云锋的问话，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不知为何，这些平日在沙场上纵横得意的悍将都有一种阴寒刺骨的感觉，张云锋原本鼓起的十足勇气顿时弱了七分。“展某今次借五殿下之名召集各位前来，当然是有要事与各位商议。若是展某真要伤各位性命，用得着亲身犯险？”他的话语中有一种难言的讥诮，底下的诸将忍不住喧哗起来，有几个坐不住的甚至不安分起来，“事关各位的性命前程，想要离开的，展某绝不勉强，不过将来若有杀身之祸，各位可别怪展某未尽人情。”

    他这话一说，原本已有些意动的几个将领不禁疑惑起来，左思右想之下，所有人都咬咬牙留了下来，谁都想知道展破寒究竟藏着什么名堂。几个聪明的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真相，心中便有些发虚。

    展破寒示意身旁的展容先行退下，不以为意地走到中央，这才开口道：“为了以防不测，帅帐的四周我已经布下了亲卫防护，不过他们都在五丈之外，因此只要我们轻声一些，便不虞此事泄漏。”

    “究竟什么事需要如此谨慎？”长击营统领钟正业不安地问道，西北六营中，向以长击居首，破击为末，他的母亲又是当今皇帝的幼妹安平长公主，因此在军中无人敢惹。偏偏展破寒就是不吃他这一套，两人一直是水火不容。

    “自然是有关五殿下之事。”展破寒直截了当地说道，诸将顿感心中一震，“皇上先前为何撤换了端亲王，各位想必都是心中有数，不过五殿下曾经给段致远安下的叛逆之名，朝廷却并未明发旨意，个中情由就不必展某再罗嗦了吧？”

    这个一直萦绕在众将心头的问题一旦正式揭穿，所有人都呆住了。原本见到皇帝后来的旨意，他们也就信了五殿下身怀密旨的真实性，然而，皇帝虽然任命了风无昭署理西北军营，却并未提及段致远一星半点，这点疑惑却始终存在。如今展破寒一语道破，无疑是当头一棒，难道真的像段致远说的一般，风无昭是矫诏行事？

    “展大人，若是事情真的像你所说，恐怕皇上第一个要惩办的就是你吧？”钟正业突然冷笑道，自信之气又多了不少，“你私自出兵缉拿段将军，又擅自以严刑弹压东营之变，要是真正追究起来，恐怕要罪加一等才是！”

    众将不由连声附和，谁都知道展破寒是第一个投靠风无昭的人，而且最得那位五皇子信任，几乎是他在军营的代言人。不少人甚至心怀恶意地猜度着若是展破寒获罪该如何落井下石一番，毕竟这个刺头大家看不顺眼已经很久了，没有风无昭的庇护，他就真的死定了。

    “看来你们都会错了意，如今的形势可不是诸位说了算！”展破寒不屑地瞥了一眼底下嘴脸各异的众人，“展某既然敢将此事抖露出来，当然就有打算。至于皇上那儿，有劳各位费心了。展某奉皇上密旨暂时全权处置西北军务，如今新任大将军恐怕早已选定，诸位只要想着如何向圣上交待就行了。

    此话一出，众将尽皆哗然。展破寒居然领着皇帝密旨？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男人也是矫诏行事，然而，只看他自信满满的神色以及刚才肯定的语气，众人心中不祥的预感渐渐加深了。连新任大将军都能够如此毫无忌惮地说出来，难道真的如他所说是奉旨行事？他们不同于展破寒，这些将领收受风无昭的钱财不在少数，若是依照律例，丢官去职还是轻的，皇帝一旦发怒，他们形同叛逆的行径还可能累及家人。

    难言的沉寂终于被张云锋打破，“展大人，你既然手持皇上密旨，那么今次召我等前来，绝不是只为了恐吓我们一番吧？”张云锋终于把恐惧丢在了脑后，共事多年，展破寒的脾气这些人都知道，此人不会漫无目的地行事，一定还有其他目的，“展大人不妨明说，我等如今都知道自己的处境，只要能做的，相信各位都会尽力。若是将我们逼急了，恐怕对展大人也没有什么好处。”

    展破寒略有些诧异地盯着张云锋看了半晌，他倒是没想到这个看似草包的人还有这等心计。“没错，展某今次召大家前来，自然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如今形势多变，各位若是不能团结一心，大家都讨不了好去。当初诸位都是和展某一样认为五殿下是大将军的上佳人选，谁料他完全不懂军务，反而屡屡触犯军规，如此之人怎能一直占据西北的统帅之位？因此展某的意思就是大家联名上书弹劾，请皇上决断。”

    弹劾皇子？众将恍然大悟之余，不免又面面相觑起来。即便他们知道风无昭有千般不是，但毕竟皇子就是皇子，更何况他还顶着一个皇后嫡子的头衔。由于展破寒刻意地封锁了消息，这些人除了上次在酒楼中听说过废后的传闻外，倒是真没听说过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其他大事，否则也不会如此犹豫。然而，想到自己的性命前程，不少人的脸上都现出了决绝之色，事到如今，不赌一赌是过不了关的。

    钟正业谨慎地出言道：“展大人有此提议，我等自然愿意联名奏请皇上。不过，奏折还请展大人派人代劳，只要一切属实，我等到时一同签署就是。”这话立刻得到了一帮人的赞同，每人写一个折子太过矫情，万一皇帝改了主意，转眼就是诬陷的铁证。可若是联名上书就不同了，他们算计好让展破寒打头阵，有什么事情就是他第一个承担。皇帝的密旨是一回事，可弹劾风无昭又是另一回事，何况不少人都认为皇帝只是想让展破寒背一个无义和背主的名声罢了。

    还真是机关算尽呢，展破寒冷笑着点点头道：“诸位想得倒也周到，展某的奏折早就拟好了，事不宜迟，现在就请你们一同联名签署如何？”

    众将心中暗恨，到现在谁还会不知道展破寒就是打这个主意。眼看着展破寒从怀中取出一本颇有分量的奏折，笑吟吟地将其放在桌上，“诸位若是不放心尽可一一看来，署完之后，展某就要遣人日夜加急送往京城了。”

    那奏折写得却也直白，一一细数了风无昭接掌西北大营后的疏失，其中甚至包括了不少违反军规之事，最后委婉地奏请皇帝撤换大将军。饶是如此，众将的额上还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须知朝廷原就最重上下之分，他们这封奏折无疑是以下犯上，若是准了也会遭人诟病，若是驳了后果则是不堪设想。钟正业颤抖着拿起笔，眼睛却瞟向了一脸满不在乎的展破寒，突然一连道了三个“好”字，然后狠狠地提笔签署了下去。

    钟正业既然起了个头，其余人犹豫半晌，一个接一个地也提起笔来，不过一番挣扎总是难免。谁都知道，如今展破寒手中的把柄太多，况且没人知道他究竟和皇帝有什么关系。上至风无昭这个堂堂皇子，下至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悍将，竟是全被他玩弄于手中。尽管无奈，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要怪便只能怪他们站错了队而已。

    展破寒接过那一本密密麻麻签署满了名字的奏折，脸上却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自己和这些惊惶的将领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自己知道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掌控一切的，终究是那个高居御座的至尊。自己的将来，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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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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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明面上的奏折还未送到，但展破寒的密折还是先抵达了京城。皇帝随意浏览着那经过精心修饰的密折，脸上却冷笑不已。若不是为了维持天家的体面，他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只需一道圣旨将风无昭打为叛逆即可。贺家虽然已经勉强失去了往日的威势，但尾大不掉，朝中还不知有多少官员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得不在表面上维系着风无昭的尊荣。

    皇帝深吸一口气，整整忙活了两个时辰，也该歇口气了，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那个至高的位置一眼，缓步向殿外踱去。刚刚免罪调回勤政殿的汪海不敢怠慢，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展破寒，若不是朕还用得着你，哪会容你到今天！皇帝冷哼一声，显然很不满意，他并不认为自己当年的旨意有什么不对，一个贫家出身的侍卫，朕给他机会已经是分外恩宠，他居然还敢怀有异心，实在是忘恩负义。

    然而，如何安置展破寒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皇帝知道他不敢有叛逆之心，但这种野心深重的人不能再留在西北军营了。此次若不是自己还留有底牌，此人就真的要倚靠风无昭来一次真正的夺权了，只看他能下狠心欲除去段致远便能明白，这等人物还是栓在自己身边的好，也许只有用高官厚爵才能拢住他的心。如今善战的将领越来越少，若是换了太祖年间武将如云的盛况，自己杀一个边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眼尖的汪海瞧见一个小太监挤眉弄眼地朝自己做着手势，陡起疑惑，悄然离开皇帝身旁。“怎么回事，没瞧见皇上忙活了好一阵子，连散散心都不得安宁。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看我不好好教训你这个没眼力的奴才！”他低声训斥道。

    那小太监一脸委屈的样子，不过他哪敢在汪海面前拿腔作势，“汪公公，奴才有几个胆子敢打搅皇上。刚才有人看见坤宁宫里鬼鬼祟祟似乎有陌生人的影子，那是皇后寝宫，看守的禁军不敢擅入，因此才来人请示皇上。”

    汪海心中一跳，头仿佛又大了一圈，他久侍帝侧，即便先前得罪，但又怎会不知道皇帝的态度。这等事情他不敢隐瞒半分，随手打发走了那小太监，疾步来到皇帝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什么事情？”皇帝的语调中似有几分不耐烦，“朕就是想清净一回也不行么？”

    汪海急忙陪笑道：“皇上息怒，适才有人来报，坤宁宫那边似乎发现了有陌生人，负责守护的禁卫不敢怠慢，奴才也只得扰了皇上清净。”

    皇帝的眉头再次紧锁了起来，皇后她又在算计些什么，难道她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敢无视自己的警告？想到那次废后时朝中不计其数的反对，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风无昭的叛逆行径在这些官吏眼中，恐怕只是自保而已。为了避免有消息流传在外，参加那次朝会的本就是仅限于部分大员，现如今对风无昭的处置也是一个难题。

    “传朕旨意，驾幸坤宁宫！”皇帝冷冰冰地吩咐道。

    汪海连忙应了一声，不用抬头，他就知道这位至尊的脸色极其难看。尽管上次因为小事牵连受了罚，但汪海还是不敢有任何怨望之心。毕竟身处内宫，又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卑贱阉奴，在那等风波下能保住性命已是分外难得，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想起那天被活生生打死的几十个人，他至今仍觉得一阵心悸。

    坤宁宫中一片死寂，尽管皇帝撤换了所有的太监宫女，但以贺家以往的势力，寻找几个可靠的人还是相当容易的事情。一直颓废消极的皇后在那天再次见到皇帝后，再度重新燃起了斗志。尽管能做的极为有限，但女人的偏执让她忘了所有的一切，迸发出最后的一点力量。

    贺家确实也曾养过不少奇人异士，然而，贺甫荣掌管家族以来，由于不屑这种暗地里的勾当，裁撤的这等人不下几十个，而皇后却暗中将这些人笼络在了自己手中，此事一直没有几人知晓。就是靠了这些人，她一直牢牢掌握着各处的动静，这才能在后宫争宠中没有丢掉自己的位置。然而，最后一次的疯狂和不谨慎终于让皇帝的怒气完全爆发，天威是什么意思，一向养尊处优的皇后终于体会到了它的含义。

    应该是最后一次挣扎了，贺氏的嘴边露出一丝不知含义的笑容。一会之后，皇帝应该就要来了，他也不想想，若是自己有心隐瞒，又怎会让那些禁军发觉皇后寝宫里有陌生人？宫里的侍卫至少有五分之一都是自己的舅舅使过的老人，其中颇有些能为自己效死之辈，天子之怒，可以赤地千里，难道自己这个皇后就真的非倚靠那飘渺的尊荣才可以成事？

    她悠闲地靠在椅上品着一杯香茗，抛开了嫉妒之心，此时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没错，她是比不上瑜贵妃的手段，那个女人连儿子都可以用作工具，可以肆意利用皇帝的宠爱，却能够将一切布置得全无痕迹，这一点她做不到。然而，萧家尽管结交了不少外援，却远远及不上贺家的人脉。这些根深蒂固的关系不到万不得已，就连皇帝也看不出其中的价值。

    “娘娘！”一个宫女慌慌张张地冲进殿来，意见主子脸色似有不愉，连忙跪地禀道，“皇上鸾驾朝坤宁宫来了。”

    “坤宁宫也是皇上常来常往的地方，用得着如此大呼小叫？”贺氏不悦地放下了手中茶盏，“若是让别人看见了，岂不是笑话！来人，为本宫更衣。”

    皇帝一进坤宁宫，就瞥见了皇后贺氏盛装的样子，不禁一愣。自从那次软禁了她之后，贺氏便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死气，如今突然改颜相待，显然有某种变化已经发生了。

    “臣妾恭迎皇上。”贺氏恭谨地屈膝行礼道，脸上看不出一分一毫紧张或是不悦地神情。

    本是来兴师问罪的皇帝也不好立刻发作，冷着脸受了一礼，若有所思地盯着贺氏看了半晌，方才开口道：“皇后今天的气色似乎很不错？”

    “承皇上吉言，臣妾今天是感觉人精神多了。”贺氏微一展颜，那分很少出现在脸上的笑容竟让皇帝为之一呆，连一干太监宫女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贺氏进攻前本就是享誉京城的美人，不过自从正位皇后，她就换了一幅不苟言笑的面目，皇帝因此也愈发觉得她无趣，这才逐渐冷落了她。

    “你们都退下。”皇帝并不想让旁人看见争吵的情景，除了寸步不离的两名心腹侍卫，其他人闻声立刻忙不迭地退出了大殿。帝后相争可不是他们这种牌名上的人能够掺和的，即便只听得一星半点，到头来还可能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还是躲远些好。

    “皇后应该知道朕的来意，先前来坤宁宫的究竟是什么人？”皇帝直截了当地问道，“朕的旨意很清楚，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靠近坤宁宫半步，相信那些禁卫还不至于违逆圣旨。如果那几个人是潜行而至，即为居心叵测，眼下的状况你应该很清楚，不要逼朕走最后一步。”

    贺氏丝毫不在意皇帝的警告，横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相反，她的脸上倒露出了几分讥诮的微笑，“皇上是从哪里听说臣妾宫里有陌生人的？这段时日以来，臣妾足不出户，成天吃斋念佛的，倒也绝了那些胡乱的想头。外间的事情臣妾一概不知，又何来陌生人之说？再者坤宁宫外可是驻扎了数以百计的禁军，皇上又撤换了臣妾的贴身宫人，还有什么是能够瞒得了您的？”

    皇后矢口否认本就在皇帝的意料之中，然而，贺氏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极为奇怪，似乎还有更多隐藏的东西，连皇帝锐利的目光也无法穿透。身为万乘之君，坐拥万里江山，皇帝已经在这个至尊的位子上呆了几十年，尽管并不完全是明察秋毫，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事情反常即为妖，更何况皇后是国母，只要没有正式下诏废后，她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朕知道那些禁卫中总有些人和外边互通消息，不过，若是你指望他们能够扭转乾坤，那就太天真了。如今贺甫荣一家对无昭已是完全失望，断不会为了他毁去家族唯一的希望，你能使用的不过还是以往那些手段而已。皇后，朕最后问你一次，刚才来的究竟是谁？”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皇后的脸上闪过一丝绝望的悲凉，瞬间又变回了那恭谨而谦卑的神色，“若是皇上执意不信，可以再次更换这些人，臣妾绝无二话。”

    “你既然执迷不悟，今后的事情朕也就无法保证了。”皇帝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结发妻子，撂下了一句狠话，“为了江山社稷，朕不会拘于私情所限，至不济来一个大义灭亲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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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筹备

﻿西北诸将弹劾风无昭的本章在京城顿时又掀起了轩然大波，知情的大员都闭上了嘴，唯有那些不知底细的低品京官议论纷纷。然而，这次弹劾在民间却并没有引起几许浪花，因为，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又多了一个，那就是有人秽乱内宫的传闻。尽管消息极其隐晦，朝廷对这些东西的管制又严，但自有悍不畏死者将这些事情传播得有鼻子有眼。

    达官显贵们对这种传闻自然是不屑一顾，大多数人也害怕惹火上身，因此严令禁止府中上下议论此事，只有极少数人感到忧心忡忡。各王府更是完全闭紧了府门，尽量减少了和外界的往来，平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不复一见，竟是人人自危，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风无痕已经好几日没到户部视事了，一直告病在家休养。不管是陈令诚还是师京奇，亦或是郎哥那边，分析出来的消息都是惊人的相似，皇帝又要有大动作了。对于一直珍惜着皇家尊荣的皇帝来说，他可以为些微的小过失而责罚自己的儿子，然而，一旦他们犯下的是滔天大罪，他绝不会让有司处置。皇帝选择的往往是忠心耿耿的珉亲王或干脆是动用私刑。这种有些疯狂的偏执可以说是宛烈皇帝被后人诟病的最大缺失，甚至有人认为正是因为这一点才造成了凌云今后血腥的二十年。

    “这奏章也算是一篇奇文呢！”师京奇啧啧称奇地拿着那份传遍朝廷的文章，“没想到展破寒一介莽夫，居然能做出如此一篇花团锦簇的好文来，真是人不可貌相！”

    风无痕置之一笑，“我托舅舅去查了一下，展破寒曾经中过举人，只不过京城的文试一直落榜，一气之下才应了武试，辗转之下才进宫作了侍卫，后来因缘巧合下才受了父皇密旨去了西北。那些军中大佬谁会想到他原本是宫中一个小小的三等侍卫，又看他家世不济，因此一个个都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如今怕是被他收拾过一番了。”他想起风无昭的处境，脸色不禁愉快了很多，对于这个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皇后嫡子，他可是没有任何好感。

    “西北的状况恐怕是已成定局，若是没有把握，展破寒也不会贸然上本。联名上奏这种事可大可小，一个不好就是一顶结党营私的大帽子，那些将领倘若不是有把柄在人家手里，也不会那么听话。”陈令诚沉吟地捋着自己的胡子，瞬间又转变了话题，“倒是街头巷尾的传闻值得重视，说得那么真切，却偏偏漏了人名，这不是存心把事情闹大吗？”

    风无痕苦笑着摇摇头，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躲避在家里，连安郡王风无方也安分地呆在府中，想必现在那些皇族们也是同样的苦恼。内宫向来只有朝廷命妇和他们这些皇族能够出入，其余鲜有能获准进入者，也难怪他们个个心惊。

    “依着父皇的性子，断不会容许这些流言蜚语坏了宫廷名声，到时又是一番彻查。前几****还听说他老人家去了皇后宫里，不知说了些什么之后，便脸色铁青地出来，又撤换了坤宁宫周边的所有禁卫，连伺候皇后的太监宫女也换了一批。如今后宫的传闻已经够多了，现在又闹了这么一出，连母妃也有些糊涂了。”

    后宫的事情原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陈令诚和师京奇对视一眼，同时选择了沉默。空穴来风必有因，更何况此事肯定还有后续，也许还会牵扯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也说不定。陈令诚是曾经见过皇后的人，根本不信这个一贯善妒的女人会轻易倒下，因此警惕之心从未打消过。

    “算了，我现在也没空处理这些事情。”风无痕无可奈何地道，他怎会不知眼前两人不肯说话的理由，“倒是越家托付的事情得上点心，否则我收受了他们这么多礼物就说不过去了。他们的手也确实伸得长了些，难道就不怕替家族招来麻烦？唉！”他想起那天接到的信件就感到一阵头大，倭国的生意除了越罗两家，其他的现在都只是分些残羹剩饭而已，成不得大气候，他们居然还想把那些人挤出去，独占所有的生意，实在是贪心过了头。

    陈令诚和师京奇也颇感越家此举欠妥，然而，想起越家的金钱后援，他们也想不出拒绝的道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各家王府都有他们的生财之道，如今这勤郡王府除了京里的赚钱买卖之外，便只能靠越罗两家了，毕竟皇帝赏赐的庄园出产有限。

    “殿下若是真没法子，怕是只能请那位魏文龙来商议一下了，此人倒是真正不凡的商贾，比起京城里面那些个守旧的老人来说强太多了。”陈令诚建议道。仅仅两个月时间，魏文龙便筹资盘下了不少生意，闹得京城原本声名显赫的几家巨贾人人自危。若不是碍着魏文龙的靠山太硬，恐怕他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嗯，反正父皇已经知道了我和魏文龙之间的交易，那就请他有时间过府一叙吧，这种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甚明白，还是托了行家的好。”风无痕可没把握能压制那些为利所趋的商人，只得另寻高明。

    再次来到勤郡王府，魏文龙只觉得一身的轻松，攀附上了一位皇子对商贾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作为权贵家的附庸了解得分外清楚。前次风无痕的安排就让他净赚了不少银子，此次不知又有什么好事。他想着想着，脸上的笑容就不禁暧mei了起来，这位七殿下倒是和别个不同，哪位皇子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结交商贾？看来自己真的是遇见宝了。

    “魏老板，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再度见面的时候。”风无痕甫进门就有些调笑地和魏文龙打了声招呼，魏文龙连忙起身行礼，两人随意寒暄几句，这才分宾主落座。风无痕命几个丫鬟奉上香茗，德方立即知机地将所有闲人全都领了出去，只有冥绝一脸肃然地立在主子身后。

    大厅里转眼间只剩下了三人，魏文龙也见怪不怪了。京城的权贵无人不知风无痕身边有个冷面侍卫，而且是形影不离的那种，知情者甚至暗自打听起冥绝的秉性来，希图通过他来攀攀门路，不过全碰了大钉子。冥绝就仿若风无痕的影子，除了王府中的熟人，他向来是不单独见任何人，恨得不少人牙痒痒的，可惜风无痕就是喜欢冥绝的脾气，一直都是宠信有加。

    “草民还未谢过殿下上次的带挈之恩，若非如此，草民近日也抽不出如此财力盘下那么多买卖。草民知道殿下不轻易见客，也怕坏了殿下的名声，因此也不敢贸然过府拜访，请容草民拜谢恩典！”

    魏文龙起身欲下拜道谢，却被风无痕笑吟吟地扶了起来。“魏老板这是何意？本王也一样借重了你的力量，不必如此在意。想父皇乃一代明君，自然需要四方辅佐，商贾之流虽然向来不为朝廷所重，却也是缺之不可，本王不过是做一个顺水人情罢了。”他眼神炯炯地盯着魏文龙，“只要魏老板不要忘记了本王的一番苦心就好，别的答谢之辞也就免了。”

    魏文龙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方才再次开口道：“殿下今日召见草民，不知有何要事？”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有事要请教魏老板而已。”风无痕微微一笑，“本王有个朋友想要在一地拓展一下买卖，无奈那个地方本就是商家云集之地，他虽然财大气粗，毕竟不能仗势欺人，因此想讨教一下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地独占买卖。”

    这话说得实在隐晦，不过魏文龙还是辗转听出了其中真意，他是转手过一笔的人，怎会不知道风无痕说的是倭国的生意。不过这事还真是不好办，他也得好生打算一下。

    风无痕满意地看着魏文龙为难的模样，这个问题并不好答，若是他能脱口而出，反而有敷衍之嫌。何蔚涛倒是真正好运道，连个小舅子也能成才，估计其他达官显贵不嫉妒都不行。魏文龙哪还顾得上风无痕的锐利目光，法子他倒不是没有，无奈很多都上不得台面，若是轻易抖露出来，一旦这主儿翻脸，应景儿就全是证据，他可不想冒险。

    “殿下，恕草民直言，如今的巨商大贾，个个后头都有靠山，若是想在官面上压过他们怕是不容易。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是地方官能够出一把力，那可是比京里的什么权贵都强。”魏文龙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不过京中豪门中支持的商贾实在不少，明面上不能做得太过头，只能暗地里打压，分寸火候都是最要紧的。”

    风无痕瞅着魏文龙似有些受惊的神情，心中却转着一个主意，不过，何蔚涛阴晴不定的脸又浮现了出来。这个老狐狸绝不会轻易把这么个财神爷出让的，看来不能和他太过亲近了，否则何蔚涛也许会向萧云朝抱怨，那时自己就不好做人了。

    魏文龙见风无痕没有半分不悦之色，也就放松了心情。两人又靠近了些，开始低声商议进来，不时能听到一阵笑声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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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套问

﻿与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其他事件相比，章叔铭的升迁便显得微不足道了。九月末，翰林院以章叔铭德才兼备，整理典籍有功之名请求封赏，章衍又暗地上书为义子保奏，言辞颇为恳切。皇帝不忍扫了老臣的面子，因此格外施恩，竟是对章叔铭连升两级，任翰林院侍读，从五品。章叔铭毕竟也是饱读经书的学子，谢恩之时和进退之间极为有序，也让皇帝暗暗点头。

    章叔铭既已升官，范衡文和李均达便不好在翰林院再呆下去，更何况掌院学士唐曾源一直对两人冷眼相待。好在有了风无痕的承诺，两人的心绪才好了些，否则天天面对着一干势利小人的同僚，还真是难提起精神来。不过勤郡王府两人倒不太好意思再去，毕竟如今风头正紧，为了自家小事，范李二人还不至于贸然求见。

    然而，吏部的文书来得却相当快，也不知风无痕托了哪位大佬引荐，两人各得了外放的差事。虽只是两个中等小县，但比起在京中苦熬资格，外官的升迁便要容易多了，毕竟吏部尚书萧云朝是风无痕的母舅，届时的考评想必不会故意为难。得了文书的那一刻，范衡文和李均达不禁相视一笑，神情间畅快不已。

    两人家境都只是小康而已，因此到京城就是为了科考，之后进入翰林院更是兢兢业业，也从未好好逛过京城。此次一旦得闲，两人交卸了翰林院的差事，不禁感觉一身的轻松，也就相约好好游玩一番。想起离开时同僚诧异的眼神和艳羡的脸色，范李二人都有一种荒谬的感觉，十年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能出人头地，那些在编修和修撰位子上辗转的低品京官怎会不羡慕两人的外放？

    “衡文兄，今次能够外放，也不知几时才能回到京城，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种种，实在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李均达举起手中酒杯，殷勤地劝道，“不过，幸好你我至交一直未变，否则一人逢此劫难，应对失措之后，前程就真的完了。”

    范衡文惘然地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却想起了当日和何叔铭相识的情景，那时两人是何等投机，言谈之间引为知己，哪会想到如今竟是如同陌路。“世事无常，莫过于此，七殿下说得不错，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就权当之前是一场游戏好了。”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均达兄，只望你我相交能之始至终。”

    李均达脸上不由现出异色，范衡文这话实在是沮丧得很，不过想想他和章叔铭的纠葛，他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上好的酒菜一盘盘地送上来，两人却谁都没有动筷的心情，只是一杯杯地灌着闷酒。两人今日也是一时起意，逛着逛着就出了城，见着水天阁的牌匾，这才决定填填肚子，想不到最终还是摆脱不了那种惆怅。

    水天阁的老板薛舜侨自两人踏进门起就暗地留了心，虽然范李两人官卑职小，但他还是认出了他们。他背后的主子早就注意到了章叔铭的异动，对那个狡猾书生的野心和手段也是赞赏不已，连带着范衡文和李均达也得到了几分重视。

    “两位公子，琼浆虽好，这样猛灌可是有伤身体，两位还是浅尝辄止一番为好。”薛舜侨笑容可掬地来到范李二人桌前，轻声劝道。

    范衡文不解地抬起头，见眼前人穿戴打扮俱是与普通掌柜和伙计不同，不由疑惑地问道：“我等只是借酒消愁而已，多谢这位先生提醒。请问您是？”

    “须知举杯消愁愁更愁，两位还是不要如此恣意的好，本店佳酿的后劲可是一等一的，到时说不定要在下送你们回府了。”薛舜侨微笑道，“在下姓薛，乃是水天阁的东主，今日偶尔来此地看看，谁想却遇上了两位青年才俊。”言罢就是一揖，神色间甚为礼敬。

    范衡文和李均达俱是不善言辞的人，顿时红了脸。两人虽是读书人，礼数却一向周到，虽知薛舜侨是商人，但听他言语清雅，倒也没有轻视之心，双双立了起来，拱手还了一礼。李均达率先开口道：“薛老板实在是客气了，我等哪当得起才俊二字，不过是驽钝之才而已，勉强挣了个功名，实在不值一提。倒是薛老板经营了如此一番产业，实在是令人佩服。”

    “哦，两位都是上科的才子？”薛舜侨装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脸色更为恭谨，“想不到今日水天阁迎来了两位贵客，真是蓬荜生辉。此地的景致算不上最好，两位可否移步楼上的包厢？”他见两人似有为难的模样，连忙又应承道，“今日也算有缘，就算在下做东请这一顿，两位公子务必赏脸。”

    范衡文和李均达拗不过薛舜侨的盛情，只得跟在他后面上了三楼。这里的景象和二楼截然不同，一派富贵华丽的模样，想来平素也是接待达官显贵。两人都只是小小的穷京官，不禁相视苦笑，若是让他们俩掏腰包，那微薄的俸禄哪经得起这等折腾，今儿个就算是欠这位薛老板一份大情好了。

    甫才坐定，薛舜侨就高声招呼道：“来人，将最好的酒菜送上来，吩咐厨子好生巴结着，若是两位客人满意，回头我重重有赏！”身边伺候的伙计哪还有不知机的，一个劲的点头答应着，连掌柜也跟了上来，唯恐东主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这次上的就不是起先的普通菜肴了，在薛舜侨的刻意安排下，山珍海味无一不缺，而且更是不惜取出了珍藏已久的茅台。范李二人只是在当初的琼林宴上品尝过这等佳酿，此次再饮却已时过境迁，不禁感慨不已。酒酣之际，薛舜侨趁势询问两人姓氏来历，范衡文和李均达不疑有他，一五一十地都吐露了出来。

    “原来两位公子年纪轻轻，竟然都已金榜题名，实在是难得。此次又获准外放，十年之后，说不定就是封疆大吏，薛某先前实在是孟浪了。”薛舜侨笑吟吟地举杯道，“今日就借这难得的佳酿，祝两位仕途如意！”

    范衡文和李均达连忙道谢不迭，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两人哪里听过这许多奉承话，心中得意至极，已是带了几分飘飘然，幸好他俩都是稳重的人，面上还能维持着几分淡然的模样。薛舜侨觑着两人神色，尽拣好听的话说，又是不是殷勤地劝酒。范李二人在楼下本就灌了不少，哪经得起这番厉害的琼浆，不一会儿功夫，醉意上涌，口舌间便有些不自在了。

    薛舜侨哪会放过这等大好机会，连忙再次小心翼翼地搭话。刚才的言语间，他早就得知范衡文比较耿直，因此自然是以他为突破口，套问起他和章叔铭之间的关系来。范衡文本就是心中愤恨，有人询问怎会放过，苦水一桶桶地就倒了出来。说到动情处，这个堂堂男儿几乎掉下泪来。薛舜侨心中暗自不屑，这个年轻人显然未经历过官场的诡诈，就算外放，恐怕也未必讨得了好去，不过这可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好不容易弄清楚了范李二人和章叔铭的交情深浅，薛舜侨便无心再和这两个书呆子打交道了，随口吩咐了一旁伺候的掌柜和伙计几句，他便匆匆下楼去了。连两个相交甚好的朋友都能够为了前程舍弃，枉论一个女子，章叔铭的野心还真是如同主子所料一般。不过，那位唐学士夫人举止实在是怪异，难道她和主子是一个想法？薛舜侨连忙摇摇头，将那些奇怪的想法打发走，自己只是耳目，这等需要思量的事情自有人管，自己只需把事情详详细细地报上去就好。

    范衡文和李均达迷迷糊糊地醒来时，骇然发觉两人已是睡在一间装饰精美的客房中，宿醉后的头隐隐作痛。好半晌，两人才省起之前的事情，不禁自嘲酒量不济。正在左顾右盼的时候，两个伙计推门进来，手中还捧着热水毛巾以及茶水之类，一见他俩已醒，脸上便堆起笑来。

    “两位公子，昨儿个薛大老板见你们醉了，因此特意吩咐腾出一间客房来供您俩歇宿。小的早上来过一回，见公子还未睡醒，便不敢打扰。这里是刚沏好的浓茶，解宿醉也许有效。”那伙计说着便递过茶盏来，另一人也忙着拧了热毛巾。

    范衡文和李均达的宅中虽也有小厮使唤，但因是临时找的，平日不甚会看眼色，伺候人更是毛手毛脚的。今日见两个伙计如此伶俐，对薛舜侨的观感便又强了几分，当下收拾完了，随手便赏了他们两个银角子。两个伙计平日也见过不少权贵，并不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但老板的吩咐在先，脸上还是摆出一副惊喜的样子，倒也满足了两位穷翰林的一点子心思。

    范李二人相视一笑，昨日的宿醉虽然丢人，不过也多亏了那些美酒，他们终于摆脱了心结。京城已经没有几天好呆了，两人同时转过这样一个念头，也许此后就得天各一方挣前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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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血色

﻿仅仅几日，京中的流言蜚语便有愈演愈烈之势，皇帝的性子便再也耐不住了。内务府是几乎用过筛子的方法把宫内大大小小的太监宫女都查了个遍，累了个倒仰，乱七八糟的结果倒有不少，让各宫嫔妃心惊胆战。原本持身正的只不过是看个笑话，那些低等嫔妃就不同了，她们居于深宫多年，皇帝临幸的次数却是极为有限，有些个耐不住寂寞的便有不清不楚的行为，竟是连六宫都太监平日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毕竟谁也不知道她们将来是否会得势。

    然而，心中最是不安的却是风绝，这么多年来能一直保住这个位置，就是因为他察言观色的功夫以及在皇帝面前表现出来的忠心。无论是身份还是经历，一切都是天衣无缝，所有知情者都死了，自然不会留下一点痕迹，唯一的破绽也许就只有那个女人了。不知为什么，一直只是把女人当工具的他竟会对她生出感情，甚至敢冒天大的风险与之私通，以致珠胎暗结，为此甚至还设法让皇帝再次临幸了她，竟成了一段孽缘。

    皇帝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信任他了，风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这段时日以来，不管他的差事做得多利落，皇帝的面上总是淡淡的，即便赏赐得再多，他还是心中难安。光他自己参与侦办的朝廷官员案件就有百余件，那些往日深得宠信的，祖辈功勋彪炳的，甚至还有后宫嫔妃母家的，皇帝一句话就将他们打落云霄，又何况自己？

    风绝望着明月苦笑一声，自己才三十出头就熬到了一等侍卫的官阶，若是从科举出头是绝不可能这么快走到今天的，但是，自己的荣宠都是皇帝的赐予，一旦那位至尊收回一切，那最好的结局就只可能是玉石俱焚，而最坏的可能就是自己仍然奈何不了他。不过，好像幕后还有一只推动一切的手在操控着，希望自己真能看到那一天。他的心中瞬间又充满了斗志，反正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就看自己是否有命搏到最后吧！

    六宫都太监石六顺慢吞吞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帮神色各异的大小太监。自从搜宫的那一天起，处置的各色宫女不下几十人，若是家中没什么背景的，多半是大棍子打死了往外面抬。至于行为不检的低等嫔妃也抓出不少，罪行轻的则是黜落到浣衣房为奴，重的则是一条白绫或是一杯鸩酒了断一切。他这个六宫都太监是忙活得不可开交，还要抽出时间来应付后宫几位有头有脸的娘娘，几乎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不过，收获也着实不小，光那些女人孝敬的金玉首饰就价值上千两，他真切地体会到了权势的好处。若不是先前的整肃，他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小心翼翼，唯恐落人把柄。

    “石总管，前面就是仪心宫了。”一个太监凑上前来，轻声提醒道。

    “小兔崽子，我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还会不知道仪心宫？里头住的不是皇上曾经宠幸过的萍贵人？”按照规制，宫里的各色贵妇只有获得了妃的封号才能称为娘娘，因此许多一辈子才挣了一个贵人或是嫔的女人只能一辈子住在荒僻的地方，老死只能看到头顶那片狭小的天空。仪心宫在整个内宫也算得上是不错的地方，要不是萍贵人曾有一段时间深得圣眷，仅凭她的位分决计不可能住到这里来。

    不过，今日的萍贵人却没了往日的风光，脸色惨白自是不用说，连一向视若珍宝的指甲也被掐断了，白皙的手掌上尽是血痕。“石公公，这真是皇上的旨意么？难道他真不顾惜往日的恩情？”她哀哀求道，“臣妾要见皇上，那些流言都是有人污蔑的，还请公公代奏！”

    石六顺冷冰冰地瞥了地上的女人一眼，神色中却并没有同情之色。后宫中承恩泽的嫔妃并不算很多，萍贵人的容貌出身都还过得去，封号却始终没往前挪挪，为的就是她的不识抬举。偶尔使使小性自然是无伤大雅，但在后宫这个百花争艳的地方还玩弄这一套无疑是自取其辱，也许皇帝是真的厌烦了她的贪婪，这才借此机会一了百了。

    “萍贵人，奴才只是奉旨行事，皇上交待赐您白绫和鸩酒，奴才只有办完差事去缴旨的分，哪敢胡乱代奏？万一皇上怪罪下来，奴才微末之身可是担当不起。”石六顺硬邦邦地回绝道，脸上却是恭谨而谦卑的神色。

    萍贵人恨不得一把将这个阉奴掐死，往日皇帝临幸频繁的时候，石六顺巴结得分外殷勤，此时却撇得一干二净，简直是最最卑劣的小人。她左思右想也无法弄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那件事情如此隐秘，照理不可能有人知道，想起之前宫里的流言，她终于悲哀地发现，自己只不过是网中的一条小鱼罢了。

    看看身前的白绫和鸩酒，萍贵人惨然一笑，举起那杯剧毒无比的鸩酒，一连道了三个“好”字，然后一饮而尽。片刻之间，一缕鲜血自她嘴旁缓缓渗出，她的神色也变得狰狞而怨毒，一双业已突出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几人，仿佛要将他们吞下一般，几个胆小的太监不禁吓得后退了几步。

    “人都已经死了，你们害怕什么？她是自找的，若是安享富贵尊荣，哪来的今日这一劫，还得累及家中父母，可惜啊！”石六顺的公鸭嗓子在几人身后传来，“好好收拾一下，皇上那里还等着回话呢！”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见石六顺缓步离去，方才省起此言的真意，面上不禁大喜。萍贵人怎么说都是得过宠幸的嫔妃，此次获罪自然应当抄没一切物品，那些御赐的物件理应缴回内库，但一些普通的金银珠宝还是不少，石六顺既已发话，无疑是默认了他们可以随意处置这些东西。一帮原本还存着一丝犹豫的太监立即开始翻检起来，不一会儿，个个的怀中便揣满了各色财物，脸上都洋溢着贪欲的光芒。

    石六顺懒得理会属下的那点心思，反正最后少不了他的那一份，也就用不着自己再去插手。他一直琢磨着皇帝的意思，那些流言蜚语怎么想怎么古怪，若不是熟悉宫闱的人，断传不出这等东西来。可是，宫里的奴才哪有这等胆量，况且这些隐秘事替主子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就算无意间撞见也是被灭口的份，除了位分极高又别有所图者，没有人会干这等蠢事。

    他无意中想起那天皇帝去过坤宁宫后的反应，额头顿时渗出了冷汗。尽管一再告诉自己那不可能，但他还是禁不住想起皇后以往的举止。这种先造舆论再举大棒的方式不是她经常使用的吗？这些年来，后宫里不知有多少有罪或是无辜的嫔妃莫名其妙地被赐死，皇帝只是间或插手一下，平日都是不闻不问，这次突然如此大张旗鼓，难道还是已经失势的皇后在作怪？

    石六顺惊疑不定地回勤政殿缴旨，皇帝却没有吩咐其他的事情，只是令他退下。身为六宫都太监，要管的事情着实不少，然而此时的石大总管一点都提不起精神，皇帝的奇怪态度让他有几分慌张，本来处置嫔妃时的一丝得意全都无影无踪。什么品级，什么头一份的荣耀，没了皇帝的恩宠，他和普通奴才有什么两样，因此就算拼了老底也得保住位子才行，这是历来六宫都太监的经验。

    “娘娘，宫里闹腾得实在太厉害了，您真的不打算插手？”柔萍轻轻地揉捏着瑜贵妃的玉颈，不解地问道，“这些日子各宫嫔妃老是在您这里转悠，显然是想让您向皇上讨个情。宫里那么多人，哪会没点错处，这么下去可了不得。”

    “柔萍，这些事情今后少掺和。”瑜贵妃冷冷地答道，“本宫知道你一向和她们宫里的几个人交好，不过你需得记着，本宫的决断不会有错。如今皇上是借机整肃宫闱，谁要是撞上了活该倒霉。本宫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两个儿子着想，何苦趟这浑水？天威难测，更何况是谁挑起这风波尚且没个准，本宫可不想让人抓了错处。”

    柔萍讪讪地应了一声，也就绝了心底的那些想头，跟着萧氏那么多年，她哪会不知道主子是说一不二的角色，等闲不能违逆的。刚才那番话已是逾越了本分，幸好她一向得宠，换了旁人早就发落了。

    主仆两人一坐一立，许久没有出声。突然，瑜贵妃深深叹息了一声：“柔萍，本宫一直将你留在身边，其实也是耽误了你的终身。你的容貌品性都是上上之选，若是有中意的人，本宫可以替你去求皇上恩旨，等闲京官谅也不敢怠慢了你。”

    “娘娘！”柔萍停下了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不要奴婢伺候了？”

    萧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宫里风波迭起，皇后身边的雾衣曾经何等风光，到头来却连个好下场都没有，本宫不想寒了身边人的心。你若是真有意嫁人，本宫怎能强留你？”

    “奴婢甘愿一辈子服侍娘娘！”柔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已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即便嫁人，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奴婢也不见得有什么好下场，还不如守着娘娘来得干净！”

    萧氏看着身前的心腹侍女，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看来本宫有一点比皇后更强，你比雾衣聪明多了！”她欣然赞道，“柔萍，你好生记着，如果有那一天，本宫绝不会亏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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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立场

﻿曾经门庭若市的贺府已经有几分衰败的景象，这些日子来，光贺甫荣下令遣散的下人就占了在册奴仆的三成。除了本来的家生奴才和一些老人，外头荐来和当初见贺府势大而卖身投靠的几乎都被筛了个干净。用贺甫荣的话说，只能共富贵的下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能度过如今的患难才是真理。整肃一番后，如今的贺府倒是严谨了许多。

    贺甫荣身披一件宽大的外袍站在院子里，眼神正对着身前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心中却想到了贺家的将来。如今爵位是保住了，但所有可以倚靠的官职却几乎都丢了个干净。有爵无职的贵胄在京城中一抓就是一大把，除了一丁点尊荣可以说是毫不起眼，想不到自己也会沦落到这一步。贺家这个三等承恩公的爵位还是靠皇后挣来的，一旦皇后真的被废，家族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爹，外头门上的几个人我都打发了。不过如今人手一下子少了，刚才贺贵来禀报说有些差事都派不下去。”贺莫彬轻声打破了父亲的沉思，忧心忡忡的模样看得贺甫荣一阵心痛。虽说次子一向不热衷宦途，只是钟情于典籍的书生，但毕竟比起其他两个儿子要得用的多，如今一众俗务压在他身上，贺莫彬一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顿时憔悴了许多。

    “彬儿，有些事情你须得强硬一些，不必听贺贵那个奴才胡说八道。”贺甫荣转过身来，脸上是深深的疲惫，“贺家早年不过就是三四十个下人，家务照样料理得井井有条，何曾出过差错？倒是后来家大业大之后，那些人都懒散了下来，成天只想着搂钱，其他苦差事就一个个推三阻四的。我是一直没空管这些，只得随他们折腾，贺贵也乐得逍遥，他这些年来收受的好处恐怕也不少了。如今不同往昔，你待会拿出少爷的身板，好好训斥他一番，若是再这么搪塞，他这个总管趁早走路。其他不想接差事的一律遣散，贺家不养闲人！”

    贺莫彬钦佩地看了一眼沉着的父亲，心中暗自赞叹，尽管丢官去职，但父亲余威尚在，如果有起复的那一天，自家就又有希望了。“爹教诲的是，孩儿记下了。”他弯腰施了一礼，正待离去，却被贺甫荣再次叫住了。

    “上次你说的流言，宫中可有定论？”贺甫荣不安地问道。京中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成了困扰他的一大心病，空穴来风必有因，他可不信普通宫人能传出来这等消息。

    “没有，只是孩儿隐约听说皇上似乎在整肃宫闱，似乎处置了不少人。”贺莫彬思量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对于这种事，他向来留心不多，因此只是知道个大概，不少消息倒是从府中下人那里听来的。

    “嗯，此事不可等闲视之，你吩咐下去，严禁府里的人谈论这些事情。若有犯者，莫要怪家法无情！”贺甫荣的神色异常严肃，“绝不能让人从这上头抓了贺家的把柄！”

    贺莫彬先是一愣，随即躬身应是。尽管有几分不解，但对于父亲的意思，他哪敢违背，立刻转身传令去了。在他的心中，还是那种闲云野鹤的日子最为逍遥，可惜，如今的势头由不得他作选择，除非他真能放任家族毁灭。

    贺甫荣长叹一声，他不是不知道那些留下的人在想些什么，但是否有起复的那一天，他心中根本没底。天威难测啊，那位至尊的心中在想些什么，恐怕就是他身边最亲近的瑜贵妃都未必能猜度到，枉论他们这些臣下？每日里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即便如此，还是动辄见罪，万劫不复，帝王心术，又岂是等闲？

    正在长吁短叹之际，他突然又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定睛一看，正式刚刚离开的贺莫彬，只见他神色间早没了一贯的镇定，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才勉强开了口，声音竟有几分颤抖，这种反常的举动不禁将贺甫荣本就不平静的心吊了起来。

    “爹，皇上，皇上微服驾到！”

    贺甫荣不由大惊失色，皇帝在这等时刻驾临贺府，是祸是福只在他的一念之间，究竟是什么大事？“快，快带我去见驾！”他刚一催促儿子，就想到了自己身上的穿戴，若是这幅打扮去见皇帝，一个不好就是失仪之罪。但若是先去换了衣服，一来一去又是不少时间，总不能将皇帝撇在外间吧，慢君之罪可是罪过更大。

    正在彷徨之际，眼尖的贺莫彬已是望到皇帝的人影在院子另一头出现，急忙拉扯了父亲几下，自己先行跪倒在地。贺甫荣一见更衣是肯定来不及了，只得无奈地整整衣冠，伏跪迎接，心中却是忐忑不安。只听头顶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两人已是可以瞟见皇帝的足尖，额头细密的汗珠顿时渗了出来。

    “和林，这院子倒是颇为清雅，真正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啊！”皇帝感慨地环视四周的景致，“平身吧，你年纪也大了，不必如此拘礼。”

    贺甫荣哪敢造次，若是从前倒也罢了，如今还是规行矩步的好。“罪臣谢皇上恩典，只是一来尚未老迈至此，而来罪臣又为待罪之身，无官无职，万万不敢废了礼仪，还是跪着回话才是规矩。”贺莫彬却是难得面君，压根连偷看都不敢，身子伏得极低，额头的汗珠滴在青石地上，顿时激起一阵微小的声响。

    皇帝洒然一笑，“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也罢，朕不勉强你。这个年轻人是你的次子贺莫彬么？朕倒是没见过几次，印象不深，听说和海从芮一样是个书痴？”

    “正是犬子莫彬，他的功名是自己考的，只不过后来不愿出仕，领了一个翰林院的闲差事四处乱逛，哪比得上海大公子的博学多才？书痴二字却是谬赞他了。”贺甫荣打点着语句，唯恐中间有什么差错。

    贺莫彬心中有几分不服，书痴二字是他最希望的评价，父亲居然把这夸奖往外推，实在是让他不忿。然而至尊在前，父亲自然只能谦逊，况且他对海从芮确实心中佩服，因此只是撇撇嘴，所幸脸朝地下无人看见，否则又是一场风波。

    “好了，你就不用如此诚惶诚恐了，再这么下去，和金殿奏对又有什么不同？”皇帝似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朕今日微服出游，只是想单独和你说说话，仅此而已。”

    贺甫荣敏锐地感觉到了皇帝的弦外之音，连忙轻轻触碰了一下犹自发呆的儿子。贺莫彬也是心思灵动的人，随即叩头告退。转眼间，院子里除了皇帝的两名贴身侍卫，再也看不见任何外人。

    “贺甫荣，你知道朕今日来此的用意何在么？”皇帝的声音突然转冷，“探望一个新近获罪的朝臣，若是传扬出去会有什么结果你应该清楚。“

    “启禀皇上，罪臣一定会约束家中大小不得将此事外泻。”尽管知道这种事情决计瞒不了多久，贺甫荣还是硬着头皮答道，“罪臣知道如今贺家能一息尚存，全赖皇上恩典。皇上来意，罪臣不敢擅自揣测，只盼能为皇上分忧。”

    “按理说来，你犯下了如此重罪，朕完全可以将贺家从京城世家中抹去，但最终还是保下了你，为的只是你还有一点是朕看重的，那就是你的忠心。”皇帝缓缓行到贺甫荣身前，居高临下地道，“你应该很清楚，朕的皇后和五皇子都干了些什么！虽然你也有为虎作伥的时候，但毕竟还曾经是股肱之臣，朕还有用你之处，否则，如今你还能如此逍遥？”

    贺甫荣顿感冷汗淋漓，背心都似乎湿透了，家族的荣辱，众多族人的性命前程，的确都取决于皇帝的心情和决断而已。都是那个偏执疯狂的女人害了他们，还有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若非他的贪婪无义，莫斐又怎会命丧千里之外？

    “一旦朕处置了风无昭，皇后便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的流言多半出自她的手笔，朕不想再这么放任她下去了。贺甫荣，朕现在要问你的就是，贺家究竟准备如何自处？”皇帝狠狠地甩出一句话。

    皇帝的话里大有转机之意，贺甫荣的心不争气地快速搏动起来。“罪臣乃是皇上的臣子，自然以忠君为己任，断不可能为了家中不肖子弟而愈陷愈深，还请皇上明鉴！”

    “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皇帝似乎对贺甫荣的态度还算满意，不过，这等誓言并没有什么约束力，要真正解决皇后那边的势力，办法只有一个。“不过，倘若朕执意废后，你真有把握约束贺家这一阵营中的人？”

    这句话说得却是重了，贺甫荣权衡再三，终于咬咬牙道：“皇后已失仁德，其贤不能服众，自然不应再执掌六宫，罪臣并无意见。只是那些往日拥立五殿下的人未必如此想，万一他们一意孤行，罪臣并无十分把握能劝服他们。”

    “朕并没有真正废后的打算，毕竟史书中轻言废后的大多是昏君庸主，朕可不想千秋万代后担此骂名。”皇帝的神色轻松了些，若是贺甫荣轻易答应，事情反倒不正常。

    贺甫荣奇怪地抬起头来，却瞥见皇帝的眉头微微上扬，似乎已是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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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弃子

﻿“贺甫荣，朕知道你在担忧些什么，不就是立何人为储君么？如今朕还算得上是春秋鼎盛，谈论身后之事为时尚早。”皇帝冷哼一声，面上带出了无穷的寒意，“你也无须担心没了后宫的支持贺家就会在朝争中处于下风，皇后实在是过于糊涂了，朕思量你们贺家不会没有另一个晓事的女儿了吧？”

    贺甫荣将皇帝的每一句话都掰碎了细细品味，竟得出了一个极为意外的结论，难道这位至尊的意思竟然是要让贺家再出一位嫔妃？他顾不上失仪，径直抬起了头，只见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已料准了他的反应。

    “你为官多年，虽说政绩一般，不过也算是安分守己，小心谨慎。”皇帝看着贺甫荣尴尬的样子，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上次的事情实在太过冒失，朕倒是没听说过身为堂堂极品大员，把自家的东西落在那种人手中的。朕倒是派人去查探过那两人的底细，结果却是出乎意料。如果朕没弄错的话，你恐怕不是为了杀人这种区区小事找上他们俩的吧？”

    贺甫荣顿感眼前一片漆黑，那件事情没有成功便告夭折，他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尽管皇帝拿到了那枚扇坠，但毕竟和那件事比起来还算轻的。如今皇帝笑眯眯地开口问出来，究竟是何打算？

    他正准备开口，却被皇帝挥手止住。“朕只不过好奇得很，为什么身为臣子，却有那么多人想要打听君王的隐私？苏常本是前程似锦，朕也向来器重于他，偏偏他蓄养死士倒也罢了，居然还勾结那个人。你想知道的是不是这些隐秘事？”皇帝的面上充满了讥诮，“这个名字在朝中一直相当于禁忌，你真的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罪臣万死！”贺甫荣终于醒悟到自己举止的可笑，连连碰头谢罪道，“罪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以致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伏乞皇上开恩！”对于皇帝的处置，他没有丝毫的把握，但想及适才皇帝提到的另一件事，他的心中又涌出了一点希望。

    “朕若是真的追究此事，就不仅仅是将你革职而已。”皇帝随手折下旁边小树的一根枝条，一边揉捏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此事到此为止，但若是你再犯，后果如何就不用朕再提醒你了吧？”他满意地看着贺甫荣惊惶的神色，“忠君乃是本分，若是你今后不存私心，辅臣之名自然是少不了你的，用得着那么胆战心惊走独木桥么？如今看来，还是无痕聪明，万事只有舍才能得，他的那点小心思可惜没几人学得会，你也是一样。”

    贺甫荣反复琢磨着皇帝话中真意，骇然发现皇帝对风无痕的恩宠仿佛不在往日几个夺嫡有望的皇子之下，心中不免懊悔不已。他是把这位七皇子得罪得狠了，若是不下大功夫，恐怕是难留一个好印象。不过如今最紧要的是再着力探探皇帝的口气，希望他开始那句话不是玩笑才好。

    “皇上隆恩，罪臣感激不尽。罪臣膝下只有一女雪茗，深通《女训》《女则》，容貌也算过得去，至今尚未婚配。罪臣本想借着贺家家名将她许配名门，可这丫头却以家门逢难为由执意不允。如若皇上不弃，愿将此女送入宫中侍奉洒扫，以赎罪孽，恳请皇上允准。”

    不愧是号称不倒翁的贺甫荣，皇帝心中暗赞，面上却仍是淡淡的。他早已过了醉心于女色的年纪，即便纳了贺甫荣之女，不过是为了重新笼络贺家的势力，顺带将不知好歹的皇后和风无昭孤立起来。不过，贺雪茗的美貌在京中名门淑媛中也是顶尖，纳进宫中总是赏心悦目，算起来自己也已经好几年未曾在世家中选妃了。想起当初见到瑜贵妃萧氏时的惊艳迷恋，皇帝暗自长叹，自己毕竟是老了。

    “既然你有心让她入宫，朕自然会有恩赏，不过如今你尚未起复，封号上也许便要委屈些。”皇帝思量半晌，徐徐说道，“既然她曾读过《女训》和《女则》，朕便还要叮嘱一句，皇后的教训在前，若是她自恃母家威势，朕也不会容情。”

    “皇上教诲，罪臣谨记在心，之后定会教导小女一番。”贺甫荣听得皇帝答应，心中不禁大喜，当年要不是皇后醋意太甚，而且贺雪茗的容貌无法和瑜贵妃萧氏匹敌，再者其人年纪尚幼，因此也就绝了送她入宫的念头，没想到今日贺家还能再出一位娘娘。“皇上待贺家有天高地厚之恩，罪臣定当尽心竭力报效皇上，绝不辜负圣恩。”

    该说的都已经交待，该做的也已经达到了预先准备的效果，无论是皇帝还是贺甫荣，都对于这次会面极其满意。对于皇帝来说，没了贺家的辅助，皇后便犹如唱独角戏一般翻不出大风浪来，风无昭也就没了后援。而对于贺甫荣来说，贺家的再次崛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皇帝一道恩旨，一切便迎刃而解。

    送走了皇帝，贺甫荣这才感觉到整个人如同打斗过一番，浑身浸透了汗水。一直跪着的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腰更是根本直不起来，还是靠着贺莫彬的搀扶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尽管身心俱疲，但他还是难掩眉宇间的神采，今天的收获实在太大了。他打发儿子去下封口令，这才躺倒在床上开始沉思。

    看来御座上的至尊对于萧氏那边太过强盛的势力已经开始提防了，贺甫荣暗自打起了算盘，即便皇后失势，自己的女儿也能填补后宫的位置，若能怀上龙种那是最好，如若运气不佳，不妨动动其他皇子的脑筋，比如说那个皇族中最年幼的十二皇子。长久未曾全力开动的思想再次全力开动了，此时的贺甫荣，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在朝堂中自信从容的模样。

    回到勤政殿的皇帝望着桌上那堆积得足有一尺高的奏折，深深叹了口气。然而，他很快瞥见了大殿一角的熟悉身影。“石六顺，朕让你办的事情都怎么样了？”皇帝突兀地问道。

    石六顺狼狈地现出了身子，要不是因为皇帝突然回宫，他根本来不及接驾，也不会弄得这样躲躲藏藏，想不到一眼便被揪了出来。“奴才未能及时接驾，皇上恕罪……”他抬头偷偷瞟了一眼，见皇帝似有几分不耐烦，连忙将话题转了回去，“皇上吩咐的事情，奴才已经办妥了，只不过涉及宫人实在太多，无法一一道来。”

    “嗯，你的差事办得不错。”皇帝点头道，“宁可错杀，绝不能放过那些伤风败俗之辈。况且杀一儆百，也好让那些胆大的收敛一些。”

    皇帝蕴涵着杀气的语调让石六顺不禁缩了缩脖子，心中暗暗叫苦。自古伴君如伴虎，曾经深得宠幸的萍贵人一旦失宠，也只不过是一杯鸩酒了断，更何况自己这个太监。他在萍贵人面前装得人模狗样，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罢了，毕竟她人都要死了，奈何自己不得。在其他嫔妃面前，石六顺却始终是谦卑的模样，奉承话一堆堆地打叠逢迎着，因此好处一直少不了。

    “奴才只是奉旨行事，差事办好了只是分内之事。这些天处置的人多了，宫里头有时候会有些闲言碎语，奴才也只当他们是胡说八道……”他正要接着往下说，却发现上头气氛不对，背上承受的目光似乎突然锐利了许多，皇帝动怒了，石六顺的心中转过这样一个念头。

    “石六顺，那些敢嚼舌根的全部交由慎刑司处置，实在是胆大妄为！”皇帝突然咆哮道，“朕还没有追究是谁私自传言宫闱之事，他们居然还敢有怨望之心，看来朕先前还是宽纵了他们！换作是先帝，他们就该一个个全都杖毙，留着也是祸根！”

    石六顺的身子又伏低了些，先帝爷的传说他怎会不知道，在当年的老人口中，至今仍流传着当年整肃宫廷时的惨景。足足几百个小太监全都被活活打死，为的就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流言。然而，在朝臣眼中，那位至尊维护了宫闱的体面，至于残暴两个字则是压根没提过。他们这些太监阉奴，根本就连人都算不上，士大夫们又怎会为他们的冤死而鸣不平？

    “奴才谨遵皇上旨意。”石六顺叩头答道，这次他拿到了更大的权限，伴随着的也是更深的战栗，下一次是否也会轮到自己呢？

    看来这次雷厉风行是对的，皇帝不悦地看着面前的奏折，心中却想着之前的事情。只有血腥的震慑，才能让那些已经惯于放松日子的人重新拾起恭敬之心。似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展现一下帝王的手段了，皇帝冷笑一声，随手拿起一本奏折，提起朱笔狠狠地批了下去，耀眼的红字仿佛彰显着奏折主人可怜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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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交底

﻿对于西北诸将的弹劾，皇帝很快作出了明确的批复，革去风无昭署理大将军之职，另委安郡王风无方为新任大将军，即日赴任。尽管风无方的爵位没变，但谁都知道，只要西北建功，这位炙手可热的王爷晋封亲王是指日可待的事。待交接完毕后，着风无昭立刻回京述职。朝臣们心中都很清楚，所谓的述职无疑是借口，可以想见，风无昭这次回京之后，要再出京城恐怕就难了。宗人府随意找一个借口就可以将其软禁，不出意料的话，这位身份最为尊贵的皇子在夺嫡之争中落马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然而，坤宁宫中的皇后仍然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她并不知道贺府发生的变故。自从那天皇帝来过之后，看守坤宁宫的禁军全部撤换了一批，不仅如此，她的身边现在时时跟着两个皇帝派来的心腹太监，竟是形同监视。往日稍有不如意便会大发脾气的皇后对这种情形却未置一词，完全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让深知她秉性的皇帝心中极为不安。

    皇后贺氏斜倚在一把宽大的靠椅上，神情舒缓，似乎并不在意身后炯炯的目光。该布置的早已吩咐下去了，现在自己能做的，只不过是等待而已。她端起手中的茶盏，轻轻品了一口，眉头立刻紧蹙了起来，“这茶是谁沏的？好好的茶都被糟蹋了！连火候都不会掌握，以后别的分寸哪能拿捏的好？”

    一个年轻宫女慌慌张张地跪在地上，神色中尽是不安，她早就知道皇后是个难伺候的主子，却没料到一杯茶就能让她发作，今后的日子还真是没法过了。

    “起来吧，本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贺氏正眼也不瞧那宫女一眼，自顾自地说道，“如今是什么时候本宫清楚，怪不得你不上心，下去吧！”

    那宫女也不懂座上的主儿话中真意，如蒙大赦地叩头退出。皇帝派来的两名心腹太监对视一眼，心中疑惑不已。皇后最近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反常了，想起皇帝的吩咐，两人都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只要一天没有下诏废后，皇后就是六宫之主，万一她抓着个由头整治自己一番，皇帝是绝对不会为他们说情的。

    与贺家交情密切的几个朝臣都接到了贺甫荣的密信，对于他们来说，这个短短几天中接到的第二封要函了。不过，看了信之后，几乎每个人的脸色都相当难看，有些谨慎的人立刻省出要变风向了。于是乎，大动作变成了小动作，小动作变成了没动作。既然明确了皇帝的态度，他们可不像那些不怕死的言官敢犯颜直谏，连贺家都能丢卒保车，他们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皇后好不容易收拢的一干人便这么改变了阵营，少有几个有义气的还想着写一道奏折虚应故事，但立刻被别人劝了回来，写迄的本章也只得立刻毁弃。如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贺家既然能出一位新娘娘，性情不好的皇后自然便不值得为之竭尽忠诚，况且风无昭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贺甫荣密信中隐晦提到的事情让贺氏这一阵营的朝臣全都感到寒心，因此分头碰了碰之后，这些人全都进入了蛰伏和观望状态。

    京城暗潮汹涌，西北大营也同样不得安生。尽管安郡王尚未抵达，但信使加急送来了朝廷的公文，诸将已是心中惶然。展破寒又同时得了皇帝密谕，知晓的远比其余诸将更多，然而，他却更为不安。皇帝没有照先前的旨意任命他为大将军倒也罢了，毕竟朝廷的惯例摆在那里，没有一个庶民出身的人能居此高位的道理，但将他调回京城却不同，那相当于剥夺了他的兵权。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十余年才训练出破击营的这些将卒，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轻言放弃。

    可是，凭自己的这三万人马，如果西北无主，尚可以有一番作为，但安郡王风无方可不是普通人，单是当初在福建剿倭时的狠辣，就可见他并不甘于像风寰杰那样一味韬光养晦。他一旦到了西北，诸将对自己的背后中伤决计少不了，那时就算没有皇帝密旨，自己也休想在大营再呆下去。难道真的要冒险起事？

    展破寒无奈地摇了摇头，尽管无数次思量过这个诱人的想法，但理智告诉他绝不可行。莫说无粮无饷，就是亲信一旦得闻自己反叛，恐怕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跟随，枉论军中其他虎视眈眈的将领。自己能收到皇帝密旨，难保其他人就没有，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能接受了。“真正好手段啊！”展破寒仰天叹道，“倘若我生于权贵之家，又怎会如此令人摆布？”

    风无昭自被软禁后就没见过外人，展破寒防范得不是普通的严密，一日三餐皆是亲信送去，一步都不许他离开大帐。这位身份尊贵的五皇子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主儿，署理大将军只不过是自己想出来的由头，若是换了平常，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这个没上过战场的皇族掌管西北大营。如今一旦被囚，竟是毫无反抗之力。

    起初几天，风无昭还能端起皇子的身板，对那几个送饭的亲兵呼三喝四，好不神气。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些人和自己身边奴才的不同，他们看自己的眼光就如同在扫视一件死物，那种冰寒无比的气息很快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曾经试过以死威胁，然而，这种在旁人眼中严重无比的大事却没有激起一丝波澜，送饭的亲兵丝毫不理会他的叫嚣，直截了当地打落了他手中的破碎瓷片。自那时起，风无昭就知道，没有父皇的旨意或是其他变故，自己是不可能走出这里了。

    展破寒再次走进大帐的时候，几乎认不出眼前那个胡子拉碴，眼神空洞的颓废男子就是不久前意气风发的风无昭，眼神中不由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天家子弟，一旦沦落成尘，也不过如是。“末将见过五殿下。”他微微躬身行礼道。

    风无昭眼神一亮，瞬间又黯淡了下去，“你还来干什么，若是要看本王的笑话那就免了。横竖都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想必回京也不过如此。”他冷冷地甩出一句话，“怎么，难道是父皇有旨意了么？”提到“父皇”两个字，风无昭的神色异常复杂，对于那个既敬又恨的父亲，他实在是有太多的心思存在心底。

    “皇上已经下旨，由安郡王掌管西北大营。”展破寒微微一笑，仿佛是毫不在意地说道，“抵达即日交接印玺，而后五殿下就得回京了。”他扫了一眼风无昭微微色变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道，“末将也会随五殿下一起回京述职，这也是皇上的旨意。”

    风无昭终于动容，不过却是一阵疯狂的笑声：“展破寒，你费尽心思出卖了本王，到头来还是换不了父皇的信任！怎么样，大将军的位子到底轮不到你坐吧？哈哈哈哈！”他一个劲地大笑着，丝毫不顾忌自己此时的处境，“回京述职，你一个小小的统领需要述职？恐怕踏进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天牢吧？别以为父皇不知道你在本王的这次举动中充当了什么角色！”他的笑声嘎然而止，阴森的脸上狰狞无比，“你记着，只要本王不死在这儿，你就休想讨得好去！就算作鬼，本王也要拉上你！”

    展破寒不由皱紧了眉头，这等天潢贵胄最是记仇，虽然他并不怕这些，但返回了京城，若是风无昭来上一嗓子污蔑，届时皇帝也不一定保得下来。自己的根基本就在西北，若是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贸然留在京城，恐怕下场比风无昭还要凄惨。然而，他并不想让风无昭瞧了笑话去。

    “五殿下未免将话说得重了些，末将只不过是奉了皇上旨意行事，若有得罪也是出自公心。倒是殿下的几个心腹颇为有趣，若非他们将您的大计戳穿，末将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掌控局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想不到殿下费尽心思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展破寒的脸上现出一缕讥诮的笑意，“若是五殿下执意想歪曲末将的苦心，那就悉听尊便好了。”他又是躬身为礼，疾步退出了大帐。

    展破寒的话如同烈火般炙烤着风无昭的心，即使曾经想到过这个问题，他还是无法相信一向忠心耿耿的霍叔其会在关键时刻背叛。实在是太荒谬了，自己给了他信任和富贵，甚至还允诺了官职，一向更是待之如同兄弟，他居然会出卖自己？风无昭不是没有想过展破寒意图挑拨，但自己已是阶下囚，即便回到京城最好的结果也是永远软禁，他犯不着用这种假话蒙骗自己，看来十有八九是确实了。

    风无昭无言地在帐中转着圈子，母后一定不会甘心于自己失去立储希望的，就凭她那不服输的性格，说不定会冒死一搏，事情也许还会有转机。霍叔其，若是你真的背叛我，那这个时机就选择得太愚蠢了，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届时大不了鱼死网破。他又发出一阵长笑，刺耳的声音在帐中回荡，连看守在外面的一众亲兵也觉心悸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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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前夕

﻿听说了皇帝的旨意在朝议上无人反对之后，皇后贺氏彻底明白了一个事实，自己的家族恐怕已经抛弃了他们母子俩。想到堂兄贺莫斐莫名其妙的身亡，她知道已经老迈的叔父不可能放过事情真相，风无昭的所作所为怕是让老人真的失望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无论是儿子或自己，亦或是一向精明的贺甫荣，都已经深深陷进了一个蓄谋已久的圈套中了。

    她还能倚靠什么，总不成让手中唯一的一点筹码去刺杀皇帝吧？贺氏苦笑一声，颓然坐下，还是令他们去保护无昭好了，这样也能留下自己的最后一点血脉。身后的两个太监早已被她的人暗中制住，此时作声不得，只能愤恨而惊恐地看着这位名义上的六宫之主。

    这本就不是什么完美的计划，无非是垂死的挣扎罢了，贺氏心中很清楚，后宫里没有任何人靠得住，唯一的心腹雾衣已经死了，她就断了最后一根支柱。外间的几个重臣都是当年祖父曾经郑重托付过的，因此她才派人前去联系，希图保住风无昭的前程。巧舌如簧再加上诱之以重利，几个贪欲重的就应承了下来。至于那些迂腐而清正的，她则是以君臣大义晓之，毕竟立储以嫡乃是古礼，也是立国安邦的大事，对于这些固守礼制的大臣来说，皇后的这一激无疑是很有效的。

    然而，贺甫荣终究是棋高一着，不知是皇帝和他做了什么交易，那些本都答应了上本保奏的人最终全都偃旗息鼓了，连个响声都没有。贺氏原先想以宫闱秘事作为掩护，顺便还可以清理一下那些狐媚惑主的贱人，把皇帝的精神集中到这边，外间的事就能徐徐图之。谁料自己的每一步棋都被料准了，现如今竟是满盘皆输的结局。无昭，怪就怪你没有皇帝的命吧，作母亲的已经尽力了，贺氏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抬手端起了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皇后重病的消息在京中并没有激起多少波澜，朝官们都知道这位国母的气数怕是不长了，小老百姓更关心的还是另一件事。自从几天前皇帝宣布将纳贺甫荣之女贺雪茗为妃之后，街头巷尾就流传起贺家将要东山再起的传闻来。萧氏这一阵营的人全都乱了方寸，萧云朝更是往宫里跑了三次，却全被瑜贵妃派人挡在了外头。

    “陈老，你怎么看？”勤郡王府中，风无痕也是满脸凝重，“父皇先是打压贺家，现在又把他们捧了起来，莫非为的就是制衡这一条路？”

    “皇上这一手实在是高明至极，说是画龙点睛恐怕也不为过。”陈令诚摇头道，心中想到的却是皇后的重病，“萧氏一族如今的势力过大，朝中不能没有与之抗衡的势力。再者，一旦皇后逝去，原本将贺氏一门团结在一起的势力就会土崩瓦解，届时朝政必受冲击。皇上纳贺雪茗为妃，无疑是给了贺家又一个希望，毕竟皇上如今勉强也算得上春秋鼎盛，说不定还能给贺氏一位皇子。”

    陈令诚那句“勉强也算得上春秋鼎盛”实在是大胆了些，到了外头就够得上大不敬的罪名，因此在座几人全是面如土色，只有当事人本人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风无痕轻咳了一声，这才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气氛。“听说母妃那里已是分外不满，舅舅几次入宫都没见着人。我这段时间一直告病，也未入宫请安，此次舅舅传话过来，让我设法见母妃一次，免得外间人胡思乱想。”

    “殿下去见娘娘一次也好，皇上的心意娘娘其实应该最清楚，此次托词不见，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师京奇一直不认为皇帝会撇开诸多年长的皇子而偏爱一个尚未成年的风无惜，毕竟国赖长君的道理那位至尊应该明白。帝王心术不是他们能够完全揣测得清楚的，因此就只能依赖瑜贵妃了。

    “好吧，我明日就进宫一次。”风无痕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他的心中始终压着一块不明所以的大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威胁着他。一直在争权夺利的漩涡中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他的神经已经变得过分敏锐了。

    凌波宫中，瑜贵妃满意地看着风无痕，知道自己这三年没有走错棋。她那些拒客的举动原本就是做给外人看的，萧云朝为人不够精明，若是他能像何蔚涛那般，自己也能放心托付大事，如今却只能靠无痕了，毕竟他是自己的儿子，而且在皇帝面前也能说得上话。

    “无痕，难道你也认为母妃是在吃醋么？”瑜贵妃一脸笑意地看着儿子谨慎的坐姿，“这次进宫应该是你舅舅来请你救急吧？”

    “母妃说笑了，儿臣自然知道您不可能像其他娘娘那般只想着父皇恩宠。”风无痕在母亲的目光直视下有些尴尬，随即又挺直了身子，“儿臣只想知道母妃今后有什么打算？毕竟外间偏向萧家的一众大臣全都瞧着您，舅舅也不得不小心行事。再者父皇的这次纳妃过于突然，内中深意我等虽然能够猜中七八分，但毕竟无法完全揣摩通透。”

    “无痕，看来你真的是大有长进了。”萧氏淡然一笑，刚才的游戏之色顿时无影无踪，“本宫跟了你父皇多年，深知他的秉性多疑自负，即便他再宠爱的妃子，一旦危及社稷，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皇后是他的结发妻子，虽说她和我争斗多年，手中更是沾满罪孽，如今只剩下一口气的模样却仍是让人唏嘘不已，也是皇上的一个警示。”

    “萧家的势力壮大得太快了，当然，你也是一样，从一个微不足道的病弱皇子到如今的勤郡王，你的机敏练达让你父皇很是嘉许，但同时也招来了他深深的疑忌。莫说是皇上，就连本宫也很难相信你能凭一己之力走到今天，所以你今后的路上将会有无数双猜度的眼睛注视着。无痕，回去告诉你舅舅，让他好生韬光养晦，皇上如今身子康健，最忌讳的就是朋党太强，乱了朝政。他若是聪明，就不要再插手许多不该管的事情。”

    ……

    风无痕走出凌波宫的时候，心中已是一片平静，从初听母亲分析状况时的震惊到后来的无动于衷，他经历了太多这样的过程，仿佛心已经死了。母亲那么冷静地娓娓道来，似乎早已忘记了当年的恩怨，这才是他分外不能忍受的。不过自己不是也一样虚伪么？为了保住性命和其他的东西，也许是荣耀，也许是地位，更多的或许是自尊，他无数次做出了冷酷的决定，无论是对自己或是对他人。

    不知怎么回事，他居然再次来到了明方真人的居所。自己有多久没到这里来了？风无痕苦笑一声，似乎是那位奇怪的老人让自己无须再来的吧。尽管也算是勤政殿的偏殿，但这里着实没有太多人，但他心中清楚，这里随处隐着的高手怕是不少。然而，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冲动让他再次向那条熟悉的路走了过去。

    仍然和以前一样无人阻拦，那种静谧让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慢，终于，他看到了那个人影，明方真人明亮的眼睛正视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进来吧，外边那些人不会记起你来过这里。”他似乎知道风无痕的顾虑，“若是你不来，也许贫道也会找上门去。”

    风无痕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个老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分外摸不透，倘若他真有那等神通，又为何心甘情愿呆在皇宫里，山野对于这种修道士来说不是更合适么？他不敢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跟在明方真人后面进了殿。

    这里仍然犹如以前一样朴素无华，与宫中的其他华美大殿相比，竟是别有一番情调。风无痕无心在此久留，毕竟他是一时性起才走进了这里，即便明方真人保证不会有人发现，但那种过于神迹的说辞实在是令人无法相信。“真人，您究竟有什么事？宫里人的眼睛都瞧着这里，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而被父皇疑忌。”他直截了当地问道，面色也是有些难看，他甚至怀疑是明方真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让他懵懵懂懂地来到这里。

    “无痕，你难道不想知道凌云以后二十年的气运么？”明方真人并没有理会风无痕的质问，淡然道，“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贫道就知道你本不是属于宫廷的人，当年的星变贫道早已看在眼里，这才没有在皇上面前揭穿。你果然不负星象中的预示，几乎掌握了每一个机会，如今的地位虽然有不少幸运蕴含其中，更多的却是你自己的心机，贫道没有说错吧？”

    风无痕只感到浑身一阵恶寒，一直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被无情揭穿，换作任何人都无法自处，更何况是一直提防着破绽的他。“真人，您无须再打哑谜了，那些玄妙的事情即使您说出去，也无人会相信。什么二十年的气运，什么天命，我只知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朝廷的气数，社稷的安危，俱是决之于天子之手，决之于权臣之手，难不成老天爷还会降天雷劈打昏君，劈打奸臣么？”他的话说得刻薄至极，丝毫不顾忌这位师长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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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落定

﻿明方真人微微一笑，仿佛风无痕的揶揄并不是针对他的。“你就是直说贫道是骗子也并无不可，用不着如此愤世嫉俗。几年的皇子生活让你磨去了不少棱角，想当年，贫道看到的是一双清澈的眸子，而不是现如今这双充满了世故和猜忌的眼睛。”他自顾自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也罢，那都是你的选择，贫道没道理说三道四，今次用秘法召你来，只不过是为了一件事。”

    刚刚说出那些话后，风无痕就觉得后悔了，不说皇帝对这位老人的信任，就凭他教导过自己的那些时日，信口开河就未免太过了。不过，明方真人后面的话让他将一切都抛诸脑后，究竟是什么事让他用这种法子相召？

    “皇上曾经问过贫道究竟是立长还是立幼，贫道以不能干涉朝政回绝了这个问题，想来这就是皇上如今最为难的事。”明方真人叹息一声，表情突然变得无比严肃，“皇上如今虽然身体还算康健，不过阳寿却已经不长了，不出五年，就有一道关坎，若是能平安度过，还能再添五年阳寿，若是不能，恐怕就会撒手西归。”

    风无痕听着这些不能外传的话，顿感心惊肉跳，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位老人为何偏偏对自己谈起此事，紧张之下，手心已是被指甲刺出了血，嘴唇也已经咬破。这些消息如果被其他人知道，后果如何不堪设想，明方真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一旦皇上崩逝，贫道也会跟着被迫殉葬，这是早已注定的事情。不过，有一件事贫道一直没有对皇上说实话，对皇位有觊觎之心的并不止一干皇子，还有其他人也在暗处虎视眈眈。只要到了新君即位，所有的冲突都会瞬间爆发，那也是你最危难的时刻。”明方真人侃侃而谈，似乎谈的只不过是些微小事。

    “无痕，贫道没有传你多少保命的法子，但九炼阴阳罡想必在将来能救你一次，现在也只不过是让你少受疾病困扰而已。凌云的社稷已经传了几百年，但这一次的劫难不是来自外敌，而是朝堂之上，恐怕你应付起来也会分外吃力。也许皇上临终之前会给你权力，但是，你要小心了，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后，贫道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回风无痕真的是昏昏沉沉地出了宫，今天听到的话实在太多太乱，几乎让他无法理出思路。四人官轿虽然平稳，但他仍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与明方真人后面的那些话相比，来历被窥破只是小事一桩罢了，若是那老人有心揭穿，也不会等到今天。真像那种算卦的神棍啊！风无痕不禁想到师京奇曾经转述过的经历，难道世事就真的如此巧合？

    皇帝纳妃的事情虽然传得沸沸扬扬，但贺雪茗入宫的动作却办得并不张扬。虽然也是走了一系列的仪式，但比起皇帝当年册封瑜贵妃的盛景，这次册妃只能说是委屈万分了。贺甫荣心知是自己官职未复的缘故，不由感到万分对不起女儿，平日娇生惯养的姑娘转瞬就要应付后宫中的明枪暗箭，而且连个可以托付的可靠人都没有，他又怎会不担忧？然而，这是重振贺家的唯一一条路，因此在女儿的眼泪面前，他的态度始终是强硬而冷漠的。

    宛烈二十二年十二月初九，吉日。贺雪茗就在这一天踏进了皇宫，封号惠妃。若是贺甫荣仍在其位，她至少可以得一个贵妃的封号，无奈此时贺家还未起复，皇帝封她为妃已是看着那一家子背后的分量。为了安抚那一帮臣子，皇帝特赐钟和宫为惠妃寝殿，一连三天都驾幸那里，又让后宫好一阵议论。

    贺雪茗也是冰雪聪明的人，自知位分不及他人，入宫时间又短，连着几天去了其他嫔妃宫中拜访，希图能套个交情。无奈宫中嫔妃都是眼高于顶的人，又没有几个识好歹，如今见贺家失势，竟是都冷眼相待，德贵妃兰氏更是干脆利落地将贺雪茗挡在了门外。倒是韵贵妃为人本分，留她攀谈了一会，又吩咐宫女送了回礼，然而贺雪茗还是察觉到了这位贵妃娘娘的落寞。

    只有瑜贵妃萧氏真正殷勤接待了这位惠妃娘娘，她很清楚贺雪茗入宫的情由，因此也就没有摆面上那一套架子，执着惠妃的手问长问短，竟是毫不避忌。惠妃早从父亲那里听过萧氏的厉害，一直不敢过分交谈，神色中也是恭谨居多。一场攀谈下来，贺雪茗才真的领教了萧氏的厉害，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体态容貌，萧氏都远胜于自己的那位堂姐，怪不得十几年来独得宠幸，因此她也愈发小心起来。

    好容易熬到了拜访结束，贺雪茗已是感觉到了一身冷汗。尽管出身世家，也曾看过不少钩心斗角的场面，但这种后宫贵妇间的交锋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萧氏绵里藏针的话语，和蔼却又暗藏玄机的神色，都让她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想到入宫前父亲的殷切嘱咐，她甚至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雏儿凭什么和别人斗？

    贺雪茗抓紧了手中的帕子，强忍眼中的泪珠，竭力控制着情绪。她是振兴贺家的工具，同时也是家族唯一的希望，倘若自己轻易倒下，那皇帝和父亲之间的交易就泡汤了。她并不希图皇帝的宠幸，那位已经现出老态的至尊并不算是少女心中的佳偶，然而，她必须接受他的爱抚，他的恩宠，他的每一滴雨露，因为，家族需要一个新的皇子来承继希望。

    新年又将来临，然而，和民间的喜气相比，皇宫中的装饰虽然华美，却并没有几分过节的气氛。尽管处于深宫，但嫔妃们都清楚，风无昭已经被押送回京了。萧氏和兰氏等得宠的嫔妃都在密切注意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对风无昭的处置直接牵涉着后宫嫔妃的位置，还有坤宁宫将来的归属，她们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自从被囚进宗人府起，风无昭就在等待着皇帝的到来。自己做出了这等谋逆大事，想必父皇不问个明白是不会轻易论罪的，他抱着这个最后的希望。与风无方交接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人在场，他本以为能从风无方嘴中套出些话来，谁料这位安郡王口风异常紧，除了几句根本没有用处的安慰之语，竟无一分一毫的实在话。展破寒一“护送”他进了京城便不见了人影，而他这个皇子却只能在宗人府的院子里仰望天空。

    皇帝终究没有来，只是命人送来了一道冷冰冰的旨意，革去风无昭盛亲王之爵，永禁其于宗人府，遇赦不赦。这道无情到极点的诏书顿时让风无昭陷入了绝望，当夜就意图自尽，若不是看守的兵卒提防得十分严密，一位尊贵的皇子就悄无声息地殒命了。消息传到皇宫后，皇帝极为震怒，严命宗人府防着风无昭寻死，甚至又加派了心腹看守。

    当夜，坤宁宫中的皇后贺氏终于陷入了弥留之际，皇帝犹豫再三，终于再次踏进了皇后寝殿。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具消瘦得无法辨认的躯体，蜡黄的面容仿佛昭示着贺氏之前遭受的所有凄苦，气息已是微不可闻。

    “皇后还有多少时辰？”皇帝扭头问道，“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莫非你没有用过药么？”他恼怒地问道。尽管夫妻情分已断，但身为六宫之主的贺氏沦落到如此模样，却是这位至尊无法容忍的。

    沈如海心中一跳，“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从月前便不肯进食，都是宫女们强自给她灌了一些吃食，这次维持到现在。微臣又一直用参汤为娘娘滋补元气。若非如此，怕是娘娘连新年都过不了。”他最怕皇帝的迁怒，虽然帝后不和满朝皆知，但明面上皇帝当然要作作样子，只求不要真的为难他就好。

    “也罢，你们都退下，朕要单独和皇后待一会。”皇帝脸色一连数变，最后沉声吩咐道。沈如海如蒙大赦，连忙告退，一众太监宫女夜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尽管谁都猜不透皇帝的用意。

    皇帝无言地注视着贺氏，仅有的一丝温情逐渐冒了出来，从结发时的恩爱到之后的形同陌路，她变了很多，然而自己又何尝没有错？这个女人若是嫁给普通男子，也许能平淡地度过这一生，然而她是一国之母，善妒和无德，光这两项就注定了她不可能安居尊荣，也许这也是命数吧。

    “无昭，无昭……”贺氏突然喃喃自语道，声音几乎无法辨认。皇帝苦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在惦记着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女人护犊的天性。“不要杀他，照哥哥，不要杀他，我求你了，不要杀他……”贺氏再次呓语道，声音愈来愈低。

    一句话又让皇帝想起了往昔的恩爱，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轻轻俯下了身子，轻轻说道：“朕绝不杀他，你放心走吧。”

    皇后的身躯一震，眼睛竟睁开了几许，用那极为黯淡的眼神看了丈夫最后一眼，脸上现出了最后一丝光彩。

    宛烈二十三年一月二十九，皇后贺氏在坤宁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谥曰“孝仁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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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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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闹事

﻿转眼已是宛烈二十六年，这几年风调雨顺，百姓无不额手称庆，各地的赋税也及时了很多。边关亦是平安无事，守着西北大营的安郡王风无方甚至在私下给风无痕的信中埋怨了一番无聊。盛世的歌舞升平中，也有那么一丝阴影的存在，朝廷上的最大两派势力尽管明面上还能维持着一点体统，背地里的斗争却一刻都未曾平息。

    三年前皇后的丧仪可谓是极尽哀荣，皇帝最后还是念及了结发恩义，因此在谥号上并未多加为难。一应礼制齐全，丝毫没有削减之意，倒让一众大臣心中吃惊。真正的知情者都清楚皇帝此举的用意在于抚民安国，毕竟皇后已经逝去，再追究她生前的过失也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在丧仪中得利的还有贺甫荣，皇后崩逝后仅仅四个月，皇帝就命人下诏，赦免贺甫荣及其家人，依旧还其文渊阁大学士之位，至于其子贺莫彬，则直接授了户部主事，三年之中连升数级，直接登上了户部左侍郎之位。原本因贺甫荣被黜而郁郁不得志的门生故旧，则是逐渐官复原职或是重新启用。终于，贺氏一族在贺雪茗入宫之后，重新立在了朝堂之上。

    托了家族的福，再加上贺雪茗谨慎而温恭的态度，她在宫中的日子过得也逐渐惬意起来，光是皇帝每月的临幸就仅次于瑜贵妃萧氏，让其他嫔妃殷羡不已。这位惠妃娘娘又刻意和众多嫔妃交好，一段时日下来，除了德贵妃兰氏，她在宫里得了众多嫔妃的好评，萧氏更是待其甚厚，丝毫没有架子。须知皇后崩逝后，皇帝即下旨由瑜贵妃权摄六宫事，虽然并未正式册后，但在众人眼中，萧氏正位中宫无疑是指日可待的事。

    权衡再三，皇帝最后还是将展破寒调离了京城，让他心中有太多荆棘的人呆在身边并不是最好的法子，守陵大营的总兵比起西北的一个小小统领，已经是优越太多了。届时任期一满，升转是极为容易的事。况且为了安抚这位悍将，皇帝还破例特许展破寒从破击营中挑选了五百名亲兵一同调任，甚至还允准了他自行指定下任统领的请求。对于武将来说，这可算是天大的殊遇，若不是边关武将中善战者愈来愈少，皇帝决不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这种条件。然而，众多朝臣皆猜测安郡王风无方在背后促成了这件事。

    新任大将军风无方轻而易举地掌控了西北军营局势，让一众原打算看笑话的皇族大为失望。在这些人眼中，西北军营中全是些骄兵悍将，风无方要驾驭这些人显然要吃过一番苦头才行。谁料风无方甫至西北，便取得了破击营的支持，弹压起来毫不费力，再者西北的那些将领本就是被展破寒吓怕的人，哪敢对新任主将无礼，因此风无方虽说不能如指臂使，但令行禁止还是能做到的。

    水玉生烟如今已是成了闻名京城的酒楼，虽说底楼仍是经营着茶馆的营生，但吸引人们的却是楼上的美食佳肴。魏文龙不惜血本请来了好几位手艺精湛的大厨，甚至还在大堂中设了几位歌女弹唱。别处的酒楼饭庄也不时有卖唱的女子出入，但大多流落风尘已久，庸脂俗粉的，自然引不起客人兴趣。而魏文龙则是别出心裁地让几人以轻纱覆面，对外则是宣称这些女子都是些家道中落的良家女子，一时又吸引了不少人。尽管来往的轻薄公子不少，但碍着魏文龙背后那位何大人的脸面，也没有人敢随意坏了规矩。

    这天，楼上高朋满座，宾客们大多是衣着光鲜，至不济也是一身读书人打扮，普通的贩夫走卒压根不敢上这种地方来。饶是如此，找一个好座位也是难上加难，不少桌子上都坐着两拨不相干的人，人虽不少，却并不嘈杂。靠窗的雅座上，一个孤单单的人影坐在那里灌着闷酒，尽管知道他那里空着三个位子，但无论是掌柜还是伙计，人人绕着走，就连上楼的宾客也竭力躲得远远的，谁也受不了那股寒气。

    那位仁兄不是别人，正是冥绝。尽管身负护卫重责，但每月总有几天歇息的时候，风无痕便把这位心腹侍卫赶出去散心。谁料冥绝一向是个冷人儿，哪耐烦和不相干的人兜搭，因此一来二去，他倒是爱上了水玉生烟的酒食，再者掌柜和老板都是熟人，不啻有什么麻烦事。每月来的次数多了，无论是这里的常客还是跑堂的小二，都熟悉了这个喜欢喝闷酒的男人。若不是他一身生人勿近的气息，上前攀谈的人绝少不了。

    冥绝随手摇了摇酒壶，眉头立时皱了起来。如今他的酒量愈来愈大，这小小一壶酒实在是经不起什么折腾。若不是他懒得招惹麻烦，早就让掌柜送上酒坛来。人说一醉解千愁，无奈他却是千杯不醉的主，只能永远困于人间愁苦。他伸手将壶盖翻转了过来，不一会儿，一个满脸堆笑的小伙计出现在他的跟前，只不过笑容里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爷，还是老规矩，一壶碧江寒？”他乍着胆子问道。

    冥绝无言地点点头，那小伙计连忙拿着酒壶开溜，站在这个男人身边不减寿命才怪，真不知道那位王爷怎么会看重他，小伙计气闷地想道。小心翼翼地从掌柜那里接过一个酒壶，他不无嫉妒地又看了冥绝一眼，这种美酒居然当水一般地糟蹋，实在是暴殄天物，真不知道这人有多少钱。心中胡思乱想，他的脚步不免就有些不稳，经过一张桌子旁边时，他不小心绊了一下，顿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一壶美酒顿时四溅开来，旁边好几桌的客人身上都沾满了酒液。

    闯祸了！小伙计脑中刚转过这个念头，一只脚便狠狠踩踏在了他身上，来人气势汹汹的模样立时让他心中叫苦不迭。“小兔崽子，没长眼睛么？这种平地上也能摔跤？污了我们的衣裳，你赔的起么？”

    说话的是一个趾高气昂的公子哥，身上衣裳极为华贵，只是被那酒渍污了一大块，连连他的脸上也着了好几滴酒液，看上去颇可笑。那小伙计哪笑得出来，死命挣了几下，无奈那青年公子显然不想放过他，脚下倒多了两分力气，痛得小伙计几乎哭喊出来。

    “公子，小杨刚才是不小心，您的衣服小店一定赔，还请您高抬贵手，饶过他才是。”李侨连忙上前打躬作揖道。他如今虽也管着下面的茶铺生意，但重头戏却是放在了楼上，毕竟魏文龙和风无痕皆关照过，因此他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杨虽然闯祸，但他是这里的伙计，因此即便不知道那位嚣张公子的来头，他还是站了出来圆场。

    “你算什么东西？”那年轻人看上去像是第一次来京城，因此言语间毫不客气，“小爷的衣裳可是江宁织造制的，你赔得起么？就算把你这破酒楼拆了，恐怕也不得小爷这一件袍子钱！”

    这话却说得过头了，原本一片哗然的宾客顿时安静了下来，就连几个遭了池鱼之殃的也都回到了原座，似乎毫不在意地继续喝起酒来。知情者更是暗中偷笑那青年的不知天高地厚，就凭他那点势力，想向何蔚涛叫板？只有冥绝若有所思地朝那人看了两眼，随后又自顾自地喝起酒来，桌上原本空空如也的酒壶竟然神奇般地又满了，只不过旁人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倒也没发现这点小动作。

    那年轻人丝毫没感觉到四周讽刺的目光，反而更加洋洋得意起来，倒是他的几个同伴觉察到苗头不对，拼命朝他打着眼色。无奈此人是一向自负的主，在家乡横行惯了，哪会理睬这些？“小爷撂上一句话在这里，若是要放他一马，可以，只要你拿一千两银子赔这袍子就行！”

    这话一出，原本还能强自克制情绪的李侨也火了，他看过的贵人也不少，没见过哪个像眼前的年轻人那么无理取闹的，更何况这是魏文龙的产业。只见他脸色阴沉，冷冷地甩出了一句话：“阁下爱怎么办怎么办好了，反正小杨是酒楼的伙计，若是磕着碰着小老儿没法向东家交待，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一个清朗有力的声音，“李掌柜说得好，我魏文龙的地盘，谁敢闹事的就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不要到头来进了顺天府还不知道情由！”众人忙把目光投向了楼梯口，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气宇不凡地走上楼来，笑吟吟地向所有人微微作揖。

    “魏老板说得极是，这小哥虽然有错，但那人显然是借酒闹事，还是请顺天府尹杨大人来处置得好！”一个宾客满脸谀笑地巴结道，“这‘水玉生烟’的招牌哪是寻常人能够亵du的，您老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魏文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眼睛却瞥见了窗边的那个人影，眉头不禁一皱。他对冥绝也是熟悉得很，不过这位七殿下身前最得用的侍卫屡屡光临他这酒楼，除了喝酒就没交待过其他事情，这究竟是什么名堂？自诩聪明的他都快糊涂了也没得过一个满意的结果，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只听一声怒吼道：“小爷我砸了你的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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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尴尬

﻿那冲动暴躁的年轻公子乃是江苏布政使左凡琛的儿子左晋焕，由于是三代单传，因此祖母自幼视若珍宝，读书虽然还算有成，性子却极为娇纵。与普通士子交接往往是一言不合便出口伤人，甚至还有动手的，所幸有父亲护持着，在自家地头上无人敢惹。今天平白吃了这么多讽刺，少爷的脾气立时又犯了，他也顾不得身旁几个狐朋狗友的劝阻，操起一张椅子便要动手。

    魏文龙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得一声重重的冷哼，众人顿感耳畔一震，左晋焕更是如遭雷击，手中椅子随即掉落地上，发出一阵巨响。然而，其他人仿佛没有注意到那碰撞的响声，目光全都被靠窗的雅座那边吸引了。只见冥绝已然立起，身上那股寒气比起初更甚，脸上仿佛能凝出霜来。

    “结帐！”他干脆利落地丢出两个字，倒让一众本以为他会出手的酒客大失所望。不过几个弹唱的歌女却不约而同地齐齐投去了爱慕的眼神，她们都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虽然也害怕他的脾气，但一想到若是能嫁给此人，便能脱去这身风尘，心中却仍是意动不已。奈何冥绝乃是天生的冷人儿，对几个歌女的刻意奉承向来是不予理睬。

    李侨连忙趋上前去，随口报了个数字，被左晋焕的大脚压在地上的小杨不禁翻起了白眼。冥绝一共喝掉了六壶极品碧江寒，即便是成本也远远超过二十两银子，掌柜居然就报了个五两，实在是巴结得狠了。想到自己现在倒霉的处境，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邪火，大声叫道：“掌柜，刚才我打碎的那壶酒您还没算呢！”

    李侨暗骂这小子的不识趣，刚想答话，便听冥绝冷冷说了一句：“连同那壶酒一并算在账上好了！”他原是无意招惹麻烦，谁料左晋焕本就不是什么善人，听得冥绝认帐，不由又把火气发在了他的身上，再加上刚才愣着的那会，他已经认清了使自己失态的冷哼声正是那个男子所为，立即又暴跳了起来。

    “喂，既然那壶酒是你的，那就该你赔我袍子！”左晋焕大声吆喝道，却没注意四周人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仿佛是看一件死物。

    也没见冥绝怎么动作，仅仅一瞬间，诸人就发现左晋焕跟前多了一个冷峻的人影。“是你说要我赔袍子么？”尽管声音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旁人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上次在酒楼有人醉酒闹事，原本和这位大侍卫没甚关系，但那几个呆瓜竟然不识好歹地去招惹了他，结果一个个全都被扔下了楼，听说足足养了几个月才恢复，从此见到水玉生烟的招牌便绕着走。

    左晋焕却没有这种自觉，虽然感到身上凉飕飕的，但公子哥的天性还是占了上风。“不错，怎么，你想赖帐么？”他强自镇定心神，硬邦邦地顶道。

    冥绝的脸上竟出现了一缕奇特的笑意，在旁人看来，这种反常的举动无疑预示着一场风波的到来，就连魏文龙也心怀忐忑。此人的功夫他是见识过的，若是真的闹腾起来，损失怕是不小。他正想出言劝阻，冥绝却突然发出一阵大笑，“很好，我身上没有一千两银子，如果你真的想要，不妨就跟我回去一趟。”

    左晋焕这才发现了周围几人的奇怪神色，心中不禁有些怀疑。但是，他是好面子的人，听见冥绝已经答应给钱，也就认为人家怕了他，立即挺起胸脯应承道：“好，小爷就跟你去！若是你敢耍花招，嘿嘿！”他故意笑了两声，希望能掩饰那种深深的不安。

    冥绝也不答话，随手扔给李侨一锭银子，当先走下楼去。左晋焕立刻跟了上去，倒是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发现情势不对，径直坐了下来，显然不想去趟那浑水。

    小杨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发觉掌柜和东主两个人脸色铁青地看着他，立即醒觉自己一言不慎铸成了大错。“小杨，你刚才不小心砸了酒壶本就是一件大错，我好心为你圆场，你居然还把事情赖在客人身上，实在是不知好歹！”李侨鄙夷地斥道。

    “李掌柜，将他开革了。”魏文龙厉声喝道，“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坏了这里的名声！各位宾客也请做个见证，我魏文龙的规矩就是，宾至如归才是正道，绝没有随意诬赖宾客的道理。”他这话再配合着自己的财势，顿时有不少人附和起来。

    那小杨一脸羞惭地掩面而去，这边厢的宾客便纷纷议论起来。谁都知道魏文龙对手下的人并不吝啬，因此也分外惋惜此人的愚不可及，好好一份差事丢了，回去定然被父母埋怨一顿。魏文龙又颇为客气地向诸人敬酒，竟是毫不在意左晋焕随冥绝而去是否会有损伤，那几个公子哥儿又从其余人口中套出了冥绝的身份，一头冷汗立时冒了出来，个个叫苦不迭。

    那小杨一直奔到街角，这才停了下来，脸上早已没了起先的卑微之色，眉宇间反而多了一丝阴狠的气息。他早得知了左晋焕乃是左凡琛之子，而且清楚左凡琛乃是贺氏一党的中坚人物，又料准了冥绝的脾气古怪，因此故意想让他们起冲突。酒楼的营生原本就不是他的本行，想到可以从主子那里捞得的犒赏，他的眼睛也笑得眯缝了起来。

    左晋焕起先跟在冥绝后面还颇为自得，走着走着，他就发觉路人看他的眼光有些不对劲了。这路是越走越宽，两旁的房子也是豪宅连着府邸，竟是一座比一座富丽堂皇，即便是父亲在江苏置下的宅邸也不过如此。更令他诧异得是，不少一看就是世家仆役之流见到前面的那个男子都是躲得远远的，似乎怕甚了他。左晋焕心中打鼓，酒意也退了大半，有心想开溜但又碍于脸面，不过步子却是放缓慢了。

    无奈冥绝似乎知道他的心思，步子时缓时急，竟是正好就在他身前十步远的地方慢悠悠地踱着，转弯的时候还颇有深意地看了左晋焕一眼，更让这位公子哥儿心中发毛。谁知走到后来，两旁的府邸比先前的更为气势宏大，竟是王府连着王府，左晋焕稍微数了一下，仅仅那一会儿的路程，自己就经过了五座王府。此时此刻，他刚才那一点自信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唯一的一点希望就是身前的男人不要是天潢贵胄就好。

    直到进了勤郡王府，他的一颗心才落地。从几个小厮的口中，他得知了冥绝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护卫，顿时气势又冒了出来。然而，当他听说了冥绝乃是皇帝赐给风无痕的一等侍卫时，这才真正傻了眼。自己随便在酒楼一闹腾就撞着个正三品的武官，实在是晦气到了极点。父亲熬了那么多年资格才只不过到了从二品，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恣意胡为，回去就是连祖母也护不了他。自己平日酒量甚佳，今天怎么会喝了几盅便犯了迷糊，实在是倒霉透顶。

    虽说是王府，但仆役们对左晋焕还是很客气，不仅将他引到了偏厅等候，而且还送上了香茗和一些时鲜水果，奈何这位大少爷心中忐忑，哪用得安心。正在自怨自艾之际，一阵脚步声传来，左晋焕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之物，尴尬地站在那里，脸上已是没了傲色。他偷眼瞄去，只见进来的是一个衣着寻常的青年，若说是不凡，也只有眉宇间隐隐约约流露出的一丝贵气，似乎能看出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

    “想必这位就是左公子了？”来人倒也和气，微微一笑道，“冥绝适才对本王说了，只不过一件衣服索价一千两，公子未免有些贪心了。”

    左晋焕一听来人自称本王，立时慌了手脚，脸也涨得通红。他只不过是霸道了些，肚里的才学也是有的，否则也不会贸然进京应试，毕竟那个举人的功名是他凭真才实学考的。他必恭必敬地行礼道：“学生参见七殿下！学生刚才是一时酒醉闹事，失了体统，此事原就与冥大人无关，皆是学生酒后无德的过错。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恕学生失仪之罪。”

    风无痕略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变了模样的年轻公子，冥绝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往常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是动手了事，也从不管手脚轻重，想不到今日竟会把惹事的人带回府来。他是心存好奇，这才出来瞧个究竟，如今看来，冥绝倒是眼力不错，这个人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你既如此说，本王还怎么和你计较？”风无痕在主位坐定，这才悠然开口道，“你是读书人，酒能******，这种道理总不会不懂吧？冥绝乃是王府的侍卫，他的脾气本王最清楚不过，你若是为了这一点小事和他争论起来，万一有个不妥，岂不是自讨苦吃？到时本王约束属下不力，也免不了是一条罪名。”

    这番话虽然说得和颜悦色，听在左晋焕耳中却是有如鞭策，他的家教也并非不严，只是祖母一向宽纵，父亲则是一味责打，哪会有人对他晓之以理？因此当下就是长长一揖，脸上已满是潮红之色。

    “说了半天，本王还未知你名姓。见你刚才进退有礼的模样，断然不是小户人家出身。”风无痕突然省起了这件事，随即又自失地一笑，“若是不愿意告知，那便算了。”说着便欲举茶送客。

    “学生左晋焕，家父乃江苏布政使左凡琛。”左晋焕又是一揖，脸色已是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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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劝服

﻿风无痕眼中异芒一闪，瞬间又恢复了常态。左晋焕只不过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公子哥，哪能体会得了这般大人物的心思，脸上的神情虽坦然，心中却犹自忐忑不安。他可不是普通纨绔子弟，因此绝不希望由于今天的胡闹而降低了眼前这位王爷对自己的评价，因此竭力显得从容自信。

    “左公子，”风无痕刚刚开口，左晋焕便极为惶恐地站了起来，“七殿下如此称呼，岂不是折煞学生了？直呼贱名即可，否则回去家父必定会斥学生不懂礼数。”

    “既然如此，晋焕，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学生，听起来本王也觉得怪别扭的。”风无痕示意左晋焕不必如此拘束，心中却在考量着这次会面的价值。左凡琛可是贺氏一党中的重要人物，想不到其子却是个冲动的人，不过大体倒是不错，比起那些花花公子之流可是强太多了。“今日你既然跟到了王府，也算是有缘，之前的事情本王也不想追究，但冥绝那里还要你自己去打个招呼。毕竟之前是你有错在先，他若是执意告你讹诈，恐怕你也得惹上麻烦。”

    左晋焕只觉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早已习惯了那种嚣张的处世态度，现在被上位者点穿，顿时也有些灰心丧气。以他的父亲在地方的威势，他何曾结交得到真心朋友，少有的几人也只不过是慕他家中荣华富贵，或是受长者所嘱而刻意接近他，久而久之，他也就绝了交友的念头，性子也越来越坏。

    “今日殿下所言，我定会牢记。”左晋焕还是改不了那种恭敬的态度，不过随之就苦着张脸，“只不过冥大人那边我着实不敢去，万一他不肯见谅，……”后面那句话他哪敢说出来，总不成对这位王爷说他害怕冥绝动手吧。

    风无痕也看出了左晋焕心底的顾虑，第一次会面，交浅言深总是不好，只能借此机会在他心中种下一点信服的种子，将来也可派上用场。左凡琛若是知道自己在通过其子打他的主意，如果真能认清形势，说不定也会有所举措才是。想到贺甫荣从原本的式微到现在的重新崛起，而且还时不时地巴结自己，风无痕面上便露出一种讥诮的笑意，不过是自己用过的法子而已，难道贺甫荣就想不出新招了吗？

    口中应付着左晋焕的话，风无痕却在认真思量着如今的局势。三皇子风无言和四皇子风无候都已经回了京城，虽然他们出去没有多大功绩，但毕竟全身而退已是不易，因此父皇还是下旨宽慰了他俩一番。也苦了原本立储有望的风无言，一朝归来，朝中却已是风云突变，原本忠于他的大臣中有不少都顺着风向改换了旗帜，恐怕心中最不忿的便是他了。两年前，虽然六皇子风无清还还未召回，父皇又把老八和老九也一起派了出去，口中说是历练，其实心里怕的估计还是皇子们的结党，这可是比朝中朋党林立更为可怕的事情。

    “晋焕，以你的脾气，此次进京恐怕已经招惹过不少人了吧？”陪着左晋焕前去和冥绝打了个招呼，风无痕又转过话题道，“京里不比江苏，名门望族多了去了，今日你随意一搅和，就触了刑部尚书何大人的忌讳，那魏老板可是他的小舅子，你这不是为左大人添乱么？”

    左晋焕讪讪地不敢作声，他这次进京应试，原本就是祖母遣他出来散心，至于父亲则是一直反对的。依着左凡琛的意思，儿子心性暴躁，只有在自己进京述职时带去方才不至于闯祸，但拗不过母亲的要求，只能由着左晋焕。这位公子哥也是贪图新鲜，虽然住在京里的母舅家中，成天却总是闲逛在外，把那古板老人气了个半死。

    “何大人乃是朝中重臣，他受得了这份闲气，但那些旁人可不这么想，你父亲又不是平头百姓，万一有人将矛头指向他，你就是闯下大祸了。”风无痕见左晋焕已有悔意，又趁热打铁道，“回去把那些狐朋狗友都清了，这种时候都劝不下你，交接他们又有何用？你是要在科场挣前途的人，莫要因为一点小事坏了自己名声。明日先去‘水玉生烟’赔个礼，然后再去何大人府上投个帖子说明一下，这样礼数也就周全了。”

    左晋焕已是听得目弛神摇，在他看来，风无痕每一句话都是为他着想，设身处地，考虑得极为周到，如此平易近人的天潢贵胄，他还是第一次见识，神情中已是带了钦佩之色。“多谢殿下指教，若不是您提醒，到时父亲非打死我不可。平日他也甚少教导我，只是一味责打，我也就愈发妄为，如今想来真是汗颜。您放心，我回头必定照您说的做，只希望今后能结交似殿下这样的良师益友。”话才出口，他就发觉自己的言语过于冒昧，顿时又尴尬了起来。

    “无妨，你既和本王年纪相近，就是有缘，为何不能为友？”风无痕见目的已经达到，笑容不禁又灿烂了起来。若是论私心，他自是愿意多多结交同龄人，无奈如今形势多变，一招不慎，就可能将以前所有的努力全都搭进去，他也只能在府中露出真性情，平日待人处世，无不透着一股机敏练达的意味。

    送了感激涕零的左晋焕出了门，风无痕立时遣人去寻冥绝。今日的事情实在有些反常，那个冷到了极点的大侍卫会戏耍别人，这是从未有过的奇事。风无痕倒情愿冥绝是心血来潮，无奈以他对这人的了解，得出的结论却是此人从不作无用之事，要么是他知道左晋焕的家世，要么就是当时酒楼中还有别的变数。总而言之，他才不信冥绝是变了性子。

    果然，他才问了一句，冥绝便一五一十地将他在水玉生烟时发生的事情都倒了出来，这样掰碎了分析，风无痕也马上察觉到了蹊跷。冥绝看到的是那小伙计的反常以及左焕章的酒中有问题，但细细想来，只怕是有人故意挑起矛盾，意图惹出是非来。“看来京城居心叵测的人是愈来愈多了。”风无痕冷笑道，随即又赞赏地看着冥绝，“想不到你如今也快成了玲珑心肝了，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冥绝的回答却是故意避开风无痕的调笑，倒是让这位殿下为之气结。“发你俸禄的可是朝廷，与我有什么干系？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幅样子，唉，我也不知是为什么就信你的。子煦可是在我面前抱过几次屈了，敢情你还是为了糊口才在这里混日子的？”

    冥绝也习惯了风无痕总是打趣自己的事实，因此只是默不作声。风无痕心中暗叹，眼前男人的心结要解开实属不易，当年自己鸩杀碧珊，虽然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但毕竟还是在冥绝心中又剜了一刀，得空还是要为他寻一门亲事才行。看着心腹形单影只，他的心里着实不好受。

    风无痕正在琢磨着此事该托付给谁，就听得身后有人呼唤。转身一看，却见范庆丞满脸喜色，显然又有什么好消息。“庆丞，看你的模样，又有什么难得的喜讯么？”风无痕今日本就心情不错，此时更是笑吟吟的，只等范庆丞报喜。

    “启禀殿下，刚才得了消息，绵英要升迁了！”范庆丞先是行了一礼，随后喜不自胜地报道。这几年，王府也陆续荐出了不少得用的人，不过一来起步晚了，二来也不敢做得太引人注意，因此大多是得了一届县令的小缺。范庆丞知道各人之中要属绵英最是能干，因此主子才设法将他调到了四川，希图他能打开局面。如今绵英升官已成定局，他怎能不替主子高兴？

    “哦？舅舅那里未曾提起此事啊！”风无痕倒有几分诧异，绵英在吏部的考评年年都是卓异，这他是知道的，不过也没料到竟升转得如此之快，而且事先竟没有什么风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说那是皇上的旨意。”范庆丞小心翼翼地回禀道，“绵英好像是因为一道奏折投了皇上的眼缘，便命人调了吏部的存档，见他年年考评卓异，萧大人又说了几句好话，正好成都知府丁忧出缺，皇上便令吏部发了文书，委了绵英这个缺。”

    绵英竟然因为一道奏折得了皇帝的欢心？风无痕心中疑惑，不过还是高兴得很，这可是天大的殊遇，就凭绵英本来一个做了不到半年的德阳知州，一日中竟然升了两级，传扬出去又是美谈。看来自己还真是运气，居然从越明钟那里挖到宝了，风无痕不由洒然一笑。尽管自己的势力仍然算不上什么，但是只有稳中求胜才是正道，否则徒惹人疑忌，父皇那一关更不好过。

    如今最大的希望便是其他人也能用心些，风无痕心不在焉地走在回内院的路上，书房的小厮已经又换了一批，看起来基础是比之前的强了些，只是心性却浮躁多了，洗原黎也在暗地里和他提过多次。还不是看一众前辈都做了官，这才拼命巴结上书房里的差事。以后挑人还是得以心正为上，见惯了众人的丑态，风无痕不由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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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子息

﻿进了内院，风无痕的心情不禁轻松了起来，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微笑。相比其他皇子姬妾成群，他的妃子并不算很多，但是，一下子就把礼制规定的一正三侧全占满了，这在皇族中还真是不多见，毕竟有时和外族联姻在所难免。不过风无痕心中却是暗自庆幸，若不是这次将自己的后院填得满满的，那些趋炎附势的人还真不好打发。有些人也太无耻了些，竟是不惜将自己的女眷当作礼物般转赠，甚至双手奉上自己的女儿，用龌龊两个字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红如正在欢喜地逗弄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为了安慰这位妻子，风无痕特许乳母每日将两个孩子带过来，因此她的心思几乎全放在了孩子身上。突然，贴身丫鬟栖霞疾步走进来报道：“红夫人，刚才几个粗使的婢女瞧见殿下朝这边来了。您是不是准备一下？”虽然得了红妃的封号，但红如自知家世，因此死活磨着风无痕下令，在府中仍旧称她为红夫人。果然，这一招示弱使得恰到好处，其他三女也是心高气傲的人，明里各不服气，却和红如皆是交好。她在宫里磨练的几年毕竟不是虚度，成日里左右逢源，因此倒是没受什么委屈。

    红如听了栖霞所言，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却摇摇头道：“殿下难得有闲，一定会先去正房王妃那里散散心，说不定还会有体己话对兰妃说说，再者闽妃那里公务繁忙，他也得去慰劳慰劳，怎会得空到藏风小筑来？我都是有两个孩子的人了，又比她们年长，再打扮也不见得能讨好，只有照顾好两个孩子才是正经。”

    栖霞不忿地撇撇嘴，兰寇嫁人后，红如身边的差事便由她领着一大半，相处久了，对这位主子的性情也算有了很大了解，深知红如是不得不退让。然而，尽管知道这些，她还是为红如打抱不平，要论先后，怎么也是主子入门在先，后来的海家两位小姐占了高枝也就算了，听说那位闽妃的母家不过是商贾出身，凭什么位分还在主子前面？“红夫人，您这样老是不争，到头来可是害了两位小主子呢！”栖霞实在忍不住，轻轻嘟哝了一句。

    红如身躯微震，脸上却仍是那幅毫不动容的模样。如今风无痕大婚已经四年，但三女之中却只有海若兰得了一位小郡主，海若欣作为正妃却始终没有动静，越起烟也是一样。外间的各色人等已是等得不耐烦了，海府是不时送来上等的补品，越府也是一样，似乎就怕自家的女儿受了委屈。所幸风无痕勉强一碗水摊平，这家务事才算消停，只不过她这里就不免受些冷落了。

    红如轻轻捏了捏儿子粉嫩的小脸，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酸楚的感觉。好歹也是长子，如今却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若不是自己也有封号，两位海家小姐一进门，恐怕就再也没人理会了。府中的下人们虽然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态度，但只是三女的陪嫁丫鬟仆妇，就占了内院女眷的七成，自己怎能出头去争？丈夫曾对自己隐约透露过珉亲王的奇怪态度，因此她早就绝了那点非分之想。若是儿子有出息，怎么都比争抢那个世子之位强得多。

    “奴婢给殿下请安！”红如虽是没注意，但栖霞的眼睛却贼亮，一见正主儿进门，便急忙偏身行礼，脸上喜不自胜，显然是为自己的主子高兴。红如扭头一瞧，慌忙先安顿了两个孩子，匆匆迎了上去，心中却欢喜得很。

    风无痕似乎有些懊恼，就是为了给这个娇俏可人的妻子一个惊喜，他才吩咐了门外的丫鬟仆妇不得声张，想不到一进门就遇见了不知趣的栖霞。“栖霞，下次本王偷偷进来，你不许随意嚷嚷，否则想吓唬一下两个小宝贝都不成。”他故意板着脸训道。这个栖霞在某些方面还是不如兰寇聪明，若是那妮子，早就蹑手蹑脚躲开了。

    栖霞这才醒悟自己帮了倒忙，见两个乳母都没了踪影，不由尴尬得满脸通红，屈膝告罪一声便匆匆离去。倒是红如有些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显然不满意他刚才的话语。刚想出口反驳，她便觉自己被丈夫紧紧搂在了怀里，娇躯一软，随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沉醉于那种熟悉的气息。

    “不把这个妮子遣走，难道还得让她杵在这里不成？若是晓事的早该躲开了，这段时日忙，我也顾不得来看你，也冷落了两个孩子。”风无痕轻声在妻子耳边诉说道，神色温柔而亲昵，“对不起，红如。”

    红如勉强挣开丈夫的怀抱，不自然地理了理额上的乱发，瞅了瞅底下小眼睛乱瞪的两个孩子，这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答道：“即便受冷落，我也认了，谁让我当初不听爹的话，执意要嫁你呢？”她不敢回头，只是将一个孩子抱起，“殿下这么久没来，可分得清这两个孩子么？可别像第一次那样闹笑话！”

    听了前面那句话，风无痕顿时觉得有些歉疚，红如无欲无求地伴了他那么多年，如今名分上却始终受了委屈，确实是自己有亏。不过红如显然不想让他这个丈夫难做，话题转得也快，但那句话却让他哭笑不得。当初第一次见两个孩子时闹的笑话，如今竟是阖府皆知，弄得自己好长一段时间尴尬不已。

    “你也太小看我了。”风无痕抱起地上的另一个孩子，“我若是总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识，还算什么爹爹？这不是浩扬小宝贝吗？”为了逗趣，伺候两个孩子的乳母仆妇将他们打扮得一模一样，竟是难分男女，若不是仔细看，还真难以分辨。

    红如愣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风无痕心中叫糟，知道自己又出了洋相，抱在手中的女儿已是叫出了声：“父王，我是霁月，您又弄错了！”小丫头也不管父亲神色如何难看，直接伸出了肉嘟嘟的小手，在风无痕脸上揉捏起来。

    那边厢的浩扬也是嚷开了：“父王怎么老是这样，娘从来都不弄错的！”他抗议地舞动着小手，“霁月是姐姐，我是弟弟！”他一本正经地道。

    风无痕和红如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说起弄错儿女，风无痕已是多次犯错了，若不是一般没有外人在场，这等笑话恐怕还要再传扬几次。一对宝贝如此玲珑剔透，这位皇子领教了多回，现在都快不敢反驳了，谁要自己老是犯错呢。“好好好，都是父王的错，赶明儿送你们俩一身最漂亮的衣裳！”风无痕连忙哄道。

    “我不要衣裳！”浩扬和霁月齐声叫道，却是有一种非同寻常的默契，霁月朝弟弟瞪了一眼，自己一脸认真地开口道，“父王，娘说我们要读书，将来才能帮你，你给我和弟弟请师傅好不好？”

    风无痕脸色一变，不禁疑惑地瞧了红如一眼，只见娇妻也是吃了一惊，神情是欣喜中带着几许担忧。“好，你们既然有凌云的志向，那父王当然会答应。”风无痕继续逗着他们，这句话却难了些，两个孩子毕竟还小，刚才的话无非是平常从母亲那里学来的，这时你眼望我眼，面上一团迷糊，竟是不知道父亲到底是答应还是拒绝。

    “你们父王答应了，还不赶紧谢恩！”红如见两个孩子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出声提醒道，眼睛还不忘瞥了瞥丈夫的反应。

    “谢谢父王！”两小又是异口同声地谢道，风无痕听在耳中无比怪异，敢情今天竟是给两个孩子套住了。

    吩咐乳母进来带走了两个孩子，风无痕方才饶有兴味地看着红如，“想不到你居然这么早就未雨绸缪，孩子还小呢，用得着逼得那么紧？”

    红如起先还有些慌乱，但她毕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随即就镇定了心神，裣衽为礼道：“殿下，浩扬虽是您的长子，但毕竟不是嫡出，倘若我如今不好好教导，将来他说不定会成为负累。您听到他刚才的话了么？两个孩子都知道以后要帮你，能教会他们知道这些，我这个当娘的就算知足了。”她的神色中露出些许落寞，似乎是想到了今后的处境。

    风无痕情不自禁地将妻子拥在怀中，他不是不知道红如的顾虑，她只是怕自己的儿女将来无法自处罢了。若是论嫡庶，他已经纳了海若欣为正妃，而且事事依着顺着，可以说是捧在了手心里。红如跟随自己多年，无论是情分还是功劳都是第一份的，就算以世子之位回报也不为过。无奈外人又不知这些内情，王府的世子历来是立嫡不立长，除非海若欣始终无出，否则绝对不可能立浩扬为世子。更何况海越两家都在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绝不能留下给人诟病的话柄。

    红如倚在丈夫怀中，心中却在想着自己冰雪聪明的两个孩子。能否袭爵并不重要，她只希望他们能成长为自己可以倚靠的参天大树。越起烟虽然自负，但每每看到那一双儿女，也难以掩饰目中的殷羡之色。豪门之内，只有子女才是最真切的保障，她看惯了宫中百态，如今又有丈夫的疼爱，已经算是幸福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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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发落

﻿海若兰也在自己房里逗弄着女儿，虽然才一岁，但这孩子眉眼间还是流露出一点子美丽的神韵，说不定将来能出落得什么样呢！想起姐姐至今无出的懊恼模样，海若兰就觉得分外庆幸。丈夫成天忙于国事，少有时间能陪自己说说话的，唯一的消遣就是时不时带着女儿去红如那里解解闷，毕竟她和姐姐疏懒惯了，一时想要亲密也无法如愿以偿。倒是越起烟整日里神神秘秘的，似乎有什么重要事情须得经手，看得她心生嫉妒。

    “小姐！”贴身丫鬟抿儿匆匆跑了进来，大惊小怪地叫道，“刚才奴婢听说殿下先去了藏风小筑！”

    “不是和你说过不要随意打听殿下行踪么！”海若兰眉头一皱，显然很是不满丫鬟的自作主张。她深知丈夫对自己是怜多于爱，因此最怕下人惹是生非，可偏偏抿儿却不是安分的人，成天喜欢在外面闲扯。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陪嫁过来的。

    抿儿还是那幅得意洋洋的样子，“若不是奴婢看见，小姐哪会知道那个女人的真面目？”她不服气地辩道，“别看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出身那么卑贱，只是运气好才能挣了一个侧妃的位子，哪有资格和小姐平起平坐？”她暗自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换个差事，跟随海若兰那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头，王府中的下人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谁敢呼来喝去？就连那位范总管也是不敢为难，比起当初在海府的受人冷眼，她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住口！”海若兰几乎被这个口无遮拦的丫头气疯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你身为奴婢，居然敢背后议论红妃？她是宗谱上有名的侧妃，又得殿下的宠幸，论起在府里的时间比谁都长，这话要是传扬出去，我得担多大干系？”

    海若兰稍微歇了口气，又是连珠炮般地发话道：“更何况我和她平日还算交好，是谁告诉你不能平起平坐的，当初在海府中有几个当我是孙小姐，还不是一副模样，就连你也时时哭丧着脸，如今竟也拿起势派来了！你实在太大胆了，我一向宽纵，想不到你竟变本加厉，背后还不知怎地乱嚼舌根。如今我也不罚你，明天我就去吩咐范庆丞，趁早给你选一个人配了出去，省得我整天心惊胆战！”

    抿儿这才发觉大祸临头，她万万没想到为了一件小事，自己那个一向平和的主子竟然如此大发雷霆，心下已是后悔不迭。本还以为海若兰的话只是说说，但一瞥见那双充满了怒火的眸子和铁青的脸色，她终于领会到了自己的处境，不禁跪地哀求道：“小姐，奴婢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就大发慈悲，饶了奴婢吧！”她连连叩头，心中充满了恐慌，若是真的随便配了个小厮，今后还哪能享受荣华富贵。

    外间的风无痕顿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才抿儿说话时，他真是恨不得冲进去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没想到海若兰能有这番见识，也不枉自己平日对她的情分。王府中女人多了，难免就有些人闲话家长里短，但这种挑拨未免太过分了。他可不想自己的妻子闹得太过，稍稍使使性子没什么大不了，怕得就是势同水火，那就阖府难宁了。

    他略一犹豫，终于还是跨进了门去，屋内顿时一片静寂，海若兰和抿儿都没料到风无痕竟在门外，两人的脸色都不由变了。风无痕冷冷地扫了抿儿一眼，这才正色道：“若兰，刚才你的话说得挺有一番气势，治家本就是如此。以前你在海府怎样我不管，现在你是兰妃，这些丫鬟仆妇若有不称心的，就报给范庆丞处置，用不着有什么顾虑。”

    抿儿也是脸色煞白，她知道自己这次闯祸大了，又犯了这位殿下的忌讳，若是再争辩，也许连性命都保不住，只得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跪在地上，无知无觉地任人发落。许久，她才听到自家小姐冷冰冰地吩咐道：“你出去吧，从今往后，我这里就用不着你伺候了。”

    抿儿茫然地抬起头，只见屋里只有小姐一个人，方才醒觉到风无痕已经走了。有心哀求个恩典，但一触及海若兰阴寒的目光，她便畏缩地低下了头，沮丧地退了下去。她知道，这内院恐怕是再也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本来好好的散心变成了那样的结果，风无痕也觉得扫兴。不过，如今内院的人太多，未免就有些良莠不齐，也不容易管束，毕竟范庆丞总不可能老是往女眷的地方跑。以前自己尚未大婚的时候，还可以让范庆丞经常出入内院，现在看来，是该好好挑一个管事的仆妇了。想到四女之间可能存在的暗沟，他深深叹了口气，这个人选还是在外边挑好了。否则到时有人不服气，再使些绊子，事情就不是普通的麻烦。谨慎，现在连自己府里的家事都要谨慎，实在是烦透了。

    风无言听着亲信的禀报，脸色一连数变。短短几年功夫，风无痕已经成长得让他不认识了。小杨的计策本来并无任何疏漏，可是冥绝的异常举动已是可疑，风无痕居然还轻而易举地安抚了那个焦躁易怒的左晋焕，让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立储的事自己如今已是占了下风，往日信誓旦旦的那些盟友如今都改换门庭，想在风无痕那里打开突破口看来也是不容易。自己乃是皇子中堂堂的最年长者，竟然沦落到现今的地步，想想也觉得不忿。

    “殿下还在猜皇上的打算？”慕容天方见那报信人退去，方才出言问道。

    慕容天方乃是世间有名的大儒，连皇帝也对其极为礼敬，四季一向有鲜果衣食馈赠，呆在风无言府邸期间，不时还有其他恩赏。然而只有风无言知道这位先生对于朝政也有所见识，因此一直维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在府中的地位也是超然。那次师京奇得罪了此人后，立刻被逐出了王府，也正是犯了风无言的忌讳。

    “天威难测，帝心似谜啊！”风无言长叹一声，已是满脸愁色，“本王真是不明白放着长者不立，那些朝臣们反倒是在几个小的身上作文章，实在是居心叵测。就连老七本王也是弄不明白，无惜那个小子不咸不淡的，什么才干都看不出来。就为了一个同父同母的弟弟，他就真的甘心作一个辅臣？”风无痕的抱怨正是他心底最深的疑惑，即便这个老七曾发誓无意储位，父皇也不应如此信任他才是。

    “三殿下，您还是没有看清七殿下的用意。”慕容天方摇摇头，眉宇间已是陷入了回忆，“皇上如今身子康健，因此立长还是立幼都是无所谓的事，只要再等几年，所有皇子便都成年了，根本不用担心有人会操纵储君。再者，十二殿下虽然自幼丧母，但母家不显却是他最大的优势，因为贺家的那位惠妃娘娘至今没有子息，如今正缺一个扶持的目标，这才将他视作了香饽饽。倘若惠妃一旦有孕，自然会将他剔除。殿下又何必为了他而担心，至于十一殿下就无须老夫罗嗦了。”

    “说到七殿下，不是老夫倚老卖老，殿下您还真是应该学学他的性子。”慕容天方又补充道，“所谓的甘愿作辅臣只不过是一句空话，看看他在福建的举动就能明白，若是没有皇上的信任，恐怕姚慕同的那件事就能让他永远无法翻身。不过毕竟后宫中瑜贵妃是最得宠的，换一句话说，如今皇上最属意的确实是十一殿下，否则萧家的势力又怎能掌控六部中的三部？”

    风无言诧异地看着这位自己最信任的老人，知道他还未说完，“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慕容先生的意思是让本王继续等？”

    “没错，如今的机会不能太过度地争取，只能被动等待。”慕容天方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自嘲的微笑，“合则两利，待八殿下和九殿下回京之后，您不妨去联络一下，这两位都是母家势力不盛的，若是能因为援助则是最好，至不济以后也能借点力量。唉，若不是老夫认为殿下人称贤王，又有人君的才华和气度，也不会贸然参与此事，毕竟是稍有不慎，便得粉身碎骨，实在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风无言听得老人发自内心的感慨，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异色。贤王？如今还有朝臣记得当年那个才华横溢的贤王么？说到底就是兰氏家族实在是太过薄弱了，母亲又实在不争气，空有贵妃的位分却无法慑服后宫，成天只知道拈酸吃醋，怪不得父皇这几年难得去绣宁宫。摊上这么一位不知经营之道的母亲，自己实在是背运，若是换了瑜贵妃萧氏，恐怕自己早已被立为储君了。

    “慕容先生的话，本王记下了。您也无须太过担忧了，世事无常，本王就不信运气和机会始终在他们那一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不定能拣个现成便宜。”他冷冷一笑，脸上又充斥满了那种自信的光辉，“别忘了，本王的背后还有大部分的儒林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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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恩断

﻿PS：关于《凌云志异》的解禁速度，会在《千钧》后的下一本新书上传时加快解禁速度，还请大家谅解！谢谢！

    贺甫荣志得意满地站在书房内，短短三年，贺家的势力便再度遍布朝野，一时之间，原本在失势时如鸟兽散的小人们都巴结了过来。贺甫荣也懒得计较这些趋炎附势的行径，一律命下人客客气气地接待，至于请托办事的，则是依照事情大小量力而行。这种居高位而不自傲的举动，顿时为他赢得了一片好评。他现在是深深明白了一个事实，只有巩固圣眷才是一切的根本，而从平日的小事着手，更能昭显自己的宽厚。

    “爹，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下朝之后，贺莫彬得知父亲要见他，因此匆匆忙忙进了书房。他升任户部侍郎并没有多久，平日为人也算谨慎，因此同僚之间相处甚佳，就连一直对贺家心怀忌惮的户部尚书越千繁也对他颇有好感。对于为官，贺莫彬也是深感无奈，如今大哥已逝，即便再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挑起家族的重担。不过他毕竟还是脱不去书生习气，这也是贺甫荣最不喜之处。

    贺甫荣瞥了一眼儿子必恭必敬垂手侍立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儿子只是勉为其难才离开了心爱的书本典籍，但贺氏后继无人，他只能好好栽培这个书呆子，否则自己百年之后，贺氏就真的要家道中落了。

    “彬儿，你如今身份不同，在朝中便不能唯唯诺诺的，侍郎也是正二品的大员，若非为父极力争取，皇上又因为你大哥的死有心慰藉，这官职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朝中对贺家虎视眈眈的人多了，切不可让他们抓住把柄，需得做出一番成就来，这才不枉贺氏的家名。为父的爵位迟早得由你继承，你若是现在只是和百官交好而不是令他们真心服你，今后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贺莫彬敬服地点了点头，脸上却流露出一种尴尬的神色。他这个书呆子的名声在朝官中实在是太过有名了，竟是和海家大公子一样广为人知，如今站在朝堂上仍能感觉到众人的眼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神采。尽管父亲以前任户部尚书的经验教给了自己很多东西，他也把手中的差事料理得井井有条，但毕竟不能完全弥补资历带来的影响。

    “也幸亏是你接了户部的差事，换作别人，越千繁说不定不会轻易放过，到时随意使个绊子就能将人拉下来。你如今是贺家的继承人，身份地位不同，况且为人还好，在那些俗务上也能用心，这才站住了脚，若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哼！”贺甫荣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幼子，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贺莫彬知道父亲又在想四弟莫林的劣迹，连忙上前用言语岔开。自从发配甘肃之后，贺莫林便再也没有和家中通过信，直到年前才蒙恩旨回京。然而，从见到贺莫林的第一眼起，贺莫彬就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寒意，从四弟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怨毒和愤恨，几乎让他打了个寒噤，就连父亲也不愿意见这个儿子。

    贺莫彬隐隐约约察觉到，四弟已经变了，在甘肃那个残酷的地方，再加上那时家族已经失势，想必他也吃了不少苦头，能让这个一向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变成如今的模样，中间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惨痛，他就是不用脑子都能猜想出来。但是，父亲还是耿耿于怀当年幼子的拖累，竟是执意不肯和贺莫林重归于好，如今父子俩除了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之外，已是形同陌路。

    从书房中辞了出来，贺莫彬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去会会四弟。从西北回来之后，贺莫林便不肯在自己原本的居所长住，反而是选择了一处偏僻的客房，成天在外面厮混，但却从不和以前的狐朋狗友兜搭，让家人极为奇怪。今日也不知是否能碰上他，贺莫彬无奈地摇摇头，毕竟是同父同母的骨肉至亲，比起病弱的庶出三弟贺莫齐，他和四弟还是更亲近一些。

    贺莫彬穿过条条长廊，又绕过一个几乎荒废的小园子，这才到了贺莫林现在的居所。他轻轻叩门唤道：“四弟！”

    门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门没锁，自己进来就是！”

    贺莫彬甫进门就见到贺莫林双脚高高地跷在桌子上，似乎根本没瞧见自己的哥哥。半晌，他才懒洋洋地发问道：“堂堂户部左侍郎，怎么有这等闲工夫到我这败家子这里来？不怕老爷子大发雷霆么？”

    贺莫彬不禁皱起了眉头，四弟言语中的讽刺和不屑他当然听得出来，“四弟，爹当年只不过是怀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思，你代父前去甘肃受苦，他不会不念你的情，只是放不下面子。我会再劝劝他的，你也不要再住这个地方了，原来的房间我已经吩咐下人收拾好了，你还是搬回去住吧！”

    “不敢有劳大人关心！”贺莫林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话，脸色已是完全变了，“我在甘肃受了多少苦，老头子不闻不问，反而做出那种神色给人看，不是势利是什么？天底下的父母无不想着子女，哪有他这样当父亲的！我如今倒是想起了下人中的传闻，哼，我就是连小娘养的老三都不如，也许根本就是老头子在外面一夕风liu才有的种子！”他状似疯狂，声嘶力竭地喊道，所幸外面无人，也倒不虞有人听见。

    贺莫彬闻言大怒，平素温文尔雅的他甩手就是一巴掌，这一记的力量不轻，贺莫林躲闪不及，半边脸上顿时肿了起来。他也不理脸上的伤势，怨毒地盯着自己的二哥，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小到大，老头子最疼的就是老大，挨下来便是你，就连老三也比我多一些宠爱。我读书稍有差池，他便拿老大和你说事，戒尺敲下来从不讲情分。到后来我读书无成，他就更是讲我当作了眼中钉，恨不得一棒子打死。后来他丢官去职，你们都仅仅是革去了职衔，其他姐妹们也没什么处分，偏偏我就要去甘肃那个鬼地方充军，若我真是母亲养的，他怎么会如此狠心？”

    贺莫彬顿时哑口无言，虽说那是皇帝的旨意，但父亲偏心却是显然的，不过，这能全怪他么？

    “莫林，爹教训你本就是为了你好，贺家乃是世家豪门，出去总不能让别人笑话。你读书不成也就算了，在外间花天酒地，闯下不少祸事，连皇上都有所耳闻。当时鲍大人前来问罪时，还特意提及了这一条，即便爹上书为你求情，皇上也未必能允准。你一味讲责任归在爹的身上，未免太失孝道，听二哥的话，向老人认个错，服个软也就是了，毕竟你还是他的儿子。”

    贺莫彬原指望说了这些话能让四弟回心转意，谁料贺莫林根本不领情。只见他哈哈大笑，眼中已是现出狠绝之色：“即便我有错，在甘肃那几年也已经赎罪了，老头子的那张脸我是再也不会去领教了。二哥，你若是真心还当我是弟弟，就借我一笔钱，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来烦你，你就当再也没有这个四弟就是了！”

    贺莫彬大吃一惊，还想出言劝阻，却见贺莫林已是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直指自己咽喉。“在军中我没习得什么本事，但这种不要命的无赖行径我却是都学到了。二哥若是不想见我横尸地上，就不要再唠叨些孝道之类的屁话，直截了当地给个回复就行了！若是不愿，我从今往后，再也不来纠缠你！”

    贺莫彬无言地深深看了四弟一眼，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他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狠狠地甩了过去。只见贺莫林敏捷地一抓，那薄薄的纸片立时收入了他的掌中。“只有一千两？”他似乎有些不满意。

    “这是今天刚拿到的常例银子。”贺莫彬淡淡地答道，沉吟半晌，随手又从腰中取下一方玉佩，又褪下了手上的扳指，“这些好歹也值些钱，你拿去变现了就是，回头我再派人去当铺赎回。莫林，我这里撂一句话，你若是堕了贺氏的家名，我绝不会饶过你！”

    贺莫林心中一凛，他从未看到过二哥如此严肃的神色，已是有些忌惮。不过他随即想起自己的遭遇，顿时又强硬起来。“二哥的话我会铭记在心，从今往后，我和贺家也没了干系，不存在什么堕了家名的问题。这下老头子该高兴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不会再找麻烦。不过你让他扪心自问一下，究竟是谁对不起谁！”

    贺莫林气冲冲地说完这些，便头也不回地甩门离去。贺莫彬看着四弟的背影，心中惘然，看来他是真的不会原谅父亲了，这一去也许便再也不会回来了。自己刚才给他那些钱财，却又那样警告他，究竟是对还是错呢？想起儿时兄弟们的和睦，他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大哥身死异地，三弟挣扎于病榻，而四弟也决绝地离开了这个家，现在只剩下自己在硬撑了。父亲已经老了，百年之后，贺家也许真会湮没无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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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引见

﻿萧云朝的府上如今是比之从前更兴旺了几分，由于他已是加了体仁阁大学士的职衔，因此说是在朝中呼风唤雨也毫不为过。上门请托办事或是套交情的人络绎不绝，门外的轿子已是排了长长一串，更不用提那些跟随主子前来的仆役之流了。朝官们都清楚，宰相海观羽已经年迈，其子海从芮又不是热心仕途的人，因此海家恐怕不能延续之前几代一直霸占着相位的盛况了。

    萧云朝和贺甫荣皆是名门出身，宫里又都有一位娘娘撑腰，相比已近花甲之年的贺甫荣，无疑萧云朝荣升宰相的希望更大一些。毕竟瑜贵妃萧涟漪深得皇帝宠幸，正位中宫可是有七成的把握，而贺雪茗入宫时日还短，又尚未有子息，不免吃亏了不少。贺甫荣又是曾经获过罪的臣子，和一直荣宠不衰的萧云朝比起来，逊色几分自是难免。

    圣眷正隆虽好，但萧云朝每次下朝见到家门口的那一长队人影，头皮就禁不住发麻。久而久之，他也就养成了走侧门的习惯。然而，趋炎附势的人永远都不会忘了钻空子，竟是盯住了这位重臣的一举一动，只要官轿一落地，上前请安卖好的人便从没止息过。萧云朝又没有贺甫荣处变不惊的本事，他能登上如此高位，后宫那位妹子的运作占了很大分量，吏部的差事又由两位几乎是心腹的左右侍郎包办了多数，他这个尚书其实轻松得很。

    若论真实才干，这位天字第一号宠臣最多只是中人之资，能混一个三品已是难得，枉论极品大员。若非瑜贵妃未雨绸缪，事先为这位哥子置下了一众精明能干的幕僚，萧云朝也无法应付裕如。

    “大人，刚才属下听说贺府的四公子离家出走了。”萧府的幕僚年嘉诚恭谨地报道，似乎没看见萧云朝不愉的脸色。他在这里已经呆了不少时间，对主人的脾气也是廖若指掌，要不是瑜贵妃时时遣人赏赐慰藉，他真是怀疑还有几人肯留下。

    “嘉诚，本官不是说过么，这点小事你们自行处置了便是，无须事事请示。”萧云朝不耐烦地答道，手中的茶盖也在茶盏上碰出颇大的声响，“你们都是娘娘看重的人，非同小可的事情自然须得通知本官一声，其他的就商议着办好了。”他为人极重上下之分，因此即便在府中，幕僚们都是相处已久的人，说起话来却犹自带着官腔。

    年嘉诚情知再说下去也没什么用处，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开。萧云朝冷哼一声，心中极为懊恼。对于这些自命不凡的幕僚，他实在是有心晾着他们，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能拿上台面分析，妹妹还将他们当作宝贝，不知是作何打算。贺府的四公子失踪？真是笑话，难道他连贺甫荣府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也要时刻盯着么？

    “大人怎么说？”年嘉诚一回书房，一个年纪颇大的幕僚便开口问道，不过他脸上笑意盈盈，显然是猜到了结果。

    “老穆，你就不用打趣小年了，看他的脸色，刚才就铁定是碰了钉子。”另一个中年人插嘴道，眼睛却在年嘉诚脸上瞟着，“不过我也佩服小年的毅力，居然能老是那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麻烦我们那位大人，实在是勇气可嘉。”他刻意加重了“鸡毛蒜皮”四个字的语调。

    其余几人不禁相视莞尔，这些幕僚当中，年嘉诚资历最浅，但论起才干来却是一等一的，因此也是人人敬服。只可惜他虽然能见微知著，却不会察言观色，每每因为“小事”而去劳烦萧云朝，因此并不得主人重视。反倒是瑜贵妃萧氏读了他的几个条陈后，颇为赞赏，每逢节日，对他的赏赐总比其他人丰厚一些。年嘉诚感恩之下，处事也就更为上心，众人看在眼里，也就常常调笑于他。

    年嘉诚只是置之一笑，随即便问起其他人对此的看法。那老穆沉吟半晌后，方才谨慎地开口道：“贺家四公子年前才从甘肃回来，估计是恨透了父亲，离家出走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他本来就是纨绔子弟，又没有谋生的本事，想必在外的时间不可能长久，到时还得回去乞援。”

    年嘉诚眼中异芒连闪，显然是有些意动，“既然如此，那我们何不帮他一把？贺甫荣对这个儿子并不重视，若是以重利诱之，贺莫林也许将来能成为一枚不错的棋子。”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方才发出一阵大笑。“小年，怪不得大伙都说你做事不择手段，让儿子对付老子，也亏你想得出来。不过细细想来，倒是确实可行，不过得办得不落痕迹才是，否则徒惹人疑。”中年幕僚轻轻拍了拍年嘉诚的肩膀，赞赏不已，“这事我待会便吩咐人去办，不过之后的处置须得从长计议。”他轻轻压低了嗓音，诸人都凑近前来，不一会儿便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左晋焕也是说到做到，果然和身边那几个酒肉朋友断了交情，独自搬到了离勤郡王府颇近的一家客栈，时不时到王府拜访一番。风无痕早早地吩咐了范庆丞，因此这位公子哥儿进出几乎从未遇过阻拦，倒让他受宠若惊，每次见面的恭谨模样也让风无痕暗自好笑。

    不过毕竟左晋焕是入京应试的举子，老是在王府徘徊也不妥当，因此风无痕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将这个看上去嚣张跋扈，实则人品还算称心的年轻人带到海观羽府上。能见到权倾朝野的宰相，左晋焕极是兴奋，言语间竟连敬语都忘了，经风无痕一提醒方才发觉，尴尬得满脸通红。

    海观羽怎会不知道孙女婿的心意，因此也不计较左晋焕的失仪，倒是宽慰夸奖了两句，让这位一直被旁人视作洪水猛兽的少爷心中大为欢喜。略坐了一坐，风无痕便辞了出来，径直带左晋焕去拜访自己的岳父兼师长海从芮。

    在他看来，左凡琛虽是贺氏阵营的中坚，为人却极为圆滑，况且依左晋焕所说，他家是三代单传，因此儿子的前途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海从芮可是博学大儒，只要得他传授经义，到时夺个二甲以上的功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至不济也能凭着海氏门下的名头让考官另眼相看，毕竟科举一向是三哥那边最看重的差事，无论是贺家还是萧家都无法做得了十分的主。

    “殿下，您要带我去见那位海大……海先生？”左晋焕原本想说海大公子，后来觉得不甚恭敬，因此立刻改了称呼。

    “没错，你不是要应试么？老师的典籍功夫可是闻名朝野，虽然比起那些老儒生来年轻了许多，但学问可是比他们强多了。能得到他的指教，可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况且……”风无痕微笑着介绍道。见左晋焕脸上的惊喜之色愈来愈浓，他也就卖关子似的闭口不言，急得身旁的年轻人抓耳挠腮。

    “好了，进去吧，老师平日都在这里研修典籍。”风无痕将左晋焕带到一幢清雅的小楼前，方才止住了脚步，“寻常人老师可是很少接待，今儿个本王破例带了你来，可是担了天大的干系。”

    “多谢殿下扶持！”左晋焕一揖到地，神色中感激异常，“从小到大，没有人为我的前途如此用心，今次若非殿下教导，我早已堕入歧途。改日父亲进京，我一定请他登门道谢！”左晋焕虽然有时糊涂，人却不傻，这位皇子作了那么大的人情，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认定人家是看了父亲的面子。

    “本王帮你一把，只是那次看你有趣，言谈中尚属投缘，这才领你到此地来。是否能投老师的缘法，全看你自己的了。”风无痕正色道，“若说是道谢则大可不必，你父亲乃是地方大员，况且和本王的立场各异，若是他登门道谢，看在别人眼里便不是滋味，你若是聪明就切勿对他提起此事。”

    风无痕恳切的说辞立刻打消了左晋焕仅存的一点点怀疑，对这位殿下的好感骤然增至了十分。“既然如此，如果今科我能金榜题名，定当亲自登门道谢。父亲的立场我管不着，但我自己的事情他也不能插手。殿下不嫌弃我当初的胡言乱语，反而一再好言相劝，出手援助，我若是不领情，岂非如同禽兽一般不知感恩？”他毕竟是未涉人间险恶的人，早就把风无痕当作了知己，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叫风无痕心中不安。

    海从芮见风无痕带了陌生人进来，虽然心下诧异，脸上却依旧如常。听完了事情原委，他却欣喜异常，不由分说地便将左晋焕留下，死活将自己的女婿赶了出去。按照海从芮的话来说，女婿早已出师，自然不必再浪费他的时间。而风无痕却明白老师的意思，无非是嫌他杂念过多，不是一个好学生而已。

    站在小楼外，风无痕心中松了口气，就看左晋焕自己是否争气了。好不容易将他拉了过来，到时只要能金榜题名，他就能设法为他谋一个好官职，届时父子同朝为官，左凡琛便是有心做对也得想着儿子前途，若是能将他也拉进自己的阵营则是更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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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迁居

﻿十一皇子风无惜这一年已经是年满十八了，虽然还未行冠礼，但已加封宁郡王。比起其他皇子身负职司才得到晋封，他的景况未免优越太多。再加上皇帝至今未曾遣其出京，在朝臣眼中，这位宁郡王无疑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无奈瑜贵妃对这个儿子宠爱至极，由于之前就求了皇帝恩典，因此直到如今，还是将其留在听风阁中居住，连几个伺候的太监皆是精心挑选过的，至于暖席的宫女，则是拣的那等中正平和，容貌端丽的女子。瑜贵妃对风无惜倾注了太多希望和心血，绝不希望一个狐媚惑主的女人夺去了儿子的心。

    只不过前一段日子，皇帝对风无惜一直逗留宫中颇有微辞，因此瑜贵妃也只得托了哥哥在京中物色一处上好的府邸，得空了再请皇帝赐下。自己最亲近的外甥要开府赐第，萧云朝便格外上心起来。上至总管护卫，下至普通丫鬟小厮，他亲自料理得齐齐整整，因此不到半个月，他就进宫向妹子禀明了一切，这种超乎寻常的办事速度也让瑜贵妃一阵惊讶。

    因此，趁着今日早有人通知了皇帝驾临，萧氏预先让儿子在凌波宫内等候，也好顺势将此事办了。她知道儿子久居宫中有人闲话，只是一直宠惯了，不敢随意放手，现在想起来不免心中后悔。若是及早让儿子自立，也应该早建了功勋，届时皇帝立储之时，也无人敢有二话。自己聪明一世，却总忘不了慈母多败儿这一条，实在是糊涂到家。不过远远看见皇帝的人影，瑜贵妃立刻打消了心中的这些想头，携着儿子迎了上去。

    “臣妾恭迎圣驾！”萧氏盈盈拜下，身后的风无惜也同时下跪行礼道：“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身体康健，国运昌隆。”

    “无惜也在这儿？”皇帝倒有几分诧异，平常自己驾幸凌波宫时，萧氏一向是将儿子遣开，今儿个破例行事，却是奇怪。难道这位爱妃又有什么小名堂？皇帝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好了，你们都起来吧。爱妃，难得你将无惜一起叫来，怎么，今日想来一个团聚么？”

    “皇上又打趣臣妾了。”萧氏娇嗔道。虽然早已过了女人最美丽的年纪，但她身上的风韵仍然不减当年，加之又一向保养得当，因此无论体态还是肌肤，仍然泛出令人销魂的情致。“臣妾斗胆未请旨就将无惜带到这儿，只不过是为了一件皇上也挂心的大事。”

    “哦？”皇帝想起了之前密探的报告，不禁莞尔一笑，这点小事他自然不会拂了爱妃脸面，“朕已经猜出来了，不过这么在外头说话不是理儿，还是先进去吧。”

    萧氏这才省起自己心急了些，连忙侧身将皇帝向宫里让，一边向儿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等会机灵些。口中却还打叠着一摞摞的逢迎话：“臣妾的一点小心思都瞒不过皇上，真真是什么都藏不住，怪不得朝臣都称颂皇上圣明呢！赶明儿您也教教臣妾这一招体察下情吧，也免得责罚下人时遭人诟病。”

    “那些什么圣明的全是奉承话，哪有几句是实。”皇帝在正位坐定，方才乐呵呵地答话道，“不过爱妃是愈来愈会说话了，朕被你灌了这么一肚子迷魂汤，待会还好意思拒绝你的要求么？说吧，你为无惜选了哪一处府邸？”

    瑜贵妃心头一喜，知道今天的事情已是成了八分，随即上前细细禀道：“皇上您也知道，臣妾一直将无惜留在身边管教，也没在宅子上多留心。现在他大了，又封了王，臣妾自然不能再为一己之私而将他强留宫中，也该让他为皇上分忧了。”

    她一边说一边瞟着皇帝脸色，见并无不妥后方才继续道：“如今京城的王府一座比一座豪华奢侈，臣妾思量着无惜就不必攀比这阵风了，因此除了礼制的规例，其他上头不用过分留心。正好朝华门外还空着一处王府，虽然原本衰败了些，但只要略作整修便能使用。臣妾已经让哥哥去看了看地方，他回复说还算齐整，因此想请皇上作主赐下这府邸，以后无惜进宫也方便些。”

    这下皇帝是真的诧异了，盯着萧氏的脸看了半晌，确信这位爱妃不是开玩笑后，方才仔细思量了起来。那处府邸是当年坏事的风寰宇曾经住过的，因此为了避讳，一干封王的皇子们都刻意避过了那个地方。不过萧氏也说得不错，堂堂一座王府，老是荒废着也不成体统，还不如分出去的好。再者那里虽然已经有些破败，但当年的规制宏大，论起来也配得上风无惜的身份，也可免去再建府邸的麻烦，京城如今的王府已是入不敷出，还是萧氏想得周到。

    “嗯，朕看此事可行。回头朕让内务府再去看看，若是真的能派用场，就让他们尽早整修，无惜也能搬进去。”皇帝略略顿了一顿，随即又开口问道，“听说萧云朝那里已经开始置办仆役，朕只想说一句，务必找一些牢靠的。如今京中钻营的人太多，一个不小心，混进些不知根底的人，无惜将来使唤起来也是不易。”

    萧氏连忙朝儿子使了个眼色，风无惜也是乖巧，立即下拜谢道：“父皇的教导，儿臣谨记在心，多谢父皇恩典！”他心中也是兴奋异常，虽然在宫里人人尊崇，但毕竟过于狭隘。从心底论起来，他还是更羡慕外间的生活。一想到今后不必在母亲的庇护下过日子，他就有一种挥洒自如的感觉，同父同母的兄长风无痕能靠着实绩，一步步夺得父皇和母妃的宠爱，他也一样可以。

    皇帝看着这个从小最为疼爱的儿子，心中暗叹。当初之所以同意瑜贵妃萧氏的恳求，为的也是能让他少受些风雨，毕竟那时风无痕一向病弱，太医曾经禀报说活不过二十岁，因此他不想让爱妃失去最后一点骨血。如今看来，反倒是风无痕披荆斩棘，历经磨练，与当年的情形不可同日而语。无惜还是得多加历练才是，皇帝已是有了主意，等朝中的一些事情处置完之后，也是时候让他分掌职司了。

    风无惜将迁居宁郡王府的消息着实轰动了一阵，特别是那新王府之前还荒废着，这让朝官们好一阵议论，不少人都弄不清萧氏的真实意图。只有几个历经两朝的老人，或是对那段时期还有印象的重臣还能省起那座王府的由来。那可是当年在朝官耳中鼎鼎有名的逆王府，萧氏居然能有这么大胆识让儿子搬到那里，还能让皇帝点头认可，实在是魄力非常。

    由于风无惜的身份，京里那些闲汉和善于钻营的人不禁又活络了起来。在这些人看来，若是能巴结进王府，将来不但吃穿不愁，一旦主子身登大宝，即便是下人无疑也能鸡犬升天，荣华富贵可是少不了的。不过当他们兴冲冲地四处请托时，却立即就遭了当头一棒，宁郡王府居然早已物色好了所有听差仆役，内院的丫鬟仆妇也已经置办齐全。如今趁着整修王府刚完成的空挡，一应男丁已经全部入驻，只有女眷还等着正式迁居的旨意。

    风无惜正式迁居的那一天，宁郡王府热闹异常。前有皇帝和瑜贵妃赠送的各色珍贵礼物，后有登门道贺的一众王公大臣。风无惜这两年时时刻刻被母亲耳提面命，礼数上面周到了很多，哪怕见到与己方不睦的官员，脸上仍是笑意盈盈。不过一个时辰下来，他就觉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若不是还有几个皇兄未曾前来，恐怕他也就懒得应付了。

    “十一弟，恭喜开府赐第了。如今你可是不同以往，我们两个作哥哥的恐怕就要退居幕后了呢！”来的是三皇子风无言和四皇子风无候，这两个平日几乎碰不到一块去的皇子联袂而来，倒让其他官员摸不着头脑。

    风无候凑近了些，神秘地对风无惜道：“十一弟的大喜日子，我这个作哥哥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送你两个绝色美女，人已经交给了你那个总管，享用之后保你满意！”他发出一连串暧mei的笑声，听得风无惜脸泛潮红，心中暗骂风无候的恶作剧。

    风无痕来得却稍晚了些，原本他到户部只不过是给越千繁撑个场面，不过自从贺莫彬进了户部之后，贺甫荣的势力渗透就从没消停过。这个肥得流油的地方觊觎的人一直不少，因此他不得不端着王爷的架子在那里弹压，一来二去，竟是成了越千繁这个老狐狸的挡箭牌。今日若非风无惜迁居，他也难得抽出空来。幸好范庆丞预先备好了礼物，否则只怕要空手前来。为了避嫌，他让越千繁先走一步，自己则是故意晚了半个时辰方才出发，因此到王府时已是最后一拨了。

    “七弟现在可是大忙人，今日这个大好日子，不知准备了什么奇珍异宝送给十一弟呢？”风无候唯恐天下不乱般地出口问道，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他知道风无痕最近一直忙于安顿户部，礼物一定是匆匆备下的，因此等着看好戏。瑜贵妃的两个儿子关系疏离并不是什么秘密，只希望真的如此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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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针锋

﻿风无痕微微一笑，从身后的小方子手中接过一个封装完好的匣子，也装作神秘兮兮的样子，“十一弟，这里面的物事本是我好不容易才搜罗到的，今次没来得及准备别的东西，只能便宜你了。如果得了彩头，到时可别忘了我。”他故意挤眉弄眼道。

    风无惜先是一呆，这个七哥的话说得没头没脑，他压根就没听明白。但他好歹不是个蠢汉，琢磨了一会就露出深深的喜色，郑而重之地将匣子揣在怀内。“七哥的盛情，小弟铭记在心，改日必定登门道谢。”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将三人让进了正厅。母妃前些天就曾经提过想要一尊玉观音，但一时之间也没有找到上好的玉材，风无痕的这份人情也是做得不小。

    偏厅虽然挤满了官员，但那些都是低品京官，许多不过是来混个场面，希图能碰上几个大员，顺便攀攀交情。至于正厅则是真正的权贵云集之地，光是普通的极品大员就超过了半数，就不用说那种身上还袭着爵位的朝廷重臣了。贺甫荣和萧云朝两人尚不敢缺席，枉论他们背后那些攀龙附凤的官员，因此正厅里也是塞了个满满当当。风无痕几人一进门就忙着和各处的朝官打招呼，心中却暗自惊奇这些人钻营的本事。

    这种皇子开府的盛事并不多见，更何况风无惜还有着特殊的身份。除去海观羽以年迈之名只遣了管家送来贺礼和帖子，其他的大员是几乎一个都没有落下。虽然有些忙人是放下礼物，说上几句恭维话便匆匆告辞，但来往宾客的品级仍是令人叹为观止。

    贺甫荣和萧云朝同时笑容可掬地和几位天潢贵胄打着招呼，尽管两人不和是满朝皆知的事，可明面上他们却总是一团和气，几乎好得能渗出蜜糖来。几个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在朝中厮混的时间可比风无惜长得多，客套话说得天衣无缝，仿佛没了贺萧两人，皇帝便再没有得用的辅臣一般。风无惜在旁边听得目弛神摇，直到此刻，他方才领悟了母亲说的见人只说三分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既然贺客如云，那就没有不开宴的道理，所幸萧云朝挑选的下人颇有能干的，总管老福更是做过几十年管事的老手。那些六七品的小官是一一给了回礼就打发了，官职稍高一些的则是在偏厅设宴款待，至于正厅这些达官显贵们则是足足开了三桌全席。王府最好的厨子便在这时候发挥了用场，烹煮蒸炒，十八般武艺俱拿上来卖弄，巴结得甚是周到。就连几位皇子也是暗暗点头，心道萧云朝还算有点眼光。

    几杯酒下肚，众人也就没了起先的拘谨，毕竟风无惜的性子这些人也不是十分清楚，况且他刚刚封王，正是圣眷最隆的时候，他们也不想留下个话柄。萧云朝是越看这个外甥越有帝王之相，眼睛已是乐得眯缝起来，情不自禁地开口道：“十一殿下如今已近冠礼，又封了王爵，他日前程不可限量。下官今日就借这迁居的机会敬您一杯，望殿下得展雄心宏图！”

    这话一出，不仅是贺甫荣等人，连其他三位皇子的脸色也都变了，风无痕更是暗骂自己这个舅舅的口无遮拦。哪怕再希望风无惜登上储位，这话也万不能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怪不得他在朝会上往往是让党羽冲在前头，自己一言不发，像他这种不知轻重的人，若非母亲没有其他得力的娘家亲戚可以倚靠，断不会栽培此人。

    “萧大人所言极是，十一弟年纪尚幼就有如今的成就，可谓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他日必是栋梁之才。”风无候笑吟吟地站起来赞道，神情中似乎很是认可萧云朝的说法。底下的风无言和风无痕却是眉毛一扬，显然听懂了风无候话中的讽刺之意。若是照他的说法，风无惜不过是靠了父母荫庇才得了现在的地位，所谓的年纪尚幼更是意指他只是个雏儿。

    萧云朝和风无惜虽然没有辨明风无候话中真意，但萧氏阵营中的不少大臣都听明白了，个个勃然色变。贺甫荣则是泰然自若地饮下一杯美酒，横竖是天家内务，干自己甚事？一向和他交好的几个朝臣见主心骨尚且不闻不问，也就自顾自地喝酒吃菜，眼睛却瞟向了其他人，盼望着能看一场热闹。

    何蔚涛作为和萧云朝走得最近的朝廷重臣，率先发难。不过，以何蔚涛笑面虎的个性，他自然不可能直截了当地提醒风无惜。“四殿下此言差矣，十一殿下乃皇上之子，身份贵不可言自不必说。如今封王也是众望所归，毕竟谁都知道，瑜贵妃娘娘权摄六宫乃皇上的旨意，没有像其他诸位殿下待历练之后才晋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况且十一殿下天资聪颖，皇上曾多次在朝臣面前称赞，展翅之日就在眼前而已。”

    何蔚涛的话刚说完，风无言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尽管看起来似乎颇像那么一回事，但紧挨着他的风无痕却发现了这位三哥阴骛的面容和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想起郎哥送来的消息说三哥曾经和何蔚涛秘密接触过，风无痕立刻品出了其中的含义，看来何蔚涛还是把宝押在了老十一身上，怪不得风无言如此愤怒和失望。

    风无候却仍是那幅满不在乎的样子，“嘿嘿，本王就知道何大人会站出来打抱不平，刚才只不过是一时失言而已，十一弟切勿见怪啊！”他似乎有些歉疚地瞟了风无惜一眼，只见主人已是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明白了自己适才话语的意思，“本王就是这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这才得了二百五的称号，实在是可悲可叹啊！”他一边自嘲一边观察着各色官员的反应，“反正各位都知道本王只知道风花雪月，不懂政务，索性就当本王信口开河好了！”

    风无候举起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只有身旁靠得还近的几个官员能听见他嘴里低低的嘀咕，“没想到祝酒也能挑出毛病，老十一底下的那几个真是人精！”

    尽管风无言和风无痕都知道他话中不实，但还是有几人的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风无候平时说话就不太注意，更是个浪荡的皇子，口无遮拦是可能，但若说真的针对风无惜倒是未必。贺甫荣身边的几个朝官听了旁人的转述，脸色也阴沉了下来，看来萧家那边对风无惜实在是罩得太紧了，一丁点小事也计较个没完。

    何蔚涛听到了风无候的嘀咕，饶是他城府再深，脸色不禁微变。兼之他又瞥见了风无言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是后悔自己不该贸然站出来。今天真是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换作平常，他向来是跟在后面附议一下而已。他暗怪萧云朝过于懵懂，这样的弦外之音都没听出来，也不知是当得哪门子吏部尚书。不过，他还是对风无候多留了几份心，此人绝不像外面表现出来得那样纵情声色。天家之内假相甚多，还得提醒那位娘娘多注意才是，至于萧云朝则是免了，告诉他也是白搭。

    直到明月上了树梢，这场盛宴才算结束，由于风无候的搅和，无论宾主均未尽兴，风无惜送出来的时候脸色极不自然，明显是竭力控制下才露出的勉强笑意。风无痕对此却不在意，尽管曾经向母妃说过会帮助弟弟，但并不意味着事无巨细都得他出手，今天的局面风无惜迟早会遇到，还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为佳。

    诸位朝臣陆陆续续地辞了出来，各自依照喜好和朋友或是熟人结伴而行，宁郡王府门前顿时响起了一片吆喝声。风无候只是轻轻向身边的风无言使了个眼色，知机的三皇子便放慢了脚步，随口吩咐了身边的随从几句，弯腰钻进了风无候的官轿。

    温暖宽敞的官轿中，风无言颇有深意地瞟了自己的四弟一眼，却没有开口。上次和风无候去醉香楼惹出的祸事他至今仍心有余悸，因此不知道用意之前，他实在是不想先开口。

    “三哥，今日的景象你也看到了，如今老十一还未成年，巴结的人就这么多，长此以往，恐怕其他人的日子都不好过。”风无候也不避讳，一语道破了两人心中同样的忧虑，“我刚才只不过是试探一下，想不到何蔚涛那样城府的人都跳了出来，更何况别人？唉，子以母贵，看来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呢。只是不知道瑜贵妃娘娘什么时候能母仪天下，我还真是期待呢！”

    风无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冷哼一声，狠狠一拳砸在中间的几案上。所幸为了言谈的隐秘，官轿中并没有小厮伺候，因此不虞有他人听见。“老四，你用不着虚言挑唆，这些我都清楚得很。如今萧家和贺家几乎占了朝廷的半数，你我就算有心相抗，能有胜算么？即便扳倒了其中一家，剩下的势力也不是我们惹得起的，更何况父皇还站在背后看着！”

    “事在人为嘛，三哥这话未免丧气了。”风无候满不在乎地一笑，“我么本就是不耐烦官场的人，只不过想找一个倚靠而已。可是萧家和贺家如今架子太大，总不成让我这个皇子屈尊降贵去迁就他们。所以三哥便是最好的选择，若是你能点头，回头我便将今后你可以使用官员的名单双手奉上以表诚意。怎么样，三哥，我可是把你当作了主心骨，这条件不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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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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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正在勾心斗角地商量条件之际，外边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传出。一个眼尖的随从看见了路边似有黑影窜动，十几个贴身护卫立即警觉地护住了官轿，没等他们出声示警，只听一记低沉的呼哨，几条手持利刃的灵活身影便从黑幕中抢了出来，一言不发地朝扈从群中攻去。突如其来的打击下，顿时有几个躲闪不及的小厮中刀身亡。

    “有刺客！”一个随从临死前凄厉的叫喊顿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远处立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应声。那些刺客根本不在意是否有援兵来救，仿佛不要命般地挥舞着手中兵器，丝毫不管浑身浴血。风无言和风无候的护卫虽然众多，但一时之间竟奈何他们不得。

    官轿中的风无言和风无候不禁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两人竟然捧腹大笑。今日之事和那天的情景居然惊人的相似，唯一的区别只是自己成了别人的目标而已。不过这次可是大街之上，不消一柱香功夫，巡街的兵卒便会赶来，这些人只不过是送死而已。对于外面那些可能已经遭难的随从，两人却只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这样的下人他们多了去了，死一两个有什么打紧？

    突然，外面的刀剑交击声突然低了下来，两人心中一宽，满以为刺客已经被剿灭，谁知轿帘突然被掀开了。风无言正要喝骂，却见一个以黑巾蒙面的男子正用幽深不可测的眸子看着两人，顿时哑口无言。两人虽是天潢贵胄，也遭过几次刺杀，但这种面对面的交锋还是第一次，前几次无不是贴身护卫拼死将他们救出，最后转危为安，今日看来不定有这种好运了。然而，他们实在是弄不明白，外间的护卫均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怎会如此不济？

    这帮刺客本就是两批人，第一批只不过是送死的，第二批才是正主，身手皆是不凡。由于出来得突然，兵器又皆是上好精钢锻造的，其上淬有剧毒，加之这伙人下手狠辣至极，因此打斗起来占了绝对的上风，仅仅几息之间便把那些护卫全部撂倒在地。

    那黑巾男子也不罗嗦，直接用刀背将两位天潢贵胄敲晕，便喝令属下直接劫人。远处巡街兵卒的火把已是隐约可见，这伙人也是准备得周到，竟是直接放了一把火，把官轿和尸体等烧得一干二净。熊熊的火花炙烤着一具具尸体，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幕中显得格外可怖。

    天子脚下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事，顺天府尹杨桐自然脱不了干系。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两个时辰后，两位尊贵的皇子被人在城东的破庙门前发现。直到太医确认他们昏迷不醒的原由只不过是受惊过度和受过重击，一定能平安无事的担保之后，极为震怒的皇帝才平息下来。当下，倒霉的杨桐被皇帝勒令严查此事，但全城大索的旨意却被几个重臣劝了回去，理由自然是风无言和风无候并无大碍，京畿重地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只需严格把守城门就是了。因此皇帝只得限令杨桐十天之内查出所有刺客，并派出了大量密探调查此事。

    尽管官府并未言明此事，但平民百姓还是从满街奔跑的兵卒身上看出了一点端倪，因此各色谣言也就流传了出来。甚至还有谣传皇帝病危的，直到有几个嘴舌过多的被直接抓进了顺天府大牢，人们才安分下来，但背地里的议论却一直未曾止息。

    杨桐自然不可能在十天之内查出什么动静，皇帝一怒之下便把他押在了大理寺，密探的首领也只得重新启用了风绝。一年前，多疑的皇帝随便找了个由头将风绝撤换闲置，却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未将其灭口，只是一直派人严密监视着他的行踪。不过风绝为人谨慎，一直安分守己，因此也未抓到什么把柄。谁料那个新上任的风正平日看着还好，事到临头什么用场都没有，居然放任那些贼子捅出这样的天大纰漏，实在是饭桶。

    风绝伏跪于地，一脸恭谨的样子，心中却不屑得很。以他的精明，怎会看不出皇帝是迫于无奈才重新将他提拔了上来。风正这个人虽然忠于皇帝，但比起自己来，无论心机还是胆略都差太远了。这种类似谋逆的大案，只要操作得当，找几个替罪羊算得了什么？当初几位皇子在各地接连遇刺，若非自己聪明，早就被拉下马了。这次么，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颠倒黑白，瞒天过海。

    石六顺传完皇帝口谕，便笑容可掬地对风绝道：“恭喜风大人官复原职，嘿嘿，我就说凭你的经历本事，皇上哪会轻易弃用？如今是印证了我的话了。”他故意顿了一顿，见风绝一脸意动的样子，方才神秘地道，“好在如今两位殿下俱已无事，否则皇上震怒之下，恐怕不知有多少人头要落地。皇上只给了你十天期限，你可得好生把握才是。”

    风绝情知石六顺是卖一个人情，但他也是知机的人，抽手从袖子中取出一张银票，以迅疾无伦的手法塞进了这个太监怀中。“石公公好意，卑职心领了。若是真能成功，一定不会忘了您的好处。至于期限么……卑职心中有数，不会违逆皇上的旨意。”

    送走了石六顺，风绝匆匆往那些手下聚集之地赶去，与普通外围密探不同，真正的皇家内围密探全是出自死囚，而且俱以毒物控制，因此等闲情况下绝不至于背叛，当然忠诚也是一定的。但是，当这些人处于死亡威胁下时，也难免会泄漏出点什么。因此首领的手段便极为重要，往往是操控着所有人的生死存亡，但一旦失去了位置，下场便有可能比任何人都凄惨，这也是皇帝的制衡之道。历届前任中，能在撤换之后得保不死的还不多见，能在黜落之后重新上位的在风绝之前只有一个人而已。

    身形飞速掠动中，风绝又想起了那次令自己惊喜交加的生产。十三皇子的降生对于皇帝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纯嫔王氏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纯妃的封号，迁居长清宫。而他，则是拥有了这个世界上属于自己的第一点骨血，而且还顶着天潢贵胄的名号。有自己这个作弊的大行家，即便是皇帝想要滴血认亲，也不虞出半点差错。只要那个女人聪明，绝不会将这个秘密暴露，能在深宫中得到一个妃子的封号，应该是她的家族梦寐以求的事情。

    那些原本就怕极了风绝手段的密探见了这个黑色身影，脸上都现出了恐惧之色，然而更多的人则是残忍地舔着嘴唇，似乎已经看见了血腥的场景。微微瞥了一眼让开一条道的众人，风绝只是冷哼了一声，便径直朝里面走去。那个一向忠贞不二的风正是否真会奉旨自绝，他倒是好奇得很。

    风正一言不发地听了风绝转述的皇帝密谕，以及那象征权力的龙牌，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然的笑容。成王败寇，历来如此，更何况在他在任时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他深深地凝视了风绝一眼，随手掏出一个小瓶子，一仰脖子灌了下去。风绝也不阻止，自己身上不是也藏着同样的极品鹤顶红么？若是不干净利落地死了，落在门外那伙人手里，只有更悲惨。

    “风正已经自裁身亡，从今天开始，由我重掌大权。十日之内，若是没有找出蛛丝马迹，皇上问罪之前，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人，你们都得全部陪葬！”风绝的话中带着一股浓重的死亡气息，“是生是死，你们就拿出自己的命来搏搏看！”

    旧主的积威之下，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噤。适才埋怨失了乐子的人也不由低下了头，怨恨不由被畏惧所代替。齐声应是后，诸人井井有条地按照职司行动开了，只剩下当年风绝的几个心腹讨好地围了上来。

    “我知道在风正手下你们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如今他既然已经死了，便没必要拿他的尸体出气，待会拖出去埋了。”风绝看透了几人的心思，冷冷地吩咐道，“明晚随我出去，还是老规矩，许看，许做，许听，但不许问！”

    几人哪会不知道风绝的用意，连连点头应是。想到自己又能过上以前的舒坦日子，他们的脸上都泛起得意的笑容，走狗又如何，只要能享无边富贵，什么都认了。

    夜幕中，条条黑影出没于大街小巷，搜寻着刺客可能的下落。这些互不统属的各方人马只一照面，便有默契地各行其是。由于各自的上司都被皇帝逼得很紧，因此这些下属身上也都被压上了千钧重担，不过似风绝这样以性命威胁的尚不多见，毕竟上司又不是皇帝，草菅人命可是犯忌的大事。

    风绝带着几名心腹乘着夜色逐渐靠近了一户宅邸，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几条看家护院的忠犬还未发现异常便被飞刀取了性命，只来得及发出一点呜咽声。屋内的人显然极为警惕，几息之间，几条敏捷的人影便跃了出来，手中俱持着明晃晃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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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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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绝几人都是以本来面目出现，甫一照面，那几人便如遭雷击，动弹不得。为首者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才勉强迸出一句话道：“阁下深夜擅闯民宅，难道不知道朝廷律法么？”

    “律法？若是你等遵守律法，应当不会不知道京畿重地，私藏兵器该当何罪！”风绝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鄙夷不屑的笑容，“朝廷早有明令，似你等这般手持军用兵器者，需得兵部认可，你居然还敢质问本官！”

    风绝既然已露出官腔，他身后的诸人顿时神气起来，个个挺起了胸膛。身为密探者，少有能在人前表露身份的时候，时有被人看轻的，因此他们此时都感扬眉吐气，少数几人甚至还在想着如何摆摆官威。

    屋内出来的几个汉子闻言更多了几分惊恐，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为首的那人拱手为礼道：“大人，我等在京城乃是为了经营生意，一向小心谨慎，不敢妄为。况且我等并非****子民，不懂法令处尚乞见谅。大人深夜率人来此，不知用意何在？”

    他这话已是说得极为低声下气，若非自忖在京城的地头上不好和朝廷中人争斗，他怎都不会如此行事。虑起行前主公的殷切嘱咐，他不得不陪了十二分小心。无奈风绝本就是来找茬的，哪会轻易放过他们？

    “只要是在京城居住，不管是否我朝子民，便须遵守朝廷律例。不敢妄为？各位未免太菲薄自己了吧？”风绝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道，“当街刺杀皇子，就这一条罪名已是能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那几人闻言大惊，正要出口争辩，只听风绝一声唿哨，身后的手下便都如狼似虎般地扑了上去，顿时斗作了一团。风绝却并未加入战圈，只是负手而立，见部属占了完全的上风后，方才悠闲地往房内走去。

    本就应付得颇为吃力的几人顿时大惊失色，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朝廷爪牙居然比他们更高明，这是事先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无论是招式还是身法，眼前的对手均是以狠毒诡异见长，时不时抽冷子来一下子，因此短短几十招的功夫，有几人的身上已是挂彩。此时见风绝弃了他们想要进屋，便都焦急了起来。

    那首领一连发出一长串奇怪的音节，房门口顿时又出现了两个高大的身影，这两人赤手空拳，却有比先前诸人更为强大的气势。他们恨恨地盯着风绝犹如闲庭信步的身影，大吼一声，齐齐扑了上来。

    风绝只是微微一笑，他似乎根本不在意那扑面而来的拳风，仍然满不在乎地朝前行去。直到两个拳头几乎擦到他的鬓角，他方才开始动作。身形如同水蛇一般摆脱了敌人的追击，以他的眼力，自然可以瞧得出来这两个大汉只不过是徒具大力的鲁莽人，空有一身力气而已，若是旁人遇到他俩，说不定会吃亏，但绝不是自己！

    风绝眼中爆出精芒，叱喝一声便出现在了其中一人的身后，一掌悄无声息地向他背心印去。眼看就要击个正着，谁料那大汉居然有如未卜先知一般急速朝前冲了十几步，巨大的冲力让他直接撞上一棵大树，却硬生生地逃过了一劫。另一个大汉则是狡黠地一笑，飞起一脚朝风绝踢去，若是让他踢实了，性命至少得去掉一半。

    居然能高明地深藏不露，风绝瞬间得出了结论，自己还是太轻敌了。然而，实力上的巨大差距毕竟仍是不可逾越的，既然试出了两人的底线，风绝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堪堪侧身避过那一脚后一个旋身，伸手在腰间一抹，只见寒光一闪，那大汉便连退三步，不可置信地瞧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拳头。

    “仗着一身横练功夫，也想在本官面前逞能？这只是给你一个教训！”风绝丢下一句讽刺的话，揉身再上，又与那人斗了起来，由于有利刃相助，那大汉自是难以匹敌，加之又受伤在前，因此只得节节败退。

    风绝突然横剑向后一挥，人却斜斜地飘出几步，只见剑尖上一片鲜红，一个大汉眼神怨毒地盯着那张可恶的冷脸，颓然倒地，却是他偷袭不成反丢了性命。这是争斗至今第一个倒地身亡的人，那伙人震惊之余，反击便更凌厉了，谁都知道今夜之事无法善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首领更是心焦屋内保存的东西，眼睛不停地朝里边瞟去。

    得已幸存的另一大汉见同伴身亡，悲凄之色溢于言表，怒吼一声便冲上前来，似乎毫不在意风绝的实力。风绝皱着眉头躲避着他状若疯虎的攻击，轻轻嘟哝了一声：“不自量力的家伙！”边说边发动了最后一波猛烈的攻势。

    那种华丽而血腥的景象将永远映在风绝那一干手下脑海中，一片冷冽的剑光中，风绝的身形如若毫不着力般地飞舞在空中，带起的却是满天的血肉和如同夜枭般凄厉的惨叫。那个本来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的男子就在这残酷而冰冷的剑雨中一点点被蚕食干净，恐怖的景象甚至让几个胆小的人跪地呕吐起来。风绝的那些心腹胆战心惊地瞥了上司一眼，见他还是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连忙趁此机会大肆屠杀，只留下那个首领。

    风绝趁着属下收拾残局的当口，急速冲进房查探了一阵，果然发觉一个幽深的地道。房中一片凌乱无章的样子，显然那人离开得极为匆忙。若是没弄错，应该是趁着两个大汉缠住自己时溜走的。若不是自己早料到了，此时彷徨无措的恐怕就要换作自己了。

    “大人仗着一点权势滥杀无辜，难道就不怕皇上怪罪么？”首领见风绝两手空空地出来，顿时松了一口气，知道屋内仅剩的一人已经溜走，“只看大人手段如此残忍，便知你没有足够的证据能指证我等刺杀皇子，难道你想构陷我们一个罪名？”

    “你很聪明，只不过比本官聪明的向来活不了多久！”风绝饶有兴味地用脚踢着地下的一具具尸体，“你以为本官能直接找到这儿，还会不知道那条秘道的存在？有一句话说得好，守株待兔你懂不懂？只凭你们这几年在京中的所作所为，本官一报上去，皇上震怒之下，也是全部斩首的结局。如今你们既然大胆地负隅顽抗，下令格杀也是理所当然的。”

    首领只听了一半便觉浑身发冷，想想也是，他们藏身与此本就是隐秘至极的是，这个人能轻而易举地找到这里，显然是早就布置好了一切。想到孤身从地道逃走的表兄，他的脸色顿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你究竟想拿我们怎样！”他怒吼道，声音也不由提高了起来。

    “不怎么样，无非是杀人灭口而已！你也用不着考虑外面会有官兵进来，我们办事向来有规矩，没人敢随意打扰。”风绝犹如提及一件风花雪月的事情般自然，手中的软剑上还残留着适才亡者的鲜血。“本官问你最后一次，你们搜罗的东西到底在哪里？是被刚才那个人带走了还是在屋内？当然，你若是不肯说实话，本官也可以考虑让你生不如死，就像刚刚那人一样。

    诸人都露出了恐惧之色，毕竟那种场面没人想看第二次。谁知那首领却是一个硬气的汉子，冷冷一笑后便闭上眼睛，打定主意不发一言。风绝眼中厉芒一闪，正想动手之际，他忽见远处一条人影飞速掠来，立刻骈指连点，封了此人的所有大穴。其余人也握紧了手中兵刃，凝神注意着那不断接近的身影。

    待到来人近了，一干人方才松了口气，那人正是风绝预先伏下的接应之一。“龙泉，人抓着了？”风绝淡淡地问道，只有紧握的拳头昭显了他内心的紧张。毕竟今天的事情风险极大，若非身边几个全是干过这等事的老手，他也不敢如此妄为。

    “启禀大人，人赃俱获！”龙泉是一个瘦长的中年人，此时的脸上也兴奋不已，“那些东西属下稍微翻检了一下，俱是些重要的朝廷公文。只是那个人极为死硬，属下只得制住他的穴道，不知该如何处置？”他斜眼瞟了瞟上司的神情，知道十有八九是那个答案。

    “自然是灭口，留下他们也是祸害，你赶紧去办！”风绝不假思索地答道，诸人都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龙泉应了一声，立即匆匆离去。风绝这才重新会过头来看着那个周身大穴被制的首领，眼中的讥诮之意愈来愈浓。

    首领在听得龙泉禀报时便失去了最后一丁点企盼，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狠了，丝毫不留一点余地，竟是完全地赶尽杀绝。然而，身为部族勇士的最后一点尊严让他不甘心地抬起头来，愤怒地盯着风绝，眼中尽是浓浓的怨恨。

    风绝一声轻笑，手中软剑又开始如梦似幻般地挥动起来，残酷地从那首领身上削下一片片血肉。身后的部属见此惨状，纷纷转过头去。即使跟着风绝那么久，他们仍然不能接受他如此狠毒的手段，真不知道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究竟背负了什么？

    尽管哑穴被制，但首领仍然发出了骇人的呜咽声，此时此刻，他只想速死，但面前这个好似来自黄泉的男人是不会放过自己这个泄愤对象的，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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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圆谎

﻿风绝找到了替罪羊，不过他并不想独吞这份功劳。原顺天府尹杨桐既已下狱，剩下的几个衙门无不心惊胆战，手下的差役兵卒更是满街乱跑，就是为了能寻出刺客或可能的蛛丝马迹。这种犹如大海捞针的举动，风绝自然不屑一顾，更何况他心中隐约察觉到这次刺杀别有内情，因此才将那枚许久未曾动过的棋子摆上了台面。

    刚才捕杀的那些人俱是割据西南的缅阳一族派驻京城的探子，他们在京城扎根多年，平日都是经营些绸缎生意，和江南的不少富商都有联系。通过这些巨贾，探子们也和不少不知就里的朝官搭上了交情，时时馈赠些礼物。由于他们行事格外小心，也很少有什么异动，因此京城的各处衙门压根没注意这些动向。风绝也是在一次例行的巡视时发现了这个据点，出于某种考虑，他虽然严密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却一直隐瞒未报，就是为了将来能获取更大的利益，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若非自己手下可靠的人太少，加之秘密人手不能露风，风绝也不会使用身边这几个。匆匆按照之前的经验重新布置了现场，又将劫回的文书等物放回原处，然后将地道安排成不及使用的模样，风绝这才开始了下一步操作。

    “太阿，派人去请张乾张大人和杨臻杨大人到此地来。”他吩咐道，眼睛却打量着那几个受到惊吓的部属，“待会管住你们的嘴，今次的事不同以往，万一有个疏漏，别说性命，能否留个全尸尚且难说。”

    太阿答应一声便匆匆离去，剩余的人躬身应道：“唯大人之命是从！”他们作为风绝的亲信，在风正的手底下本就是被闲置的人，如今重掌权势，怎会和上司过不去？何况这位大人的手段阴险毒辣，他们全都见识过厉害，那仅存的背叛之心也在为他办过许多不合规例的事后，打消得干干净净。用风绝的话说，身为密探，拘泥于规矩章法，便什么事都做不好。

    张乾统管着步军统领衙门的几万人马，正式的官职是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也就是俗称的九门提督，在文官众多的京城也算是数得上的武官。由于朝中朋党林立，因此皇帝特意选了他这么一个不偏不倚的人统领京城军权，既是为了确保宫中的安全，也是为了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臣子。不过，在他的地头上出了这么一件大案，张乾也是焦头烂额。听到风绝有请，他也不说二话，立即撇开部属，只带了两个亲随赶了过去。

    至于杨臻则是顺天府尹杨桐的同宗，虽然那位宗兄已经下狱，但并不代表他就能够安坐这个顺天府尹的位子。这几天他是派出了众多的差役，犹如过筛子般将几个可疑的地方全过了一遍，甚至还通告客栈酒楼等有江洋大盗潜入京城，让他们帮助协查，到头来却仍是没有消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过他对于风绝的邀请则是谨慎得很，思量了好一阵子才决定前去，倒是比张乾晚到了近半个时辰。

    这三人虽然品级不一，职司各异，但聚在一起却客套得很。相比旁边的一个从一品，一个正三品大员，风绝的一等侍卫品级无疑算不得什么，然而，由于他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其他两人却也不敢怠慢。虑及风绝惫夜请他们前来的情由，两人都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然而，事情的经过却出乎两人的意料，风绝居然独自查到了刺客的下落，甚至带领属下当场格杀了十二人，这让张乾和杨臻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便有些酸溜溜的。功劳落到别人手中，自己到时还得背黑锅，这等倒霉事谁能高兴得起来？杨臻便打头来了一句：“敢情风大人连夜请我俩来是为了通报此事，也好，本官待会就去派人通知所有差役，大伙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横竖这边厢是没我们什么事了，最多就是善后而已。”

    张乾则是不知嗫嚅了一句什么话，随即闭口不言，脸色也是尴尬得很。风绝暗笑两人的量浅，口吻平和地道：“两位大人，风某今日既然请你们过来，便没有独吞功劳的打算，否则何必多此一举？事情出在京城，我等脸上俱是无光，又哪来的脸面到皇上跟前去显摆功劳，只有将功折罪才是正经。依风某的意思，今天的事情粉饰一下，说成三方协同查处的结果也就是了，届时向皇上谢罪一番，我等也就能安心了，不知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张乾和杨臻相顾骇然，想不到风绝看起来只是一介武夫，居然能有此心机，就连他们两个沉浮于仕途多年的人尚不及他的思虑周到。杨臻满脸佩服地一揖，“那就多谢风大人的情了，若是明日能像皇上交待，想必这次罚俸降级便能过关。幸得大人提醒，否则这次下官就是不死，也得和先头杨大人一个下场。”

    张乾品级比两人都要高出不少，言语中自然不可能如此谦卑，但致谢的言语却也挂在嘴边，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摆架子，来得比杨臻更快。三人见结果已定，便计议起处置和奏折的明细来，这其中一环紧扣一环，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第二日的朝会不过是虚应故事，皇帝心不在焉，朝臣们各自心怀鬼胎，竟是随意议了一会事便散了。张乾和杨臻连忙奏请单独面圣，皇帝见两人面色自然，知道事情有了结果，立即下旨让他们在勤政殿候驾。

    张杨两人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事情经过，再加上皇帝又召了风绝问话，因此几乎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皇帝对缅阳族本就没什么好感，一听得此事是那帮蛮子策划便暴跳如雷，好一阵子才冷静下来。那边山林密布，即便出兵也一时半会难以解决，朝廷竟是只能吞下这次的苦果。幸好风无言和风无候尚属平安，否则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

    正当君臣商议对策之际，石六顺在门外高声报道：“启禀皇上，三殿下和四殿下已经醒了！”

    皇帝不由惊喜交加，底下的三人先是一愣，张乾和杨臻都是喜上眉梢的模样，唯独风绝心中惊骇欲绝，风无言和风无候失踪了不短的时间，若是和刺客打过照面，恐怕自己安排的东西未必能欺瞒过去。幸好当时张乾和杨臻也赞成来个焚尸灭迹，否则到时只要一看刺客的长相，自己就无法遁形了。

    为了照看方便，皇帝便命太医将两位皇子安置在一处离勤政殿不远的一处偏宫中，赶过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依着这位至尊的意思，风无言和风无候的两张床一前一后，中间只用屏风隔开，也好有个情况的比较。如今两人几乎同时苏醒过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两位皇子还是显得有些懵懂，似乎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直到见了皇帝的面，方才省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那天夜晚开始发生的事情尽管可怖，但丝毫及不上两人后来的诡异经历。然而，他们俩俱都省起了那人的警告，哪敢道出实情，一边偷眼瞧着父皇脸色，一边连编带掰地圆谎。

    风绝只是略略听了几句，便清楚两人没说实话，不过这对他来说反而有利。依着风无言和风无候的话，两人被打昏带离官轿后便失去了知觉，直到适才刚刚转醒，根本不知道刺客长得什么样。倒是起先遇刺时还隔着轿帘瞥见一点打斗的情景，只知道刺客相当凶悍，连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也不是对手。当然，两人也知道自己没带足侍卫的过错，当下就涕泪交加地交待起自己的过失来。

    两个儿子的随从全灭，而且还受了惊吓，皇帝自然不好再责怪他们的不是，况且此事发生在京城，算起来却是自己这个至尊的失职。因此皇帝好言劝慰了两人几句，又询问了太医相关情况，知道已无大碍后，命人将他们护送回了王府。

    风无惜却是极为懊恼，两个哥哥都是从他的王府辞出来方才遇袭，听在耳边便仿佛这次刺杀是他主使的一般。朝臣中已经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议论，若非看在萧家势力强盛的份上，恐怕贺甫荣定会抓着不放，至少做一番文章是逃不掉的。他心下暗恨那一拨愚蠢的刺客，直接灭了老三和老四也就罢了，何必绕圈子似的又将他们放回，这不是吃饱了撑着么？

    他这个郡王爵位来得本就是比别人容易，如今诟病的人更加多了，连带着他将父皇也一并恨了进去。母亲瑜贵妃本可以晋封皇后，但他却迟迟未下决断，自己的地位一直这么不尴不尬的，连如何自处都不知道。就看那些哥哥虎视眈眈的样子，将来定了储位也不得安宁。况且他冷眼旁观，觉得父皇的心意始终捉摸不定，只要母亲一日不能正位中宫，自己就永远别想过安生日子。风无惜冷笑一声，暗自打定了主意，若是自己真有登上大宝的那一天，第一件事便是清理那些跋扈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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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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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朝臣们的意料，刺杀的事居然没了下文，除了倒霉的杨桐被革职之外，就只有九门提督张乾被降了一级，并罚俸一年。顺天府尹杨臻由于是临时接了差事，倒是得了一个小小的彩头，皇帝赞他办事经心，额外赏赐了他一柄玉如意。东西虽不贵重，但对于杨臻一个三品官来说意义重大，因此他的心里是把风绝谢了千次万次。至于风绝则是暗地得了皇帝的几句赞赏，作为他这种身份不露光，又是刚刚起复的人，已经算是分外难得了。

    大小官吏们仅仅只是松了一口气，几天后的朝议上，监察院再度发难，以严正著称的监察御史连玉常上本参奏四川巡抚泰慊同及四川学政孙雍贪赃枉法，奏折上足足列出了两人数十条罪名。朝堂之上一时哗然，谁都知道，泰慊同乃是萧氏一党的重要人物，四川又是赋税大省，此人自一届县令升至封疆大吏，就是凭着一身欺上瞒下的本事，巴结的功夫也是一流。至于孙雍则是海府的门生，又是贺莫彬的同年，和贺家的关系也是不同寻常。连玉常的一道奏折连参了两个非同一般的地方大员，顿时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尽管事先也得过消息，但贺萧两人没想到连玉常明折拜发这样的弹劾，心中已是把这个二百五御史恨得牙痒痒的。可无论是贺甫荣还是萧云朝，对连玉常竟是全没有法子。如今圣眷最隆的，除了两朝老相海观羽之外，就属右都御史鲍华晟了，贺萧两人还得靠边站。鲍华晟自从被皇帝教训过之后，为人内敛了许多，但监察院能干的御史却愈来愈多，弹劾的本章也几乎次次准奏，竟是碰上了谁就得倒霉。

    唉声叹气地下了朝，贺甫荣和萧云朝竟不期而至地走到了并排，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冷哼。两人讶然看着对方铁青的脸色，不禁心有所悟，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后，匆匆上了各自的官轿。这事情来得实在蹊跷，若是说没有鲍华晟的允准，连玉常绝不会如此大胆。但倘若鲍华晟真的首肯了此事，难保皇帝没有说过什么，难道这真的是一次郑重的警告？

    这一夜，萧府和贺府灯火通明，那些忐忑不安的官吏们纷纷惫夜造访，打探着两位极品重臣的口风，贺甫荣和萧云朝只能一一打着马虎眼，这种时刻，谁也不敢打包票，实在不行便真能丢卒保车了。两边的幕僚们已经开始计算着四川出现空缺后该用谁填补，一时之间，各处都忙了一个倒仰。

    风无痕本是无心掺和进这次的争端，但细细一想，他便省起了自己在四川还有一枚棋子。绵英虽然能干，但在这等关头，是否能沉着应对却是没准的事，一个不好，两位大员的落马便会造成四川局势的不稳。只要有心作文章，绵英刚刚得到的知府头衔能否保住便是未知数了。

    师京奇和陈令诚却没有这位皇子那么悲观。相比贺萧两家的庞大势力，此时的风无痕不过是依附于萧家之下的一个分支，虽然萧云朝看在舅甥的关系上帮了不少忙，但这并不意味着两边就是完全的一党，这一点皇帝也是心中有数。

    “殿下，绵英为人练达，只看他能在四川扎住脚，并稳步升迁，足可见他是懂得分寸的人，殿下只要去信略微提点一下也就罢了。当然，绵英是聪明人，也可以让他见机行事。”师京奇建议道，依着他的打算，火中取栗虽有难度，但浑水摸鱼却并无不可，横竖四川显然要经历一次重新洗牌的过程。

    “这等非常时刻，带个口信也就行了，绵英之前是因为投了皇上的缘法，这才升了知府，没有必要为了连玉常的弹劾而大张旗鼓。殿下定期和几个外放做官的家里人都有联络，就趁此机会让绵英提防些，说话也得含糊，切不可留人话柄。”陈令诚又补充了一句，他如今在太医院几乎是虚应故事，若非风无痕担心皇帝有异议，恨不得让他辞了差事住在府上。

    风无痕点了点头，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越起烟的倩影，心中不禁一动。这个兰心蕙质的女子对这次的变故会有怎样的考虑，他倒有些兴趣，毕竟绵英是越家出来的人。况且四川人称天府之国，轻轻放过未免可惜了，抓着机会插上一脚未尝不可，但一定要有万全打算。想到这里，他对身边垂手侍立的小方子吩咐道：“你去小书房，将闽妃请来，就说我有事要和她商议。”

    陈令诚和师京奇相视一笑，对于这个聪明绝伦，又懂得自处的闽妃，他们也是深感佩服。身在商贾世家却能有如此敏锐的触觉，越家还真是送了一个贤内助过来。陈令诚想起了********放在了两个孩子身上的女儿，不禁又叹了口气。红如也是可惜了，若论聪慧，她并不在越起烟之下，只可惜背后没有娘家的后援，只能专心于两个孩子。毕竟府中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怀有恶意的也不少，自己不能给她显赫荣耀的出身，这个干爹当得还真是失败。

    越起烟步入书房的时候，便感觉到众人的目光有些异样，脸色不由微微一变。朝上发生的事情她也听说过，深知监察院选择了这等时刻发难的道理，此时见自己的丈夫也如此重视，想来是欲参透此中端倪，然后有心分上一杯羹。

    “殿下召我前来，可是为了四川之事？”越起烟微微一笑，直奔主题，一点也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若是我没有猜错，殿下应该是想着靠绵英能在四川打开局面吧？”

    “真真什么都瞒不过你。”风无痕苦笑道，脸上却满是欣慰之色，“我的越大小姐可是有什么好主意么？绵英是越老先生荐的人，自己又好学上进，我曾经许他锦绣前程，如今看来这一步没走错。只是将来怎样，恐怕就不是我能决定的。”

    越起烟嫣然一笑，眉目间顿时又洋溢着那种动人的光彩，狡黠地反问道：“殿下难道就没有想过监察院为何突然上书弹劾隶属贺萧两家阵营的两位官员？他们从何方取得的证据，又凭什么让皇上深信不疑？虽然右都御史鲍大人深得皇上宠信，但这等弹劾非同小可，他又岂会鲁莽行事？”

    一连串的问题让书房中的三个男人愣了半晌，最后还是陈令诚疑惑地开口道：“闽妃的意思是说监察院早在四川布好了局，而且当地的官吏中也有人与他们暗通消息？”

    “像泰慊同这样在四川经营已久的封疆大吏，若是没有地方官的协助，监察院绝不可能获得能取信皇上的证据，而且四川贪赃枉法的大员总不至于只有那两个吧？单单将这两人拿出来作靶子，鲍华晟一定是吃透了皇上的心意，借此警告贺萧两家不要太过分。”越起烟滔滔不绝地说道，对于最近的一系列变故，她的心中早有腹稿，更何况精力集中，不虞像丈夫几人那般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若是我没有算错，绵英之前的升迁应该也是其中的一步。以皇上的明察秋毫，断不会因为一道奏折合了眼缘便轻易封赏，成都知府在四川也是要职，怎能轻易许人？若不是绵英那奏章中别有玄虚，便是监察院之后的举动有他的功劳。”越起烟见几人诧异万分的模样，知道自己卖弄得有些过分了，不禁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殿下这几天不妨看看是否有绵英送来的密信，相信他之前应该是瞒着您行事的。”

    风无痕勃然色变，他也暗中打听过绵英升迁的内情，只不过一直不得要领，如今听越起烟抽丝剥茧般地分析了一番，心下已是信了八分。但饶是如此，他的心绪却愈加难以平静，皇帝算计两家的人和他没有多大关系，但绵英来信解释也就罢了，若是他只为了区区蝇头小利便背叛自己，那损失便大了，只希望真如越起烟所说就好。

    陈令诚和师京奇也不禁沉默了下来，孰是孰非本就说不准，但如果皇帝真的是明知绵英出自王府还委他重任，事情便有些不清不楚了。万乘之君，心机果然难测，两人不约而同地浮上了这样一个想法。

    绵英果然没有让众人失望，就在连玉常弹劾案的五天之后，一骑快马来到了勤郡王府。来者持着越家家主的手令，请求单独面见风无痕。一会儿的密谈之后，来人便匆匆离去。这只不过是假相，来人虽然假道福建，却并非越家中人，而是绵英的私人信使乔装打扮。

    对于这迟到的信函，风无痕嘴上不说，心里却存着一个大疙瘩。然而，一切都在打开密信之后烟消云散，因为，他终于清楚了朝中弹劾时揭开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仅仅为了取证，监察院的几个御史在四川遭到的便不是普通的冷遇，尽管他们后来奉旨撤了泰慊同和孙雍的官职，但在绝大多数官员眼中，他们无疑是以卵击石，最后能够成功，除了皇帝那边的因素和一丝侥幸，还有的就是个别以各种心思给予协助的地方官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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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跋扈

﻿四个月前，四川德阳知州绵英的府上，突然来了一个怪客。此人行色匆匆地求见，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无奈他不肯拿出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因此被衙役们挡在门外，却怎都不肯离去。见天色已晚，那怪客突然脸现狠绝之色，抢起一边的鼓棰，竟欲直接击鼓，意图惊动知州。

    由于绵英并无家眷随行，而且也不愿张扬，因此虽然住在衙门之内，生活却极为朴素，只是从人却着实不少。风无痕为了联络方便，足足给绵英安排了十几个随从小厮，让这个刚上任的知州苦笑不已。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自己刚上任便带了这么多人，在外人眼中还不知宣扬成了什么样的贪官污吏。

    从一介县令升迁到知州，绵英的仕途还算顺利。为了撇开和越家的关系，风无痕另外赐了他一个姓氏——韦。这位韦大人虽然没有什么别的嗜好，办事却极为较真，因此新官上任没多久，衙门中的差役便被狠狠梳理了一通。尽管有不服的想暗中给他使绊子，但那些人压根没料到一个小小知州的身边竟有高手，第二天那始作俑者便被责了五十大板，外加枷号示众半月。吃了这番苦头后，如今衙门上上下下是令行禁止，没有敢随意偷懒的，因此竟是无人敢放那怪客入内。

    这天，绵英的贴身小厮韦强正好不当值，随意逛到门口时，便听到差役的呵斥声，脸上不禁一愣。按理经自己的主子这样整治过，那些差役怎还敢妄为？正当他奇怪的当口，就闻一阵响亮的击鼓声传来，倒叫他骇了一跳。匆匆冲出门去，韦强便发现几个差役拼命地想抢夺一个男子手中的鼓棰，而那个奇怪的男人则是不管不顾地击鼓，仿佛铁了心似的。

    “通通住手！”韦强大喝一声，几个差役都识得他是老爷身边的人，顿时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将事情经过一一告知。那男人却毫不理会别人，仍旧死命敲着鼓，颇有一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韦强眼见无法劝服那人，便直接往衙内奔去，这种棘手的事情，还是请主子出面为好。

    一听有人击鼓，韦绵英自是不敢怠慢，升堂之后，便将那击鼓的中年男子带到了公堂上。岂料那人公然挺立不跪，还示意自己有要事需要单独对绵英陈述，这个奇怪的要求让所有人都是心中一惊。仔细打量了那个男子一番，出乎其他人的意料，绵英竟答应了他的请求，摒退了闲杂人等。

    “韦大人，在下受人之托，将这封东西转交给您。”中年男子利索地扯开衣服，从中拿出一封信函，恭敬地双手呈上，“在下连夜出了成都，躲过了好几拨搜寻的人，这才幸不辱命。只可惜那个托我送信的人也许已经落入了官府手中，唉！”

    绵英被他的一番话说得稀里糊涂，但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妥。这个人径直找上了自己，可自己在四川并没有熟识的人，怎会有人将什么重要信件托付给自己？他仔细打量着那个面露悲凄的男子，试图找出他的来历，但最终未果，只得咬牙拆开了那封厚厚的火漆密封的信函。里面的东西不是别的，却是一本帐簿和一张薄薄的纸片。绵英先是瞥了一眼那种寥寥数字的纸片，随后又打开了帐簿，仅仅扫视了几行，他便浑身巨震，几乎瘫倒在位子上。

    四川巡抚泰慊同是什么角色，他心中十分清楚，更何况帐簿中还隐约牵涉到了其他大员。想及自己此时的处境，他只得暗骂别人的多事。冷冷地扫视了那男子一眼，绵英迅速作出了决断，只听他高声喝道：“韦强，去后院将奉先生和直先生请去书房！”

    门外立刻答应了一声，绵英便正色对面前的男子道：“本官不管阁下是否受人所托，你都带来了极大的麻烦。若是你聪明，就编出一点击鼓鸣冤的理由，待会若是有人来查探也好蒙混过去。否则，本官便是再有心也护不住你！”

    那男子一愣，随即重重点了点头，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否则也不会接了这等危险的任务，还能从险地逃了出来。也不待这位知州大人再吩咐什么，他就连珠炮似的编造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故事，绵英听了一遍，又补充了几个细节问题，这才吩咐门外的差役将其押下好生看管。

    书房中，绵英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写完了一份奏折，将帐簿分作两半，将一半的帐簿和奏折一起用火漆封好，随即请身旁的两人呈交京城。被称为奉先生和直先生的两人是风无痕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高手，又嘱咐他放心地使用，因此他直接将这件大事交托给了他们俩。为了保险起见，他甚至让他们不要动用府衙的马匹，先随意找两匹马上路，待出了四川境内再动用驿马，争取用最快的速度送达京城。

    待两人施了一礼离去之后，绵英方才小心翼翼地将后半本帐簿封入一个小匣子中，又召来了一个心腹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后将匣子交给了他，然后匆匆遣他离去。尽管只是略略瞥了一眼，但由于之前在越家时曾打理过许多来往帐目，绵英已是看清了帐簿中的奥妙，后半本对于皇帝来说不甚重要，但对于自己的那位主子来说却是非同小可。

    以绵英的聪明才智，自然知道眼下四川时局不明，就看那帐簿和纸片中的内容，他便不得不多几个心眼，吩咐那小厮直接奔了城中的越家商号躲藏，待到风平浪静后再经福建送往京城。这几年越家借着风无痕的帮助，又加之有一位闽妃撑腰，因此逐步将生意往内地拓展。风无痕又时时遣人劝说他们行事切勿操之过急，所以也并未和各地的大商贾发生大的冲突。只要是属于萧家这边的势力，总会给越家几分薄面，这样一来，他们的生意便比罗家要胜上一筹。四川境内商户众多，但官府对于越家还是礼让三分，应该不会有人上门搜寻。

    这边厢的两拨人刚刚走后不过一柱香功夫，一群满脸杀气的人便闯进了衙门，为首的满脸倨傲，盛气凌人地吩咐差役让知州来见他。几个差役见势不妙，立刻去通知了绵英，心下都是忐忑。绵英却是早有准备，也未着官服，只是穿了普通服色便踱了出来，心中却是庆幸着自己的知机，若是晚了一步，说不定想要蒙混过去就难了。

    “是谁要见本官？”绵英先是在暗处观察了那些人一阵，随后从容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大汉微带不屑地瞟了绵英一眼，随后傲然道：“奉巡抚泰大人宪令，搜寻一个男子，此人本是大人家中的亲随，不服管束，居然携带重要帐簿潜逃。请即刻发令全城大索，务必将人擒住！若是误了泰大人的事，你可吃罪不起！”

    绵英不禁皱起了眉头，“阁下这话说得蹊跷，就算泰大人家中丢了东西，发个公文令属下州县协查也就是了，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再者阁下既说乃是封了泰大人宪令，可有文书或腰牌证实？”

    那大汉闻言大怒，三两步冲上前来，径直抓住绵英的衣领，狠狠地发话道：“你只不过是区区一个从五品的小官，居然敢置疑泰大人之命，莫非是不想在四川再呆下去了？我告诉你，和你说话已是客气的了，我可是泰大人的心腹，若是真的误了事，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绵英眼中现出一丝异芒，显然已是怒极，他也不理大汉穷凶极恶的神情，大声唤道：“赤方何在！”只见从旁窜过一条身影，狠狠地给了那大汉一拳，随后将绵英救了下来。

    那大汉一时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拳，连退了好几步，颓然倒在地上。他见吃了亏，正欲唤手下出气，却听得绵英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话：“本官若非看在泰大人的面上，绝不会对你如此客气。别以为你是泰府的人就可不守上下，就连泰大人见了本官尚且客气相待，你算什么东西！”言罢又对差役吩咐道，“传本官之命，严加盘查客栈酒楼的可疑人等，若有所获立即拿下送回衙门！”

    大汉先是愣了一阵，随后省起行前主子的吩咐，额上立即沁出了冷汗，他怎么就忘了这里是德阳呢？听说这个知州乃是七皇子的亲信，和自家主子也算是同一阵营，若非身后有人撑腰，升官也不会如此快速，自己今天真是瞎了眼了。无奈已经得罪了别人，他只能艰难地爬起身来，随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赔罪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看在我家大人份上，不要见怪。”

    身后的众人见一向跋扈的头儿突然变得如此谦卑，不禁都愣了神，几个多事的甚至暗地咕哝着那位官儿使了什么邪法，不过头儿接下来的话解开了他们的疑窦。

    那头儿泰和见绵英还是不做声，只得又低声下气地巴结道，“小的只是之前听泰大人提起，说您是青年才俊，只不过一直没机会见识，想不到今天却出了丑。还望大人有大量，别和小的这没见识的一般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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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尔虞

﻿绵英斜睨了泰和一眼，终于悠悠发话道：“算了，本官现在无心和你计较，也不会对泰大人提及此事。不过，你可认得要追捕那人的相貌？德阳虽然不大，毕竟也有不少外来人，鱼龙混杂，要找一个人可不容易。”

    泰和不禁瞠目结舌，什么泰府逃走的亲随，那番鬼话本就是编造的，他压根不清楚那人的容貌长相，只知道老爷吩咐下来，务必寻回那本重要帐簿，否则他也休想活命。可是绵英既然问出了口，他只得含糊其词地答道：“那人进泰府并未有多长时间，平日里沉默寡言，因此小的对他也没有多大印象，不过见着了肯定能认出来。况且他身上还有贼赃，决计跑不掉。”

    绵英吁出一口气，提起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地。看来如那男子所述，他只不过是受人之托，与此事并无瓜葛，否则不会连容貌也未泄漏出去，这样一来，想要瞒天过海就不难了。当下他便爽快地让泰和那帮人跟着差役后头去搜寻他们口中的男子，临走之前还额外关照泰和，不要去招惹那些越家的生意。

    泰和直到出了衙门，才轻松地擦拭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幸好自己还算机灵，否则今天的祸事就闯得大了。那些普通小官他自是可以仗着主子的势力不放在眼里，但韦绵英这等人物不是他惹得起的。如果不是他看在自己尚属谦恭，恐怕也不会指点自己不要去碰越家的生意。越家那是什么人，人家可是皇族姻亲，自己哪碰得起。“还好还好。”他喃喃自语道，“看来我还算有些运道。”

    一大帮差役和泰和手底下的人几乎将德阳城翻了一个底朝天，立时激起一阵鸡飞狗跳。城里的百姓都在猜测着发生了什么大事，闲言碎语顿时犹如瘟疫般散播开来，恼得泰和火冒三丈。奈何他们就是弄不清要追的人长得啥样，这无头的苍蝇乃是最好的解答。先前他们在成都城外拿住了那个将帐簿偷出的人，谁料还没严刑拷打，那人便咬舌自尽，什么线索都没留下。自家主子只是由此得知了有御史在调查他贪赃枉法之事，一时之间乱了方寸，这才狠下一条心，决定不惜代价将事情捂住，如今看来实在太难了。

    正在彷徨无措之际，泰和突然听到身旁的两个差役在嘀咕，说是他们来这里之前，有人在衙门口击鼓鸣冤。他好奇地上前问了个究竟，待明白事情原委之后，心中不由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顿时冒了出来，难道绵英之前的举止都是虚张声势？他起先觉得这想法荒谬，但再三思量之后，却愈发觉得蹊跷，幸好他存了一点心思，留着两人在衙门陪着绵英说话，否则若是让他们蒙骗了去还不自知。

    绵英一听得泰和等人回转来便知道他们起了疑心，不禁露出一丝冷笑。尽管泰和言语还是那样恭谨，但仍可以察觉到他的疑忌。若是没有算到这一点，那我这几年的官岂不是白当了？绵英洒然一笑，很是惊讶地道：“原来你是怀疑那个击鼓鸣冤的男子？也罢，来人，将刚才那个人带上来，让你们盘查一下也好！”

    泰和见了那个汉子，心中的疑心愈来愈盛，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便是自己此行要寻找的正主。然而，几句话过后，他却糊涂了起来，从这个汉子口中吐露的只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冤情，细节方面更是清楚得很。一场讹诈骗去了他身上所有的钱财，因此他只能在流落街头之前上衙门求老爷主持公道。听起来虽然有板有眼，但泰和还是多了几分考虑，无奈几乎将他浑身搜了个遍也未找到那帐簿，只能作罢。

    但疑心既起，便没有那么容易打消的，况且这个汉子实在是可疑得紧。泰和左思右想，最后直接打发了一个手下回去报信。若是普通官员，他此时肯定已是下令抄捡衙门，但端坐在主位上从容自在的绵英却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请老爷亲自出马了，横竖这件事实在是至关紧要。

    果然，第二天夜里，巡抚泰慊同便轻车简从地微服到了德阳。虽然脸上的焦急之色无法全部掩饰过去，但还是强自镇定地和绵英寒暄了几句，然后便直奔了自己的打算。他先是遣走了一干无关的人，随后推心置腹地对绵英说道：“韦大人，你我皆是一条船上的人，愚兄痴长你几岁，也就称呼你一声老弟好了。”

    绵英谦逊地礼让了一番，随即半推半就地称呼了泰慊同一声兄长，不一会儿功夫，两人的热络劲儿便好似密友一般。泰慊同心知两人的上头都是同一个方向，也就毫不讳言道：“不瞒老弟说，这次我要追回的帐簿不是寻常物事，里边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若是泄漏出去，丢官去职还是轻的，恐怕还要牵连到京城的大人物，因此只得请老弟帮一个小忙。”他瞥了一眼绵英认真倾听的模样，心下放松了些，“据泰和所说，那个男子很是可疑，说不定他借着进衙门的功夫将东西藏在了这儿，若是方便，能否……”

    绵英情知泰慊同就是为此事而来，反正自己已将证据送走，也不虞有泄漏之事，当下便爽快地答道：“兄长既然如此说，绵英再推三阻四未免就矫情了。这县衙就这点地方，你尽可吩咐他们自己搜检一遍，希望能遂你所愿才是。”他情知泰慊同最担忧的是后半本帐簿，因此暗自庆幸自己已经将东西分开送走。

    得了绵英的答允，泰慊同大喜，连连道谢后也就不再客气，一帮心腹手下也就在衙门中翻检起来。绵英自忖没有内中没有女眷，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泰慊同，丝毫不在意从里边传来的翻箱倒柜声。衙门里的差役早得了关照，一个个都袖手旁观，心中都在猜测着其中的用意。只是大人物的心思岂是他们能吃透的，因此大多数人面面相觑，却不敢作声。

    好一阵子之后，泰和方才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冲着主子摇了摇头。泰慊同脸色一暗，但他仍是不甘心，须知这东西实在太过重要，真的泄漏出去后果远远比他说的严重。前半本已是足以让他丢官抄家，至于后半本则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想到京里那几个大人物狠绝的手段，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不会是绵英看出了端倪，将其藏起来了吧？

    他端详着眼前年轻人的脸色，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无非是仗了七殿下的势，应该没这样大的胆子。“老弟，刚才那个人我想去亲自盘问一番，不知是否有越权之处？若是可以，还请老弟行个方便。”

    绵英哪会拒绝，随即便吩咐一个差役将泰慊同领了过去。不过一盏茶功夫，泰慊同便返转回来，脸上尽是失望之色，但还是不甘心地套问绵英其中的经过。只是一干细节问题绵英早有准备，因此对答之间，泰慊同一无所获，只得悻悻离去。

    绵英的奏折送出后三天，监察院的三名御史便到了成都，其中便有号称铁面的连玉常。尽管此时泰孙两人仍旧在位，但不知这三位御史作何打算，立即开始暗中搜罗两人贪赃枉法的证据。泰慊同经营四川多年，世交故旧根深蒂固，查证起来举步维艰，让几个御史也心急如焚。他们都知道其中的风险不小，朝中两家此时没得到风声，但难保之后的举动，因此办起事来极为谨慎。

    尽管很多官员都以各色名义避开，但暗地接洽的人还是不少，其中有心取而代之的居多。然而绝大多数的官吏仍处于试探阶段，毕竟泰慊同的后台实在太硬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结果。绵英却仍是岿然不动，此时此刻，他不得不顾忌到风无痕的立场，那份奏折一到京城，恐怕皇帝的旨意也就不远了。

    之前每次上书的奏折绵英一直事先知会给风无痕，但这次的东西非比寻常，为了撇开主子的干系，他只能书写“密”字之后，通过上书房直接呈递给了皇帝。中间是否会被拆封他心里根本没底，只能寄希望于是否能混过去了，毕竟他不是那种有密折直奏之权的臣子。如果托风无痕代奏自然没有这些顾虑，但泰慊同和萧云朝关系密切，自己的主子风无痕又是萧云朝的外甥，若是让皇帝知道了内中还有隐情，事情可能更棘手，因此他宁可自己担下了欺上之名。

    他的奏折最终还是投了皇帝的眼缘，这位至尊本已经派了人前往四川，绵英的上书只不过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然而，皇帝还是对那本帐簿更感兴趣，这么清楚明白的罪证能安然无恙地抵达京城，足见此人心思缜密。难能可贵的是绵英没有忘了那个把东西送出的人，未将功劳揽于一己之身，这才是皇帝最欣赏的一点。

    最愚钝的无疑是萧云朝，皇帝只是不经意地提到了绵英，他便想作个人情，调了吏部存档之后又说了不少好话。皇帝也不道破其中隐情，当下查阅了一番四川各地官员的名册后，便升了绵英成都知府一职。萧云朝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倚为柱石的泰慊同，已经张狂不了多久了。至于他瞒着自己的那些勾当，则更是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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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诈

﻿绵英收到吏部升迁文书的同时，连玉常等三人也得了皇帝密旨，心中皆是大喜。两边人都清楚了一个事实，那便是泰慊同完了。对于孙雍的劣迹，绵英有所耳闻，只不过比起那位巡抚来，学政的贪墨便远远要逊色多了。但对于那三个御史来说，身为学政者，不能公平地选拔士子，为朝廷提供优秀的后备之才，无疑就是渎职，更枉论收受贿赂了。

    二月初二，三位御史手持皇帝圣旨进了巡抚衙门，当众革去了泰慊同巡抚之职。事先没有得到一点风声的泰慊同浑身瘫软地接过旨意，竟有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不过多年的宦途还是让他振奋了精神，毕竟四川是他经营已久的地方，皇帝即便革了他的职，若是没有确实的证据，迫于压力也不得不惩办连玉常等人，然后为他平反。

    正是因为如此，即便巡抚之位已经空了出来，敢说真话的人却愈发少了。等到他们按部就班地将孙雍革职之后，四川通省之内一时哗然，这三个呆子御史想干什么？人人都在议论这个问题，不少人更是认为他们疯了，有些原本还想浑水摸鱼的人顿时又缩了回去，谨慎地观察起动向来。

    绵英的升迁在这片混乱的景象中显得格外碍眼，眼红的官员甚至在背后嚼起了舌根，无奈连玉常三人并不知他在这件大案其中的分量，反倒是刻意和他保持了距离。这在外人看来却有些欲盖弥彰，绵英对此也是哭笑不得。然而真正有心人都知道这位知府大人的后台，因此往府邸拜访的往往都是微服简从，想从他口中套出点什么。

    这天，前来拜访的便是孙雍的同乡——四川布政使胡南景，巡抚泰慊同在任时，他事事惟命是从，巴结得像伺候亲爹似的。此时见他有难，心思顿时又活络了起来。论起为官年限，胡南景也是厮混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官油子了，无奈一来出身寒门，多为同僚耻笑，二来则是朝中大员看不上他，因此尽管在各省之间平调了多次，但始终是无法升迁。

    此时坐在小他将近二十岁的绵英面前，胡南景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刚才一通寒暄之中，绵英滴水不漏的作风让他深感头痛，看来得再加重一点语气才是，他可不信这等时刻绵英能平白无故地升官。想自己一个从二品大员，居然在小小的知府面前如此客气，传扬出去谁会相信？只是这小子水磨功夫确实厉害，无怪乎他背后的主子如此器重，升官也比寻常人快上很多，真是命好啊！

    “韦大人有所不知，巡抚和布政使虽是同级，但按着朝廷律例，巡抚掌着通省的行政大权，而我这区区布政使却只是属官而已，合着便像是那大家中庶出的儿子，始终抬不起头来。如今连大人他们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真是比窦娥还冤哪！”胡南景一边叫屈一边打量着绵英的反应，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身边的年轻人仍然是一张沉静从容的脸。

    “胡大人，三位御史大人乃是监察院派下的能员，不过对本省并不了解，行事中未免会有差池。”绵英微笑着安慰道，“如今泰大人既然已经见罪，通省政务便都压在了大人肩上，也确实是难为大人了。下官这等小卒只能在背后说两句好话，明面上还是只能由您扛着，相信连大人他们也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只要大人能给他们留一个好印象，将来加官进爵也是没准的事情。”

    这等于什么都没说，胡南景郁闷不已，不过把那言语仔细嚼碎了，他却品出点滋味来，莫不是这次泰慊同真的要下马？他又试探了几句，然而绵英点到为止，竟是再也不肯多说了。一个时辰下来，胡南景只得怏怏离去，神情中却比来时带了些不同的神采。

    绵英目送胡南景离去，心知自己的小小暗示定然会被这个老狐狸领悟，只要有人起了头，恐怕跟风的人便会蜂拥而至。尽管自己已将至关重要的帐簿送到京城，但深谋远虑的皇帝可以凭借这个将泰慊同革职，却绝不会以此来定罪。上头牵涉的官员明细触目惊心，若不是自己敏感的身份，说不定功劳捞不到不说，到头来还得加罪。朝廷党争是皇帝蓄意挑起的，也要靠帝王权术将其压制下去，这种制衡之道正是当今最拿手的。

    胡南景果然不负绵英所望，暗地里派人前去联络了三位御史。尽管比不得泰慊同的威势，但他好歹是四川布政使，心腹手下着实不少，因此避过有心人的耳目并不难。至于连玉常等三人则是喜出望外，皇帝的心思他们清楚得很，无非是速战速决，不能旷日持久，更不能拖泥带水，因此他们只能抓住泰慊同和孙雍不放，以他俩为突破口，竟是不能牵扯到别人。可惜胡南景不知道这一点，否则恐怕早几天就和盘托出内情了。

    胡南景也是老谋深算，为了降低被发现的可能，他要求和连玉常单独见面，至于约见地点则是定在城外的万佛寺。尽管觊觎巡抚之位已久，但对于泰慊同背后的庞大势力，他还是有着深深的忌惮。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绝不会和他们正面冲突，皇帝是绝不会轻易舍弃贺萧两家的，这一点胡南景还不至于忘记。

    这几天，万佛寺中来往的多是官家女眷，三位御史大刀阔斧的举动让这些官太太们不约而同地忧心起丈夫的前程来。于是乎，求神问佛便成了唯一的途径。她们都是养尊处优已久的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管着家事，间或和得宠的姬妾们争风吃醋，这等时候却不得不将一切抛诸脑后。只要保住了男人的功名前程，自己今后才能安坐主妇之位，因此，寺内攒动的人头中，满头珠翠的占了多数。

    胡南景早在事先就和方丈智源大师打了招呼，预定了一间洁净的禅室。他也是常来常往的客人，出手又极为大方，家中每月皆向这里送上常例银子，因此智源只是略一沉吟便答应了，还特意派了小沙弥在外间等候着胡南景口中的另一位贵客。

    连玉常一进万佛寺大门，便不由皱起了眉头，幸好他今日特意改换了装束，否则只看那里边一众官眷，便不用进去了。尽管他也算已经名噪天下，但三十几岁的年纪在一众中年官员中还是鹤立鸡群，如今又换了一身儒服，看上去又年轻了不少，颇像是普通郊游的士子，因此一路行进中，也没有引来过多的目光。

    “施主可是与人有约？”连玉常刚踏入禅寺后院，便见一个小沙弥急急地步上前来，双掌合十施礼道，“此地乃是我寺私产，多有贵人在此徘徊，若是施主并非受人所邀，还请移步前院随喜。”

    这寺院好大的场面，连玉常心中一跳，久违的火气便要发作上来。身为饱读经书，口中时常念叨着三纲五常的儒林中人，对于神佛他向来是不屑一顾的，今日前来遭受这等冷遇，若非念在身有要事，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勉强按住心头的怒火，连玉常冷淡地道：“这位小师傅，在下确实与人有约，耽误不得，劳烦带路。”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佩，轻轻晃了一晃。

    小沙弥却也眼尖，脸上立刻堆起了殷勤的笑容。“原来是贵客，方才实在是怠慢了，还请施主恕罪。净室早已有人等候大驾，请随小僧来。”言罢便伸手引路，连玉常疾步跟在后面，心中却大叹着世态炎凉，连佛寺都不能免俗，更平添了几分对于那等贪官污吏的厌恶。

    小沙弥把连玉常带到了一间禅室门口，示意他等候的人已在里面，便深深施礼离去。连玉常甫进门便见胡南景身着便袍坐在一个蒲团上，身旁的茶炉正在嘶嘶作响，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若非连玉常事先知道此人秉性，还以为眼前的这位真是愤世嫉俗的高人隐士。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客位上，锐利的眼光直直地刺向了身前的胡南景。“胡大人如此大费周章将我请到了这里，究竟有何事要指教？我乃是俗人，欣赏不来茶道的高雅，大人还是不用费事了。”

    胡南景恍若未闻般忙活着那个茶炉，半晌方才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一览无余。“喝茶和办事其实是一回事，欲速则不达，连大人为官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他颇有深意地和连玉常对视着，丝毫不退缩地答道，“四川通省官员不下数百，为何他们均不肯和大人合作的原因也正是因为如此。连大人铁面之名固然能震慑贪官污吏，但却也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稍稍变通一下，大人的四川之行就能无比顺利。正如此刻一般，为何就不能容下官将茶道完成呢？”

    连玉常竭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厌恶的神色，对于胡南景，他的了解并不比泰慊同少，因此清楚他并不是什么干净的官员。然而，既然皇帝有言在先，他便不得不遵旨行事，变通，他最讨厌的就是变通。若非当年父亲的变通，那个原本矢志发奋的男人最终也不会丢官去职，因此早在儿时他便已下定了决心，除恶必尽，这才经过重重选拔进了监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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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先手

﻿胡南景殷勤地沏好了两杯茶，笑吟吟地递给连玉常一杯，这才步入了正题，“连大人想要的东西，我确实有，而且分量颇重。不过，这等物事其他官员那里多少都有一点，只不过大家都担心自身难保，不敢示人而已。今日约大人来此，所为的只不过是一件事情，大人真的有把握扳倒泰大人么？”

    胡南景是思量再三才把这个问题放在了台面上，与其老是猜测，不如直截了当地将一切摊开。韦绵英是那位七殿下的人，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他的暗示上，为官这么多年，审时度势是胡南景最大的优点。

    这句话果然成功地让连玉常神情大变，然而，出口的不是否认，也不是预料之中的肯定。“事到如今，胡大人还是在算计筹码，看来下官这次真的来错了。”连玉常轻轻品了一口杯中的香茗，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不过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泰慊同是否获罪，决定之权在于皇上的旨意。身为臣下者，想的不是为君父分忧，而是斤斤计较个人得失，甚至将之比拟于我等身上，胡大人未免小看了言官的决心。”

    胡南景的涵养再好，也禁不住暗骂连玉常的迂腐，但是，想到那个炙手可热的位置，他终于还是屈服了。想想鲍华晟乃是天子近臣，应该不会将心腹手下置之于危局吧？“好，连大人骂得痛快，那我就实话实说好了。泰大人上任之前，四川府库的亏空是三十二万两，如今是六十七万两，光这一项便是将近四十万两银子的出入，只不过没有皇上旨意，连大人也不能盘查府库，因此这一条罪名恐怕未罗列在内吧？”他从怀中掏出两锭印着官府印鉴的五十两纹银，郑重递了过去。

    连玉常接过来一瞧，脸上的讥诮之意顿时更浓了，“胡大人，这银子也是你‘应得’的那一份吗？”他刻意加重了“应得”两个字的语气，“只不过这样东西要当作证据还不够，要取信皇上，取泰慊同而代之，大人还得拿出其他东西出来才行。”

    被人一语道破心中的隐衷，饶是胡南景的城府也感到一阵恼火。怪不得别人说监察院的御史最难打交道，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就凭这油盐不入的性子，真不知出了监察院，还有那个衙门容得下这些人。“我既然约了大人前来，便不会让您空手而归。”话虽如此，胡南景还是觉得自己今天的行径过于莽撞，与连玉常这等书生意气最重的人谈交易，无疑是与虎谋皮，真是名利心害人啊。

    探了好半天口风，胡南景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了自己手中的东西，换来的只是勉强算承诺的一句话。连玉常在其他方面也许还不成熟，但对于皇帝的心思却是守口如瓶，半句都不肯透露。纠缠良久，胡南景最后才隐约感觉皇帝是在整治贺萧两家的势力，而泰慊同和孙雍就是靶子，这个体悟先是让他喜出望外，然后却是一身的恶寒。想起两家的滔天势力和皇帝的冷酷果决，想要浑水摸鱼的胡南景顿时感觉自己只不过是渺小的蚂蚁而已。

    尽管胡南景是秘密与连玉常见面，但短短几天之后，三位御史暂居的驿站从门可罗雀到拥塞不通，几乎让不明就里的人目瞪口呆。无职在家的泰慊同闻讯顿时昏厥，他无论如何都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变故，而孙雍也是在家中暴跳如雷。无奈他们先前威势虽隆，但墙倒众人推却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官员中也没有那种明确的效忠意识，顿时蜂拥而去告密的几乎将驿站淹没。

    但泰慊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那本帐簿看来还没有落在连玉常等人手中，否则起先这一关绝不至于这么好过。事到如今，革职对于他来说只是最轻微的处罚，只要能保住元气，靠着萧云朝的势力，东山再起不是难事，但帐簿一定要追回。想起自己那帮如同无头苍蝇的属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看着别人的部属都能干得很，而自己养的这些人却都是饭桶，他无论如何都觉得丧气。

    不齿这些龌龊官员言行的三位御史陷入了一片忙碌，光是他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足以震惊整个朝廷，牵涉的上下官员不下百位。虽然战绩骄人，但这完全违反了皇帝的初衷，三人一想起皇帝威严的神情，满腔的热情顷刻之间便化为了乌有。制衡，唯有制衡才是平稳之道，连玉常等人商议之后，立刻连夜开始整理那些文书资料，只要是那些关系重大又牵涉甚广的，他们立即封存，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尽管趁此机会大发厥词，打击异己的官员时常出现，但胡南景在这个时候站在了前头，圆滑的手腕稳住了一大批人。正是他的一个个暗示，让本来蠢蠢欲动的人慢慢平息了下来，这些人也不是不知轻重的，几句提醒顿时如冷水浇头一般让他们觉察出了事情的诡异。也正是因为胡南景在这次异动中压住了阵脚，让连玉常在之后的奏折中为他说了几句好话，竟是让他小小得了一个彩头。

    绵英看似在成都知府任上循规蹈矩，什么都没做，但却是他在背后瞧瞧散播着不同版本的流言。身边的小厮都是风无痕挑拣出来的可靠人，使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因此街头巷尾的非议虽多，却半点都牵连不到他身上，完全是坐山观虎斗的局面。

    风无痕好容易弄清楚事情原委，却还是不甚明白绵英为何瞒着他上书，不过想及四川一波三折的局面，他还是深幸那不是他的地盘，否则这么一折腾，不是伤筋动骨也得元气大伤。他猛地想起了被他搁在旁边的帐簿，顿时省起了绵英当时奇怪的举动，立刻翻检起来，不过看了几页便倒吸了一口冷气，人也霍地立了起来。

    “殿下，信上说了些什么？”师京奇见风无痕举止异于往常，心中不免有些担忧，连忙出口问道，“难道绵英在信中虚言敷衍，让殿下生气了？”

    “若是那样殿下直接大发雷霆就成了，用得着如此失魂落魄？”陈令诚没好气地瞪了师京奇一眼，关切地凑上前去，“究竟是什么事？”

    风无痕颓然地摇了摇头，“幸好绵英在上面作了一些注脚，否则我还真是看不懂。但仅仅凭那一点点浮出水面的东西，绵英的及时上书便是天大的幸事。”他随手将帐簿递了过去，目光也变得清冷而幽深，“世事无常，看来可信之人还真是难寻啊！”

    师京奇略瞟了一眼便觉头大，他是********钻在书籍上的人，对于记帐实在没什么心得，至于注脚则是还在风无痕手中，只得用求助的眼光瞥向陈令诚。无奈这位陈大太医看别的都成，但帐簿对他来说也如同天书一般不可琢磨，最后竟还是苦笑着将东西交还了过去。

    “我真是糊涂了，你们还是看看这个吧。”风无痕先是一愣，随即省起自己的失常，只得用一阵尴尬的笑声遮掩了过去，“若是舅舅看到这个，说不定当下就想拔剑杀过去。忙活了半天，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可惜可叹啊。”

    手中的那张薄薄纸片以及风无痕颇有深意的言语，让反应迅速的师京奇和陈令诚顿时明白了事情原委，对于绵英的急智也是赞赏不已。

    “此事得尽快告知萧大人，或是直接禀上瑜贵妃娘娘才是，否则若是被他人向萧家捅出了绵英的事情，殿下就被动了。也难怪绵英事先一点风声不漏，皇上前几日还寻了个由头称赞了殿下一通，赏赐了不少物件，原来是因为殿下没有掺和的缘故，倒叫我们全猜错了。”陈令诚心中的石头既然落地，言语之间便没有那么拘束。

    “陈老还拿本王打趣，父皇的赏赐虽好，无福消受也是白搭。”风无痕对于陈令诚变相的慰藉也是心下感动，但眼下还不是叙温情的时候，“如今这事虽说不难解，但究竟是直接找上母妃还是先和舅舅说清楚，先后之分也得费些思量。舅舅为人颇小心眼，若是瞒着他，恐怕日后会连累绵英，毕竟考评可是吏部作主。”

    “那就依着殿下的意思吧，先上萧府，然后进宫，不过行事得谨慎些。萧大人的性子有时候难以捉摸，若是此事传到皇上耳中，绵英的苦心也就白费了。”师京奇和陈令诚对视了一眼，又提醒了一句，“如今殿下正是得蒙圣眷最深的时候，万不可大意。”

    “只要舅舅能受得住就行。”风无痕苦笑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帐簿收在怀里，站在一旁始终一声不吭的小方子立刻打开了书房的门。自从得了先前的教训，他为人收敛了不少，多了几分沉静的感觉。往常那种嬉笑的行径几乎从身上褪下了，现如今王府中皇帝赐下的其他大小太监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内院总管的名义让他在府中说话的分量也重了许多。然而，小方子知道，那种之前毫无隔阂，纵情谈笑的时候已经完全过去了，现下的他，永远不会忘记主仆间隔着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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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帐簿

﻿萧云朝听说风无痕来访，心中不禁一宽。这些天来他实在是受到了太多压力，有的时候甚至感觉到同僚的眼神都带着几分不屑和耻笑。幸好府中的那些幕僚真是不赖，每次上朝前准备的言辞总能派上用场，因此撑得虽然辛苦，但还是没有让别人看笑话。

    “舅舅，眼下都已经进了夏日，你这里却还未用冰，难道就不怕热坏了身子？”风无痕进门便调笑道，“若是旁人见了，还不得笑您府中的下人不会体谅主子？”

    萧云朝先是一呆，随即便省起了先前总管来报的情景，他怎能说是自己心情不好，责骂家人不知俭省？当下便打哈哈蒙混过去，一边将风无痕往大厅中请，心中却在猜度着外甥的用意。他当然知道风无痕这几年深得圣眷，但和他这个舅舅还是有一点疏离，因此来访的次数并不多，今次在自己正好遇到难事的时候前来，难保没有更大的事情。

    谁知风无痕刚刚落座，便示意萧云朝遣退了无关人等。待众人退去后，他原本平和的脸上甚至是可以凝得出霜来，铁青得可怕，完全没有进门时的从容。见到如此情形，萧云朝本就惴惴然的心情顿时更加忐忑了起来。

    “无痕，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脸色如此难看？我现在可是已经焦头烂额，你可不要再把什么麻烦事踢过来了。”萧云朝是实在被眼下的事吓坏了，尽管贺甫荣也是麻烦缠身，但比起他来却是从容了许多，有时甚至还有心情冷嘲热讽一阵，让这位国舅爷的心情完全陷入了低谷。若不是何蔚涛时时替他担点心思，恐怕他就得借着入宫请安的名头诉苦去了。

    “舅舅这里可有非常可靠的帐房先生？”风无痕却不先说来意，反而问起不相干的事来，“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完全信得过的人才行。”

    萧云朝愣了半晌，方才疑惑地答应了下来，为的不是别的，而是清楚外甥的脾气，绝不会无事生非。他亲自到外边对一个小厮吩咐了两句，随后又走了进来，“府里的帐房虽然可靠，但还是比不得那几个幕僚，毕竟都是娘娘选的，应该不会有差错。如果我没记错，小年的算帐功夫也是相当不赖的。”他忐忑地打量着风无痕的脸色，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滋味。

    风无痕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答话，显然准备待那人进来再说，这种难言的沉寂让萧云朝的烦躁之意愈来愈浓。幸好年嘉诚来得不慢，他倒是很少有这种被召见的经历，平日过于顶真的行为让萧云朝对这个幕僚一向是敬而远之，今日究竟所为何事，他实在有些好奇。

    年嘉诚谨慎地关上了门，他是个聪明人，早发现了座上两位贵人脸色不豫，似乎有什么相当为难的事情。“属下参见大人，参见七殿下。”他躬身行了一礼，便不卑不亢地抬起头来。

    虽然曾经听说过这位连母妃都推崇不已的萧府幕僚，风无痕却是第一次见他，因此特意多打量了几眼，心下赞赏他那种荣宠不惊的态度。萧云朝尽管不满于这个幕僚过于傲慢的态度，但现在是用他的时候，也不得不收敛起平日的官腔，“嘉诚，七殿下说是有要事需要你的帮助，你可得拿出十分本事，不要辜负了我的信任才是。”

    年嘉诚心中一跳，随即镇定地答道：“但请殿下吩咐，如若属下能够解决，定当竭力相助。”

    风无痕也不多话，取出帐簿便递了过去，脸上依然是那种说不出的阴沉表情。年嘉诚本以为是什么要紧的文书，见是一本帐簿后便有些惊讶，但还是专心地翻阅起来，口中不时念念有词，脸色也愈来愈凝重。萧云朝本就是揪着的心顿时更加提了起来，心中暗骂风无痕和年嘉诚两人的打哑谜。

    好容易等年嘉诚将帐簿看完，萧云朝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嘉诚，里边究竟写得什么，到底有什么玄虚？”

    “回禀大人，里边记得是原四川巡抚泰大人的一些秘密帐目。”年嘉诚将帐簿交还，方才谨慎地答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些东西全是见不得光的。”

    萧云朝顿时感到一阵轻松，“东西既然已经追回来了，那便没什么要紧的。再者，泰慊同和朝中的大员有些往来也是常有的事，就算是我也时常拆借些银两。即便这帐目落到皇上手中，事情也还有余地。”他轻轻吁了一口气，然后有些不满地埋怨道，“无痕，这点小事你用得着如此紧张，未免太沉不住气了吧？”

    年嘉诚无奈地摇摇头，自己侍奉的这位大人还真是大意，他也不等风无痕答话，直截了当地将事实捅了出来。“大人，若是这些帐目只是牵涉到您这边的朝廷官员也就罢了，但事实却是恰好相反。”他不安地瞥了瞥风无痕的眼睛，对于这位殿下的神通广大，他已是有些忌惮，“里边的东西全是牵涉到另一位殿下的！”

    萧云朝这才真正变了脸色，泰慊同是他看重的地方大员，怎会背着他和其他皇子勾搭？想到如今监察院的弹劾以及自己的打算，他已是完全乱了方寸，丢卒保车自然没错，但万一这个人还捅出了其他漏子，事情就麻烦了。“嘉诚，此事至关重大，你可要看准了！”萧云朝的声音已是微微有了些颤抖。

    “舅舅，我先前已经粗略翻阅了一次，虽然看不懂多少，但好歹还弄清了这一点。这位泰大人分明是脚踏两只船，对于您是阳奉阴违，这些年的所得倒有一多半孝敬了别人。亏得舅舅昨日还在朝上替他申辩了一番，实在是不值得。”风无痕的话里颇有些讥讽，不过隐藏得极好，只有年嘉诚的嘴唇微微抽动，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

    萧云朝已是顾不得外甥话里的其他含义，几步冲到年嘉诚面前，狠狠地吼道：“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究竟和谁勾搭？快告诉本官！”不知不觉间，他又是拿出了官腔，此时的萧云朝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傲慢和桀骜的天性。若是泰慊同就在他面前，断然认不出这位平日斯文有礼的吏部尚书。

    “是三殿下。”年嘉诚咬牙切齿地答道，“若是帐簿所记是实，他们勾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中间的银钱往来更是数额巨大，统共不下于百万两。”

    “这个卑鄙小人，本官绝不会放过他！”萧云朝一字一句地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不让他连本带利地偿还本官这些年对他的信任，他就是想死也得先活着受罪！”

    相比泰慊同的真面目，年嘉诚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件事，风无痕究竟是从何种渠道获得这种极其机密的物事，这才是问题的中心。现在唯一要确认的便是帐簿是否属实，尽管他已是信了八分，但此事关系重大，断不能轻易处置。“七殿下，恕属下冒昧，您是否可以告知此物从何而来？以泰慊同的谨慎和帐簿的隐秘，绝不会放任此物从手中流失，一定有过追回的举措。”

    这人果然没忘了事情的另一方面，风无痕看着一脸认真模样的年嘉诚，不禁叹了口气。“此事就说来话长了，若是真的计较起来，倒是我对不起舅舅了。”他略有删减地将事情经过一一说了出来，不过却隐去了不少关键的东西。饶是如此，萧云朝和年嘉诚也听得目弛神摇，四川离着京城毕竟还远，很多事情他们并不是十分清楚，今次听了风无痕转述的其中种种内情，两人都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尽管心下接受了绵英先发制人的手段，但萧云朝还是对此颇有微辞，不过见风无痕同样表现出的不满和歉意，他还是释然了。倘若那东西被泰慊同夺了回去，说不定自己还得一直被蒙蔽着，那发展下去就被动了。如今虽然知道得迟了，但让幕僚们仔细算计一番，说不定还能把风无言一起拖下水。萧云朝可不是大度的人，没道理让别人欺上头来还不反击。

    “无痕，虽然那个绵英自作主张，不过看在他还算做了一桩好事，你也就不要怪罪他算了。唉，舅舅平日还自忖识人，却被泰慊同骗了这么多年还不自知，想来真是惭愧。”萧云朝罕有地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平日里你得空就多帮着舅舅一点，想来皇上也不会有什么二话，毕竟都是自家人。”

    这句话却是风无痕最期望的，尽管和那两位左右侍郎都交好，但他绝不可能越过萧云朝去经营什么额外的勾当。这位舅舅如此一说，将来自己便可正大光明地出入吏部。想到这里，风无痕的脸上已是不由出现了几许笑意，连忙答应了一声。不过事情还得经过父皇那一关，风无痕很是清楚这一点，一应大事若是不想出纰漏，欺上这一招是使不得的。

    年嘉诚却在思索着韦绵英这个人，无论是谁，对于属下这样的擅自行动都会心生不满，而看风无痕的表面也是如此。然而，他看不透这位皇子的真正心思。短短几年便从县令升至知府，中间尽管有着萧云朝的功劳，风无痕的扶持，但就其本身而言，不能不说这个绵英真的有过人之能。只看这次能如此果断地做出抉择，足见将来定不会是小才。堂上两人仍在商议着明天朝上的打算，但年嘉诚的思绪已经飞到了他处，是否应该让人禀报娘娘，让她格外注意一下这另一个儿子的动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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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结盟

﻿宽敞的王府中，三皇子风无言却犹如困在笼中的野兽般暴跳如雷。那群该死的御史，拣着谁弹劾不好，偏偏找了泰慊同作靶子。自己千辛万苦才在萧家的阵营内埋下一颗钉子，却没由头地被他们破坏了。然而，他心下最为担心的还有泰慊同是否把一切料理得干净，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再由着瑜贵妃在父皇耳边吹吹风，一个交接外臣的大帽子扣下来，自己就说什么都躲不过去。

    说起来之前和风无候的经历已经够离奇的了，但那只不过是今后的事，比起眼前的急务，那人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乱臣贼子。即便真能助自己成事，也只能永远是黑暗中的影子。要掌控朝政，靠的还是官员，明面上的手段始终都是不能放弃的。

    “先生，如今之计，本王究竟该怎么办？”风无言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也投在了正在倚着书桌沉思的慕容天方身上。

    对于诡诈之道，慕容天方一直并不热衷，因此向来都是由其他幕僚一手操办，但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为这么一件事情劳神。“殿下，若是泰慊同手脚干净，事情便没什么大不了的，尽管损失了一个人，但今后也能弥补回来。但倘若他留下了把柄，而且东西落在别人手中，那事情就恐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不过对方也不会公然发难，毕竟此事乃是见不得光的，背后的暗箭才是最应该提防的。”

    “泰慊同如今已被软禁，什么消息都没有，若是实在没有法子，就只能让他无法开口了！”风无言的脸上现出一丝阴狠的杀气，对他来说，此时的泰慊同已经由起先的臂助变成了祸害。如果他为了脱罪而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东西，还不如灭口来得干净。

    慕容天方不由皱起了眉头，他很是反感这种动辄谈及性命的驭下手段。然而，风无言现在确实处于劣势，要怪便只能怪那位德贵妃娘娘实在太不争气了，他心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殿下，这样恐怕不妥。泰慊同为官多年，不会不留一点后手，若是逼急了他，说不定就算死也会拖一个垫背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叫本王究竟如何是好？”风无言斯文的外衣已经全数退下，此时他就犹如被激怒的野兽般可怕，“如今皇后未立，则无论是立贤还是立长，我都是最好的选择。可是父皇和百官却将目光全集中在那几个小的身上，全然不顾我的声名和能力，你让我如何自处？六部之中，兰家只是占了一个小小的工部尚书，比起别人滔天的势力来，我若不结外援，恐怕连自保的力量都没有！”

    慕容天方怜悯地看着这个一向只表现出优秀那一面的皇子，心底却是一种深深的失望。身为天之骄子，风无言自幼得到的东西太多，奖赏和赞誉已经让他过于自大了。尽管有着自己的时时提点，但仍不足以让他意识到这一点。至高无上的御座实在是吸引力太大，甚至大过了自己一直灌输给风无言的儒家道理和学识，他甚至弄不清答应这个弟子参赞内务究竟是对是错。

    “殿下，还是照您之前的想法去做吧，至于泰慊同那边则看看情况，先把人手准备好再说。”尽管极不情愿，但慕容天方还是只得认可了风无言的建议，“另外，既然四殿下有心和你结盟，即便是与虎谋皮，现在也只能接受他的‘好意’了。虽然他一直有荒淫的名声，但天家之中算计最多，也许他有什么隐藏的势力可以助你也不一定。不过殿下一定要警惕些，以免着了他的陷阱。兰家那儿也得让他们更上心些，无论是萧家还是贺家，多年前也只不过是和兰家齐名，如今能一跃左右朝政，除却皇上的扶持，便是因为他们自身经营得更好。”

    风无言连连点头，心下宽慰不已，刚才一通火发完之后，他便立刻后悔了。明知慕容天方乃饱学鸿儒还在他面前泄了底，说起来还真是太过鲁莽。“先生，你放心，我绝不至于因为如此小事而轻易倒下。老五是太张狂了，这才得了个囚禁终生的结局。若是事机不对，我宁可先保其身，至于王爵之类的身外之物都可以舍弃，断不会轻易行险。”

    慕容天方长长叹了口气，“殿下严重了，依老夫看，应该不会到如此结局。明日朝议之后，你不妨上书让皇上分派差事，你回京后也已经许久了，想必皇上也不会着意闲置你，也该是继续理事的时候了。”

    比之自己的兄弟，风无候则要逍遥得多，此时他正悠闲地躺在大厅的靠椅上欣赏着几个美貌歌伎的舞姿，那飘荡的水袖和曼妙的身段无时不刻地发出诱惑。风无候迷醉的眼神中时而现出精光，然而，酒杯遮挡下，无人能看清这位天潢贵胄真正的神色。

    周严立在主子的旁边，心不在焉地欣赏着歌舞，心中却在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知道风无候的秉性和处境，但还是搞不懂这位殿下为何不像三皇子风无言那般积极。他总是不停地做出各种筹划，却老是隐在后头，长此以往，即便势力再大，皇帝也绝不会立他为储君。总不成到时凭借势力来一个谋朝篡位吧，周严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脸的茫然。

    “敬之，你就是太不懂及时行乐，人生苦短，与其整天板着一张脸，还不如像本王一般好好享受美女和好酒的乐趣才是。”风无候虽然没有回头，但也能想象属下的神情，“政事有那么多兄弟帮着处理，用不着本王时时刻刻盯着，你就不用瞎操心了。”

    周严正要再出口劝阻，突见门外一个小厮比划着手势，连忙告罪一声，急匆匆地行出去问一个究竟。不过一会儿功夫，他便折了回来，脸色也有些异常，风无候瞥了一眼，随即懒洋洋地吩咐道：“本王现在有要事，你们先散了吧，待本王有空再欣赏各位美人的绝艺！”

    众歌伎不由发出一阵娇笑，齐齐偏身行礼然后退去。在王府待久了，她们早摸透了这位殿下的性子，虽然荒淫起来如同普通的纨绔子弟，不过一旦遇着了正事却绝不会耽搁，因此无人敢撒娇弄痴地自讨没趣。

    刚才还是人间仙境的厅中只剩下了风无候和周严两人，顿时显得空荡荡的。“怎么，是三哥派人来了么？”风无候似乎不经意地问道。

    “殿下真是神机妙算！”周严称赞道，“三殿下派了一个小厮送来一封信，说是要亲自交给殿下，因此属下不敢擅专。”

    “只不过是一个小厮？”风无候却有些困惑了，脑海中却想起了数天前的场面。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刺杀让他和风无言已经醒觉到了京城中暗藏的另一股势力，那种强大的武力深深震慑了两位天潢贵胄。相比执着于正道的风无言，风无候却对于这些暗地里的勾当极为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真能有身登大宝的那一天，犯不着理会外人的评价，因此他从不在意糟蹋自己的名声。三哥假道学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还是没有博得老头子的赏识么？

    “算了，本王亲自去见一次好了。”风无候倒不是嫌小厮地位低微，却是疑惑风无言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下人，按理来说怎么也应该派一个信得过的幕僚来才是，难道他真的这么在意京中的风评？

    风无候把周严留在了门外，单独进了小书房，只见一个青衣小帽，容貌清秀的年轻小厮正有些局促地在里边等待着。不过，风无候从他的眉宇间还是能隐约瞧见一点不同，那种隽永和书卷气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

    “奴才叩见四殿下！”那小厮见了正主儿进来，慌忙跪地请安道，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风无候接过信函，慢条斯理地拆着，却并不吩咐底下那小厮起身。待全部看完后，他方才颇有深意地多打量了他几眼，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你家主子身边伺候什么差事？”

    “奴才奉安，在书房伺候笔墨。”小厮低头答道，眼中闪过一丝卑色，不过片刻便恢复了正常。他只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仆，又怎能奢望别人用什么好眼色看他。

    “看来三哥给本王送了个妙人儿啊！”风无候突然大笑道，突如其来的笑声顿时让本就心怀忐忑的奉安更加惊惶起来，本就是低着的头几乎要碰到了地面。今次的差事是慕容先生荐的，他压根不知道任何底细，因此一直到王府都是惴惴然。

    “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的奴才了！”风无候霸道地宣布道，“你的主子倒没选错人，信中大大夸奖了一番你的忠心，看来是对你深有把握。如此一来，让你居中联络本王倒是放心了。奉安，老老实实听从本王的每一句吩咐，将来本王定能许你一个前程，你总不会甘心一辈子居于人下吧？”

    奉安听得自己被转送他人，先是脸色一暗，但随即便被风无候的话惊呆了，头也仰了起来，竟连谢恩都忘了，只是直呆呆地望着这位口出狂言的殿下。他许久才深深地俯下首去，“多谢殿下栽培，奴才定然恪尽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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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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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章 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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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的朝议果然如众人所料，鲍华晟承担了大部分压力。由于连玉常等人身在四川未回，因此贺氏一党的人也就抓着这个机会，寻着各色理由质问起监察院来。萧云朝虽然恨不得泰慊同碎尸万段，但毕竟此人名义上还是自己的人，也不好当着皇帝的面落井下石。贺萧两人都弄不清虚实，两党最后跳出来的都是三四品的小官，竟是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在朝堂上乱舞。

    应付这些无足轻重的人，老成持重的鲍华晟还是游刃有余，但他还是言辞谨慎，字字句句都是斟酌了再斟酌，倒叫立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风无痕心生佩服。虽然早就获准参加朝议，但他很少发言，往往是冷眼旁观，除非是父皇要求，否则他都是默默地立在自己的位置上观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比之当年上弹劾风无论的时候，鲍华晟真的是不一样了，怪不得父皇能将他倚为臂助，也许将来会用之为新君辅臣也不一定。

    尽管贺甫荣和萧云朝都不知道御史们是否拿到了确实证据，但他们心中最深的恐慌却是皇帝的态度，因此不时斜睨御座上至尊的脸色。至于那些跳梁小丑，他们才懒得理会死活，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人而已，这等货色投靠过来的多了，现在才是考验这些人忠诚的时候。

    终于，鲍华晟还是不耐烦了，他怎么会看不出贺甫荣和萧云朝是借着无足轻重的党羽耗费他的精神，因此脸便阴沉了下来。大殿内地温度仿佛都低了些，风无痕不禁缩了缩脖子。看来即便再谨慎的人也不会老是任由那些喽啰胡搅蛮缠，鲍华晟是要发威了。

    鲍华晟冷眼看着那个唾沫星子乱飞的家伙，沉声喝道：“陈大人。你口口声声弹劾需以事实为证，那本官且问你。你如何知道连大人他们几个没有搜罗到泰慊同和孙雍地罪证？亦或是你认为本官的下属根本就是意图诬陷？”

    大理寺少卿陈达不禁愣了神，他本想借机表现一下自己，顺便向贺甫荣明确一下自己地立场，谁知正撞在鲍华晟的火头上。他偷眼瞧了瞧这位右都御史的脸色，不由心中叫苦。自己掺和一下就算了，又何必惹上这个麻烦的人物？“饱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

    谁料陈达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鲍华晟一语打断，“陈大人，言官风闻奏事地前例也曾经有过，即便连大人他们的联名参奏中存在谬误，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皇上自有明断！”强硬的作风一上来，鲍华晟顿时又变成了那个众人熟悉的样子，冰冷而可怕的眼神扫过一个个刚才和鼓噪不已的朝臣。“连大人只是弹劾了两个贪官污吏，论起来也是他身为言官的职责，尔等在皇上面前大放厥词。难道就连朝官的体面都不顾了么？”

    眼看鲍华晟的牛脾气又上来了，皇帝看看火候也差不多，便出口阻止了鲍华晟咄咄逼人的言语。“饱爱卿，朕知道你调教属下一向经心。况且连玉常为人清正廉明，这一点朝野皆知，朕不会因为旁人地三言两语而疑忌忠良。”这句话虽然不算最重，但听在有心人耳中还是一震，皇帝既然承认连玉常为忠良，那岂不是说泰慊同和孙雍死定了？

    皇帝不动声色地拿起身前桌子上的一本帐簿，轻轻抖了抖。“刚才有人说几位御史未有明确证据便上弹劾，有违公正严明之道，朕这里倒恰好有一样有趣的东西。”皇帝仿佛没有注意部分面如土色地官员，继续说道，“此物乃是原德阳知州韦绵英无意中取得的，谁知他连夜将东西送呈京城后，巡抚泰慊同便匆匆赶到他的衙门搜检，看来还是非同寻常的物事。”

    不少官员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风无痕更是诧异父皇直接提及了绵英的名字，不禁暗中瞟了瞟舅舅的神情。尽管事先知道此事，但皇帝当众揭穿此事，萧云朝还是变了脸色，幸好风无痕曾经告诉他前半本帐簿牵涉的朝廷重臣多是贺氏那一边的，否则他恐怕根本镇定不下来。

    皇帝锐利的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心中却充斥着一种鄙夷不屑的情绪。百姓们倚赖的就是这些尽想着一己之私的官吏，而自己也不得不托之以社稷，真是天底下最荒唐讽刺的事情。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但这些人犯的又何止小过，可惜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己根本无法任意动手。制衡，为了制衡自己已经做出了多少违心的举动，想起来也觉得气闷。

    “诸位爱卿，朕并无意追究朝中有谁暗地里和泰慊同互通消息，亦或是有什么银钱往来，朕要问的是你们的心！”皇帝从御座上立起，不甚高大的身影此时却显得威势慑人，“朕自即位以来，励精图治，也算是对得起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可是你们呢？扪心自问，有多少人能说自己在地方任上是干净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句话如今倒是流传甚广，似乎当官不受贿赂便是天大的笑话一般，“哼！”

    皇帝重重的冷哼让众人全都低下了头，他们都是官油子了，深知此时应该如何自处。平日为官还算清正的自然不在话下，而那些腰杆硬的也自忖到时谢罪一声就了结了，最最彷徨的就是属于贺萧两家阵营的低品官员，他们仿佛从皇帝的目光中看到了丢官去职的凄惨情景。

    风无痕已是忧心忡忡，父皇将绵英的名字提到了台面上，怎么想都是有心将其放在别人的对立面上。若是如此，自己先前的苦心岂不是完全白费？一个小小的知府在那些大员看来就犹如蚂蚁般容易揉捏，即便舅舅萧云朝不会为难，贺家那里会有什么行动也不好预料。如今之计，只能看父皇是否还会做些什么了，否则就只能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他咬牙想道。

    “昔日两江总督李铭太在任时，收受银两不下百万两，但他离任时，百姓尚且攀辕相送，万民伞足足送了半车。百姓为的什么？不就是他在任时，把两江治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加收火耗么？不就是为了他断案从来不偏袒么？区区一个贪官污吏却受百姓如此爱戴，便是因为他收受钱财时都拣的那一等豪商劣绅，敲诈得如同录皮煎骨而已。因此先帝最后虽然夺了他的爵位官职，却仍留得他一条性命。”

    “泰慊同之流又是如何？盘剥百姓，欺上瞒下，甚至里通你们这些朝廷重臣意图蒙蔽朕躬，是可忍，孰不可忍！”皇帝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那种刺骨的寒意不禁让许多人缩了缩脖子，“朕没有事先通知连玉常这本帐簿的事情，就是看看四川的其他官员还是不是有廉耻之心，泰慊同既然已经见罪，那其他人就得好生摸摸自己的脑袋，看还是否牢靠！”

    “至于孙雍，身为学政，居然敢伙同泰慊同炮制虚假名单，致使四川学子为了入仕而倾家荡产。如此明目张胆地买卖功名，本朝罕见！别说他是海府的门生，贺府的贵客，即便他是朕的亲儿子，朕也绝不会饶过此人！”

    萧云朝终于忍不住战战兢兢地出了朝官之列，跪地禀奏道：“皇上，既然如今已经证据确凿，则泰慊同和孙雍两人不可再留，应杀之以正国法。百官之中有与其勾结者，也应一并处置，以正朝纲。泰慊同乃当年微臣举荐之人，他如此贪赃枉法，微臣实在是痛心疾首，因此一并请求皇上处分。”

    贺甫荣眼皮一跳，今天的萧云朝实在太过反常了，以往对于心腹手下都是能保则保，可这次居然主动请求皇帝杀一傲百，而且还自请处分，实在是猜测不到他的用意。老对头已经走在了前面，自己又怎能退后，况且皇帝已经深恶痛绝泰孙两人，怎么保都是保不住的。

    “启禀皇上，微臣附议萧大人的意见，杀一傲百才是正理。”贺甫荣也出列奏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泰孙两人并无爵位在身，也算不得亲贵，因此万不可轻易饶恕。微臣以往和孙雍交往甚密，却一直未发现他的卑劣秉性，甚至大力举荐他任学政一职，亦甘愿担当失察之罪。”

    两位大佬选在同一个时候请罪，这是今天参加朝议的众官根本没有想到的。刚才贸贸然出头的低品官员全都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人家主子都要放弃的人，自己跟在后头瞎掺和什么劲，不是存心给自己的仕途找麻烦吗？

    几个一二品的大员则窃窃私语起来，今日海观羽因病告假，因此并不清楚这位老相的态度。不过就凭他多年荣宠不衰的经历来看，怕是早就递了谢罪折子请罪了。贺甫荣和萧云朝的举动事先并没有露出多大风声，而且出头的居然先是萧云朝这个万事都缩在后头的家伙，怎么想都觉得诡异。不过，主心骨既然已经请罪，他们也得跟在后头，谁知道那帐簿里的东西是否与自己有关。

    皇帝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官员跪地请罪，脸上的疲惫之色愈发浓了起来。都是一些察言观色之辈，如果说贺萧两人尚且可以信任，那这些人就根本都是趋炎附势之徒而已。看来要从百官中再挑一个像海观羽这般既清正又能服众的人，实在不是简单的事情。唉，鲍华晟毕竟还是缺了几分火候，良臣难觅啊。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章 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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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一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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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不惹人疑忌，风无言在这天的朝会上并没有任何说辞，始终注意着旁人的一举一动。萧云朝和贺甫荣出人意料的举动让他在佩服中带着一丝恐惧，壮士断腕也不过如此，相比之下，唯唯诺诺的几位兰家官员则显得分外无能。一向轻视萧云朝的他第一次看到了朝廷大佬的真正用心，将弃子变成活子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毕竟落井下石人人都会。

    虽然皇帝并没有当场下旨降罪任何人，但风无言还是知道泰慊同是挽回不了败局了，退朝时萧云朝那颇有深意的一眼更是让他胆战心惊，难道自己暗中的图谋已经被他发现了？风无言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泰慊同一旦明白了死期将近，就一定会倒打一耙。此人能够背叛萧云朝，面临死亡时就决计不会善罢甘休，得尽快除掉他才行。

    就在当天，风无言的王府中便悄悄地驰出一匹快马，匆匆往四川赶去。

    江苏布政使左凡琛看着手中的吏部公文，心中却在想着贺甫荣发来的密信。对于母亲溺爱左晋焕的事情，他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虽然也想着他读上进，但只看他平日桀骜不驯的性情，就知道难当大任。因此左凡琛多番教训后，便彻底绝了让他出仕的念头，只是可怜左家香门第的招牌就要毁在儿子手中。

    此次放他进京，原本也只是遂了母亲心愿，顺便让儿子散散心而已。左凡琛知道以儿子那点才学，考个举人还能混过去，但要拔贡或是中进士却是没那么容易。谁料贺甫荣的信中居然告诉自己。左晋焕这小子投了七皇子风无痕的缘法，甚至还到海家徘徊了一阵。不仅如此。

    儿子还在今科地会试中了贡生，自己本已是觉得侥幸，谁知之后的殿试左晋焕竟然更为耀眼，高中二甲传驴，转眼间便是前程似锦。

    问题是与儿子的锦绣前程相比。自己却是落入了一个尴尬地境地。

    贺甫荣对于自己可以说是扶持有加，不时通报着朝廷的一举一动，有了这些内部消息，自己才能稳坐巡抚之位。如今朝廷正处于党争最烈地时候，七皇子风无痕乃是萧云朝的嫡亲外甥，他在这个时候向自己示好，居心何在是最明白不过的事情。

    左凡琛对于自己儿子的秉性还是了解的，能让他听得进耳地话着实不多，风无痕能煞费苦心地让他真心上进，恐怕这个傻小子如今已经对那位殿下死心塌地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现在想这么多都是空话，不管怎样，一切都只能等这次进京述职之后再作打算。

    左晋焕哪想得到父亲的这般苦心。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已经开始幻想祖母得知消息后的欣喜若狂了。尽管离一甲只是一步之遥，但二甲传驴却可以弥补这一切，想当年父亲也只不过中了一个二甲第二十三名而已。相比之下。竟是自己更胜一筹，真是光耀门极啊！

    以他的个性，自然不会注意如今京城中的风波，只顾着上门道谢。

    不过在海府门前却吃了一个闭门羹，门上的海青必恭必敬地将老爷卧病，少爷不见外客的托词祭了起来，饶是左晋焕曾是常来常往的熟客也不例外。海青也是个伶俐人，见门外的年轻人一脸兴奋地模样就知他今科高中，因此还是恭喜了一番，这才客客气气地送他离去。闹了个没趣后，这位公子哥方才省起这几天的传言，心中倒有几分疑惑。

    不过勤郡王府却无人拦他，相反，风无痕倒是客气相待，只不过脸上还是带着几分忧色。对于这个自己花了大力气交好的年轻人，他自然不可能不重视，但现在当务之急却是绵英那里。皇帝仿佛是不经意地透露出他地名字，这一下顿时让绵英成了众矢之的，与自己的本心大大违背，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殿下似乎有心事？”寒暄了一阵后，左晋焕便好奇地问道。这位皇子虽然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但在他心目中却是良师益友，因此他分外关心其近况。

    “只是朝中的一些琐事而已。“毕竟左晋焕还未实授官职，风无痕无意将他搅和进来。况且绵英远在四川，即便左晋焕能说动父亲帮忙，也不可能将手伸得如此之远。突然，他想到了早已重新起复地郭汉谨和卢思芒，心思不禁又活络了起来，如今之计，还真是用他们的时候。左晋焕见风无痕先是脸色变幻不定，渐渐地又露出熟悉笑容的模样，心情不禁轻松了下来。多日来的相处，使他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风无痕真是无所不能一般。此刻见这位殿下的忧色无影无踪，左晋焕忙提起自己的来意，站起来恭恭敬敬又是一揖。

    “晋焕不必如此多礼，你能高中不过是你自己的勤奋之功，再加上老师教导有方，与本王何干？”风无痕笑着扶起左晋焕，不禁又想起了初次相见

    的情形，“说来也因为你是可造之才，若你还是第一次造访时的鲁莽模样，本王早就无须理会你了。”

    左晋焕一愣之下，两人尽皆大笑，气氛顿时又轻松了起来。言谈间，左晋焕不经意地流露出父亲将于近期如今述职的消息，听得风无痕心中一动。他情知舅舅萧云朝的人也在注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正是神来之笔，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最好的机会。

    “等父亲前来京城，我一定会请他登门拜访，殿下可切勿将他拒之门外。”左晋焕正色道，显然想起了先前风无痕的话，“他自幼都盼我成才，因此不遗余力地延请明师，到头来反倒是助长了我的逆反天性。如若不是殿下不厌其烦地提醒于我，这次进京别说是功名。恐怕麻烦就够我收拾的，因此即便只是礼数，父亲也一定会前来道谢。”

    风无痕知道左晋焕地一番说辞只不过是怕自己碍于阵营不便接待。

    对他的好感不禁又多了几分。权贵之间没有一定的立场，只有暂时地盟友。这一点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得教给这个年轻人才行，否则他将来必定宦途坎坷。

    这边刚刚送走左晋焕，风无痕立刻派人去请了师京奇来，详细询问了有关郭汉谨和卢思芒的有关情形。这几年他地事务过于繁忙。因此居中联络的事情早就交给了这位可靠的幕僚，师京奇也果然不负重托，将一应信往来料理得停当，从未出过什么纰漏。

    “绪昌，上次记得你提起过郭汉谨抱怨在甘肃日子难过？”风无痕关切地问道，“若是我没记错，他应该已经上任一年多了？”

    师京奇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敢情这位主儿想把自己的人手安插到四川去。“殿下说得没错，郭大人在那些富裕的地方为官多年。一朝去了西北，还真是不习惯。他地来信比卢大人可是要多上不少，虽然抱怨之词不多。但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失落之意。”想起郭汉谨字里行间的无可奈何，他也不禁莞尔，想来那人真是吃了不少苦头。

    “这有什么法子，他是获罪起复的人。还想寻一个肥缺自是不易，甘肃布政使虽是苦缺，但毕竟品级尚在，届时好生运作一番便可谋一个好差事。如今四川巡抚的位子空了下来，我思量着父皇可能属意现任布政使胡南景，毕竟那个地方安插一个新员很难弹压住局面。如此一来，布政使的位子就变成了香饽饽，幸好舅舅先前欠了我一份人情，应该能顺理成章地办成此事。胡南景并不属于贺萧两家，因此布政使之职与其让贺甫荣得了便宜，还不如让自己人占了这个位子。”

    “殿下想得实在是容易。”师京奇忍不住想打击一下这位殿下，有时候他还真是过于糊涂，“您就没想过萧大人早有属意的人选了么？”

    “舅舅就算有人选也不会提上来。”风无痕毫不在意地置之一笑，“这次他不得不吃了哑巴亏，泰慊同名义上怎么都是他的人，刚刚获罪就再把一个自己人提上来，母妃也会责怪他的短视，还不如送我做个人情。”

    师京奇这才想起瑜贵妃的用意，不由哑口无言。风无痕那次进宫把泰慊同地事情一交待，那位贵妃娘娘当下就冷了脸，若非一向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她恐怕就连德贵妃兰氏一起骂进去了。就是因为这位娘娘的缘故，风无痕才为绵英讨了个情，压下了萧家这边官员的情绪，否则就凭他这次地奏折，升官后也卖不了好。

    既然事情已经初步议定，风无痕便吩咐师京奇给远在甘肃的郭汉谨写信，中间隐晦地透露出自己对他另有安排。想起来郭汉谨和卢思芒这两个人起起落落，中间也费了不少艰险，所幸如今都已经起复，虽不能说前程似锦，但还是能帮上自己的忙。福建的宋峻闲如今已是被誉为能员，手底下原属萧家地三个人也在越罗两家的着意笼络下逐渐转到了自己这一边，算起来若是四川能经营得当，届时就能互相呼应，只希望不是白忙活一场。

    自己终于拥有一点点势力了，风无痕仰天长叹，心中却想起了当年的誓约。已经七年过去了，七年的时间足以淡忘很多东西，唯有那点内心深处的希望不曾消失。为了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手中，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而唯一能补偿这一切的，也许就只有权势。饮鸩止渴，他不由想起了那句古话，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一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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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二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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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还未对四川的事情做出最终决断，吏部就在请示了这位至尊之后，接连发出了数封公文，甘肃布政使郭汉谨和山东布政使闵致远就在公文上罗列的进京述职名单之中。相比郭汉谨的欣喜若狂，闵致远则是喜忧参半。当初以为攀上了四皇子就能有好日子过，想不到京城局势风云突变，风无候本就不是最得宠的皇子，如今地位和权势更是一落千丈。自己此番进京若能保住山东的位子已是天大的幸事，万一调一个苦缺那便是再寻门路都来不及了。

    因此，郭汉谨进京的途中是快马扬鞭，恨不得插翅飞到那里，原本要用去一个多月的路程，他仅仅用了二十三天便抵达了京城。虽然只是在甘肃为官一年多时间，但风无痕几乎是认不出他了，不仅头发干枯，人也仿佛瘦小了一半似的，面上已是留下了如同刀刻一般的皱纹。换了旁人，怎都不会相信此人几年前还是一副白净的模样。

    “汉卿，真是苦了你了。”风无痕情知郭汉谨一去吏部报到之后便先造访自己的府邸，心下也有些感触，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愧疚，“甘肃乃苦寒之地，因此布政使一职向来是乏人应征，本王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向皇上保奏，让你戴罪立功。所幸你为官谨慎，风评也相当不错，这次也许就能换一个差事了。“郭汉谨的身子已是有些哆嗦，尽管早知道事情如此，但经风无痕这么明确地说出来。他还是几乎难以自制。“殿下，若非您屡次相助，下官早就只能回乡务农了。大恩不言谢。请受下官一拜！“言罢就伏跪于地，深深俯首叩头。“汉卿！”风无痕想不到郭汉谨竟会突然作此姿态。心中一惊，慌忙将他扶了起来，“当年福建之事你是遭了池鱼之殃，那帮凶手本是冲着本王来的，谁料本王侥幸逃过一劫。却竟连累了你和纶伦。说起来你们俩也是替人受过，该是本王感谢你们才是。”风无痕略有些心痛地看着郭汉谨苍老的模样，“本想让你起复后寻一个好缺，但一来从头开始太过缓慢，二来你居官多年，再为一介小吏也不合适，本王这才向父皇荐了你地甘肃布政使。纶伦如今也是重新归了老本行，不过在淅江按察使任上却比你舒心得多。”

    郭汉谨含笑点头，这才和风无痕分宾主坐下，闲话起甘肃的风情来。他是获罪起复的人。初到那里也不甚顺心，幸亏风无痕早知会了西北大营地风无方，托他不时照应一下。那帮地方官员也皆是趋炎附势的小人。打探清楚这位布政使地底细后，顿时全丢了那幅难看的嘴脸，办事殷勤自不在话下。甚至还有不少人试图通过郭汉谨巴结上京城的萧家，毕竟甘肃的缺实在清苦。因此都想设法挪一挪位置。

    两人谈了好一阵子，郭汉谨方才明白如今京城的局势，脸色也随之凝重了下来。他和卢思芒本不是什么清官，在福建地时候地皮也刮得不少，不过自从投靠了这位七殿下后，银钱方面没了后顾之忧，事事也就以大局为重。若是换了从前，他定是将四川布政使的位子视作捞钱的大好机会，如今却是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

    “好了，汉卿，谋划的事情本王自会慢慢商议，至于你却要好生作一番打算才是。”风无痕见郭汉谨似乎有些疲惫，也就不欲多说，“四川的局面到时本王再和你细说，你紧赶着来京城也着实辛苦了，回去暂歇一晚，免得面圣时没了精神。”

    郭汉谨也实在倦到了极点，若非心头还有一点迫切的希望撑着，早就一头倒下睡去了。听得风无痕这句话，他也不再客气，恭恭敬敬地辞了出去。临出门时，他却正好碰见了陈令诚，这位正牌名的太医饶有兴味地瞧了郭汉谨好一阵子，这才开口道：“郭大人，老夫看你脸色晦暗，五脏六腑似乎都保养得不甚好，回去可得好生调养一阵子，否则到时日理万机可是撑不住的。”

    郭汉谨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心中却有一点窃喜，若非风无痕在陈令诚面前露过口风，他也不会遭人调笑。如此看来，那事情恐怕真能有七八分的希望。一股晕眩之感不停地冲击着本就疲累不堪地郭汉谨，因此他也顾不上再说什么客套话，拱手为礼后便匆匆离去。

    “这家伙的官瘾还是这么厉害！”陈令诚一进正厅便撂出这么一句话，“看来殿下真是没找错人，若是常人，放了甘肃那种地方，心中说不定会怀恨在心，如今看来，郭汉谨虽不是清官，却是一等一的能员。就看这一年多来他地头发都有些灰白的模样，可见是花费了不少功夫的。”

    风无痕连连点头，显然认可了陈令诚的话，随即想到了另一件事，忙询问起其他几位进京述职地官员情况来。萧云朝此次完全是有备而上，事先就作好了相当的打算，因此爽快地答应了风无痕。若是不能将郭汉谨调到四川，也会设法为他转一任肥缺，因此风无痕也想从这些官员中挑出一个人选。为了防止冲击到过于强势的官吏，这个人必须要好下手才行。

    闵致远丝毫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别人谋划的对象，一路行来不紧不慢，看在那些随从眼里便颇有几分拖延时间的感觉。不过他也知道轻重，吏部的文上写着令他七月二十日之前赶到京城，现在正值酷暑，只要能准时进京，路上多耽误几天便没什么打紧的。

    等到他前往吏部报到时，方才发现自己竟落在了最后一个，无论是甘肃布政使郭汉谨还是江苏布政使左凡琛，亦或是另两省的巡抚，全都比他到得早。吏部左侍郎米经复虽然仍是带着那一成不变的笑脸，言语中却是让他心惊胆战。

    “闵大人，这大热天的，路上怕是不好走？如今看来山东似乎太过偏远，闵大人这几年在那边却是受委屈了。”直到出了吏部衙门，米经复皮笑肉不笑的说辞仍在闵致远耳边响着。空穴来风必有因，他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别人要拿他开刀的感觉，因此只得忐忑不安地朝风无候的府邸赶去。

    对于闵致远这个人，风无候虽然给了他很多机会，明面上却始终待他淡淡的。周严曾经问过这位皇子其中原由，风无候只是回答了一句话：“闵致远其人，贪婪却有智，可以用而不可信，只有给他一种疏离的感觉，内中却牢牢控制住他，才可能将其用在妙处而不伤自身。”

    此时此刻，风无候面对闵致远不安的脸色和试探，神情却轻松得很。“达方，本王看你是过于疑神疑鬼了，本王手下没有几个出色的官员，也就是你还算争气，一步步挣到了布政使的位子。平常考评，本王也向吏部打过招呼，他们不至于连这一点都不明白。萧家如今虽然势大，但还不至于把持朝政。地方大员调任或是升转，毕竟还需父皇点头，他们想要一手遮天的话是不可能的。”

    闵致远不停地点着头，心中的大石却始终没有放下。他知道这个主儿向来是举重若轻，自己在他眼中的分量如何，并不是“出色”两字就能够形容。这些天潢贵胄都是一个理儿，要用你的时候能将你捧到天上，但他们要是想废弃一枚棋子，那便如同天罗地网，根本没法逃避。

    “殿下所言极是，是下官多虑了。”闵致远的脸上挂着谦卑的笑意，“下官从山东来，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孝敬殿下的，都是一些土特产，还请殿下笑纳。”他偷眼觑了觑风无候的脸色，见主子微微点头后，这才起身吩咐早就候在厅外的几个下人将东西抬了上来。

    风无候瞥着下面的几个黑漆漆的大箱子，不置可否地努努嘴，也没出口问是什么东西。“达方，既然你如此有心，本王也就不客气了。”他随口唤了身边侍立的贴身长随，令他找人先把东西送到库房上，然后交由周严去处置。

    看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将东西抬了下去，风无候方才继续道：

    “你这次进京述职的事本王会替你盯着，不用过分操心。好歹本王还担着个亲王的名分，吏部也不会为这点小事拂了面子。你一路也辛苦了，尽管回去歇息就是，万事有本王担待。”言罢便端起了身旁的茶盏。

    闵致远见了这送客的意思，忙站起身来，又打叠了一堆逢迎话送出去，这才躬身告退。辞出门外时，他方才感觉自己的官服竟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全数湿透了，想来开始在厅上便早已失仪。几个贴身奴仆见主子如此狼狈的模样，心下都诧异不已。

    直到上了官轿，闵致远才好生擦拭了一下额上的汗水，尽管厅里摆放着众多冰盆，但这般言语交锋下来真是比打仗还累。谁说四皇子不学无术，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妄自揣测！天家子弟若是等闲，早就在夺嫡之争中败下阵来，只希望他能撑到最后，那说不定自己还能更进一步，毕竟冷门皇子身登大宝的经历也曾发生过。想到这里，他不禁眯起眼睛乐呵呵地暗笑起来。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二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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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三章 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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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慊同被软禁在府中已经足足几个月了，尽管家中还是那些使惯的下人，但从他们躲闪的目光中，这位曾经在四川呼风唤雨的巡抚大人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末日将近的感觉。四川总督郝渊盛是个弥勒佛似的好好先生，等闲不插手民政，只是约束军营，时而配合一下西北军营的动向而已。正是因为如此，有萧云朝作为后援的他才是四川真正的土皇帝。

    若非那帐簿失踪，他也不会如此恐惧，只恨那个一向倚为臂助的师爷竟然在关键时刻携了东西外逃。他实在弄不明白，钱这东西是世间第一妙物，居然有人无动于衷？在他全力追缉之下，人是找了回来，可东西却再也没了踪影。直到今日，他还是无法确定帐簿是否已经流传了出去。

    泰慊同知道，自己还是太贪心了，萧家那边对自己一直都是倚重有加，自己也巴结得不错，换作旁人有这么一棵大树，又怎会另投他主？

    可是，他永远忘不了三皇子风无言那无处不在的劝说，什么萧家势大，自己只是锦上添花，是否存在都无关紧要：什么幼弟赢弱，不足以托付国事；什么贤王良臣，共理国事……就是这么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和无数的承诺之后，自己动摇了，秘密投向了这位号称“贤王”的殿下麾下，没有人知道，除了风无言自己。

    泰慊同茫然地曝晒在阳光下，丝毫未觉身上淌下的汗水。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时光倒转到几年之前。如果萧云朝不知道他脚踏两只船的内情，说不定还会拉他一把，但若是被发现了……他几乎无法想象那位国舅爷暴怒地神情。

    剧烈的阳光下。他已经觉得头晕目眩，但仍旧没有回房的意思。

    几个伺候已久地贴身长随靠上前来，想要将老爷搀扶回房，却被他一把挥了出去。“滚开！用不着你们多事，我自有分寸！”尽管已经卸下了官职，但泰慊同为官多年。余威尚在，几个长随只能行了一礼，讪讪地退了开去。

    倘若能逃过一死，流放边疆或是囚禁牢狱，自己何时才能看见这天府之国的阳光？泰慊同眯着眼睛看着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地天空，一股难以抗拒的晕眩感立刻冲了过来，终究是老了。多年养尊处优的泰慊同从未在烈日下站这么久，他实在有些吃不消了，身子也摇摇欲坠起来。

    本就在旁边伺候的几个下人连忙冲了上来，一把托住了老爷的身子。四人合力将泰慊同抬到了花厅地春凳上。一个机灵的小厮赶着从房中取出了西夷进贡的香水，小心翼翼地抹在老爷的太阳穴上。泰慊同终于醒转了过来，神色间却仍是一片茫然。以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吩咐道：“你们都退下，我要静一静。”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了一阵，终于还是依着主子的意思，一个个蹑手蹑脚地退出了花厅。只余了泰慊同一人孤零零地躺在春凳上发呆。府里早就传说老爷是躲不过这一灾了，若非泰夫人刘氏大力压着，恐怕流言蜚语还要猛烈。即便如此，有着别样心思的人还是不少。毕竟，这要是查抄泰府，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就得全部造进册子，届时还不知发落到哪个主子手里。这些往日在府里过惯了好日子的下人怎会没有恐慌，若非门外有大队官兵看着，就算泰府给他们开了赎身文也跑不出去，恐怕早就有人开溜了。

    即便如此，府里还是得有人出门采买，但出去的人身边总是跟着几个虎背熊腰地兵卒。本来总督郝渊盛衡量再三，派了几个人往府中送些时蔬肉食什么的，但泰慊同口味刁得很，厨子烹饪的东西稍有不合口味，便以绝食要挟。郝渊盛无奈之下，送菜之余，只能让泰府地厨子亲自出来采买专供泰慊同食用的菜蔬，不过护送的兵卒可是一点不含糊，全是身手敏捷的老手。

    厨子钱鬼提着菜篮，心不在焉地走在集市上，不时装模作样地挑拣着各色蔬菜肉食，他地心神早就放在了早几天的离奇遭遇上。那次，护送的兵卒不小心一个疏忽，让一个路人撞翻了整个菜篮，手忙脚乱地收拾完之后，回府却已经晚了。在准备午饭的时候，他从菜篮子里找到了一枚玉坠，不用细看，他便分辨出那是自己送给老婆的东西，当下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之所以被人称为钱鬼，就是因为他为人嗜钱如命，泰慊同正是花了大价钱，这才从纶远楼将他请到府中作厨子。所以他倒没有府中下人

    的顾虑，横竖没有签过卖身文，到时泰慊同一倒台，他最多另谋高就而已。虽然爱钱，但对于家里的漂亮老婆，钱鬼还是相当体贴的，时不时买些新鲜饰物，这个玉坠也是其中之一，那种奇特的纹路和颜色被卖家吹嘘得天下独一无二，因此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有人在用妻子的安危威胁他，钱鬼不是笨蛋，立刻就想到了这一点。然而，这种没根没底的事情说不得准，谁会相信他的鬼话，更何况他连一点确实消息都没有。就在第二天，他又在菜心中找到了一个耳环，那上面还铭刻着金匠的名字。钱鬼终于恐慌了，他不知道对方究竟要干什么。因此，他借故遣走了小伙房所有打下手的伙计，让他们到大伙房去操办府中其他人的饭食，自己则是单独在里边捣鼓。每次烹饪之前几乎是将所有材料翻了个底朝天，就怕出了什么纰漏。

    连着几天收到了不少老婆身上的饰品，他终于陷入了完全的噩梦之中。直到昨天，他在一块猪肉中找到了一个蜡丸，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条，说是要让他设法干一件大事。若是答应，许以千金酬劳，若是不答应，便要对他的老婆下毒手，到时连他一并除去。对方约定的暗号是只要钱鬼答应，今日便将束发的头巾换作蓝色。钱鬼思量再三，最终迫于性命的威胁和银钱的诱惑，还是只能咬牙戴着蓝头巾出了门。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帮兵卒也就只能注意是否有人和钱鬼交谈，别的也顾不上了。郝渊盛是个谨慎人，尽管知道钱鬼只是个厨子，但还是吩咐部属分外留心，毕竟此案已是惊动了圣驾，到时连自己一起牵连进去便是得不偿失了。不过那些兵卒跟了那么多天也没见有什么异常，心下早就放松了，他们根本没有料到，有人已经通过钱鬼打起了泰慊同的主意。

    左顾右盼的钱鬼醒觉手肘被人捏了一下，转过头就看到一个毫不起眼的汉子和他擦身而过，菜篮子里也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心情紧张的他压根不敢看里头究竟是什么，脚下反而加快了步子，几乎是用跑的来到一个菜摊面前，随意抓起一把青中带红的辣椒，连声问道：“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几个兵卒起先见钱鬼步子加快，还以为他想溜，听了他后头的话，心情顿时又放松了下来，便靠在另一个菜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声。钱鬼见别人没有一丝怀疑，原本提起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也就顺着人群采买起需要的东西来，眼睛却还不停地四处扫视着起初的那个人。然而让他失望的是，直到重新跨入泰府，他还是没有发现可疑的踪影。

    门上的检查虽然细致，但也不可能将肉类若是蔬菜切开掰碎了，因此当然是一无所获。那些把守的兵丁也习惯了这种例行搜查，无非是装个场面，见没什么违禁的物事便挥手放行，倒让心怀鬼胎的钱鬼虚惊了一场。直到进了厨房，他才真正吁了一口气，连忙翻检起菜篮来。果然，他找到了不属于自己采买的东西，一块硕大无比的火腿。

    他小心翼翼地将东西翻转过来，左看右看却仍是看不出什么底细，立刻省出名堂还是在里头。果然，用刀仔细试过之后，他谨慎地将火腿剖开，找到了一黑一白两个蜡丸。干过一回的他捏碎了白色蜡丸，再次找到了一张纸条。第一句明明白白地写着，让他将黑色蜡丸中的东西用水化开，然后加在泰慊同的食物中。

    钱鬼已经完全吓傻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落在手中的是这么一件要掉脑袋的差事。即便泰慊同已经革职，但毕竟是当过官的人，自己下手谋害于他，只要被人发现，那便是铁定难逃一死。尽管老婆的生命和银子的诱惑很大，但对于一向还算安分守己的他来说，冒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他翻来覆去地将那张简短的纸片又看了几遍，终于又看到下面还有另外一些注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明那黑色蜡丸中的东西只是会让泰慊同身体虚弱，绝对不会有任何迹象，而且决计查不出任何死因，他只要做完这一顿饭后不动声色便成。若是他敢泄漏出去，便杀了他的妻子，然后把他碎尸万段。看到这里，钱鬼终于打定了主意，横竖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还是干一回好了，否则也是一个死字，再说还有那不菲的酬金。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三章 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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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四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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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总督郝渊盛得了泰慊同病危的消息，不禁大惊失色。本来嘛，自己身为统管一省军政的封疆大吏，放任巡抚胡作非为就是一条失察之罪，因此他早就备好了谢罪折子，只是希望处分不要太重就行。如今出了这样的纰漏，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泰慊同知道的东西太多，有人意图杀人灭口。

    匆匆赶到了泰府，郝渊盛才发觉府中的上下人等个个哭丧着脸，这幅情景又是让他心中一跳，暗自后悔没有再派几个人进府看着。不过，他是知道泰慊同底细的人，若是灭口的真是京城来的人，那自己宁可担待了罪名也不能让事情闹大，否则这官就干脆别做了。

    泰夫人刘氏平日也会过郝渊盛几次，此时见总督大人亲至，一边偏身行礼一边抹着眼泪道：“郝大人，请您给妾身作主啊！老爷突然病成这样，一定有人暗中谋害，请您一定得给我们泰家一个公道！”她是大家闺秀，眼圈虽然是红红的，但撒泼的事情自然做不出来，憔悴的脸上仍带着一丝坚决的神情。

    郝渊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才吩咐旁边侍立的一群丫鬟仆妇道：

    “本官有要事和你家夫人商量，你们全部退下，未得允许不能放任何人进来！”

    此时此刻，谁敢违逆这位通省最富权威的总督大人，那帮下人情知自家主子也有要事和郝渊盛商议，连忙施礼退去。至于那个原本在床边为泰慊同把脉的大夫也知机地找了个借口，急急忙忙地溜出门去，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哪敢在这里多事，到时别说诊金，就连命都保不住。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弟妹。如今泰老弟落得这幅模样，你还是得节哀顺便才是。”

    郝渊盛见屋中再无闲杂人等，说话也就不避讳了。他见刘氏一脸惊骇欲绝的神情，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就依着连大人他们弹劾泰老弟地罪名。即便押送京城恐怕也难逃一死，就连你们家其他人怕也是要流放边疆。如今看这情形，上边的大人物是想清理干净这边的污秽，免得牵连甚广，所以你就不要再嚷嚷什么公道天理了！”

    刘氏也是聪明人，思量再三便听懂了郝渊盛地弦外之音，心底不由悲愤欲绝。“郝大人，照您这么说，老爷这次是救不回来了？您和我家老爷共事多年，虽然他有时做事是过分了些。但对您还是礼敬有加的，难道您就不能看在同僚地分上，救他一次？”

    “弟妹。不瞒你说，如今我是自身难保，又有何德何能护得了泰老弟？”郝渊盛摇了摇头，显得疲惫而苍老。“弟妹是大家出身，自然应该知道如今朝廷党争愈演愈烈，四川乃是富饶之地，他们又岂会放过这个地方？偏偏我又不属任何一党，平素也很少不管事，这才能偏安于总督之位，否则谁能容得下我？泰老弟这次是被作法当了靶子，他如果不死，朝中的不少人就得跟着跌倒，他们不动手才是怪事！”郝渊盛罕有地露出了几许怨愤，看在刘氏眼中更为失望。

    “心莲，你不要再纠缠郝大人了！”床榻上传来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竟发现泰慊同已是悠悠地醒转了过来，连忙靠了过去。

    “郝大人，我以往自视甚高，事事总是独断专行，也没顾得上你的感受，是我失了上下之礼。”泰慊同艰难地吐出一句话，脸上的灰白之色更显死气，“如今你还不计前嫌地教导贱内这么多道理，实在是让我无地自容。”

    郝渊盛见泰慊同出气多入气少地样子，心知他撑不了多久，连忙好言安慰道：“泰老弟，我本就是不管事的人，你就不必多说了。这次的事情一出，我的总督位子怕也是要挪挪地方了，四川这天府之国我也一样呆不下去。不过，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劝你，不管手中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万不可随意拿出来意图一搏。皇上此次的处置颇有深意，万一触怒圣驾，弟妹和那帮侄儿侄女可就难保性命了。留得他们在，泰家也许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你万万不可自误啊！”

    泰慊同本还有些不以为然，听到最后却不禁悚然动容。他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大病实在蹊跷，出于怨恨，颇有那种把东西递送京城的打算。

    如今听得郝渊盛的劝慰，已是心绪大乱，人家说得没错，即便能报复成功，自己地儿女就算全毁了。他瞥了一眼身

    旁的妻子，果然发现那张平日养尊处优的脸上布满了愁容，显然已是明白了郝渊盛地意思，顿时感觉到心揪了起来。

    “多谢郝大人提醒，我明白了，断不会因为一口气而连累了妻儿。”泰慊同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的死志更坚了，“若非这次的重病，我也早已决意自裁，只是希望皇上能放过我的妻儿，不要让他们流落边塞受苦，余愿足矣。郝大人，心莲她是大家闺秀，受不起那等委屈，倘若我死了，还望大人能上为她和孩子讨个情，我这厢感激不尽！”泰慊同也不知从哪里来地力气，竟然挣扎着翻过了身子，径直在床上叩下头去。

    郝渊盛大吃一惊，连忙扶起了已经虚弱至极的泰慊同，重新安顿他躺下。“泰老弟，你既然信得过我，那就放心好了，弟妹和侄儿他们我定会竭力保全，至于你的那几个侍妾却没有法子了。”他郑重地保证道，旁边的刘氏不禁心中一宽，脸色也略微放松了些。

    “那些女子用不着去管，横竖她们也是看中了我的权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切听天由命便是。”泰慊同漠不关心地道，仿佛平日那些宠爱至极的姨太太们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物品，“郝大人，我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到此地来，东西在哪我到时告诉心莲，一定让她转交于你。”

    这句话一出，无论是郝渊盛还是刘氏全都愣住了。郝渊盛压根没有想到泰慊同这么快就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来意，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尽管明面上是从未与京中权臣交结，但一个总督能稳稳地坐了那么多年，没有后台是决计不可能的。他早接了密信，要他设法从泰慊同那里拿到可能危及那人的其他证据，这才处心积虑地卖好，想不到却被泰慊同一语道破。不过目的既然已经达到，郝渊盛也顾不得许多，满脸堆笑地又敷衍了几句，过了一会便匆匆辞了出来。直到上官轿时他方才发现额上已是满头大汗，连官服都湿了。

    “老爷，你刚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刘氏一见郝渊盛离去，连忙坐在榻边，神色异常地问道，“难道郝大人也是在图谋你？”

    泰慊同已是脸色转冷，“为官之道，无非是欺上瞒下，他郝渊盛和我只是普通交情，怎会轻易卖这么大的人情？你看他后来的样子，无疑是默认了心中算计。”他关切地看了妻子一眼，随即又继续道，“如今我既然坏了事，你就算想回娘家恐怕也会遭人冷眼，所幸我把不少银两都藏在了外边，包括那些至关紧要的来往信。有了这些东西，你应该有能力把孩子抚养大。”

    刘氏已是垂泪不止，“老爷，你别说了，妾身一定会照你的话做，孩子将来一定会成才的！”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也在那种强大的压力下被咬破了，“只要妾身还活在世上，将来泰家的子孙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不，你千万别这么想！”泰慊同连忙出口阻止，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个倔犟的人，但朝中的局势岂是她能轻易勘透奥妙的？“心莲，你只要照顾好孩子就行，别的什么都不要告诉他们，万万不可心存报仇的意思。我本意和你一样，但现在看来，一意孤行只会失去最后一点希望。你到时要时时注意，如遇万不得已，无论是改嫁还是给孩子改名换姓都无不可，只要能保住泰家这点血脉，又何惜我的名声！”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些话，泰慊同已是咳嗽连连，眼珠也凸了起来。

    “老爷！”刘氏大惊失色地扶住了丈夫不断颤抖的身子，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记住，东西在……”泰慊同挣扎着说出了一句完完整整的句子之后，又喷出了一口鲜血，刘氏的身上和被褥上，顿时溅满了触目惊心的一片鲜红色。刘氏也顾不得那许多，低声重复了一遍后便高声叫道：

    “来人，老爷的病又犯了！”

    足足折腾了一夜之后，那个成都城内颇有名气的大夫终于束手无策了，泰慊同也就在这天夜里不情愿地逝去。临死之前，他竭力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最终却只能无力地落下，留下了孤单的妻子和两男一女三个孩子。

    消息传到京城，顿时又是一场风波，萧云朝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再次慢了别人一步。先前好容易扳回的优势，又有消磨殆尽的感觉。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四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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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五章 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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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慊同的死讯在本就不平静的朝中投下了另一块巨石，皇帝固然是雷霆大怒，就连许多朝臣也是议论纷纷。如此节骨眼上，虽说是重病，但细细想来实在蹊跷，泰慊同平日身体康健，断没有轻易大病的道理。

    勿庸置疑，众人的矛头顿时都指向了萧云朝，这位地位尊崇的国舅爷一气之下，干脆告病在府中养息，倒叫依附于他的一干官员心中惴惴然。

    最心急的却是风无痕，对于四川的局势，他是经常从绵英那里得到密报，因此事先就得了消息，但万万没有想到父皇的动作如此之快，居然抢在他之前就先把盖子掀了起来，一时之间被动异常。舅舅萧云朝不是个办事的材料，这一点他也清楚，可他不顾大体地告病却让其他人得了空子，恐怕母妃此时已经在凌波宫气急败坏了。

    本是听了吏部指令进京述职的各省大员顿时没了方向，眼下的情况摆在那里，皇帝的精力早就被四川这个赋税大省吸引了过去，哪里抽得出空来接见他们？于是乎，这伙几乎都有从二品以上官衔的封疆大吏只能四处拜起门子来。他们都知道朝廷党争一起，各地的官员几乎就得换一拨，若是门路强的倒还好，如果是后台不硬，那到时派一个苦缺便是十有八九的事。

    一听说了朝上的那档子事，郭汉谨本来还算舒缓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他是在西北任上吓怕了的人，此次风无痕给了他这么大希望，甚至已经是打了包票。再出什么纰漏那就不是普通的失落。因此他这几天几乎是在风无痕地王府，就是想弄清楚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

    瑜贵妃一连派人催了三次，萧云朝都以抱恙推辞。这种明显的谎话让权摄六宫地萧氏彻底坐不住了，背地在凌波宫里将哥哥骂了个狗血淋头。无奈后妃不能干预朝政。她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宫，因此只得再派人给儿子送信。风无惜虽然日日进宫请安，但从未涉足朝政的他实在派不出什么用场，一来二去萧氏也是烦了，深深懊悔自己当年地宠溺。如今也只得把希望寄托在风无痕的身上。

    果然，风无痕来得也快，送信的出门不过一个多时辰，这位勤郡王便匆匆地进宫请安。时值正午，虽然已是过了盛夏，但京城还是酷热难耐，风无痕出来得虽急，但一身郡王正装却是一丝不芶，官轿里又是闷热不已，踏进凌波宫时。官服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一时礼毕，萧氏遣开了一众伺候的太监宫女，只留了柔萍在身侧。

    当下便令儿子脱去了一身厚厚地官服。嗔怪他不用这么生分。风无痕只是置之一笑道：“母妃，儿臣虽与您是骨肉至亲，但毕竟有上下之分，礼不可废。如今事属非常。儿臣也不得不分外小心，否则若是让人抓着这个把柄，未免没趣。”

    说到正事上，萧氏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无痕，还是你知机晓，事，你舅舅行事也太不知轻重了！皇上如今是看在本宫面子上不便加罪，若是换了别人，还不当场发作了？泰慊同一死，他的嫌疑最重，不好好上辩解谢罪，反倒告病在家，你说他是不是糊涂了？哼，平白无故地让亲者痛，仇者快，他还真是好大的气度！”萧氏一肚子气发作出来，言语中顿时刻薄无比，要不是她自重身份，恐怕就要破口大骂了。

    “母妃息怒，舅舅应该是已是气不忿而已，有人劝劝就会回心转意。”尽管自己都不太相信，风无痕还是勉强出言宽慰道，随即便探听起父皇的心意来。谁料萧氏心烦的也是这一点，往日皇帝就算有什么军国大事羁绊，也时常驾幸凌波宫，今次竟是连着数天没来过一次。眼见着后宫嫔妃中流言四起，怎不叫一向君恩深重的萧氏心急如焚？

    即便是风无痕本已经认定父皇是各拿了贺萧两家一名官员做法震慑百官，此时此刻，他也有些乱了方寸。萧家的势力能遍布朝野，靠得就是自己母亲的玲珑手腕和千般风情，萧云朝不过是硬被推到位子上的，论起影响来远远不及萧氏。倘若母亲一夕失宠，风无痕几乎不可想象那种凄凉地后果。

    思量再三，再佐之以府中几人的分析，风无痕还是只能把他的判断道出，即使再没有把握，他也必须稳住母亲，毕竟自己才刚起步，无论人手或是地盘都极为有限。“母妃，父皇绝不会因为泰慊同地死而怪罪萧家，但舅舅最近的作为实在令人失望，若是不能及时令其振作，恐怕就要弄假成真了。”

    风无痕将身子靠近了些，又低声对母亲禀道，“父皇本意应该是整治一番如今朝廷官员中愈演愈烈的贪贿之风，顺便警告一下贺萧两党不要忽视帝王权威。但现在情势突变，父皇已是有骑虎难下之势，若是不能及时挽回，恐怕就要趁了别人的心了。”

    萧氏听出了儿子地话外之音，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凝重了起来，泰慊同的死决计不是哥哥所为，这一点她分外肯定。以萧云朝的个性，想的是录皮煎骨更多一些，至于灭口却是绝不至于，毕竟泰慊同只是外围官员，知道的内情并不多，犯不着为了一个区区布政使而失了皇帝宠信。能干出这种天衣无缝的勾当，还顺理成章地栽赃嫁祸的，便只有三皇子风无言了。

    如今就算将事情摊开了，对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好处。”冷静下来的萧氏自然不会做出那种自暴其短的蠢事，“都是你舅舅事机不密才会闹出现在的局面，只要不被他人所乘就好。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适时也应当给那位自命不凡的家伙一点教训，免得他以为我萧氏一族只会忍气吞声！”萧氏的眸子中射出一点寒光，显然已是动了真怒，“贺家想坐享其成，本宫就偏偏不让他们如愿，无痕，你想个法子让孙雍也也遭点劫难，注意别弄出人命来。要一个死人自然容易，但在皇上眼皮底下闹出点事情来才是真正的风波。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贺家该如何应对！横竖已经乱了，再添上一把火也无不可！”

    风无痕心中一寒，连忙答应了下来，母亲这时候的狠辣表现顿时让他想起了当年的遭遇。想来那些与她做对的妃嫔，一定得有在后宫凄惨度日的准备才是，德贵妃兰氏恐怕是得遭殃了。既然事情都商议得清楚明白，风无痕也就不想在凌波宫久留，略略又闲聊了两句便告辞退去。

    “柔萍，本宫当年是否真的太过分了些？”萧氏见儿子已经离去，突然问了侍立身侧的心腹婢女一句。“若是本宫从小就栽培无痕，也许今日就不必这么操心了。”

    柔萍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只得讪讪地答了一句，“七殿下也是娘娘的骨肉，如今您疼他爱他也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分别。”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无力，但天家之事岂是她这种下人能够胡言乱语的，因此只得敷衍过去。

    “是吗？倘若本宫将他也捧在手心里，恐怕如今又是一个不识大局的无惜。”萧氏冷冷甩出一句话，“无痕能有今天全是凭了心底的一股气，本宫能从他眉宇间看出来那种野心和企盼，他这种人是不可能用亲情圈住的。”她仿佛是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现如今皇上对他还算信任，将来也许会委以辅臣之任，因此他也绝离不了萧家，这才是他真正敬本宫这个母亲的理由。”

    风无痕自然不知道母亲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此时正急匆匆赶往萧府。虽然几次求见都被挡在了外头，但今天却是再也顾不得了。他让冥绝前头开路，自己跟在后头径直往里边闯。那些小厮家丁碍着风无痕皇子的身份，又都知道他是萧云朝的外甥，因此只是略略阻拦一番便只得无奈放行，更何况冥绝这个大冰块在前面作先锋。不到一盏茶功夫，风无痕便面色铁青地站在了舅舅跟前。

    尽管心下懊恼外甥的妄为，但萧云朝还是不得不定下心来听风无痕把话说完。这几天他一个人躲在房中，除了送饭的小厮，竟是谁都不见，就连府中的几个幕僚也全吃了闭门羹，颇有铁了心的意味。然而，只有萧云朝自己知道有多么惶恐，只是怕别人乱了自己心志而已。说起来他好久没有这样独处了。

    然而，听风无痕转述完妹子的话之后，萧云朝这才如梦初醒，自己的权势地位都是妹妹在宫里挣来的，一旦涟漪有什么差池，自己就真的完了。他也顾不得使小性子，如小鸡啄米般地连连点头，就差没催风无痕赶紧行动了。

    与萧云朝这个舅舅打了这么久的交道，风无痕已是摸透了他的性子，知道有的时候不必理会他奇怪的脾气，直截了当地说清楚反而更佳。想来母亲派来的人也是不敢得罪这位国舅爷，只得悻悻而归，自己先前则是不想闹出这么大动静而已。现在既然事情都已经议定，那便应该尽早通知四川那边，还得安排一下人手。只有像先前风无言那般做得了无痕迹，才有可能成功激起另一阵风波。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五章 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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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六章 开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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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泰慊同已死，为了防止再出什么意外，皇帝当即下旨将孙雍押送京城，暂由四川布政使胡南景署理巡抚一职，四川总督郝渊盛降一级留任。萧云朝的重返朝廷让萧氏一党的众官都松了一口气，而皇帝没有继续追究泰慊同的死因更是让贺甫荣那边的人颇有微辞。然而，谁都知道，选择这种时候撕破脸是最不理智的行为，因此都默默忍了下来。

    至于三皇子风无言则是最无可奈何的一个，先前对泰慊同下手的正是他派出的人。事后钱鬼这个厨子为了避嫌，仍旧若无其事地呆在泰府，直到刘氏在泰慊同死后将其遣出。虽然也想杀人灭口，但思量再三，风无言的那个心腹最终还是没有动手，而是吩咐郝渊盛将这家人秘密监视了起来，准备等风头过后再作打算，毕竟这个时候选择灭口并不明智。

    谁都没有想到，风无言在暗地里的动作居然如此嚣张有效，四川总督郝渊盛早在泰慊同之前就已经是他的人，只不过一直韬光养晦，因此很少派上用场。此次，这位总督大人趁着泰慊同临死而趁机卖好，果然成功取得了他最担心的一些东西。至于刘氏及其子女，风无言倒没有斩草除根的心思，动作太大容易招人疑忌，更何况慕容天方一直教导他行事要正，他也不愿意为了几个微不足道的人坏了自己的名声。

    左凡琛到京城也已经三天了，鉴于那种紧张的局势，他也不敢随意出门。甚至连贺府也只是投了一张帖子。皇帝本就忌讳结党过盛，贺萧两家的势力日涨虽是有这位至尊放纵地关系，但自己一个小小地方官还是谨慎行事的好。然而。在大舅子金襄才家中没有找到儿子左晋焕却让他头痛万分，交谈之中。他方才知道儿子嫌气闷，早就搬了出去。

    听那位古板岳父的意思，自家儿子到后来竟是连一个照面都没有，只是三天两头吩咐人送来一点东西。大概是不知父亲已经抵达京城地消息，左晋焕至今还没见过父亲的面。

    不过。左晋焕能得中二甲传胪，左凡琛地岳父金祈北和大舅子金襄才还是相当高兴的，言谈间颇有欣慰之意，连带着左凡琛也忘了这些天的不快而展颜微笑。两边正在感慨之际，一个家人急匆匆地奔来报道：

    “启禀老太爷，老爷，姑老爷，表少爷回来了！”

    年近古稀的金祈北忙不迭地吩咐道：“这还要通报什么，快去请他进来，没看这边都等急了么？”他使劲一敲自己的拐杖。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那下人本是想借机卖乖，谁料老太爷气性不好，当头便发作下来。

    只得讪讪地答应了一声，一路小跑领人去了。说来也巧，左晋焕想到多日没到舅舅家请安，又被风无痕教训过不能失礼。这才有些不情愿地上门拜访。进了大门才知道父亲也在这儿，心下便有些慌了神。毕竟多年地经历让他实在是怕了那个严厉的父亲，幸好今次自己进京没有犯什么大错，一顿责骂怕是可以逃过了。饶是如此，他还是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又正了正衣冠，这才大步走了进去。

    “见过父亲！”左晋焕进了大厅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有些畏缩，恭恭敬敬地向父亲行了一礼。左凡琛冷哼了一声，“怎么不见过你的外公和舅舅？敢情得了功名便无法无天，连礼数都不懂了么？”

    左晋焕不禁额头冒汗，赶紧又向外公和舅舅行礼问安。两位娘家的人却没左凡琛这么矫情，见了宝贝的外孙，金祈北虽然古板，但还是欣慰不已，不由责怪起女婿来。“凡骡，晋焕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一点小事用得着你这么教训？他不过是见到你被吓怕了，平日礼数可是从来不缺。好好一个孩子，在你手里调教得这幅畏缩的样子，将来如何为官？”

    老人的声音又提高了些，“孩子是得教导没错，但也不能像你这幅老是死板着脸的样子，你看看人家七殿下，不过几句话就将晋焕带到了正路上，这才是大气，是见识。二甲传驴岂是容易地事情，如果我没记错，你当年也只不过考了个二甲第二十四名而已。”金祈北的眉头也似舒展了开来，“总而言之，晋焕还没分派官职，但毕竟已是要做官的人，你地教导便得循着为官之道，不可再拘泥于平日的形式。”

    对于岳父的话，左凡琛向来是言听计从，金祈北虽然已经致休，但当年曾经官至东阁大学士，对于朝廷局势往往能一针见血。除此之外，老人的识人之明也是朝野皆知地，否则也不会将宝贝女儿嫁给左凡琛，须知他当

    初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如今虽然官至从二品，毕竟离着朝廷中枢还远。但老爷子至今仍不后悔，因此见了外孙高中才如此得意。

    “岳父大人所说甚是，我平日教导儿子确实太过了些。”左凡琛脸上也有几分尴尬之色，自己的儿子要靠别人点化，说出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幸左晋焕还算争气，家中老母本来最近身体不佳，被这个喜讯一冲，居然身子也康健了，若非碍着到京城路途遥远，恐怕也得一起跟了来。

    “晋焕，为父也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就踏入宦途，因此一向在这方面提点甚少。“左凡琛似乎有些感触，眉宇间甚至有几许落寞掺杂在其中，“你刚刚殿试得中，还不清楚仕途险恶之处，因此将来更要万分谨慎。我这个作父亲的虽然不是什么朝廷重臣，地盘也就是江苏那一块，但凯觎这个位子的人也不少，你若是懂事，就好生收敛一下性情，别让他人钻了空子。“左晋焕暗地里撇撇嘴，显然对父亲的话不以为然，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个小孩子，实在是太小看他了。这些天在京城，来往于海府和勤郡王府之中，虽然对有些大局的东西还是懵懂，但并不代表他丝毫不知道仕途险恶。风无痕仿佛是不经意间已经对他透露了泰慊同见罪的经过，甚至还让郭汉谨这位新近归来的宦海老人循循善诱地对他解说了不少经验之谈，因此若是论道理，他懂得着实不少。但在父亲跟前，左晋焕还是不敢顶嘴，毕竟左凡壤积威仍在，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而已。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左凡琛哪还会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知道他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只得叹了一口气。他不是不知道儿子已经接近羽翼丰满，但还是不期望他在官场上像自己一样投靠任何一党。他品级还低，待到新君登基时再作打算就要稳妥得多了。

    横竖厅里没有外人，一应仆役也全都退下了，左凡琛也就准备再好好敲打几句。

    “晋焕，我知道你对七殿下心存感激，不过如今情势复杂，他又是萧大人的外甥，你夹杂在其中，为父的立场就很尴尬了。”左凡琛竭力让自己的话显得平和一些，而不是仗着父亲的身份咄咄逼人，“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和七殿下有太深的瓜葛，贺大人已经和我暗示过多次，显然已经十分不满，若是开罪了他，你将来的宦途也并不好走。你和七殿下只要维持着面上的交情也就足够了，时时到勤郡王府徘徊，换作皇上也会心生疑忌，对你的前程也不利。”

    左晋焕见外公和舅舅也露出了认同的神色，本就不满的情绪便再也忍不住了。“父亲，您说的话虽然有理，但如今朝中局势已经如此，不附贺家，便随萧家，要不就是和其他一些朝廷重臣交好。我刚刚入仕，只可能得一个六七品的小官，若要按部就班地升迁要等到什么时候？父亲已是贺氏一党中的人，贺大人也断不会忽视朝野的清议而破格提拔我，更何况吏部还掌握在萧大人手里！与其慢慢地磨资格，还不如让我试一试自己是否真有资格得权贵青睐。”

    “七殿下待我有知遇之恩，我并不想父亲因为这一层关系而为难，但我自己的仕途，我自己可以作主！”最后这句话让左凡琛悚然动容，看着儿子自信而焕发光彩的神情，他第一次感到，这个一向顽劣而桀骜的儿子，真的已经长大了。虽然任性的脾气还没隐去，但至少他已经站在自己的角度开始考虑这些问题，身为父亲足可为之骄傲。

    一向在这种场合三缄其口的金襄才终于发话了，尽管他在朝中的官职并不显眼，只是一个从三品的光禄寺卿，但父亲余荫仍在，交游又广“对于朝局，他的认识并不肤浅。“姐夫，晋焕这孩子的话也有道理，依我之见，大可不必拘泥与父子同道这一条。贺大人若是问起，你不妨直说，如果他连这一点雅量都没有，那就证明他的心眼太小。父子同朝为官，却各执不同观点的多了去了，同室操戈的也不少见。只要你们父子和睦，晋焕能有出息，你也还在鼎盛之年，不愁没有大展宏图的机会。“左凡琛惊讶地望着座上的老少两位金氏的当家人，脸上掠过一丝明悟。儿子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恐怕是拉不回来了。朝廷的党争一时之间不会有结果，自己就坐观其变好了，到时若是真的有大变化，说不得就要做一次对不起人的事情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六章 开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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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七章 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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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雍押送进京的过程可没有那么顺利，在路上，这位号称博学的学政大人死活不肯披枷带锁，甚至不惜以死要挟，颇有一点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倨傲。也难怪他的态度嚣张，一直被软禁府中的他并不知道京城有怎样的风波，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凭着自己与海家和贺家的关系，没道理就因为小小的贪贿而落马。

    负责押送的兵卒不敢造次，正好连玉常等三位御史也要回京面圣，因此郝渊盛派出的人在请示了他们之后，单独为孙雍准备了一架滑竿，这才解决了问题。连玉常虽然心中不屑，但知道泰慊同的死已经让皇帝颇为不满，因此也不想在小事上再出纰漏。正是因为如此，他只得慢腾腾地跟着押送队伍一起前进，四川至京城千里之遥，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谁都脱不了干系，他实在不想再让鲍华晟操心了。

    越是怕出事情，麻烦越是厉害。只不过出发了十天，别雍便因为疲累而上吐下泻，整队人只得在经过城里时找了一个大夫诊治，无奈这种病也不是药石短时间就能够奏效的，他们便只能将大夫一起带上了路。

    几个兵卒背地里甚至暗骂别雍的娇贵，若不是有上司弹压着，也许有的人便当面发作了。这些当兵的可不管什么后台，在他们看来，车里的那个人不过是个囚犯，没资格摆臭架子。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来的时候连玉常等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待到回去时，跋山涉水的艰难他们算是彻底领会到了。古来四川学子要进京赶考，往往要提早好几个月上路。翻山越岭走栈道不是件容易地事，即便早有准备。还时有人耽误了应试。好在川汉子的滑竿功夫着实不赖，尽管比不得普通官轿的稳健，但摇晃之间地速度却是不慢，饶是如此，他们也足足耽搁了不少时间。

    眼看着进了直隶。快要到京城的时候，孙雍却再次出了状况。本来身体就虚弱地他突然重病不起，那个从四川的一个小城里找的有名大夫再也坐不住了，直截了当地告知连玉常等人，孙雍可能撑不到京城。

    这当头一棒让这些人全惊呆了，不用想皇帝的震怒，就连贺家和海家到时也可能给他们扣上各种帽子。为了自己的希望和前程，连玉常连夜吩咐人往京城求援，并直截了当地再次延请名医，想方设法地保住别雍地性命。

    要说孙雍的病。自然离不开有人暗地里做的手脚，但是，能在这么多人手环伺中做出这样的举动。实在是令人无法置信。连玉常第一次感到无助，他在监察院呆了这么久，也查办了不少大案要案，始终和阴谋打交道。但对于这种置人于死地的勾当，他见识得还是不够。一个个名医应召而来，在兵卒虎视眈眈下把脉诊治，最后却一个个无可奈何地摇头离去，连玉常只感到希望愈来愈渺茫。

    不过，名医终究是名医，多亏了这些人的折腾，孙雍至少在几天之内性命无虞。不管是针炎还是补药，亦或是各种偏方，只要能用的，连玉常都只能让他们试试，前提是不能让人死了。好在那些名医也都是知道分寸的人，所用的药方大多符合中庸之道，没人会为了一点虚假的名声乱下猛药，毕竟还是自己地性命要紧。拖了将近十天，皇帝派来的太医终于抵到了，连玉常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来的是太医院地正副医正，沈如海和陈令诚两人同时出动的架势也让三个御史大吃一惊，心中都明白了皇帝的恼怒。两人都是杏林老手了，把了脉之后便在一起商议起如何救治来，根本不理会旁边侍立的一干所谓“名医”那帮人见了太医院地两个头头，往常的倨傲和自命不凡早就没了踪影，毕竟对于他们这些医者，能进太医院无疑是最大的荣耀，更何况这两位都担着品级的正副医正。

    孙雍的病本就是陈令诚的手脚，因此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一番，便拿出了自己的方子。而沈如海也不负医正之名，第一眼就看出这位前任学政中了毒，虽然不甚明白究竟是什么毒药，但凭他多年行医的经验，方子上罗列的药材还确实与陈令诚的有五六分相似。两人商量了许久，最终取了一个折衷的药方，照陈令诚后来的叙述，无非就是让倒霉的孙雍多折腾一阵子而已。不过中毒之事两人却是极有默契，在连玉常面前缄口不言，只等着届时回京面圣时再作计较。

    等到他们这

    队长长的人马进京时，已经是深秋时分，朝中的明争暗斗始终未曾消停。只不过孙雍的意外让萧氏一党抓着了机会，虽然没有在朝堂上立即发难，但正如同当初萧云朝被诟病一样，贺甫荣也被流言闹了个心烦意乱，不得安生。

    至于风无言则是更加背运，淅江巡抚方明渐也是这次进京述职的人之一。比起其他同僚的步步升迁来，他足足七年呆在巡抚的位子上未曾挪动，心底已经够委屈了。无奈江南赋税重地，风无言本就在那里经营过一段时间，哪敢轻易放手？然而萧云朝却偏偏要和他做对，以方明渐在淅江巡抚任上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由上皇帝，要求升方明渐为陕甘总督，原陕甘总督秦西远则调任两江，接替即将致休的两江总督。这突如其来的一招让风无言顿感头昏眼花，却还不敢当场反对。

    此时，方明渐便坐在风无言的府邸中，一脸的无奈和沮丧。在江南那个烟花之地呆了这么久，一想到要去西北就任陕甘总督，他就觉得头皮发麻。风无言的脸色更是难看，萧云朝转瞬间就来了这一手，怎么想都是打击报复。西北军营的安郡王风无方可不是吃素的，又向来和自己不搭调，方明渐还不知何时能够调回来。偏偏秦西远乃是皇帝的亲信，和贺萧两家都没什么往来，自己即便想上反对也没有理由。

    “殿下，如今之计，下官究竟应该如何是好？陕甘总督虽是正二品大员，但那两个省却没有什么出彩的物事，即便经营得当也得不到几分好处。“方明渐终于艰难地开口道，“再者，看萧大人的架势，浙江巡抚一职恐怕是有了属意的人选，此次不提出来估计是担心殿下反对。江南士林对殿下都是心有好感，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怕是要出乱子的。”

    风无言烦躁地在房内踱着步子，不用方明渐提醒，他就已经心乱如麻了。一大堆的事情掺和到一起，即便他再能干，再有法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欠缺了一个强势后台的他仍然是那么力不从心。朝廷上如今群魔乱舞，偏偏自己的舅舅工部尚兰成益告病在家，连带为数不多的兰家其他官员也都观起了风色，没有一个使得动的。

    “顾不了那许多了，郝臣，如今之计便是一定要稳住阵脚。”风无言不得不先劝慰好了方明渐，现在站在他这边的地方官员虽说不少，但像他那样的封疆大吏却着实没有几个，只能谨慎行事。“陕甘总督也算要职，虽然清苦了些，但熬上两年便能再次升转。秦西远不是如今入主两江了么？”

    方明渐听着这些言不由衷的话，心却往无底深渊沉去，风无言无疑是变相说明这个任命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了。他上次见过刚从甘肃回来的郭汉谨，深深震惊于他的苍老和疲惫，再想到那边的民风彪悍，更是平添了几分恐惧。不过事已至此，看来他是真的要在那个苦寒之地待上几年了。

    风无痕这边却是极为兴奋，萧云朝只要不躲在后头，他那帮部属们自然会想出不少好主意。如今可好，淅江巡抚的缺算是空下来了，即便郭汉谨去不了四川，去江南之地好好享受一下也是不错。郭汉谨想起自己前一段时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的情景，也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如今朝中形势瞬息万变，谁都说不清会变成什么样子，因此后援和情报才是最重要的。幸运的是，对于风无痕这么一个不算强势的皇子来说，两者正好什么都不缺。

    “殿下，您真的打算四川不行就让下官去淅江？纶伦如今正在淅江任按察使，殿下何不设法让他再升一步？”事隔多年，对于当初的一点恩怨，郭汉谨早就抛诸脑后，反而设身处地地为卢思芒着想起来。毕竟卢思芒还在正三品转悠，也该升迁了。

    “汉卿还真是贪心，不说你们俩都是获罪起复的人，本王如此做只会落人话柄。就算纶伦真的能升至布政使，上头压着的两座大山也不是那么容易逾越的。本王总不可能让他直接跃至巡抚，因此还是先安分一点好。四川却不同，那边的势力格局已经打乱，正是趁机安插人手的机会，而且不似淅江这般容易让别人心生忌惮。若是你真能就任四川布政使，本王绝不会让你去淅江作一个傀儡。淅江虽是好地，却不是那么容易立足的。”风无痕嘴上宽慰着郭汉谨，心中却仍在反复计算着朝局。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七章 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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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八章 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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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进京时间不长，但善于巴结的闵致远还是隐约得知了朝中近况，心中的忧虑更盛。布政使虽然和巡抚同级，但论起职权却差了一截，甚至可以说是巡抚的属官，他想着那个位置已经很久了。原还指望靠着四殿下夺得巡抚之位，如今看来能把手里的布政使握住就要额手称庆了。

    官场上不甚得意是真，但闵致远为官这十几载搜刮的银钱着实不少，因此在京城的花销虽不能说是一掷千金，但也毫不吝啬，往往邀约一众同年或是同乡出没于酒楼饭庄。久而久之，在那些低品京官眼中，这位闵大人无疑已是成了财神爷的化身。

    今日的水玉生烟之内，闵致远又约了几个同年饮酒作乐，预先占了二楼雅座的临窗位置，又吩咐人用屏风隔开一个小小的包厢。三楼的位子往往会有不少权贵属意，因此他不想太过显眼。掌柜李侨已是见惯了这位大人，因此额外吩咐伙计殷勤相待。他也是知根知底的人，闵致远虽说和萧家没有什么瓜葛，甚至可以说是敌对的那边，但他毕竟是从二品的大员，魏舅爷经营的这个小小酒楼犯不着担一个慢待客人的罪名。

    闵致远再次展现出了他慷慨大方，酒楼中最好的美酒佳肴不断地送上来，看得那帮同年眼珠都瞪了出来。京城里最穷的就是他们这些低品官员，平时担着个不甚重要的差事，成天被长官呼来喝去，好处却是最后一份的。就连外官送地冰炭敬也从来没份。因此，这些人中清苦的居多，还要粉饰门面。家里往往比普通百姓还要精穷。如今看得如此美酒佳肴，不少人已是心中称羡。只是面上仍竭力摆着一副从容的样子。

    “各位，我难得回京，今次就借着机会和大家聚聚，也是我们同年一场地缘分，先干为敬！”闵致远笑吟吟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其他人连忙附和着奉承了一番，忙不迭地动起筷子来。

    阿谀奉承之间，闵致远不动声色地探听起朝中情况来，这些低品京官拿了人好处，哪还会藏着掖着，再者他们所知有限，也不怕权贵找上门来。因此不少人便半醉半醒地说起其中隐情来，七嘴八舌的抱怨也不时夹杂在其中。更多地却是不想掺和在达官显贵的阴谋里头，只是埋头于杯盘之中，吃喝得满嘴流油。哪里还有半分官体？

    闵致远强忍着心中厌恶在众人之间周旋，若不是自己想从他们口中问出点有用的东西，哪有功夫搭理这些货色。简直就是丢了朝官的脸面。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鄙夷。不过，他地面上还是带着那一成不变的微笑，殷勤地劝酒逢迎，把这些不得志的官员说成是厚积薄发。

    为人排挤的英才，一句句精心设计的逢迎话甩过去，这些很少和极品大员打交道的小吏很快就放下了戒心，在酒的作用下一点点透露出各个衙门的流言蜚语来。

    酒酣之际，闵致远告了声罪，独自先离了席。他却没有走多远，直接在旁边找了张僻静的桌子，叫了一壶浓茶解酒。成天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他几乎觉得自己都快变成郁郁不得志的人了。倘若这次不能安然过关，或者另外得一个好差使，那少不得又要在京中等待空缺，沦落成刚才那些人地模样也不过是迟早的事。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这话还真是没错，闵致远恨恨地低声骂了一句，又想起了风无候的承诺，心情却仍是七上八下地。

    “咦，这不是达方兄么？”耳边想起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言语中带有的些许讥诮之意让他立刻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自信地脸。

    “绪昌！”闵致远惊讶地叫道，随即又省起几年前的那次会面，“你还在京城？”当年师京奇落魄的样子让他心中解气，虽然最终迫于七皇子的压力而离开，但在他的想法中，这位桀骜自负的莽生早应该回乡去了。这种人在京里只会得罪权贵，断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每次想起师京奇当初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他便恨得牙痒痒的。

    “怎么，达方兄见到我如今衣着光鲜的模样似乎很奇怪？”师京奇也不征求主人的同意，径直坐了下来，随口招呼身后的冥绝一起坐下。

    闵致远这才开始打量起眼前的男子来，与五年前比起来，师京奇不仅没有苍老，反而更加精神熠熠，眉宇间神采飞扬，看在心生嫉妒的闵致远眼里，便是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态。“原来绪昌兄如今发达了，怪不得说话也硬气了不少，如今不知在哪里高就呢？”闵致远的语气便有几分酸溜溜的，但还是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神气。京里的情况他也清楚得很，师京奇顶多便是找了一个不错的差事，绝没有为官的可能。

    师京奇哪还会不了解闵致远的恶劣秉性，否则当初也不会嘲笑他不学无术了，不过说起这家伙巴结的功夫还真是一流，否则也不会轻而易举地从道台爬到布政使这一级。“哪里是什么高就，达方兄未免太高抬我了。”师京奇洒然一笑，“你难道没看见我身边的这尊大神么？”

    师京奇嘲讽的话语引起了闵致远的好奇，他这才注意到坐在师京奇身侧的那个男子。不看还好，仅仅瞥了一眼，他就觉得心底直冒凉气，那种冰冷残酷的气息是他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惊惶失措的他甚至以为是仇敌派来的夺命杀手，气机紧锁之下，他便是连呼救也办不到，只能左顾右盼，希望能找到一个救星。然而，四周空出了不少位子，但那些吃喝谈笑的人却仿佛见惯了这一幕，丝毫未曾理会不断释放着寒意的冥绝。

    师京奇见冥绝的杀意已经奏效，也不想继续把事情闹大，含笑给了身边的冰块一个眼色。冥绝微微哼了一声，离座而起，随意在二楼的角落找了一个位置，自顾自地吩咐伙计送上酒来，当然，能吸引他的还是水玉生烟的招牌美酒碧江寒。

    “绪昌，你，你刚才是什么意思？”闵致远见冥绝离开，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说话也流利了许多，“那个男人是谁？我可是朝廷命官，难道你还想着报复？”

    “达方兄的气量未免太过狭窄，我可是没有一点怪罪的意思，你可是堂堂山东布政使，我哪敢得罪？”师京奇好笑地看着闵致远瞬息万变的神情，这才继续道，“那位是敝上的贴身扈从，乃是皇上钦赐的一等侍卫，因此对你存有些许敌意也是在所难免。还望达方兄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一等侍卫！闵致远的表情立刻转为了愕然，京城有资格让一等侍卫作为扈从的就只有皇族，更确切地说，通常情况下就连皇子也不会具有如此殊荣。联想起当年的情况，他很快得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师京奇这几年竟然一直呆在七皇子府中。

    “没想到绪昌如今已是攀上了七皇子，真是可喜可贺啊！”闵致远用极为讽刺的语调说，“当初一向自命不凡的你居然会舍弃功名前程的诱惑甘心在王府作一清客，实在是不可思议啊！”他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似乎很是惋惜，心中却已是嫉妒地发了狂。须知如今七殿下已经是萧氏一党的中坚，尽管继承皇位也许无望，但无论是权势还是地位都比自己的主子更为耀眼，这叫他如何不嫉妒师京奇的好运？

    “我哪里比得上达方兄的升迁之速？”师京奇调侃道，“殿下仁德，这才收留了我，如今只不过是混一口饭吃而已，处理的也不过是有关文事宜。今日既然相逢，不知达方兄是否有兴趣到勤郡王府去拜访一次，殿下应该会很高兴的。”这次虽是偶遇，但师京奇可不会放走这么好的机会，也应该让闵致远这个老对头尝点小苦头了。

    突如其来地听到这种邀请，闵致远顿时神色大变，心中既欣喜又担心。早就听说萧云朝对这个外甥言听计从，若是能得到他的信任，那自己的位子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保住，说不定还能够更进一步。然而，他又想起了风无候懒散的表情，高涨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究竟是答应还是拒绝呢？

    师京奇满意地看着死对头复杂的神情，又添了一把火道：“当然，倘若达方兄想要拒绝，我也绝不让你为难。”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可恶的笑意，仿佛很是得意。

    闵致远本能地感觉到对方幸灾乐祸的情绪，立刻答应了下来：“七殿下有请，我又怎敢推辞？还望绪昌为我引见才是。”尽管话中非常客气，但他还是狠狠瞪了师京奇一眼，随即大笑起来。想让他上圈套可没有那么容易，不管如何，只是稍稍造访勤郡王府一次，应该不会引起四殿下的不快才是。闵致远暗自把这次拜访定性为礼节性的造访，但内心的渴望还是依旧高涨，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师京奇故意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遗憾表情，随即起身道：“既然达方兄有意，就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水玉生烟，同时默契地忘记了角落中的冥绝。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八章 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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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九章 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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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候饶有兴味地听着属下的密报，脸上露出了不可琢磨的神色。

    “这么说，闵致远确实去了本王那个七弟的府邸？他倒是挺会钻营的，连老七那么谨慎的人也不例外呢。”话虽如此，他却丝毫没有动怒的表示，这让侍立一旁的周严十分不解。

    “殿下，闵致远枉顾您一直的栽培，竟然在这种时候到勤郡王府去，其心可诛！”周严的神色有些不以为然，“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那些一贯忠心于殿下的人恐怕就会有所动摇，至少应该严厉训斥他这种背地里的勾当！”

    “你真的认为这样做有用吗？”风无候收起了脸上懒散的表情，正色道，“不说本王麾下像闵致远这样品级的地方官本就不多，单单就他拜访老七这件事，最多算是礼貌而已，本王用什么借口去干涉？还是你认为本王什么时候有了可以和萧家抗衡的本钱？”

    周严顿时哑口无言，为了出一口气而自损士气，确实不是什么好法子。风无候一向暴躁易怒的背后却隐藏着如此深的心机，说出去谁会相信？“是属下考虑欠周了。”周严低下了头，思索半晌又进言道，“但七殿下选在这种时候接触闵致远，属下不得不怀疑他的用心。就凭他最近几年逐渐膨胀的势力和皇上的信任，足以让他在朝中立于不败之地，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风无候摇摇头，惬意地品了一口茶，“敬之。对于老七的举动整个朝中看得懂的没有几个，你就不必瞎琢磨了。再者，闵致远地脾性你还会不知道？只要别人抛过一个诱饵。他总会上钩的。山东布政使这个位子虽说不上有多重要，但毕竟油水很足。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所以才四处卖好。不过这个人确实得好好盯紧一点，虽然他是靠本王起家地，但难保不会因为他人的引诱投过去。眼下却不必太紧张，夺嫡之争尚未尘埃落定。闵致远应该知道如何决断，毕竟跟了本王，倘若事情有成，将来就跑不掉一个辅臣地位子。”

    几句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话吓得周严面如土色，幸好四周没人，刚，刚报事的下人也已经退去。“殿下，虽说是在王府，您还是小心为上，如此话语若是传扬到皇上耳中，那可是要犯忌的。”周严可不想因为几句话毁掉一直以来的谋划。

    “敬之还是这么谨慎。放心，本王有分寸。”风无候头也不回地道，眼中闪过野心勃勃地光芒。“在父皇眼中，强者为尊这句话也是铁律，否则他大可立即将萧氏册为皇后，这样便可轻而易举地将老十一立为储君。之所以让萧氏权摄六宫却不封后。正是考虑到已经年长的诸皇子。群雄逐鹿，胜者为王，最后能幸存的也许可以勉力和无惜一拼。可惜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哈哈哈哈！”

    风无候这阵突如其来的大笑让周严感到心中一片冰冷，皇子们一旦溃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夺去爵位，软禁终身，更糟糕的则是干脆利落地被清楚。皇朝传承至今，这种弱肉强食的做法便从来未曾改变过。

    而他们这些主子后面的走狗呢，一朝功成万骨枯，即便辅佐的主子登上了御座，也可能不得好下场，万一主子失败，那他们便只有丧命的份，一个不好还可能落得抄家灭族地结局。

    与此同时，另一个也应该归在丧命那一类中的人却依旧活得好好的，尽管面貌已经和当年大不相同，但霍叔其比之在五皇子风无昭身边当差时更逍遥自在。神通广大地母亲轻而易举地给他找到了另外一个差事，伺候的就是朝中的新贵章叔铭。这位当年的探花郎通过父亲章衍地鼎力扶持和岳丈唐曾源的门生弟子的不断运作，短短几年间连升数级，从内阁侍读一路升迁至正四品的通政使司副使，前途绝对无可限量，谁能想到这个让京城的名门公子羡慕不已的新贵，几年前只是个穷困潦倒的生？

    “老爷，刚才老太爷那里有信来了，听说这次能谋一省按察使的位子。”霍叔其早改了姓氏，不过是当初盛亲王府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家奴，谁会认真搜索，因此海捕文早就撤了。他顶了一个叫杜彬的名头进了章府，很快就凭他多年在王府里淬练出来的经验本事，很快得以重用，章叔铭仅仅考察了他一个月，便直截了当委了他总管的差，更是将不少机密大事交给他去做。

    “杜彬，此事可有其他人知道？”章叔铭虽然大为意动，但出于谨慎，还是不得

    不多问一句，“老太爷还有什么别的嘱咐么？”

    杜彬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答道：“回老爷的话，此事除了奴才，没有其他人晓得。老太爷那里只是嘱咐老爷行事小心些，莫要让那些眼馋的人抓住把柄。这次朝廷似乎要调动不少地方官的官职，老爷的名字混在里头，应该不会激起什么异动。”

    “那就最好。”章叔铭沉着地点了点头，短短几年能奋斗到如今的地位，靠得无非是章家和唐家根深蒂固的人脉以及自己灵活的手腕。为了前程，一个姓氏算什么，一个未婚妻又算什么，只论自己如今拥有四品的官职和美貌有才的妻子，就是一个普通的探花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自己还年轻，为官之路还长着呢！

    “另外，老爷，听内院的丫鬟说，太太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似乎身体不太好，是否要请一个大夫？”杜彬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却偷瞥了一下主子的脸色，似乎想确定什么。

    果然，章叔铭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语气也强硬了不少。“哪有此事？简直是胡说八道！杜彬，你好好去清查一下，哪个丫头仆妇敢背后嚼舌根，若是找出来重责三十，立刻撵出去！主子的事情也敢胡乱传言，我章家可是家法森严，哪容得下这种不知好歹的奴才！”章叔铭说得义正词严，仿佛他生来就是在这个名门长大的一般。

    “奴才记下了，一定好好盘查，绝不会放任这些流言。”杜彬心领神会地点头应道，随后躬身一礼后退下。

    章叔铭露出微微的冷笑，别人看不出这个总管的真面目，他又怎会不了解其中奥妙？作了唐家这几年的女婿，他算是了解岳母大人的手腕了，不管是府中上下的奴仆还是唐曾源本人，根本就是揉捏在她手中的玩物而已，枉论自己那个对母亲敬畏惧怕的妻子？杜彬，只看这个姓氏就能觉察出其中的警告之意，只是她可以放心，再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势力前，自己一定会安安分分地作一枚称职合格的棋子。

    杜氏漠然地立在房内，毫无表情地听完了杜彬的回报，仿佛其中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女儿。“嗯，我知道了，杜彬，章叔铭那里你必须再盯紧一些。这个人野心太大，驾驭得不好便容易伤到自己人。多年的处心积虑才找到这样一个符合所有条件的人，不能就这么糟蹋了。至于小柔那里，你照他的话去做就是，用不着怜惜。不能管好丈夫是她的失职，整天哭哭啼啼的样子算怎么回事，那些琴棋画都白学了么？”

    杜彬仿佛对这位太太指责自家女主人的言语毫不在意，低头应了声是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老爷这些天回府都晚了些，每次都是满脸疲惫地归来，我打探的时候他都说是应酬。我寻思着会不会太太镇压不住他，他就出去寻野食了？”

    杜氏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起身踱了几步，这才转过头来道：

    “看来我要和小柔好好谈谈，别的姑娘家嫁了一个有才有貌的郎君就够了，她却还挑三拣四地嫌别人人品不好，也不想想自己当初迷恋地和什么似的。实在不行就只能挑两个懂事的过去伺候了，好歹章叔铭也已经是四品官了，没两个通房的也不成体统。”

    杜彬这回却不插话了，虽说暗地里有亲，但他早从母亲那里得知了杜氏一向的为人秉性，因此一直守着缄默这一条，多报少说，但显然今次杜氏并不打算让他这么容易过关。

    “杜彬，我让你跟着章叔铭可不是想让你做一个简单的耳目，否则也不会煞费苦心地为你安排身份。”杜氏走近了几步，颇有深意地瞥了瞥低着头的年轻人，“你还年轻，自然不会想着一辈子这么混下去？若是能让章叔铭格外另眼相看，也许能更进一步也说不定。”杜氏继续蛊惑着，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说话的对象已是捏紧了拳头。

    “多谢夫人提醒。”杜彬恭谨地答道，语调却没什么变化，“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让夫人的夙愿得以实现。”他的头更低了些，“总而言之，为了达到大家一直以来想要达成的愿望，即便再卑微的事情，我也会勉力去做。”

    屋里顿时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息，无论是杜氏还是杜彬都没有再出一言，两人默契地都沉入了往事的回忆中。对于这些执着于阴谋的人，一遍又一遍地从以往的经验教训中提取未来的计划是家常便饭，因此丝毫不觉时间的流逝。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二十九章 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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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章 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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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病痛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孙雍虽然捡回了一条性命，但随即面对的就是皇帝的雷霆之怒。俯伏在御阶之下，他浑身都在战栗，四周没有任何人可以倚靠。若是说以前作为臣子最希望的就是能单独奏对的话，那此刻他就分外希望有别人可以分担皇帝的怒火。

    “孙雍，弹劾你的奏章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买卖生员，徇私舞弊，收受贿赂，甚至还在***场上泄漏考题，你的胆子着实不小啊！”

    皇帝几步踱到别雍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号称博学的臣子，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没有廉耻心的小人。

    “皇上，皇上，罪臣冤枉啊，那都是有人诬陷，罪臣，罪臣饱读圣贤之，决计不敢做出这种事情！”孙雍连连叩首，大声辩解道。这是唯一的希望了，若是能侥幸让皇帝相信自己的无辜，那便能逃出生天，否则，便是一死都难得全尸。

    “冤枉？”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也变得讥诮无比，“孙雍，你未免太小看朕了。证据确凿，你仍然意图抵赖，看来你确实是胆大妄为。怪不得连玉常的奏折里直言不讳地说留你一命是天大的祸事。”

    孙雍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伏跪在地下的身躯颤抖得愈来愈烈，哆嗦得仿佛寒风中的乞丐。然而，他的双目中却闪现出无比怨毒的情绪，连玉常，这个名字就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他的心。还有那些个收了他大笔银子的权贵，事到临头就全都成了缩头乌龟，想将他一人抛出来顶罪。他们通通该死。

    “皇上，微臣有话要说。”既然已经自忖必死，孙雍也就铁了心。

    皇帝决绝地态度意味着无论是海观羽还是贺甫荣都没有为他求情。这种体悟让已经丢弃了一切希望。“四川贪贿之人不止罪臣一个，全天下的贪贿之人更不止罪臣一个。不说其他。罪臣买卖功名的银钱所得，其中七成都用来打点京城地大员，上至贺家，下至其他经手的官员，他们收受地贿赂远比罪臣更多！即便是海老相爷。罪臣也曾经送过一部，其中十页俱是用银票缀入，总价二十万两！”孙雍已经疯狂了，他在官场受挫甚少，这次栽了一个无法翻身的跟头，恨不得将所有人全数攀咬进去。

    皇帝的脸色顿时阴暗下来，本来还挂在嘴边的一丝讽刺笑意无影无踪，眼睛中时而闪现出狠厉的光芒。“孙雍，朕不想听你说什么朝官贪贿成风！你大约是想着海观羽和贺甫荣都没有为你求情是不是？朕早就在朝上明确说过，四川之事绝不姑息。绝不宽纵，即便你是皇亲国戚，也难逃律法！朕今日见你本想是给你一个悔过地机会。如今看来是不用了，就凭你刚才大放厥词，胡乱攀咬的本性，留着你的性命也无用。”

    不屑地瞥了这个丑陋小人最后一眼。皇帝厌恶地挥了挥手，沉声喝道：“来人，将孙雍带下去！”

    “皇上！”孙雍高呼一声，还想说什么，突觉身上一麻，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瞪着眼睛。

    “既然你不想为自己留一个全尸，朕也无话可说！”这是孙雍从皇帝那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虽然皇帝没有追查孙雍先前大病的经过，但贺甫荣心中仍然惴惴不安。此事不是他经手操办的，但难保手底下那些人没有擅自行事。他算是明白前一段时间萧云朝为何负气在家养病了，这种事情根本说不清楚，只能吃一个哑巴亏了。想来这一次又是平手，他忿忿不平地放下手中茶盏，立起身来，深深叹了一口气。

    “爹，水大人来了。”贺莫彬轻声禀报道，唯恐惊了父亲的思绪。

    “你先让下人带他到房等候。”贺甫荣吩咐道，“我还有话要对你说。”贺莫彬微微一愣，随即答应了一声，行到门口对一个小厮吩咐了几句，又匆匆转了回来，垂手等待父亲示下。

    “彬儿，这些天户部有什么异动？”贺甫荣盯着儿子的眼睛，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最近老是徘徊在家里，似乎很少到衙门理事，难道就真的这么空闲吗？”

    贺莫彬哪敢正视父亲，脸上的神色一连数变，好半晌方才嗫嚅地开口答道：“我是见父亲最近心绪不佳，怕您动了肝火，这才告假在家料理。我是想您年纪大了，朝廷最近又都是一团糟地事情，万一您身体不好，应付不过来，其他官员恐怕就要失了主心骨……”

    话还没说完，贺莫彬就感到脸上重重地着了一掌，不由踉跄了几步，几乎跌倒。他震惊地抬起头来，对上的却是贺甫荣闪着怒

    大的眼睛。“彬儿，你都已经官至户部左侍郎，做事怎么还如此不知轻重，太让我失望了！”贺甫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我已经垂垂老矣，本就不及萧云朝正当盛年，这份家业和朝中那些依附贺家地官员迟早要交由你来统御。如今重要的不是我的身子，而是朝中的大局！”

    贺甫荣瞥了一眼儿子地肿起老高的半边脸，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有几分怜惜，但出口的话依旧毫不留情。“户部才是你的正经差事，我丢了户部尚，萧家那边却平白无故地多了一个越千繁为臂助，此消彼长之间，你以为皇上为什么将你破格提拔上来？好好想想，别耽误了自己的前程，我这个老头子算得了什么，贺家如今只能靠你支撑了！”

    几句话如同醍醐灌顶般地让贺莫彬醒悟了过来，满嘴的苦涩。

    “爹……”他想说什么却发觉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脸上的伤处更加火辣辣了。

    “好了，我刚才也过火了些，但都是为了你好。”贺甫荣走近前去，仔细地打量着儿子的脸，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待会吩咐下人好好用冷水敷一下，免得到了户部被人看出名堂来。彬儿，记住，即便我这个作父亲的有什么万一，你也算是朝中的高官，自然可以代替为父集结贺氏一党的官员，记住端起你这个国舅爷的架子来！”贺甫荣炯炯有神的目光直透儿子的心房，一双大手紧紧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去，不要让我失望！”

    贺莫彬点点头，躬身一礼后方才离去。贺甫荣只听得他在外间大声还着贴身小厮，似乎紧赶着往衙门去理事。“彬儿这脾性，不敲打一番实在不行，唉！”他自言自语地咕哝了几句，这才往房赶去，水无涯这个通政使管的就是四方陈情，难道又有什么不妥？贺甫荣只能暗自希望不要再有谁捅篓子，如今棘手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贺大人。”水无涯一见此间主人进房，便忙不迭地起身行礼，贺甫荣也不客气，含笑受了他一礼，便分宾主坐下。水无涯也懒得寒暄，见房门已经关上便低声报道：“大人，今儿个下官从宫中得了消息，皇上私下见了孙雍，最后闹得很僵，是几个侍卫把孙雍架下去的。”

    贺甫荣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孙雍不过是想捡一条命而已，想必再三抵赖，这才触怒了圣驾。他若是聪明就应该好生认罪，伏辩折子写得好还能有一条生路。唉，还是一个饱读经的人，连这么一点道理都不懂，他这个学政算是白当了。”尽管收受的好处并不少，但贺甫荣言语中却毫不留情，横竖已经是弃子，谅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水无涯却没这么镇静，他脸上的骇色再也掩饰不住了，几步冲到贺甫荣跟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透露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大人，下官得到的还有其他消息。孙雍那个混帐向皇上告发了大人和其他收受他银钱的官员，还把海老相爷也牵扯了进去！”他竭力抑制住已经微微颤抖的双手，勉强把话说完。

    砰——贺甫荣重重一掌击在桌上，人也霍地立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孙雍会如此疯狂，这要牵扯到多少朝廷官员。想必皇帝早就知道四川选拔生员和举子时的舞弊之事，只追查别雍一个人本就是为了避免风波太大，然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却把一切都搞砸了。“皇上，皇上是什么态度？”贺甫荣狠狠地问道，“皇上是龙颜大怒还是闭口不谈？”

    水无涯顾不得擦拭额头沁出的冷汗，忙不迭地答道：“皇上似乎是训，斥了孙雍一番，然后就下令侍卫将他架了下去。不过，皇上并没有说是信还是不信，怕是难以决断。”

    贺甫荣不满地瞪了水无涯一眼，号称和内宫不少太监有交往，居然就得到了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消息。不过他知道，此人急匆匆地赶来，就是因为他自己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这才凭着通政使的权力，压下了四川士子千辛万苦送到京城的不少文，因此分外焦急。

    “海老相爷那里得了消息么？”尽管自己心中同样极为不安，但贺甫荣面上还是淡淡的表情，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别雍敢攀咬这位两朝老相，怕是活得不耐烦了。海老相爷平日也许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可是门生满天下的宰相，孙雍一介门生居然诬陷恩主，想必到时与海府交好的其他官员也不会放过他！”话虽如此，但贺甫荣知道，自己得赶紧动起来，否则若是真的逼皇帝下了决心，他可经受不起再一次劫难。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章 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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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一章 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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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朝中经营了数十年，海观羽的人脉自然不会逊于贺甫荣。毕在皇帝发作别雍一个时辰之后，在家休养的他便收到了密报。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这位两朝为相的老人失神了好一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居然狠狠地摔碎了手中茶盏，显然是愤怒至极。

    闻讯而来的海从芮见状也大吃一惊，在他印象中，父亲处置任何事情一向是从容不迫，很少露出这种不能自制的情绪，今儿个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位沉浸在堆里的海大公子虽然很少理事，但还知道深浅，匆匆吩咐下人收拾完那些碎片，便斥退了所有闲杂人等。

    “爹，究竟怎么回事？您年纪大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发这么大脾气？”海从芮有些不解，一面揣测着老爷子的心情，一面觑着他的脸色，“刚才到底是什么消息？”

    “要是有人污蔑我贪赃，我还能像平时那样，那传扬出去，我这个宰相就真的和天上的神仙一样无欲无求了！”海观羽脸沉如水，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话，他偏头看了看儿子，“你今天来得倒快，如今没有女儿需要操心，怎么，也不留恋你那些宝贝典籍了？”

    父亲一转话题，海从芮不免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这才轻声道：

    “还是父亲了解我的脾气，明日有个文会，京里不少名士都要参加。我的俸禄有些不够用了，想到帐房支一些银两，怕您老反对，所以才来提一声。想不到正好撞上这事情。”他见父亲脸色不愉，赶忙岔开道，“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父亲为官清正。朝野皆知，皇上又怎会相信您贪贿？”

    海观羽冷笑两声。颇有深意地看了儿子两眼，那种奇怪的目光顿时让海从芮心中发毛。“还会有谁？我平日自诩识人，想不到居然有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门生，说出去都是丢人现眼！你平日里和他会文也不少，居然没能看到此人本性。实在也是白读了这么多年！”海观羽一肚子地火没地方出，竟全撒在儿子身上。

    海从芮一时摸不着头脑，好半晌才想起那个人的名字。“爹，那时你也夸他是得意门生，还说什么精通典籍，饱读诗，我哪分得清这些，不过孙大人的才学还是确实好地。”话音刚落，他就见父亲的脸色愈发难看，连忙闭了嘴。

    “他都诬赖我收了他二十万两银子。还提什么才学，根本就是伪君子！”海观羽地声音又提高了些，狠狠地训斥道。“从今往后，你交接那些名士也得小心些，别把那些虚有其表的往家里拉。我如今还未致休，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到时连你一起都没法担当！”

    海从芮只得低头应是，见父亲一时无话后方才悻悻离去。这等时候，即便他手头再紧也不敢开口，幸好这次会文只是结识几个朋友而已，应该花费不大。

    海观羽还在想着刚才的密报，孙雍即便再傻也应该知道皇上对海家的信任，那胡乱攀咬便是最无用的行为，他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才是。可是，二十万两银票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他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地银钱往来。可恨密报上偏偏把这一点描述得极为模糊，也不想想自己虽然年纪一大把了，送礼的人是不少，但绝不会把这种大事忘在脑后。如果是赤裸裸的构陷那是最好，倘若真有这么一回事，那劳什子的银票究竟在什么地方？

    海观羽直觉地把儿子的嫌疑排除了出去，他绝没有这种胆量，更何况海从芮只是个呆子，压根没什么使用银钱的地方。那是门上管事海青或总管海宁？海观羽摇摇头，二十万两银票不是一个小数目，若是他们经了手，不露声色是不可能的。海观羽陡地想起库房堆着的不少土特产，那些都是成批的东西，下人也就是拆个几盒或几箱验看一下，会不会在那里面？

    海家这边为了莫须有的银票闹了个鸡飞狗跳，勤政殿中地皇帝也是脸色阴沉。审一个小小的别雍却牵扯上了海家，这是他事先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贺甫荣倒也罢了，他那群人中本来就是逐利，贪赃地确实不少，一时也清不干净，皇帝也不想现在就乱了朝堂，横竖留着他们也就是为了将来的安宁。但海从芮不同，对于这个两朝老臣，皇帝有着极高的信任，倘若连他也背着自己干一些不清不楚的勾当，那就太让他寒心了。

    “属下参见皇上。”风绝恭谨地叩首行礼道，“消息已经传到海老相爷府上了。”

    “噢？”皇帝仿佛是不经意地抬

    起了头，但眉宇间仍可见一丁点异样地情绪，“海观羽反应如何？”

    “整个府邸都似乎在翻检什么东西，听说海老相爷几乎将库房都翻转过来，所有的下人都在忙活。”似乎是想起了海府上忙碌的景象，风绝一贯冷漠的脸上竟带了几许笑意，随即醒觉到自己的失仪，慌忙低下了头。

    皇帝却没有注意到这些，脸上反而掠过一丝轻松。风绝不芶言笑的秉性他是知道的，既然能让他莞尔，估计事情是八九不离十了。海观羽听了消息便开始搜检府中，估计连他自己也拿不准此事。别雍的话里是说将银票缀入中，若是真的巧合，海观羽没发现也有可能。只要这位宰相没有欺骗自己，事情就好办多了，只要将孙雍明正典刑便可解决一切。

    “贺府和萧府有什么动静么？”皇帝想起那斗得不亦乐乎的两家，眉头顿时又皱了起来。朝臣的鼓噪幸亏被这两家分了去，否则自己要得一个清净还真是不容易。所幸两家虽然内斗不止，但手底下的能员还是不少，为了怕对方抓着把柄，行事倒也不敢太出格，朝廷中枢却也太平，只是地方上便不好约束了。

    “回皇上的话，通政使水大人下午去了贺府，不知议了些什么。萧府最近也是神神秘秘的，两家似乎都在打什么主意。”由于早得了皇帝允准，因此风绝言语间便没有多少忌讳。

    “他们计议的不就是如何分配地方上的那些权力么？”皇帝冷笑道，“随他们去好了，只要直隶总督和两江总督牢牢控制在朕的手中，其他地方就随便他们折腾好了。”

    风绝心中一动，他知道皇帝并不信任他，那为什么还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他深深地伏低了头颅，知机地不发一言。两江和直隶的重要固然勿庸置疑，但其他各省诸如四川还是相当重要的地方，难道皇帝真能随意任这些臣子放恣？

    “你退下，最近盯紧一点，务必不能出一点纰漏，否则提头来见！”皇帝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风绝立即叩首答应，随后起身退了下去。

    空荡荡的大殿中顿时又只剩下了皇帝一人，但他心中明白，自己的身边永远都少不了犹如影子的两名侍卫。自从登基之前的那次遇刺起，他便不再信任一般人的守护，除了那两个人。凌云自开国以来流传下的影子侍卫无疑是最好的护佑者，倘若他不是君王，决计想不到天下还有这般奇妙的事情。有了他们，自己的安全自可无虞，就不知道那些逆子是不是敢真的走那最后一步了。

    “贪贿？真是笑话，海老相爷为官清廉是人尽皆知的，别雍此举无疑是将自己逼上绝路！”风无痕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污蔑，他不屑地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殿下绝不可等闲视之。”师京奇的脸色却不那么轻松，甚至还有些凝重，“不论真假，这对海老相爷的名声都有很大的损害，况且您又是海家的别女婿，因此一个不好就会牵连到王妃和兰妃，就连您也会遭到麻烦。”

    风无痕狐疑地转过头来，却见陈令诚也是一般脸色，琢磨了好一会才悟出此中奥妙。他阅历尚浅，自然不像身旁这两位能一眼看穿情势险恶，但此刻既然经人提醒，神色已是不由大变。“你们的意思是即便父皇不追究，有人也会趁势大造谣言，趁机陷害？这不可能！”

    “殿下可是认为贺家也是同罪，而萧家不欲多事？”师京奇紧逼着问道，眉头已是皱成了疙瘩，“须知对皇位有心者并不止贺萧两家，京城还有其他皇子和世家，再加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几位大员，只要有心兴风作浪，即便皇上也无法轻易阻止。”

    风无痕终于明白了此中凶险之处，暗道自己实在太天真了。这些年的顺风顺水让自己忘记了凯觎皇位的远不止贺萧两家，父皇有那么多皇子，突然杀出任何一个就是无法预料的变故。“如此说来，岂不是应该去通知海老相爷多作防备？”尽管已是海家的别女婿，但风无痕还是习惯了那个称呼，反而是爷爷这两个字很少出口。

    “海老相爷为官多年，这种事情只有比我们更能看透深浅，殿下无须过分担心。”陈令诚安慰道，“反倒是我们这边最近要格外小心，防着别人抓了把柄，这个难得的机会有心人可不会随意放过。”

    风无痕点了点头，心中却想起了若欣和若兰，海家能多年荣宠不衰，应该不会有什么差池才是。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一章 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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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二章 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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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既往，在皇帝没有作出任何决断之前，谣言再度在京城散布开来，甚至有鼻子有眼地描述了一番海观羽受贿的经过。与之相比，贺甫荣那边贪赃枉法的流言便显得微不足道了。由于海观羽的声望极高，对于这种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百姓们还是半信半疑，然而好事的人却鼓噪不已，仿佛将海家拉下来便是天大的功劳。

    百姓们固然可以置之不理，但朝臣们则是反应各异了。平日呼风唤雨的贺萧两家同时偃旗息鼓，海家明面上虽然没有结党营私，但台面下的势力却远比他们更强，轻易招惹不得。贺甫荣是自己都没洗干净，顾不上别人，而萧云朝则是顾忌着外甥和海家的姻亲关系，不想因为小事而失了臂助。朝中一时间竟是完全没有反应，就连本想趟混水的风无言和其他别有用心的人也不敢轻易露头。谁都知道，此事一旦完全揭开，便又是一场风暴。

    海观羽颓然看着手中那部沾满灰尘的，长长叹了一口气。孙雍还真是送礼的天才，足足二十万两银票缀在一部厚厚的《金刚经》中。明知道他是大儒还送这东西，别雍事先一定早就算计好了，因为是那位名满大江南北的高僧法源亲自抄录的，海观羽念及这位高僧的慈悲心才收了下来，思量着横竖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想不到居然着了道儿。

    海观羽摇摇头，像丢一个烫手山芋一般将那本金刚经远远丢在地上，心中又涌起一阵后怕。牵亏当初没有将这套东西赠给别人。否则一旦揭出来就更麻烦，现如今究竟该如何处置好呢？他清楚皇帝应该不会轻信此事，但朝野舆论却是不得不防的。尽管今日几个门生登门造访的时候都安慰说无人提起这些流言。但怎么想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地迹嘉海观羽突然立起身来，缓缓走到那经前。弯腰将其捡了起来。

    “来人，去请少爷过来。”他高声喝道。半晌，门外传来小厮恭谨的回答声：“回禀老爷，少爷已经出去会文了。”海观羽这才缓过神来，自失地一笑。无奈地吩咐道：“没你们的事了，在门外伺候着就是。”

    “实在是个呆子！”海观羽摇头叹道，又开始翻检起那部金刚经来。二十万两银票缀得极为隐蔽，若是不细看，还真是瞧不出端倪来。

    加之这部金刚经不过是一堆经中地一本，他根本不会去查验。究竟是写折子陈情还是直接去面圣呢？海观羽苦苦思索着应付之道，眼睛突然一亮，难道皇帝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是表示那个意思？

    “来人，备轿，我要进宫面圣！”海观羽几步冲到房门前。一把拉开了门，“吩咐下去，赶紧准备朝服。要快！”

    本就被折腾了好一阵的海府顿时又忙乱了起来，海观羽已经连着几个月告假在家休养了，等闲情况下很少入宫，倒是皇帝不时赐下一些名贵药材。还经常遣石六顺前来探望。如今老爷突然吩咐要进宫，这些下人便有些惊惶。前几日大肆翻检府中陈年物品地事情还未过去，难道真有什么躲避不过的风波？海府家规森严，他们自然不敢散播流言，但听到的各色传闻着实不少，因此对于这个诺大府邸的前途还是忧心忡忡。

    海家奢华绿呢官轿的再次出现顿时让百姓再度议论纷纷，在天子脚下地京城，八人抬的官轿实属少见，就连几个皇子等闲也不会坐着招摇过市，毕竟实在太碍眼了。而海观羽却凭着两朝老相的威望得了皇帝格外的恩赐，可以随时动用八人抬，无疑是天大的恩宠。自从他告病以来，这乘绿呢官轿还从未动用过，今儿个的破例看在有心人眼中，未免又是一件大事。

    “微臣参见皇上。”海观羽可无心理会外人的心思，相比那些流言蜚语，皇帝的意向无疑是最重要的。

    “海老爱卿请起。”皇帝的言语中带着一种不同寻常地客气。他命石六顺搀扶起了海观羽，特意指了一个颇为舒适的椅子将其安置下来，这才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人。“你在府里养息了这么多天，今日进宫怕是为了那件事情？”

    海观羽当然知道自己在府里地动作瞒不过这位至尊，连忙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一脸惭愧地道：“都是微臣的失察，让皇上费心了。微臣本以为那是微不足道的构陷，只不过出于谨慎才在府中搜检了一番，谁料居然真的找到了那物事。证据确凿，微臣实在无话可说。”

    这番及其痛心疾首地话顿时让皇帝眉头一皱，海观羽这是什

    么愿思？“海老爱卿，你的清正是朝野皆知的，倘若你只是无心之失，朕也不会随意怪罪于你。朕想知道的是，二十万两银票数额巨大，孙雍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上门的？”他的声音不禁提高了些。

    即便不假装，海观羽的脸上也露出了十分尴尬的表情。“回禀皇上，别雍曾经送给微臣不少经，说是高僧法源亲自抄录，为百姓祈福的。微臣虽然不信神佛，但和那位大师见过一面，很能体会他的慈悲心肠，也募捐了不少银子，因此只以为是他的一番好意，没作深究。想不到孙雍就趁此机会将二十万两银票缀入其中作为贿赂，实在是微臣的罪过。”海观羽再也站不住了，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微臣罪该万死，恳请皇上降罪。”

    皇帝倒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海观羽所说的一切实在是很富戏剧性，尽管他相当信任这个老臣，心中却还是有着怀疑。他离开御座走到海观羽身前，深深地审视着这个两朝元老，尽量克制住自己的语气，不动声色地问道：“海老爱卿，朕不是不相信你的话，不过事情实在离奇了些。那本金刚经你应该带来了，可否让朕一观？”

    海观羽哪敢说不，从怀中掏出那本用白绫包好的经呈了上去。他已经打定了那个主意，既然如今朝中实在不够太平，还不如以退为进更好。

    皇帝随意翻阅着那部抄录得齐齐整整的金刚经，间或露出一丝奇特的神色。他几乎已经断定这确实是那位高僧的杰作了，然后，那张夹杂在其中显得分外碍眼的银票着实不好处置。可以看得出来，始作俑者花费了不少功夫，无论是手法还是针线都极为巧妙，粗心人还真是看不出来。那孙雍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有心贿赂还是另有打算？这个突然联想到的问题让皇帝脸色大变，本来几乎已经定下的心也再度躁动起来。

    瞥了一眼依旧伏跪于地的海观羽，皇帝深深叹了一口气，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你年岁大了，况且这件事还没有定论，不必放在心上。”皇帝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是否言不由衷，总之，他几乎是强力将海观羽按在椅子上，“朕唯一想要知道的是，孙雍除了与海家和贺家来往甚密，还有没有其他交往密切的大员或可疑人等？”

    海观羽显然迷惑了，虽然痛恨孙雍的卑鄙，但他并没有联想到其他方面去，毕竟要正面对上海家不是一个明智的对手应该选择的手段。这部金刚经送来已经有好几年了，若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谋划，事情的复杂便远远超乎预计。“皇上，您的意思是说……”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惊惧，海家的后嗣太薄弱了，他不得为他们考虑。

    “朕的意思是说有人早早地布好了局，一步一步等着朕上钩，当然也包括你！”皇帝此时压根顾不上什么言语尺度，脸色铁青地道，“孙雍送上那二十万两银子，如果是为了贿赂，怎么也不会瞒着你作这种手段。但倘若是他有其他心思，那这种奇怪的举动便可以解释了，兴许这银钱根本就不是他的。”

    饶是海观羽一向冷静自制，此时也惊讶得不能自已，甚至连起先准备好辞官隐退的话也全丢在了脑后。孙雍选择了一个最不好的时机揭出此事，不能不说是幕后的人最大的失误。如果是别人在朝堂上或是奏折中堂堂正正地揭出此事，也许还会有效。对于皇帝的察下功夫，海观羽一直有着不同寻常的信任，今次也是同样的道理。

    “皇上，如今之计是要尽快揭出此人。不过，为了应对愈演愈烈的流言，还请皇上立即下诏处分微臣，以免留人话柄。”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海观羽便不再考虑个人得失，言语中也流利了很多，毕竟他应对的劣势局面太多了。“此人能预先伏下这步暗棋，显然早有打算，说不定已经勾结了不少朝中大臣。他隐在暗处，不动则已，一旦哗变起来，恐怕会危及朝纲啊！”海观羽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的忧虑，对于稳定江山社稷，他作为一个臣子的敏感自然及不上帝王，但还是抓住了问题的中心。

    皇帝倏地转过身来，眼睛中精芒大盛，讥诮之意尽显无遗。“他们既然选择了挑战朕的权威，那就不妨试试什么叫雷霆之怒好了。”他沉吟了半晌，这才继续道，“就照海老爱卿的话，不过实在是要委屈你了。”

    海观羽慌忙离座跪倒，深深俯首道：“皇上放心，微臣绝不会让别有用心的人为祸社稷！”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二章 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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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三章 做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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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观羽从皇宫出来的时候，脸上是深深的疲惫，甚至眼神中都透着无力，而这一切都被别人看在眼里。由于是密会，皇帝和他说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但仅仅从神情仪态中揣测，人们便得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结论，皇帝和宰相大人之间的谈话恐怕是不那么愉快的。

    次日的朝会上，海观羽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众人跟前。尽管知道这位宰相已经见过皇帝，似乎还密谈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但贺甫荣和萧云朝还是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此时似乎放弃了一直敌对的态度。海观羽的脸上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甚至掺杂着无可奈何，这在有心人看来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已经有好事的人暗地猜测起皇帝的态度来。

    然而，当皇帝针对前几日的流言和孙雍的供词，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贺甫荣，然后又将矛头指向了海观羽之后，群臣都惊呆了。皇帝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一位老臣说话，更何况海观羽这般的两朝元老。处分是极其严厉的，对于海观羽这样一个身兼数职的极品大员，皇帝几乎是剥夺了他所有的职位，仅留了一个保和殿大学士的职位，与此相比，罚俸三年便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附加处置而已。

    贺甫荣见罪在先，自然不好轻易出言求情，只能目示几个和他交往甚好的官员，至于萧云朝那边则是何蔚涛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自忖皇帝的严厉态度可能别有用心，又想到海观羽多年来的赫赫功劳，因此处置之道上应该大有圈转余地。这才抢在了众人前头。

    只见他深深叩首，随后神色凛然道：“启禀皇上，海大人为官多年。清正廉明满朝皆知，断不会如孙雍所言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微臣恳请皇上明察，否则恐伤朝廷重臣之心。”

    这位一向善观风色地刑部尚既然开了个头，后头的朝臣怎会落后？兵部上余苹启瞥了一眼贺甫荣的脸色，也出列奏道：“微臣附议何大人之见，海大人一向为官谨慎。虽然门生满天下却始终虚怀若谷，士子们无不交口称赞。再者海大人家风严谨，其子海从芮更是饱学大儒，因此请皇上三思，万不可轻易加罪重臣。”余革启乃是贺甫荣地密友，此时见萧氏一党有人站出来，怎会放过这样一个送人情的大好机会？

    跟在两位尚大人后面地是一种二三品的朝官，尽管有的和海观羽交情甚浅，但这等时刻的人情不作岂不是傻瓜，因此竟是人人争先。把他说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清官良相。海观羽心知他们地算盘，面上却不由露出苦笑，就算是自己现在领了这份情。待会等待他们的也可能是皇帝的一并处分。还是贺甫荣和萧云朝聪明，驱使了一干属下冲在前头，自己却在后面观风色，只是今次他们也是逃不掉的。

    御座上的皇帝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次的事情和贺萧两家应该没有关系。若是依着本心，他当然不想加罪海观羽这位老臣，但眼下却不得不这么做。既然昨天海观羽出宫时已经很好地扮演了一回失落的模样，那自己也就不能顾忌群臣的感受了。想必幕后那人想要的是一个失去理智的暴怒君主，否则也不会一次就是二十万两地大手笔。

    皇帝缓缓站起身来，冷厉的目光扫过众臣，刚才还有些喧哗的朝堂顿时一片宁静。不知怎地，几个领头地大员竟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心中不禁惴惴然，难道皇帝是认为他们触怒了君王的权威？正在他们暗暗叫苦之际，头顶上传来了皇帝冰寒的声音：“诸位爱卿，看来你们对朕地旨意有所不满？朕自然不会全信孙雍那个小人的片面之辞，但是，空穴来风必有因，若非海观羽行止有亏，孙雍便是再大胆也编不出这构陷之辞！”

    众官不禁哑口无言，皇帝的言语颇有些强词夺理，但眼下已经龙颜大怒，他们哪还敢加以反驳。皇帝见诸大臣无语，声音又提高了些：

    “你们乃是朝廷重臣，进言时难道连轻重亦不分了么？海观羽乃两朝元老，对朝廷有功不假，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一个宰相！朕若是不处置他，百姓会如何看？按照我朝律例，贪赃枉法者应革职后交大理寺论处，朕只是革去了海观羽的相位和领侍卫内大臣的职位，至于保和殿大学士之职依旧保留，已是格外开恩。若是事后能佐证此事乃孙雍诬陷，自会另还他一个公道！”

    皇帝不容置疑的态度顿时惊醒了一众朝臣，不少人纷纷把目光向海观羽投去。只见这位

    现在地上的老臣脸沉如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目光中时而闪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显然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一旁的风无痕心中不忍，但刚才那么多人求情父皇都无动于衷，他根本不敢在这种情势不明的状况下再站出来。

    “微臣自知有罪，皇上仅仅赐予革职的责罚，已经是额外开恩，微臣无话可说。”海观羽极为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仿佛突然苍老了十年，“微臣自明日起将于府中闭门思过，还望皇上恩准。”

    皇帝的脸色缓和了些，毕竟下面待罪的海观羽曾经是他初登帝位的最好臂助，即便是做戏也不能太过分了。“准你所奏，你就在府中好好闭门思过，朕自会派人详查此事。”

    海观羽伏地谢恩后，皇帝便遣了两个小太监送他离去，群臣中有不少都脸露悲色。皇帝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风无痕，随即正色道：“国有国法，朕虽然一向对海观羽信任有加，却也不能放纵了重臣。贺甫荣，萧云朝，近日弹劾你们俩的折子也着实不少，你们两个行事也该收敛一下了！”

    贺甫荣顿时汗如雨下，萧云朝倒还好，可孙雍的供词中是大大扫了自己一记。皇帝连海观羽这样的元老尚且不留情面，何况自己这个曾经获罪的人？他连忙叩头谢罪，等待着皇帝的处分。然而，刚才还雷霆大怒的至尊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发作了两句，仅仅罚俸一年算是薄惩，连萧云朝也是一体处置。不过，皇帝在群臣面前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如同雷击一般狠厉，震得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无法自制。

    “朕知道你们当中贪贿的不少，一个个装得清高，其实家中数万资产的不在少数，还有的在外边金屋藏娇，压根就忘了官筏！你们不妨扪心自问一番，可经得起御史的调查？海观羽一向清正的人尚且会传出贪墨之言，更何况你们这些不清不楚的糊涂帐？回去好生察检一番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于你们这些人，朕绝不会容情！”

    石六顺的一声退朝让群臣如蒙大赦，一个个灰溜溜地退了下去，只有监察院的一干御史极为兴奋，仿佛从皇帝的言语中听到了惩治贪官污吏的信号。然而，鲍华晟却是心有所捂，他决计不信海观羽会做出这等蠢事来，而且，皇帝的态度似乎强硬地有些过头了，特别是对贺甫荣和萧云朝都是轻轻带过，没道理死抓着海观羽不放。比起贺甫荣和萧云朝，鲍华晟得皇帝的宠信只有更深，况且又曾经受过重挫，因此对于帝王心术更加戒惧。

    “大人，如今皇上似乎有心整肃吏治，我等是否应该在朝臣中找两个贪贿最重的人加以弹劾？”刚刚走进监察院的衙门，一个年轻御史便急不可耐地向鲍华晟建议道。

    “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还不待鲍华晟出言反对，连玉常便连忙阻止道，“凌兄，皇上今日此举颇有深意，绝不能造次。弹劾这些贪贿重臣必须讲究章法，还是让饱大人决断。”他目视鲍华晟，眼中也有些期待，刚才的话虽然七分是真，但依照他的本心，恨不得将朝中贪官连根拔起，只不过碍于情势不能妄为罢了。

    “小连所言就是我想说的，现在不是莽撞行事的时候。”鲍华晟扫视了一眼跃跃欲试的众人，兜头就是一盆凉水浇下，“须知监察院如今已是众矢之的，这几年来，你们弹劾的官员几乎有数百人，皇上明察，严刑论处的不少，因此不少权贵都是深恨你等。”他略微顿了顿，见几人脸上都有懊丧的神情，不由又安慰道，“时候未到，你们放心，总有大展身手的机会，不必拘泥于一时。”

    众人听鲍华晟如此说，立即同声应是，对于这位上司他们可是万分佩服。比起如今不太管事的左都御史冯之繁，无论是手段还是圣眷，鲍华晟都是他们最好的倚靠。连玉常思量了半晌，见一干同僚还是摩拳擦掌干劲十足的样子，也不禁笑道：“大人，既然现在不能拣那些大人物，我等总可以从一些小官着手？京中的低品官员中也有不少不守官筏之辈，虽然他们位分不显，但也不能放纵了。”

    鲍华晟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了。这帮御史都是年轻气盛的人，若是真让他们闲置了也不好管束，就由得他们去折腾好了。“好，你们先列一个名单上来，待我审阅同意后再说，免得你们又嚷嚷无事可做。”

    几个御史相视一笑，提出建议的连玉常更是欣喜异常，碍眼的钉子拔掉一个算一个，他可不在乎品级高低。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三章 做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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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四章 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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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早想到如今的惨痛，孙雍就是死也不会轻易把海观羽牵扯进来。看那些用刑者的架势，似乎并不关心贺甫荣等官员受贿与否，而是死死缠住那部金刚经的来由，而这样东西却恰恰是别雍有口难辩的。有心将它揽在身上一力承担，那个阴沉冷漠的人却不相信，但真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孙雍却压根不知道从何说起。什么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在皇帝的眼中，他已经是死人了，自然不必谨守礼法律例。

    蘸着盐水的皮鞭重重地鞭笞在他身上，孙雍不由发出一声惨叫，但声音已是几乎微不可闻。自从进了这个地方，他已经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偏偏还用参汤吊着元气，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已经把该说的都倒了出来本書轉載拾陸Ｋ文學網，可人家却偏偏不肯放过他。

    风绝用阴冷的目光扫视着曾经自命不凡的孙雍，鄙夷之色溢于言表。这等小人正好用来试刑，若非皇帝一再交待不可用刑太甚，需得保住他的性命，自己那些暴虐的部属恐怕就会拿出最残酷的手段了。

    “别雍，我再问你一次，金刚经中的东西究竟是不是你缀进去的？”风绝一把托起孙雍的下巴，狠狠地问道，“你应该知道自己闯下了什么大祸，若是再不说实话，就准备零碎受苦！皇上已经有了旨意追查到底，你就是替别人藏着掖着也是没用的。”

    孙雍忍着伤痛露出一个苦笑，居然出动了密探来审讯他，皇帝还真是目光如炬。轻而易举便看出了那东西不是他的手笔。“大人，我已经一再说过了，是一个神秘人将东西送到了我地府上。说是以此来巴结海大人。我寻思着没人知道这回事，也就借花献佛当作礼物送给了海老相爷。我在皇上面前一时糊涂。这才胡说八道构陷了海大人，求求您放过我！”他已经是怕了风绝的冷酷无情，因此连称呼上也讨饶了起来。

    风绝不由皱起了眉头，孙雍一看便不是能熬得住刑罚的人，反复重复着同一个说辞地唯一理由。就是他确实不知道其中原由。可是，拿这个去向皇帝交差是绝对不够的，看来只能在那个神秘人身上作文章。

    “孙雍，那个神秘人你先前见过吗？究竟长得什么样，年岁几何？”风绝丝毫没有松开地意思，仍然紧捏着孙雍的下顾，仿佛不在意他说话是否吃力。

    孙雍见刚才用刑的几人都退了开去，连忙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大人，我只和那人见过一面，他当时青衣小帽。打扮得就如同一个寻常小厮，一点特色都没有。我从来没见过此人，若非他说是替主子求我一件事。我也不会见那么身份低贱的人。”话音刚落，他就觉风绝手上加了劲道，不由痛呼起来。

    “那人求你何事？”风绝突然听到了关键，心中不由一喜。若是能拿住那个神秘人物，皇帝对自己地信任无疑能更进一步。

    “大人，您轻些行吗？我，我……”孙雍讨饶了几句，这才感到痛楚轻了些。刚才他几乎连眼泪都忍不住了，落到这些人手里，他就没想过能活着，但他们也太不把自己当人看了。他竭力扭动了一下脖颈，偷觑了一眼风绝的脸色，这才开口道：“他是说想为主子脱罪，知道我和海家的关系，因此托我转送了这部经。我让人去刑部和大理寺打听，却没发现他提到的名字，因此思量下来，就把经当作了我的人情。”别雍还是隐瞒了一点经过，那就是他原有将东西据为己有的心思，只是怕那人揭出这才原封不动地转送了海观羽，毕竟是一份极大的人情。不过他还是多了个心眼，只对海观羽说是经，闭口不谈其中奥妙。

    风绝陡起疑心，皇帝大张旗鼓地拷问孙雍，他原本还觉得有几分小题大做，但现在看来隐藏在深处的势力确实不同凡响，说不定就是先前几次风波的主谋。想不到暗地谋划的除了自己之外还有更高明地人，风绝本就是嫉贤妒能之辈，虽然这几年除了那次谋刺风无言和风无候的事之外，那些人很少露出痕迹，但他可以断定朝中的不少大事隐隐约约有他们地影子。看来自己行事要小心了，为他人作嫁衣裳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万万不可再出现，否则岂不白费苦心？

    “今天不必再用刑了。”风绝冷冷地对几个部属吩咐道，“你们随便找点乐子，我去请示了皇上再作打算。在此期间，不许动他一根毛发，记住了吗？”

    刚才还舔着嘴唇露出

    暴虐之色的几个大汉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了一声，风绝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圣旨，谁要是敢违逆，少不得就是一顿责罚，严重地就连性命都难保。他们目送着上司离去，狠狠地瞪了孙雍一眼，掏出骰子聚在一旁玩乐起来。横竖这个当官的跑不掉，晚些折腾他也无所谓。

    天一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主人的召见，尽管这些年来他履建功劳，但在别雍的事情上还是栽了一个大跟头。主人原想着趁那个机会埋下一步暗棋，岂料那个疯狂的家伙居然死到临头还要坏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海观羽揭了出来，这不是明摆着让皇帝疑忌么？

    耳边突然想起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天一连忙匆匆低头行了进去，在离主人十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伏跪了下去。就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阴寒无比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后背顿时凉飕飕的。

    “天一，你知罪么？”黑衣人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话，“你居然放任孙雍说出那种话来，你可知道本座多年的计划也许就毁在你手里？”

    天一感觉背后的寒意更甚，连忙伏地请罪道：“都是属下一时疏忽，没想到孙雍居然会抓着这个作为倚靠妄图逃过一条性命，属下罪该万死！”他连连叩首，状极恳切，此时此刻，无论是抵赖还是推卸责任都可能引起主人的不快，那就是真的找死了。

    “你倒是承认得痛快！”黑衣人突然长身而立，言辞中更是尖锐了许多，“这些年来，本座的成就居然是养了你们这些废物，实在是可恨！本座自诩算无遗策，谁料天衣无缝的计划竟被你搅和成如今的局面，想必你应该知道自己的下场。你的前几任是如何死的，你还记得？”

    天一不由打了个哆嗦，他怎么会不记得几个前任的惨状。为了震慑一干属下，主人每次处刑都会命所有天字辈一同观看，无论是万蛇噬心还是刀山火海，亦或是五马分尸，全都比朝中酷刑更狠毒千万倍。正是因为怕遭了同样下场，他一向行止小心谨慎，唯恐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人，难道今次真的难逃一劫么？

    他突然想到今日打听到的消息，顿时如同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启禀主上，今日朝中传出消息，宰相海观羽因为孙雍的证词而被革职，只留了保和殿大学士的职衔，皇帝令他在家闭门思过。属下自知有罪，不敢抵赖，但别雍在这当口揭出此事也确实成功地令皇帝生出疑忌。只求主上看在属下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从轻发落，属下一定戴罪立功，绝不敢再有过失。”

    “哦？”黑衣人的眼中顿时精芒四射，显然是已经意动。“那个狗皇帝居然相信了孙雍的话？哈哈哈哈，他实在是老糊涂了！嗯，不对……”他突然停止了狂笑，眉宇间的神情似有些复杂，喃喃自语道：

    “海观羽随他多年，一直都视为左膀右臂，绝不会因为一个贪官的话而轻易入罪。难道其中还有什么蹊跷？”

    他是遭遇过大变的人，自然不会如此轻信目的这么容易达成，因此冷冷地瞥了一眼天一后，再次发问道：“本座就看在你多年还算勤勉份上，饶你一遭好了。不过，你即刻带人去查清此事的底细，海观羽绝不会轻易承认一个和自己无干的罪名，应该是另有文章。出去之后，先到刑司领罪！”

    天一如蒙大赦，立刻连连叩头谢恩，只要得免一死，其他只不过是些许小事。这些年来，他所受恩赏虽重，但进出刑司的次数也是最多的，每次不过是在床上养息个两三天就继续奔波，看在主人眼里也就成了忠心不二的证明。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刑司那个老怪物面前，只有屈意奉承，装得一脸可怜相才能蒙本書轉載拾陸Ｋ文學網混过去，否则十记鞭笞就可取人性命。

    黑衣人的脸上写满了浓浓的疑惑，他本就不奢望这一步棋能让风寰照和海观羽君臣决裂，只要让他们相疑就可以了。相比陷在党争中不能自拔的贺甫荣和萧云朝来说，海观羽这个天字第一号近臣的名号要实际的多，而且更是朝廷柱石，江山栋梁。能砍去风寰照的一条臂膀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希望这次能真的得偿所愿。到了那个时候，再将谜底揭晓，想必君臣离心也是相当容易的事情。“风寰照，你靠海家而起，这次也一定会因海家而亡！”他恨恨地自语道，脸上的怨毒之色尽显无遗。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四章 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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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五章 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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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若欣一回府便发现了那种奇怪的气氛，下人们虽然还像平日那般恭谨，但却掩盖不住神色中的忧虑之色。少数几个在窃窃私语的人甚至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回避了开去，这让她直觉地感到一丝不对劲，难道府中出事了？她随手打发了几个扈从的护卫，急匆匆地朝房赶去。依照平日的习惯，风无痕向来在下朝时在那边理事。从早上起她便有心神不宁的感觉，这才带着人往圆柘寺上香祈福，谁料真有变故。

    两个贴身丫鬟从未在主子的脸上见过那种脸色，几乎跟不上海若欣的脚步，只能连跑带走地跟在后面。果然，守在房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徐春和凌仁杰。两人见是海若欣，不禁都是一愣。谁都知道这位王妃很少上这里来，今天突然破了例，难道她是知道出什么事情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让开了几步，待海若欣过去后，却将跟在后面的丫鬟拦了下来。

    房门砰地一身被推开，正在房中商议的风无痕等人顿时都愣了神，冥绝更是探前一步，身上的杀气无遮无拦地散发了出去。还是小方子眼尖，一见了来人模样，连忙喝止道：“冥大人住手，那是王妃！”

    冥绝收回了杀气，但冷酷的眼神仍然盯着来人不放，目光中透着浓浓的敌意。海若欣也顾不得害怕，三两步冲了进来，劈头就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由于起先的步子快了些，因此问完这句话后，她就禁不住娇喘连连。甚至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师京奇和陈令诚交换了一个眼色，行礼问安后就匆匆离开了房，反正此时此刻也商量不出什么名堂来。况且有海若欣这个正牌王妃杵在这里，气氛反而尴尬。还不如等风无痕安抚好了她再说。小方子揣摩着情势，也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顺便还掩上了房门，只有冥绝一个人仍然不解风情地在房中碍眼。

    见一干人全都知机地退了出去，风无痕连忙搀扶住妻子的娇躯。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说道：“若欣，今天父皇因为孙雍地证词而雷霆大怒，下旨夺了爷爷的宰相之职。”果然，话音刚落，他就觉得怀中的海若欣身体似乎僵硬了，映入眼帘地是一张惨白得可怕的脸。

    “怎么可能？”海若欣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道，“父皇一向信任爷爷，怎会因为一个贪官地构陷而加罪于一位老臣？难道爷爷就没有申辩吗？”她自幼就被爷爷捧在手心里护着，此刻听到海观羽有难。脸上露出了罕有的焦急神态，“无痕，你想到法子了吗？”

    风无痕正想编出几句说辞安慰一下妻子。岂料海若欣竟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掩住了他的嘴。“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此事当真棘手得紧。是吗？”海若欣的声音竟然很平静，“嫁给你是爷爷的主意，也是我地意思，因为我知道你的性情，不会因为爷爷失势或是我们姊妹年老色衰而抛弃海家。我只想知道的是，父皇发落爷爷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形？”

    风无痕还是第一次看到海若欣如此严肃的样子，一时之下竟然失了神。此时的妻子虽然容光还如同往日一样艳丽，但却多了几分神采，他不由看得怔住了。“父皇当时连着驳回了好几位朝臣的求情，还借着由头训斥了贺甫荣和舅舅，顺带把不少官员都扫了进去，气性似乎很不好。”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脸色顿时也有些不好看，“至于爷爷则是一言不发，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

    海若欣疑惑地问道：“难道爷爷之前进宫见过父皇？否则以他的个性，应该不会任由发落才对。毕竟这是贪贿的罪名，可不是普通小事，爷爷是爱惜声名地人，应该会据理力争才对。除非……”她的脸色突然一连数变，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拳头也捏紧了。

    “除非什么？”风无痕刚才和其他人商量了好一会也没什么结果，此刻妻子既然有了猜测，他顿时焦急了起来。须知他如今的命运和海家紧紧相连，正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正想方设法开脱海观羽地罪名。“若欣，听说昨日爷爷确实入宫见过父皇，不过谈的是什么无人得知。现在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你究竟怀疑什么？”

    “除非昨天爷爷向父皇坦陈一切，也就是说他贪贿确有其事。”海若欣无力地靠在桌上，嘴里说着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也只有这个可能了，否则以爷爷在官场多年，一直荣宠不衰的经历，父皇断没有轻易处置他地道理。只有爷爷自己承认了，父皇才会真正发作，毕竟谁都不会为难一位两朝老臣。”

    “这不可能！”风无痕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若欣，倘若连你都不相信爷爷的品性，那旁人的疑心就更重了！你是他的孙女，应该最能明白他的心才是。”对于贪贿，风无痕并没有什么感觉。朝中上下贪赃枉法的官吏比比皆是，但这种科场舞弊，贿买生员却不同，他绝不相信海观羽会掺和到这种牵连极大的巨案中。况且海家世代出仕，家中的资产颇丰，没道理就看重区区二十万两银子。

    “我也希望不是如此。”海若欣软弱地答道，突然，她仿佛是抓到了一点什么，倏地直起身来，将风无痕拉到了屋子角落，低声问道：

    “会不会父皇和爷爷在做戏给别人看？”她仿佛是察觉到了自己言语的幼稚，国事哪能作为儿戏，不禁尴尬地低下了头。

    风无痕却是陡然一惊，尽管这个可能在一开始就被他排除在外，但此时经海若欣说出来，又觉得有几分可能。此事若是作为整肃吏治的由头，却说不过去，论理此次四川之事牵涉到贺萧两家，怎么也是拿贺甫荣和萧云朝作靶子，没有牵扯到海观羽的道理。倘若不是四川的事，究竟是什么道理让父皇大动干戈呢？

    他这边再苦苦思索，那边海若欣却在好奇地打量着丈夫的神色，到后来干脆坐在椅子上等着。这几年她作为王妃，并没有过多地管理府中事务，反而把不少事情都丢给了妹妹和越起烟，自己却依旧在京城的贵妇圈里厮混。虽说时常把自己形容得是任事不理，但还是趁那些机会收集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只是她也古怪，转手就把听到的琐事或是要点告诉了越起烟，自己便再也懒得理，甚至还一再告诫她不要透露是自己说的，因此风无痕压根不知道。

    好不容易把事情理出了一个头绪，风无痕这才抬起头来，发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而海若欣还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不觉有些好笑，竟如同以前那般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看什么呢，如此专注，你刚才不是还急得那幅样子？怎么，不担心爷爷了？”

    海若欣没好气地回复了丈夫一个大白眼，“你都这么笃定，我还担心什么，刚才是关心则乱嘛。至于爷爷的安危，想必他遍布天下的门生弟子都会想方设法。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这么一个孙女婿么？刚才你也说了，爷爷大学士的职衔还未革除，也就是说父皇还留了余地，说不定哪天就能翻案！”早已大婚的她此刻看起来就如同还是姑娘家般狡黠，不得不说是京城中贵妇的特例。

    风无痕无奈地摇了摇头，要说有十分把握是不可能的，但被海若欣一提醒，他至少知道眼下的情况并不严重。无论孙雍的证词是诬陷还是事实，总有人会跳出来搅和，如此一来便可看清事情真相了。最可笑的是贺甫荣和萧云朝，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受了一顿训斥，也许还会在皇帝将来的整肃中充当靶子，确实不值。

    “若欣，你刚才贸贸然冲进来，可是把礼制什么的都扔了，若是传到那些下人口中，你这个王妃的体统就全没了！”一句调笑的话说得海若欣满面通红，在王府她还是一向端着仪态，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故态复萌。她反正也习惯了冥绝总是在场碍事，随手便拿起一本掷了过去。

    轻松躲过了本的袭击，见海若欣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风无痕这才松了口气。不过对于妻子的敏感，他还是分外好奇，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府中下人露出了马脚，不由再次板起了脸。朝中大事这么快就传了出来，足可见其中的蹊跷，想到这里，他低头又对妻子吩咐了几句。

    海若欣转眼间便收起了刚才的笑脸，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事情的轻重我还分得清楚，待会便吩咐小方子去召集各管事。我这个王妃今儿个就逞逞威风好了，横竖是得了你这个王爷的钧旨！”说到后来，她又对风无痕展颜一笑，这才匆匆出了房。

    风无痕无力地倒在一张椅子上，今天的事情远没有这么容易结束，还有海若兰那里需要安抚，毕竟她的自卑不是在王府的这些时日便可以消除的，内心中总还是留有阴影。海府的沉浮直接便牵扯着她的荣辱，怕是府中的那些下人也会不安分，只能寄希望于海若欣能好好整治一下家规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闹笑话。风无痕胡思乱想地思索了一阵子，脸上露出了温馨的微笑。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五章 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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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六章 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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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若欣虽为皇帝赐封的王妃，但自知在府中很少管事，权威实在有限，因此思量之下，便死活派丫鬟去拉了越起烟来助阵。至于海若兰则是听了丈夫的一番话后花容失色，急匆匆地到姐姐这里来讨主意，谁想正好遇上了海若欣整肃下人，只得留下。当下府中的四位女主人到了三个，一干管事仆妇面面相觑间，都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范庆承心怀忐忑地等待着发落，他自忖一向谨慎，对主子忠心耿耿也是人尽皆知的，只是毕竟没有一个可靠的出身，海家和越家跟进来的下人对他总有几分不服。就拿今儿个的事情来说，他的人一个都没掺和进去，反倒是那两家的人乱嚼舌根，恐怕就是此时王妃召集众管事的由头了。

    “今日召集你们来，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如今府中伺候的人多了，未免人多嘴杂，乱了体统。”海若欣高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下面略有些畏缩的下人。她能够清楚地认出来，不少都是海家伺候了几代的老人子弟。“今天我上香归来，无论是应门的门子还是伺候的小厮，似乎都有些不妥当。朝廷大事居然在这边流传，看来世道真是翻了个了。”她冷笑一声，转过头来向着越起烟道，“起烟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越起烟点头称是，海若欣并不常管府中之事，今日一反常态，无疑是风无痕授意的，联想到起先得报的情况，她当然能明白此中苦心。

    “王府有王府地规矩。所有人各司其职，这才是兴旺的道理。治国有治国之道，治家有治家之道。王妃乃父皇御口亲封的勤郡王正妃，回府之时居然有人为了小事而怠慢。这成何体统？既为下人，就该心无旁鹜地伺候主子，时时关注外边地事情像什么话？还有的竟然在背地里乱嚼舌根搬弄是非，若是按照家规就得立即乱棍打死！”越起烟地话说得煞气十足，和她往日的低调大不相同。连海氏姐妹都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其他下人就更不用说了。

    范庆承见左右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不得不出来陈情。“启禀王妃、兰妃、闽妃，那些流言蜚语都是从市井传出来的，因此府中少不得有些人听在耳中。都是奴才失职，这才没遏制住一小撮人的性子，今后一定严加管教，还府中清净。”他这个总管一向得风无痕信任，此次便想借了女主人地权威收了大权，免得以后再受责罚。

    海若欣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身边的妹子。脸上的神情居然有些高深莫测。“若兰，依你的看法，是否需要严查下去？殿下对这些散布流言的人深恶痛绝。况且也提防着那些人别有用心，若是放任下去，恐怕是府中大患。”她悄悄向妹妹挤了挤眼睛。

    海若兰也是聪明人，眼见着姐姐和越起烟一唱一和地演戏。也就不再装着冷脸。“范总管，府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算由来已久了。自从殿下大婚之后，两家带来的人手就几乎占了整个勤郡王府的三分之一还多，想必这些人都自恃有内院的主子撑腰，没少给你脸色看？”她见范庆承露出了尴尬的神情，愈发觉得自己所言不虚，不过接下来地话还是得交给姐姐，毕竟她才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范庆承！”海若欣突然出口唤道，脸色也随之一正。跪在下面的范庆承立即趋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奴才在，请王妃吩咐。”

    “从今往后，你这个总管需得更加用心，整个王府地上下人等，除了真正的主子，你就是真正的总管，不需看我等的面子。”这句话一出口，下面地各色管事立即变了脸色，他们往常仗着自己出身大家，很少听范庆承的调度，只是碍于规矩才不敢放恣。如今海若欣的这番命令一出，无疑是对他们的当头一棒，知机的人都猜到上头的主子恐怕已经不满他们很久了，连忙都伏低身子，心中惴惴不安。

    “另外，整肃王府自然等内外一起来，内院的由小方子管着，我和几位妹妹一同镇压，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差池。至于外院的那些人，若有自恃身份不同或是不服管束的，你无须回报，立刻开革了差事撵出府去。从今往后，王府的规矩就是上下有分，不许妄议主子的事，不许犯上，不许交接外臣，违者一律严处！”海若欣的脸上仿佛能凝出霜来，疾言厉色的模样和平日的容光艳色大相径庭。

    一干大小管事尽管心情各异，打算不一，但还是齐声叩头应是。一番训，话事毕，见众人全都退去，越起烟便笑着对海若欣道：“今日王妃大显威风，从今往后，怕是那些奴才见了您便要绕道了。前些日子府里也确实不象话，趁着机会管束一番后，到时又是一副新气象了。，海若兰也有些惊异地瞧着姐姐，突然噗哧一笑。“姐姐，若是我没猜错，刚才那番话怕是殿下面授机宜？”海若欣满不在乎地置之一笑，“反正今儿个我是把丑话都撂在前头了，再出什么差错自有人处置，也不关我的事。”她反倒是笑吟吟地看着身边两位各具特色的女子，“这次把你们俩拖上台面才是正道，以后我就可以更逍遥了。，海若兰和越起烟对视一眼，同时掩口笑了起来。说得也是，今天她们俩着实狐假虎威了一回，想来也觉得好笑。这番做作之后，因为海观羽的见罪带给勤郡王府的不安总算消除了不少。不过此事带给朝中的风波，仍然远未消除。

    由于海观羽的罪名并未罗列在旨意之上，因此遍布朝野的海氏门生顿时炸开了锅，一时之间，蜂拥而至的奏折几乎堆满了整个上房。几位上房大臣焦头烂额间，却能隐隐约约察觉到其中的不妥，更有洞察先机的人料到了后头更大的风波。贺甫荣和萧云朝则是不约而同地同时告假，使得局面更加复杂。

    天一将查探到的结果报给主人后便等待着预料之中的命令，他知道以主人的心性应该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果然，随后的指令便是让他连夜拜访了数位京中要员，并和地方上的不少官员通了声气。仅仅十天之后，在海氏门生为海观羽请命的折子传得沸沸扬扬之后，各地送上的弹劾奏章顿时多了起来，罗列其上的罪名触目惊心，竟是一把将大多数海氏门下扫了进去，斩草除根的意味颇为明显。

    这种近似于急功近利的行为立时引起了朝中重臣的警觉，贺甫荣和萧云朝几乎是同时派出了得力属下前去调查，至于皇帝更是立刻派出了精锐密探。然而，细细品过奏折的含义之后，那极为陌生的笔迹和熟悉的印鉴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不少官员甚至置疑起奏折的真假来。果然，这几份以明折拜发的奏折送进京城不久，那几个地方官便上皇帝，声言奏折乃是伪折，顿时又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番大张旗鼓的上弹劾居然是伪折，牵涉的人不知有多少，正当震怒的皇帝下令详查之际，那几个官员的府中同时逃走了几个贴身下人，其中有不少都是伺候笔墨的，如此一来，就算是傻瓜都想到了其中明细。风波既然已经开始便不是那么容易压下去，终于，隶属监察院的一个御史史名荃作了真正的出头鸟，以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纠集党羽，祸乱朝纲的名义上弹劾海观羽，让本就纷乱的朝局又乱上了几分。

    鲍华晟几乎是立刻就得到了皇帝的旨意，自己的属下出了这么一个大乱子，他这个堂官连回避都没法子。气恼的他失去了往常的风度，差点将桌都掀翻了。苦心孤诣地经营了监察院这么多年，好容易创出一点场面，居然被一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小伙给砸了，他如何抑制得住心头怒火？

    鲍华晟从来不知道那个不起眼的史名荃居然是如此倔犟的人，连劝说带恐吓地说了两个时辰，此人仍然固执己见，压根就不肯收回自己的弹章，甚至还指责鲍华晟身为右都御史却不守言官之道，把他气了个倒仰。如果仅是如此倒也罢了，史名荃甚至还当着其他人的面数落海观羽的罪名，把一个两朝元老说成是一个奸猾小人，只知道回避责任，这些话一出，鲍华晟便再也坐不住了。看着其他御史跃跃欲试，心有所动的样子，鲍华晟甚至有一种暴虐的冲动，想不到自己调教了许久，却依旧难以让他们看清朝中大局。可恨这些东西又万万不能随意出口，他只得干着急，最后还是连玉常替他说出了一番话。“诸位，饱大人知道你们的意思，不过，现在不是风闻奏事的时候，海老相爷为官多年，口碑人尽皆知，史大人贸然弹劾已是莽撞，你们就不要再掺和了。论起痛恨贪官污吏的心来，我绝对比各位更甚，但若是都依本心行事，一旦乱了朝纲，岂不是让君父为难？”他用锐利的眼光从诸人身上一一扫过，又正色道，“若是诸位的弹章为奸人所趁，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在大家履行言官职责时，不妨照着鲍大人的意思，先静观其变为好。”这番颇有分量的话说出来，鲍华晟不禁暗自点头称赞，其他御史也不由心中惭愧，只有史名荃依然固执地仰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鲍华晟也懒得理会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略略又吩咐了几句便令他们散了，随后狠狠地瞪了史名荃一眼，这才悻悻离去。连玉常深深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同僚的肩膀道：“史大人，今次你闯了大祸了，好自为之！”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六章 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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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七章 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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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中的风波有愈演愈烈之势，而原本受吏部之命进京述职的众多封疆大吏顿时坐不住了。虽然局势还未至风雨飘摇的态势，但看在这些有心人的眼中，万一自己的主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的前程就全都完了。

    这个紧要关头又不好随意串连，因此竟是半分都动不得。

    闵致远就属于这些人中的一个，风无候那里他跑了几回，但仅仅从周严的脸上，他就看出了几分不屑和厌恶，因此心知肚明自己私下拜访勤郡王府的举动被发现了。尽管风无候仍然如同往常一般满面笑容，似乎对一切都是满不在乎，闵致远却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位皇子之间已经有了深深的隔阂，而一切的起因便是那次贸然的造访。不过他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一切都是师京奇搞得鬼，他一想起那张可恶的脸，就禁不住暗骂起来。如今看来，那位四皇子要登上大宝几乎是希望渺茫，如果真是如此，另投明主怕是在所难免，只是至今还未找到合适的主子而已。

    不过，闵致远毕竟是聪明人，在京城攀了不少同年同乡，倒是让他认识了几个神通广大的人物，其中一个便是户部主事王广元。仅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此人竟是周旋于权贵之中，连皇子中最深居简出的宁郡王风无惜也攀上了关系，着实是个能人。打听到了这条消息之后，闵致远便对王广元格外交好，就盼着能通过他进入风无惜的班底。

    王广元却也是爽快，几杯美酒下肚。便满口答应了闵致远的请托。

    其实他压根就没有那份本事，否则也不会多年都混在同一个位置，连一个可以攀附地主子都没有。但在面上他却对各家权贵都恭敬有加，逢年过节都是置办了各色齐全的小玩意儿。因此差事上往往能捞到些好处，只是品级却始终难以升迁。今次若是成功将闵致远介绍给风无惜，无疑能博得那位主儿的青睐，毕竟好歹也是一个从二品大员。

    但真地落实起来，王广元才感到自己的位分实在太低了。即便是想见宁郡王府地总管老福一面。他都得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有时就连门子都会将他拦在外头。好容易将闵致远的事稍稍露了个底，那位总管还是爱理不理的。若非他运气好，正好碰着了风无惜，恐怕事情就那么黄了。

    尽管已经开府封王，但由于最近朝中连番事故，因此瑜贵妃和萧云朝都无心为他争取差事。如此一来，风无惜这个郡王怕是世间最悠闲的人了，成天不是邀集清客吟诗作对，就是接待一干皇室宗亲。旁人很少来拜访。这是因为萧云朝早就吩咐了总管老福，不许闲杂人等交接十一皇子，免得引起皇帝的猜忌。毕竟无论瑜贵妃萧氏还是萧云朝。两边集聚地班底就够风无惜使用了。

    可惜十一皇子风无惜并不这么想，在他眼里，同父同母的哥哥风无痕可以交接外臣，开府理事。自己这个身份更贵重的弟弟却只能闲置在家，怎么想都不是滋味。旁人看他悠闲，但那都是没法子，母妃时时遣人告诫他要谨慎，舅舅也常常派人送上各色珍玩，仿佛他这个皇子就什么用场都派不上似的。因此，今日难得有人不怕犯了忌讳找上府来，他的兴趣立刻就提了上来。

    王广元心怀忐忑地跟着风无惜进了房，极度的兴奋和紧张让他的手心都湿透了，他还是第一次单独面见一位皇子，因此连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风无惜将所有人都留在了门外，吩咐侍卫守住了房门，这才施施然地在主位坐下，居高临下地问道：“王大人急着要见本王，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王广元连忙利落地行了个礼，然后躬身报道：“下官怎敢无事滋扰殿下的清净，实在是下官的一位朋友交托了一件大事，这才冒昧登门造访。想不到今日如此有缘能见到殿下，实在是幸事。”他边说边打量着风无惜地脸色，见没什么异样后才敢继续下去，“下官知道殿下身份贵重，轻易不交接外官，只求殿下看在他一份诚心面上，惠赐一面，也好绝了他心中想头。，他情知这些上位者的架子都不小，因此把话说得极为低微，一心想促成此事。

    风无惜倒着实感到一惊，不过他自忖皇子身份，也不好露出过分的神态，只是淡淡地问道：“哦，本王向来不理事，这是朝野皆知地，要请托办事可以去找萧大

    人或贺大人，从没有人来烦过本王。究竟是哪位大人居然不懂这个理儿？”“启禀殿下，那位大人并非想来请托，只是一向仰慕您的威名，这才一再请下官代为求见。殿下也可能听说过那位大人的名字，他就是止，东布政使闵致远闵大人，在任上是最为能干的。”王广元一心为闵致远说着好话，希望能借着他这位二品大员地名声为自己谋一些利益，毕竟区区一个主事实在是太寒碜了。“山东布政使？”风无惜顿感眼前一亮，他是听舅舅萧云朝说过最近有不少地方大员进京述职，但从来没有哪位想到来拜访他，如今闵致远巴巴地托人找上门来，足可见此人的慧眼。风无惜的神情中立刻带了几分得意，这点变化自然瞒不过王广元的眼睛，这个在官场厮混了不少时日的男人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成功的意味。“没错，殿下，闵大人为官多年，深通其中的奥妙。如今他想求见殿下，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用人之际，殿下不妨试试他的才识胆略，也好多一个臂助。”转眼间，王广元便换了口气，仿佛他就是风无惜的幕僚一般，完全是设身处地地为主子着想。

    风无惜略有些讶异地瞧了王广元一眼，显然对他的知机晓事很满意，心中也琢磨着自己应该找一个可靠的人打听消息。“你叫王广元？

    刚才听老福说，你似乎是户部主事？看你的言行举止进退有据，怎么一直徘徊在这个品级上？”这句话无疑是王广元最期望听到的，只见他刹那间就换了神色，一脸沮丧无奈的样子，变脸之速天下少有。“承蒙殿下不弃，下官只是一直不会巴结，出身又着实贫寒得很，科举也只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因此一直不得升迁，只是在户部主事的职司上厮混。所幸各位同年同乡那里还算照顾，这才能勉强度日。今次也正是如此，闵大人为人宽厚慷慨，下官也想帮他这个忙，因此冒昧前来王府拜访，还请殿下不要见怪于他。”几句颇为得体的话更让未经世事的风无惜添了几分好感，当下就应承了下来，让王广元回去告知闵致远随时都可以拜访，甚至还额外给了他进出王府的权力。王广元当面千恩万谢，出了府门几乎欢呼雀跃，好容易才止住了脸上的喜色，他立刻盘算开了自己的酬劳。这次为闵致远筹划得这般经心，到时人家得了好处一定会记得自己，更何况还攀上了十一殿下，真是天大的喜讯。

    是日，闵致远乐滋滋地上门拜访，他听了王广元的回复，并悄悄派人打听了风无惜的近况，这才明白自己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十一皇子虽然得封郡王，母家也是威势极盛，但很少有人直接去攀附，往往是走萧云朝或风无痕的门路，自己这次能侥幸成功，不能不说是借了如今乱局的光，另外就是王广元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看来那五百两银子花得不冤。

    大概是风无惜预先打了招呼，因此闵致远并未遭人留难，顺顺利利地便进了普通官员根本无法企及的宁郡王府。一通寒暄完之后，闵致远便小心翼翼地将逢迎话丢了出去，由于那都是早就准备好的阿谀之辞，妥帖而不露骨，顿时让风无惜的心情畅快了起来。短短一个时辰的交谈，风无惜已是对闵致远好感大增，起先的戒备之意也大大冲淡。

    仅仅在最后，闵致远才略微提了提自己的处境，不过也是一笔带过，丝毫没有让这位十一皇子替自己争取什么的意思，反而大大感慨了一番风无惜的闲置。一直被那帮清客恭维自己是什么云淡风清的风无惜立时把他视为了知机，也就半真半假地诉了几句苦，仿佛是说自己没有职司，难以帮上什么忙，不过言语间还是流露出几许招揽之意，倒让闵致远喜不自胜，言辞含糊地答应了下来。

    临走之际，为了消除将来可能的隔阂，闵致远言辞恳切地透露了自己先前曾为风无候效命的事实。虽然心底捏了一把汗，但闵致远见风无惜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头便回复了平静，仿佛他说的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份大气顿时让闵致远感到自己选择的英明，幸好自己没有一条道走到黑，否则就真的拿前途开玩笑。想到攀上了风无惜的美好前景，他一进官轿便禁不住掩嘴偷笑起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七章 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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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八章 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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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中的内务既然已经整肃完毕，风无痕的心思便都放在了朝中事务上。连番变化让他这个经过不少风浪的皇子也觉得眼花缭乱，仿佛幕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一切。父皇震怒于伪奏折一案，虽然已经派了能员前往查处，但由于其数量众多，涉及官员又分布于各地，因此处置起来分外困难。此计最厉害的便是将中伤之辞传遍天下，转眼间，海观羽几十年来辛辛苦苦建立的名声就有崩溃之势。

    就在风无痕苦恼彷徨之际，海府门生中的顶尖人物终于站了出来引导其他人。当年海观羽任主考官时得中状元的直隶总督卫疆联洋洋洒洒一遍万言呈送御前，其上历数了海观羽为相数十载的功绩，而且言辞激烈地斥责了那些出现伪奏折的官员管束部属无方，甚至极为大胆地指责朝中有大员心怀叵测，意图离间皇帝和海观羽君臣之间的默契。一石激起千层浪，海府门生纷纷效法，由先前一味上求情担保改为弹劾朝中大员，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史名荃这个言官，使得鲍华晟焦头烂额。

    尽管早就猜想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眼前愈演愈烈的局势却让皇帝和海观羽都有点始料不及。与外官的反应激烈相比，京城的这帮权贵大佬们全都偃旗息鼓，一向对于这种口舌战最为热衷的贺萧两家更是闭门谢客，颇有一点明哲保身的架势。有心人都知道，此时此刻惹怒了皇帝，大祸上身便是转眼间的事。至于那个贸贸然上了弹劾奏折地史名荃。则是在众人的心中被判了死刑。

    风无痕思量再三，没有循着舅舅的行迹，他倒是大开府门。只要是来拜访地一律来者不拒。但只要问起那些要紧的东西，他便顾左右而言他。想方设法地岔开话题，让有心人恨得牙痒痒地，偏偏还挑不出错来。饶是如此，他的勤郡王府前还是人流络绎不绝，谁都知道他是海观羽的孙女婿。这般从容不迫一定是有了倚仗。谁都没想到风无痕只是听了师京奇和陈令诚的意见虚张声势，为的就是做戏给那些别有用心地人看。

    然而，今天的王府却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六宫都太监石六顺的出现让那些在门口等着诸官员都愣了神，等他一进府众人便窃窃私语起来，声音愈来愈多，顷刻间便是一阵喧哗的阵势。这当口皇帝派了心腹大太监前来，不外乎抚慰或警告，但两者之间的差别乃是天上地下，谁都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因此个个引颈翘首，盼着那位石公公赶紧出来。

    谁知石六顺一进门请了安之后便对风无痕言明，他是奉了皇帝密旨。务必在勤郡王府徘徊到晚上，直到宫门下钥前才能回去。风无痕起先愕然，随即便悟到父皇的深意，不由大笑了一番。他和石六顺交往甚少。也就是小方子得罪那次才打过几次交道，其余时候往往是宣旨才碰到一两次，今日既然人家送上门来，他自然不会随意放过。

    石六顺的言谈却极为谨慎，这几年来，风无痕在朝中的分量逐渐加重，和萧云朝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不过却很少掺和到一些敏感地事情中，与萧氏一党的关系与其说是密切无间，还不如说是若即若离。然而，偏偏是这种奇怪的态度让皇帝放心，甚至连难伺候地瑜贵妃萧氏也对这个儿子称赞有加，他这个作奴才的当然也就跟在后面奉承几句好话，因此每次造访都没有空手而归。“殿下，您就放过奴才。”石六顺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皇上的心思哪是奴才这等牌名上地人能猜度的？今儿个还要叨扰您不少时候，您就不能找些松乏一点的话题么？”自从一开始起，风无痕便拐弯抹角地套话，石六顺应付得分外吃力，因此不由讨饶起来。“好了，石公公你装起委屈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本王不过是问你两句，你就撞起屈来，不问了还不行么？”风无痕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外边等着的官员可着实不少，本王今天被你占去了那么多时间，他们的猜度可就多了去了，赶明儿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传进父皇耳中，那可就不关本王的事了。”石六顺顿时气结，风无痕这话不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嘛，可是这等人物他还偏偏得罪不起，再说人家是用这种调笑的语气说出来，他若是再一味地畏缩便有些矫情了。他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屋内的人全是风无痕的心腹，冥绝又好似一尊门神般立在门口，这才靠近了此间主人身边，低声透露了几句话。

    风无痕的神色顿时由轻松变为了凝重，深深看了父皇的心腹太监一眼，随即起身就是一揖，慌得石天顺忙不迭地跪地还礼。“殿下，您这不是折煞奴才了吗？万万使不得。”他心中暗暗叫苦，自己也只不过是猜测，说给风无痕听也是为了能卖个好，如今看这主儿的脸色似乎已经当真了，他如何能坐得住？“殿下，刚才不过是奴才的一点小想头，您可千万别都往心里去。皇上的心思没人摸得透，您就别费心思了。”风无痕见石六顺一副欲盖弥彰的架势，不由笑出声来。“石公公也未免太小心了，此地乃是本王的房，外边守着的侍卫都是心腹，这里边的人你也都认识，不虞有泄漏。再者，你刚才说得那般轻声，还怕别人听见？如今父皇身边你是天字第一号红人，你猜测的东西至少是八九不离十，本王不谢你怎么行？”石六顺叹了一口气，和这等皇子打交道，真是应该十二分小心。平日可没发现风无痕这么狡猾，今儿个算是体会到了。“殿下，您既然深信不疑，奴才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不过，这等事情万不可再说出去，皇上如今极为震怒，一丁点火星就可能撩拨得雷霆大怒，您还是小心为上。”他一边提醒一边想着皇帝奇怪的态度，这种节骨眼上风无痕毫无顾忌地接见外臣，按理皇帝绝不会不闻不问，但现在这种匪夷所思的举动无疑是向京城的达官显贵们表明，风无痕的圣眷正隆。

    风无痕哪会将石六顺的弦外之音放在心上，今日父皇将石六顺遣了来，他原本提着的心早就放下了。适才套问到的东西更是无价之宝，石六顺的猜测竟与他们几人计议的结果有几分相似，不过那人终究是太监，权术上棋差一着，仅仅是对于皇帝用意的曲解，也许传出去便是极大的偏差，但风无痕当然不会点破。他略略又敷衍了一阵，便站起身来，神色中充满了促狭的笑意。“石公公，本王也就不多留了，这边就让绪昌陪你说说话，你若是真无聊便寻点事情做做，横竖这房中的东西也不少，应该够您消遣的。”他朝师京奇挤了挤眼睛，又继续说道，“本王难得能偷个闲，不用再看外头那些官员的嘴脸，这就去内院逗弄一下几个孩子，说起来也好久没有享受一下了。”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也不待石六顺说什么，自顾自地开门出去了。

    石六顺还能说什么，仅仅看风无痕待他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位殿下还算客气，至少没像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喜欢把人揉捏在掌中。他哪敢劳动风无痕的心腹幕僚陪他说话，仅仅闲聊了两句，便客气地让师京奇自便，自己坐在旁边一边品茗一边发呆，消磨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里边的人是逍遥自在，可外边候着的一众官员却不耐烦了，本就怀着一肚子心思的他们三三两两聚成几派，低头商议起石六顺的来意来。

    身为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太监，不伺候在皇帝身边却来了勤郡王府，而且看架势还是身怀密旨，到现在进去都已经两个时辰了还未出来，其中种种线索集合在一起，众人的猜忌不免就多了起来。

    聚集的官员多了，未免就有些人存着别样的打算，不少人计议一阵子，便匆匆离去。这等诡异的情形，很快便传入了几个朝中大员耳中。

    相比萧云朝的惊喜交加，贺甫荣却着实困惑了，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得而知也就算了，但偏偏拣了萧家那边的一个皇子，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他心中清楚得很，如今贺氏一族虽然势大，后宫也有雪茗支撑着，但终究没有贴心的皇子作为倚靠，以后会怎样还得看新君的心情，因此对于没有娘家撑腰的十二皇子格外巴结。就连海观羽的事他也不敢随意掺和，怕得就是皇帝借此机会发作，现在看来，确实是举步维艰啊。

    贺甫荣正在猜测皇帝心意之际，后宫的惠妃贺雪茗却已经病了好几日了。由于外间风雨飘摇，因此贺甫荣也无暇他顾，对于女儿的关心就少了些。贺雪茗也懒得请太医前来诊脉，直到今日实在反胃得难受，这才打发了小太监去太医院，正好副医正陈令诚闲着，也就跟了过来。钟和宫的太监宫女都是些新人，只有几个贴身使唤的宫女是她从府中带来的，因此也没人往报皇帝。“恭喜惠妃娘娘，您有喜了！”陈令诚细细地诊了脉象，笑容可掬地说道。一句话出口，不仅惠妃贺雪茗失了神，就连跟前伺候的一干人等也全都怔住了。谁都没想到，在如今的复杂情势下，皇帝居然又多了一个皇子。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八章 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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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九章 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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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得到贺雪茗有孕的消息后，并不像其他人想象中的那般高兴。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子嗣不旺的君主，一定会为皇家添丁进口而欢喜万分，但对于他这个已经有了十几个儿子的至尊而言，多一个儿子反倒不如添一个女儿来得省事。最最棘手的便是贺家的势力日盛，将来立储时不得不考虑到这一点，如今还真是多事之秋啊！此时此刻，他分外希望即将出生的是一位公主。

    由于贺甫荣和萧云朝都被皇帝告诫过，又受了罚俸的处分，因此最近都深居简出，得着消息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萧云朝是惊愕中带着几许火气，寻着由头将家中的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在他看来，本是十拿九稳的立储之事居然又起风波，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的。他压根无法想象宫中的妹妹得了这个坏消息会怎么如何动作，唯一可以预料的就是以后和贺甫荣将没有任何余地，只能来一个你死我活了。

    贺甫荣则是乐开了花，女儿贺雪茗入宫已经三年，却始终没有怀上子嗣的消息，这无疑是他的一大心病。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在萧云朝的面前一直无法摆出强硬的势头，贺雪茗在宫里的日子也都是低调异常，至今连一个贵妃的封号都未到手。相比贺家如今在朝中的势力而言，这真是莫大的耻辱。

    宛烈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皇帝以惠妃贺氏进宫数载，怀有身孕为由。晋封其为惠贵妃，迁居长和宫。一时之间，朝野议论纷纷。

    本就不明朗的储位之争顿时有陷入白热化的趋势。几个年长地皇子都开始有蠢蠢欲动的趋势，其府中进出的官员少了许多。背地里地勾当却愈发厉害，就连不在京城的八皇子和九皇子也时时遣人和京城互通音信，唯恐失了先机。

    天一敏锐地察觉到朝中风头地变换，尽管依着主人的吩咐小心谨慎，一直没有动用几个有分量的棋子。但分布各地的不少暗哨却回报了皇帝已经开始严查伪奏折的消息，因此疑心顿时重了起来。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告知主人，以免届时出了差错无法承担。果然，多疑地主人在听到了皇帝震怒时下的旨意之后，便立即作出了决定。“想不到风寰照如今居然能用这样的计策，应该是从孙雍身上看到了点什么。，他略略沉吟一番，便得出了这个结论，“只不过想用这个法子逼本座积攒的实力现身，还是太天真了些。当年他们就是沉不住气才栽在了他的手里。如今本座可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他扫了一眼必恭必敬的天一，这才沉声吩咐道，“你传令下去。大张旗鼓地散布海观羽是被冤枉的消息，最好加上贺家和萧家的内容，本座倒要看看，本就焦头烂额的贺萧两家如何面对海氏门生的愤怒！”天一先是低头应是。随即又硬着头皮问道：“属下一定会照主上吩咐去做，只是萧家和海家中间始终隔着一个七皇子，这般挑拨不见得能有什么效用。”话刚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了，主人地刚后自用是他们都了解的事实。只要是主人想要做的，即便牺牲再多地人命也绝不会退缩，自己何必去碰这个钉子？

    然而，今次黑衣人却没有轻易暴怒，而是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样子。“风无痕吗？这倒确实可虑，无论对海家还是萧家，他都是不可或缺的人，亦或说是一条纽带。本座一直都有些小看他了，能做到如今的地步，还真是费了不少功夫。，他地脸上掠过一丝杀气，眸子中的目光愈发阴沉了，“不过他也应该消失了，本座的不少计划都是被他破坏的，想必皇帝也想用他作为将来的辅臣，因此留他不得。眼下正是非常时刻，事情要办得利索些，不能留下蛛丝马迹。当然，一定要能嫁祸于人才是最好的。，不用抬头，天一便能察觉到一股不寒而栗的气息。每当主人下这种格杀令的时候，即便是已经在血腥的杀场中浸淫已久的他也会有一阵刺骨的感觉，真不知道主人为何如此嗜杀暴虐。无奈自己的性命和荣辱完全操之于别人之手，天一不敢有丝毫异心，重重叩首后便离开了密室，他必须好生算计一下成功的可能。

    风无痕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他的注意力全被纷乱的朝局吸引了。最近几日，无论朝野，关于海观羽的事情似乎正面消息更多了些，那些背地中伤的人仿佛是察觉到了势头不妙，一个个都缩起了脑袋。相比而言，海氏门生故旧的奏折就更多了起来，但较之前言辞缓和了不少，大多是恳请皇帝彻查此事，还朝中重臣一个清白。

    皇帝也发现了隐在暗处的人有退缩的迹象，最近密探的频频出动却常常是落空，这已经让他明白了对方的谨慎。君主的身边有敌人并不稀奇，可怕的是他直到现在还不知道窥伺的人究竟是谁。敌暗我明是最不利的局面，他本想借着发作海观羽的时候让对手自己跳出来，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那种深深的遗憾让他迟迟不想下旨恢复海观羽的官职，他直觉地认为暗处的黑手还会有其他动作。

    但是，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收拾掉几个不识相的官员。除了那几份伪奏折之外，上弹劾海观羽的还有其他人，当然，最可恨的就是那个史名荃。尽管鲍华晟已经上了密折请罪，并恳请皇帝念在史名荃年少无知的份上不要追究，但多疑的皇帝已是考虑到了史名荃此举的真实用意。想当初，鲍华晟也是为了求名而弹劾风无论，直到自己道破后他才知是中了别人圈套，此时此地，史名荃的弹劾竟是惊人的相似。

    “有一个鲁莽的例子就够了！”皇帝突然喃喃自语道。鲍华晟当年的品级已是不低，右都御史的职衔足够自己花费苦心来栽培。如今再为了另一个年轻人破例就没有必要了，横竖新君驾前已经有了鲍华晟这么一个年富力强，又沉着稳重的可靠人，那个史名荃就打发他到地方好生磨练算了。为官者不能没有锐气，但锋芒毕露并非好事，若是他无法在地方上脱颖而出，那也就没有提拔的必要了。

    在还没有为海观羽脱罪之前，皇帝自然不好先加罪言官，因此只是和鲍华晟通了声气。这位右都御史虽然不满部属的妄为，但对于皇帝将其贬到地方的决定还是充满无奈。各地官员和朝廷中枢无不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史名荃天生的硬骨头，不知变通是可以想见的事，他实在不忍让自己的部属在地方上受人排挤。

    然而，皇帝的意思是无可辩驳的，更何况史名荃莽撞在先，鲍华晟竟是连求情的话都无法启齿，只能在监察院内闷闷不乐，而这一切都被连玉常看在眼里。虽然也有铁面之名，但连玉常可谓得了鲍华晟真传，遇事能够谨慎地审时度势，因此分外得皇帝器重，隐隐之间有监察院第三号人物的美誉。谁都知道左都御史冯之繁已经垂垂老矣，卸职不过就是眼前的事情，届时已经有了文华殿大学士加衔的鲍华晟铁定会接任左都御史的职务，至于他本身的右都御史则很有可能是属于连玉常。

    “大人，您是否在忧心史名荃的事情？”连玉常觑了一个空档，私下悄悄问道，“下官见大人最近一直提不起精神，因此只能冒昧地问一句，若是您留了史名荃下来，那帮海氏门生岂不是会将监察院视为大敌？”

    鲍华晟虽然想过这些，但从未有人敢如此直截了当地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一时竟愣了神。好半晌，他方才叹了口气，看连玉常的目光也显得有些怪异。“小连，若非你资历尚浅，恐怕如今这个都御史的位子就该你坐了。“他仿佛又忆起了当年的情景，声音也显得有些空洞，“史名荃的弹劾和我当初的一次莽撞很相似，我们都自以为能为百姓伸张正义，却茫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这无疑是作为言官最大的悲哀。不过，我比他牵运，那份奏折没有闹得满城风雨，因此还好收场，可是他……”

    连玉常并未想到自己的话能引起鲍华晟的这般感慨，但听到后头，他不禁悚然动容。鲍华晟所说的弹劾奏章，他在监察院的存档中从未发现，可见也是一件隐秘至极的陈年往事。怪不得鲍华晟明里极为冷落史名荃，暗地里却在这边长吁短叹，显然是由此及彼，爱屋及乌。连玉常也是聪明人，哪敢深究其中的背景，连忙出言道：

    “大人无须为史名荃担心，即便皇上将他贬到地方，他也应该不会放弃。此人是天生的倔犟性子，就是那些官员想欺压于他怕也不甚容易。更何况他毕竟是监察院放出去的人，此间同僚也会想方设法地拉他一把，断不会容别人暗地打压。”连玉常脸色很是严肃，仅仅一会儿，他自己的脾气也犯了。鲍华晟瞥了一眼他的目光便能看出，若是有人借机整治史名荃，自己这位得力心腹绝不会袖手旁观。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三十九章 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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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四十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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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皇子风无景和九皇子风无伤奉旨巡视黄河河堤和漕运情婴但粥有三个月了，尽管入冬之后压根不会有什么汛情，漕运也没什么异状，但由于皇帝迟迟未下旨意召两人进京，因此两位金尊玉贵的皇子也只能百无聊赖地在河督府呆着。想想年关在即，京中的其他皇子一定会百般巴结，自己却只能窝在这种鬼地方，两人心中自然是一肚子邪火。

    “八哥，如今这时局真是变了，我们两个天潢贵胄大冬天的在这里巡视河堤，那帮龌龊的官吏却在京城享乐，真是上下不分，父皇居然会如此糊涂，真是太过分了！”九皇子风无伤一脸的忿忿不平，一仰脖子倒下了一杯酒，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得满头满脸都是大汗。

    “老九，你小心些，别喝得太过了。”八皇子风无景递过一块帕子，不满地瞪了弟弟一眼，“这是河工们喜欢喝的那口，这种热乎乎的黄酒你怎么能胡乱往肚子里灌？若是伤着肠胃，回去我可没法交待。再者，父皇自有父皇的道理，我等无论是为人子还是为人臣都没有妄议的道理，你倘若管不住这张嘴，回去还得吃亏！”

    风无伤用帕子使劲擦了擦头上冒出的汗珠，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

    他的母亲容妃周氏和风无景的母亲娴妃赵氏是表姊妹，待字闺中时最为要好，因此入宫后也彼此照应着，得子之后竟全都封了妃位，着实让周家和赵家大为风光了一回。然而，宫中嫔妃的位分高低一是看封号。

    二是看母家，因此两位妃子虽然圣眷还算过得去，但比起权倾六宫的瑜贵妃萧氏以及刚刚晋封惠贵妃地贺雪茗要差了许多。再者三皇子风无言和四皇子风无候的母亲也全是贵妃。若是真按照子以母贵这一条，他们这两个皇子比几个热门人物不知差了多少。

    “八哥。你未免太没出息了！”风无伤突然冒出一句话，“若说是龙子凤孙，大家谁都是父皇的血脉，谁都有登龙地希望，凭什么他们能在京城里坐享其成。我们却得在外边受冻？这已经明摆着是欺负我们，父皇是被那些权臣蒙蔽了眼睛，若是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争取，别人又凭什么帮助我们？你难道没看出那位狗屁河督的用心么？”

    他也不顾风无景难看地脸色，继续往下说道：“我们俩初来时，他是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巴结得那个叫殷勤，后来就渐渐疏远了，上河堤巡视时推三阻四地只派了属下引路。问他索要河工名册时以朝廷的名义搪塞，再后来就像现在这般把我们当菩萨供着。好酒好菜巴结，其他的实话是半句都没有。你能忍，我可忍不下去！”他使劲地一拍桌子。

    霍地立了起来，“从前，一个微末反贼都可以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我们却只能受这等闲气！”

    风无景见弟弟越说越不象话，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掩住风无伤犹自唠叨不休的嘴巴，狠狠地训斥道：“这些东西藏在心里头也就行了，你偏要说出来，活得不耐烦了还是怎的？”他凝神听了一阵四周地动静，见没什么异样方才放开了手，“以后说话用用脑子，便是自己的府邸也不能这般放肆，何况这里就是你说的那个河督府！你若是被宗人府讯问不要紧，你让姨娘怎么办？”

    几句话说得风无伤哑口无言，讪讪地在那里站了一阵子，见哥哥脸上的怒意仍未消除，不禁有些慌了神。“八哥，我不就是逞逞口舌之快么？母妃是个老实人，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该争还是该放，二姨娘不也是一样么？”他突然把声音放低了些，“照你刚才的意思，只要我们能暗地行事，这储位还是可以一搏的？”他试探这位哥子好几次了，每次风无景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今日好容易露了点口风，他如何能不喜？

    风无景没好气地扫了弟弟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自己知道就行了。”他的目光猛地由起初的无欲无求转为野心勃勃，“一切都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想当初五哥何等风光，如今却只能在宗人府内度过终生，经年之内看到的就只有头顶那片狭窄地地方，足可见世事无常。你不用羡慕别人，只要办好自己的差事，即便如今的储位没你我地份，将来的事情可是说不准。”

    风无伤会意地点了点头，风无景的意思他当然懂，与其现在胡乱掺和在里头，还不如将希望放在之后。看父皇明面上的意思，储君地人选不外乎就是风无言、风无惜等那几个人，至于赢面则是以萧氏作为后援的风无惜更

    大，但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惠妃刚刚有孕便晋封贵妃，说不定父皇仍是未作最后决断，以此看来，如今是谁都有机会。（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两人相对无言，喝了好一阵子闷酒后，风无景似乎想到了一个问题。“老九，年关将近，我想这等时候，父皇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我们还在外边晃悠，因此年前一定会下旨召我们回去，只是礼物便要费一番脑筋了。不说父皇那里必备的贺礼，就连后宫诸位嫔妃也不能落下，还有其他的兄弟那边也需要打点，算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说到银钱问题，风无伤就觉得好一阵烦躁，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如今没钱根本就是寸步难行。他们两个的母家都不是家底丰厚的名门，父皇赐下的庄子在诸皇子中间也是最少的那一类，发放给皇族子弟的年例银子更是连塞牙缝都不够。但是开销呢，除了维持一个诺大的王府，无论是交接外官还是附庸风雅，什么都要银子，还不敢明目张胆地设法，只能偷偷摸摸地做暗地里勾当，比起那种生意动辄几十万两的权贵，他们这两个皇子真是连腥味都闻不着。

    “这笔银子到底上哪弄？”风无伤使劲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突然冒出一个主意。他把头稍稍靠近了些，低声建议道：“八哥，他们都知道和商贾打交道，每年从那些豪商大贾身上刮下来的钱就不知道有多少，我们何不也学这一招？”淮安的盐商本就不少，也难怪风无伤把主意打到了这些人头上。

    “你疯了？这些盐狗子无不和朝廷大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说别的，就说如今商号遍布天下的越家和罗家，他们靠着老七攀上了京城的不少豪门，每年光是常例银子便送了不下百万，故而大多数权贵都舍了本来的那些老人，不少还投了资本在里边。如今安徽的盐商虽然不少，可大头还是掌握在几家人手里，虽然没有越罗两家的字号，但谁知道背后没有他们的身影？”风无景索性站了起来，近乎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老九，你记住一句话，如今我们是掣肘太多，无法恣意，因此凡事得三思而后行。”

    风无伤重重叹了一口气，正当两人无奈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二位殿下，有一位自称是淮南故旧的人求见，他说曾和两位殿下有一面之缘。”

    风无景不由一怔，瞥了同样满脸疑惑的风无伤一眼后方才出口问道：“本王不记得在淮安有认识的旧友，你去回绝他，就说本王身负要职，不敢轻易会客。”风无景天性谨慎，这些不明身份的人还是少交往的为好，省得惹祸上身。哥哥既然没兴致，风无伤也懒得理会，自顾自地继续喝闷酒。

    门外的那小厮答应了一声，离去了一阵子又匆匆回禀道：“回八殿下的话，那人自称姓云，说是两位的旧识，还说曾经替两位销过帐。”

    这句话一出，风无景和风无伤顿时都想起来了这回事，当初两人刚到这边，也曾经暗地里去销金窟厮混过，其中有一次没有带足缠头之资，最后几乎被老鸨扣下，幸亏了一位云姓客商替两人会了钞。事后风无景也曾经派出属下找过，但始终未曾寻得正主，也就只好作罢，想不到今日此人居然找上门来了。

    “八哥，此人不凡，不妨见一见，横竖也没什么要务需要办理。”

    风无伤向哥哥使了个眼色，低声建议道。

    “也罢，请那位云先生到这边来好了。”虽然河督武平尚不在衙门，但风无景并不想过分招摇，他倒是好奇得很，此人慷慨大方地替他俩清了帐，消失了一个多月却又巴巴地寻上门来，不知究竟打了什么主意。

    “草民云千杉叩见两位殿下。”那人一进来便是大礼参见，顿时让两位年纪尚轻的皇子大有好感。那些之前来往的省内豪绅，自负身家巨万或是和京城名门有姻亲之好，往往在两人面前倨傲无比，行礼时也有些不情不愿的，那像此人如此恭谨。再看这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相貌堂堂，眉宇间煞是有精神，颌下还有几缕长须，显得卷气十足，一看便不似那等奸猾小人。

    “草民久仰两位殿下之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昨日会了两个旧友，方才得知昔日有一面之缘，因此冒昧造访，还请两位殿下恕罪。”

    云千杉言毕又是一礼，那般必恭必敬的神态大大满足了两位皇子的虚荣心，因此也客气地请他坐了下来。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四十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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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四十一章 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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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千杉也不是普通人物，因此面对两位天潢贵胄，仍然从容不迫，言谈间谦恭有礼，却不失自信。风无景试探了几句就陡起疑心，安徽有如此人物，为何自己先前从未听说过？风无伤却不似哥哥这般稳重，由于第一次碰面就是在花街柳巷，因此他并不感到拘束，反而倒是云千杉对这位皇子的坦达很有好感，屋内起先的一点疏离也渐渐无影无踪。

    风无景有一搭没一搭地套问着云千杉的来意，却始终未果，只得目视弟弟，希望他能收敛一下，不要在外人面前太放肆了。岂料风无伤仿佛没看见一般，仍然在闲聊***，最后反而是云千杉耐不住性子了。在他看来，这两位皇子一唱一和的功夫实在是不错，居然能和自己磨牙这么久，他也就不想在浪费时间了。

    风无景见这位不速之客轻咳一声后脸色一正，便知道正题要上来了，正想示意风无伤闭嘴，屋内却顿时安静了下来。风无伤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颇有深意地看着其他两人，仿佛一切都是意料之中。风无景心中一凛，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个九弟太过鲁莽，心底藏不住东西，谁能想到他起先的举动竟全是做戏。不用回头，他便能猜到云千杉的脸色很奇怪，便是自己也不能完全看透风无伤，更何况是一个外人。

    云千杉暗骂那些人提供的垃圾情报，尚未交锋，他就被别人耍了一记，若是不能争回主动。一番苦心就白费了。他竭力掩盖住面上的尴尬表情，摆出了一番莫测高深的样子。“二位殿下想必一定在猜测草民今次地来意，实话实说。草民今次确实是有事相托。”他低下头略略沉吟了一阵，方才艰难地开口道。“草民家中也算薄有微产，不少亲族在淮南各地都经营着各种产业，因此一直以来都能维持开销。只不过这两年来外地的商贾不断进入这边，挤占了寒家的不少生意，有心相争。对手又都是各省豪强，京中地靠山也不是草民惹得起的，所以便一直隐忍了下来。”

    风无景忍不住打断了云千杉地话，语气也变得有几分不愉。“云先生，你应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豪绅巨贾都是朝中大员的左右，你若是想借本王和嘉郡王之力未免太轻率了。不说本王只领着巡视河堤漕运的差事，便是真正的钦差大臣，也没有道理管地方上的这种闲事。”

    云千杉露出一个苦笑，显然已是料到了答案。“草民岂敢造次。两位殿下俱是金尊玉贵地人，怎能屈尊去和那些人打交道？便是借一个胆子，草民也万万不敢劳动两位。今次前来只是有他事相求，不过是与刚才所述的东西有关而已。若是两位殿下能够答应，一来帮了寒家一个大忙，二来也能顺水推舟。为自己在京城那边积下一个人情。”

    这番话说得却是蹊跷，风无景和风无伤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们本以为云千杉想借两人的钦差权威来压下其他商贾，但此人断然否定的模样不似作伪，更何况若他不是傻子，就决计不会动这样的脑筋。

    “那么云先生究竟是何用意？你今日巴巴地端出那天的事情来求见，想必也不可能是很轻松的差事才对。”风无伤将一个空空的白瓷小酒杯攥在手中，眯着眼睛随意玩弄着，仿佛毫不经意地问道，“若是容易的事情，也用不着我兄弟二人，就凭借你神出鬼没地本事也能办到。那次之后本王派了不少人去寻你，却半点音讯全无，只这等隐匿行踪的功夫，便不是普通家族所为。倘若本王没有猜错，云千杉三个字应该并非你的本名？”他地双目骤然光芒大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物，颇有一点欲将他看透的感觉。

    饶是云千杉城府极深，也不由身躯微震，脸也不禁抽动了几下。

    “殿下既然把话说开了，草民不妨就直说好了。不知两位殿下是否听说淮安尹家？”他的神态瞬间便由恭顺变成了傲然，隐隐间一种世家子弟地味道便流露了出来。

    风无景和风无伤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便凝重了下来，淮安尹家乃是此地的名门，不说多年出仕的旁系子弟众多，而且嫡系一脉世代经商，但其女儿皆是嫁与官宦子弟，因此算是淮南头一号的家族。“那么应该称呼阁下为尹先生才对？”风无景正色道，“只是你不觉刚才改名换姓未免太儿戏了吗？还是你觉得本王和嘉郡王不值得你透露真实名姓？”这句话说得颇有些重了，风无景心底实在有些不是滋味，被人玩弄于掌心之上也就算了，居然比风无伤更木知木觉才是他最难忍受的。

    “两位殿下恕罪，在下真名尹千杉，刚才乃是蓄意试探，想不到两位殿下俱非寻常人物，一眼便看穿了在下的真意。”他起身长长一揖，神色间又收敛了许多，“适才确实是尹某孟浪了，两位殿下都乃尊贵之人，在下并没有怀疑的意思，只不过寒家行事一向如此，倒叫别人见笑了。”

    他见两人神色间似乎仍未释怀，暗中怪自己先前失策，只能再次重新斟酌语句。

    “在下并没有意图要挟的意思，那次本就是偶遇，否则也不会直到今日才登门造访。寒家所托之事非常简单，只是想让两位殿下给京城的几位大人送上一份薄礼，毕竟朝廷人员变迁极大，寒家当初攀附的一些权贵在党争中并不占优，因此不得不另投他主。此事机密得很，而且家主料想那些大员也不会轻易交接我等这般的商贾，因此不得不交托两位殿下代转。当然，作为酬谢，寒家可以将部分礼物记在两位殿下的名下。”

    风无景和风无伤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的疑虑仍未消除，事情真的就这么简单？对于他们两个来说，给贺家或是萧家捎带一份礼物自然是无伤大体的，但仅仅是如此轻易，那尹家也不会这么大手笔。对于尹家这等地方豪绅而言，所谓“薄礼”只是一句客套话，两人足可想见东西的分量，因此并不敢轻信。

    “尹先生，你既然是世家出身，应当知道区区几句话并不代表什么，尹家拿出如此大的一份人情，应该不是白送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条件，你不妨直说。”风无景懒得再兜***，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倘若仅仅是刚才说得那么简单，那本王和嘉郡王就是答应也无妨，不过那就得换作你吃亏了。”

    尹千杉神色一连数变，到了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今次他完全落在了弱势，不能不说是家中那些糊涂执事的过错。“当然，其中还有很重要的一条，八闽的越家和罗家实在把手伸得太长了，这几年他们和京中的豪门都打通了关系，生意愈做愈大也就罢了，但他们不该把主意打到寒家头上来。”只见他一脸的不满，但细细看去，其中还带着一丝殷羡。“寒家已经隐忍很久了，因此今次想请两位殿下带一份重礼给七殿下，请他务必约束一下越罗两家的举止。天下能做生意的不止那两家人，若是可以，我们淮南的世家也愿意奉承。”

    极为直白的话顿时让风无景和风无伤脸色大变，短短几年间，风无痕就由一个病恹恹的皇子一跃成为父皇驾前的宠儿，声势如日中天也就罢了。这个尹千杉居然视他们两个为无物，只是想着奉承别人，若非两人此时手头正紧，需要置办礼物打点京城各人，恨不得即刻下令将眼前这人赶出去。风无景的手已经紧捏成一个拳头，指甲重重地刺在肉里，带来一阵阵剧痛，他强自用这种痛楚的感觉压抑住怒火，最终回归到一个淡然的表情。

    “很好，本王答应了，这件事简单易为，尹家算是找对人了。”风无景淡淡地应承了下来，内心却已是对尹千杉这个人愤恨不已，起初的好感完全无影无踪。“不知何时尹家何时能把东西送过来，本王和嘉郡王不日便要返京，恐怕等不得许久。”

    尹千杉顿时大喜，连忙答应道：“二位殿下放心，所有物品和礼单寒家会在三日内秘密送到钦差行辕，两位到时可以核查一下其中的奥妙。”他自觉今日收获颇丰，因此事情既然已经谈妥，又寒暄了两句便匆匆告辞离去。

    风无景和风无伤见此人消失在视野之外，同时狠狠地啐了一口，风无伤甚至还咕哝了一句粗话，两人的面色都极为难看。

    出了河督衙门，尹千杉刚才还洋溢着喜色的神情顿时消失殆尽，面上反带了几分讥诮之色。自己这戏还演得真够成功，照着那人的吩咐去做，果不其然，两位还算聪明的皇子最终还是着了他的道儿，事成之后，他便可以携着银两远走高飞，什么家族荣辱，什么前程似锦，都是屁话！他这个庶出的儿子在家里毫无地位，就连娶妻也只得听老爷子的吩咐，还不如拿了大笔银子好去逍遥。读了那么多又有何用，除了卖弄风雅，既不能出仕又不能继承家业，总而言之，想让自己至死为家族卖命，他是决计不干的。多着一首走调的淫词艳曲，尹千杉儒雅的面容顿时换了一番神情，得意洋洋地朝一座经常光顾的青楼行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四十一章 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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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五卷 党争 第四十二章 定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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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一波的流言又再次展开了攻势”卜民百姓可没功夫去追究它的真假，一样津津乐道，乐此不疲。有的说是贺家意图陷害老相，趁机谋夺相位，有的说是萧家嫉妒海家的权势，联合贺家欲取而代之，如此种种版本不一的流言蜚语，转眼间就将贺甫荣和萧云朝置于极其尴尬的境地。

    事到如今，即使两人再愚钝，也能看出幕后有人在操纵着这一切。

    但是，皇帝的一番搜寻察检尚且徒劳无功，又何况他俩？因此，他们只得一边紧锣密鼓地和手下幕僚商议，一边和宫中的内线联系，一心想弄清皇帝的意图。

    对于众多的传言，海观羽便是想置之不理也不行，不说房里堆了一尺高的信，就是成日里登门造访的门生故旧也让总管海宁焦头烂额。海观羽为官多年，始终不离朝廷中枢，自然不会料到自己和皇帝的一出双簧能造成诸多海氏门生如此大的恐慌。想来这些人托庇于海家门下多年，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引起他们的种种猜测，更何况朝廷这么大的动作。

    然而，隐在暗处的那人及时地偃旗息鼓，这不得不让海观羽警惕万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为莽夫也，此人多年隐忍未发，一朝事未成而再次雌伏，足可见能屈能伸，绝非普通阴谋之辈，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他了。只看他能只手掀起京城如此大的场面，散布这么多谣言，使得朝官人心惶惶。贺萧两家不敢露头，就可知此人对朝局廖若指掌，消息灵通处怕还在那些权贵之上。

    海观羽重重叹了口气。信手拿过一边的空白奏章，无奈地提起了笔。重重地蘸墨之后奋笔疾起来。他是不得不上皇帝，放任此等情势发展下去，大臣人人自危后必定引起朝局不稳，那自己的这番苦肉计白费不说，还会成为千古罪人。还是退一步好了。皇帝想必是一时无法下台，这才迟迟未做出决断，还是自己担一点干系好了。

    洋洋洒洒地完成了一篇不短地文章，海观羽满意地细细浏览了一遍，又轻轻吹干了墨迹，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封在密匣中。见这边的事情已毕，他高声唤道：“门外是谁在伺候？”

    只听门外传来一个小厮恭谨的声音：“回老爷，是奴才海平，老爷有什么吩咐？”

    海观羽沉吟了一阵，海平平日一向勤勉。差事上也算是经心，此事就交给他去办好了，横竖密匣这玩意安全得很。算起来他也已经好久没有动用密折专奏之权。往常还是入宫地次数多些。当初经手这些的小厮又因为各色地差错都打发去了庄子，因此不得不启用新人。“你进来，我有要事让你去办。”

    海平推门而入，必恭必敬跪地先行了礼。这才起身垂手侍立。他是海家的家生奴才，在房伺候也已经四年了，虽说不得十分信任，月例也只是普通，但很少有怨言，因此在海观羽频频调换房的小厮时，他总是能侥幸留下来。须知海家家规极其严厉，一个举止失当就可能被打发到各地的庄园充当苦役，因此他能熬住四年已是颇为不易了。

    海观羽把密匣在桌上一搁，面色严肃地吩咐道：“把这块腰牌拿好，你把这东西送到宫城外的司密监。记住，路上只许看，不许胡言乱语。若是差事办完了，回来后去帐房支一笔犒赏。回头叫上府中地那几个护卫，他们自会护送你到宫城外，应该不会有任何差池。”说完掷过一块银色的腰牌，上边用小篆刻着几个醒目的字。

    海平双手接过了海观羽扔过来的腰牌，心头一凛，他当然知道事情的轻重，只是干这差事，除了谨慎还是谨慎。虽然奖赏和月例都比之普通下人丰厚许多，但只要一个不小心，看见一点不该自己看到的东西，或听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传闻，嘴上再没一个把门的，结局一定是极为凄惨。不过老爷既然吩咐下来，他便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奴才一定尽心竭力办好这趟差事。”海平低头应道，脸上的神色复杂至极。

    海观羽自难领会一个下人地心思，嗯了一声便指指桌上的密匣。

    “东西就在这里，你现在就去办！”海平战战兢兢地捧起密匣，匆匆转身离去，出门的时候一个踉跄，几乎摔倒。海观羽若有所思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如今倒是那些护卫还可靠些，毕竟都是多年地老人，而且也经过皇帝的认可，只有办差的小厮难以拣选，干脆赶明儿让皇帝赐一个人算了，横竖那位至尊也是多疑的性子。

    仅仅一个时辰后，皇帝便取到了海观羽地密匣，在确认其上的锁具完好无损后，他这才拿出了一把极为小巧的钥匙在锁孔中轻轻一转，径直打开

    了臣子。海观羽的奏折虽然并没有长篇大论，但上面字字句句都很合他的心意，不愧是相伴几十载的老臣，在猜度君心上实属不凡。皇帝满意地合上了奏折，心中却在计较着此次的得失。

    他随意拿过一张白纸，一连写了好几个名字。由四川一省的变故而牵涉到整个朝局，为的却只是孙雍几句微不足道的话，其人实在可诛。

    皇帝心念一转便定了孙雍的死期，提起朱笔在孙雍的名字上一勾，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贺甫荣，萧云朝，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对他们俩来说，此次的教训不可谓不深。为了牵制萧家，他重新恢复了贺甫荣的官职，还额外纳了贺雪茗为妃，眼下看来确实为自己省了麻烦。不过内斗得太深则于社稷不利，这才衍生出自己这次对四川的雷霆处置。那些地方的空缺也得好好填补一下才行，只看萧云朝处心积虑地命吏部草拟的那份述职名单，就知道他对于不少地方势在必得。

    那就看看都有些什么人，皇帝提笔又写了不少名字。淅江巡抚方明渐、江苏布政使左凡骡、山东布政使闵致远、甘肃布政使郭汉谨，这几个人都算有些背景的，其他几个微不足道的暂且不用关心。方明渐是已经定下要去就任陕甘总督的，皇帝对于萧云朝提议让秦西远调任两江还是很满意的，毕竟江南乃赋税重地，还是换自己的心腹更可靠些。秦西远虽然年岁已偏大，但忠心可保无虞，总比那些总是盘算自己利益的家伙好得多。皇帝划去了方明渐的名字，又在其上标注了陕甘两字。

    对于左凡琛这个名字皇帝并不陌生，当年迎娶了东阁大学士金祈北的女儿，这一回儿子左晋焕又高中二甲传胪，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可惜此人和贺甫荣走得太近，用起来不得不额外当心，不过他的儿子左晋焕和风无痕走得似乎挺近，而且还投了海从芮的缘法，倒是很难得。不如破格提拔一下左晋焕好了，至于作父亲的就原地不动，等将来再接任江苏巡抚，横竖他现在干的就是巡抚的差事，那个老态龙钟的现任巡抚就让他在呆一段时间好了，也算给老臣一个面子，等他一到致休年龄，再把左凡壤提上来。

    下一个就是闵致远了，此人年年考评都还过得去，但政绩却只是普通。外头对他的传闻着实不少，其敛财的行径层出不穷，皇帝也屡次收到过密报。只是闵致远和风无候关系密切，自己虽然不喜，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风无候一向还算安分，皇帝也不想闹得太过了。只是前几日有密探来报，闵致远居然暗地里拜访了宁郡王府，这倒有些可虑，此人实在太会钻营了，还是趁早打发他回山东去算了，免得多生事端。话说回来，无惜做事也太不谨慎了，交接外臣也得看清来历，怎能随意？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有些不满。

    最后一个就是最棘手的人，郭汉谨，皇帝一连念了三次他的名字，显然想到了当年的事情。在用人这一点上，风无痕倒是和其他皇子不同，若是换了别人，这等获罪甚深的人早就弃置不用了，哪还会费心为他调缺？先是大力举荐郭汉谨就任甘肃布政使戴罪立功，不满两年，又通过萧云朝再次让他进京述职，怪不得能让别人对他死心塌地。皇帝露出一丝奇特的笑容，就说自己当初指给他的八个侍卫，转眼间全都成了他的心腹，什么有用的消息都传不回来，倒让自己这个父亲始料不及。

    这几年来，风无痕的作为可圈可点，在诸皇子中也算颇为出众的。

    郭汉谨能在甘肃那个地方做出政绩，就依着吏部的建议，为他调缺好了。皇帝思量了一阵，终于在下面标注了两个字——四川。胡南景如愿以偿地接任了巡抚一职，郝渊盛罚俸降级，再调一个郭汉谨过去，想必互相牵制之后，他们也不敢乱来。

    处置完这一拨事情之后，皇帝又想起了在淮安的两个儿子，年关将近，也该是调他们回来的时候了。即便这些儿子再不肖，也是自己的骨肉，面上不能做得太过了，新年团圆的规矩不能破坏。皇帝一边想着种种烦心事，一边琢磨着将来的打算。

    不知不觉间，宛烈二十七年已经逐渐近了，凌云最严酷的时期，就从这一年开始定下了基调。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五卷 党争 第四十二章 定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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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一章 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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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将到来的宛烈二十七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喜庆的时候，八皇子风无景和九皇子风无伤如愿以偿地回到了阔别将近一年的京城。几位入京述职的地方官员也基本上都是皆大欢喜，闵致远和左凡琛原地不动，方明渐升迁陕甘总督，郭汉谨平调四川，这个结局比先前的猜测更佳，因此他们都在京城过了一个好年。方明渐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在风无言再三担保之下也就只得作罢，毕竟品级上了一步，将来也有调缺的机会。

    风无痕是收获最丰厚的一个，郭汉谨平调四川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卢思芒也在其后的旨意中升任淅江布政使，前任布政使则是填补了方明渐空下来的巡抚位子。横竖事情已定，因此郭汉谨年前也未去上任，而是安心在勤郡王府中过年，倒也其乐融融。

    腊月二十八日这天，风无痕在府上摆了几十桌筵席，府中的上下人等个个有份。这一回无论是庄子上的收益还是越罗两家的孝敬，亦或是郎哥那边的灰色收入，都足以维持王府三年开销有余。因此，阖府伺候的下人皆得了丰厚的犒赏，一个个笑吟吟地穿梭在筵席中，频频举杯祝酒，当然句句话不离歌功颂德。要不是风无痕的收留和慷慨，这里的大多数人恐怕还在外头辛苦地挣命。

    里头的四桌则都是王府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为了男女大防，风无痕事先命人在中间用屏风隔开，女眷另设了一桌。但言语自然是无忌，里头的莺莺燕燕俏言软语不断，听得外人心生遐思。陈令诚和师京奇都是在这边过惯了年的人。因此还不觉什么，郭汉谨却有一种如坐针毡地感觉。虽然是寒冬，额上的汗珠却时不时地现出踪迹。

    “汉卿，用得着这么紧张么？屋里虽然烧着地龙，但你早就脱了大衣裳，不至于热成这个样子啊！”由于这段时日彼此相处得熟悉了。因此师京奇也就直呼郭汉谨的字，此时他带着调笑之色，伸筷子便在汤锅里挟了一个诺大地鸡腿，狠狠地塞在郭汉谨碗中。“好了，你自己的家眷也在里头，用不着做出这幅模样？”

    郭汉谨这才回过神来，他想起自己把家眷留在京城，一直托风无痕让人照拂，居然到现在还未道谢，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他突然站起身来朝着风无痕深深一揖。“殿下，这几年来多亏了您时时遣人问候拙荆，又不时送些金钱物品周济。恐怕下官在甘肃也不能呆得安宁。”郭汉谨言语间已是泪光闪现，显然是想到了当初丢官时地落魄。他举起酒杯敬道：“殿下，下官无以为报，自当尽心竭力巴结好差事。绝不丢您的脸，这杯酒我先干为敬！”他仰头一饮而尽，一滴晶亮的泪珠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师京奇见郭汉谨露出尴尬的表情时就知自己失言了，谁料这人竟突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心中也顿时酸楚难忍。郭汉谨好歹是为官多年，积蓄颇丰，即便丢官，一时之间家中老幼不会尝到饥猩的滋味，而他落魄地那会却几乎流落街头，衣食无着。若非风无痕收留，他的结局便很有可能是沦落成街头的饿殍，然后直接送到化人场，连全尸都不会留下。

    想到这里，师京奇也立了起来，同样是深深一揖。“殿下，我和郭大人也是一样，倘若不是您慧眼相中了我，恐怕下场只有比郭大人更凄惨。我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唯有不离不弃才能表达我心中的感激。”

    他伸手高举手中的酒杯，抬头猛灌了下去。

    风无痕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两人心中的感激，只是相比从他们身上得到的收获，自己付出的只是一丁点而已。他举杯笑道：

    “今日乃是佳节前夕，你们两个说这些作什么，实在是大煞风景，……”话仅仅出口了一半，便再也续不下去了。他一连满饮了三杯，这才掩饰住脸上的伤感情绪。

    陈令诚毫不在意地继续消灭着桌上酒菜，筷子不住地在盘碟间跳动，几乎是顷刻间，不少地方原本堆得甚高地菜肴便凭空矮了下来。旁边的冥绝也一样不含糊，一声不吭的只顾喝酒吃菜，旁边空着地酒壶足足好几个，看得徐春暗自咋舌。其他几个侍卫也是一副模样，饿鬼投胎似的哄抢着桌上众星攒月般的各色佳肴，仿佛晚了便再也吃不到了。

    风无痕一低头才发觉下头的异状，不由又好气又好笑，这帮人还真是始终一

    个样，不过刚刚涌起地那阵愁绪也很快无影无踪。见师京奇和郭汉谨还在怔怔地想着往事，他不由出口提醒道：“你们两个若是还不坐下，今晚可是要饿肚子了！”与他的言语相配合的便是两个倒在桌子上人事不知的侍卫，看来他们喝得着实不少。

    郭汉谨和师京奇这才注意到桌上杯盘狼藉的样子，不禁相顾愕然。

    只听凌仁杰嘴里含着一块鹿肉，含糊不清地说：“难得今日殿下恩典，你们两个却不会好生享用，真是那个什么……暴殄天物！”他好容易迸出一个四字成语，便又开始大嚼起来，丝毫不管上头那两个人难看的脸色。郭汉谨一屁股坐了下来，随手捞起刚才师京奇挟过来的鸡腿，也不客气地大吃起来，嘴里还不知嘀咕着什么。师京奇更是直截了当地从冥绝那边抢过一壶美酒，也不用杯子，径直往嘴里灌。“今朝有酒今朝醉！还是你们这些武夫想得简单！”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听得风无痕不禁莞尔。

    正当风无痕等人沉浸在这种温馨的气氛中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范庆承的声音。“殿下，八殿下和九殿下联袂求见！”房内的众人不由一愣，家家都在忙着过节的时候，这两位刚刚回京的皇子来这里干什么？

    风无痕自忖平日和那两位并没有什么交情，但也不想怠慢客人，思索片刻便吩咐道：“你去请两位殿下进来，顺便让他们包涵一下，今日府内上下同庆，若是有人失了礼，请他们不要见怪。”

    风无景和风无伤一路进来，已是见到勤郡王府中张灯结彩，四处都是筵席。不少仆役频频举杯四处乱转，竟是全无了平日的恭谨，看在这两位眼中，不禁责怪风无痕过分放纵了他们。但这是别人的府邸，风无景和风无伤自不会愚蠢地去指手画脚，更何况风无痕预先打了招呼，两人也就权当没看见这些人的失礼。

    直到进了内花厅，他们才发现令人惊愕的还在后头。只见筵席上的不少侍卫已是头重脚轻，见了两位地位尊贵的皇子进来也没有什么反应，仍然自顾自地喝酒挟菜。风无痕倒是礼节周到，亲自起身迎道：

    “八弟和九弟今日怎么如此好兴致，居然到我的府邸来转转？这几天年关将近，你们回京我也没去相迎，实在是对不住了。”他见两人的目光始终在那帮侍卫身上乱转，不由苦笑一声道，“这些人都喝多了，难得能丢下一次上下之分，因此未免都放恣了些，你们不用管他们。”

    风无景刚刚开口叫了一声七哥，就见风无伤撇开两人，自顾自地随意走到一个醉倒的侍卫身边。他本就是个好事的，冷不丁地作了个鬼脸，那侍卫果然毫无反应。他这才回头笑道：“想不到七哥身边这几个忠心耿耿的人全都成了这样，若是此时来了刺客，可是真的不得了。”

    风无景不待风无痕发话，便板起脸训斥道：“九弟，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居然胡说八道，这不是成心和七哥过不去么？”他一边喝令风无伤闭嘴，一边陪笑道，“七哥，九弟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只不过是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风无痕早就领教过这个老九的嘴舌功夫，哪会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即便心底着实不快，也不由一笑而过。“自家兄弟，若是真想这么多，还不琐碎死了？倒是今天你们两个一同前来，究竟是有什么好事要带挈我这个作哥哥的？”风无痕着实弄不清两人的来意，又不想在这个日子打哑谜，因此只得直截了当地问道。

    “当然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风无伤似乎完全忘了刚才自己的言语失当，挤眉弄眼道，“七哥若是看了，一定会感谢我们两个的好意。不过这边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你随我们到前边去看看那东西如何？”

    风无痕倒有些疑惑了，回头看看桌边醉得东倒西歪的一群人，又打量着风无景神秘莫测的脸色，这才无奈地摇头道：“真是不知道你们俩捣什么鬼！好，八弟九弟，就劳烦两位前边带路怎么样？”他装腔作势地弯腰唱了一个肥喏，这才站起身来。

    风无景和风无伤不禁相视大笑，三人说笑着就前后出了花厅，谁也没注意到刚才还醉意朦胧的冥绝仿佛突然恢复了清明。只见他放下了爱不释手的酒壶，伸手摸了摸身上的装备一样不缺，这才悄悄跟了上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一章 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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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二章 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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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门口放着的一大堆箱子，风无痕不禁皱起了眉头，风无景和风无伤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一旁的两人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挤眉弄眼地一笑，风无伤这才凑近前来，低声透露道：“七哥，里面的东西是有人托我们哥俩孝敬您的，您不妨打开看看是否合意？”

    风无痕心中一惊，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你们两个是什么意思？”他冷冷地扫了两个心怀鬼胎的弟弟一眼，“父皇早有严旨，皇子不得私下收受外人礼物，违者以贪贿论处，难道你们不知道么？趁早把东西还给别人，莫要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由于和两个弟弟交往不深，他也不好过分发作，若是换了旁人，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怕就是少不了的。

    风无景仿佛早料到了兄长的震怒，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突然冒出一句话。“七哥，你用得着这般做作吗？人家可不是白送你的东西，不过是想向您讨个情罢了。若非您手底下的那两家人太过能干，人家会眼巴巴地送这么一份大礼？我们兄弟俩就是想收还没这个福分，您可倒好，送上门的好东西还往外推。”

    风无痕陡起警觉，风无景显然是话中有话，但越罗两家和自己的关系举凡是京中豪门都清楚得很，那些大家族决不会有这种服软的话。再者自己也多次派人告诫过两家行事需谨慎小心，还另外派人将他们引荐给了京城的不少权贵，断没有轻易得罪人的道理。他突然想起风无景和风无伤刚刚从淮南归来。那这些东西也许就是当地地大户托他们带回来的。

    “八弟，九弟，东西是你们从淮安带回来的？”风无痕紧盯着眼前这两个似乎不怀好意地弟弟。面色凝重地问道。

    风无伤也不再卖关子了，横竖除了自己府上送东西过来的心腹。这里也没什么外人。他随手掀开一个箱子，只见里头装着地都是各色土产，黑不溜秋地不甚起眼。“那尹家也穷得很，居然拿这些东西来打发您这个天潢贵胄，实在是小气得很。不过这些玩意您就算收了也算不得贿赂？”

    风无痕不禁气结。倘若这些箱子里都是这等货色，那是连几百两银子都不值，更不用提贪贿了。不过风无伤提到的尹家却让他留了心，倘若没有记错，那可是淮南世家，应该不会千里迢迢地托两位皇子带些这种东西来。他也懒得多问，自己径直一个个箱子地翻检起来。

    风无景和风无伤早在东西送到时就胡乱搜了一遍，将好东西都分拣了出来中饱私囊。他们本就对尹家的行为极度不齿，现在有了机会，决不会让这家人轻易巴结上风无痕。不过为了各方面考虑。他们还是看在自己收了不少好处的份上将东西带到了京城。至于其他权贵那边，他们俩也遣人送去了东西，只不过大多数珍宝都认在了自己名下。这样送礼也甚是体面。反正尹家绝不敢和两位皇子过不去，吃一点亏也只是活该。

    最后一箱东西稍微值钱些，但不过是普通的绫罗绸缎，只有一柄镶金地玉如意还贵重一点。风无痕暗自佩服那个整理东西的家伙。居然能将各色杂物玩意堆在一个箱子里，也不知是啥心眼。他拿起那柄如意，随意在一个突出的金饰处用手指敲了两下，那种空洞奇特的声音顿时让他愣了神。“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他疑惑地抬起头来，目视两个弟弟。

    风无景和风无伤顿时一呆，两人是看这些东西太寒酸了才将不少稍稍值钱的东西塞在里头充数，这柄金玉如意也就这样才搁在了里头。身在皇家，这些东西实在看得不少，因此两人对此不屑一顾，想不到风无痕却好似看出了名堂。风无伤立即凑了过来，唯恐天下不乱地建议道：

    “七哥，发现玄虚就砸开试试，横竖这是不太值钱的玩意。”风无景也露出了相同的神情，只是他不好意思学弟弟的厚颜，因此没有表现得那么猴急罢了。

    风无痕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这才动手挤压起那块可疑的金饰，怪不得起初一眼看去便觉得奇怪，原来是这如意地头部实在太大了。无奈那东西结实得紧，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撼动半点，只能无奈地听了风无伤的主意。风无伤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一个石块，一脸企盼地交给了风无痕，眼巴巴地见他砸了下去。

    风无痕将石块瞅准那如意砸了下去，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后，如意果然裂了开来，碎片四溅中，三人都瞥见了那朦朦地黄色微光。此时已是夜晚，院子里张灯结彩也煞是光亮，但却丝毫掩不住如意碎片中的那点光芒，风无景和风无伤早就呆了，面面相觑地呆在原

    地，眼睁睁地看着风无痕弯腰将东西捡了起来。

    “居然是两颗夜明珠，好大的手笔！”风无痕只看了一眼便赞不绝口，“还说淮南老是闹灾荒，那些富商巨贾可是丝毫不逊于其他各省，怪不得有徽商这一说。”

    风无伤这才恍过神来，不禁啧啧称羡道：“七哥真是好福分啊，我只是在父皇那边看过一颗真正的夜明珠，听说是贡品，价值万金，没想到这次那尹家一出手便是一对，真是豪阔！”不用掩饰，他地语气便有些酸溜溜的，仿佛在叹息什么。

    风无景自然知道弟弟在想些什么，他自己何尝不是有着同样的遗憾？只是时机不再，更何况这等稀世奇珍，落在自己手里只会招人疑忌，尹家更不会善罢甘休。不过，风无痕也休想独占，只要自己把他收受夜明珠的事情捅出去，他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风无景这边正打着如意算盘，却没注意到风无痕微妙的表情。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这点道理风无痕自然知道。若是尹家没有其他事情需要托付自己，或是另有企图，决计不会送出这等厚礼，什么越罗两家抢了他家的生意，完全是一番托辞。他不住摩挲着手中两颗浑润光圆的珠子，仿佛在欣赏着这种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心中却已是打定了主意。不说旁边还有两个目击者，就凭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大礼，不禀报父皇就铁定自惹其祸。

    风无痕正想开口明示将此物上交，谁料一股奇痒沿手臂向上延伸，转瞬间就让他浑身麻痹，竟是仅仅吐出“不好！”两个字就颓然倒地。

    旁边迅疾无伦地窜出一条黑影，恰好赶在他落地之前扶住了已经有些僵硬的身躯，正是一直隐伺在侧的冥绝。但风无痕显然无法在握住手中的两颗明珠，只见宝物应声落地，却奇异地并未破碎，只是满地乱滚。

    风无伤正想上前捡拾，却被风无景一把拉住，并以目示意其不要轻举妄动。只见冥绝焦急地看着已经几近昏迷的风无痕，一只拳头已是捏得紧紧的，显然是愤怒至极。风无景心道不好，愣愣地问道：“七哥究竟怎么了？”风无伤这才瞥见了风无痕发青的脸色，顿时也吓傻了，联想到刚才诡异的一幕，他不禁脱口而出：“难道那夜明珠上有毒？”

    冥绝没有答话，但那铁青的脸色足以说明一切。刚才他已经竭尽全力将真气输入风无痕体内，却没有任何反应，别说驱除毒素，便是连那股剧毒到了哪里都无法找出来。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眼前面目可憎的两位皇子，仰天长啸了一声。那音色划破寂静的夜空，几乎是顷刻间，几条人影先后掠了出来，一马当先的正是徐春。

    “发生什么事了？”他刚出口问了一句，便瞥见了风无痕正倒在冥绝怀中人事不知的样子，不由大惊失色，“殿下怎么了？”

    冥绝咬牙切齿地答道：“你问他们两个！居然敢用淬毒的珠子来谋害殿下，实在是居心叵测！”

    风无景和风无伤闻言吓了一跳，正欲出言反驳便觉眼前一花，只见凌仁杰和石宗双双站在两人跟前，脸上几乎是可以凝得出霜来。“两位殿下，可否解释一下其中经过？”凌仁杰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但听在两位养尊处优的皇子耳中，却理所当然地成了冒犯的表现。

    风无伤怒不可遏地斥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质问本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卫，即便七哥有什么差池，那也是他自己碰到的毒物，与我们哥俩何干？”

    “只怕这毒物是人处心积虑事先放置好的，否则哪会有这般猛烈的效果。”后面传来了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只见陈令诚一手捏着一颗“夜明珠”不缓不急地走了过来，“单单这两颗珠子便不是普通人能得到的东西，你们居然还说是殿下自己碰到的毒物？若非有人蓄意谋害，又怎会找到这苗疆独有的五毒珠？”

    风无景和风无伤同时脸色大变，异口同声地叫道：“五毒珠？这不是稀世珍宝夜明珠吗？”

    陈令诚见两人神色不似作伪，心中更为疑惑。“寻常人很容易将它们当作是夜明珠，因为它们一样可以在夜色中大放光华，但却是有本质的分别。这东西剧毒无比，可以取人性命于无形，因此才有五毒之名。”

    冥绝不耐烦地听着陈令诚的话，好容易才寻到一个空子，连忙求救道：“陈大人，你还废话那么多，殿下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你再不施救，恐怕就来不及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二章 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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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三章 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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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春等人也脸色奇异地看着陈令诚，这位平常对风无痕的安危分外经心的副医正，居然在他生死未卜的时候还有这等闲心解释五毒珠的缘由，这让他们难以释怀。陈令诚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才弯腰伸手往风无痕右腕一搭，脸色变幻不定，好半晌才冒出一句话：“殿下还真是命大。”

    包括那两位皇子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陈令诚这算什么话，难道非要风无痕一命呜呼才算正理？冥绝的一双眼睛更好似能杀人一般在这位太医身上来回扫射，显然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你们懂什么！中了五毒珠的剧毒，除非天赋异禀，否则即刻身亡，谁都救不回来。老夫刚才只是怕殿下已然不治，为了安心，只能自欺欺人地先解释一番。”陈令诚言语间双手竟在微微颤抖，众人不禁悚然动容，谁都没料到事情真的如此凶险。

    “那此毒究竟能否根治？”冥绝不耐烦地问道，他可不管什么天赋异禀，只要能将主子救回来，就是让他将面前的那两个皇子杀了作药引，他也绝无二话。其他人也同样用企盼的目光看着陈令诚，而风无景和风无伤的目光则是殷切中带着恐慌。须知今日之事全由他们而起，若是风无痕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两人已是分外后悔当初的冲动，此时想来那个尹千杉实在可疑，说不定送了这一份人情给他俩也是不安好心。

    “唉，殿下能撑住已是难得。究竟能否根治老夫也没有把握。”

    陈令诚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事必须尽快禀报皇上，苗疆五毒珠乃是天下毒性至猛之物。若是轻易流传在外，恐怕遭殃的还不止殿下一个。”他颇有深意地扫了身旁的两个皇子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非同寻常地阴寒，显然此话意有所指。

    徐春等人点头称是，而风无景和风无伤则是立刻魂飞魄散，此事若是禀报了皇帝，他们两个就真的完了。然而此时身在勤郡王府。便是想抵赖也寻不出法子，那几个虎视眈眈的侍卫早已将他们手底下那几个抬箱子地人拿住，看来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两人此时算是真正体会到了此中深意，妄想靠贪贿地罪名来扳倒风无痕，到头来却是连累了自己。

    “幸好刚才冥绝用真气护住了殿下心脉，虽然不能根治，但是成功激起了殿下体内的生机，如今虽然仍未离危险，却不至于危及性命。”

    陈令诚一边说话一边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一把扯开风无痕的外衣，立刻闪电般地扎下针去，手法之迅捷让几个武学上都是顶尖的侍卫目瞪口呆。这等时刻。谁都看得出来，陈令诚地另一种造诣实在是登峰造极。

    由于几位王妃还在花厅未曾赶来，因此诸人趁陈令诚医治的功夫商议了一阵，最终还是凌仁杰被选了出来进去报讯。只见他苦着一张脸。

    极不情愿地向里头奔去，嘴里还不知在咕哝着什么。这边的几人则是呈扇字型围住了风无景和风无伤，目光中满是敌意。至于王府的几个门子，徐春特意派人前去看着，唯恐他们在事情还未定之前传出流言。

    闻讯而来的海若欣等四女虽然已是有些心理准备，但见了丈夫生死未知的惨状，全都花容失色，只能强打着精神硬撑着，但眼睛已是红红的。“陈大人，全靠您了，若是殿下能安然无恙，您就是王府的恩人！”海若兰竟是第一个开口，话没说完，便扭转了身子，偷偷地用帕子拭泪。

    “什么万一，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无事！”海若欣的言语中蕴含着一种勿庸置疑的意味，只听她斩钉截铁地道，“别以为算计了殿下便能有好下场，即便他现在仍是昏迷不醒，只要王府中尚有我一日，那些暗地里做些卑鄙勾当地小人便休想讨得好去！”正在气头上的海若欣终于摆出了王妃的架子，言语间丝毫不给风无景和风无伤半点面子，显然动了真怒。联想到海观羽最近一直在家闭门思过，像海若兰这等了解她心情地人都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脾气终于上来了。

    海若欣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咬咬牙道：“徐春，你现在派人就随我进宫，把这两位殿下也，请，上，我倒要看看，在圣驾面前，他们还能如何狡辩！陈大人，你把那劳什子的五毒珠给我一颗，说不定父皇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不着痕迹地取人性命！”

    风无景和风无伤在这位堂堂正正的王妃面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狼狈万分地被“押送”上了一顶绿呢官

    轿。依照海若欣地吩咐，其他三女在府中先压住大局，另外派人去请医正沈如海，若是可能，众人恨不得将整个太医院搬到王府。因此等海若欣走后，王府忙成了一团，原本喜庆的气氛无影无踪，范庆承犹如救火般来回赶场，好容易将议论纷纷的下人全都镇住了。

    此时宫门早已下钥，但海若欣扬手便是皇帝御赐的金牌，守门的禁卫只得放行，几个扈从的侍卫以及两位皇子心中却着实犯起了嘀咕。这种御赐金牌皇帝只颁给了几位重臣，风无痕压根就还轮不到，此时海若欣能拿出这种玩意，可想而知海观羽多么宠溺这个孙女。风无景和风无伤暗暗叫苦，这等天之娇女最是记仇，眼下几乎害了她的丈夫，这冤仇可是结的大了。

    六宫都太监石六顺刚刚服侍皇帝就寝就听到了小太监来报，勤郡王妃海若欣惫夜求见，说是有要事，他立时便感到头疼起来。海若欣的任性是京城人尽皆知的，这小两口新婚后没闹别扭就已经让众多的名门公子奇怪不已，没想到时隔四年，今天还是闹进宫来了。他哪敢拦着这位姑奶奶，因此忙不迭地打发手底下的小太监去迎着，一边硬着头皮去报皇帝。

    皇帝今夜正是宿在凌波宫，谁料还未和萧氏缠绵一回，石六顺就煞风景地在门口呼唤，火气立时就上来了，便是萧氏也暗骂石六顺的不知机晓事。“究竟什么事？都已经几更天了，大呼小叫算什么体统？”

    石六顺一听便知道皇帝气性不好，但他也不敢放任海若欣在那边干等而置之不理。“启禀皇上，勤郡王妃在外边求见，若是有要紧的大事。奴才不敢擅专，只能打扰皇上安眠，奴才万死！”

    皇帝不由皱紧了眉头，身旁的萧氏也愣住了，海若欣平时礼数从来不缺，婚后也没使过小性子，今儿个究竟闹得哪一出？皇帝沉吟半晌，这才吩咐道：“你将这丫头领到凌波宫来，朕倒要弄明白，深更半夜的她把丈夫撇在家里，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石六顺如蒙大赦，答应一声后立即扯过一个小太监，吩咐他去传话，自己却必恭必敬地守在了门口，另外又打发了人去请柔萍。皇帝既然吩咐在凌波宫见海若欣，那瑜贵妃萧氏也一定陪在身边，自己得千万小心伺候才是。果不其然，皇帝便在里头传人伺候，一脸睡意的柔萍立时打起了十分精神，待两个贴身小太监进去后，便等待着自己主子的召唤。

    一阵手忙脚乱后，皇帝和瑜贵妃终于得体地一前一后出了寝宫。石六顺偷觑两人面色，情知他们都心中不喜，不禁缩了缩脑袋，希望海大小姐不是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闹就好，否则可要吃排揎了。

    海若欣却也聪明，一进殿便把风无景和风无伤一起拉了进去，跪下见礼完便开始抹眼泪，倒让皇帝和萧氏都摸不着头脑。皇帝见另两个儿子一脸尴尬和惶恐，跪在下头连身躯都有些颤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不寻常。若是普通夫妻拌嘴，海若欣绝不可能把两个不相干的皇子扯进来，看来是出事了。他不安地瞥了萧氏一眼，这才开口问道：“欣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惫夜进宫，总不是为了来哭闹？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妨说出来，父皇给你作主！”

    “父皇，无痕，无痕他被人毒害了，陈太医现在还没把人救回来，您得给儿臣作主啊！”海若欣再也难以掩饰面上的悲色，猛地失声痛哭道。

    这句话一出口，别说皇帝和萧氏，便是四周侍立的太监宫女也全都愣了，一个个难以置信地瞪着海若欣。萧氏一怔之后竟然不顾皇帝在场，霍地立了起来，“欣儿，你别光顾着哭，是谁如此大胆，居然敢毒害皇子，他就不怕诛九族么？”

    “母妃，您不用问我，就问问这两位尊贵的殿下好了，若非他们今晚莫名其妙地上王府送礼，无痕也不会至今生死未卜！”海若欣的话突然变得无比尖酸刻薄，目中的怨毒之色尽显无遗，“若是无痕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赔得起么？”

    皇帝也顾不得海若欣的言语失当，铁青着脸盘问起风无景和风无伤来。随着两位皇子一五一十地供述出事情经过，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连一向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萧氏也煞白了脸。若非见皇帝同样震怒，她恐怕根本就难以自制心头怒火。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三章 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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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四章 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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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海若欣内心希望皇帝不要大张旗鼓查办，毕竟风无痕不知何日能恢复，对于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各省班底而言，这无论如何都是一次重大打击，但面对盛怒的皇帝，她只能将话闷在心底。若是说之前的数次刺杀几乎都是在外省，几位皇子最后也都是平安归来，就连风无言和风无候那次在京城遭遇的大变也不过是有惊无险，哪像此次一般诡异？可怜风无景和风无伤一心想在父皇面前谋一个脸面，到头来遭到狠狠的一顿训斥不说，还几乎被革去了王爵，所幸萧氏在关键时刻帮了两人一把。

    然而，瑜贵妃萧氏的说情并不只是作一份人情。对于她来说，风无痕早已成一颗弃子一跃升至了不可或缺的人物。倘若他真的丧命，那好不容易和海家维系在一起的纽带就全都没了，因此她对于海若欣那种激愤的神态不仅不以为杵，反而暗地欢喜。既然自己离六宫之主只差最后一步，那至少在面上便不能过于深究风无景和风无伤，萧氏的规劝虽然保住了两人的王爵，但却同样将两位皇子推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境地，因为皇帝将无可避免地在朝上揭出两人的私心。

    是日，皇帝毫不留情地在朝议上揭出了尹家派人给京城权贵送礼的经过，言辞尖锐至极，那些暗中收受了重礼的大臣，脸色俱是难看得很，青一阵白一阵地听着皇帝训斥。说到最后，皇帝话锋一转，声调也陡然提高了很多：“诸位爱卿。朕知道，收一个商贾的东西在你们眼中没什么大不了的，若非事情还有别样干系。朕根本懒得管。那尹家根本就是居心叵测，意图不轨！”

    朝臣顿时心中一凛。皇帝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可以想见，尹家离灭族便是不远了。只听皇帝几乎是用咆哮地声音怒吼道：“就在昨夜，有人替尹家送了朕的七皇子勤郡王风无痕一份大礼，不过。这份难得的，礼物，几乎送了他地命！谁能想到处心积虑地藏在一柄玉如意中的夜明珠竟是有剧毒之物？嗯，真正好心机，好胆色！朕地治下居然出了这等无君无父之辈，实在是好得很啊！”皇帝不禁气急而笑，那种刺耳的笑声在群臣听来无疑是最大的讽刺。

    萧云朝一早便从妹妹那里得了消息，惊骇的劲儿早就过去了，因此最快反应过来，一待皇帝发作过后，立即出列跪下奏道：“启奏皇上，尹家谋害皇子。罪同谋逆，应立刻派人严加查办，拷问幕后主谋。七殿下在府中遭遇毒害。其护卫也有失职之过，理应一并问罪，另委精兵强将。”

    萧云朝这番话中无疑是带了自己的小想头，虽然名为舅甥。但风无痕地勤郡王府竟犹如水泼不进的铁桶，直到现在他还一个人都安插不进去，心中未免气闷。再加上萧云朝对于冥绝这个大冰块着实厌弃，今次有了机会，恨不得立刻把这些人打发得远远的，好将自己的心腹安插进去。

    贺甫荣虽然听出了萧云朝的弦外之音，但他自忖从未派人干过此事，因此一幅泰然自若的样子。不过，他一听到老对头要求皇帝撤换风无痕身边的侍卫，顿时也来劲了。于公于私，萧云朝的意见都很合理，他也早就想往风无痕府里塞几个人，今次若是能趁机落实就最好了。想到这里，他也赶紧出列奏道：“皇上，微臣附议萧大人的意见，皇子遇刺乃是大事，这些侍卫护主不周，这才为七殿下惹来劫难，理应重重处置。”

    皇帝本来还有些意动，但见两人同时作势，心底立刻明白了两人的那点子小算盘。什么重重处置，还不是想为自己谋划？贺甫荣倒也罢了，毕竟和风无痕本就是不和，但萧云朝身为舅舅却当先提出了这种建议，不能不说是居心叵测。皇帝地脸色当即就冷淡了下来，锐利的目光朝其他朝臣射去，那些刚才还想跳出来的人立刻缩了回去，一个个噤若寒蝉。

    “那几个侍卫都是朕亲自挑选地，你们两个的意思是不是朕也同样有过？”皇帝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话，“萧云朝，无痕是你的外甥，这等危急时刻你不知道时时遣人慰问，反倒打起他的主意来，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皇帝一拍扶手，原本就不豫地神情更加冷肃，“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

    几句话顿时让两个权臣汗流浃背，谁知道震怒下的皇帝还能存着如此清醒的意识，自己的一点算盘居然被料得清清楚楚。两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连叩头谢罪，所幸皇帝并无意借题发挥，因此才躲过了一劫。

    “尹家图谋不轨已是一清二楚的事情，着安徽巡抚蔡怀章立刻查办，不分男女全部收监，等查清主谋后一体处置，其所有财产一律没入国库！”皇帝的话中带着浓浓的肃杀意味，仅仅一句话，曾经在

    安徽呼风唤雨的一个大家族就已经免不了抄家灭族的命运。然而，这帮朝臣想的却是如何从中捞取更大的好处。须知尹家传家已是上百年，金银珠宝和其他财产不计其数，若是能捞上一笔，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皇帝不屑地看着这些面目可憎的大臣，重重冷哼了一声。“鲍华晟！”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心腹重臣能当此大任，“你回去准备一下，后日动身前往安徽查办此事，务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查到底！”

    群臣顿时失望至极，鲍华晟的清正廉明仅次于如今尚未复职的海观羽，让他去安徽，别人捞油水的希望肯定汤了。不仅如此，安徽巡抚蔡怀章还得战战兢兢地伺候好这位钦差大臣，否则一个不好，自己的乌纱就别想保住了。鲍华晟却没注意到旁人嫉妒和殷羡的目光，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此事若是不能办得妥帖，届时不要说皇帝不满意，便是安徽的百姓也要指责自己草管人命。

    “微臣遵旨。”鲍华晟的脸上不经意地流露出几许无奈，尽管贺甫荣和萧云朝都圣眷不错，但比起自己来，两人庞大的势力却是皇帝最不喜的，真是有得必有失。只是面对皇帝的这份信任，他却总有心神不宁的感觉，只盼自己不负皇帝所托。

    如同海若欣所料，皇帝几乎将整个太医院最好的大夫全都“发配”

    到了勤郡王府，而沈如海和陈令诚两个官职最高，资格最老的则几乎是成天在风无痕房里琢磨病情，饶是如此，风无痕仍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四女轮流陪了几夜，始终觉得风无痕的心跳和脉搏都微弱无比，若不是他呼吸仍在，恐怕这些人就要失去最后一点希望了。

    其实风无痕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糟糕，一直习练不休的九炼阴阳罡就在这个时候发挥了那种保命的功能。正是那股生生不息的罡气和冥绝输进他体内的真气混合在一起，牢牢护住了他的心脉，因此尽管五毒珠的毒性剧烈无比，但一时半会还奈何他不得。

    旁人不清楚这些，陈令诚可是早就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眉宇间虽然忧心忡忡，内心却还是比其他人更笃定。不过，谁都知道如今朝局不稳，风无痕若是一直无法苏醒，那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点势力也会很快冰消瓦解。前日朝议上发生的事情多多少少传出了一点，陈令诚心中明白，不抓紧时间医治，那些权臣的后着就要一步步逼上来了。

    萧云朝却没有功夫再考虑风无痕的病情，那天在朝会上吃的亏已经不小，幸好贺甫荣也站出来掺和了一下，否则这脸就丢得大了。虽然皇帝没有再追究他的言行，但瑜贵妃却是派人狠狠告诫了哥哥一番，闹得萧云朝心烦意乱。若只是此事也就算了，谁知今日竟传来了他在保定的庄子闹出大乱子的消息，真真叫他火冒三丈。

    “究竟怎么回事？嗯，一帮只会种地的庄稼把式，居然敢造反？他们也不想想种的是谁的田地？减租免粮，真有这么好的事情老爷我也去种地算了！”萧云朝厉声呵斥道。

    只见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必恭必敬地跪在地下，仿佛没觉得萧云朝唾沫星子四溅有什么不对。“老爷说得是，那帮人真是不知感恩，都已经过年了还不想着交租子，反而纠集人手抗佃，简直是忘恩负义的畜生！”他说完这些，悄悄抬头看了看萧云朝的脸色，这才继续道，“只是这些佃户勾结了庄上的不少下人，听说有人已经往直隶总督卫大人那边递了折子，奴才寻思着是不是有人在他们背后撑腰。”

    “谁敢！”萧云朝咆哮道，“卫疆联区区一个直隶总督，倘若敢不将我放在眼里，他就不怕日后的那位不放过他么？”大约已是气急败坏，他也忘记了言语中的忌讳，直到话砸出来才醒觉到不对，但已是不能收回。“哼，大约他想着自己是海府的顶尖门生，有老师能护着他，也不想想海观羽已经见罪，没人为他撑腰子了！”横竖底下的人是自己的奴才，萧云朝也就不再摆虚的那一套，往常老相爷长老相爷短的称呼也丢了脑后，竟直呼海观羽其名。

    麻子中年顿感心中一跳，但立即装成什么都没听见。他左右不过是一个奴才，哪能管权贵中的勾当，无论是萧云朝还是海观羽，一个手指就能掐死十个他这种小人物，还是闭嘴的好，这个时候可不是阿谀奉承的时候。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四章 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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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五章 借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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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近几年来皇帝一连下过几道诏规劝豪绅地主减免地租，但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哪听得进去，便是朝中重臣的各处庄园，田租也往往比一般高出一至两成。不仅如此，只要攀附了这些大家，即便只是一个区区的家奴，也不用再缴纳人头税，因此自愿卖身的男女老少始终络绎不绝。

    萧云朝也是一样，他的心比其他权贵更黑，庄上的出产九成都进了自己的腰包，剩下的最不值钱的东西才能轮到那些佃户。再加上由于卖身契的缘故，这些佃户只能忍饥受冻，一年到头连一点肉末子都看不到。他们也曾想方设法去官府求告，奈何官官相护本就是世间天理，谁会搭理这些没财没势的乡巴佬，因此经常是不看状纸就乱棍打出。若是碰上气性不好的官儿，甚至还有被活活打死的。萧云朝甚至命人把手底下人的卖身契印了不少，直隶各处的官儿手中都有一份，就是防着他们去告。长此下来，这些穷苦人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无奈地在庄上挣命。

    谁也没料到，上任仅仅一年的直隶总督卫疆联却是一个硬汉，也不知是从哪里翻出来当年的旧档，对萧云朝如此压榨佃农的行径颇为不满，只是这些卖身契上清清楚楚按着众人的手印，因此也只能撒手不管。若不是那天他亲眼看见那血腥的一幕，说不定仍然只能无奈地看着这些可怜的人受苦。

    那天卫疆联正好闲来无事，也就只带了两个小厮在市集中闲逛。他虽然已是一品大员，但平日不常露面。保养得又极好，四十出头的年纪乍一看竟好似三十岁地年轻人，因此四处逛着也无人认出。走得累了。

    他恰好看见一个粥铺，看着里面人头攒动的样子。一时好奇也就命两个小厮远远地找一个地方看着，自己径直走了进去。

    一屁股坐下来才真正意识到了其中的嘈杂，卫疆联随大流叫了一碗薄粥，只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头，这里边地糙米磨牙得很。虽然闻起来有那么一股清香，但哪是他这种养尊处优惯的人喝得下去地？

    他刚放下碗，旁边便露出了一个似稻草般蓬乱的头，一张黑乎乎看不出本色的脸企盼地看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粥。卫疆联分辨了好一阵子，这才发现这破衣烂衫，衣不蔽体的竟是一个十岁出头地小女孩，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兴趣，他突然问道：“你几岁了？这么冷的天，怎么还穿这点衣服？”

    他见粥铺中的大多数都是平民，但衣着往往还能保暖。因此对于这个近似乞丐的小女孩分外好奇。那小女孩也不答话，趁卫疆联分心的当口，突然伸手端起了那碗粥。仰着脖子灌了下去。一碗刚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热粥转瞬间被喝得一干二净，小女孩仿佛还没有吃饱，竟然伸出舌头在碗内来回舔着，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小畜生。你怎么又抢客人的粥？”那个身材瘦高的老板几步冲上前来，狠狠地给了小女孩一个巴掌。“老子好心收留你，不让你受冻也就罢了，你居然敢一次次抢客人地饭碗？忘恩负义的小贱人，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来被你那狼狈样吓跑了多少客人？”

    那小姑娘本就瘦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一个巴掌下去脸顿时摔出去老远，脸也肿得老高。但她还是挣扎地站起身来，泪水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卫疆联心中不忍，一把拦住了老板还要挥下地手，板着脸斥道：“不就是一碗粥么，用得着如此打骂？不过是个孩子，我担待一些就是了。倒是她穿得这般褴褛，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板见卫疆联一脸卷气，衣着又整洁，因此也不敢冒失。“这位客人，不是我太苛刻。本来这粥铺就是小本经营，客人们不过是看着我这儿的东西便宜干净，这才时常光顾。这孩子又不是我的亲戚，收留她只不过是免得她冻死，因此晚上给她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至于吃地，你没看街上多的是乞丐，哪能让我帮着解决，我自己还有一大帮孩子要养活呢！说来真是造孽，堂堂天子近臣，居然这样压榨自己的佃农，如今也不知道有多少家要卖儿卖女来交租子，唉！”老板叹了口气，也不再和卫疆联啰嗦，自顾自地去忙活去了。

    卫疆联心中大震，早听说过直隶的不少庄园都有这等现象，怪不得今年保定街头多了那么多乞丐，光是饿殍每天就得送去化人场几车。听衙门里的差役说，今年还算是丰收，因此佃农还闹得不甚厉害，若是换了那等大灾的年份，整个直隶总督府的差役都会去帮各家王公大臣的庄园弹压，光是闹事的就吊死了不少。他还以为这些话不过是夸大其词，如今看来，这些权贵的作为实在是太过了。

    卫疆联一直师承海观羽，学的就是儒家的那一套大道理，出身又仅仅是小康，因此让他装作没看见是

    万万不可能的。他也不嫌弃那小女孩身上肮脏，弯腰扶起了她，硬是把她按在凳子上，这才对老伴吩咐道：“再来三碗粥，要稠一点的！”

    那老板经营这粥铺十几年，还从未看见一个衣衫不凡的官人能顾得上别人的死活，愣了半晌才忙不迭地去盛粥。小女孩也不客气，三大碗热气腾腾的粥下肚，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深深看了卫疆联一眼后，推开凳子就跪倒在地，咚咚咚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老爷，您救救我爹娘！他们被庄上的管事抓起来送了衙门，您就发发善心救救他们！”小女孩一边哀求一边号啕大哭，那股子辛酸劲让卫疆联一时无法恍过神来。

    老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两步。狠狠地斥道：“你还敢为你爹娘叫屈，想害死这位好心的客官不成？”他转过头来，面色凝重地对卫疆联解释道。“听说她那爹娘是萧大人庄子上领头闹事的，几个管事地爷们气不过。因此禀了知府大人，要杀一做百，煞煞那些泥腿子的威风。客人万万不可听这小贱人的，否则一身麻烦不说，自己还得吃挂落！”

    卫疆联地脸色已是异常难看。刚才听到的这些真是闻所未闻地惨状，他一拍桌子，霍地立了起来。“保定知府可是答应了？”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朝律例繁多，倒没听说过佃户抗佃要处死的。这还有没有王法？”

    他的声音并不低，顿时将其他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来，本来喧哗吵闹的粥铺顿时寂静无声。老板立时慌了神，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自己啰嗦这么多干吗，任凭这个呆子去和官府打擂台不就成了。现在倒好，传扬出去竟成了自己多嘴。想到这里，他连连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依旧去忙活自己地生意，只是眼睛时不时向这边瞟来一眼。

    卫疆联见众人噤若寒蝉的模样，心中如明镜般透亮。看来这些富家豪奴逞威之下，无人敢为这小姑娘出头。倘若说他本来还只是心存怜悯，并不想多管闲事，现在就真的不能袖手了。义愤填膺这种情绪对于他这种极品大员来说几乎是不存在的，此时此刻，卫疆联却是联想到了眼下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为了老师海观羽那个炙手可热的相位，无论是贺甫荣还是萧云朝，都可能是陷害老师的黑手。而现在的事情，正是发难的最佳借口。

    他正在思索对策时，门外突然出现了几个差役，狐假虎威的样子顿时让一干喝粥地百姓缩成了一团。为首的那个大声呵斥道：“听说你们这里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

    老板心中一惊，突然看见几个差役地背后畏缩地躲着一个刚才的客人，顿时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不禁叹了口气。“几位官爷，小的只是看她可怜，若是她真地有什么罪过，你们领了去也就罢了。”话虽说得软弱，但他心底却早是骂开了，这等如狼似虎的差役，他又怎么惹得起。

    为首的差役顿时神气了起来，他就知道这些小民百姓不敢和他对抗，扭头朝后面的差役努努嘴，示意他们进去抓人。还未动作，里头就传来一个充满威势的声音：“光天化日，谁敢平白无故擅自拿人，拿官府的凭据来再说！”

    “李头儿，里边的人好像不是寻常角色！”一个眼尖的差役轻轻地对为首者咕哝了一句。

    那李头儿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任他是谁，在这保定府上，谁也不敢和萧家做对，你没看知府大人对那区区一个管事的巴结劲儿么？”他的目光又集中到了铺子里头，高声嚷道：“老子奉的就是知府大人的宪令！识相的就不要护着那个小姑娘，否则可是免不得要吃官司！”

    卫疆联闻言大怒，但却不想在这般百姓面前失了风度，当下吩咐小女孩跟在自己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粥铺。只见他轻蔑地一笑，“我就在这里，你若是有本事不妨拿本官去吃官司！”

    李头儿还不太识得人，但后头有一个差役却是见过卫疆联的，听到“本官”二字，又仔细认了认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叩见，叩见卫大人！”

    围观的众人不禁都呆了，在直隶这一亩三分地混的人，倘若还不知道卫大人是何方神圣，那便不是白痴也是傻瓜。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呼啦啦地一片人群都尽皆跪倒在地，几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差役更是吓得一声不吭，心中已是骂了那报信的千遍万遍。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五章 借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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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六章 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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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疆联自然是不会和这些差役计较，无论是哪里都难免有这些狐假虎威之辈，真正重要的却是他们身后的靠山。那些小民百姓平素连衙门的师爷也视作大人物，更何况眼前这位乃是手掌直隶一省生杀大权的总督大人。那位粥铺的老板神态更是夸张，眼睛时时瞟向身后的粥铺，显然是打着让总督大人题词的主意。看着跪在下头神色各异的人，卫疆联也没有兴趣再搅和下去，直截了当地把自己带来的两个小厮唤到跟前，也不盘问眼前几个诚惶诚恐的差役，带着那小女孩径直回衙门去了。

    回到总督衙门还未坐上半晌，保定知府常采节便匆匆前来拜访，脸上尽是尴尬之色。他原本自忖萧云朝位分太高，自己平日想巴结都没有机会，这才骂满口答应了那几个萧府管事的要求。这年头，奴才的命值几个钱？他万万没有料到卫疆联居然如此顶真，不仅将人证之一的小姑娘带回了衙门，还大有干预之势。这么一来，他一个小小的知府无疑就夹在两个重臣之间，一个不好就得粉身碎骨。

    卫疆联无可无不可地听着常采节的解释，见他斜签着身子只坐了半个椅子的模样，心中不禁感慨万分。这年头，巴结好上宪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萧云朝贵为国舅，执掌的又是吏部，无疑是掐住了普通官员升迁的脖子，这应该就是此人不遗余力地想讨好那位大人物的用心。

    “常大人，你这个知府当了几年了？”卫疆联的音调虽然不高，但其中地用意却深不可测。“你知不知道我朝律例上是如何写的，租户无故抗佃，杖责二十后枷号十日。若是牵涉到其他情景，则由官府审理后另行决断。你是依着那一条判了那几人死罪？”

    常采节顿时傻了眼。刚才他的言语中已经将萧云朝地意思都露了出来，谁料这位总督居然还不买账，难道真是要自己这个小人物顶缸吗？

    他一边暗暗叫苦，一边斟酌着语句，“大人。下官怎会不知道朝廷律例，只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卫疆联打断，“常大人，你让本官非常失望，你也不用多解释了，无非就是一些官官相护地老调重弹罢了。本官这地方小，容不下你，你回去且听参好了！”

    这些话无疑是对升官心切的常采节最大的打击，只见他脸色灰白，竟是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卫疆联见此情景。不由鄙夷地冷哼一声，起身便欲离去，他最看不得这种没有担待的小人。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他随口唤来一个当值的差役，吩咐他带人去知府衙门将被关押地佃户全部转到总督衙门，这才放心地回房去炮制自己的奏折。

    回到房，卫疆联也不叫师爷。自己准备好了文房四宝，铺开一张白纸，略一沉吟便开始龙飞凤舞起来。回衙门的路上，他已是从小女孩口中问出了大部分想知道的内情，刚才常采节又补充了另一部分，所有这些东西叠加在一块，借题发挥起来就是好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

    他的功名本就是凭才学挣来的，写这些东西自然不在话下，再加上事先已吩咐过了下人不许打扰，不到两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折便已经初露端倪。他又细细查了一番有无犯忌的语句，略略改动了几处小错，这才满意地抬起头来。事出非常，他也不敢找他人誊抄，自己又磨了整整一个砚台的浓墨，再次开始了奋力苦战。

    这番工作却着实不易，卫疆联平时除了短小地密折或是其他非动手不可的文，从来都是师爷代笔或是誊抄，这可是要上达天颜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一旦墨迹污了奏折便得重新返工，因此一直忙活到夕阳西下才堪堪完成。他小心翼翼地将奏折摊开，好不容易等墨迹晾干了，这才将其用绢布包好，然后揣在了怀中。如此机密大事，还是小心为上，否则一旦风声泄漏就麻烦大了，他可不想自己为老师再添麻烦。

    卫疆联这边将保定知府衙门押着地所有佃户全都转到了总督衙门，那边萧云朝得了手下管事的音信，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当夜就派了那个麻子赶回保定，还命人草拟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函。他是自负惯了的人，虽说直隶总督和自己品衔一样，也没有什么直接统属地关系，但他行文的时候还是架子十足，压根没想到卫疆联正准备抓他的把柄，自己此举无疑是落人口实。

    于是，三日之后，皇帝的龙案上便摆了这么一份密折，光是内容已是触目惊心，更何况涉及到的人物又是萧云朝。倘若换了别个大臣，事情还好办些，但现在萧云朝领的职衔众多，压根是碰触不得。没想到平日稳重可靠的卫疆联居然能捅出这么一个漏子，仅仅看那密折夹片上额外加注的

    几行字，再加上萧云朝那封字里行间透露着妄自尊大的信函，皇帝的无名火就只往上窜。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偏偏朝中还不得安宁，海观羽一时半会又不能立刻予以复职，蠢蠢欲动的各色人物是愈发多了。

    还在苦苦挣扎的风无痕自然不知道由于他的一病不起，原本好得如胶似漆的海家和萧家已经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那神秘黑衣人的筹划终于落在了实处。相位只有一个，对于天赋平庸而又野心勃勃的萧云朝来说，这个位置无疑比外甥更重要，他凭着妹子才有了今天的前程，若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取海观羽而代之，那就是最大的成功。如今海观羽已经免职，虽然尚不清楚皇帝的真正心意，但他相信收拾海氏手下的一个卫疆联还是绰绰有余的，因此，当他知道这个胆大的直隶总督已经先发制人时，立即暴跳如雷。

    眼下他当然没有太露骨的打算，海观羽根深蒂固的人脉是他无法企及的，但削其羽翼的主意却始终没有断过。萧云朝心中清楚得很，不管皇帝打得何等算盘，但先前一下旨免除海观羽的诸多头衔便激来各地官吏这么大的反弹，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说不定这位至尊现在也在算计着同一件事情，而海氏门下的领军人物，直隶总督卫疆联便是一个最好的靶子。

    卫疆联上的只是密折，而萧云朝一是为了报复，二是为了壮大声势，竟是纠集了一大堆官员，连着上了数十封弹劾奏章，其中便有监察院的一条暗线。他在直隶的所作所为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光彩，皇帝也许会看在多年功劳的份上从轻发落，但倘若留着卫疆联，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祸害。正是为了自保和立威，萧云朝完全将妹子的告诫丢在了脑后，一意孤行地企图扳倒卫疆联。

    贺甫荣就惬意得多了，少了风无痕作牵制的萧云朝充其量只不过是属于外强中干的货色，什么愚蠢的事情都干得出来。他早就知道这位国舅爷府里有不少能干的幕僚，可惜萧云朝过于自负，往往拿他们当摆设，反而一意信任那些只知道阿谀奉承的小人，怪不得连何蔚涛也时不时往自己府里串门子，原来是怕投错了方向。贺甫荣冷眼旁观着萧云朝那帮手下如同跳梁小丑般的表演，心中暗自盘算着女儿肚子的消息，若真是个皇子，那就是天赐甘霖了。

    他正在房中想得高兴，大门突然猛地被推开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儿子很是沮丧的脸，中间还夹杂着一丝不解和激愤。“彬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这样子是怎么回事，垂头丧气像遭遇了大变似的，若是让那些下人传言开来，府中又是不得安宁！如今你已经是朝中大员了，行事就不能谨慎些么？”虽然贺莫彬已经尽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但在挑剔的贺甫荣眼中，次子离独掌门户还差得很远。

    “对不起，爹，我是心情不好，一时也没注意这些。”贺莫彬勉强收敛起脸上的倦色，向父亲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先关了房门。“爹，孩儿只是刚刚从别人那里得了四弟的消息，一时接受不了，这才失态了。”他实在无法掩饰住面上的疲惫，也顾不得严父在前，重重地倒在一把宽大的太师椅上。

    “那个小畜生，我只当没养他这么一个儿子，你还管他作什么？”

    贺甫荣不满地一瞪眼睛，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他能不顾我这个垂垂老矣的父亲出走，也能抛下你这个一直待他不错的哥哥，还有什么好说的！横竖你大哥给我也留了一个孙子斗儿，你自己也已经娶妻生子，贺家的家业还怕没有人继承么？”

    贺莫彬无奈地摇了摇头，“爹，你没听懂我的意思，若是四弟生活困窘，横竖我周济他一番也就是了，只不过事情比这更麻烦。”他深深凝视着父亲的眼睛，好半晌才开口道，“您知不知道，四弟如今在萧大人的庄子里享福！传言的那人还告诫我，若是不想让家里的不少事情流传出去，这时就得出面帮萧大人一把。”

    这个消息如同晴空霹雳，震得贺甫荣半晌都回不过神来，身子也有些摇摇欲坠。贺莫彬暗悔自己的言语过于直接，急忙起身上前几步，正好扶住了父亲。“爹，都是我不好，不敢对您说这些的，您还得以身子为重才是，那些烦心事就别想了！”

    贺甫荣无言地缓缓软倒在儿子怀中，神情中一半是失望一半是伤心，尽管口中说得决绝，贺莫林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怎么都不可能忘怀。自己的儿子投靠了自己最大的冤家对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自己失意？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六章 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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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七章 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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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没想到贺甫荣也会掺和进萧云朝的闹剧中，一时之间，有关直隶总督卫疆联贪赃枉法的弹章几乎天天都堆满了上房。奇怪的是，这些上折子的往往都是挂着监察院职衔的各省督抚，而包括鲍华晟在内的大多数监察御史们则是按兵不动，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如此诡异的形势顿时又让朝臣们议论不止，本来有些平息的流言蜚语立刻又高涨了起来。

    卫疆联自然是没有料到仅仅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事情居然能完全颠倒过来，不过比起两家人近乎无耻的人身攻击，他自觉胜算更大，毕竟手中掌握的是切实的证据而不是构陷。在他的授意下，远至两广，近至直隶山东，弹劾贺萧两家的奏折也同样源源不断地往朝廷中枢送去。上房的几个吏顿时忙了个四脚朝天，一看到奏折就习惯性地打哆嗦。

    然而，还是有人顾不上管这档子闲事，毕竟权贵们的互相攻击是常有的，并不新鲜，到头来倒霉的往往是普通小卒。刚刚见罪于皇帝的风无景和风无伤就是那等无奈的人，以他们尊贵的皇子头衔来说，自然算得上是朝中亲贵，但若是以两人的近况来看，怕是不及一个普通的朝臣。风无痕的遭人暗算全被瑜贵妃记在了两人头上，因此虽然为本書轉載拾陸Ｋ文學網他们保住了王爵，却暗中令人将两人冒领尹家财物的事情捅了出去。这一遭下来，那些原本待他们客气不少的王公大臣顿时更加疏远起两人来，脸上和言语间的不屑就连傻瓜都瞧得出来。

    风无景和风无伤俱是心高气傲地人物。哪受得了这般冷遇，回到自己府里便免不了拿下人出气。不过他们两个的府邸可比不得风无痕那边的经营已久，鱼龙混杂。内中有背景地占了一多半，还有不少是各家王府荐来的。这些趋炎附势地小人见自家的主子有失势的模样。一个个便都懒散起来，告病的告病，告假的告假，还有地靠山硬的索性就先作了逃奴，然后再让别人想法花两个银子弄回卖身契。

    两位皇子万万没有想到世态炎凉竟然至此。望着日渐萧索的府邸，他们心中都不禁生出浓浓的怨恨，凭什么同样身为皇子却有这样的天差地别？两人的王府几乎是连在一块的，因此往来串门一直频繁，商议再三后，他们俩终于做出了决定。与其被权贵排斥，还不如另谋他法，投靠一个有指望的人再作打算。然而，这个合适的人选却让他们想了足足好几日，最后终于把精神集中在了风无言身上。

    虽说三皇子风无言势力大不如往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多年累计下来地潜势力谁都不清楚。更何况俗话说得好，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若是能与处于劣势的风无言结盟，总比在贺家或是萧家瞧人脸色痛快得多，日后也能博得一个更好的前程。最重要地是，一定得在如今日益复杂残酷的斗争中存活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与性命相比，什么脸面自尊都是虚假而不可靠的。

    为了保险起见，两人从为数不多地心腹中挑选了一个伶俐的前往风无言处联络，待到事情有了眉目后方才深夜造访荣亲王府。两个名分尊贵的皇子竟然假扮成普通小厮，见面的时候风无言几乎不敢相认，连慕容天方都翻起了白眼，这闹得也太过了。

    风无景和风无伤却并不以为然，如今为了保命，两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是让萧氏知道他们暗地里的举动，说不定一句谗言就能取走两人性命，因此不得不谨慎行事。“三哥，今夜我们两个特地过府求见，来意想必您也应该清楚，无非是想托庇于三哥门下而已。我们两个也不像那几个有背景的兄弟那般有讲究，只要三哥将来能赏我们一口饭吃，从今往后，就跟着您后面厮混了！”风无伤也顾不得什么言语粗鲁，一口气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风无景越听越佩服，这半真半假的言语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风无言可不是那等毛头小伙子，哪会被这几句话糊弄住，随意打了个哈哈便先敷衍了过去，没有实在话的承诺不可靠，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更何况慕容天方在一旁帮着审视两人的言行，若是真能收为己用，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分宾主坐下后，风无言这才郑重开口道：“适才九弟的不过是一番气话，你们离开京城的日子太长，想来已是不明白为兄如今的处境。自从贺萧两家势力日涨之后，我这个当初的所谓贤王便没什么权势了，朝议上只不过是装个样子，做不得半分实事。若非还有些儒林学子撑着，本王迟早也得赋闲在家享清福。”

    风无景和风无伤自然知道这位三哥的话里暗藏机锋，他们既然已经决意投靠，就不会轻易退缩。风无景不经意地瞟了九弟一眼，从容地笑道：

    “三哥哪里话，父皇至今未复立皇后，则立储当以立长或是立贤为主，现在您是皇子中最年长的一位，贤明又是朝野皆知，根本不是那些个乳臭未干的小辈可以企及的。他们无非就是仗着母家势大，这才欺压到了您的头上。然而，天威莫测，谁又能猜透父皇真正的心意？”

    这番话无疑是说到风无言的心坎中去了，若非时时用这种道理提点自己，他还真是无法接受现实中的巨大落差。眼看连年幼的十二皇子也博得了贺家的青睐，继而被贺甫荣大力扶持，他这个虚有其名的贤王离储位就愈发远了。

    “八弟，你这话说得不对，立何人为储乃是父皇决断的事，我恭为长子，自然以辅佐朝政为己任，万万不敢有非份之想。”虽然觉得风无景的话很受用，但风无言还是假惺惺地撇清道，“不过，既然两位皇弟都有心作为我之臂助，那自然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只不过之后的路艰险万分，你们可得有个准备才行。”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慕容天方的表情，见他并无不愉便放下了心。

    风无言这话无疑是默认了两人的提议，风无景和风无伤对视一眼，目中的喜悦之色尽显无疑。分则力弱，合则力强，即便风无言此时居于劣势，但只要能推动一把，将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两人齐齐站起了身来，躬身行礼道：“三哥放心，我们也不是三心二意的人，今后唯三哥之命是从，绝无二言。”

    慕容天方突然插言道：“两位殿下，如今贺萧两家独大，这次又隐隐有取海氏而代之的势头，不知你们有何对策？”他观察良久，虽然觉得风无景和风无伤别有用心，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风无言又是势单力薄，因此不得不从权。“恕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就连殿下的母家在朝堂上尚且无法形成一股足够的势力，又何况两位的母家向来不盛？倘若你们三位的结盟仅仅是引起朝臣的注意，那岂不是对殿下更为不利？”

    风无言已是习惯了慕容天方咄咄逼人的性子，但其他两人却从未领教过老人的词锋，不禁脸色大变。若非见风无言也是眉头微皱，他们几乎要认为慕容天方是有心从中阻挠。思索良久，风无景才肃然道：“慕容先生所言甚是，若我们二人无法对三哥有帮助，自然不敢轻易上门造访，更贸然提出了刚才那种要求。诚然，无论是周家还是赵家的人从来都只是中等官宦，在朝中最多只能影响到那般低品官员，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微微顿了一顿，又继续陈述道：“大员们都是唯那两家马首是瞻，轻易不敢改变立场，而他们自不会将那些小官放在眼里，支使这些人如同牛马，长久下来，低品官员敢怒而不敢言，积怨之深恐怕不是那些权贵能够看到的。只要我们能将这些人掌握在手中，再许以前程，那这些如同墙头草一般的家伙自然可以发挥作用。他们人数众多，届本書轉載拾陸Ｋ文學網时如若临阵倒戈一击，声势也一定不同凡响。”

    饶是慕容天方自诩冷静自制，听了这番话也不禁悚然动容，一旁的风无言更是对这个弟弟刮目相看。也难怪两人看不到这些，风无言向来只重上层，慕容天方又对阴谋诡计不太感冒，毕竟大儒的声名摆在那里，不可能自毁身份。此时经风无景一提醒，他们都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八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见识，好！”风无言霍地立了起来，“只要能得众人之助，何愁大事不成？”一时情急意切的他仿佛忘了刚，才自己还装得雅量矜持，“朝中的格局已经多年未变了，贺萧两家可以合起来打压那些海氏门生，无非是看到海观羽老迈，时日无多而已。可他们恰恰忘了当初自己在朝议上还假惺惺地为海观羽求过情，此时跳出来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须知父皇可不是糊涂的人。也许现在，他们可以取海氏而代之，但是迟早有一天，那些现在位分还低的官员也同样可以取彼而代之。”

    “三哥说得没错，世事难料，谁能始终站在前头？”风无伤唯恐天下不乱地又加了一句，“风口浪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只要我们兄弟合力，何愁不能其利断金？”

    各怀鬼胎的三兄弟深深看了彼此一眼，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慕容天方却突然省起，风无言始终未曾提过他和风无候之间的勾当，看来即便是兄弟盟友，却还是不得不相互提防。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七章 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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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八章 辞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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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三派势力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刻，皇帝突然下旨，以孙雍虚词陷害忠良为由，将其发大理寺审理。大理寺卿明观前是体察圣意的老手了，装模作样地暗地审了一番，便判了孙雍死罪。为了防止事机不密，他用的全是心腹手下，连萧云朝等人打的招呼也不敢理会，匆匆就定案提交了皇帝。打一开始见到孙雍遍体鳞伤的样子，这位大理寺卿大人便觉得心惊胆战，哪里还敢深究下去。为官之道，在于体会上心，浅尝辄止，万万不可自以为是，他算是有些明白皇帝先前举动的深意了，因此刻意深居简出，唯恐触了霉头。

    接到明观前的奏折还没有两天，皇帝便命上房拟旨，将海观羽官复原职。这一招让朝中上下大为不解，卫疆联和萧云朝的奏折官司还在紧要关头，再加上贺甫荣横插的一脚，这当口恢复海观羽的官职，无论怎么看都是对两家的当头一棒。然而，无论是萧云朝还是贺甫荣都没有退缩的迹象，雪片般的奏折仍然源源不断上达天听，颇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

    海观羽面无表情地接过了石六顺递过的旨意，仿佛没听见他精心打点过的一连串奉承。到了他现在这个年纪，什么恩宠都只是过眼云烟，重要的只是能保住海家的血脉和家业而已。身后的海从芮见父亲心不在焉的样子，连忙好言应付了石六顺几句，心中着实不解。好不容易解脱了贪贿这个罪名，父亲却还是一脸的落寞。他这个不知官场险恶的呆子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其中原委。好容易打发走了石六顺，海从芮刚想细问父亲事情原委，却见海观羽长叹一声。头也不回地朝房走去，身影竟显得有几分萧索。

    一心想跟进去地海从芮却吃了一个闭门羹。房伺候的两个小厮言辞婉转地转告了海观羽的话，不得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入，这让海从芮愣了半晌。毫无头绪地他想到女婿还在病榻上挣扎，心情顿时又低落了下来，横竖现在父亲不想见人。他还是去勤郡王府一趟好了，说不定也能安慰一下两个女儿。

    难得一见的海家大少爷突然出现，本来就烦杂不堪地勤郡王府顿时更是添了几分忙乱。在外人面前强装笑脸的海若欣和海若兰一见父亲，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那种黯然神伤的模样看得海从芮一阵心疼。待到问起风无痕的情形，陈令诚这才无奈地透露，虽然他性命已无大碍，但他和沈如海商议许久也确定不了解毒的方子，因此何时苏醒还是个未知数。海从芮进门后就看到不少忙碌地太医，但万万没有料到情况还是这般凶险。进房稍稍探视了一番后，他本想开口的家中事务也顿时都咽了下去，此时此地。实在不是再添麻烦的时候。

    倒是在风无痕病榻边伺候的越起烟发现了海从芮复杂的脸色，但她自忖并非海氏一脉，只得轻声对海若欣提点了几句。如今王府的当家一倒，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不得不分外小心。

    海若欣知道越起烟一向心思细密，自然也不敢等闲视之，等父亲出了房间便脸色肃然地追问起家中近况，海从芮只得将海观羽接旨后的奇特言行和盘托出。由于正式下旨只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因此王府上下还未收到音信，但这些都是知道消息缓急的人，脸色顿时全都变了。

    就连海若欣这个平时粗枝大叶的人也知道父亲在此帮不上任何忙，因此先是嘱咐他好生注意海观羽地情形，又宽慰了他几句，随后便催父亲先回府。用这位王妃的话来说，如今是多事之秋，即便父女亲情乃是人之大伦，但还是尽量不要落人口实的好，毕竟海观羽刚刚复职，因此海从芮也只得匆匆离去。

    由于眼下事出非常，因此海若欣等四女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全都聚在房中商议大事，本来宽敞地地方顿时显得有几分拥挤。刚才从海从芮那里得到的消息实在耐人寻味，熟悉爷爷的海氏姐妹几乎可以肯定，海观羽一定是察觉到了皇帝的弦外之音。

    “殿下地病情不能再拖了！”师京奇劈头就是这么一句话，“看来暗中下手的人是有心想让朝局动荡，然后一分分添柴，让火烧起来。皇上在这个当口将海老相爷官复原职，可谓是用心良苦，其中还有别样的心思，但已经燃起的烈火不是那么容易熄灭的。若是殿下不能重返朝堂，即便将来能完全康复，影响也会大不及从前。”

    其他人无言地点了点头，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陈令诚身上，毕竟风无痕早年也是病恹恹的，这位太医既然能妙手回春一次，自然可以再来第二次。陈令诚扫视了众人一眼，无奈地点点头，“老夫又何尝不想让殿下早日苏醒，这毒一日不解，对殿下身子的侵蚀就一日不止，若是再拖下去，即便将来能找到灵丹妙药，怕是也救不下殿下的性命。老夫和沈如海也拟过几个方子，只是太过凶险，始终不敢轻易尝试，唉！”

    小方子和冥绝本是没有资格呆在这种场合，只是屋里的人都知道风无痕对他俩的信任，再者房里也需要一个伺候的人，冥绝身手利落，也可防着外头有人偷听，因此海若欣做主让两人旁听。冥绝这个冷人儿自然是只听不说的主，小方子也知机得很，清楚自己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因此只是听着众人的商议，始终垂手侍立，闭口不言。不过，陈令诚道出心中的顾虑后，小方子的脸色便有些变幻不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小方子，看你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说？”红如是对小方子最了解的人，立刻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对，“若是你有法子就说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能让殿下康复才是最要紧的。”话一出口，她便醒觉到自己失礼了，不禁歉意地对海若欣一笑。

    小方子见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自己身上，这才咬咬牙建议道：“陈大人，奴才当年曾经在，那边，遇到过一个姓宋的大夫，听他们说，似乎医术很是不凡。若是真没有万全的法子，您何不遣人联络一下他们？那边全是手段不凡的人，一定还有别的法子。横竖殿下和他们有约在先，救人才是第一要务。”

    这话说得隐晦，四女之中竟是没有一个听明白的，但陈令诚和师京奇对视一眼，却是明白了小方子的意思。“各位王妃，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他们的事情关系重大，老夫暂时也无法做主道个明白，但这个建议确实不错。”陈令诚见四女都露出了释然的神色，又瞥了一眼角落中若有所思的冥绝，这才出声道，“冥绝，你明天就暗地里去见一下那两位，务必让他们帮忙。”

    冥绝也不多话，点点头算是答应了，知道他脾气的人心中都明白，若是找不到人，估计这个大冰块是不会罢休的。风无痕这一病，府中的不少事情都没了头绪，这种情况若是再继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当下众人又重新议定了对于朝中大事的其他安排，总而言之，绝不能让风无痕辛苦创下的势力因为这次的意外而受到大的损伤。

    然而，众人还是没有料到，海观羽的动作会来得这样没有预兆。就在卫疆联等海氏门生为了老师的复职而欢欣鼓舞时，这位老相突然上了辞表，以自己年老体衰为由恳请皇帝允他辞官养老。这番意料之外的陈情震惊了所有朝廷官员，就连一直未止息过对卫疆联弹劾的贺萧两家也停了攻势，谁都不知道这是否为海观羽的以退为进之策。

    就在外人纷纷猜测这位两朝元老用心何在的时候，皇帝将这份辞表留中不发，这种暧昧的态度更是让有心人摸不着头脑。皇帝究竟是想要打压海家还是要警告其他居心叵测的人，竟是不得而知。如此一来，各家权贵的府上串门子的人就更多了，贺萧两家原本络绎不绝的访客更是再添了三成，原本备受关注的孙雍之案便显得分外平常。

    大约是不想让这桩牵涉甚广的公案再度闹得沸沸扬扬，皇帝赐死的旨意只是在邸报中略略提了一笔。在朝中上下看来，对于这位曾经与海家和贺家都有很深交情的学政而言，落得这个田地无非是咎由自取。关在大理寺的这些时日，没有任何不长眼睛的官员来探视过他，临行的酒菜也只是明观前按照旧例准备的，一时让别雍觉得凄凉无比。最后饮鸩的那一刻，还是亏得几个奉命监刑的差役帮了一把，这才让他解脱了。

    孙雍这一死，任何关于海观羽贪贿的言辞便没了任何佐证，缀了银票的金刚经也已经在皇帝手里，但是，谁都知道，既然海观羽已经提交了辞相的奏章，事情就远未结束。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八章 辞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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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九章 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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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和海观羽一前一后仿佛很有默契的举动让萧云朝不免有些手足无措，这几天来尽管自己这边形势大好，但他却一直是担惊受怕的。妹子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在宫里帮他任何忙，这他也就认了，毕竟这是担着天大的干系，涟漪如今仍旧是荣宠不衰，还是想着皇后的位子好。然而，最奇怪的却是贺甫荣，眼下这种情势，换作是他看到老对头正在舍命去拼前程，即便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凭什么还有意无意地来帮一把，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贺甫荣的所作所为。萧云朝当然不知道，府中的几个幕僚瞒着他使出了贺莫林那一步暗棋。

    这一天，他终于耐不住性子，派人将何蔚涛请到了府上。尽管两人的关系一向相当不错，萧云朝也对这位执掌刑律的尚青眼有加，但何蔚涛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势。时而在朝中为了萧氏一党的利益据理力争，时而却几天都默默地不发一言。正是此人如此做作的模样以及对情势的精准判断让不少大臣唯他的马首是瞻，因此萧云朝也从不敢怠慢，哪怕下人告知何蔚涛时常也是贺府的座上嘉宾。

    “老萧，你今日倒是好兴致，这种乍暖还寒的日子还在这里饮酒作乐，倒是让我羡煞了。”由于是常来常往的朋友，因此门上的小厮没有通知主子一声就悄无声息地放了何蔚涛进来，谁料他一进院子就见萧云朝不顾外头春寒料峭，摆着个小几，一个人在那里独酌。心头不禁有几分诧异。

    萧云朝迷茫地抬起头来，脸上的疲惫和苍老之色根本无法掩饰，何蔚涛一眼看去竟有一种相见不识的感觉。皇帝罢朝仅仅只有三日。传出地各色消息却足以让有心人夜不成眠，想来萧云朝受的刺激还真是不小。他微微叹了口气。既知今日，又何必当初，相位就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岂是这么容易争地？

    “老何，你终于来了。我还道你真的能撇下如今纷乱地局势，独享逍遥呢。”萧云朝干笑一声，亲自起身为何蔚涛张罗了一张舒适的靠背椅。“今日虽然风大，但其中的萧索之意却深合我心，便只得委屈你陪我在风里坐一会了。”

    何蔚涛无奈地摇摇头，一屁股坐了下来，也不管这是在他人府上，随意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竟是仿佛无视了萧云朝一般。“你我相交多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意？只不过欲速而不达。你这次操之过急，犯了人臣地大忌，难道娘娘就没有警告过你么？”他伸手在几上拿起一杯美酒。仰头灌了下去，方才啧啧称赞道，“就如同这杯中之物，细品才有滋味。愈是陈年佳酿，愈是后劲无穷。海观羽为相多年，若是容易扳倒，我们当初在朝上又哪里用得着一力为他开脱？”

    对于何蔚涛略有些讥讽的言辞，萧云朝只能回之以一个苦笑，若是换了旁人这么直白，老早就被他一顿训斥赶走了。“老何，你也用不着一来就给我一个下马威？我承认，就是娘娘也不同意我这番妄为，但这个机会实在难得，皇上迟迟没有表态，也许就是心存顾虑。他处死了别雍却不用明正典刑而是暗地赐死，复了海观羽相位却又立即收到一张辞表，这些事情中怎么都流露着一股子蹊跷，你说我能只看着不动手么？再说了，如今正好又是……”

    何蔚涛见萧云朝在紧要关头住了嘴，心知肚明他想说些什么。风无痕这次险遭毒害，萧云朝想的不是凶手，而是如何趁势取得更大的利益，怪不得人家说这舅甥俩亲情淡薄，彼此间只有说到利益大事才能走到一块，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好了，我也不纠缠在细枝末节上了。如今的情势就是这般错综复杂，你究竟想要怎样？不是我谨慎，现在就是连投石问路都要分外小心。”

    萧云朝的脸上顿时现出几许狂热的光芒，目光中更是充满了狠绝。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横竖我本就是小人，也顾不得什么公道正义。相位就算我不取，贺甫荣那老匹夫也不会放过。老何，我坚信之前选择了卫疆联作为突破没有错，只是他手里还掌握着我的把柄，虽然只是微末小事，但一朝发作起来，便是了不得的麻烦，还得请你帮着料理一下。”

    何蔚涛心中陡然一凛，萧云朝少有这般执着的时候，这次看来是真地下定决心了。他面色不变分毫，心

    中却算计开了得失，之所以有时存心避开这个国舅爷，就是认为他不是做大事的料子，如今看来以前还真是小瞧他了。他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都是老朋友了，你地麻烦就是我的麻烦。当然，事成之后，别忘了在怡情苑和醉香楼请我一次，我可是很久没有去那边销魂了。”

    萧云朝愣了一愣，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阵大笑，有这般臭味相投的朋友，人生还真是充满乐趣。他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后随意一掷，勾肩搭背地往房走去。这边毕竟不是谈话地地方，个中详情还得好生谋划，否则惹了皇帝气怒便不妙了。他们都是极品大员，已经几乎是升无可升的地步，圣眷才是最最要紧的。

    郎哥一见冥绝冷肃的模样便明白了他的来意，风无痕的近况他也早有耳闻，因此几天前就派人去请自己的那位旧友。无奈这位宋大夫是个奇怪的性子，等闲绝不为不相干的人诊治，若是他的牛脾气上来了，就是自己也没有一点法子。想来自己当年还真是好运，在京城落魄潦倒，身受重伤时正遇着了此人一点好心发作，否则这副臭皮囊早就不知扔了哪个乱葬岗子了。

    但对于冰块一般的冥绝，他自然不可能说那么多，再说此人也不见得有耐心听他罗嗦，因此直截了当地就说了宋大夫的住址。果然，冥绝顿时失去了和他纠缠的兴致，急匆匆地便掠出了门，身形快得无以复加，显然是忧心于风无痕的病情。

    “还真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家伙！”郎哥轻赞了一声，随即便冲着里边喊了一句，“你也该出来了，以为那个人不知道你躲在里头偷听么？”

    翠娘这才掀帘出来，脸上写满了好奇，“你就这么笃定宋先生会出山？他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无论武功身手还是医术经略都是上上之选，让那个冷人儿去搅和一下，岂不是坏了大事？”她对于冥绝一直没什么好感，每次来见时都死板着脸，仿佛自己这个颠倒众生的美人是摆设，倒是和郎哥的话还多两句。“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不但七殿下救不回来，到时你自己也得遭殃，宋先生的脾气可是大得很。”

    “你放心，那个冰块其它法子没有，执着却是一等一的厉害，宋先生拗不过他的。”郎哥神秘地一笑，便再也不理身边伊人的追问，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傍晚时分，冥绝领着一个人回了勤郡王府，只是神色远比出去时还要难看，虽然掩饰得不错，但眼尖的范庆承甚至发现他脸上有些鼻青脸肿的痕迹。居然能把几个侍卫中身手最利落的冥绝弄成这样，究竟是何方神圣？范庆承强压住心中的疑虑，径直按照王妃事先的吩咐将两人引进了小房，临走时他还好奇地看了冥绝身后那人一眼。只见此人全身着黑，四五十来岁的年纪，一张脸板得比酷似冰块的冥绝还要冷肃，一眼看去，似乎眉眼间也有些受伤的痕迹。不是两个人刚干过一场？范庆承的心底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陈令诚一听说大夫有了消息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然而，他看见宋大夫的第一眼就愣了，而那个原本冷着脸的人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好一会，实在不耐烦的冥绝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冷哼，仿佛在说不要浪费时间。陈令诚心知此时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也就随意对冥绝吩咐了两句，立刻把宋大夫带到了风无痕的寝室。

    两人几乎可以算是当今世上少有的名医，医术精湛自然不在话下，而这个宋奇恩更是精通各类用毒之术，因此陈令诚一见了他便松了一口气。想必有了此人这个毒中圣手，便是阎罗王也不敢轻易收了床上这位皇子。

    “你说怎么样？”陈令诚低声问道，“我一直都不敢用猛药，这才拖到了现在。你能定下药方子么？”

    宋奇恩狠狠瞪了陈令诚一眼，这才不满地回了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要救人就得冒风险，像你这么谨慎，就让他在床上不死不活地躺一辈子！”

    陈令诚不禁气结，多年没见，这个人居然还是老样子，一股执拗劲，和一头蛮牛没什么两样。“算我服了你，走，到外边和王妃她们商量一下，若是你有七成把握，就只得赌一次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九章 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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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十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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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令诚既然已经言明了风险，其他人商议良久，终于艰难地得出了一个决定。由于之前已经用尽了续命地法子，因此眼下不能再拖，只能赌一赌了。然而，无论是四女还是师京奇，都对宋奇恩一脸无所谓的态度颇为不满，若不是陈令诚暗中先打过招呼，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信这个奇怪的人能救得风无痕性命。

    既然要开始正式用药，王府上下便更忙碌了几分，光是用来浸浴和内服的药材就不下于上百种，那些普通的自然不在话下，也就是些干姜、甘草、金银花、绿豆、犀角、黄葳、远志等等，全是不值钱的。然而，一味主药却是连太医院的几个人都难住了，这所谓的犀角并不难寻，可恶在宋奇恩标注的年份，非得三十年以上才能入药，这就不好办了。太医院贮藏的珍贵药材比比皆是，但偏偏犀角的存货本就不多，枉论这三十年的货色？

    沈如海本就对王府巴巴地在外边请了一个大夫很是不满，现在见这位怪医开出的方子除了一味犀角，其它的都是平平无奇，不由更是怀疑此人本事，因此几次三番在陈令诚面前委婉提起。陈令诚也不多话，只是让他安心，到了最后还语带双关地说了一句：“横竖是他担的干系，沈大人就稍稍休息一阵好了，这等猛药的法子，换作你我是决计不敢下手的。”沈如海这下才真正诧异了，风无痕待陈令诚甚厚，这是朝野上下谁都知道的。此刻这人却说出这句话来，其中的隐情想必不简单。

    他也不是傻瓜，弄不明白也就不再去想。乐得在王府松乏一下身子，毕竟这些天来实在是忙坏了。

    那味犀角最终还是瑜贵妃萧氏赐下地。海若欣携着妹妹进宫一遭，只是在这位母妃面前略略一提，凌波宫上下就是一阵翻检，最后还是柔萍终于把东西找到了。听说王府又新进了一个大夫替儿子诊治，萧氏心中不放心。又额外叮嘱了几句，母子情深的感觉让不明深浅的海氏姐妹一阵感动，因此叩谢事毕便匆匆回府。

    既然诸事齐备，宋奇恩也就开始制起分量诸多地药材来，他的秉性本就怪异，这期间除了陈令诚和两个粗使地小厮，竟是把其他人全都轰了出去。当然，那个冷着脸的冥绝却始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宋奇恩也不去理他，仿佛没这个人似的。

    整整忙活了四天。宋奇恩的不断施药加上陈令诚精湛地针炎，风无痕终于悠悠醒转了过来。从上一年的腊月二十八到正月二十四，他昏迷了几乎快一个月。如今睁开眼睛，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入目的第一个人正是还在忙活的宋奇恩，仔细打量了两眼，风无痕却无论如何都认不出这是何人。心头的疑惑不禁愈来愈盛。最最奇怪的便是此人分明见自己醒来，却仍是自顾自地在那边撮药，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风无痕正想开口询问，突然门外传来几声脚步，他连忙艰难地扭转头一瞧，只见陈令诚手中捧着一碗汤药，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还没等他开口，陈令诚便瞥见了这边的情形，脸上顿现喜色，那碗汤药也几乎溅了出来，所幸他的脚步还稳，随意找了个地方放下东西，就几步冲到了床边。

    “殿下，你可是终于醒了，若是再拖个几天，老夫非得被外边地那几个丫头纠缠死！”陈令诚小心翼翼地诊了一下脉搏，脸上的皱纹也好似舒展了开来，“老宋，你的本事还是和当年一样，这种毒伤居然这么快就拔除得差不多了，不愧是毒中圣手！”

    风无痕这才明白那个怪人原来是陈令诚地旧识，而且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想要开口道谢却始终无法出声，目光中不禁充满了惊惶。

    “你的毒不过是才解了一多半，不要费心说什么话了，那是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宋奇恩也不理会陈令诚地赞叹，趋前几步看了看风无痕脸色，便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话，“再过几天等毒素完全拔除了，想怎么说都行。”

    陈令诚见风无痕青中带白的脸色，情知他不满此人说话的态度，连忙岔开道：“殿下确实得好生养息，在五毒珠下能逃得性命已是不易，万万不可轻忽。外边那些人可都是急坏了，这些天就连皇上也连着派石六顺来了好几次，全被老夫挡了驾。你若是再不能见客，恐怕皇上或是瑜贵妃娘娘怪罪下来，老夫就真的吃罪不起了。”

    风无痕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谁料耳边清清楚楚地传来宋奇恩的一阵嘀咕：“当官的瘾这么足，说出去不被那些同道笑话死了！”陈令诚也变了脸色，连推带赶地将宋奇恩逐出了屋子，这才开始喂食汤药。

    为了稳定人心，陈令诚立刻风无痕苏醒的消息放了出去，王府众多的下人顿时都放下了悬着的心，而外头和卫疆联正斗得如火如荼的萧云朝却着实感到麻烦。他和风无痕名为舅甥，实则隔着天大的分别，到时若是他不满自己所为，恐怕本就不理不管的妹子更是会缩在后头。他此刻最盼望的便是皇帝对海观羽辞表的答复，不论是准还是驳，至少能看出至尊的态度，否则今后的举动便更难立得住脚了。

    然而，不管是海观羽还是皇帝，似乎都压根忘记了这道辞表，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一点风声都没有。海观羽还是和之前一样不去上朝，闲时换了便装在几个相好的老臣那边串串门子，要不就是在府中伺弄花草，上门的门生故旧一个不见，一副凡事不理的模样。皇帝则是闭口不言海观羽之事，若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官员问起，一顿训斥便是家常便饭，或是干脆顾左右而言他，到了最后无人敢问。

    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萧云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如今他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下和何蔚涛再商议了一次，当夜便派出几个心腹家人往保定去了。

    御前官司打到现在这幅模样，卫疆联也是始料不及，虽然之前老师起复的消息让他振奋不已，但随后便传来了海观羽辞官的传闻。他初时还不信，待到几个同年都给了他肯定的回复，再加上派了心腹进京打听的事情经过，无一不是揭出了事情背后的纷乱局面。卫疆联也是多年官场厮混下来的一流角色，怜悯心一过，便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作为。

    论法，那几个佃户抗佃就是触犯了律例，虽然不当死罪，但也确实要受惩，再者此事最多只能牵连到保定知府常采节，要扳倒萧云朝谈何容易。论情，萧云朝背后的那位是权倾六宫的妹子瑜贵妃，封后可能就是眼前的事情，两个外甥一一都封了郡王，这在皇族子弟中也是一等一的荣耀，自己要和他斗真的是困难重重。

    “大人，您找我？”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卫疆联回头一看，只见那个他带回来的小女孩正垂手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深深的感激。大约是这些天在总督府养得不错，本来面黄肌瘦的人看上去似乎稍稍胖了一点，只是从没到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因此进府几天了，眼睛却总是不安分地四处乱瞟。

    “我记得上次你说过自己叫铃铛是吗？”卫疆联尽量让自己显得和蔼一些，见女孩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你知道和你爹娘一起的那些人都躲到哪里去了吗？”他是不得不把更多的受害者聚集起来。虽然从知府衙门调过来关押的佃户也有十几个，但只要听说要告萧云朝，本来的勇气就全丢到爪哇国去了，一个个畏缩得不成体统。卫疆联派了手下的差役寻了好几次，萧云朝的庄子自然不能进去，那些被管事逐出来的人应该也不少，但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踪影。

    “铃铛也不知道。”铃铛摇摇头，似乎对自己没能帮上这位好心的大人很是难过。不过，揉捏了一阵衣角，她突然抬起头来，“我听爹娘说过，庄上好些叔叔家的女眷都被管事叫去陪过夜，上次还说过看中了姐姐，租子又太重，爹娘就领头去闹，结果就……”她一下子又想起了当初的惨状，不禁凉然欲涕。

    “哦？”卫疆联虽然心中一动，但却不准备插手这种事情，萧云朝只要推说一个管教不严就能搪塞过去，那岂不是白费功夫。能编排的罪名他几乎是一个不落地全写进了奏折，由于萧云朝暗地里支使人明折弹劾，恼火万分的他也毫不示弱，几个同门一个个都上了折子，口水仗打到现在，是非曲直早就扔到了脑后，只是看谁的后台更硬，谁的圣眷更隆而已。

    “大人，您能不能先把我爹娘放出来，铃铛都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们了。”铃铛见卫疆联许久未发话，心下焦急父母的处境，又添了一句话。然而，当她看到刚才还和蔼万分的卫疆联突然露出狰狞之色，不由吓住了，以为自己的话说得不对，立马就跪了下去。她可是听下人说过，这位大人的官比什么知府还要大上好多，一句话就能救她全家，但也能杀她全家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十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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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十一章 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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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疆联无心和一个小孩计较，见铃铛吓成那样，脸色也就和缓了些，随意又安慰了两句，这才吩咐一个小厮领她下去。如今的情势下，放人是绝不可能的事情，朝廷律例岂是儿戏，他收留铃铛只不过是一时义愤，若是届时要定她父母的罪，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随意劝慰了这小姑娘几句，卫疆联便吩咐下人带她下去，心中计较起之后的打算来。这年头，地主夺佃，佃户抗佃乃是常有的事情，他之前的奏章自然不会以这等小事为契机。但是，萧云朝盘剥百姓，纵容家人草管人命这条罪名却是坐实了。奈何要凭这个小小罪名动摇这位极品大员的根基却着实不易，常采节，如何才能从常采节身上打开突破口呢？他苦苦思索起来。

    想着想着，卫疆联的眉头愈皱愈深，这个保定知府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入罪的。所谓死罪不过是几个市井小民的传言，一没有证，而没有人证，那次常采节是吓呆了，倘若他到时来一个矢口否认，轻而易举地就能抵赖过去。“来人，传本官宪令，让保定知府常采节到总督衙门来，本官有话要问他！”卫疆联突然出口唤道。一旁伺候的小厮低头答应一声，便匆匆快步离去。

    果不其然，何蔚涛和萧云朝派来的人一早就到了知府衙门，当着常采节的面撂清了干系。那个人乃是何蔚涛的心腹，因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位尚托他带地乃是口信。细细交待之后，常采节已是豁然开朗，脸上又恢复了从容自信的神情。“请回去转告萧大人。下官是个知道大体的人，此次捅了这么一个大纰漏。已是无地自容。承蒙大人看重不弃，一定不会让卫疆联轻易得手。”

    他冷笑一声，突然高深莫测地对那人道：“所幸萧大人派你来得及时。卫疆联自信得计，却不知道他带走地那些人不过是从犯，都是些起哄的角色。实在不足为惧。只要遣人警告几句，他们绝不敢胡言乱语，蝼蚁尚且贪生，又何况这些靠田地挣命地汉子？”他得意地看着身前那人诧异的模样，“下官好歹也是官场上搏杀过来的人，遇事怎能不留后路？总而言之，卫疆联此次定难过关，请转告萧大人看好戏便是。”他苦苦做作，为的就是能攀上萧家这棵大树，如今萧云朝果真派人前来。他又怎会不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待到常采节到了总督衙门，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地事，卫疆联心中便有几分不耐。然而。看到眼前那张脸上深深的畏惧，他的心便有几分定了，看来常采节还未来得及和萧家接触，这等热衷于仕途的人。只要能许他前程无忧，便能暂时为己所用。

    “常大人，之前你的所作所为大违官筏，想必你已经知道本官已向皇上呈交了弹劾的奏折？”卫疆联不紧不慢地说道，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打量着常采节的神色。这句话一出口，常采节的额上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副诚惶诚恐地样子，欲言又止。“你的知府衙门和总督衙门同在保定，你我虽是上下属，却份属同僚，因此本官得知你被那些豪奴蒙蔽，心中也是痛心不已。”卫疆联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

    常采节心中暗笑这位总督大人地做作，面上却丝毫不露异色，连忙起身一揖谢道：“下官自知有罪，多谢大人教诲。”他突然咬咬牙道，“下官当时只是利欲熏心，一时犯了糊涂，这才做出如此有违朝廷律例的事情，若非大人当头棒喝，下官一定会愈陷愈深。如今想来曾经的十年寒窗，心下已是惭愧万分，无地自容。”

    卫疆联见他如此做派自是心中暗喜，常采节乃是直接镇压这次佃户闹事的人，只要他能知机行事，自己地胜算便又多了几分。人家的话说得这般诚恳，他也不好再拿着上宪的势派来压人，便借势起身将他扶起，神态中已是大为缓和。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常大人若是真能弥补过失，本官一定具本保奏，皇上乃是明察秋毫的有道明君，定能察你心意，最多是罚俸便过去了。”卫疆联口不对心地劝慰道，听得常采节心中腻味。此事本就是这位总督一手挑起，现在又在自己跟前装好人，实在是虚伪得很。不过眼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自己官卑职小，未到关键时刻，断不能和这等大员正面冲突，因此他连连点头称是，神色极为恭谨。

    卫疆联见戏演得差不多了，便装作不经意地说起提审的事情，常采节哪还会不知机，装成痛悔的模样，并一再请求自己陪同列席。居然如此轻易地便收服了此人，卫疆联心下未免有些飘飘然，但他还是存着几分警惕，直接开口要求常采节这几日先留在总督衙门，早就预备好一切的常采节立刻一口应承了下来。他得到的消息更为精准，皇帝忧心直隶有些不稳的局势，此次竟是直接派了监察院的连玉常下来，卫疆联一点口风未露，只可能是他至今未得到任何风声，相比萧

    家的准备周全，这位直隶总督已然落了下风而不自知。

    直到开审的前一日，卫疆联方才得知连玉常的到来，这位铁面御史几次的弹劾俱是声势非常，在朝中的声势也随之大噪，隐隐有鲍华晟的接班人之势。当下卫疆联不免有几分心虚，虽说他自忖乃是为民请命，但心底的小想头瞒得过别人，却未必能骗得了皇帝。就连这个目光犀利的连玉常他也没有自信能轻易说服，因此在总督衙门见这位监察御史时，卫疆联的神色间颇有几分不自然。

    待到开审的时候，保定府颇有几分万人空巷地模样。无论是贫苦百姓还是富商大贾，亦或是豪门世家，对这个案子都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毕竟保定乃是直隶重镇。频频发生这种佃户和地主间的冲突，对于贫富双方都不是一件好事。

    卫疆联神色自若地坐在公堂之上。论理这等案子用不着总督出马，但月前他在街头露面地那次已是让不少人看到了真身，再者他左一个折子，右一个奏章的上表陈请，和萧云朝地御前官司早已是名噪天下。因此今日竟是亲审此案。依着他的本心，不管能不能扳倒萧云朝，只要能借着这次的机会造成一段佳话美谈，他卫疆联离入主朝廷中枢便更近了。

    连玉常和常采节一左一右地坐在两侧，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底下跪的几个佃户却已经是瑟缩不已，他们何曾见过这样地场面，不少人的腿已是打起了哆嗦。由于皇帝钦派了连玉常来此地监审，因此萧云朝庄子上的那些管事也不得不出席，一时之间，公堂之上竟是满满当当的。

    谁也没料到。这次审理竟完完全全是一场闹剧。当初在对峙中剑拔弩张，绝不退让的佃户，这次在公堂上竟全是一副胆小怕事的瑟缩模样。看得底下围观的百姓都心生不满，这和一般的小民有什么两样？那几个原本仗势欺人的豪奴更是没了一贯的嚣张嘴脸，唯唯诺诺地问什么答什么，但只要说到抗佃时的冲突。便一口咬定只是口舌之争，知府常采节是小题大做才将那伙佃户抓了起来，决计没有任何其他用意。

    连玉常冷眼旁观，已是看出了几分不对劲，心中暗暗埋怨卫疆联的失策。他对萧云朝这等权臣没什么好感，反倒是对这位直隶总督一怒之下为民请命地行径很是赞赏，眼下见卫疆联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未免有几分不忿。堂下议论的声响愈来愈大，实在不耐的连玉常抢过桌上的惊堂木，狠狠拍了下去，巨大地声响让卫疆联和常采节都吓了一跳，那些刚才还发出巨大喧哗的百姓更是噤若寒蝉，一脸敬畏地看着堂上的三位大人物。

    “这是直隶的事情，论理本官不应该插手，不过此事已是闹到圣驾跟前，你们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欲图蒙混过去，未免太小瞧卫大人了！”他瞥了一眼略有些不安的常采节，冷冷的目光扫视着公堂上跪着的诸人，重重冷哼了一声，“本官就不多说了，即便你们再抵赖，想必当时械斗的人证还在，细加盘查之后，你们还能瞒天过海不成？”

    他这句话刚刚说完，堂外便传来了一阵喧哗，刚才还将公堂围得严严实实的人群顿时分开一条道来。几个衣着破旧，神色间萎顿不堪的人出现在了公堂之上，为首的领头跪了下去，后面顿时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参差不齐地道：“小人给大人请安！”

    堂上的众人全都愣了，卫疆联不悦地喝道：“此乃公堂，尔等何人，居然敢乱闯，难道不知朝廷律例森严，擅闯公堂者理当乱棍打出么？”他的目光又投向了堂外，“今日何人当值，竟敢胡乱放人进来，该当何罪？”

    还不等门外差役答话，那为首者重重叩了一个响头，这才朗声回话道：“大人，小人乃是当日领头闹事的石三，小女铃铛承蒙大人相救，感激不尽。”他也不看卫疆联陡然色变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当日是我等几人闯下了大祸，几乎要放火烧毁了东家的房子，甚至不服管事的压制，一意想要动手。谁知常大人派兵前来，小人等乃是贪生怕死的性子，便纷纷逃走，害得那些跟在后面起哄的兄弟被抓，如今投案自首，望大人不要错怪了好人！”

    这番话是蹊跷之上再是蹊跷，卫疆联顿时哑口无言，就连连玉常也是感到事情棘手。本以为已经将所有被抓佃户都转移到了总督衙门，谁料竟放走了主犯，如今他这么一开口，顿时事情就全翻转了过来。卫疆联还希望这些人都是冒牌货，但公堂外那铃铛泪流满面的样子决计做不得假，再看公堂上那些被捕佃户的惊喜表情，他已然确定，别人已经占了先机。

    常采节的脸上掠过一丝胜利的微笑，这些泥腿子容易买通得很，许了几亩田地外加丰厚的犒赏，再加上威胁以家人性命，让他们说什么办不到？这下子就让旁边的两个大人物伤脑筋就是了，反正自己的干系已经撇清，断然不会再牵扯进去，除非这些升斗小民不要命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十一章 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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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十二章 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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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调养了几日，苛刻的宋奇恩终于恢复了风无痕说话的能力，憋了这么许久，他开口便问起陈令诚关于外边的情况。尽管想敷衍过去，但陈令诚不郁的脸色便表明了一切，风无痕直觉地感到如今朝中的局势似乎很不利。禁不住他的再三追问，陈令诚终于说出了萧云朝最近的作为，果然，大病初愈的风无痕立刻勃然色变，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显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在病榻上的这些日子能发生这么大的巨变。急怒之下，他猛地剧烈咳嗽了几声，几乎又昏厥了过去。

    “喂，你若是想把我刚救回来的人弄死，就继续刺激他好了。”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不用回头，陈令诚也知道是谁。宋奇恩本就是脾气古怪，此时见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的风无痕又有不稳的迹象，顿时难忍心中的恼火。只见他闪电般地伸手在风无痕背上连拍数下，刚才还似乎快要倒下的风无痕，此时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艳红，突然张口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还好，我刚才真是孟浪了。”陈令诚对自己的失态后悔不迭，关心则乱，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把这些烦心事说出来的，毕竟风无痕的身体还未痊愈。“殿下，老宋好不容易才救回你的性命，外头的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你就安心先养一阵子。若是此时伤了身子。将来就是想挽回也来不及了！”几句不轻不重地话恰到好处，风无痕自知此时就是激愤也毫无用处，只得顾然躺下。心中却始终不得平静。

    保定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到了京城，尽管大多数朝臣并不相信卫疆联会如此不智。但仅从表面看来，此事的后果怕是无论如何都要由这位直隶总督承担，就是连玉常怕也找不到真正地破绽。这阴毒无比的计策正是出自何蔚涛地手笔，在他看来，皇帝是否相信不要紧。只需让各处官员怀疑卫疆联是为了私利而扭曲事实即可，如此一来，三人成虎，皇帝便是再高明也会有几分疑忌。卫疆联能高居直隶总督之位，靠的就是海家的荫庇和皇帝的信任，否则以他寒门出身的家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坐得稳这个炙手可热地位置。

    在何蔚涛的授意下，萧氏一党的弹劾顿时少了，一副偃旗息鼓的情势。这为刑部尚甚至还在皇帝问起此事时假惺惺地为卫疆联说了几句公道话，顿时博得了海氏门下的好感。一直以来。他总是刻意和萧云朝保持距离，就是为了避开嫌疑，最后再施以重重一击。精明如他自然知道要扳倒皇帝心目中的信臣。光靠小计谋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动摇其圣眷的根本才行。

    这阵风波正好遂了天一那位主人的心意，对于他来说，朝中的风波是愈大愈好。愈乱愈妙，因此他冷眼旁观之余，甚至还有添油加醋地意思。他在朝在野经营的日子虽然比不得皇帝，但在市井之中伏下的暗棋却远远多于那位居于深宫地至尊，因此耳目灵通之处比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三皇子风无言和四皇子风无候的结盟便是他暗中促成，八皇子风无景和九皇子风无伤的窘境也是他的手笔，因此对于这四个心怀鬼胎，又紧紧抱成一团地皇子，他早已有了利用的打算。

    “如今朝中较大的势力一共有四派，海氏一门虽然因为海观羽辞相而居了弱势，但影响力仍是不可匹敌；贺萧两家由于背后都有宫中势力的衬托，推出十一皇子和十二皇子打擂台，但萧氏一党有七皇子为臂助，明里便要略胜一筹；还有那四位结盟的皇子，虽然潜势力都只是普通，但在一块的力量却仍不可小觑，中下层官员中的呼声也不小。”天一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拣着一条条的道理陈述着自己的看法。换了平常，他一向只管报告不管归纳，现在却不得已在主人的要求下一一道出自己的看法，心中不由忐忑至极。

    “能看出这些着实不易，不过风寰照的目光只集中在前三者身上，对于风无言他们却不甚重视，若是一直这么下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倒是捡了现成便宜，因此务必要把他们推到前头来才行。”黑衣人满意地看了属下一眼，继续说道，“天一，本座从来没有瞒你任何事情，就连杜氏那边的隐秘你也已经知晓，今后该如何做事你应该很清楚。”

    如此露骨的警告天一自然不会听不出来，背上立刻冷汗淋漓。“属下一定会尽力办好所有差事，不负主上信任。”他连连碰头，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向黑暗中的主人，见没有什么异状后方才放下心来。

    “罢了，你的忠诚尚属可嘉，本座也没有别的意思。这次关于风无言那边的事情就全权交由你操办。另外，如今除了六皇子风无清，诸皇子已经都卷了进来，他独个置身事外可不行，要搅和就得热闹一些，群魔乱舞才有意思，你知道该怎么做了？”黑衣人深深地看了属下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如今各家权贵愈来愈嚣张，养的奇人异士也着实不少，应该可以利用一下。”

    天一心领神会，但面上却装作仍在思索的样子，好一阵子后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主上圣明，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他深深俯首，心中却仍在思索主人的身份。尽管跟了这个主儿十几年，但除了那张永远一成不变的脸，他几乎不知道更多的东西。唯一清楚的便是座上人那犀利得近乎妖异的目光，几乎可以穿透一切障碍。在这种人面前，卖弄永远不如藏拙，几次的教训后，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不露声色地巴结奉承。

    “好了，你退下！”黑衣人挥了挥手，面上掠过一丝狰狞之色，他盼望已久的日子终于不远了，多则几年，少则几月，他一定能活着见到风寰照的死期，凄凉无比的死期！

    六皇子风无清确实算是皇子中最悠闲的一个，成天和几个知交谈天说地，闲时则是翻阅各种典籍。论母亲的家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太仆寺卿之女，家道最多只算是小康，朝中后援更是几乎没有：论自己的爵位，他至今仍只是郡王，后头的几个弟弟已经隐隐有盖过他一头的迹象，因此除了几个混熟的亲贵子弟，他在京城的权贵***里几乎立不住脚。饶是如此，身为皇子的他还是有自己的小想头，父皇的心思谁都琢磨不透，到时万一那几个得势的兄弟也像风无昭那般见罪，说不定大位会从天上掉下来，争是不争，不争是争，此事谁都说不准。

    因此，风无清名义上算是皇族中最清雅之人，但他和自己那位四哥一样，对美人的嗜好也是无以复加。不过，他可比不得自命风流的风无候时时有佳人投怀送抱，府中姬妾并不算很多，只是最喜爱萍水相逢的艳遇。这种一夜风流的经历他时常挂在嘴边，也算是一个招牌式的习性。所幸他为人谨慎，从不兜搭贵妇，拣着那等容貌清丽的女子便心满意足。

    这天，他又带着几个随从在京城中四处闲逛，旁人只要一看架势就知是名门子弟，因此都是远远地避开来走。百无聊赖地逛了好一阵子，风无清只是在一个破摊上找到两本满是大篆的古，但内容如何就只有天知道了。他也是好奇再加上装样子，其实王府中的这等货色堆了足足半个库房，但常常翻阅的也只有零碎几本而已。

    随手将丢给两个跟着的小厮，风无清又眯缝着眼睛打量起四周的女人来。如今虽然春寒犹在，离踏青郊游还有一段时日，但好歹也有不少小家碧玉在外头。一路行来，他已是碰上了好几拨姑娘少妇，只是能看上眼的姿色却没有几个，不是过于蠢笨就是未得灵气，就是能得一夕缠绵也是无趣得很。

    突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虽然隔着几个人影，但风无清乃是见惯女子的人，自然能凭一点辨出形象来。待行到跟前，他果然发现自己所料不差，一个衣着朴素，布衣荆钗的少妇正在那里买胭脂水粉，只见此女只是薄薄施了一层脂粉，眉如远黛，唇似樱桃，无论远看近品都是恬静温柔的模样，正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小家碧玉。大约是东西贵了，那少妇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管那小贩一脸可惜的样子，迈着碎步便要离去。

    虽说风无清觉得此女正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心中也大为意动，但他已是看出这个少妇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须知小户女子最重贞节，看她又带着那等淡淡的幸福笑容，想必和家中丈夫公婆也相处甚佳，因此一时之间，风无清只是愣在那里赞叹，倒也没有追赶的意思。谁料赶巧不巧，那少妇行了没多远，前面竟出现了几个地痞模样的混混，色迷迷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几句搭讪的混帐话正好传到风无清耳中。

    真是天助我也！风无清本还懊丧落得一场空，一见这等情景，也不待那少妇呼救，自己转头便吩咐两个护卫上前救人。那两人跟着风无清也有不少时日，英雄救美的差事也不知帮主子干过多少，无非就是装装样子的老一套剧情，让主子出出风头而已。此时哪还会犹豫，大喝一声便冲了上去，一顿拳脚便打发了几个不长眼睛的小混混，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便不足为外人道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十二章 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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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十三章 病愈

    风无痕自然不会关心风无清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角sè，他步出房间，重新面对阳光的那一刻，简直感觉浑身舒坦。也不知宋奇恩究竟是怎么想的，直到前一天还不允许任何除了陈令诚之外的人进这个院子来。若非陈令诚似乎和他交情不浅，风无痕心中的怒气早就勃发出来了。所幸毒伤既然已经拔除干净，只要jīng心休养就可保无虞，因此他直接便冲进了书房。

    大约是还没得到消息，书房中的几人一见风无痕进来，全都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师京奇更是几乎把手中的文书掉落在地上。也难怪他们诧异，老jiān巨猾的陈令诚除了透露一点近况之外闭口不谈风无痕的伤情，那个宋奇恩更是几乎不出院门一步，因此他们即便心中郁闷，也只能把自己泡在一堆公务里，竭力弥补风无痕不在的影响。

    越起烟第一个回过神来，拉着红如就迎了上去。这些天正主儿不在，海氏姐妹不得不再次拿起大家闺秀的体面，成天在外头拜访那些名门贵妇，打听着各sè消息，时不时还进宫去见见瑜贵妃萧氏，一时忙得几乎没有在家的功夫。越起烟自知身份有别，也不想让别人小瞧了，因此便向海若欣讨了主意，把呆在房里教导子女的红如也请了出来一起处理公文，虽说是男女有别，但勤郡王府可用的书吏并不多，而且拿主意的大事还是得几人商量着办，因此在房里隔了一道宽敞的屏风后，师京奇只得无奈地接受了这权宜之计。

    “殿下，您真的没事了？”红如不敢置信地看着风无痕消瘦的模样，禁不住伸出双手摸了摸丈夫的脸颊，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您知不知道，我们几个都快急死了！”

    越起烟不待风无痕答话，也温情脉脉地凑了上去，仔细打量了一番丈夫的脸sè，这才吁了一口气。“还好，看来真的是没事了，冥绝把那个家伙带进府来时，我还以为又是一个江湖骗子。若不是陈大人打了包票，我们姐妹几个决计不会放任他折腾这些时rì。殿下，您若是再躺几天，我们几个就真的要被这些杂事累死了！”越起烟少有地露出娇嗔的模样。

    师京奇见势不对，早就起身立了起来，也来不及行礼，蹑手蹑脚地就想往外面溜。在他看来，人家正是夫妻相见的温馨时刻，自己就不要杵在这边碍事了。谁料风无痕却是眼尖得很，见他不声不响地想走，连忙出口叫道：“绪昌别走，我今天可没空叙情，还有事要问你们。”他对两位娇妻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这些rì子苦了你们，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在病榻的这些时rì已经耽误了太多事情，若非你们帮着处理事情，恐怕如今就要一团**了。”

    越起烟和红如齐齐点了点头，成婚多年，丈夫的xìng子两人自然知道，不过心中的落寞却还是无法排遣，毕竟别了那么多rì，风无痕一朝病愈，想到的首先还是大局，也不知在他心里自己是什么位置。话虽如此，两人怎敢在刚刚离开病榻的风无痕面前露出这等小儿女之态，更何况师京奇还在旁边，只得强颜欢笑，拣着能说的事说了几件。

    风无痕也无心纠缠于细枝末节，听了几句便觉不耐烦，竟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舅舅和海老相爷的门下闹了起来，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师京奇和两女俱是一惊，此事虽然阖府皆知，但先前已是立过规矩，因此没有下人敢罗嗦半个字，那风无痕知情的缘由便只有陈令诚那边了。三人暗怪陈令诚多嘴，但此时此刻，他们不可能再隐瞒，再者风无痕虽然问得情急，脸sè却是平和得很，想必是早有心理准备。

    师京奇略一沉吟，便先开口解释了眼下情况，他记xìng绝佳，条理又是十分清楚，陈述间还不是背诵那些朝中流传甚广的弹劾奏章。足足说了半个时辰，他方才将事情原由道了个清楚，听得风无痕脸sè不由yīn沉了下来。尽管早就知道萧云朝为人秉xìng，但他还是没有料到此人会趁这个机会动手清除海氏羽翼。相反，对于海观羽选择了辞官，风无痕却觉得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即便这次能占得先机，岳父海从芮不可能接任为相，那些海氏门生故旧中也没有十足的中枢之才，因此还是激流勇退才是正道。

    “父皇对那些近来弹劾卫疆联的折子作何反应，是刊进邸报还是留中不发？”风无痕一边思索，一边问道，“还有监察院，难道他们就一直在看好戏？那个弹劾卫疆联的监察御史是谁，鲍华晟一点反应都没有么？”

    师京奇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鲍大人如今是闭门谢客，除了监察院的正事之外，任事不理，朝堂上也是淡淡的。自从皇上将史名荃黜落之后，监察院的一干御史便都有些心灰意冷的感觉，只有连玉常这些天还时不时来一个弹劾，不过如今朝中事务纷**，看起来就不甚起眼了。”师京奇的话里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这些天来忙着看邸报和宫里传出来的秘闻，他已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皇帝的心意，似乎是有心让鲍华晟接任相位，只是此人资历还差一些，也许只有发落了贺甫荣和萧云朝之后才能把这位右都御史提拔上去。

    风无痕深深看了自己的心腹幕僚一眼，目光又转到了两位娇妻身上。“红如，起烟，你们这几天应该看了不少文书，有什么别样的名堂？”

    红如见越起烟目视自己，心知这次又不得藏拙了，稍微理了理思路，她便有些忧虑地说道：“别的师先生已经都说了，不过卫大人那边的状况实在奇怪，虽然萧大人现在倒是消停了，没人指责他，但贺家那边却是群起而攻之，什么构陷大臣，小题大做之类的罪名编排了一堆，似乎yù将他置之于死地。父皇自然是不会轻易相信此事，但流言已是传得有鼻子有眼，沸沸扬扬不成体统。若是这样下去，恐怕就算是为了平息民愤，父皇也不得不撤了他的总督之职。”

    “红如说得没错，殿下，您是不是该露个头了？”越起烟也在一旁帮腔，“王妃她们这几天拜访了不少王公大臣的府邸，偏偏在萧府吃了一个闭门羹，正说明了他们心中有鬼。不过听说母妃对此事似乎很是不满，背地里规劝了萧大人好几次，只是一直不得效用，看来这次事情真的难以挽回。”

    风无痕默然半晌，好半天才岔开话题道：“汉卿可是已经前去上任了？”

    师京奇知道他心中烦躁，连忙答道：“郭大人本是有意等殿下醒来之后再走，无奈如今情势复杂，是陈老和我作主让他先去四川，毕竟那边是胡南景和郝渊盛经营已久的地方，若是不去好生布置一番，恐怕他这个布政使就难当了。”他见风无痕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这才松了一口气，这股气郁结在心底怎都不是办法。如今大事rì多，这位主儿的身体却是自小就不好，到时还得让陈令诚再多花点心思才是。

    “如今各地的局势初定，倒是不太容易再有什么纷争，当然，除非父皇另有打算。”风无痕轻叹了一口气，“至于京城这边，各处的势力太多，很容易有变化，此次也是一样。舅舅和海老相爷闹生分，中间的其他缘由应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重要的不是这明面上的争斗，而是暗处推波助澜的那只手！”他的脸sè陡然yīn沉了下来，“我的事想必父皇也追查过了，老八和老九怎么交待的？”刚才他一直忙着追问海家和萧家的明争暗斗，一直还没来得及问自己的事情。

    此事却是几个女人最清楚，因为海氏姐妹不在，越起烟便和红如交换了一个眼sè，然后将那天进宫的经过和皇帝接下来的反应一一托出，末了也顺理成章地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越起烟的想法正和风无痕一样，这次的中毒是他几次遭人暗算以来最凶险的一次，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存心为了取他xìng命而来。联想到之后发生的种种，风无痕知道，在他无法理事的这些rì子，幕后的那个人物不动声sè地在朝中掀起了滔天巨浪，yīn险毒辣之处令人不寒而栗。这决不是一个小小的淮南商贾可以做得出来的，父皇委派鲍华晟去查处此事恐怕也是为的这个。可惜不管怎样，尹家这个黑锅怕是背定了。风无痕想起也许会牵涉到数百条人命，只能黯然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会放任这种情绪充斥全身，稍稍稳定了一下心神，便沉声吩咐道：“绪昌，你立即去派人散布我病愈的消息，顺便造一下声势。起烟，若欣和若兰这些天在外边奔波，你和红如也帮了不少忙，不过王府的人手还是不够，你们和范庆丞商量一下，尽量再多寻一些可靠的下人。冼先生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西席，要教导两个孩子，也应该再寻几个清客之流，否则我这里就和别的王府相差太远，也不利于招揽。总而言之，我一向算得上是韬光养晦，却还是难避暗箭，索xìng这次就大张旗鼓一番。”

    风无痕见身旁几人俱都点头答应，这才露出了一丝疲惫之sè，但他已经没功夫顾这么多了。“罢了，我也不知有多久没有入宫请安了，你们吩咐人去备轿，我必须入宫一趟。”

    PS：明天晚上同学聚会，看情况吧，估计早上更新一章，晚上就没了。另外，大家祈祷我周末不要加班吧，那样就可以好好整理一下思路了。大家批评得有理，最近在个别内容上纠缠太多了，情节的拖沓是我自己也最讨厌的，唉，极度怨念中！另外，有月票的朋友们，支援一两张给可爱的小猫吧，她的《蛇魅》本月刚刚上架，一天一万字的更新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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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十四章 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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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年岁已经不小，但鲍华晟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奔向淮安。他是知道那些官差的秉性，唯恐这些如狼似虎的小人为了交差而草管人命，因此分外忧心。据他的看法，尹家极有可能是遭人暗算，若是能揪出背后黑手，那也许能免去灭族之祸，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然而，鲍华晟还是晚到了一步，一场百年罕遇的大火刚刚在这座漕运重镇肆虐了一番，入目的除了残垣断壁就是面目憔悴的百姓。震怒的他几乎马不停蹄地找到了知府衙门，一个繁华的地方转眼间变成如此，身为地方父母，安徽巡抚蔡怀章还能推说不知，但知府钱创斐却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责任。

    不过，当鲍华晟看到知府衙门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中的更糟。堂堂知府大人，居然只能灰头土脸地指挥衙役清理衙门，可想当时的火势之烈。一听到钦差驾临，钱创斐立刻便慌了手脚。不说自己的任上出了这么一场大火，仅仅是前日邸报上刊着尹家蓄意谋害皇子的经过，就足以让他这个知府万劫不复。他战战兢兢地跪下叩安，也不待鲍华晟开口发落，自个就先把乌纱帽先摘了下来。

    “钱大人这是作什么？”鲍华晟板着脸训斥道，“这大火乃是天灾，并非人力所能抗拒，你身为知府，就应该想出一个法子来，只知道谢罪有什么用。”他这个右都御史的脾气谁都知道，因此钱创斐松了一口气后，便诚惶诚恐地将乌纱重新戴到了头上。

    鲍华晟也懒得多罗嗦。遣开钱创斐身后的闲杂人等，这才低声问道：“这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淮安紧靠着运河，城中水源又充足。再者那些在码头上讨生活地苦力也不少，断不会一场大火就烧成这个模样。”他见钱创斐已是勃然色变。立刻省到了什么，“难道尹家也在这场大火中……”

    钱创斐沉重地点了点头，“不瞒大人说，下官接着朝廷的邸报，蔡大人就即刻下了宪令。命人看守住了尹家大门。”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尴尬，“那些差役中有不少不长眼睛地，见尹家失了势，未免就红了眼睛，当下就有人冲进府中妄为，谁想立刻便被尹府中的人扔了出来。”他见鲍华晟紧皱眉头，连忙又补充道，“下官得知朝廷派了鲍大人前来之后，便命人约束住这些不知好歹地差役，想着凭大人清正无私的官筏。定能给尹家一个公道，谁知前日夜里本就风大，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火油等物事。竟是阖府自焚。那帮差役一时之间措手不及，结果风助火势，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听说，听说尹家的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尽管已是料到了几分。但听这位知府道出实情，鲍华晟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尹府可不是那等小门小户的家族，阖府至少有几百口人，再加上风助火势，死去地百姓也绝不可能在少数，真是造孽啊！鲍华晟的脸顿时冷得如同寒冰一般，原本就被誉为铁面的他看起来就如同一尊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煞神，就连钱创斐也不禁后退了几步。

    “居然用这种法子给了本官一个下马威！什么自焚，若不是尹家别有逃生之法，便是有人意图灭口。”鲍华晟喃喃自语道，“不过，再聪明的狐狸也躲不过我这个猎手，做的事多了，破绽也就少不了！”他双目光芒大盛，突然发话道，“钱大人，尹家那片火场你搜索过没有？既然火灾发生在前日，应该还能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才是。”

    钱创斐本想开口阻止，但见鲍华晟脸色铁青，忙不迭地答道：“那些差役们还在清理，不过他们也许只顾着捞银子。您也知道，尹家的豪富乃是两淮有名的，现在人手不够，下官自然无法弹压。”话音刚落，他就听得这位钦差冷冰冰地扔过来一句话。“事到如今还敢趁火打劫，这些小人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传本官的钧令下去，限他们一个时辰之内撤出尹家那块地方，然后去调兵过来，若是蔡怀章敢不派兵，本官亲自去和他打擂台！”

    钱创斐哪还敢拒绝，躬身应是后急急忙忙奔了出去，扯过几个衙役便把差事吩咐了。开什么玩笑，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知府，哪够得上资格和钦差大人讨价还价？此时他最希望的便是鲍华晟能得偿所愿地找到需要地东西，只要能送走这尊大神继而保住前程，哪怕是今年吏部考语不佳他也认了。

    京城这边，皇帝见了大病初愈的风无痕，心头也不禁欢喜，当下就遣开了别人。平日这个儿子一直在跟前也不觉什么，虽说是机敏能干，但也并不显露锋芒，即便兼着户部的差事也向来不出风头，倒是便宜了越千繁这个户部尚，掌管国库这几年滴水不漏，几乎没有任何岔子。如今这一次凶险万分地事件一起，他才发现这个儿子替他省了多少心，不过，现在就是后悔也都晚了。萧云朝和卫疆联一个满拧，满朝文武便都不敢出声，就连贺甫荣也搅和在里头，闹得他心力交瘁。

    皇帝了解这个儿子的脾性，因此略略劝慰了两句，便谈起如今朝上的情势来。“无痕，你这一次遇险之后，朝廷上可谓是风云突变，朕一向自诩精明，却也是看得糊涂了。明明是非曲直似乎一看便明，可无论如何都无法发落清楚，眼下竟是只能由他们去闹。”皇帝的话颇有几分半真半假，但言语中那种酸涩地意味却无法掩饰。

    风无痕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父皇真的是老了，在位这么多年，一向是独断专行的他已经对臣下的作为力不从心了。更何况他至今未立储君，一旦百年之后，朝局又会陷入怎样的纷乱。他不由生出了一股同情和怜悯，但这种难得的情绪立刻在皇帝锐利的目光下无影无踪，身为万乘之尊，坐拥千万里之地，哪容得下这等小儿女的情绪？

    “父皇，请恕儿臣直言，您不是断不了，而是不能断而已。无论是打压了舅舅还是处置卫疆联，都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因此这才是您最为难的地方，不知是也不是？”风无痕思索片刻，也不拐弯抹角，径直说了出来。果不其然，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却含笑不语，似乎还在等着儿子下面的话。

    风无痕得了嘉许，言语便更流利了起来。“海老相爷突然辞相，想的定然也是身后之事。须知海氏一门已是无人可以继而为相，因此若是不激流勇退，恐怕会累及旁人。卫大人若非海氏门生中最杰出的一人，隐隐有领袖之势，舅舅想必也不会忌惮于他。而他此次为了海老相爷的被人诬陷入罪而发动声势浩大的保奏，却又让老相爷无法自处，因此思前想后才上了辞表。”风无痕虽说没有经历这些事情，说得却是丝丝入扣，仿佛亲眼得见一般。

    他突然起身跪了下去，连连碰头道：“父皇明鉴，无论是海氏或萧氏，都是朝廷的股脑之臣，因此绝不能以小事加罪。父皇若是不满他们所为，可以大义责之。如今舅舅是见父皇没有真正动怒，而卫大人是为了保住功名前程，因此已是难以罢手。保定那十几个佃户的突然改口只是开始，若是不加以制止，恐怕长此以往，朝臣栽赃陷害之风愈演愈烈。另外，请父皇借此契机重新下减租诏文，劝诫那些权臣豪门减免租粮，虽说只是形式，但短时间内好歹也能奏效。”

    皇帝也不叫起，沉默良久，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真是难为你了，居然敢这么说萧云朝，他好歹也是你的舅舅，就不怕你母妃怪罪么？”他也不待风无痕回答，缓缓起身走到龙椅旁，“他们想的什么朕明白得很，冷眼旁观未必不是乐趣，因此索性就让他们闹了。倒是你说得有理，寻常臣子不是偏袒一个就是想着自己的利益，如今朕身边可信的人是愈来愈少了。”

    这句话却是说得重了，尽管心下暗喜，但风无痕哪敢轻易认承，连忙托词敷衍了过去。他知道今天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皇帝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慨和信任是平时从未有过的，因此低头琢磨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建议道：“启禀父皇，依儿臣之见，卫大人的职位最好能挪动一下。他接掌直隶虽然时间不长，但此事一出，恐怕很多人不会放过，与其到时再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不如先行调开再作打算。不过，直隶乃是中枢之地，父皇应该挑一个稳重而不结党的人，实在不行，也可以在皇族长辈中挑一个可靠的过去。”

    虽然没有提到萧云朝的处置以及海观羽的去留，但皇帝知道风无痕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毕竟萧家和海家都是他的至亲，无论是为尊者讳还是为长者讳，风无痕都不能再提什么过分的建议。“好，朕就依你。”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无痕，你做得很好，若是皇子能都像你这般不闹家务，朕就真的省心多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十四章 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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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十五章 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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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清这些天颇有乐不思蜀的感觉，他没有想到这回在街头竟能撞上一回真正的艳遇。那女子看起来似乎贞节自持，几句搭讪过后便邀他到家里坐坐，只是那座独门独户的幽静小院便让风无清真的销了魂，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常来常往么？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把持不住自己，甚至没问少妇的名姓便在床上和她大战了一场，天亮之后竟是直不起腰来，不由暗地乍舌不已。

    不过，这种表面温柔似水，内中淫荡万分的女人还真是不多见，一来二去，风无清便迷上了这种感觉。横竖他是个闲得发慌的皇子，又不用理事，因此每日来此地厮混一番也是平常。只是苦了他府中的一众姬妾，平日雨露均沾已是难得，现在一连几日都见不到丈夫，王妃郑氏还能勉强自持，其余几个侧妃妾侍之流便都议论纷纷。

    郑氏也是大家出身，平素治理家事也算妥帖，因此虽说谨守着女则的典范不敢嫉妒，但对自己丈夫的这般做派却是极为不忿。她是钦命的王妃，自不好学那几个妾侍一般不知长短，有心想在风无清面前敲打几句却又不得章法，因此只好进宫诉苦。无奈风无清的生母禧嫔方氏是个没有担待的人，郑氏一来二去也没个结果，只能自己暗自气怒。看着风无清眉宇间的倦色愈来愈浓，身子骨越发消瘦憔悴，郑氏是忧心忡忡。

    却一句话都劝诫不上去。

    风无清毕竟不是铁打地身子，不到一个月，他便支撑不住这夜夜风流，只得延请太医诊治。等到太医隐晦地透露他是泻阳过多，身子太虚后，郑氏终于恼了，也不理会风无清的劝阻，喝令府中总管带了王府的一干护卫。气势汹汹地往那清丽少妇的住所冲去。说来也怪，风无清与那女人燕好多日，却始终不知其名姓，只知她的丈夫常年在外，因此无人管她。

    然而。那帮王府的豪奴去的时候气势汹汹，回来的时候却个个鼻青脸肿。显然是吃了亏去。谁都没料到，那看似柔弱地少妇还有一身的武艺，一见有人上门找茬，也不问缘由便一顿拳脚将众人打发了出来。

    风无清只是个不管事的闲王，一干护卫随从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角色，平日养尊处优，最多是听了主子的话来几回英雄救美，哪是那等江湖人士地对手，因此没人撑得住一个回合。

    一看结果如此，郑氏便再也坐不住了。一恼之下便拿出了王妃的款儿，一个手札发到了步军统领衙门，不依不饶地要求九门提督张乾帮着拿人。她既然一口咬定是风无清遭江湖人士暗算，张乾便不敢等闲视之，毕竟是京畿重地，哪个皇子再出差错他可吃罪不起。当下他就直接点了一干兵将。直截了当地命人将那少妇擒住，依照他地想法，不过是一介平民，就算有几分本事也不该在皇族头上卖弄。实在是太过猖狂了。

    然而，事情远比张乾想象中的更为诡异。不到半个时辰，带队的那个步军校便带了刚才那群兵卒灰溜溜地回转了来。神神秘秘地遣开了一众闲人，步军校老冯这才轻声在张乾耳边嘀咕了一阵。不知道还好，一旦得知了事情经过，这位九门提督大人不由感到一阵颓然，如今的京城还真是群魔乱舞，这些个龙子凤孙不管什么角色都敢结交，怪不得皇帝不放心立储。唉，自己也甭搅和了，直接派人给那位王妃一个交待就是。

    郑氏得了张乾的信，心中不禁喜忧参半。喜的是那女子既然是别家的人，丈夫可以对那女子死心，忧的却是自家身为皇族，却始终被人欺压在头上，因此分外恼怒。果然，风无清看完张乾送来的密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半晌才露出了急怒之色，愤而撕碎了那张薄薄的纸片。“老四，你欺我太甚，居然敢抢我地女人，还说什么自己艳福无边，已经收了此女为属下，是可忍，孰不可忍！”他重重地将手中纸团扔在地上，目中掠过一丝杀机，“难道你真的认为我就如此软弱可欺么？哼，我非得给你一点苦头吃不可！”

    他瞥了神色惶恐的郑氏一眼，这才柔声道：“这几年我只是胡为，怪不得被人小瞧了，也累得你没有舒坦日子可过。“哼，我自己闲汉一个，是争不起什么，但只需投靠一个说得上话的兄弟，将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风无候，你等着瞧好了！”他挣扎着便想下床，郑氏连忙上前扶着，口中却劝慰道：“殿下，妾身没有旁的意思，也不奢望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只要您能让这封衔再高一等，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这对平日算得上貌合神离地夫妻对视一眼，脸上都现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风无清

    虽微不足道，但浪子回头，犹未为晚，只要有人肯收纳，届时在皇帝面前说一番情，以后必定也能讨一个差事。只要能熬过夺嫡和新君登基的时候，以后的前程还是一件说不准地事情。

    皇帝隔三差五地罢朝对众官来说已是如同家常便饭，然而，他频频召见刚刚病愈的风无痕，却让有心人猜测不断。如今三派势力正斗得如火如荼，偏偏风无痕是海观羽的孙女婿，又是萧云朝的外甥，唯独和贺甫荣拉不上关系。惹出了这么大的事端，萧云朝哪敢再奢求风无痕给自己报信，竟是连那父子俩在皇宫中商量些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一个劲地拉着何蔚涛计议。

    终于，在诸朝臣的议论达到了最高点时，皇帝抛下了最终的旨意。

    卫疆联到底没有保住直隶总督的位子，虽说这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但皇帝骤然处置，仍然让众多看好戏的人大为失望。卫疆联为官十几年来，凭着老师海观羽的金字招牌，一直是荣宠不衰，无论是吏部考评还是升迁速度都是头一份的，这次突然调为两广总督，怎么想都有些贬斥的意思。不过对于焦头烂额的卫疆联来说，这个结果无疑是令人欣慰的，如此看来，皇帝并没有放弃海家一门的意思，这让他无形之间轻松了不少。

    无论萧云朝还是贺甫荣，此次旗下出动的跳梁小丑则是不计其数，皇帝一反平日对言论宽容的做法，狠狠下旨训斥了一番，用词之严厉让不少人胆战心惊。那些平日最起劲的几个，更是罚俸降级，闹了个灰头土脸。而为首的两位极品权臣却是几乎毫发无伤，罚俸半年的处置对于这两个家财万贯的皇亲国戚而言，不过是雁过拔毛而已。

    然而，皇帝的旨意中仍然没有提到有关相位处置的只言片语，对于海观羽的辞表仍然未曾置词，这让他们还是抱着那点最后的希望。此时此刻，谁能横空出世，就意味着哪家能在夺嫡之争中占得上风，因此尽管贺甫荣先前只是迫不得已才掺和进来，现在也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女儿身怀龙胎的当口，自己怎么也不能落后。

    风无清就在这个时候造访了勤郡王府，思量再三，他还是放弃了风无言，谁都知道这位三哥热衷储位，此时巴巴地送上门去，到时说不定也讨不了好。反倒是风无痕最近风头正劲，圣眷又佳，还曾经在皇帝面前发誓不染指储位，如今看来倒是可能安然度过这段时日。若是能得他保举，自己的将来无疑就有指望了。

    风无痕起先倒是不甚明白这个六哥的来意，但几句闲聊过后，他便省出了风无清的用心。尽管刻意掩饰过，但风无清眉宇间的阴霾却明明白白告诉别人，这位往常自诩清心闲散，不问俗务的皇子真的动怒了。

    “六哥，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自家兄弟再绕弯子未免就无趣了。”风无痕半是劝解半是套话地说道，“说起来你我兄弟平日往来也不多，但其他人都说过你为人高量雅致，断不会轻易寻到小弟的门上来。”遣将不如激将，风无痕兜头送上了一顶大帽子，便从容地观察起风无清的脸色来。

    果不其然，虽然都是皇子，但比起这些年来经历过诸多风浪的风无痕，年长两岁的风无清在权谋上就显得稚嫩了许多。只见他脸色变幻了一阵，终于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七弟，我向来过于懒散，想不到如今连自家兄弟都瞧不起我，他们府里的阿猫阿狗也敢骑到我的头上，这都是丑事，也不多说了。总而言之，若是七弟容得下我，今后一定唯你马首是瞻，你也知道，我这人对权位一向看得淡，决计不会挡你的道。”

    若是换了之前，风无痕只会婉拒这等要求，但这次病愈之后他却是完全改变了想法，因此才在父皇面前侃侃而谈，就连母妃萧氏也对他的转变大为惊异。他略略沉吟片刻，突然站了起来长长一揖，慌得风无清忙不迭地起身。“七弟，你这不是折煞我吗？我何德何能，能受你一礼？你若是觉得为难便直说好了，横竖我知道自己也用处不大。”他的脸上不由带了几分自嘲。

    “六哥，你既然不嫌弃小弟，我又怎敢将你拒之门外？”风无痕洒然一笑，一副畅快的模样，“不过我这边可不是闲散衙门，你若是想不被那些兄弟看轻，就得收收自己的性子。就连父皇那边也是一样，从前他是不放心将实务交给你，如今你只有表现出几分做事的模样才能挽回局面。现在这情势也是清楚得很，只有不闹家务的皇子才是他老人家最心喜的。”风无痕颇具深意地瞧了风无清一眼，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十五章 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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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十六章 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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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迟迟未下决断，瑜贵妃萧氏也一直心中不安。比起哥哥的莽撞和贪婪，她对眼下朝局的看法更为精准，因此并不只是着眼于相位。皇帝一直虚悬储君之位，甚至连复立皇后的事情都未提过，这无论如何都不是好兆头。自古权倾后宫的宠妃多得是，但极少能有好下场，聪明如她自然不会被眼前的宠幸冲昏了头脑。只有登上皇后宝座，再将儿子捧上皇位，这才是一个后宫妃子最大的愿望。

    然而，风无惜的所作所为让她无比失望。兴许是她一直宠着的缘故，如今风无惜是稍有不顺心的事便在府里大发脾气，对于身上没有差事也是颇多怨言，一来二往，不免就传到了皇帝耳中。虽然皇帝没有当面发作，但机敏的萧氏已是看出了至尊眼中深深的不满。将宝完全押在了宠爱的小儿子身上是否不妥，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了萧氏心头，毕竟她还有另一个优秀的儿子。

    这一日，皇帝又是驾幸凌波宫，如此频繁的宠幸让其他嫔妃甚是嫉妒，但鉴于萧氏在后宫威势日盛，无人敢有所置疑，只能背地嘀咕几句。面对圣眷，萧氏也早没了以前那等不时卖弄的精神，除了屈意奉承，从不敢索求过度，皇帝毕竟已经老了，如今诸事未定，倘若只是因为她的一时恣意而有什么意外，那她之前的苦心就全都白费了。

    一番云雨事毕。双方都心满意足地半眯了眼睛，一左一右地想起了心事。倒是皇帝见萧氏心神不定地模样，一边情不自禁地伸手抚弄着爱妃瀑布般的秀发，一边柔声问道：“涟漪，你似乎有心事？朕最近每次来你总是这幅心不在焉的样子，难道不喜欢朕频频来扰你的清净？”

    萧氏不由大惊，身子也不禁僵硬了一下，琢磨了好半晌才悟出皇帝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她娇嗔地抱怨道：“皇上，臣妾都伺候您这么多年了，您居然开这种玩笑，不是存心要臣妾好看么？”

    她扭动腰肢，纤手已是揽上了皇帝的身子。“甘霖雨露，俱是天恩浩荡。臣妾已经是后宫妃子头一份了，哪里敢有不满？只是刚才想起无痕的事，未免有些失神，倒是让皇上见笑了。”

    虽然这种缠绵之时说起儿子未免煞风景，但皇帝却一下子来了精神，依旧是叫着爱妃的小名。“涟漪，你还是老样子，心中总把儿子看得那么重，敢情朕就不是一个好父亲了？”皇帝半真半假地调笑道，“不过如今你似乎对无痕更看重了些。怎么，觉得无惜不够称心？”

    这话说得却有几分深意，萧氏不敢轻易作答，咬着嘴唇好一阵子，这才低头答道：“臣妾的一点小想头还是瞒不过皇上，无惜确实不懂事。都是臣妾先前宠坏了他。”她见皇帝若有所思地模样，愈发证实了自己的忧虑，“如今看来反倒是无痕日渐成熟，无论是理事还是为人都远胜无惜一筹。臣妾当年也是看走眼了，现在要弥补却始终找不回感觉。”

    皇帝听出了萧氏的弦外之音，脸色顿时凝重下来。他深深看了爱妃一眼，良久才迸出一句话：“硅漪，当年的事朕也多少知道一点，你为了已故皇后的事情疏远了无痕，这件事在整个后宫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见萧氏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又轻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也不完全是你的错，换作是别个嫔妃，十月怀胎生下来地儿子却被太医诊断为活不到成年，也会一样失措，所以朕也没有怪过你，只因为朕也同样对这个儿子关怀甚少。”

    萧氏心中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皇帝已经知道了那莲子羹的秘密，因此着实惊惶失措了一阵。所幸皇帝只以为她当初刻意疏远无痕是因为那个缘由，便赶紧点头认了。“臣妾确实有错，皇上责备得是，不过这与您无干。您是日理万机的至尊，宫中皇子有多，无痕缠绵于病榻又足足有十几年，自然不可能一直记挂着。幸好无痕这孩子举止得体，如今对臣妾这个母妃一直礼敬有加，倒叫臣妾心中愧疚。”说着说着，她不禁动了真情，低头竟抽泣起来。

    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尽管知道萧氏话里别有他意，但对这个兰心惹质，善解人意的爱妃，他一向是存着十二分的宽容。“硅漪，朝中的事情你如今不要插手，无痕自会帮你料理干净，你就不要太忧心了。”

    白恋言语双关道，“至于萧云朝那边，看着你的面子，朕也不去为难他，连同贺甫荣也是一样。他们毕竟是朕的股脑之臣，不能轻易离弃，只是给些教训却是应该的，否则海老爱卿那边朕无法交待。”

    皇帝似乎突然失了缠绵的兴致，径直披衣立了起来。此时已是四月，清冷地月光下还是有那么一缕寒意，萧氏突然觉得皇帝的背影显得如此萧索，一时之间竟是忘了适才听到的话是何等震撼人心，只是痴痴地凝望着这位至尊。她入宫多年，当初的少女天性早被嫔妃间的明争暗斗完全磨去，即便是在皇帝面前露出的那等无邪笑容，也只是为了固宠。她仿佛又回到了初进宫时，第一次被皇帝临幸地时节，那个时候，月光也是这般皎洁，如今物是人非，自己虽然面上还是美貌如昔，心中却早已是韶华老去。

    皇帝第一次没有在凌波宫待到清晨上朝时分，而是在半夜径直回了勤政殿，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宫里流传开来。一来二去，流言蜚语便失了真，几个好事的嫔妃甚至算计起萧氏何时会失宠来。倒是已经晋封惠贵妃的贺雪茗置之一笑，丝毫不以为意。自从怀上了龙胎，本来有些冷淡的父兄也突然殷勤起来，进宫请安和探视地家中贵妇是一拨接着一拨，甚至连不少从未听说过的亲戚也来凑热闹。她也谨守着后宫规矩，淡淡地收了礼物，再让贴身宫女记册，随意打发了回礼才让她们回去。便是凌波宫那边，她也是不时遣宫女太监前去代为问安，礼数从不敢缺。

    “娘娘，太医那边已经开出了新的安胎药方子，您是否要过目一下？”一边伺候的宫女见主子在想心事，不由想到先前贺甫荣的吩咐，连忙上前岔开道。

    贺雪茗不悦地瞥了她一眼，这才懒洋洋地答道：“这些事情听太医的就是了，本宫这边用不着你伺候，你先退下。”

    那宫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服从的天性占了上风，毕竟在这长和宫里，惠贵妃贺雪茗的权威才是第一。她弯腰施了一礼，这才怏怏地离去，贺雪茗嘴角上翘，露出一个冷冽的笑意，随即又饶有兴致地抽出了袖中的密函。德贵妃兰氏还真是不死心，那种传言还会相信，不过她居然妄想和自己联盟，甚至虚情假意地提出将来让出后位，实在是愚蠢到家的女人。在宫中不过几年，她已是感觉自己的心苍老了许多，外边的事情她不想管，但却不能不理。

    “仪儿！”她突然出口唤道。只见一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匆匆赶了过来，屈膝行礼后便垂手侍立在一边。她不是贺雪茗家中带来的人，却比其它宫女更得这位娘娘信任，年纪又还幼小，因此行止间分外谨慎，唯恐他人耻笑了去。

    “你替本宫去打点两份礼物，记住，要一模一样，不能短少任何东西。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去找本宫的库房，谅他也不敢不给，东西的价值你自己估摸着办就行。准备好了之后，你找上两个能干的太监，陪你一起去送礼，记住，凌波宫的瑜贵妃娘娘和绣宁宫的德贵妃娘娘，你不妨错开了时辰，但必须先去凌波宫。问你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如何敷衍。”贺雪茗一气吩咐完，这才目视眼前这个宫女，示意她重复一遍。

    那仪儿果然伶俐，记得分毫不差，贺雪茗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遣她离去。她抚摸着已经日渐隆起的腹部，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温情，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她也许不会出头去争什么.但现在的状况大不相同了。为了保住自己的这一点血脉，不管是做什么，她都绝不会退缩。

    可皇帝的儿子实在太多了，贺雪茗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她是不是该盼望自己怀上的是一个女儿呢？

    贺甫荣若是知道女儿再作这等丧气的打算，怎么也不会像眼下这般心平气和。虽说皇帝态度始终暧昧，但他自知不会比萧云朝获罪更深，何况和可能得到的利益相比，他付出的一切还是值得的。只是自己的儿子被冤家对头所掌握，这让他的心情无论如何好转不起来，每次一想起便觉得怒火上冲，所幸贺莫彬还算争气，宫里的贺雪茗也成功地怀上了龙种，一切都比之当年贺家败落时要好看得多。

    总而言之，死了一个贺家的皇后，一定要再捧上一个皇后才行！贺甫荣望着家中那棵愈发茂盛的槐树，似乎是想到贺家将来后代枝繁叶茂的胜景，心中已是燃起了熊熊战火。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十六章 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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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十七章 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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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鲍华晟的奏折很快抵达了京城，他也算是一等一的能员，因此很快查出了火油的来源。出乎众人预料，覆灭尹府的那些火油竟是尹家的四少爷尹千杉自己购进的，怎么想都是蹊跷。在他的监督下，清理现场的那些兵卒不敢造次，除了趁人不备拣一些小玩意之外，没人敢过分揩油。看到那一具具已经几乎成了焦炭的尸体，鲍华晟心头的怒火几乎无以自制。据杵作所说，几具还算完好的尸体上可以明白地验出中毒的痕迹，显而易见是中毒之后再放的火。

    为了防止此事掀起轩然大波，谨慎的鲍华晟以密折上奏，饶是如此，淮安大火的消息已是在权贵中流传了开来。他们一面惊心于幕后人的大手笔，一面却暗自凯觎尹家留下的大笔财富。可是，随着称霸两淮的尹家覆灭，各地尹家商号竟然相继关门大吉，其中的资产银两居然全部无影无踪，几个本来管事的大掌柜及其家人也都神秘失踪，事情顿时显得无比诡异。最为可疑的是火场中清出的尸体和尸块无法辨清其人身份，谁也说不准是否有尹家人逃之夭夭。原本就心中震怒的皇帝更是惊愕事情的急转直下，他本来发作尹家就是为了能寻出真凶，这才匆匆遣了鲍华晟前去，谁料却还是晚了一步。如今虽是明白了幕后之人的神通广大，但他还是无法揪出那个隐藏甚深的家伙。不过，不管尹家是否无辜已经不重要了，淮安的大火重重影响了漕运。这个大罪甚至比谋害皇子更不可恕。因此，在鲍华晟地明发奏折呈交朝廷之后，几个重臣便一同联名上了折子。请求以海捕文的形式通缉尹氏族人，并发文各地官府查抄尹府产业。他们也算得上是老谋深算。那些银两等物自然可以带走，但房屋产业却一时无法搬迁，如此一来，朝廷又是一笔进帐。

    皇帝立刻就准了这个折子，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有人敢和暴怒的至尊过不去，横竖尹家已经灰飞烟灭，几个不成气候地族人也翻不出大风浪来。风无痕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的无奈，论理此事由他而起，但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却恨不得远远躲开。查办一个尹家就已经闹到了如此田地，若是再牵扯出什么了不得地大事，那他就是自惹麻烦上身了。

    不过既然接纳了风无清，他便不可能再袖手，如今朝中多半人是敌友难辨。他势必不能将送上门来的帮手往外边推，当下只得入宫晋见。

    虽说眼下是皇帝雷霆大怒的当口，但风无痕已经见惯了这等帝王之怒。

    因此并不以为意。只是真的见了皇帝的面，他才有些后悔，那种甚至有几分狰狞地神色他还很少看见，看来今天倘若说不出一点拿得上台面的话。这一遭就真的白走了。

    “无痕，朝中的议论你应该都听说了。朕倒是没想到，真有这么一个角色处心积虑地与朝廷为难。”皇帝冷哼了一声，这才想起儿子匆忙进宫应该还有别处的事情，脸色也放和缓了些，“你今日入宫所为何事，总不成又有什么麻烦让朕帮着解决？”皇帝的话中竟带了几分玩笑之意，只因这个儿子向来还算懂事，什么为手下求差事的勾当很少拿到宫里来，竟是和瑜贵妃萧氏的做派很像。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六哥托儿臣走一遭，因此不得不来。”风无痕硬着头皮答道，才说了这一句，他便察觉到父皇的目光似乎转冷了。不过此时他也顾不得那许多，毕竟让郎哥那边打听来的消息应该还是很可靠地。“六哥一向是个懒散闲人，此次若非深受打击，也不会跑到儿臣府上要求帮忙。彼此都是兄弟，六哥前面的三哥和四哥都封了亲王，而后头的我们几个也时常兼了各种差事，倘若他一直这么下去，自己地面上也不好看。”

    皇帝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随即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确实，皇族子弟中无清也算是过分清闲的一个，至于他受辱那一遭朕也略有耳闻，虽然是老四那边的人过分了，但当初也是你情我愿的，怪不得别人。他既然有心振作，朕也不会不给他机会，那依你所言，老六那边该派一个什么差事给他？”这种事关皇族地大事，九门提督张乾自然不敢欺瞒，早就有密折递了上来，皇帝念及风无候的秉性，最终也没有追究，但是心底未免就有些不满。

    父皇居然把事情又踢了回来，风无痕不禁苦笑，这个六哥不事俗务是京城出了名的，总不能派他去管什么大事，否则出了纰漏就是自己顶缸。思前想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六哥也没有管过那些繁杂的东西，骤一上手恐怕会惹来麻烦，因此儿臣的意思是让他到哪个衙门学一番理事之道。至于出京城巡视却是不必了，皇子出京地动山摇，前一段时日这些杂七杂八的传闻已是不少，也没必要让那些地方官装样子。”他瞥了一眼父皇的脸色，又继续道，“朝廷六部之中，以礼部最为庄重，差事应该也合着六哥的脾胃，还请父皇示下。”

    礼部虽然明面上尊贵，倒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皇帝略一沉吟也就答应了，但由此却对这个儿子更加赞赏。不为手下人谋差，反倒是照顾了一个弱势的皇子，虽然内中可能还有别的心意，但就礼敬兄长这一点也分外难得。“无痕，得空多去你母妃那里坐坐，自从你十一弟开府别居之后，她一个人有时也闷得慌。另外，你和无惜乃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弟，万不可生分了。”

    皇帝突如其来的一番教诲实在古怪，风无痕直到出宫还在细细咀嚼其中的滋味。这种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皇帝决不会轻易暗示这种东西，难道是母妃对风无惜不满？可是这种话总不好当面求证，只能到时想办法从别人那里打听了。

    离着王府还有几十步，轿子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如今风无痕算是明白什么叫门庭若市，络绎不绝了，自从病愈之后，这来往的达官显贵还只是稍稍多了两成，但那些低品京官和求职待缺的候补外官就多了一倍都不止，最夸张的时候甚至完全堵住了王府前的巷子。饶是如此，谨慎的风无痕也不敢接见得太过频繁，只是吩咐师京奇看了这些人的履历手本后挑几个合适的说说话，其余的也就只能随他们去了。

    围在门口那个外花厅的听说风无痕归府，顿时围上来一大片人，一个个口若悬河地介绍起自己来。风无痕皱着眉头打量这些官员，只见一个个都穿着品级不等的官服，一个个都是谀笑的脸，似乎就是打他们一个巴掌也不会变了脸色，心中顿时更加不耐了起来。好容易找到话头敷衍了几句，他便冲范庆承打了个眼色，自己匆匆往里边行去。

    范庆承一把拦住了众人，笑容可掬地发话道：“各位好歹体恤一回，殿下身子骨本就不好，经不住人多，所以还是按老规矩办，一个一个来，兴许就能见着。”众官不禁发出一声懊丧的叹息，纷纷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手本履历，不少还想法往范庆承那边塞红包，却无一例外地碰了钉子。

    才进房，风无痕便见到左晋焕毕恭毕敬地坐在里头，一身官服煞是齐整，不由愣了神。他最近一直忙着各处的事务，倒还来不及打听左晋焕的近况，本以为他还在翰林院里领一个闲差，想不到这么快就分了缺。

    “下官参见殿下。”左晋焕一见风无痕进来，翻身就欲行大礼，倒是让风无痕愣了神，忙不迭地将其搀扶起来。“你我又不是没见过面，用得着这般多礼么？”风无痕禁不住埋怨了一句，这才问道，“看你这副喜上眉梢的样子怕是已经定下了地方，怎么，是江南水乡还是天府之国？”

    左晋焕眉毛一扬，“殿下这回猜错了，我这次算是得了一个彩头呢。前日皇上来翰林院，随便问了几句关于治理一县之地的东西，我正好接了上来，正好投了皇上的缘法。问了我的名姓后又大大称赞了一番父子皆栋梁，夸得我都几乎挂不住脸，后来听说便通过吏部授了我密云县令。”

    风无痕不由悚然动容，密云县令可是属于京县的缺，品级比普通知县高上两个品级，左晋焕刚刚出道就能得此官职，实在是运气。他不由高兴地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好小子，这次可是给你爹争脸了，就是我也得刮目相看才行。横竖今晚也无事，待会我就吩咐厨下整治一桌酒菜，算是为你庆祝一番。”

    左晋焕乐得咧嘴一笑，随后大约是又想到了什么，见四下无人便上前了一步，低声对风无痕道：“老爷子来信了，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对殿下的看重很是意动，只是不好开口而已。依我之见，殿下也不必再管江苏那摊子的事，老爷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如何抉择，他总不能撇开我这个儿子不管？”说完还挤眉弄眼地作了个鬼脸。

    风无痕心中感动，自然知道事情绝不像左晋焕说的这般容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自己的苦心终究没有白费，只希望卢思芒在淅江也能够打出局面，那坐拥几处富饶之地的自己安插人手便更加简单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十七章 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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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十八章 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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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衡再三，皇帝终于对海观羽的辞表作出了反应，一道简单的驳回旨意就让整个朝廷乱了手脚。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为的就是使那些朝臣沉不住气。无论是萧云朝还是贺甫荣，果然都在巨大的诱惑前露出了狐狸尾巴，想来两家现在是势均力敌，贺雪茗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孕，因此谁能成功地抢到相位，也许谁家支持的皇子就能夺得储位，如意算盘打得倒确实不错。

    只可惜皇帝还没有换一个宰相的意思，即便有心也轮不到私心太重的贺萧两家。在他看来，鲍华晟无疑是最佳人选，只是如今此人资历人脉还差半筹，因此海观羽还退不得。正是因为如此，皇帝微服驾临海府的传闻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萧云朝和贺甫荣没有料到这就是皇帝近两个月考虑下来的结果，心中的失望就不用提了，而且还得防备之后海氏门生的反扑，正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皇上，您公然跑到微臣府上来，恐怕不止是驳回那个折子？”

    海观羽对皇帝的突然驾临似乎早有预料，只是脸上的苦笑却始终未曾褪去，“您也知道，微臣已经年老体弱，经不起什么折腾，这次的戏都还没进入高潮便演砸了，还引出一堆麻烦，再这么下去朝局就更不像话了，皇上还是三思而后行更好。”

    “这不是朝堂奏对，海老爱卿用不着这么对朕说话。”皇帝微微一笑，示意海观羽陪他在院子里走走，他带来的侍卫已经将这边的闲杂人等全部遣开。而两个影子侍卫牢牢地护住了这块地方，唯恐有人将谈话地内容泄漏出一丝半毫。

    “朕知道，你的每一个举动都有着深意。不是普通人能够看明白的，这次也同样如此。”他仿佛没看见海观羽目中闪过地一丝精光。

    自顾自地继续道，“你当初一意孤行将两个孙女都许给了无痕，旁人都笑你是吊死在一棵树上，连朕也觉得你颇为不智。如今想来却又不同，无痕这孩子朕毕竟还是小瞧了他。能屈能伸，敢作敢当，若是为辅臣便真的可惜了。”

    海观羽心中一跳，今日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种没来由地夸奖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但他哪敢打断皇帝的话，思索半晌才迸出一句话来：

    “无痕能有今天，还不是皇上教导有方，当初那一年多的调教可不是玩笑，皇上想必早就拿他当将来的辅政王使了。”

    皇帝摇摇头。深深看了自己的宠臣一眼，却没有说话。他凝视着海府大院中那棵桂树，良久才感慨道：“朕听说当初无痕就是在这里遇见了若欣那丫头。惊为天人，从此之后便常常在你府上徘徊，不知是也不是？”

    海观羽已然摸不透皇帝地心意，只能斟酌着语句答道：“那只是年轻人胡闹而已。皇上怎么至今还挂在嘴边？如今若欣和若兰都已经嫁进皇家，若兰的孩子都不小了。”

    “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对海老爱卿的识人之明深感佩服。”皇帝的语句瞬间变得无比犀利，“打一开始起，你便看好无痕是不是？一下子嫁出两个孙女，真是大手笔啊，海老爱卿是不是在那个时候便赌上了海家所有的前程？”他不待海观羽答话，一句句如刀子般诛心的话继续撂了出来，“就连这次辞相，也是以退为进之计，你大约是想着能将海家庞大的势力转给无痕，好好托他一把是不是？可惜啊，朕至今未立储君，想不到连你也心急了！”

    海观羽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竟奇迹般地轻松了许多。他能看得出来，皇帝这些话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今天无非是借机发泄而已。倘若他真的确信自己有这般用心，也不会跑到海府来说这些，一道赐死地密旨就可以让自己万劫不复。皇帝，仍然不忘用言语试探，人君之心莫测啊！

    海观羽撩起袍子跪倒在地，重重地叩首后坦然道：“皇上如此指责，微臣自然无话可说。人无私心者，是为圣人，微臣自知未能断绝七情六欲，因此对海家的前程不得不苦心安排。”他微微顿了一顿，脸上出现了几许无奈，“犬子不事实务，因此微臣不指望他能够继承家业，偏偏海家又没有第三代的男儿，本意招赘却又苦无合适人选，最终只得挑中了七殿下。皇上莫要忘记，当初七殿下可是在群臣面前发过毒誓，终生不作皇位之想，若非如此，他又怎能独独博得您地青睐？微臣看中的，便是他那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皇帝一边听着，一边回想起当初只是少年的风无痕在朝堂上地那番言语，目中闪过无比复杂的光芒。这些

    年来他眼看着风无痕逐渐成长，并且隐隐盖过其他皇子一头，心中已经有了一种朦胧的意向，因此才在萧氏面前稍稍透露出一点心意，就连此次对海观羽的试探也是这个意思。然而，那个几乎被他刻意忘却的誓言却再度被海观羽提起，这无疑是对皇帝的最大打击。

    “海观羽，你提起此事究竟是何用心？”皇帝急怒之下，已是忘了一贯对这位两朝元老的尊敬，“你不要对朕说，你不想让海家出现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再者，倘若你那两个孙女产下男婴，他将继承的不止海家的权威，还将拥有一位身为帝王的父亲！”皇帝第一次如此露骨地承认自己曾经考虑过立风无痕为储君，多年的潜移默化，他甚至觉得这个儿子与自己最为相象。

    “皇上，微臣即便再想，也必须以朝政为重。”海观羽仍然跪在地上，身子却显得有些僵硬，“当年皇后故去，您选择了扶起已经遭到重创的贺家，所为的便是制衡。如今朝中贺萧两家独大，其余势力只能仰两者鼻息，就连边关掌兵的武将，也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七殿下确实有人君的心智，但却绝不合两家的心意，他们要的是可以掌握的君主，是十一殿下那般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年，是十二殿下那般容易摆布的黄口小儿。皇上迟迟未曾立储，甚至放弃了被称为贤王的三殿下，不正是怕局势一发不可收拾么？”

    海观羽的话突破了皇帝心中最后的那一点壁垒，没有人，没有任何人敢于这般拆穿一位君主的心意。身为君王却不能立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儿子为储君，处处掣肘，这正是皇帝最为恼怒的事。皇帝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恼羞成怒还是气急败坏，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口中吐出了一大串与平日大相径庭的话，然而眼前的身影却依旧一动不动，似乎完全豁出去了。他实在骂得累了，竟顾不上皇帝的威仪，随意斜倚在那棵桂树上，恶狠狠的目光仍然直盯着眼前的老臣。

    “微臣知道不该说这些话，皇上大可不必担心此事泄漏出去，既然微臣已经说了，便已经有一死的觉悟。”海观羽仿佛说的不是有关自己的死活，“这些话憋着已经很久了，我朝自立国以来，一直仰仗世家，皇权虽然贵重，但往往掣肘众多，不能恣意。皇上登基以来，锐意进取，奋发图强，一举扫除了多年的隐患，因此您即位前二十年，凌云几乎无世家矣！”

    “然而，正如海家出自当年镇宁海家之旁系，萧氏先祖乃当年太祖重臣，贺家更是曾经出过三位大学士，世家永远都是不可能消除的。如今放眼朝堂，那些极品官员哪个没有后台靠山，又有几个真正是寒门出身？皇上倘若不能预先扫除一切障碍，立储则只能以稳取胜。微臣今日已是逾越君臣之分，自知乃是死罪。”海观羽面上露出了几分悲凄，他已是平安度过了两朝，因此对生死已是不以为意。

    “罢了！”皇帝突然长叹一声，竟是趋前两步将海观羽扶起，“是朕考虑不周，也怪不得你。”皇帝的脸色无奈而又苍凉，“朕算是知道为何古来君主往往能励精图治，却往往料理不好家务，看来萧墙之内永无宁日，此话还真是不假。”话说回来，听海观羽说了这些犯忌的言语，皇帝心中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但他深知这位老相谨言慎行的秉性，此次突然吐露出这么多真心话，想必真是做好了一死的准备，心下不由动容。

    海观羽艰难地支撑着站了起来，他何尝不想风无痕得登大宝，但却不能是现在。即便皇帝现在下旨立他为储君，众多凯觎的目光会夺去他原本耀眼的光芒；倘若是皇帝将传位的遗命写在遗诏中，则一来万万无法服众，二来还会有其他的风波。倘若皇帝寿数还长，自然可以凭借至尊的威势为儿子扫除障碍，然而，这个因素却不是人能够决定的。如今看来，立谁为储令皇帝十二分为难，天下最难决断之事莫过于此。

    刚才一番对答似乎耗去了君臣二人的全部气力，两人不敢再对视彼此，纷纷将目光转向了别处。许久皇帝才挣扎着问道：“海老爱卿，依你之见，如今朕究竟该如何？这些孽障朕已经是有心无力了，总不能真的一个个全都囚禁或是一刀杀却了。再者幕后的阴谋始终不断，朕也实在不放心。”

    海观羽愕然望着露出了软弱一面的皇帝，随后躬身应是。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把这些东西交待完之后，必须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真有必要，那件事也应该告诉皇帝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十八章 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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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十九章 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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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一个合适的直隶总督，风无痕万万没有想到父皇会突如其来将这个棘手的差事扔到自己头上。虽说是皇帝口中是说让他代为选择一个合适的人选，但风无痕可不会愚蠢到认为这是一个安插人手的机会。也许是考验自己的忠诚，也许是检验自己的眼光，总而言之，他不得不在一大堆人选中挑出一个顶用的。

    然而，这差事谈何容易，皇帝高深莫测的表情让他不敢多问，而随之而来的更是满京城风传的流言。也不知是皇帝故意为之还是消息走漏得太快，仅仅一天功夫，上门拜访的达官显贵亦或是守候代缺的大员便差点挤破了王府大门。便是先前避而不见的萧云朝也假惺惺地前来探望外甥近况，看得海氏姐妹心中不忿得很，暗地里把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贺甫荣虽然心中意动，但还是不敢轻易过府拜访。如今贺氏一党人才不少，各地收拢的官员也隐隐有壮大之势，直隶总督的位子他并无意染指。在京畿重地为官，掣肘最重，没看卫疆联一个错失便丢掉了官职，若非他在各地任上还颇有建树，恐怕此次就爬不起来了。最可虑的却是皇帝的用心何在，此举无疑是将风无痕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对于一向喜好隐于人后谋划的七皇子并没有任何好处，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透其中的道理。

    既然想不透。暂时就先搁着好了，贺甫荣轻叹了一口气，这时，他正好见儿子贺莫彬从门口进来，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彬儿，你不是要在户部帮着越千繁查账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儿子虽然并不喜户部地差事，但一向还算勤勉。今日倒真是怪了。

    “理什么事？爹，您倒是在家里坐得住，您是不知道，外边的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七殿下手里还不止直隶总督一个位子。敢情连吏部尚都不像他那么得宠。今日连越大人也跑到勤郡王府去看女婿，顺便也荐几个人。户部主事的都跑出去和自己人计议了，我还有什么事情可做？”贺莫彬无奈地耸了耸肩，一副苦笑的模样。

    “竟有此事？”贺甫荣猛地一惊，皇帝近来的态度实在不可捉摸，这愈演愈烈的流言便是一例，谁知道背后究竟有什么天大的文章。“看来我还是料错了，彬儿，如今有多少算得上号的朝臣拜访过勤郡王府？”

    贺莫彬见父亲地模样便知他沉不住气了，思索片刻方才答道：“据我所知，六部尚似乎都去过了。不过也都是坐了一盏茶功夫。至于其它各部院大臣去的也不少，不过也不知道七殿下打得什么主意，一有人试探起总督的人选便顾左右而言他，听说连萧大人也没有得到准信。甚至还有些昏了头脑的跑到王府去求缺，反正如今那里的轿马把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就连内院地王妃和其它侧妃也不断地有各府的贵妇前去探听消息。”

    贺甫荣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风无痕乃是海家地女婿，又是萧云朝的外甥，不管从任何方面来说，他得势对自己决计不是好事。如今这动静闹得大了。皇帝却一点旁的意思都没有，自己便万万不能坐视。

    “看来我也得去一次才是，至少也不能让贺家显得太独来独往了。”贺甫荣的目光中透着几许迷惘和无奈，随即高喝道，“来人，替我更衣，吩咐外边的人备轿！”

    贺府顿时又忙碌了起来，贺莫彬拗不过父亲的要求，只得一起跟去，心中却着实不愿。这种官面上的交易，无非是虚情假意，欺上瞒下的那一套，他的性子并不适合，只是贺家如今只有他这么一个顶用的继承人，不得不勉为其难。

    待到了勤郡王府，贺氏父子两人才真正体会到了传言并无夸大，只见门口那一长溜奢华地官轿以及挤满了半个巷子的马匹随从，便可见这位七皇子最近的势头之盛。瞪目结舌之余，贺甫荣心中更是弥漫着一种深深的担忧，希望皇帝此举乃是为了安抚风无痕的遭人暗算，若是还有其它深意，事情就真的棘手了。

    由于贺甫荣身份不同，因此范庆承自然不敢像冷落那些普通官员那般将其随意安置在外花厅，请安问好之后便将两人引进了小房。这边乃是风无痕接见外官地地方，若非位高权重或是交情不凡，寻常朝臣决对进不了这里。

    贺甫荣也是第一回到王府拜访，往常皆是遣了家人或是儿子代劳，此番落座之后便不免四处打量。

    只见四周墙壁上只有几幅并不张扬的字画，桌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齐齐整整，架上的倒也平常，无甚起眼之处，只有少数几本搁在了明处。贺甫荣看得清楚，其中最上面地一本赫然是《论语》不愧是皇上看重的得意子弟，贺甫荣心中微叹，只是房中这点淡雅而内敛的气息，便是许多皇族府中找不出来的。

    正在胡思乱想间，只听门外传来了几声请安的声音，贺甫荣忙放下了手中茶盏，向贺莫彬使了个眼色。两人刚刚立起身来，便见得风无痕进门，目光交击之间，贺甫荣分明看见这位皇子笑容可掬的背后隐藏着一点迷惑和忧虑。

    “老臣见过七殿下，多日不见，殿下的气色好多了。也多亏了太医院这些人经心，当日的事情可是连皇上都后怕不已。”贺甫荣笑吟吟地行了一礼，言语间仿佛两人是亲密无间的老友，看得身后的贺莫彬一阵厌烦，只是面上仍然毕恭毕敬地跟着行下礼去。

    风无痕不敢拿大，连忙伸手将贺甫荣扶起，一边略带调笑道：“没想到今日连贺大人也惊动了，倒是难得得很。要说身子本王也顾不得了，横竖是挣命罢了，陈老奉了父皇的命，如今也不敢离我左右。想必贺大人也看到了，外边候着的官员足有几十个，也不知是哪个该死的将父皇的话传了出去，现在倒好，本王便是连吃饭的功夫也没了。”

    贺甫荣听着这半真半假的言语，脸上却依旧是丝毫不变。“殿下现在可是大忙人，外边的那些普通官员自然是欲求一面而不可得，想来殿下受皇上恩宠日深，那些巴结的人便改换了门庭，这也是常有的事情。须知直隶总督乃是外官中的第一份肥缺，毗邻京畿，升迁也容易，说不定几年之内便有宰辅之分，怎能叫别人不动心？”

    风无痕怎会放过贺甫荣话中深藏着的讥诮之意，不过他也懒得计较这么多。自己和贺家本就不搭调，今日这父子两人同时造访，怕是探听虚实居多。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争不到这个缺，因此言语间便有些酸溜溜的，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属意的人并非萧氏一党，不知该如何算计？

    “贺大人，您这话未免说笑了，父皇交待的差事，本王自然殚精竭虑，唯恐错失，哪敢轻易听了别人的请托？不瞒您说，这些天来的人里边，论品级则是人人尽可担当，但若是论官筏和忠诚，再加上父皇的心意，则是一个合适的都没有。此事本就该吏部决断，谁想落到本王的头上，稍有不慎便得获罪，还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风无痕深深地凝视了贺甫荣一眼，随即便转过头来看着贺莫彬，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此人的脸色神情。

    贺甫荣心道不好，虽然无论是年龄还是阅历，贺莫彬都比风无痕更高一筹，但这个对实务并不甚精通的儿子，对官场的险恶认识得并不深，这等目光直视下，恐怕会露出不妥。他见儿子脸上已有些不安，连忙开口岔开道：“直隶总督乃是镇守的乃是京城周围的要地，自然轻忽不得，老臣相信殿下一定能为圣上分忧。不过如今流言过于猛烈，殿下挑人的时候也得三思才是，须知三人成虎，哪怕殿下本是大公无私的打算，被那些愚民曲解就没意思了。”

    风无痕心中狠狠一跳，好一个老谋深算的贺甫荣，自己拿不到这个位子，便想方设法从中作梗。他这番话的意思分明是若自己不选一个不偏不倚的人，他就会学着如今的流言再给自己上眼药，真正是居心叵测。无奈他如今是不能得罪这个势力庞大的权臣，只得挖空心思地敷衍着。

    好容易打发走了这个难应付的贺家父子，风无痕这才有空喘一口气。近来由于他的宠信日深，投靠王府的人手也愈来愈多，只是鱼龙混杂难以分辨，因此只得在王府的外院中腾出一处地方，只有通过范庆承挑选的人才能获准进府。即便如此，风无痕还是心中担忧，实力不断扩充的同时，谁能担保暗处的人不会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凌云的国土不下万里，他的那点子小打算放到外边不过是杯水车薪，最重要的是天威难测，自己只能拼了再说。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十九章 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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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章 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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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已经几近八十高龄，但氓亲王风氓致却仍没有卸下宗人府差事的意思。作为目前皇族中辈分和年龄的最长者，他的日子无疑是过得极为惬意，膝下又是儿孙满堂，时时享受着天伦之乐。不过不知出于何种考量，风氓致的几个儿子都只是在宗人府领着不多的月例，平日开销多半倚赖各地的庄园和皇帝不时的赏赐，在朝中等闲绝不露面，便是差事也是第一等的优裕闲差，因此无论在什么局面下都能屹立不倒。

    然而，这一日深夜，风氓致府中却来了一位贵客，只见来人轻车简从，黑袍遮身的模样，便知不是寻常角色。风氓致也是异常谨慎，不仅遣了心腹人等在侧门守候，甚至早在白天就将这边的所有人手都撤开了去。等到来人进了院子，立刻便有王府的亲信护卫扈从，急匆匆地直奔了房。

    房中只有风氓致一个人在焦急不安地等候，他一见那人进来，便急忙迎了上去，而后亲自将门锁好。为了以防万一，他把所有能安排的亲信都布在了外边，吩咐他们不许任何人打扰。尽管他知道一向不会有外人深夜拜访，但预作防范却是必须的。匆匆交谈几句，两人便交换了一个眼色，风氓致径直走到架边，看似随意地拨弄了几下，两旁的架立时无声无息地移开了去，露出一个小小的台座来。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上面的那把钥匙，这才转过身来。“没想到这么事隔多年，居然还是得翻出当年的旧案。唉。你若是不提起，我都想刻意地将其淡忘。随方，你真地确信最近的这些事情是那个人做的？”风氓致本就苍老地脸上一片悲凄。仿佛忆起了往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王之家难道就一刻太平都保不住么？”

    那黑袍人叹息一声，随手将外袍脱下，只见他一头几近花白的头发，仅仅比风氓致年岁稍小一点，正是两朝元老海观羽。他和风氓致平日往来甚少。今天却突然碰头，所议地自然不是小事。两人同时盯着那钥匙看了半晌，海观羽才黯然开口道：“当年的事情变化得太快，谁都没想到显亲王风寰宇败落得那么快，因此我觉得没必要再将此事闹大，谁料抄捡蒋家时却跑了那个人，现在想想实在是蹊跷。”

    他见风氓致脸色大变，连忙安慰道：“王爷也不必过于忧心，当年你受先皇和丽贵太妃托付在前，受了皇上旨意在后。自然不能徇私情而忘国法。虽说成王败寇乃是常理，但毕竟皇上乃是先皇御口亲封的太子，显亲王断不能因失势而行谋逆之举。此事决计与你无干。”

    风氓致颓然地摇摇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未涉朝政，为的便是避开这些糟心的事情，想不到这垂暮之年却仍逃不过去。随方。你也不必劝慰与我，横竖我只是一个保管者，担地责任不过是鸡毛蒜皮。此事若真的揭出来，只怕是你的性命难保。虽说你那两个孙女俱已成年，但海从芮可离不开你，你真的打算不计后果？”他本就奇怪海观羽突然极为认真的态度，此时见这位老相脸上带着几许死气，心下已是了然。

    “王爷，你也把自己说得忒不值了。”海观羽仿佛没听见风氓致的敲打，“我也老了，快进棺材的年纪还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没人兴风作浪败坏了江山社稷，坏了我那两个孙女的好日子，我早一点入黄泉又有什么可沮丧的？”他深深凝视着风氓致地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既然钥匙已经拿出来了，你可以把它交给我了？”

    风氓致挣扎半晌，这才将钥匙递了过去，但只一接触海观羽的掌心便缩了回去。“不行，我不能让你这么莽撞行事，毕竟不止是当年你对先帝的承诺，还有我也同样接受了这托付。若是直截了当地向皇上言明，再加上东西地佐证，恐怕一段密辛不知又要牵涉到多少人。暴怒的皇上可不是平时充满理智的君主，出了差错你我均是千古罪人。随方，倘若不是万不得已，此事不可轻率啊！”风氓致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海观羽仍然是坦然自若的模样，但内里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地担忧。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风氓致手中的钥匙，目中的决心依然是那样坚定。对峙良久，风氓致只得无奈地将钥匙送到了海观羽手中，“算了，说不过你，但你不要忘了一件事情，那个地方不是你一个人的印鉴能够进去的，我这个宗正还要陪你一趟才行。”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和年龄绝不相称的狡黠。

    风无痕自然不知道在氓亲王府还有这么一出奇特的会面，这一夜他好容易抽出空来和几个妻子说说话，虽然总不能一起温存，但这样时刻已是难得，几块点心，一壶香茗，只有五个人的夜晚显得温馨而又惬意。

    “若欣，宫里老是在流传你那天晚上的举动，听说你深夜闯了母妃的寝宫？幸好父皇没误会你我闹别扭，否则你这一来可是要吃苦头了。”风无痕见海若欣消瘦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愧意，但其他妻子也在，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了，只能调笑一番。

    果然，海若欣顿时赌起气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手中的点心往茶盘中一掷，这才气呼呼地抱怨道：“你还敢说？若非我在父皇和母妃那里将事情说得十二分严重，再加上把那两个家伙带了去，你如今能这样得父皇信任？得了便宜还卖乖，早知道就该让你在病榻上多躺几日！”

    其他三女不禁掩口失笑，风无痕这段时日风头正劲，也连带着让她们几乎忘却了当初的惊惶。如今她们是整天应付那些诰命贵妇都嫌没功夫，海若欣这个正牌王妃更是累得几乎趴下，只能在其他人面前抱怨几句。虽说是众女共侍一夫，但大家都知道现在是稍不留心就会万劫不复，因此谁都无心闹家务，整个王府也算得上是铁板一块了。

    “姐姐说得对，殿下一康复就知道拿我们说笑，也不知道当初人家的辛苦。“海若兰不屑地一撇嘴，“要不是姐姐和我在外边替你奔波忙碌，哪来如今的安生日子？你可得弄清楚，京中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你若是真躺几个月，谁都会把你忘在脑后，“哼！”她大约是想起了萧云朝前后各异的嘴脸，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便和姐姐海若欣咬起耳朵来。两人也不知说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嘻嘻哈哈乐成一片。横竖此时都是些贴身丫鬟伺候着，也用不着考虑仪态，因此风无痕也由得她们瞎闹。

    越起烟微微一笑，这才开口道：“这些天来殿下靠得确实都是我们姐妹，如今您是左一个彩头，又一个犒赏，就连直隶总督这等差事也得您来拍板，怎么也得分一点好处给我们才是？”她瞥了其他三女一眼，伸手揽过身边的红如，“便是那些跑腿办事的也比不得我们，若是累着了您可赔不起！”红如先是一愣，随即也附和着连连点头。

    这番话说得海氏姐妹极为意动，两人本都是不喜欢俗务的人，海若兰是一向围着女儿打转，海若欣更是一向好玩，碰到棘手的事情大多交给沉静的越起烟，实在不行甚至还会拉上红如，只有此番自己出马，这才体会到为人处事的不易。她们都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尽管心中再有沟壑，自然也及不上在商贾交易中长大的越起烟，也比不上在钩心斗角的深宫饱尝人情冷暖的红如，因此对这些时日的苦痛分外不满。

    风无痕苦笑着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了，你们说什么我依着就是，只要我能做到的，别说是天上的星星，就算我把月亮摘下来也无不可。”他这句话刚刚落地，便听得海若兰咕哝了一声“没诚意！”她在王府这几年性情开朗了不少，因此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遮掩，时常也学着姐姐毫无顾忌一回。

    众女笑成一片之时，风无痕也沉浸在这难得的一刻之中，不过他自然不敢放纵自己一直被这种儿女情态所迷，因此只是陪着乐了一阵子，便问起几位妻子正事来。这些天来往王府的贵妇着实不少，套交情的远远多过为丈夫求官的，据他想来，以她们的眼光，以妻观夫之下，怎么也应该拿出几个人选来才是。

    四女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海若欣便示意越起烟代为回答，毕竟每次她都在旁边观察，看得应该最细。越起烟心知丈夫最近一直围着此事打转，自然不敢卖关子，沉吟半晌便说起自己的感受来，红如也随着越起烟的讲述而不时补充，海氏姐妹俩则是不断地对那些贵妇做出种种苛刻的评价。若是不知情的人远远看去，这个妻子智囊团还真是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章 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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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    无痕篇第六卷萧墙第二十一章人选

    :无痕篇第六卷萧墙第二十一章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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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方便您阅读，请，尽管曾经对父皇说过可以在皇族中挑选一位长辈充当直隶总督，但风无痕知道，这只能是最后的选择。皇族子弟除非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或是忠心确保无虞者，皇帝才能放心使用，否则只有闲置一条路可走。

    正是因为如此，来访的皇族贵妇虽多，海若欣等几女也只是略略应承，并未十分留意，反倒是一位一品诰命夫人令几人记忆犹新。

    说起来四女如今都是顶尖的钦命贵妇，平日见过的诰命夫人也不知有多少，海氏姐妹更是凌波宫的常客，因此等闲女子决计入不了她们的缘法。但那位湖广总督毕云纶的夫人冯氏实在是给她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无论是对答还是仪态，落落大方自是不用提，最难得的便是她那种举重若轻，不卑不亢的模样，让见惯了奉承的几女大为惊异。有如此识大体的妻子，她们不本書轉載拾陸文學網禁对那位湖广总督极为好奇。

    风无痕一边听着几个妻子的陈述，一边却想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对于湖广云贵那块地方，他的注意力从来并不高，只因那些地方民风彪悍，寻常官员根本无法胜任，因此安插人手或是培植势力便没有必要了。不过在那种地方为官者，若非一等一的贪官，便是一等一的能员，凌云立国以来，杀的极品大员中多是那几省的封疆大吏，而从那几省入主中枢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他眼睛突然一亮，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毕云纶曾经是醉香楼的常客。当年翠娘曾经提起过此人，那时他不过署理湖广布政使，六年之内居然能官至总督。升迁之速便是原任直隶总督卫疆联也只是堪堪匹敌。

    “起烟，你觉得那位毕夫人冯氏举止言谈可是大家出身？”风无痕脸色凝重地开口问道。若是此人与朝中势力瓜葛太深或是对己不利。那便是才干再佳也不能过分重用，否则父皇那边就第一个通不过。

    “不是大家闺秀绝出不了这等人才，至不济也是世家之女。”越起烟给出了一个中肯地评价，“不过普通的大小姐最多是温婉可人，亦或是不识外务。绝不可能像她这般有见识。若非如今乃非常时刻，我们姐妹还想回拜一次呢。”她这话一出，其他三女也连连点头赞同，看得出来，那位毕夫人冯氏深得她们的认同。

    风无痕这下愣了半晌，他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如此有大才地妻子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时常流连于之所，不过，这也愈发激起了他地好奇。思量片刻，他便微笑道：“既然你们如此说。回访一次也无妨，不过四个一起去便太张扬了。你们几个商议一下，派出一人去也就罢了。若是真的投缘不妨请那位毕夫人来家里坐坐。也好陪你们解闷。”

    四女尽皆大喜，嫁入皇家束缚实在太多，那些贵妇又往往是只知阿谀奉承，嘴脸实在可憎得紧。难得碰见一个合缘法的，自然想留着说说话。她们商议了一阵，海若欣这个王妃自然不能轻易去见，如此一来，越起烟便又得了一个彩头，笑吟吟地应允了下来。

    风无痕却在琢磨着让小方子再去郎哥那边打探一下消息，若是没有人托一把，这个毕云纶断不会升迁如此之速。想那章叔铭攀上一个人脉甚广的义父，并结下了一门金玉良缘，也不过只升到淅江按察使，此人能在刚过三十之龄便官至总督，实在是异数。

    由于只是进京述职，因此毕云纶也顾不得什么排场，只是住在早就购下的一处小院中。虽说他在湖广镇守一方，年纪轻轻便官至总督，但在京城一比便什么都显不出来。这等天子脚下，便是阿猫阿狗兴许也是权贵之物，极品官员还得分成三六九等，枉论那些世袭爵位地豪门子弟？因此一得了直隶总督出缺的消息，他便大为意动。听说了京中的流言之后，夫人冯氏更是断然上了勤郡王府，回来后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说是和几位王妃言谈甚欢，乐得毕云纶心中极为庆幸。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冯氏虽说出身也算世家，但家族早已败落，因此对于丈夫的前程分外热衷。她从小便在母亲的要求下熟读诗书，琴棋书画也略有射猎，但最主要的还是言谈举止。果然，此次拜访的几位贵妇都对她很有好感，无形之中便为丈夫的仕途增加了几分砝码。她知道丈夫每回京城一次就必定不会忘了那个著名的之地，也曾经借机吵闹过两次，只是最后在丈夫悄悄透露了内情之后便止息了。仕途险恶甚至比战场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她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幸毕云纶仅仅止于逢场作戏，至今连妾侍都未纳过，这也算对她地一个不小安慰吧。

    勤郡王侧妃越起烟拜访毕云纶夫人冯氏的消息立时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谁都知道风无痕行止谨慎，断然不会轻易让自己的妻子交接外臣妻室，因此不少有心人便猜测起其中内情来。不过，毕云纶地履历上干干净净，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极为出色，便是吏部尚书萧云朝也找不出差错，因此谣言虽多，却动不了此人的根本。

    只是一次试探，风无痕就感觉到府邸门前冷清了不少，心中不禁暗笑。这些来访的官员中，求官的和巴结地差不多五五之数，如今别人以为自己心目中有了人选，有些人便打了退堂鼓，自己的耳根也能清净一下了。然而，入夜时分，当范庆承苦着脸前来禀报门上多了几个黑木箱子时，他的脸色怎么都好看不起来。

    看那几个箱子沉重的模样，风无痕便能断定其中必是黄白之物，送礼的总不成拿几箱石块来胡闹吧。几个小厮上前打开之后，掀开上面覆着的几匹绸缎一看，里边那灿烂夺目的颜色几乎晃花了他们的眼睛。蹊跷，风无痕立刻涌起了一阵荒谬的感觉。这年头居然还会有人如此不识轻重，送礼的多半不是送银票亦或是产业奴仆，谁会这么明目张胆地送这些东西？风无痕心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有人栽赃陷害。也无怪乎他这么敏感，上次中毒便是托了这些东西的“福”现在他是已经被吓怕了。

    还是范庆永在一旁解释，送礼的乃是理亲王府的总管，听说是为别人求直隶总督的差事。这个莫名其妙的说法立刻让风无痕愣了神，理亲王这个名字实在不陌生，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年若不是此人花银子走通了萧云朝的门路，姚慕同那档子事情压根就不会有，自己也不会应付得那么狼狈。可一个闲散的王爷哪会突然拿出这些贵重之物，而且连一点避嫌的道理都不懂，未免太过可笑了。他略一思量，便知道这件事又是棘手得紧。

    理亲王风怀章乃是皇帝的堂兄，虽说从来不理政务，但皇帝看在他一向还算安分的份上，向来是优容有加，逢年过节的赏赐都比普通皇族更丰厚，甚至连长子的名字都是钦赐，因此在京城的日子也算逍遥。此刻，王府上更是多了一位贵客，如今天子驾前炙手可热的勤郡王风无痕突然造访，让阖府的下人都有些慌了手脚，理亲王本書轉載拾陸文學網更是亲自来迎，给足了风无痕面子。

    仅仅打量了一番周围景致，风无痕便知道这位皇叔并非生活极为优裕之辈，大厅的陈设甚至有几分寒酸，那几个下人更是上不得台面，面对贵客竟是畏缩得很。他心中盘算了一会，面带微笑地寒暄了几句，便示意理亲王风怀章打发走那些伺候的人。

    “皇叔，昨日夜晚您可是遣人往我府中送了几箱礼物？”风无痕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您可知道，这让侄儿分外难做，如今府外窥伺的人愈来愈多，您这些东西在门上一搁，岂不是给您老也添了麻烦，父皇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风无痕推心置腹的神情立即让理亲王的脸红了，他本就是受人之托，但又不好亲自登门，权衡再三才让总管出马，谁料那个没见识的家伙刚刚上任没多久，什么人情世故都不甚明白，居然把东西扔在门上转头就回来了。“无痕，这事是本王做得孟浪了。”风怀章尽量让自己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不过也是却不了的情，否则本王也不会让你难做。如今皇子中你的圣眷最佳，想来也会有大位之分，本王寻思着……”

    话未说完就被风无痕匆匆打断，“皇叔，此等说法万万不可，我和父皇情虽父子，名为君臣，这大义名分绝不可逾越。”他被理亲王的言辞吓了一跳，这种话传扬出去怎么都不是个好名声，“皇叔，我也和您直说好了，父皇派的这个差事并不是我可以决定的，最后人选仍要请他老人家御断，您若是有合适的人知会我一声也就是了，送礼之事万万不可。”

    理亲王见风无痕脸色凝重，心中未免有些不快，然而风无痕接下来又低声道了另一番话，这让他神情一振。这些年来他做得都是些穿针引线的差事，至今府邸还是一片萧索的景象，上次为了姚慕同请托萧云朝办事的那一遭更是差点引来了大祸，想来也是心中不甘。他佩服地看了这个年轻的侄儿一眼，这才佩服地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无痕，本王已经老了，以后还要靠你多多提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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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二章 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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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亲王派人给风无痕送礼的事自然瞒不过耳目众多的皇帝，他仅仅是皱了皱眉头而已，未置一词。不过，当风绝禀报了风无痕回访理亲王府，并派人退回了所有东西之后，皇帝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下来。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给儿子出了一个大难题，但只有让风无痕能够扛住各种压力，将来才可能在更乱的情势下站稳脚跟。

    就在数日之前，风绝交上了一封奇怪的信件，上面分明写着他的四个儿子已经结成了一党共谋进退。虽然事情早在皇帝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感到一阵顾然和无奈。风无言、风无候、风无景和风无伤，这四个人就占了如今皇子总数的将近一半，而且均已成年分府。若是他们真的有什么异动，稍不留心，社稷便有伤筋动骨的危险。看来这些孽障真的不容自己善始善终了，自己身子还康健的时候就算计至此，那将来还不知会如何闹腾。

    “启禀皇上，鲍大人有密折送到。”汪海捧着一个密匣，匆匆进殿禀报道。

    皇帝眉头一扬，心中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论理淮安之事已经告一段落，但鲍华晟迟迟未归，并屡次密折陈情要查清真相，这让他有些懊恼。朝中大事纷乱，他虽然驳回了海观羽辞相的折子，但由于那次毫无顾忌的谈话，君臣间未免有些隔阂，鲍华晟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在淮安搅和便显得有些不智了。皇帝自忖自己查了那么许久仍没有半点消息，足可见幕后之人并非等闲，倘若淮安之事真是出自那人的手笔。鲍华晟断然查不出什么名堂来。

    然而，一扫奏折内容，皇帝便知道自己低估了鲍华晟的决心。奏折足足有上万字。而且全是鲍华晟亲手抄录，一手漂亮地小楷中条理分明地记录着他调查到的一切。这位右都御史也是精细人。明里遣了差役四处打探尹家的人际交往，暗地里却换了平常打扮走街串巷，做起了小本生意，一来二去便和尹家周围地百姓话起了家常。

    鲍华晟本是寒家出身，也没有什么架子。那些寻常百姓又怎会分辨得清楚，因此一个月下来竟是让他把尹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尹千杉这个名字很快便引起了旁人地谈兴，鲍华晟在得知此人很可能事先就逃出了火场之后，立刻上了心，下令那些差役着重注意此人的去向。最终，他得知这个人有可能逃往了京城。

    “好大的胆子！”皇帝突然冷笑道，侍立在一旁的石六顺和汪海全都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一眼又全装成了若无其事的模样。“敢情是想到了灯下黑地那一招，只可惜碰到了鲍华晟，耍弄这点小聪明就太过了！”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太监。沉声喝道：“你们两个出去，把风绝叫进来！没有朕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石六顺和汪海连声应是。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大殿。他们知道，只要风绝一出马，铁定又有人要倒霉了。这年头，皇帝信任的人没几个。

    享有密折直奏之权的臣子，宠信最深的除了海观羽就是鲍华晟，连贺萧两人都得靠边站，不知道那个冷面无情的右都御史又发现了什么弊病。

    两人心中同时转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皇帝最近召见风绝的次数似乎愈来愈多了，不是又有什么腥风血雨？

    风绝一进殿便俯伏在地，不敢仰视。他知道最近自己的差事都办得不甚得力，若非皇帝无人可用，恐怕也不会容忍自己到现在。可他实在气闷得很，从来不知道有人居然事事都能料敌机先，不露出一点马脚也就算了，还时常累得自己扑空，因此往往交差不得。

    “风绝，朕今天有另一件事情要交给你！”皇帝地声音冷漠而又森然，“倘若你能将功赎罪，那之前的失职朕也懒得追究，但若是你再出什么纰漏，那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下场！”

    “属下一定尽心竭力。”风绝重复着那句曾经说过千百倍的话，神色间掠过一丝异色，倘若今次再没有任何建树，那他就得思量脱身之法了。伴君如伴虎，他可不想将自己地性命葬送在这深宫之内，至少不是现在。

    皇帝又吩咐了几句，这才令风绝退去。看着大殿的门再度关闭，他突然想起了海观羽上次的建议，不错，皇家密探虽然遍布朝臣府邸，但往往只是占了一些微末小职，根本无法打探各家官员大的举动。海观羽居然如此不避嫌疑地要求自己派一个可靠地人为他伺候笔墨，无疑是表示一种坦荡之意。

    究竟派谁去好呢？皇帝又开始思量，自己身边可靠的无非就是那些太监，按照礼制，以海观羽的官位

    资历年纪，应该也够得上让太监伺候的资格，就给他派两个手脚利落的人。既然盘算清楚，皇帝便高声唤了石六顺进来，吩咐他去挑选两个伶俐的小太监，到时教导完之后送到海府。

    石六顺立时明白了皇帝的心意，应承了一声便匆匆办差去了。在宫里伺候的那些小太监哪个不想分派一个好主子，否则一辈子被人使唤不算，还得被别的太监踩在头上。只不过有头有脸的角色宫里统共就这么几位，跟了一个气性不好的主子被活活打死的下场更惨，因此去海府伺候无疑是一个优差。照他的想法，自己先前收的两个小徒弟倒是可供驱使，与其让他们在宫里一步一步地磨，还不如遣出去来得实在。

    在理亲王那边理顺了头绪后，风无痕终于知道这个差使有多烫手。

    凯觎直隶总督这个位子的各方神圣都有，而要把这些人全都压服了，拿出一个最终可以让皇帝点头的人选，现在看来比登天更难。这一天”卜方子又为他带来了郎哥那里的消息。果然，毕云纶是醉香楼的常客，每年入京丢在那里的银子便不下数万，换取的东西则更多，因此每每能避开许多凶险，一帆风顺地升官发财。也幸好毕家家境相当不错，虽然不是什么世家，但银钱方面的进项却源源不断，因此他在任上也没有大肆搜刮，倒是留了一个不错的官筏。

    “殿下真的看中了此人？”陈令诚见风无痕愣愣地思索着，不禁开口问道，“若是真的有所决断不妨让他过府一谈。湖广总督在总督那一级官员中算不得顶尖的，毕云纶又没有投靠贺萧两家，一直游离在外，殿下何不乘势留他效命？”

    风无痕一副苦恼万分的样子，摇头道：“父皇的心意我还没有十分把握，即便真的推荐了此人，也不能太过明目张胆地和他往来。唉，如今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这个身份不尴不尬的，还真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旁边的师京奇心中一动，这位主儿可是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个意思，今天倒是奇了。虽说自从风无痕病愈后便与往昔有些不同，但一而再再而三地露在明处实在大违他当初的用意，难道他真的想去争什么？

    “殿下，既然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您想要放手恐怕不可能了。”

    师京奇笑道，“除非您想让皇上龙颜大怒，否则还是只得继续下去。说实话，最近那些来访的官员中不乏有才干者，殿下可是莫要错过了，机会难得啊！”

    风无痕哪会听不出心腹字里行间的用意，但他实在不能芶同那等龌龊嘴脸的官员中能找出几个能员，不禁摇头道：“真正有风骨的人绝不会掺和到这些人当中，绪昌恐怕要失望了。这些人热衷宦途之心太切，容易沦为墙头草之流，我可不敢用此类人。”

    “殿下这就错了。”陈令诚突然趋前一步，郑重其事地道，“如今的大势就是巴结权贵才能高升，随波逐流才是大势所趋，那些清高的有几个能出头？朝中的清流不过只有监察院那等御史，而鲍大人虽然清正，却不迂腐，你没看无论哪家权贵的喜庆日子他的家人都会送礼么？殿下莫要忘记了，郭汉谨和卢思芒当年也是此类人呢。”

    一席话说得风无痕呆若木鸡，许久才察觉到自己最近的心境变得太乱，许多事情都有些操之过急了。此次遴选直隶总督，虽然要挑一个中正的人选，但筛下来的大可留为己用，或是着意拉拢，自己怎么变成那等迂腐之辈了？须知亲贤臣，远小人虽是有理，但自己眼下的目标不同，自然得收罗各色能用的人物，连皇帝都不见得能做到这一点，自己又何苦和前程过不去。

    “陈老，多谢提醒，我这些时日实在是有些迷茫，因此行事颇有些不着门道。”风无痕诚恳地谢道，又转向了一旁若有所思的师京奇，“眼下确实正是招揽人手的机会，那些借机打秋风的也不必都回绝，你让范庆承看看有什么起眼的角色，合适的不妨就留下来。至于官员我虽没有时间一一接见，但那些品级不高的，绪昌你可以抽空见见，说话谨慎些就行。总而言之，父皇如今态度未明，我也不得不伺机自保，将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师京奇和陈令诚对视一眼，随即点头应是。陈令诚沉吟半晌，突然开口道：“殿下，您最好能抽空见见宋大夫，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况且也有别的本领。”他突然止住了话头，仿佛不欲多说，好半天才迸出几个字，“总而言之，他是老夫旧识，殿下不妨好好结交一下此人。”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二章 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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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三章 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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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令诚不提起，风无痕几乎要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在府上。宋奇恩替他诊病的那几日，他是着实吃尽了苦头，因此对这个古怪到极点的人并没有什么好感。虽说他已从几个妻子那里得知陈令诚似乎和此人有旧，但一直没往心里去，自古医者多重交流，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然而陈令诚颇有几分蹊跷的言辞却让风无痕起了兴趣，能让这个医术精湛，见识不凡的老人如此称道的，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

    若是依着宋奇恩本来的脾气，这种透着富贵奢华的王府一天也不想多呆，可是这次偏偏碰着一个比他还要不讲理的。冥绝以风无痕病情不明为由，死活不让他离开，为此两人在暗地争斗了好几场，可最终还是不分胜负。一来二往，宋奇恩对这个和自己一样冷冰冰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敢情是一物降一物，他算是栽在冥绝手里了。不过，陈令诚为他额外大开方便之门，王府中的藏任他翻检，宋奇恩也倒不愁寂寞。

    这一日，他还是照旧研究几本已经几近失传的医术典籍，正看到妙处的时候，突然察觉房门被打开了。宋奇恩自忖在王府只有两个人会没事逛到这里，因此头也懒得抬，但片刻之后他便察觉到一阵不对劲，其中一人的脚步虚浮，似乎大病初愈，而陈令诚和冥绝都是习武之人，断不会有此隐疾。抬头一看，宋奇恩不禁愣了一愣，他倒是没想到一府之主风无痕会来此。只看冥绝在背后似笑非笑的模样，他就知道今天怕是不容易蒙混过关。

    “宋先生，多亏你妙手回春。本王才逃过一劫，只是一直未得空闲。竟冷落了先生，实在是心中愧疚。”风无痕长揖为礼，神色间显得甚有诚意。

    宋奇恩明知他言不由衷，但此刻自己的死对头就在人家背后，他也不好露出过分地神态只得勉强露出几分笑容。“草民只是尽人事。知天命，殿下不用记怀。不过如今殿下既然已经痊愈，是否能放草民回去？”果然，他一开口便是要归去。

    “难道先生对此地或不满么？”风无痕眉毛一扬，目光里闪着奇特的光芒，“若是王府中有什么人得罪了你，先生尽管说出来，不用有顾忌。虽然不能完全仿效古来贵人的礼贤下士，但本王自信还有那心怀肚量，王府地方宽敞。像先生这样地大才，本王又怎能放过？若是先生执意只为平民诊治，大可居于王府。本王也决不会阻拦先生行善积德。”

    风无痕自以为这话说得天衣无缝，谁料宋奇恩却气了个半死。他平生做事只凭自己喜好，哪会轻易给陌生人看病，什么行善积德更是屁话。可是若真要推托。势必态度强硬，届时得罪了权贵不算，回去还得遭人嘲笑。那个冰块能轻易找到他的隐居之所，不用想也知道乃是有人透露了音讯，想到那一对狡猾地狗男女，他便恨得牙痒痒的。

    沉默半晌，他方才勉强答道：“草民天性疏懒，不识礼数，行止间一举一动都是山野闲人，绝不适宜居于王府这等富贵之地。殿下强留草民下来，不过是为王府平添笑柄，这又是何苦呢？”要宋奇恩这般咬文嚼字地说话已是痛苦万分，他可不想一辈子就卖给别人。

    虽说觉得此人矫情，但风无痕想起陈令诚的言语，心下未免不死心，正要再劝时，却听得身后的冥绝突然发话了。“宋大夫，殿下好心好意留你下来，你一再推辞，是不是太过分了？哼，你若是能斗得过我，自然可以离开这里，否则就好好留在王府中享福得了，你那间茅屋都快开天窗了，哪里还住得下人？”

    宋奇恩见冥绝当面就拆他的台，不禁恼羞成怒，出言反讥道：“当初若非见你苦苦哀求，态度恳切，我怎么会随你回来？茅屋虽破，还可容身，总比你这样与人为奴好！”两人本是一见面一言不合便要动手，今天风无痕在场，两人便只能斗起嘴来，只是他们都是直爽地性子，因此两句话下来便彼此瞪起了眼睛，眼看这种古怪的气氛便要成为另一场风波的源头。

    风无痕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人剑拔弩张的场面，一时之间竟愣了神。冥绝生性冷淡他是知道的，宋奇恩的古怪也早就领会过，谁料这两人聚在一起竟似八字不合，仅仅两句话便要大打出手。“冥绝，你要干什么？”风无痕突然叱喝道，“宋先生怎么也算王府的客人，你怎可如此无礼？”

    “冥大人恐怕是将我当作囚犯了！”宋奇恩冷冷丢出一句话，话音刚落，只见冥绝就一言不发地扑上前来，两人竟是又回复了以前每次打照面的情景。大约是在房内打斗，身旁又站了一个身份尊贵的风无痕，他们谁都不敢过分恣意，打得也是缩手缩脚，只是双方肚子里都憋着一股气，谁都不愿意停手。

    风无痕还没见过冥绝这么出格的举动，起先还窝着一肚子火，但看到后来，他算是看出了一点门道。两人地拳脚轻车熟路，显然就是有过多次这样的经历，怪不得很少说话的冥绝会一点都不给这个宋奇恩面子。不过再闹下去，事情恐怕就不好收场了，毕竟宋奇恩是自己地救命恩人。

    “统统给本王住手！”风无痕大喝一声，情不自禁地用上了自己多年习练出来的九炼阴阳罡，两个斗得正欢的人顿时愣了一愣，身上分别中了对手一记狠的，同时落在了地上。无论是宋奇恩还是冥绝，都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才那一下着实不轻，但比起风无痕突如其来地那一声带来的震动还要轻些。两人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同时转过了头。

    “殿下，属下刚才冒犯了。”冥绝深深低下了头，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刚才一时冲动的后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见宋奇恩那副嘴脸，他的心火就会上来，也许是那次去请这个家伙的时候吃了太多苦头。

    风无痕无奈地看了状似恭敬的冥绝一眼，脸色冷淡地对宋奇恩道：

    “宋先生，本王的侍卫自会管教，不过你刚才也实在鲁莽了些。本王留你也是一番好意，这样，再让你考虑三日，若是届时你真不答应，本王也不勉强。”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风无痕已是动了杀机。宋奇恩刚才的身手让他大为戒惧，这等精通毒术，又武艺精熟的人才若是不能收归己用，便只有灭口一途。

    王府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朗哥和翠娘，两人听说宋奇恩撞到了克星，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不过，这也了却了他们的一桩心事，毕竟有宋奇恩这么一个知根知底，却始终不肯入伙的人在身边呆着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风无痕若是有本事将他收服，那以后自己这边又多了一个帮手。

    不过眼下两人还不能过分放松，这些时日京城里行踪诡异的人多了不少，皇家密探更是遍布各处。所幸醉香楼的生意本就分配到了各个姑娘头上，再也没有起先的无知和张扬，毕竟床第间的闲话总不能追根究底，因此和京中的官府势力倒是没有干碍。至于那些从女人身上得了消息，受了好处的官员自然不想断了一根上线，因此护得更牢。虽然朝中大佬只是偶尔光顾，但上至六部侍郎之类的中枢要员，下至普通低品京官，谁都知道醉香楼每个姑娘的入幕之宾都身份不凡，只要掏得起银子，能弄到的消息就实在太多了。

    不过那些各色消息也同样再度回到了朗哥他们手中，其中就包括吏部郎中左焕章的异动。透露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左焕章本人，由于升官心切，他来往这边的次数着实不少。虽然他每次在醉香楼度夜都极为谨慎，但一旦醉酒，说话便没有那么顾忌了，更何况还有美女陪侍在侧，几次下来，他陆陆续续把自己的很多勾当都露了出来。

    尽管有萧云朝这个当朝国舅坐镇吏部，但那些贪财小人自然不可能放过吏部那块肥肉，左焕章在吏部为官多年却始终不得萧云朝青睐，升迁更是渺无音讯，若非家境殷实，便是日子都过不下去。一气之下，他哪会放过风无景送出的诱惑，当下便答应了这位殿下的安排，除却大笔银两不算，还见到了幕后的三皇子风无言，得蒙重用的信心就愈发足了。

    朗哥和翠娘得到这个消息后，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对劲。尽管知道身为健在皇子中最长者的风无言有很大的野心，背地里也拉拢了不少势力，但现在往来的都是些小臣便未免有些奇怪。左焕章虽然品级还低，但在吏部好歹也能说得上话，若是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扶助一批低品官员，那目标应该很容易达成。

    想通了这一点的两人自然不敢等闲视之，风无候的府中养了不少能人异士，这些人倘若真闯出什么乱子来，京城势必又要清洗一次，那他们辛苦创建的基业就全完了。眼看那四个皇子已经连成了一线，甚至有蠢蠢欲动之势，两人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将所有消息整合起来，然后送去了勤郡王府。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三章 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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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四章 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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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潮涌动的永远不止那些皇子，那些当年夺嫡幸存下来的皇族也同样蠢蠢欲动。尽管他们安分守己多年，但并不代表着这些心高气傲的天家子弟能永远心甘于风花雪月。权力的诱惑曾经使他们疯狂，但皇权的压迫又让他们一个个收敛起锋芒，韬光养晦地在皇帝的威权下挣扎。毕竟像风无方这样受重用的还是少数，皇帝的兄弟或子侄辈中，绝大多数人袭着一个亲王或郡王的爵位，空有尊荣而没有实权，只能看着别人在朝堂上厮杀。

    能够压服这些人的氓亲王已经老了，将近八十的年纪让本来不怒自威的老人显得格外孱弱。宗人府宗正的位子虽然重要，但只不过徒富尊荣，除了管理皇族子弟便没有半分实权。如今皇帝也是老了，倘若这些人不趁这个机会为自己争取一点权势，那新皇登基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一日，京城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中，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奇怪的客人。他们都是从偏门进入事先预订好的包厢，每人后面都或多或少地跟着些从人。而这些装扮各异的跟班则是一个都没有进入茶楼，全都在附近的不少小店中或是外面的摊贩那里蹲着，显然是充当了眼线的角色。

    座上的一共四人，年岁都至少已是四五十出头，却一个个都一言不发，脸色凝重得仿佛可以凝下霜来。整个房间内透着一股沉闷的气息，再加上那黯淡的装饰和沉重地脸色，足以让普通人望而却步。一个头发花白的瘦高个实在忍不住了。狠狠一拍桌子道：“喂，当初是谁说要奋起而战，不能这么不死不活的。现在怎么全都哑巴了？今儿个大伙冒了多大风险，一个不好就把辛苦经营地这番产业全都搭进去了。还不趁早商量好大家回去干活！”

    剩余三人你眼望我眼，当中的理亲王风怀章终于开口道：“今日我等聚会，本是庄亲王发起，只是他至今未到，我们还有什么可说地？如今大势已是如此。若是鲁莽抗争，说不定连本都保不住，我如今是看穿了，老了，享享清福算了！”

    瘦高个立即不乐意了，他本就是个气暴性子，这些年碍着皇帝的权威忍气吞声，早就心怀不满，因此庄亲王风怀起一提此事，他就立马答应了下来。“我说五哥。你怎么这么没志气？成天帮那些小字号的跑腿办事很威风么，你实在是太没用了！”他也不顾风怀章难看的脸色，又继续讽刺道。“大约前几日皇帝跟前那个小七子到你那里跑了一趟，给了你不少面子，你可别忘了，人家是为了避嫌去你那里退还礼物。以前可有记得你这个伯父么？”

    其他人的脸色顿时都黯淡了下来，这些年他们不再管事，一个个都是闲散王爷，甚至连以前在外做官地门人都一个个混得没人样，等闲升迁不得。就是有两个稍微出头的也改换了门庭，巴结起那些个新贵来，几乎忘了自己这些主子。此时听得瘦高个如此冷嘲热讽，谁能忍耐得住？

    风怀章身边的胖子便有几分不忿，“九弟，你这话未免太伤人了，眼下谁能说可以抗衡皇帝的权威，那是不要命了！就连那几个小崽子也不过背地里闹闹，谁敢当面和老爷子过不去？五哥不过是为了弥补生计，这才拉下老脸为他人穿针引线，你们谁没有凭着王爷的身份做过这种事？如今我们的庄子压根不够养家糊口，不另寻生路贴补家用怎么行？亏你还封了一个青郡王，品秩爵位比你低的皇家子弟多了去了，还不是照样安分糊口？”

    “他们那叫胸无大志，没有谋划哪会有好结果！”众人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哼，紧接着便是这句话。四个王爷本就是惊弓之鸟，齐刷刷地回转头来，风怀章的脸色甚至一片惨白。

    “二哥，你晚来了不打紧，可也不该这般吓唬我们这些人。”青郡王风怀德一见庄亲王风怀起熟悉的身影，神色顿时轻松了许多，“不过你这话实在说得好，我们若是自己都自轻自贱，甭想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能尊重我们这些老家伙。好歹这王爵是先皇钦赐地，皇帝若是想夺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九弟说得好！”风怀起拍掌赞道，他瞥了一眼其他三人不豫的脸色，又沉声道，“各位都是皇族，身上又袭着王爵，难道就这么甘心让别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么？须知朝廷地那些官员也不是铁板一块，若是让他们见识到我们这些人的力量，未必不能扭转乾坤！各位，荣华富贵还是清苦度日，你们应该很明白其中的差别才是！”

    虽然这些话很是蛊惑人心，无奈下头坐的都是老油子，哪会为区区几句话所动。风怀章刚要出口质询，那胖子便又抢在了前头。“都是姓风地，谁不是天潢贵胄，太祖爷的一脉？要说荣华富贵，我们都是王爵，平日也自有些孝敬，银子勉强是够使了。二哥，你让我们这些人冒着丢脑袋的危险跟着你干，怎么也得露一点底才是！”他本来眯缝着的眼睛突然完全睁开，目光中满是狡猾。

    风怀起愣了一愣，转而大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在这不大的房间中回响，众人面面相觑间不禁有几分怀疑。“各位，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不管事的王爷，自然不能给你们承诺。”他见其他人都有些失望，口风一转，言语又变得自信满满，“想必你们也猜过我为何会贸贸然召集大家前来这里，不瞒各位说，此地我经营已久，皇帝的鹰犬决计不会发现这边，再说他的注意力早就被那些小的吸引了，对我们这些老不死绝不会在意。”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不是干大事的材料，但并不代表着没有人可以充当这个角色，今日我只不过是代为邀请各位，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说到这里，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果然，几位王爷全都惊呼一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二哥，你别开玩笑了，谁都知道你是我们几个的主心骨，怎么还会有别人？”风怀德不服气地问道，“除了你，我可是谁都不服！哼，如今皇族中的老骨头就我们几个，哪里还找得出能作主的，你总不会说氓亲王那个老头会帮我们！”

    “风氓致当然不可能！”庄亲王露出一个不屑的冷笑，随即重重地击掌三下，一个黑影顿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诸王何曾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不由惊骇欲绝，风怀章甚至一屁股倒在了椅子上，作声不得。

    “在下奉家主之命来见各位王爷，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天一单膝跪下行了一礼，随后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来，“在下只是个跑腿的，具体事情如何还请庄亲王告诉各位。”

    “二哥，此人，此人是谁？”风怀章指着天一，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是被那神出鬼没的身法吓怕了。转念一想，倘若皇帝身边也有这样的人，今日的事迟早会传扬出去，那他就什么都完了。

    庄亲王见众人都有异色，连忙解释道：“你们不必惊慌，我能将他带来，自然就证明了此人身份。我等一直无法齐心协力做大事，不就是因为少了一个有魄力的人在前头指引么？”

    “二哥的意思是说这个人背后的主儿能有这能力？”风怀德还是有些怀疑，“究竟是何人能得你如此推崇，不妨说出来让我们几个兄弟长长见识！”他对于庄亲王的态度很是不满，言辞中未免有些讥诮。一旁的胖子却看到了天一眼中闪过的一丝寒光，心中不禁一悸，他算是见多识广的人，因此并不像风怀德这般莽撞，只是不住打量着上头两人的脸色。

    庄亲王风怀起脸色一冷，见天一无动于衷的样子才轻松了些，厉声斥道：“九弟，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我也不罗嗦了，你们看过此物就明白了。”他走近几步，从怀中掏出一物，神秘兮兮地给众人一一看过，又轻声嘀咕了几句。只见众人的脸色由鄙夷不屑到逐渐缓和，最后全都定格在了目瞪口呆上。

    天一冷眼旁观，只见刚才还自矜骄傲的一群王爷全都露出了震撼之色，甚至有人几乎嚷出声来。看到这些丑陋的嘴脸，他的心底自然不屑得很。适才叫嚣得最起劲的风怀德已是满脸堆笑，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

    “好了，大家既然已经都知道目标，我就不多说了。如今我们的力量虽比不上别人，但好歹那位已经经营了很久，大家也有些暗藏不露的实力保本，不过，为了将来能够夺回我们应得的东西，各位还是不要吝啬的好。有了他暗中的支持，相信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见得能应付过去！”庄亲王的脸上顿时现出狰狞之色，颇为可怖。

    “没错，各位王爷，主上已经说过，我们不必硬拼，只需积攒实力，厚积薄发，到时趁皇帝大行之际发动，定能收到奇效。”天一冷冷一笑，吐出了临行前主人吩咐他说的话。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但心中都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不由都点了点头。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四章 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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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五章 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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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府中等着接见的人仍然络绎不绝，但风无痕心中已是有了计较。朗哥送来的消息让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无论是师京奇还是陈令诚，意见都是出乎意料的一致。风无言大约是估摸着无法在大员上占到优势，因此打起了下头官员的主意来。此计虽然好，但微末小吏人数再多，也难敌权臣一语之威，除非他们也能一朝爬到朝堂上的高位，无奈父皇的身子骨是否能撑到那一天还是未知数。然而，风无言那边的几位兄弟既然已经发力，自己便不能再坐视，横竖父皇意味本書轉載拾陸Ｋ文學網未明，只有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权衡再三，他还是属意毕云纶，只是此人升迁之途分外可疑。朝堂之上党争不断，地方上也是以朋党区分官员所属，等闲绝不容易升官，风无痕怎么都想不通他一帆风顺的缘由所在。万一把一个对头送上了直隶总督的高位，那便是后悔都来不及了。依着陈令诚的玩笑话，皇帝似乎有处置贺甫荣和萧云朝之意，实在不行还不如让两者其中之一去就任这个直隶总督，还可以博众人之笑。这种儿戏之语风无痕自然不会当真，但心中却觉得一阵意动，只可惜如今情势复杂，父皇对两人再不满也断不会出此下策。

    又一次走进勤政殿的风无痕已经没有了曾经单独奏对的勉强和惊慌，最近一段时日，他单独来这的次数甚至比几个权臣更多。深受宠信并不是空穴来风，连他自己都觉得父皇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期许和赞扬。但深处却蕴含着另一种他看不透地复杂。

    “原湖广总督毕云纶？”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边突然浮现出一股耐人寻味的微笑，“那么多走门路送礼的你偏偏看中了此人，朕该说是你目光锐利还是该说巧合呢？”

    风无痕心中一跳，脸上不由现出了愕然的表情。父皇这突如其来的话究竟是何用意？他自忖此次未收一份半点地贿赂，行事也算堂堂正正，提出的人虽说还不能让各方满意，但至少已是精挑细选过的。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争议。他只得硬着头皮问道：“儿臣自认并无私心，父皇如果认为不妥，儿臣回去后再思量一番就是了。”

    皇帝突然哈哈大笑，“无痕，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毕云纶升迁如此之快，背后会有名堂么”他也不待儿子回答，又继续问道，“观人一看其表。二看其往日地作为，三则要看背后隐藏着的各种势力。他年过三十就已经官至总督，倘若不是有人护着，怎么可能这么顺利？朕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朕打马虎眼呢！”

    心头的一点怀疑得到了证实。风无痕顿时轻松了许多。“儿臣只是忘加猜度，怎敢在父皇面前卖弄？既然如此，那儿臣应该就可以缴旨了。”他轻吁一口气，知道这件事合了父皇心意。只看毕云纶早不来京城，晚不来京城，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述职，显然就是精心安排好的。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明白。看毕夫人冯氏的架势，不像是很有把握的样子，难道父皇是把此人当作暗棋使的？

    “此事就到此为止好了，不过你对外先不露声色为佳。免得给自己招惹麻烦。”皇帝沉吟片刻后答道，随后他又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突兀地问了一句，“海老爱卿既然已经复相，依你所见，对贺萧两人还应该怎么处置？如今朝上的大多数官员已经身陷党争，无法自拔，朕有心把一些能员遣往地方，留下那些好事地让他们自己争斗，只是露了痕迹未免不妙。”

    风无痕揣摩着父皇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答道：“父皇难道是想把那两人黜往各省？只怕朝中各势力会作他想，万一其他凯觎大权的人暗中打算，转眼间朝局又得大乱。”皇帝今天的举动让他分外惊奇，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勤政殿中挑灯苦读，父皇不时从旁指点地时候，难道皇帝已经真的在安排身后之事？想到了明方真人那个五年之约，他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不以为意地一笑，“朕自然不会打发他们到地方任职，那样一来岂不是给那些地方官们平添烦恼？不过，如今云贵不太平，缅阳族上次搅出一次刺杀，跟着又有其他部族的蠢蠢欲动，也该派个朝廷大员过去看看了，贺甫荣既然年长，老奸巨猾的他对付那些蛮子自然不在话下那么作为钦差处理云贵事宜便没有什么不便了。”

    皇帝瞅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风无痕，又紧接继续着道：“至于萧云朝么，朕也有意打发他到西北军前去转一圈，这几年安郡王风无方立功不少，朕虽然一直厚加犒赏，却没有加封他的爵位，正好让萧云朝作为钦使走一遭，算是给风无方一个天大的面子。”

    皇帝言语间就滴水不漏地将京城最富实力地两个极品大员派了出去，风无痕除了佩服和胆寒，找不到别的感觉。大约是他目光中流露出了一星半点，皇帝似笑非笑地对儿子道：“约束臣下重要的是恩威并济，这样才能收到奇效，无痕，在这些事情上你还幼稚得很。考虑处置官员或是分配职位，要的不一定是公平，而是制衡之道，自古皆是如此。”

    风无痕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皇帝地教诲可不是那么容易听到的，此刻的机会分外难得，他恨不得表现出十万分的聚精会神。父子俩又计议了一阵其他事情，皇帝这才让儿子退下。

    直到出宫，风无痕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静。父皇这接二连三的举动决不会是无的放矢，其中必有深意，然而，他还没有胆量去揣摩这样的心思，唯恐一个举止失当而带来祸事。一路上，他始终都在考虑自己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事到如今，退已经是无路可退了，只有努力争取最大利益才是自己的出路。

    刚拐到西大街，风无痕便省起自家门前的盛况，当下立即吩咐轿夫随从等改道从侧门走，他是怕了那些走门路的官员，应付得不好只会惹麻烦，谁知侧门处也是热闹非凡，一群衣着各异的人拼命向门上的几个下人推荐自己，不少的人手中还挥舞着各种信函，口中甚至叫嚷着某某官员的名字。

    风无痕正后悔自己的失策，也不知是谁眼尖看到了那乘大轿，刚才还围在门口的一群人呼啦啦地全拥了过来。不过，这些人也知道天家法度，所有人在离轿子十步远处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一边叩头，一边参差不齐地问安。

    眼看今次是躲不过去了，风无痕只得大大方方地出了官轿，面沉如水地问道：“你们大白天地阻塞了本王的王府，意欲何为？”

    那帮人压根没想到这位尊贵的王爷一下轿就是兴师问罪，顿时都被吓住了。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他们才有些慌了，一个个都不敢言语。

    风无痕见这些人没了气势，心下不禁轻松了些，随意打量了一番，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身为皇族的威势，当下就有不少胆小的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王府即便收人，也容不得你们这般做法，堵塞了侧门，那些府里的人如何进出？刚才本王听见似乎有不少人有荐，不过，王府的规矩是不收留没有手艺或本事的人。”风无痕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却看见范庆承匆匆忙忙从侧门出来，恭恭敬敬地请安后垂手侍立在一旁。

    “范庆承，这些人你筛选一下，如果能用的就留在外院分派一个差事，至于那些拿着各色荐的，你知道该怎么办。”风无痕不动声色地吩咐道。

    在王府当了多年的总管，范庆承自然听得出这点弦外之音，立刻垂首应是。刚才还大失所望的众人顿时欣喜不已，勤郡王府难进这是京城有名的，他们刚才被风无痕一顿壬斥下来，早就没了先前那点小想头，谁料一会儿工夫竟峰回路转，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运气。

    看着底下叩谢不已的人群，风无痕微叹一口气，这都是之前陈令诚他们谋划好的，只不过由范庆承宣布此事换成了自己亲自下令，铁桶般的王府固然可喜，但稍稍收几个奸细在外院，多少也能安一下那些人的心才是。眼下身上汇聚的目光中，不怀好意的太多，对于这等安插人手的事情，自己还是睁一只眼闭一本書轉載拾陸Ｋ文學網只眼的好，横竖这种事情自己也干过。

    范庆承这下可忙坏了，那些人本来自恃后台硬，谁料到了王府却吃了一个闭门羹，眼下见风无痕对这个总管如此信任，一时之间都换了一幅脸色。范庆承乃是经历过大变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奉承或逢迎都来者不拒，但办起事来却是顶真的很。两个时辰下来，几十个人中竟筛落了一多半，恨得不少别有用心的人牙痒痒的。饶是如此，此次勤郡王府新进的下人也足足有二十几人，远远超过以往。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五章 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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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六章 明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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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下了旨意，风绝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然而，往常明里还算平静的京城仿佛突然变了个模样，不说那些衣着怪异的外乡人，就连本地的一些小势力也有不稳的迹象，甚至还有人敢不理会风绝这个密探首领。几天下来，别说尹千杉的人影，便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手下的密探也屡屡来报，不少本是进出自由的地方，现在他们这些身份超然的人只要一进去，身后左右就会跟了不少眼线，敢情竟是监视起这些皇家密探来风绝可不是傻瓜，如此作派明摆着是有人开始行动了，甚至手笔还不小。就连他手下从未出动过的人手也察觉到了有人窥伺的迹象，这点体悟让这个向来大胆的人分外惊心。京城不比别处，若是没有权臣或皇帝的首肯，绝不可能多出这么些不知底细的人。他甚至开始怀疑起皇帝是否想重新整治一番自己的属下，身在君侧却不知君事，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

    因此，他在禀报的时候多了一个心眼，各家王府的异动他已经从心腹下属传来的消息中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但却没有报给皇帝。他只是为没有尹千杉的下落而伏地请罪，这种事情也是常有的，皇帝平时也就是训斥一番，着他将功赎罪而已。

    但今天的气氛却比平时僵硬得多，皇帝只听他说了两句便勃然色变，立刻雷霆大怒起来。“还要宽限时日，风绝，你未免太大胆了！”

    大殿内满是皇帝咆哮的声音。“朕厘屡任你胡为，从不追究你的失职之处，没想到你至今还是敷衍搪塞。妄图蒙混过关！身为朕地心腹却不知为君父分忧，实在是罪不可恕！”

    风绝本能地感到不妙。刚想出口分辩求饶，就听得皇帝道：“朕也不由你多说，再给你十日时间，若是找不到那个人，自己提头来见！”

    说到这里。皇帝突然顿了一顿，满怀深意地看了风绝一眼，随即发落道：“今次你失职之罪不能不罚，念在你多年还有微劳的份上，杖责四十，自己好好悔过！”

    话音刚落，风绝就感到背后多了两个人影，立时不敢动弹。尽管心中怒火高涨，但他面上丝毫不敢显露，甚至只能毕恭毕敬地叩头谢恩。

    随后便被架到了大殿外一间昏暗的房屋内。仅仅看那几个掌刑侍卫地架势，以及皇帝变脸之快，风绝就知道这一劫算是跑不掉了。今次皇帝只是借机警告自己必须忠心耿耿。不得妄动，以后若是再犯什么过失恐怕就连脑袋都保不住了。在皇帝眼中，忠犬是不能有一点异心的，甚至连自己地思想都不能有。风绝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表现已经让这位至尊分外警惕。

    他压根来不及挣扎就被绳索紧紧捆扎在春凳上，嘴中更是被塞入了一块软木，以防惨叫声惊了圣驾。身后两道有如实质的目光让他连提聚功力都不敢，只能直挺挺地俯着身子，那两个影子侍卫尽管他从未见过真面目，但他们的实力绝不是一个人可以对抗的。

    突然，风绝感到双股间一阵剧痛，原来是那两个掌刑地侍卫已经开始动手了。尽管他的身子是多年练武粹练过的，但也被这几下闷棍打得懵了，良久才从嘴中迸出一串音符，不过被软木塞着，听上去有如呜咽。一旁的一个太监高声报着数，仅仅十几棍下来，风绝的背部便已是鲜血淋漓，找不到一块好肉。饶是他这等硬汉，额间的冷汗也早已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口中更是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沉重的闷哼。

    四十杖下来，风绝已是浑身瘫软，期间更是昏厥了一次，但那几个观刑的人可不会有什么怜悯的意思，当下就有人用凉水将其泼醒。刑毕之后便有人将他拖到殿里，虽然风绝暗地愤恨，但还是只得强忍剧痛跪地谢恩。皇帝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令汪海取来一瓶金创药，算是御赐给臣子的恩赏。风绝心中不由痛骂不已，一边被责打得体无完肤，一边还有十日地期限，这根本就是定了他的死期。

    不说风绝这边满腹怨气，海观羽也是忙了个头晕目眩。自从皇帝驳回他辞相的折子起，本来冷清了许多地门庭再度充斥满了各色人物，连萧云朝和贺甫荣也接连上门拜访了他两次，言语间一片悔意，仿佛完全是受了他人蒙骗而让他们两党的官员上了那些弹劾奏折。这些海观羽还都不以为意，偏偏皇帝在这个时候让石六顺送来了两个小太

    监伺候，这项殊遇可是好久没有的奇闻，顿时来拜访的人走动得更勤了。

    海从芮这几日是压根就没法出去会文访客，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官，对宦途险恶只是知道一个大概，但据府中几个护卫地说法，光是暗中窥伺的人就有不少。一来二往，他也懒得出门，最多闲来请几位交好的文友到自家府上小聚，日子也过得相当惬意。

    海观羽却不乐意了，眼看儿子如此悠闲，自己却还在忧心于如何应付那件事，心中的憋闷就别提了。闹到最后，他也懒得再管那些烦人的官员，直截了当地命下人把儿子当作了挡箭牌。海从芮也不好去和父亲争议，只得苦着脸接待起那些心怀鬼胎的朝臣来。

    谁料由于近来心事太多，海观羽又已经年迈，虽然已是七月盛夏，但他还是感了风寒，一连几天都只能在病床上挣扎。外界的谣言顿时又是传得满天飞，不仅皇帝觉得心烦意乱，就连群臣也是大为吃惊。那些掺和过前一阵子弹劾的官员更是把心都提了起来。万一皇帝以此事迁怒于他们这些人，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海观羽这一病，风无痕则是最关心的一个，不仅直接请陈令诚去诊治，还接连让海氏姐妹去了两趟。为了避嫌，他自己倒是不敢轻易上门，只能在家里焦急不安地等待消息。

    “都和你说了爷爷没有大碍，看你那幅沉不住气的样子。”海若欣见丈夫不断地踱着脚步，心里不由也急躁起来，“上次我和妹妹去探视时，爷爷只是脸色潮红，咳嗽多了些，应该没有大碍。你再这么走下去，我都要急死了。”

    虽然海氏姐妹和陈令诚都说海观羽只是小恙，但风无痕却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会出什么大事，因此片刻不敢放松了精神。“若欣，如今海老相爷一身关乎重大，若是有什么闪失，朝局转眼便是大变，因此轻忽不得。”他无奈地摇头道，“你以为我这么多闲功夫，不去理事就在这里瞎转？”

    海若欣啐了一口便不说话了，她虽然聪明，但对于朝中事务远没有越起烟和红如熟悉，因此也懂得藏拙，不想受人耻笑。现在风无痕还没拉到多少得力的帮手，商议时也就不避自己的几个妻子，经常是几个人再加上陈令诚和师京奇一起计议。

    越起烟正想插话，突然见陈令诚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脸色异常凝重，当下就愣住了。其他人也瞥见了这位太医院副医正奇怪的模样，心中不由都有些惴惴然，唯恐海观羽那边出了什么大事。

    “陈老，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为老相爷银针刺穴通通血脉么？”风无痕的神色极度不安，“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你可是很少露出这般神态，难道真是出了什么大事？”风无痕连珠炮似的发问道。

    陈令诚迷茫地叹了一口气，“皇上刚才微服驾临海府，一干人等将海府门上那些官员都逐走了。老夫正在为海老相爷诊治，幸亏皇上知道我和殿下的关系，先让我回来，否则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他停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强调道，“皇上今日仿佛心中有事，因此和海老相爷的谈话估计是至关重要，绝非一时兴起才驾临海府。”

    其他人顿时都愣住了，倘若只是小病，断不会惊动圣驾，可若非前来探病，皇帝微服去海家又是为了何事？海若欣和海若兰已是胡思乱想了好多可能，眼睛也变得有些朦胧起来，她们是海家的女儿，生死荣辱都离不开娘家的兴衰，此刻已是完全乱了方寸。

    “你们不要急！父皇驾临海家还不知是福是祸，若是此时考虑错了，那可是自乱章法。”风无痕急忙劝慰两个妻子道。他一边说一边目视陈令诚，“父皇来之前可有人前来通知或是知会？这么大的事情，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陈令诚摇头道：“连一个净街的人都没有，因此海府上下都吓了一跳，不过海老相爷却很镇静，似乎知道这件事。”他突然想起了海观羽漠然的反应，心中不禁开始怀疑起来，“我想皇上也许是老相爷请来的，应该是为了什么机密大事。”

    陈令诚这么一说，其他人立时信了八分，不过各人心里还是沉甸甸的。这正在生病的当口，海观羽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需要这么着急？风无痕想着皇帝捉摸不透的心思，发觉自己还是太稚嫩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六章 明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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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七章 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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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皇帝在海府逗留了很长时间，将近三个时辰后，这位至尊才从海观羽房中出来。尽管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那目光中深深的阴霾和愤恨。皇帝的车驾刚刚离开，海观羽便开始伏案疾，这样一来，他的告病折子想必不会被驳回了。

    皇帝微服驾临海府的消息很快便在京中的各大员处流传开来，再加上皇宫中流露出的几许消息，人们都有一种不安的预感。皇帝准了海观羽告病的奏章后，这几日借由小过错杖毙了好几个小太监，脾性也越来越暴躁，朝堂上若是有大臣不长眼睛地触犯天颜，立刻就是一顿严厉的斥责，连萧云朝和贺甫荣这等权臣也丝毫不给面子。

    两位极品大员的察言观色功夫也是一流，碰了两个钉子后便不再自讨没趣，反而约束了属下官员不要随意招惹皇帝发怒。如此一来，朝堂上的气氛便显得僵硬而紧张，就连风无痕这般圣眷极隆的皇子也不敢轻易开口。人人都在猜测海观羽究竟对皇帝说了些什么，然而，无论是海府还是皇宫，竟然是一丝一毫风声都打听不出来。

    贺甫荣思量着女儿临产之期将近，心思也就没完全放在此事上，吩咐通政使水无涯盯着些情况，也就撂开了手。萧云朝自忖最近并无得罪海观羽之处，卫疆联又已经去了两广，应该不会殃及池鱼，几天下来见没有动静，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不少。只有风无痕几次去海府探病都被挡在了外头。连海氏姐妹都无法进去，他心底的疑惑不免愈来愈深，只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只得在府里干着急。所幸师京奇竟然在这次上门拜访地人中发现了几个能干的幕僚，又顺便拉拢了一些中立的官员。风无痕这才稍稍感到安慰了些。

    三日之后，静默了许久地监察院再次开始了动作，谁都没想到这个刺头衙门在鲍华晟远走两淮的时刻居然还不得安宁。两个在监察院呆了十年地御史一前一后上了弹劾的奏折，矛头直指目前权倾朝野的两位大员，正是无首辅之名。但却担着首辅之实的贺甫荣和萧云朝。这一击让两个大人物全都慌了神，御史弹劾的罪名很简单，但却把两人逼到了死处。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图谋不轨，这三条罪名无论放在谁地身上都是死路一条，两党的官员更是惊慌失措。

    一向门庭冷落的左都御史冯之繁的府上顿时热闹了起来，鲍华晟既然不在京城，监察院的差事自然是他领着。这些年来已经年迈的他很少管属下御史的事情，因此人们几乎要淡忘了这位老臣。然而现在的这一击若没有此人的首肯，两个根本算不上年轻气盛的御史怎会轻易弹劾贺甫荣和萧云朝，须知这两个御史平日可都是沉着稳重地角色。

    冯之繁也是老奸巨滑。上门的人一个不落地接见，但实话是一句都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尽管众人对他地揣着明白装糊涂极为不满，但碍着他的资历和秩位。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得。

    这年头谁都知道监察院乃是皇帝的风向，得罪不起是真。

    据宫中传出的可靠消息，皇帝地态度也很暧昧，看了折子后既非龙颜大怒，也非阴沉焦躁，只是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声好，便将奏章留中不发。当夜，皇帝甚至没有临幸任何嫔妃，只是在勤政殿中独自歇宿。

    这个不祥的预兆顿时令贺萧两家坐立不安，宫中两位位分尊贵的娘娘也受了波及，几近临盆的贺雪茗甚至几乎昏厥过去。

    也不知是有人想要浑水摸鱼还是落井下石，几个不识好歹的低品京官也上了奏折，跟在后面瞎起劲，这风波闹得更是大了。就在人们认为先前口水仗中吃过亏的海氏门生也会上附和时，那些人却全都保持了沉默，这种不寻常的态势让有心人更为留意。

    风无言本想趁此机会清掉一些两党的羽翼，见此微妙的状况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如今一身系着上百官员的荣辱，还有其他三位兄弟的期望，因此小心翼翼变成了他一贯的作风。慕容天方更是将自己的人脉发挥到了极致，门生弟子时时传来各色消息，正因为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风无言在他的提点之下才没有做出错误决断。

    风无候手下的各色人等也是倾巢出动，竭尽全力地收集着消息。对于位分尊贵而不掌实权的他来说，若是能趁机大捞一把则是最好，若是不能也

    无所谓，眼下他还乘着风无言这条大船，自然是以保驾护航为第一要务。

    与乱成一团的朝臣亲贵相比，风无痕这边却是要轻松许多，甚至还有品茗谈天的雅兴。虽然皇帝没有再单独接见他，但想起前不久的谈话，他还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皇帝的心意。不就是借此机会让贺萧两人出京么，居然能闹得这么大，想必皇帝一定是借机敲打那些心怀鬼胎的重臣，顺便清理一番那些不识风色的出头鸟。

    风无清甫进内院就瞧见风无痕悠闲自得的模样，焦躁的心顿时安定了许多。对于这个七弟，他是感激到了极点，礼部的差事虽然不甚重要，但体面却是第一位的。如今那些从不拿正眼瞧他的朝廷官员都是恭恭敬敬的，上门巴结的也不在少数，谁都知道他和风无痕关系密切，先前甚至还能劳动这位炙手可热的皇子为他进言保奏，因此言行都热络起来。

    “七弟，如今外面都快闹翻天了，你居然还能有此雅兴？”风无清打了一声招呼，风无痕却是只笑不语。旁边的小方子立时命人搬来一张藤椅，服侍他坐下后又赶忙奉上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六殿下，外头暑气重，您先喝一碗酸梅汤消消暑。”小方子表现得很是殷勤，在外人面前，他的一举一动都合着身份，不敢再像以前那般胡来。

    “你这小猴子倒会巴结人，这么会看眼色，怪不得你家主子如此宠信。”风无清调笑了一句，轻轻端起碗喝了一口，一股清凉之气顿时走遍五脏六腑，刚才因为赶路和焦躁带来的热意顿时全都无影无踪。“还是七弟有福，如今旁人都是忙了个昏天黑地，谁能享这般清福。连我这个只兼了闲差事的皇子也比你忙碌些，你真是羡煞人了。”风无清的脸上明明白白地挂着殷羡之色。

    “六哥，如今暑气太重，搅和在里头未免和自己过不去，须知清静自然凉。”风无痕语带双关地说，一边惬意地品了一口碗中的酸梅汤，“就如同这消暑的圣品来说，一碗足矣，两碗便伤了脾胃，这东西乃是收敛的玩意，不可多饮。”他深深地看了风无清一眼，似乎再等着他的反应。

    风无清先是一阵茫然，随即哈哈大笑道：“好你个七弟，说话拐弯抹角，难怪别人说你精明，敢情我竟是白担心了一场。”他也不顾那酸梅汤冰冷刺骨，咕噜咕噜地连喝了三大口，这才解气地放下了碗，“横竖我是跟在你后面的小卒，你都不担心，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最多只是打回原形而已。不过老这么闲着也不是办法，你若是有什么需要你六哥帮忙的不妨直说，方正我这张脸已经丢尽了，也不怕什么闲话麻烦。”

    要说起先帮风无清在皇帝面前请求差事，风无痕只不过是基于一时的同情，利用的成分并不大，真正的目的一是为了收人心，二是为了向父皇表明心迹。如今见到这个六哥如此铭记在心。他的心中便多了几分温情。

    “六哥此话便说得过了，都是兄弟，你我现在又是一体。你若丢了面子，我脸上也不好看，怎会让你去做那些打探消息的事情。六哥不妨把真性情摆出来，谁请你去逍遥，跟着去就是了，不必有什么顾忌，至于话么就真真假假地胡扯几句，反正也无人会去追究。你那风流闲散的性子是京城众官都知道的，只要不出格，父皇那边也不会有闲话。”

    风无清仔细琢磨了一阵，顿时大为开怀。这些日子他是只在府中厮混，很少再去外边拈花惹草，性子虽然收拢了些，无奈习惯已经养成，一时还真是浑身不得劲。如今听得风无痕这般说话，他已是明白了弟弟的用意，率性而为的事，即便父皇也不会插手。

    “六哥，如今局势之乱恐怕是本朝一时无二，言行举动虽然得合着你平日的性子，但还是得谨慎小心，以免为奸人所乘。”风无痕又稍稍提点了一句，目光中满是期许和温情。

    两兄弟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轻松的笑意。如今这情势，唯有抛开一切才能无所顾忌，成天缩手缩脚地只能让皇帝疑忌，反倒是把什么都露在表面更佳。想起自己之前韬光养晦时的辛苦，风无痕已是完全明白了，凡事三思而后行即可，厚积薄发才是他这个皇子的处世之道，一味低调只是愚人之举而已。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七章 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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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八章 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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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御史对贺萧两人的弹劾来说，直隶总督的大位初定便只是小事一桩了。八月初二，皇帝召见了湖广总督毕云纶，这个兆头便让所有人明白，空缺出来的那个位子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虽然从王府的几位王妃时不时召见自己妻子的架势看出了一二，但真的事到临头，毕云纶仍是抑制不住心底的狂喜。同是总督，一个居于帝侧，靠近中枢，一个却是在偏远之地管理剽悍的百姓，几乎是天壤之别。因此一听得皇帝召见，他便打点起了十二分精神，竭尽全力地想在圣驾前留一个好印象。

    “毕云纶，勤郡王风无痕大力向朕举荐你，朕也看过你的履历考评，才干算是上上之选，不过升迁太速并不是好事。若是依着朕以前的性子，像你这样年轻的官员还得好生在地方磨练一番才是。”皇帝边说边打量着毕云纶的脸色，见他仍是一副恭谨的模样，不禁暗中点了点头，“不过如今直隶总督既然出缺，便不能再拖下去，否则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务堆积起来也不好处理。朕看你也还算合适，只是须知为官需先修心，万不可谋私利而忘国法。”

    皇帝起初的一句话让毕云纶心底凉了半截，他虽然年轻，但也是官场厮混多年的老手，自然知道磨练是什么意思。不少年轻才俊就是被吏部以磨练二字搪塞，死死压在地方而终生不得进入朝廷中枢，因此他虽然已是封疆大吏，却仍然想要调回来。如今机会就在眼前。皇帝却突然冒出一句磨练，他怎能不心惊胆战？所幸他自制力尚佳，没有露出异常。皇帝后面一句话更是来得及时，这样才没有露出马脚。

    待皇帝的话说完。毕云纶便利索地叩下头去。“皇上教诲，微臣铭记在心，片刻不敢忘记。微臣以陋才而得以屡次升迁，免不了旁人加以悻进的评语，因此只能殚精竭虑以报皇恩。绝不敢有他想。”他说得声情并茂，最后竟是忍不住伸手拭泪，“皇上先前委以湖广两省地重任，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微臣唯有治理勤勉，让辖下百姓得享太平安乐而已。至于调任之事，微臣愿听皇上调派，定不敢忘国法而循私情。”

    一番对答算是毫无破绽，即便是挑剔的皇帝也找不出错来，因此对自己的眼光更为满意。“朕知道你地政绩官筏一向不错。此去直隶就任需得更加努力，不得有半分懈怠。”他见毕云纶叩头应是后，方才继续训诫道。“你既然即将为直隶总督，朕便不得不提醒几句，朝中党争愈演愈烈，地方上也有不少官员都陷了进去。朕看着痛心得很。既为臣子，便得遵守人臣之道，以忠臣、直臣、纯臣为己任，绝不能视君父为无物，只求一己之私利。”

    这几句话虽然不重，但毕云纶却是听得汗流浃背，他已是听出了其中的警告之意，因此立刻把自己表白了个分明。“微臣只知有皇上，只知有社稷，绝不会从旁人之命。微臣定当谨守人臣之道，惟死而已。”

    皇帝见毕云纶诚惶诚恐地模样，心知已是震慑了他，言语便缓和了许多。“勤郡王妃她们对你夫人很是满意，说她识大体，有大家风范，闲时你可以让夫人去王府多走动走动。那几个也都是顶尖的贵妇，眼光自是不凡，能看重你的夫人也是缘分，不用因避嫌而刻意疏远。该谨慎的地方你不妨小心行事，该放开的地方就放手而为，你如今还年轻，前途如何现在断言还太早，因此得分外经心，知道么？”

    毕云纶已是感动得满脸热泪，皇帝也没有计较他御前失仪地模样，又安慰嘱咐了几句便让其退去。对于这个儿子也同样看中的年轻人，皇帝也早有期许，只希望他能如己所愿，好好地把守住直隶的大权，也好方便将来自己行事。

    直到回府，毕云纶还在琢磨皇帝最后的几句话，心底从糊涂到明了。他起先一直不明白皇帝把此事交给风无痕的用意，现在算是知晓了几分。让自己的夫人不避嫌疑地来往王府，这显然是示意自己不必顾忌和风无痕的往来。明里训诫自己不得陷入党争，这边暗中的意思又不同，他算是领教了皇帝的莫测心意。

    既然皇帝已经开口，他也就抛开了先前的顾忌，第一次携着夫人冯氏一同拜访了勤郡王府，让外人大吃一惊。而王府门上地几个下人也从未见过毕云纶，此时见王妃那里的常客冯氏和一个男人同来，哪还会不知怎么回事，连忙飞一般地跑去通报。

    风无痕情知此人昨日才见了

    父皇，今日这般不避嫌疑地前来必是心有所恃，说不定是父皇透露了什么，因此毫不迟疑地吩咐下人将这一对夫妇领进来，一面差人去请几位妻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毕云纶，因此一见面便不由暗中赞叹一声。

    只见此人气宇轩昂，仪表堂堂，正是古人所谓伟丈夫的模样。他又想起先前得到地消息，不由微微一笑。青楼楚馆的那些莺莺燕燕，当然是最爱这等人物，说不定有些消息便是倒贴也要让毕云纶知道。

    刚刚寒暄了一阵，冯氏便被海若欣等四女派来的丫鬟请走，正厅上顿时只剩下了风无痕和毕云纶。两人都是初次打交道，因此言语格外谨慎，试探来试探去的半天没有结果，最后还是毕云纶先转到了正题。

    “殿下，大恩不言谢，下官也就不罗嗦了。”毕云纶沉声道，“昨日皇上召见，提点良多，其中不无殿下地好意，因此下官这才携贱内来访。下官既然即将赴任直隶，也想请教殿下几句。直隶算得上是天子近郊，权贵太多，一个不好就会得罪人，不知殿下可否不吝指点一番？”

    风无痕把毕云纶的几句话掰碎了思量，终于意会到这是父皇送给自己的一份大礼，心下不由更为惊讶，但于情于理，毕云纶的问题他都不能放任不管。他沉吟片刻，这才谨慎地道：“毕大人，正如你所说，直隶乃是天底下权贵最多的地方，王公贵族们往往在直隶各地置有庄园，因此就是那些豪奴便足以让普通官员头痛不已。你这次就任总督乃是皇上钦点，因此有些人可能会心怀不满，你赴任前不妨去拜一下山头，先把礼节做足，如此别人便抓不住你的把柄。”

    他见毕云纶点头答应，又接着建议道：“自古为官最怕身边人贪赃，本王观夫人的仪态举止便知她不是这等浅薄的人，因此此事就要着落在你身边的幕僚或是随从小厮身上，一定要立起严厉的规矩来。若是你持身得正，哪怕在小事上得罪了那些大员，他们未必找得到错处。另外一点便是最重要的……”风无痕突然闭口不言，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关碍。

    毕云纶不禁有些奇怪，抬起头来看着风无痕，只见这位殿下露出了为难之色，仿佛在衡量那句话是否该说。他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起身就是一揖，“殿下有什么话需要教诲，请尽管直说，下官一定谨记在心。”

    眼见毕云纶的态度极为诚恳，风无痕不由心中一动，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皇帝关照了此人一些不为人知的话，当下也就不再犹豫。

    “现在朝中势力最大的便是贺萧两党，不附贺家，便附萧家，当然，若是本为海氏门生便另当别论。寻常小官尚免不了作此抉择，又何况你这个总督？父皇既然拣了你作直隶总督，便决不希望你陷入党争，但旁人定不会轻易放过你。你若是想坐得牢靠，不妨让人放出风声去，说你领了父皇密旨，其中内容可以含糊其辞，总而言之要做出那等假象，旁人忌惮父皇权威，便不敢妄动。”

    毕云纶已是听得瞪目结舌，半晌才迸出几个字来。“殿下此言岂不是要让下官欺君？”他万万没想到风无痕居然如此大胆，这一个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岂可如此儿戏。“若是传言到皇上耳中，事情可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风无痕淡然一笑，“本王怎敢有欺君之举，毕大人不妨回忆一下父皇是如何交待的。你的职责是拱卫直隶，保护京畿安全，行事有违章法又如何，重要的是不负父皇信任！”

    几句斩钉截铁的话说得毕云纶如同醍醐灌顶，顿时清醒过来。想到皇帝交待差事时的郑重其事，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责任之重，那变通便是无可奈何的事了。“下官谨受教了，定不会辜负皇上信任，殿下期望。”他边说边俯身欲行大礼，慌得风无痕立刻将其扶了起来。

    “总而言之，毕大人不妨放开手脚，只要能让父皇满意，前途自然是不可限量。”风无痕语带双关地敲打道。果然，他满意地从毕云纶目光中看到了一丝野心和欲望。

    送走了毕云纶夫妇，风无痕感到异常畅快。人不可能无欲无求，只要能始终将毕云纶握在手中，那此人还是不会背叛的。对于刚才那个建议，风无痕不禁露出几分冷笑，皇帝眼下确实不会在意这等小事，但倘若此人怀有异心，应景儿便是证据。毕云纶，就看你是否真的识相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八章 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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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九章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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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在淮安的鲍华晟本已打算回京，谁料还未上路便又遇到了一桩大案。淮安知府钱创斐居然在他准备离开的前夜无声无息地死在家中，最可疑的是身边侍寝的小妾云娘居然对此一无所觉。虽然衙门的差役很快封锁了消息，但谣言还是传得满城风雨。对于尹家之事本就心有不甘的鲍华晟见此状况，立刻上了奏折，在他看来，这件事情应该与先前的大火有所关碍，因此不想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皇帝接到鲍华晟表章的时候却是大为失望，对于现在已经焦头烂额的他来说，有一个可靠忠心的臣子在身边无疑是最大的安慰。海观羽虽然可信，但上次见他后得知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因此皇帝震撼之余，对这个两朝元老不禁也有些恼怒，因此很快就准了他的告病折子。至于贺甫荣和萧云朝，他则是早计划打发他们出京，因此也不是商议大事的人选。之前的弹劾又用到了默默无闻已久的冯之繁，现在宣他进宫则会使这个年迈的老人成为众矢之的。如此一来，皇帝在诸多臣子中竟是找不到可以商议事情的人选。

    石六顺和汪海日夜伺候在帝侧，对于皇帝日渐暴躁的脾气深有体会，因此分外战战兢兢，唯恐出了什么差池。这些天来，仅是获罪被打死的小太监就有十几人，还不算其余送到慎刑司的人。勤政殿和乾清宫里的宫女太监几乎恨不得屏息止气，毕竟自己的性命要紧，其余邀宠的心早就淡了。

    朝议上。皇帝冷冷地看着噤若寒蝉地朝臣，目光中威严的气势让不少人都低下了头去。起初的那些弹劾奏折还如同雪片似地，后来这些官员都发现皇帝态度未明。因此贺甫荣和萧云朝遭弹劾的影响虽大，却没了开始地声势。

    “怎么。都不说话了？难道除了挑他人的错处，你们就找不到别的事情？”皇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讽刺的微笑，“朕现在倒是看不明白了，诺大地江山居然没有其他事情需要你们这些当官的劳心。成天只知道钩心斗角，朝廷真是白养了你们这些人！”

    皇帝这句话不可谓不重，然而此时正是人人自危的当口，谁敢站出来招惹皇帝的怒火，因此朝臣们仍然低着头一声不吭。几个皇族也都是你眼望我眼，目光交击中带着不少别的意味，却是始终没有人出列奏事。

    风无痕本是打定了缄默的主意，无奈皇帝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竟落在了他的身上，顿时让他如坐针毡。他怎会看不出父皇眼中的期望。

    但一来他压根找不出可以上奏的事情，二来此时站出来无疑众矢之地，因此脸色变幻不定。犹豫了好一阵子。

    他知道父皇正在愤怒的火头上，若是寻常鸡毛蒜皮的事情还是不要献丑得好，当下他便挖空心思想起能上得了台面地好消息来，当然。祥瑞之类的骗人把戏他可不敢拿来蒙骗父皇。半晌，他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

    “启禀父皇，儿臣有事要奏。”风无痕出列跪下，脸上满是笑容，“昨日户部得到两江总督秦大人来报，说是富商地主们感念连年丰收太平，乐输西北军粮一百万石。秦大人已经将一应捐粮人等具表上，想必上房还未来得及奏报，因此儿臣便抢先报上了。”

    江南乃是赋税重地，朝廷的税收几乎将近两至三成皆来自此，因而皇帝听后不由大悦，旋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由微皱了眉头。“朕知道那些胥吏的名堂，往往是硬着摊派，那些富商地主哪里是真地乐输了，秦西远此话未免有些不实？”

    风无痕没有料到父皇鸡蛋里边还要挑骨头，一愣之下立刻省出了其用意，连忙笑着答道：“秦大人当初任陕甘总督时，那些当地富商不是一样感恩戴德，乐输军粮，足见其政绩之佳，因此百姓安居乐业之余，才会有余粮献于军前。况且秦大人为官多年，断不会为博圣眷而作此等虚妄之语。父皇若是不信，儿臣这边还有那些富商地主联名写的奏折，只不过言语粗陋，恐怕不足御览。”

    皇帝方才舒展了眉头，命石六顺接过风无痕手中的黄绫封皮的奏折，专心地翻检了起来。也不知秦西远是作何打算，这奏折竟不是那些富商地主之流请人代为誊写，而是实实在在出自号称江南第一富商的凡家掌舵人凡准曦之手，因此字里行间是帐目一清二楚，而那些颂圣请安的话则是老套得令人吐酸水。不过皇帝看重的乃是此事是否真是

    自愿，对于那些细枝末节倒也不在意。通篇读罢，皇帝已是面呈喜色，眉宇间的阴沉之色仿佛也淡了许多。

    “好，不愧是秦西远，没有辜负朕的眼光，好！”一连两个好字从皇帝口中吐出，无疑是分外难得，更何况前一刻这位至尊还在火头上。

    谁都知道秦西远是皇帝亲手简拔上来的能员，因此几个凑趣的官员立刻便跟在后面吹捧起什么神目如电，明察秋毫来，心情正好的皇帝也懒得驳斥，只是一笑置之。

    “秦西远已经官至总督，也没什么可以另外恩赏的，吏部先记功一次。”皇帝虽然极为高兴，但不欲以此事为臣下开一条邀宠的新路子，因此本来想加厚封赏的兴头也就淡了。“诸臣工，无心插柳种下的功绩，朕决不会埋没，至于那些靠盘剥百姓来邀功的，朕也绝不姑息。今日朝议就到此为止，你们回去不妨好好想想！”

    群臣没料到皇帝临去还是发作了一通，顿时完全没了起先奉承的劲头。刚才还巴结得颇为起劲的几个臣子更是耷拉着脑袋退出殿去，他们可没忽略几个大员铁青的脸色。风无痕则是心中一笑，刚欲转身离去，却听见石六顺在后面叫了几声，连忙回过头来。

    只见这个六宫都太监满脸谀笑地走近前来，必恭必敬地先行了一礼，随后言道：“七殿下，皇上让您到勤政殿去，说是有事交待。”

    风无痕不由一愣，父皇最近都没有宣召自己单独进宫，今日突然又这般行事，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想起先前皇帝在海府呆的那几个时辰，心中立时一紧。他答应了一声后，便发觉身边各处投来了几道或是嫉妒或是怀疑的目光，就连舅舅萧云朝的眼中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神采。

    风无痕跟在石六顺后面，熟门熟路地走进了这禁宫之中，神色中再也没了当年初醒来时的震撼和殷羡。那一队队看似精锐的禁卫，却一多半是京中的贵介子弟，希图靠这个混一个前程，以后再转为外官。风无痕心中清楚，凌云的社稷，正如同朽木一般，非猛药不足以振作。积弊之下，世家只知道贪权，寻常官员只知道贪墨，至于平民百姓则是欲求温饱而不可得。若是真让自己坐江山，那又该如何是好？风无痕的心里突然转过了这个念头，连自己都唬了一跳。曾几何时，本是只求自保的他有了这样贪婪的想法？

    “无痕，你刚才做得很好。”待儿子跪下礼毕，皇帝便突然开口道，神色间满是疲惫和失望，“朕已经老了，想起当年的励精图治，却每每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没想到让这些官员钻了空子。如今朝堂上是群魔乱舞，竟是找不到什么干净的地方。“哼，总有一天，这些人会把凌云的江山社稷全都败坏了！”

    父皇异常刻薄的话并没有给风无痕带来几多震动，最近每次单独奏对，父皇都要老调重谈一次，仿佛借此宣泄心中的愤怒。“父皇息怒，吏治败坏自古皆有，如今虽然百官中多半不合您的心意，但好歹监察院还算是干净的。冯大人和鲍大人不也镇住了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么？”

    风无痕违心地劝慰道，“父皇应该以龙体为重，莫要为小事伤了身体，须知朝廷内外可都是靠您支撑下来的。”后面一句话却是他的真心之语，倘若真是如明方真人所说，父皇一旦有所不测，那除了遗诏中指明继位的皇子，其他人都有灭顶之灾的危险。

    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大约是听出了儿子的意思，颓然地倒在龙椅上，父子俩对视良久却没有再出一言。皇帝炯炯的目光始终集中在儿子身上，那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生生地让风无痕出了一身燥汗。正当他想要开口打破这难言的沉寂之时，皇帝却突然开口了。

    “无痕，若是让你在诸皇子中选择一个储君，你会选谁？”皇帝匪夷所思的问话让风无痕大惊失色，自古君王立储无不咨之以心腹重臣，亦或是皇族长辈，再不然就是以得宠后妃的位次定夺，从未有向自己儿子询策的道理。风无痕自忖圣眷虽佳，却位置尴尬，不上不下的身份摆在明面上，因此绝没有掺和这等事的资格。

    只见他惊惶地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父皇，立储之事关乎国本，儿臣万万不敢胡言乱语，还请父皇恕罪。”他深深地伏低了身子，等待着可能随之而来的雷霆之怒。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二十九章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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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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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风无痕从皇宫中走出来时却是面色镇定，只是到上轿之后才感到浑身瘫软。从来没有哪一次面圣有今日这般风险，也从来没有哪一次面圣能有今日的收获。一直以来，父皇乾纲独断的魄力都让他感到望尘莫及，但就在刚才那一刻，他察觉到的分明只是一位老人的失望而无助。

    他兴奋地摸着袖子里的那一个金筒，心中却在猜度着里边的物事。

    尽管父皇的语意含糊，只是不容置疑地让他好生保管，以备将来所需，但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须知皇帝平日最讨厌的便是奢侈，因此赏赐臣下的东西少有金银等物，对儿子则是更为严厉，若是有浪费之举往往会当面加以斥责。这样的一位至尊又怎会轻易赐给自己这样一件护身符？

    近日朝局的动荡风无痕是看在了眼里，但他并不认为父皇对此手足无措，恰恰相反，他明白这一切都是父皇亲手炮制的。对于喜欢将所有事情握在手中的父皇，为什么会偏偏选择了自己，风无痕心中除了疑惑就是不安。他已是下定了决心，回府之后一定要详加检查，务必弄清楚里边的东西。如今的情势瞬息万变，他决不容许有什么意外发生在自己身上。

    刚踏进房，风无痕便瞥见陈令诚一脸阴沉地坐在那边想心事，往常最是警觉的人居然仿佛没发现有人进来，犹自愣愣地在一边发呆。虽然自己也是满腹疑惑待解，但风无痕还是勉强笑道：“陈老今日怎么有闲工夫待在这里发愣，难道太医院又歇假了么？”

    陈令诚这才发现了风无痕。两人本就是熟不拘礼的关系，因此他也只是略欠了一下身子，并未起身相迎。他见风无痕身后只跟了小方子和冥绝。眼下离下朝又已经有了一段时候，顿时明白这位殿下一定又是被皇帝召见。脸色顿时更难看了起来。

    他也不答话，示意风无痕在身边坐下后方才低声道：“殿下今日进宫，是否发现皇上身子有什么不妥？”陈令诚平日少有如此严肃，因此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其他三人顿时都变了脸色。

    冥绝身形微动。立时便守在了门口，小方子则是连连退后数步，干脆站在了墙角。这种宫闱密辛非比寻常，一个不好便是身首异处地结局，因此饶是两人自知极得主子宠幸，也还是表现出避嫌的态势。

    风无痕已是感觉背后冷汗淋漓，用力掐了自己虎口一下，这才借着疼痛保持了镇定。“陈老此话究竟是何意？我今日入宫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父皇脸色除了略苍白一些，精气神都还好。难道他老人家真有什么病痛？”

    陈令诚微微摇了摇头，“希望我只是妄自揣测，沈如海沈大人这些天时常入宫为皇上诊脉。带回来的医案也有时我也会翻检一下，以作将来之用。虽然看不出什么大地意思，但听说皇上的心病愈来愈重，近日晚上很少临幸嫔妃。甚至夜里时常有只睡一个时辰地。我又悄悄从一个勤政殿重贴身伺候的小太监那里得知皇上最近饮食也不佳，时常发作别人，肝火太盛了。”

    风无痕心中倒是舒了一口气，继而不解地问道：“这些不过是寻常小事，陈老不必如此紧张？以沈大人的医术尚且不觉有什么担忧，你这般谨慎是否太多虑了？”他见陈令诚的脸色愈发阴沉，不由闭上了嘴。医道一事自然是大夫最有见地，自己又何苦和陈令诚为了父皇的身体而争议，横竖对方也是好心。

    “殿下，皇上已经老了，此等小恙放在中年人身上自然是可保无虞，但皇上已是年近六旬地老人，一点小病就可能变成沉疴，绝对大意不得。”陈令诚沉声驳斥道，“你以为沈大人不紧张？他是奉了皇上圣谕，对外绝对不能声张，至于什么医案全是我刚刚的借口。我见他最近时常神色恍惚，因此用了极品迷药，这才令他吐露了一切，又趁人不备偷阅了医案，否则我们全被蒙在鼓里。”

    陈令诚居然用了这样极端的手段，风无痕完全愣住了。不说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欺君之举，万一此事泄漏出去，那对混乱的朝局可真是推波助澜的一招。再联想到父皇今日奇特的举动，风无痕已是相信了陈令诚的话，立刻从袖中取出了一直握在左手心里的金筒。

    “这是父皇单独召见我之后赐下的东西，说是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打开，上头地封泥盖上了玉玺，因此我不敢擅动。”风无痕小心翼翼地将金筒放在了身旁的桌上，这才有空仔细端详。只见金筒上边栩栩如生地雕刻着两条盘旋缠绕在一起的金龙，顶端地封泥清晰

    可见，玉玺的刻印上分明就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陈令诚脸上的惊骇之色褪去后，也凑了过来，看着看着，他的神情愈发紧张，思量了一番便招手示意小方子过来。“你去小房把绪昌先生请来，此地地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办，另外，若是见着徐春几个，让他们到这边来看着，万不可让人闯进来。”他一边说一边考虑着什么，突然，他仿佛又忆起了一件大事，立刻扭转头来建议道：“殿下，宋大夫乃是我以前的故交，此人极不寻常，不如趁此机会让他一起掺和进来，以后他便跑不掉了。”

    风无痕不由大愕，他少有见陈令诚如此推崇一个人，但自己先前也曾经打过几次交道，只觉此人阴阳怪气的，看不出什么玄虚来，因此还在犹豫。这时，冥绝却突然插言道：“殿下，那个宋奇恩绝非普通人物，属下和他交手多次都未占得上风。不仅如此，他还喜好读，殿下养病的那段时日，陈大人把府里的藏都让他读了个遍。若是属下所料不差，他应该是和陈大人一类的人物才是，殿下还是把他也一并请来的好。”

    风无痕听得大为惊异，他可是见过两人水火不容的场景，怎么都没想到冥绝居然也建议让那个宋奇恩一起请来。而陈令诚更是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敢情他把冥绝的话当作夸奖了，一时间还没发现其中的讽刺之意。

    风无痕见其他人都没什么意见，也就只得吩咐小方子前去请人，心中却是极为不安。倘若皇帝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那自己决计拿不到什么好处。母亲瑜贵妃虽然比以前亲切了许多，但中间隔着那桩莲子羹的公案，即便没有外人知道，两人的中间还是隔阂重重，轻易合不到一块去。

    他正在这边胡思乱想，小方子已是把人都召集齐了。徐春等几个侍卫虽然不明白事情原委，还是尽职尽责地守在了房外面的每一个死角。至于宋奇恩则是仍然一副漠然的表情，仿佛不知道自己要踏进的是怎样一个是非***。师京奇也是泰然自若的模样，只是目光在接触到那个小金筒的时候震动了一下。

    待到风无痕和陈令诚一前一后地将事情解释清楚，宋奇恩第一个勃然色变，狠狠地瞪了陈令诚一眼后，他的嘴角也浮现出了一丝苦笑。此时此刻，只要不是傻瓜的人都知道，再嚷嚷着要离开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宋奇恩和陈令诚以前的交情也不可谓不深，再看看旁边冥绝虎视眈眈的样子，因此他也不再客气，自个在太师椅上坐了个舒舒服服，只等着旁人说话。

    乍闻这等难事，众人都乱了方寸，风无痕和陈令诚都还在想着各自的心事，脸上的神情是一个比一个阴沉。师京奇则是围着小金筒看了半天，只是啧啧称羡，却忘了拿主意。小方子和冥绝一个角落，一个门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宋奇恩坐了半天，终于感到不耐烦了，“皇上是大病还是小恙都不清楚，如此沉不住气干吗？陈老哥也未免着相了，该来的总会来，商量一个应对之策不就是了。至于这个小玩意，京城里的能工巧匠多得是，你们既然和那一对男女搭得上关系，还怕找不着人？”

    他的话说得利索，听得人便有些不着边际。陈令诚和宋奇恩是相熟的人，连忙在风无痕耳边解释了几句，众人立时都醒悟了过来。对于自己居然在外人面前失态，风无痕未免有几分着恼，但仔细思量后，他不得不承认宋奇恩的话有道理。撇开金筒不谈，他对于父皇的身体状况是最着意的，他见眼下人都已经到齐，咬咬牙便把当日明方真人的话全都吐露了出来。虽然已是将近五年，但每次梦醒时分，风无痕都会忆起当时的场景，几乎是最可怕的梦魇。

    对于师京奇斥之以怪力乱神的说法，陈令诚和宋奇恩却是不以为然。两人身为医者，往日诊病之余，对那等巫蛊之术也有所耳闻，更是听说过不少游方道士身怀异术，因此并不计较这是否妄言。

    “无论是否真有其事，殿下都得作好准备才是。”陈令诚看了一眼众人，脸色凝重地说道，“如今的朝局复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样才能未雨绸缪，立于不败之地。何况皇上赐此物给殿下总是有他的道理，必须小心谨慎才行。我等既然依附于殿下羽翼之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想的总是鸡犬升天而不是玉石俱焚？”

    最后一句略带调笑的话让气氛好歹轻松了几分，但众人都知道，就凭着他们得到的这些消息，比其他人的胜算便多了几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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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一章 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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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的期限在风绝看来无疑是儿戏，倘若换作从前对那些密探如使臂指的时候，他自然能有十足把握，至不济也能找人顶缸，就如同先前他应付两位皇子被刺一案那样。然而，如今皇帝的疑窦不止一星半点，如果再仿效先前作为就太不智了。思来想去，风绝已是萌生退意，在眼下这种状况之下，由明转暗才是存身之道。

    不过纯妃王氏那边却需要打一个招呼，这个女人实在太聪明了，直到如今，风绝才醒悟到她一直在利用自己。对于一个母家不显又贪图荣华富贵的女人，在深宫中存身便只有儿子一条路。尽管十三皇子只有不到四岁，相比年长的诸皇子毫不起眼，但将来的事谁能预料，说不定这大好江山也能落到他身上也说不定。风绝可以断定，倘若自己应对失当，那个女人就会毫不手软地置自己于死地，然后坐享其成。

    两条赤裸的人体交缠在一起，爆发出惊人的热度，那种仿佛要融化一切的柔情下，掩不住的却是两人各怀鬼胎的异心。在这一刻，风绝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杖伤，能在这一具动人的躯体上再沉沦一会也好，也许以后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他俯视着身下女人婉转承欢的模样，似乎又忆起了她是皇帝的妃子，心中的战意又开始燃起。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邪邪的笑容，右手轻抚王氏的俏脸，眼中精芒毕露，再次陷入了极度的亢奋之中。

    几乎战到两人尽皆瘫软，这一对偷情男女才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床上。各自想着心事。半晌，风绝徐徐开口道：“我要想法脱身了，以后宫中无人照拂。你自己小心些。”

    王氏轻嗯了一声，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惊异。她突然一个翻身将身旁的男人压在身下。脸上尽是妖媚地笑容。“你就不怕我把你私自溜走的事情禀报皇上？风绝，你已经失势了，说起话来却还是从前那幅自信满满的模样。”她嫣然一笑，手指在他地胸膛上慢慢游走，带着一种格外淫靡的气息。“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轻易就勾引上了你么？你我都太寂寞了，现在我给了你身体，你给了我一个孩子，你我也算两不相欠了。”

    如今绝情地话出自刚才还缠绵在一起的爱人之口，风绝却只是冷笑一声。“你的如意算盘不用在我面前显摆，不要忘了，那个孩子是谁的种！我既然有把握全身而退，自然就有同样的决心把你一起拉下水。纯，妃娘娘，别忘了，冷宫地滋味不是你这个淫荡的女人可以忍受的！”风绝狠狠地抓住王氏的手。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中，手却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着，挑逗得这女人浑身发软。立刻迷失在一阵阵情欲中。

    “记住，我懒得管你的事情，不过万一有那个必要，我不会介意除掉一个妨碍我的女人。”风绝起身披起外衣。仿佛没看见王氏正脸色潮红地在床上挣扎，“我在宫里经营多年，即便皇上也不知道我安插了多少暗桩，除掉一个小小的嫔妃不过是举手之劳，更何况你的把柄还有不少在我手中。纯妃娘娘，今天的事就是最好地教训，你最好立刻用冷水浇灭那点欲火，否则后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证。”言罢他再也没看这个迷恋已久的女人一眼，悄无声息地出了长清宫。

    王氏原本迷离的双眼突然变得清澈无比，她轻啐了一口，不屑地咕哝道：“用过那么多媚药，难道你还以为我会轻易沉沦？”她地手指滑过自己仿若凝脂般的肌肤，享受般的低吟了一声，“都说瑜贵妃是后宫第一美人，只可惜皇上老了，无福消受我的好处，否则哪轮得到你风绝来亵渎我地身子？”只见她轻轻拍掌三下，寝宫中顿时又出现了一条黑影，无声无息地爬到了王氏的床上，转眼又传来了一阵荡魂销魄的呻吟声。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具满是创伤的尸体，面上的惊愕之色迟迟未曾褪去。十日期限本就是一个杀人的法子，对于风绝这个难以驾驭的属下，他的杀心始终未曾消除过。以往是还有用他之处，而如今情势复杂之下，他绝不容许存在任何不稳定的因素，所以只能借此痛下杀手。然而，当这个人的尸体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皇帝还是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太过鲁莽了。

    底下跪着的两个密探忍不住漱漱发抖，一次拼杀居然送掉了首领的性命，他们这些在外围掩护的人岂不是死罪难免？若非皇帝铁青的脸色镇住了他们，也

    许这两人便真的要叩首求饶了。

    “你们可是亲眼见到风绝丧命于那神秘高手剑下？”皇帝怀疑地问道，“那里边聚集的都是些什么人，居然敢在京师重地对抗官府？”皇帝的气性不好，因此言语分外严厉，炯炯的目光将两个首次面圣的小卒牢牢锁定，差点没吓得他们尿裤子。

    “回，回皇上的话，属下，属下亲眼看见那身手不凡，武艺高强的神秘人和风大人拼斗多时，而后用阴招将其一剑刺死。”一个密探连连叩头，起先的言语还有些结巴，说到后来大约是慑于皇帝的怒气，话也说得利索了起来。

    皇帝沉吟了半晌，挥手令两人退去，这等位分低微的人想必不知道其中干系，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两人如蒙大赦地退去，刚刚出了大殿便被几个侍卫执住，立时被五花大绑起来，嘴里也被塞了一团破布，一群人推推搡搡地将他们扔进了一间小黑屋。

    “你们俩看看，这具尸体是否是那个风绝的？”皇帝面无表情地问道。

    两个影子侍卫立刻出现在那具尸体两侧，仔细地查看了起来。良久，其中一人方才略有些犹豫地答道：“启禀皇上，属下只能有七分断定这尸体是风绝，只因人死之后面容必定扭曲失实，因此无法肯定。不过他背上杖痕犹在，经脉也是练武人的迹象，若是那两人看到的情景属实，那就没有别的可能了。”另一个人也随即点头，却没有说其他话。

    皇帝还是有些怀疑，依着风绝平日的身手，他很难相信此人就这么容易为人所杀。他突然想到外间流传的一种假死药剂，立刻提了出来。

    两个影子侍卫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左首那人只能无奈地答道：“皇上若是不信，那属下只能再补上一掌，如此一来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他的性命。”

    他见皇帝点头认同，便挥掌朝尸体的前胸击去，那阴柔的掌力穿透衣物，只听噗地一声轻响，尸体诡异地弹跳了几下，便没了动静。“皇上，属下担保此人已经死透了，为了以防万一，不妨遣两个人直接送了化人场，烧了干净，如此便永绝后患。”动手的那人躬身建议道。果然，皇帝压根没作考虑便答应了。

    解决了一桩麻烦，皇帝的心情不禁轻松了许多，他翻检着案前的各色奏折，脸色又和缓了开来。无论是贺家还是萧家都被这一棍子打懵了，两个顶尖聪明的人似乎都猜到了是皇帝在后边为两个监察御史撑腰，因此早早地呈上了请罪折子，甚至还约束了党羽不得具本保奏，这等示弱的举动令皇帝分外满意。

    事到如今，可以将这两人遣往外地了，皇帝打定了主意，决定在明日朝议上宣布对贺萧两人的处置。对于他来说，现在剩下的最大麻烦无疑就是海观羽说的那些皇家密辛，简直是如同附骨之蛆，折磨得他日夜难以安眠。每每想到卧榻之侧还有他人窥伺，皇帝便觉坐立不安，可恨得是他虽然已经知情，却毫无半点线索头绪，甚至连暗处那人藏有势力几何都弄不清楚，这叫他压根无法琢磨应对之策。

    正在头昏脑涨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汪海的声音，皇帝这才省起自己之前令所有太监宫女退出了殿外，当下便喝令他进来。只见汪海伏地叩首后便焦急地禀奏道：“启禀皇上，长和宫惠贵妃娘娘临盆在即，刚，才稳婆来报，说是胎位不正，可能会……”

    皇帝霍地站起身来，这个节骨眼上贺雪茗居然要生产了，岂不是添乱？不过，当他听到汪海话里带着难产的意思后，脸色便更难看了。姑且不论贺雪茗腹中的胎儿乃是他的骨血，就凭她是贺甫荣的掌上明珠这一点就足以让事态严重到十分。想到这里，皇帝厉声吩咐道：“让那些婆子好生照看着，务必不能出任何差池，另外，让太医院那些太医全在门口候着，若是有什么万一，让他们提头来见！”

    汪海连忙叩头应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殿。皇帝的脸色一看就知道是酝酿着一场风暴，他现在只盼望这火不要烧在自己头上。惠贵妃的身上牵扯到太多人的希望，若是真有个万一，那些稳婆太医什么的还是抹脖子来得干净。

    把皇帝的旨意复述了一遍，果然，那些伺候生产的男男女女都变了脸色，个个手忙脚乱起来。开玩笑，古来这等生产之事最是难过，谁能保证贺雪茗真的无事，他们也只能望天祈祷而已。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一章 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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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二章 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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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贺雪茗怀胎十月，早知女人的辛苦，但还是没有料到情况居然如此凶险。她也不知道扯坏了几条床单，连嗓子都已经沙哑了，但腹中的孩子仍始终无法顺利降生。她已经感觉到意识脱离了自己的身体，维持着最后那点力量的就唯有一股决心而已。

    贺莫彬的夫人吕氏已经在长和宫伺候了十几日，贺甫荣怕女儿第一次生产出什么乱子，因此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切，想不到最终还是诸事不顺。吕氏乃是个朴实的女人，在府中持家管束下人倒还凑合，可碰到这样的大场面便失了方寸。几个稳婆隐晦地透露了难产的消息后，这个没主见的女人几乎骇得昏厥了过去，还是经人提醒才知道往府里报信。

    凌波宫的瑜贵妃萧氏自然也得了消息，自打贺雪茗有孕，她就始终耿耿于怀，只不过面上不好表现得太过。她可不想学已故皇后那般浅薄，既然是权摄六宫，便得摆出肚量来，因此每逢贺雪茗遣人来请安送礼，她都是待之以礼，连皇帝也屡屡称赞她的气量。不过萧氏和贺家人毕竟还是死对头，如今听得贺雪茗难产，她哪有不幸灾乐祸的理。打发走了无干的下人后，她和柔萍主仆俩便乐开了。

    后宫的嫔妃也大都是忌惮贺家势大，平时明面上都与贺雪茗交好，此刻背地里却没有不偷笑的。最张狂的是德贵妃兰氏，几乎就没差摆酒庆贺了，显然是庆幸自己没了一个争夺后位的强敌。这等丑态自然都落在了暗中观察的纯妃王氏眼中。虽然位分不高，但她能在后宫中爬到妃子地秩位，母以子贵自是一点。另外却离不开她巴结奉承的功夫，因此她倒是嫔妃中第一个到长和宫问安的。

    王氏随意和吕氏寒暄了几句。便假惺惺地抹起了眼泪，仿佛自己和惠贵妃贺雪茗有着多深地交情，还不时拿自己当年生产时的情景指点稳婆。几个回合下来，老实巴交地吕氏已是将身旁的这位娘娘当作了自己人，感谢的话也不知道说出去多少。

    王氏自然有自己的算盘。若是贺雪茗顺利度过这一难关，贺家人自然会念着她的好处；若是贺雪茗一命呜呼，母子皆亡，说不定自己此举能吸引一下那家人地目光，须知自己的儿子比十二皇子年幼得多，作为傀儡无疑是最佳人选。就算是皇帝那里，看在她此举的份上也许会恩宠一二。如今风绝已去，她的一切便要靠自己争取而来。

    她一边虚意奉承劝慰，一边观察着四处的动静。一会儿功夫，她就见鸾驾远远地朝这边来。忙给身边喋喋不休的吕氏使了个眼色。见这位贺家的少奶奶还是一脸木讷的样子，王氏不禁心中暗自嘲笑，手中却使了一把大力。扯着她迎了过去。

    皇帝只瞥了跪在地上迎候的两女一眼，便急匆匆地朝宫里冲去，心中不住地念叨着。无论如何，母亲和孩子一定得保住一个。否则大失所望的贺家不定会闹出什么风波来。当年瑜贵妃萧氏身上地遭遇绝不能再发生，否则已经不稳的朝局和后宫便会有更多的麻烦。

    才到正殿门口，皇帝便看见医正沈如海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脸上尽是焦躁之色，心中立时便是一紧。他也懒得多话，直接令侍卫将这个老头拖了出来，劈头便问道：“惠贵妃现在怎么样了，孩子还没动静么？”

    沈如海这才想着见礼，谁料还没跪下去就被皇帝拉了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闹这等虚礼，快说，究竟怎么样了？”皇帝地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沈如海不敢耽搁，连忙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奉上。只见皇帝的眉头皱得愈来愈深，就差没有雷霆大怒了，侍立一侧的沈如海不由感到一阵深入骨髓地寒意。

    “那些稳婆怎么说？难道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么？”尽管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皇帝的声音还是提高了几分，“这些全是御用的人，朕平日无数的银钱供养着她们，事到临头居然一点主意都没有！只知道吹嘘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全是饭桶！”

    刚刚从内殿出来的两三个稳婆顿时吓呆了，她们替王公大臣的贵妇接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碰到难产的机会是凤毛麟角，因此还是第一次正对皇帝的怒气，不由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碰头。皇帝最看不得这等脓包的样子，眼看便要止不住怒气，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

    “皇上息怒，惠贵妃还在内殿待产，还请皇上先放宽心些，让这些稳婆前去服侍。臣妾以为吉人自有天相，惠贵妃平日积德行善，待下平和，定会得到保佑，绝不会有事的。”王氏毫无惧色地侃侃而谈，平静的声音顿时如同一股清泉，让众人躁动不安的心平复了下来。

    皇帝这才注意到王氏，有心发火却觉得她的话挑不出错处，因此只得挥手令那几人进去伺候。沈如海也带了几个太医在门口等待，以防有什么紧急状况。那边既然已经作好了准备，皇帝不由紧盯着王氏看了几眼。尽管这个女人为他诞育过一个皇子，但后宫佳丽三千，又有瑜贵妃萧氏这般无双国色，因此王氏并不算十分出众，只是在榻上别有一番风情而已，想不到还能有这样的见识。

    不过皇帝也来不及细想，眼下的状况异常微妙，倘若里边的人有什么万一，那他打算将贺甫荣遣出京城的愿望就彻底落空了。正思量间，汪海便匆匆忙忙地趋前禀报道：“皇上，贺大人听说了惠贵妃娘娘的事情，正在宫外候旨！”

    毕竟还是来了，皇帝心底咯噔一下，却只得无奈地答道：“你去宣朕口谕，让他进来，这等时候也不用守着规矩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氏，示意她先行退去回避。至于在旁边畏缩成一团的吕氏，皇帝则是看都懒得看一眼。贺家也算世家门第，怎么会娶了如此一个不领世面的媳妇，真是不成体统。

    还未等贺甫荣抵达长和宫，皇帝便听得一阵响亮的婴啼声，脸色顿时松弛了下来。只要保住孩子，想必贺甫荣也不会有太多怨言，毕竟女人生产乃是最虚弱的时候，若是有万一也别无他法。一个稳婆笑吟吟地抱着襁褓从内殿走了出来，只看她的脸色，皇帝便完全放下了心，敢情贺雪茗也没有什么大碍，真是虚惊了一场。

    “奴婢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那稳婆忙不迭地偏身行礼，“惠贵妃娘娘产下了一位漂亮的小公主呢！”

    公主？这两个字顿时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皇帝也呆在原地，仿佛没看见稳婆递过来的襁褓。也不知是何缘故，皇帝后宫嫔妃虽多，诞育的却大多是皇子，而产下公主的却是少之又少，甚至还有一出生便夭折的。现有的公主便只有晋封淑宁公主的长女风凡静，旁的就再也没有了。皇帝脸色复杂地接过了襁褓，仔细端详着自己的第二个女儿，心中却是欣慰之极。老天总算没有再给自己添一个孽障儿子，比起那些只知道闹家务的儿子，还是一个女儿更为省心，只是贺甫荣就要大失所望了。心情愉快之余，皇帝忍不住用手指拨弄起女儿粉嫩的双颊”卜家伙却并不领情，受不得两下便大哭起来，震天的哭声居然比男孩子更为响亮，倒是让在场的诸人大开眼界。

    “惠贵妃产下一女？”风无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皇帝已经老了，但四年前纯妃还为他添了一个皇子，现有的子女中更是只有一位公主，这让人们下意识地排除了贺雪茗会产下公主的可能。“这倒是一桩奇事，恐怕贺甫荣要大为失望了。”由于事不关己，风无痕自然便有了调笑的心情，想起母妃也一定在宫里幸灾乐祸，他便感到一阵好芜陈令诚却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好一阵子才开口道：

    “皇上已是格外恩典，才出生的孩子就晋封了宁安公主，这在公主中可是第一份的封号，尊贵异常，也算是给贺家的一个安慰。何况就算贺雪茗一无所出，只要贺甫荣上，自幼失母的十二皇子毕竟还可以承欢膝下，贺家一样还是有本钱一争。”

    这话说得却是透彻，风无痕随即便想到了其中深意。如今是不愁没有皇子可以辅助，只要贺家愿意，找一个傀儡不是件难事，就连只有四岁的十三皇子也未必不是好的选择。“如此一来，宫里的最后一个不确定因素已经消失，接下来的便是真正的厮杀。只不过倘若舅舅和贺甫荣知道父皇接下来的举动，不知他们俩又会作何感想？”风无痕冷笑一声，想到了父皇提过的关键，不过被小公主出生的事情一搅，此事又得再拖延几天。

    陈令诚叹了一口气，那个小金筒他们几人琢磨了半天，却始终不得其法。要想打开，便势必得除去封泥，他们竟是完全不敢擅动。至于皇帝的身体则是更没有结果，毕竟就算太医也不可能人人都知道此事，他先前的行为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绝不可能每次都如法炮制。自古乱起萧墙，他不知怎地想起了这句话，又看了一眼踌躇满志的风无痕，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二章 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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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三章 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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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雪茗出乎意料地产下一女，这个消息让后宫诸嫔妃松了一口气，却是让贺府上下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皇帝已经老了，因此贺甫荣对于此次女儿的怀孕分外看重，谁想最后居然功亏一篑。虽说皇帝膝下原本只有一女，不管出于什么考虑都会对这位新降生的小公主宠爱有加，但对于急需皇子来巩固地位的贺家而言，这无疑是当头一棒。

    眼下便只有专心扶助十二皇子了，贺甫荣长长叹了一口气，真是老天无眼啊，若是贺家能借皇子之力而再上一层楼，则在朝堂上也不必太过谨慎，时时被萧云朝压过一头。不知怎地，对于连育两子的瑜贵妃萧氏，他竟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怨恨，倘若不是她分去了皇帝的大半宠幸，女儿又怎会进宫四年才身怀有孕？

    然而，无论是贺甫荣还是萧云朝，都没有料到皇帝会就御史的弹劾这般发落两人。朝堂上的所有官员全都鸦雀无声，仿佛在掂量着那道旨意。贺甫荣远去云贵，弹压蠢蠢欲动的蛮族各部：而萧云朝则是前去西北视察军情，然后带去为安郡王晋封的谕旨。虽说不是贬谪，但对于两位权臣来说，这却是比降职查办更严厉的惩戒。

    皇帝突如其来的旨意也同样震慑了贺萧两党的羽翼，若是此事由别人提出，这些人自然会用各种理由加以驳斥，但现在看朝臣们的表情就可知此事皇帝并未与他人商议过，因此他们都不敢妄动。朝议就在诡异的僵硬气氛中从开始走到结束，期间有好几位大臣想要开口建议什么。

    但都在皇帝冷峻的目光下退缩了回去，就连何蔚涛也不例外。善于揣摩上意地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天威莫测，因此只能对萧云朝报以一个歉意的苦笑。

    回到府中地萧云朝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进了房。他感到浑身如同散架子般难受。若是去其他地方也许还好，但西北军营却大为不同。

    仅是那位安郡王就不是他应付得下来的。不说远离京城无法联络属下众官，就是皇帝一道密旨即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软禁在那边。什么犒赏三军，为风无方晋封亲王，这点小事派一个挂着闲职地大学士去就够了，又何必劳动自己这个国舅。一切都只是借口而已！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击声，萧云朝本就窝着一肚子火，此时更加气恼了起来。“什么事，连一点安生日子都不让过了么，这是哪门子规矩？”他高喝了一声，显然是迁怒于门外那不长眼的下人。好半晌，外边才传来一个惶恐的声音：“回老爷的话，是七殿下有信送来了。”

    风无痕？萧云朝眼皮子一跳，突然想起了这个最近极是得宠地皇子，心中立时活动了起来。难道他有什么别的消息？想到这里，他便立刻吩咐道：“将信拿进来！”

    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低眉顺眼地快步行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递过一封信函。脸上的恐慌之色还未退去。他只是一个刚进房伺候的下人，哪知道这份优厚的差事如此难做，刚才萧云朝的几句话着实吓坏了他。

    萧云朝见封口完好，这才挥手示意他退去。临去又嘱咐道：“你看好外头，无论是什么人，未得我吩咐不得让任何人进来，否则唯你是问！”那小厮吓得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好容易答了一个是字，这才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随后战战兢兢地掩了房门。

    萧云朝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今日的朝会风无痕脸色如常，始终一言不发，现在看来的确有几分可疑。若是这个外甥有心，应当为自己争取一下才是，如此做派，难道是他得了风声？萧云朝一边看着手中信函，一边转过这个奇怪的念头。

    直到看完这封短短地信，他的脸色还是变幻不定。风无痕的意思很简单，贺甫荣出京之后贺氏一党就显得群龙无首，毕竟贺莫彬还难以撑起大局，而自己一旦离京，不管是宫里地瑜贵妃还是风无痕与风无惜，都能够独当一面。想到风无痕如日中天的圣眷，萧云朝突然露出一丝冷笑，论起平衡来，自己这一边比起贺甫荣确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若是照风无痕信中所说，皇帝的此举是试探大过警告，所幸今日朝议上自己这一党的官员没有轻举妄动，否则逼得皇帝痛下决心就完了，那可是两败俱伤地结局。

    风无痕的这封信完全是按照皇帝的授意再加上自己的润色一气呵成的，虽然没有几多修饰，但对于这种事已经驾轻就熟的风无痕来说，把话点透才是正理，因此送信的小厮一回转来，他便知道萧云朝那边应该再没有问题。

    眼下需要注意的却是海观羽的状况，陈令诚去诊治过好几次，却意外地发现这位老相的病情没有任何起色，反而有愈来愈糟糕的感觉。老谋深算的他旁敲侧击着想问出那天的事由，但海观羽却始终不肯开口，仿佛有天大的隐情。一来二往，陈令诚竟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位两朝老相仿佛在一心求死。

    这个消息顿时让海氏姐妹惊骇欲绝，两人轮番回府探视，却连爷爷的寝室都进不去。几个下人为难地透露了海观羽的命令，除了太医或是钦使，他谁都不见。饶是海氏姐妹俩在门口哭泣，海观羽仿佛铁石心肠一般，就是不让她们进房门一步，最后还是海从芮将两人带走。

    看着憔悴了不少的父亲，海若欣和海若兰不禁大吃一惊，对家里的近况也怀疑了起来。果然，自从皇帝来过海府之后，海观羽的起居就完全由那两个小太监照料，其余家人竟是一个都进不去，就连陈令诚进去诊脉时也是那两个太监照看着，竟是形同监视。海从芮自己也是十几日没有见到父亲了，尽管心下惊惶，面上却是丝毫不敢露出端倪，只能一个人强自撑着，但两个女儿屡屡碰壁，他也只得将心底的疑惑抖露了出来。

    海府发生的一切当然瞒不过皇帝，而且，他知道，在氓亲王府中也发生着同样的事情。那位已经孱弱不已的皇族长辈，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黄泉路。尽管知道自己就要失去两位最忠心耿耿的臣子，皇帝却无法做出任何一点拯救的举动。倘若说当年风寰宇谋逆还只是能宣之于口的事，那海观羽透露的一切则是关系到皇室的脸面，因此绝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海观羽透露的事情足足有好几件，相比之下，风寰宇尚有一子流落在外就仅仅只是小事而已。不说此人一定是隐姓埋名，就是想要势力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最多只是小祸而非大凶。相形之下，那个曾和风寰宇私通的大家之女则是分外可疑，先皇就曾因为此事而大发雷霆，但最终连海观羽也不知此女名姓，也不知晓她所嫁何人。皇帝心知肚明，倘若此女嫁的乃是高官，难保她不会因为情郎而和自己为难。

    而这些皇室隐私都比不上那薄薄的几本册子。其中一本乃是自太祖当年流传下来的秘本，历代皇帝只有在临终前才能验看，这是当初先皇寄放在海观羽处的东西，皇帝眼下也无意翻阅此物，因此只是稳妥收好而已。

    另外几本则是先皇的起居注，此物不放在皇史筏而储存在海观羽那里，皇帝风寰照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不仅如此，里边居然还有一封先皇的信函，信函的时日居然在册立他为太子之后，这是先皇给自己的信。风寰照万万没有料到，一向对自己青眼相加的先皇居然早就预想到了风寰宇会因功高镇主而为自己所忌，这才事先给另一个儿子留下了一道密旨，凭着此物，那人可以在危急时刻借假死隐匿得无影无踪。先皇对丽贵太妃的宠幸果然是旁人不可比拟，即便是风寰宇这个儿子也保护得如此周全。

    尽管那道密旨因为时限早已不再有号令他人之效，但皇帝知道风寰宇仍然存活于世的消息之后，他立刻就料到自己的对手不会轻易放弃报仇的契机。眼下看来，之前的种种都是那个人做的，只有了解自己脾性的人才会掌握分寸，想不到自己到老还要遭人算计。皇帝并不确定海观羽是否看过这封信函，但他从老人脸上深深的疲惫和倦怠之色看出，海观羽至少是当年之事的知情者，而且，一向睿智的先皇能留下密旨给风寰宇，已经身故的丽贵太妃绝对脱不了干系。

    从最初得知内情的暴怒到如今的无奈，皇帝仿佛感到自己苍老了十年。以风寰宇的性子，决计不会贸然发动，只有自己死期降至，皇位空悬的那一刻才是他出头的机会。枉自己平素认为明察秋毫，谁料竟是从未怀疑过风寰宇坦然仰药自尽的真相。如今他还能怎么办，总不成大张旗鼓地追查一个死人？

    丽贵太妃死后，皇帝曾经借风寰宇谋逆之名查抄椒房贵戚蒋家，灭其心腹苏常一族，前前后后清理的官员不计其数，但现在他知道，自己漏掉的人实在不少。放眼朝堂，他甚至分不清谁人可疑。贺萧两家虽说不可能和风寰宇有关联，但他们私心太重，只能在立储之前将其打发出京城。眼下自己能倚靠的，便只有当年伏下的几枚暗棋而已，希望能平安撑到新君登基的那一天。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三章 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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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四章 暗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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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贺甫荣和萧云朝颇有些不情不愿地踏上旅途的时候，鲍华晟在淮安面对的也是一个烂摊子。兜了一个大***，几乎虑及了所有阴谋，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最后云开雾散的竟是这样一个结局。就是府衙的差役和杵作也是一个个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杀人的竟然是钱创斐的小妾云娘，而她供认的时候既非屈从于大刑，也不是有什么证据，而是亲眼见了鲍华晟这个号称青天的御史大人。

    事情的急转直下让一向冷静的鲍华晟也完全乱了方寸，他违背皇帝的心愿执意留在淮安，为的就是能够查出尹家大火背后的真相。钱创斐这一死，他就理所当然地将此事联系到了那一方面，立即借着钦差的权威把府衙翻了个遍，希望找到蛛丝马迹，谁想最后竟是着落到了云娘身上。

    他心思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刚烈的女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云娘，本官再问你一次，你说是自己谋害了钱大人，究竟意图何为？须知谋害亲夫可是要千刀万剐的，难道你就不惧凌迟之刑？还是趁早供出主谋的好，本官尚可求皇上给你留一个全尸。”

    云娘倔犟地抬起了头，“大人，罪妇闻听您清正廉明，不徇私情，这才坦然供述了此事，目的不是别的，只是希望您能还寒家一个公道而已。”她的目光中突然现出一种无奈的凄然，“钱创斐那厮本就该死，罪妇能手刃仇人，虽死无憾！”

    鲍华晟只能听着这个看上去仿佛苦大仇深的女子述说着自己的经历。脸色也由怀疑转为震惊，最后已是完全地愤怒。一个薄有微名的香门第，只是为了一件家传宝物而惨遭灭门之祸。而这个侥幸逃脱一死的女儿则是只能在青楼中挣扎，为地就是报仇一途。最后云娘被钱创斐看中赎身。这才一跃成为了这位知府大人的姨太太，谁料最终竟发现当年地事情竟是枕边人的手笔，却仍然只能屈意承欢，等待着报仇的机会，一朝趁其不备。则顺势取了仇家性命。这一切听起来是那么富有戏剧性，却又合情合理。

    饶是鲍华晟对这种戏上常演的剧目不屑一顾，此刻见云娘涕泪交加地诉说出来，心头也不禁一阵悸动。杀夫这种重罪，他倒是想不出来有人会轻易为之，何况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哪经得起那等千刀之刑？因此他心底已是信了八分，只是依旧懊恼不已，云娘身世固然可怜，但论律法却是罪无可恕。他便是听说了这等人间惨剧也是无可奈何。早知如此，还不如将此案交给安徽巡抚蔡怀章，也免得自己现在地为难。

    当下他又问了几句内情。包括云娘下毒的前后，便吩咐差役将她收监，自己则是步履艰难地走进了房。事到如今，他只能向皇帝请罪了。还是尽快回京城的好。在他看来，此地实在不祥，先是有尹家数百人丧身火海，后是有钱创斐死于宠妾之手，自己身为钦差而诸事缠身，怎么想怎么怪异。鲍华晟心中已是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仿佛幕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将其堵在了淮安，难道真的有人不欲他返归京城？

    鲍华晟如实将此地的情况悉数记录在了奏折中，然而，奏折一发，他便发起了高烧，居然在床上一病不起。扈从这位右都御史的乃是皇帝钦赐的几个侍卫，此时见势不妙，先是延请了本地名医，医治无果后随即派人往京城送上了六百里加急的文。那几个皇帝地心腹已是断定有人暗中捣鬼，却没料到鲍华晟此次真是劳累过度，心病大于身病，本地的名医也是虑着自己的名声，哪敢胡乱医治，因此只得推脱了个干净，却让暗地里地人大为高兴。

    由于鲍华晟早有关照，云娘在狱中倒没有吃什么苦头。那些狱卒都知道她是必死无疑的人，而且又是已故知府的宠妾，因此也无人想着敲她的竹杠，只是任她自生自灭而已。须知鲍华晟地铁面无私是最有名的，为了一个女犯而触了霉头，那可是划不来的事情，因此往日好色成性的狱卒差役全都缩了回去。云娘倒也硬气，竟是摆开了绝食的架势，一连三日粒米未进，只是被几个官媒婆灌了碗清水，这才一息尚存。

    若是鲍华晟仍在，自然不会放任她寻死，只是此时他自己尚且人事不知，旁人也就顾不得这个犯了死罪的女人了。狱卒们被她的烈性闹得没法，请示鲍华晟身边的几个侍卫又没个说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消瘦憔悴，最后竟只剩了一口气。

    云娘很是欣慰，如果没有那个人的建议和帮助，她至死也不可能找到证据，而钱创斐无疑就可以终生逍遥，甚至步步高升，她也会安安分分地作一个姨太太，忘却父母的深仇大恨。即便知道那人是在利用自己，其心更是深不可测，她也认了，家国大事于她何干？自己遭遇灭门惨案时不见官府出面，不见青天还一个公道，那她便自己动手，后果如何再也不是她能计较的事情。与其让自己的清白躯体在刑场任那些刽子手糟蹋，还不如选择一个干净的死法，总而言之，大仇得报，她也就能含笑九泉了。

    云娘的眼神一点点涣散下去，终于无力地垂下了手，直至临死，她的手中仍然握着那枚父亲留下的玉坠，这也是她多年风尘生涯唯一的寄托。

    云娘绝食身亡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经由淮安的眼线传到了天一耳中，这让他分外满意。办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就得眼光犀利，若非见此女烈性，他也不会将无影无形的剧毒交给她，甚至在事后也只是派人监视而未轻易灭口。如此一来，淮安的事情就了无痕迹，至于鲍华晟的病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恐怕紧张的皇帝又要忙活一阵了。主人的托付他已经完全办到，一时半会，鲍华晟怕是回不来了。

    果然，皇帝对于鲍华晟的病倒极为不安，由于沈如海暂时脱不开身，事情自然就只能着落在陈令诚身上。这个太医院副医正在勤郡王府抱怨了好一阵子，嘱咐风无痕自己小心谨慎后，方才带着皇帝派下的几个侍卫和另两名太医星夜起程往淮安赶去。鲍华晟万一再有什么差池，皇帝肯定受不得这等打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都承担不起那后果，因此风无痕即便再无奈，也只能眼看着亦师亦友的陈令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去。

    幸好趁着风无痕前一段时间的得势，师京奇挑选了不少幕僚，虽然比不得王府自己培养的几个识字小厮的忠心耿耿，但好歹也是颇通文墨的角色，家世背景也没什么大的纰漏，因此平常文风无痕也就放心交了他们处置。至于大事他便只得亲历亲为，师京奇和越起烟还能分担一些，红如也只得舍了一双儿女前来帮衬，连一向看着文奏报就要头晕的海氏姐妹也只能苦着脸前来襄助，宋奇恩禁不住冥绝的紧盯，时不时也来凑一会热闹。总而言之，整个王府都忙了个不可开交。

    风无言那边的几个皇子也同样不敢放松，贺萧两家的掌舵人既然离开了京城，那他们无疑便可以大展身手。虽然他们都知道父皇的耳目众多，但由于只涉及到低品官员，因此顾虑也就并不多。因此，左焕章小小一个吏部郎中，近来也是颇为阔绰，成天到醉香楼逍遥取乐，倒是和六皇子风无清碰到了好几回。

    自打那回在风无痕那里吃了一颗定心丸后，风无清的行止也就恢复了往昔，只是不再随意拈花惹草，最多只是闲来受邀往青楼楚馆一逛而已。他这个皇子架子又不大，况且谁人都知道他背后乃是七皇子风无痕撑腰，因此走到哪里都有人屈意奉承，比起以往的备受冷落可是强太多了。

    不过他可不知道醉香楼和怡情苑都是风无痕掺了一脚的产业，因此他对于那几个长袖擅舞的老鸨一流总有些警惕，至于对那些交游广阔的姑娘们则是更加敬谢不敏，最多只是喝几杯小酒便回府。那次春风一度带来的遭遇已是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因此这段时日他一连纳了几个美妾，在外度夜的习惯却是改了。

    此时，他装作醉眼迷离的模样，一边和美女调情，一边注视着左焕章。只见那人也不避忌大庭广众之下，一双大手贪婪地在身边的女人身上游走，一边还哼着淫词艳曲，哪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样子。饶是醉香楼里全是寻欢作乐，心怀鬼胎的人，见左焕章这等急色的模样也都露出了不屑之色。对于这些自命不凡的欢场常客而言，就是寻欢也得有格调，否则便是落了下乘，丢了他们身为大人物的脸子。

    风无清却学乖了，他自忖以往多次看人走眼，今次倒也不露声色，只是看着左焕章施为，直到最后此人醉醺醺地带着身边的女子上了楼。

    一个小小的吏部郎中能有多少俸禄他是知道的，眼下萧云朝不在，吏部事务多是由吏部左侍郎米经复主管，这一点风无清还是知道的。他一边应付着几个如花美女的刻意奉承，一边考虑着自己是否该把事情告诉风无痕。他说是投靠这位七弟，其实没做任何事情，总不成老是让别人为自己劳心，也该有些回报才是，想着想着，风无清已是打定了主意。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四章 暗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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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五章 名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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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风无清的通风报信，风无痕微感愕然之余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尽管他早已知道此事，但话从风无清口中吐出却是不同寻常。

    皇族子弟中，往往只有钩心斗角而无半点温情，他起先答应了这位六哥的投靠也不过是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心中还是防范的意识居多。如今相处多日，他倒是对风无清有了颇多好感，同是喜好女色风流的皇子，风无清比风无候就多了几分儒雅，少了几分阴狠，自然而然便是可以交心的人。

    然而眼下情况未明，他也不敢贸然透露隐情，因此只是好生感谢了风无清一番，随即便建议他不要太招摇。待到送人出门后，风无痕才再度皱起了眉头。风无言等人如今的动作愈发张狂，瞒得了皇帝却瞒不了暗地窥伺的人，自己也绝对不能置之不理。储位未定的时候，一方水涨船高就意味着另一方势力渐消，更何况父皇的身子还没个准信。

    他一边寻思着又把主意打到了那个小金筒身上，这么多天下来，也不知密访了多少能工巧匠，居然就是找不出一点办法。那金筒乃是纯金铸成，通体别无瑕疵，口上的封泥又是特制，再加上玉玺盖印，要不露一点痕迹地将其打开，谈何容易。所幸郎哥和翠娘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人手，至今没有一点风声外泻，否则此事还不知要闹出多少风波。

    还没踏进房，风无痕眼角余光就瞥到小方子的人影，不由停下了脚步。这几日也亏了小方子在外头奔波。居中联络着两头的人，若非他随郎哥和陈令诚习练过功夫，恐怕也熬不下来。这可是一等一地辛苦差事。

    “殿下，那两位找到了一个不同凡响的人物。只是此人身份关碍太大，因此不敢贸然弄进府来，因此您是否得设法见他一次，或是干脆将东西带过去？”小方子先行了一礼，随即附耳轻声道。

    风无痕眼前一亮。随即又沉吟起来，半晌才吩咐道：“你去将冥绝找来，这事还是由他去办，若是没有一个身手高绝又忠心耿耿的人经手，我实在不放心。“他深深看了小方子一眼，“小方子，你现在身份不同以往，行事须得更加小心，切勿落人口实。”

    小方子身子一颤，连忙垂首应是。尽管跟了这个主儿多年。但他早觉得风无痕和以前大不一样，行止间地威势气度较从前多了不止三分。如今他竟是连玩笑都不敢再开，一向是规规矩矩地行事。“殿下放心。奴才省得，这些事本就琐碎，谨慎小心是应当的。“主仆俩一时无话，小方子便匆匆去找冥绝。如今风无痕用他次数日多。因此在王府中时，这个冷人儿也不再时时跟在风无痕身边。南宫凛一脸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个非凡地物事，眉头已是皱成了一个大疙瘩。自打见了这玩意起，他便深悔自己过于好奇，眼下便是想脱身都难了。顶着一个天下第一名匠头衔，南宫凛的行迹一向是飘忽不定，此次进京更是没人知晓，不想最后竟被人家寻上门来。对方几句花言巧语连带着激将，他便动了心前来一探究竟，谁想惹上了皇家的事情。

    不过一番细查下来，他却是啧啧称羡不已。“真正是巧夺天工的东西，仅是这做工就不知要费多少功夫，严丝合缝的只留了顶端一个封口，偏偏用地还是最是珍惜的玉泥，上头这玉玺也不是普通人敢仿制的，怪不得无人敢打开。”一股憨劲上来，南宫凛便忘了麻烦，只顾自己琢磨起来。

    他也不觉身上目光有多刺眼，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给我半个月，应该可以找出法子。”斩钉截铁的话语让其他人都吃了一惊，若非别人知道他的名声，还以为那是江湖骗子，须知这等皇家之物岂能离开身边半月之久，就连冥绝和小方子也全都变了脸色。

    虽然郎哥对风无痕屡次托他寻访巧匠的内情也很好奇，但他明白这等宫闱密辛，自己还是不要插手过多的好，因此对小方子要求将南宫凛弄进王府的要求也没有多问，仔细考虑一番便满口答应了下来。他也是神通广大，不费什么功夫便将南宫凛改头换面了一番，随后便将其藏在王府送菜的车里蒙混了过去。

    对于自己府上进来这样一个名噪天下的人物，风无痕别说有多头疼了，但现在是无可奈何地时候，只能任其尝试。所幸父皇赐下的这等重要之物他自然得收藏好，因此不带在身上也没有什么大的关碍。

    既然有人解答金筒地谜团，风无痕也就不再将心思全放在这上头。想着左焕章在吏部的勾当，风无痕就感到有如吃了一颗苍蝇那般腻味。萧云朝不在京城，风无惜显然也不是可以压住阵脚的角色，母妃居于深宫，也没有直接插手外间事务的道理，因此他便将户部地事情暂且撂开了手，横竖越千繁是个镇得住手下的角色，贺莫彬也还老实，不用他过分操心。这样一来，他来往吏部的时候便多了起来。

    越千繁现在对这个便宜女婿是愈看愈满意，夫人邢氏也是时常去王府和越起烟话家常，就是为了维持住两家热络的关系。他能够在贺甫荣出山后稳稳地坐着户部尚的位子，风无痕的明保暗扶占着很大的因素，所以不管从哪一方面考虑，他都可以算得上是和这位皇子同坐一条船的人，跟着掌舵者是最省力的。

    这一日，皇帝召见户部堂官，由于风无痕正巧去了吏部，因此越千繁便和左侍郎贺莫彬一同前去面圣。户部乃是掌管天下钱粮之地，因此无论哪个达官显贵都想往里头塞人，到头来人事之复杂成了六部之首。

    不过眼下户部的三位堂官中，越千繁在明面上属于萧氏一党，贺莫彬乃是贺甫荣之子，剩下的那个右侍郎便分不到什么实权，只是作个样子而已。往常皇帝宣召，一向是越千繁和贺莫彬奏对，而风无痕则是在背地里托一把，倒也很少出什么纰漏。

    皇帝一边翻阅着风无痕近日送上来的奏折，一边似乎不经意地问着其中内情，言语间每每切中要害，令两个位高权重的堂官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所幸越千繁在户部浸淫多年，如今又是早有准备，对答之间自然无碍。而贺莫彬虽然经历尚浅，但父亲时时提点之余更是让他分外用心，因此几年的高官作下来，虽然略有些慌乱，但奏对却是比以前流利得多了。

    “户部这几年亏空渐少，行事也比从前有条理得多，你们两个也算功不可没。”皇帝的这句赞语让两人脸泛喜色，六部之中如今确属户部成绩斐然，能够支撑朝廷日渐庞大的开支，并且节余下来大笔银钱，这不得不归功于风无痕的谨慎和贺甫荣的私心。一个是想在皇帝面前大力表现，一个是想为儿子争取最好的前程，因此也算是相安无事。

    “不过，眼下西北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不过那些异族是不会甘心蛰伏的，用钱的时候还在后面，就是西南云贵那边也同样不太平，因此你们两人还是轻忽不得。”皇帝此话说完，越千繁和贺莫彬同时起身应是，状极恭谨。“无痕在户部也费了不少心思，这些朕也看在眼里。兼着一个天大的肥差而不中饱私囊者，无论是不愿还是不敢，朕都还是嘉许的。”皇帝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倒是让面前的两个臣子为之一愣。

    趁着两人还在低头品味刚才几句话的真意时，皇帝又突然站起身来，似是教训臣子似是自言自语道：“如今朝堂之上，群臣攻诮愈演愈烈，大大借越了人臣的本分，朕看在眼里，不得不痛心疾首。为臣子者不知为君父分忧，不知为社稷尽责，一心一意只知谋一己之私，即便眼下能居高位，朕也绝对饶不得他们！”皇帝倏地转过身来，双目中精芒大盛，“你们两个都是能员，朕愿你们谨守臣道，为一纯臣，切勿仿效那些只知钩心斗角之辈！”

    皇帝这话来得实在蹊跷，但越千繁和贺莫彬来不及多想，双双跪地答应。两人的目光不经意地碰在一起，又同时将头转开，不管如何，皇帝的言语非常重要，甚至可以关系到两人的未来。越千繁还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贺莫彬更是年轻，即便以前分属不同的势力，此刻却被皇帝归到了一条船上，不得不分外谨慎。

    出宫的时候，贺莫彬借口有事，匆匆先上了轿，神态间是迷惑居多，显然他在高位上时间不长，此刻应是向别人讨主意去了。越千繁则是换了一身便装，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厮，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踱着。他是习惯了这样的休息方式，仿佛只要在市井上逛一圈，头脑就分外清醒。

    他想到了贺莫彬的紧张幼稚，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同样是两党的首脑被遣出京城，萧氏一党是丝毫不乱，贺氏一党却仿若乱了方寸，此消彼长间，胜负自然不言而喻。不过今日皇帝言语中颇有暗示之意，恐怕将来一定会留着贺莫彬这个人。一路行来，越千繁感到心里愈发有底，神色中也是平和了许多，见吏部衙门已在眼前，他也不犹豫，迎门就跨了进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五章 名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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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六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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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此时正在和吏部左侍郎米经复密议，虽说这边的事情萧云朝只是打了一个招呼，但他对左焕章的举动始终无法释怀。官卑职小不打紧，对于权贵来说，只要能用的便不是小角色，更何况往吏部插入一颗钉子？几句不含不露的话说下来，饶是米经复自以为能完全掌控得了大局，也不禁有些震惊之色，在几个堂官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勾当，这左焕章还真是够胆大的。

    不过米经复跟随萧云朝多年，从吏部主事到郎中，随后一步步升到了左侍郎的位子，自然也不是等闲角色，因此还是有些半信半疑。风无痕的话说得极为隐晦，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提了一笔而已，然而在官场上厮混了多年，米经复又怎会不辨其中真意，只是萧云朝不在，他也不好作出太过明显的处置来。

    两个心思不一的人在这里议着吏部的事务，仿佛拉锯一般地讨价还价，一个个空缺就这么议定了各色官员。虽然最终还是要有皇帝裁断，但米经复安排这些东西已是驾轻就熟，因此等闲少有被驳回的状况。正在讨论得热络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吏的声音：“启禀七殿下，米大人，户部越大人来访。”

    风无痕不由一惊，他离开户部不过两三个时辰，越千繁这样急着来访，难道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也不等米经复开口，立刻吩咐道：

    “快请越大人进来。”话刚出口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喧宾夺主的意味，不由向米经复投去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米经复乃是多年地老狐狸，哪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打了一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只是心底却想起了其他皇子。诸皇子中间，风无痕确实是出彩得很。不过毕竟还年轻，这等小事上便显得稚嫩了。若是真有大事。越千繁也不会亲自来吏部拜访，派上一个心腹通知即可，否则岂不是矫情，现在看这模样，那位户部尚显然是闲逛来此而已。

    “殿下果然在此地。下官从宫里出来后，四处闲逛，谁想居然走到了吏部衙门，这就要来叨扰米兄了。”越千繁一进来便笑吟吟地和两人打着招呼，言语间仿若不在意地流露出刚刚面圣回来，倒是让风无痕和米经复心中一动。

    米经复见越千繁开口就是称兄道弟，显然是拉近关系，当下也就不再客套。“越兄可是难得到此地一游的财神爷，我何德何能，作个东道也是应该的。现在天色已经不早。若是殿下不嫌弃，我们就在水玉生烟聚一聚如何？”他也是聪明人，越千繁既然敢一出宫就奔了这儿。显然是心有所恃，他再不好生套套交情就太傻了，更何况风无痕也不是时常来这里地人物，今日的机会实在难得。

    风无痕和越千繁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笑着点头答应了，此等官场应酬自然不便推脱，再者萧云朝不在，吏部地事情就掌握在米经复的手里，因此彼此更熟络一些对双方都有好处。当下米经复便遣了人前去水玉生烟订下了三楼的包房，这三人可是京城中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怎能和升斗小民混在一起。三人又闲扯了半个时辰，这才换上了便装，仅带了几个随从往水玉、生烟行去。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四处都是刚刚从衙门出来的差役一流，那些刚刚忙活了一天地寻常百姓更是随处可见”卜贩们见人多了，也格外起劲地大声吆喝着叫卖。好容易得闲，人们都在享受着这难得的松散时刻。

    混在人群中的风无痕几个看上去并不起眼，京城的达官显贵实在多了去了，因此百姓早就见怪不怪，少有人朝他们的锦衣华服投去羡慕的一睹。直到上了水玉生烟，越千繁才发现米经复实在是料事机先，这二楼坐的满满当当，三楼也不时传来一阵阵人声，若非事先预定，恐怕这一趟就要闹笑话了。

    “今日既然有贵人，即便我忘了先定下包厢，那识相的李老板也会腾出一间来。须知来往此地的都是贵客，他常年都备有一间顶尖的，就是为了不扫了权贵们地兴致。”米经复见越千繁的神态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故而笑吟吟地解释道。越千繁一边点头一边扫视着二楼的食客，居然还被他发现了几个熟悉地身影，不由莞尔。风无痕虽不是常来，却和此地的掌柜李侨熟悉得很，因此见他迎了上来也不觉奇怪。

    李侨虽然已经一把年纪，但由于这两年诸事顺心，魏文龙对他又是极为看重，因此反而比风无痕初次见他时更精神。他也是老奸巨猾的人，见风无痕一脸漠然的样子就知其不想让两者地关系泄漏出去，于是上前奉承时故意冷落了风无痕，倒是对常来常往的米经复道了一堆的逢迎话。

    米经复见风无痕面色如常，当下也不点穿他的身份，只是对李侨暗示了一番身边之人乃是大人物。李侨见状连忙大加奉承，三人也就跟在他后面施施然地进了一个装饰华美的包厢。魏文龙也是匠心独具，没有仿效普通酒楼那般只用屏风隔开，而是实实在在地用了板壁，如此一来，只要说话不是过于高声，便不虞有人听见，实在是那些官员最爱的谈话之所。

    三人刚刚坐定，伙计也只是来得及上茶，米经复便连珠炮似的报出了一连串菜名，显然对这里的东西廖若指掌。连掌柜都侍立在侧，那伙计哪还有不知机的，一边凝神听着一边重复，最后一字不差，显然也是这一行的老手。李侨见一切都差不多了，当下便告罪一声，和伙计同时退了出去。大人物的聚会他还是少掺和为妙，何况风无痕自己就在里头，他便不用管这次的闲事了。

    还没走下楼，李侨便想起了风无痕三人隔壁的包厢，眉头又是一皱。他虽然并不认识里边的贵人，但订包厢的乃是庄亲王府上的总管，来人又一个个低调异常，连他想进去奉承一番都被挡在了外头，希望不是商议什么违禁的事情就好。思量再三，他还是多了一个心眼，这种情况还是知会那位主儿一身，这样自己就不用担着干系了。

    李侨快步追上开始的那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伙计连连点头，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见掌柜无话再说，他便匆匆往厨房行去，这等贵客即便掌柜不吩咐，他也要让厨房卖力巴结，不要堕了水玉生烟的招牌。

    不到一盏茶功夫，伙计便捧上了一个长长的条盘上来，里头的四个菜正冒着丝丝热气。他一边张罗一边奉承道：“三位大人，这都是厨房刚刚现做的，全都按照米大人刚才的吩咐特意加了料。请先尝尝鲜，剩下的菜小的即刻送到。”

    米经复略点了点头，仿佛不经意地道：“想必今日这边生意不错，往日一会儿功夫菜就齐了，你去厨房好生催催。这两位都是贵客，若是你怠慢了，回头就算掌柜饶得了你，恐怕魏文龙那边你也得吃挂落。”

    那伙计一边忙不迭地点头，一边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米大人的话“卜的哪敢怠慢贵客，实在是隔壁的几位爷叫了全席，一时之间厨房忙不过来，因此还请三位大人担待。”他见三人的面上全露出了不满的神情，连忙又继续道，“定下包厢的是庄亲王府的总管，因此掌柜也没法子，只能请三位大人包涵了。”他的话说得隐晦而得体，显然是事先费了一番功夫准备。

    “庄亲王？”越千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便示意那伙计退下。面对犹自冒着热气的四盘菜肴，三人竟全失了大快朵颐的兴致，全都出起神来。风无痕心知肚明这是李侨派人提点的消息，因此更为注意，能让这个老狐狸觉得不同寻常的，可想而知，隔壁的客人恐怕身份尊贵得紧，说不定就是庄亲王本人。须知这些老一辈的王爷如今已经不太管朝中的事情，难道这次是有什么名堂？

    他见其他两人也光顾着想心事，不由出言调侃道：“两位，好不容易有空吃个饭，你们倒好，全都在那里愣着，总不成让本王一个人动筷子？”越千繁和米经复这才觉得尴尬，两人连忙用别的话岔开了去，心中却仍是存着一个疙瘩。那伙计果不食言，各色菜肴一会儿功夫便上齐了，三人几杯酒下肚，闲聊起官场趣事，一时仿若忘记了刚才的心事。

    虽然三人饮酒都极有节制，但这种场合自然不能仅仅浅尝辄止，不知不觉间也是空了几个酒壶。风无痕是有过经验的人，内气流转间，那股晕眩之感逐渐消去，眼神反而更为清明。米经复和越千繁就不行了，说话也颇有不利索的感觉，当下立马就不再喝酒，吩咐伺候在门外的伙计去了醒酒汤来，就着那一等稍稍清淡的菜肴用了几口，方觉神志清醒了些。

    越千繁和米经复自知刚才已是失态，向风无痕告罪一声便出了包厢，在风口上立了一会，浑身的酒意才冲淡了些。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愕然，想不到风无痕的酒量尚且超过他们这些时时不忘应酬的大员。正疑惑间，旁边的包厢门突然打开了，出来的十几人中竟多半是他们认识的官员，官品最高的是一个礼部侍郎，但这些人几乎将囊括了六部各处。

    大约对方也没想到此次会遇上熟人，因此神色中有些慌乱，打了招呼后才勉强镇定地离开，走在最后的几人低着头，仿佛不愿别人认出他来。风无痕不知何时也出了包厢，紧盯着离去的人影看了两眼，这才招呼越千繁和米经复两人进来。刚才的那一会功夫已经让他认出了一个人，理亲王风怀章居然也在这些人之列，他们究竟想干什么？风无痕觉得愈发糊涂了，隐隐约约间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六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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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七章 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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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已经愈来愈习惯皇帝隔几日就有一回的召见，因此面对群臣艳羡的目光时也没了那等不快的神情。然而，暗处窥伺的人对此无不表现出深深的忧虑，风无言那边的四位皇子固然心中忌惮，就连几个老一辈的皇叔皇伯一流也对他充满了警惕。风无痕近年来的举动无不符合皇帝的心意，若是这位至尊真的立他为储君，那旁人岂不是白费功夫，而让他拣了一个现成便宜？

    虽然风无惜开府封王已有了好一段时日，但由于朝中事务纷乱，萧云朝应付得精疲力竭之余，便无暇他顾别的事情，竟是把给风无惜求差使的事情丢在脑后了。瑜贵妃萧氏则是忙着固宠，再加上实在不满幼子的行迹，因此也不免冷落了风无惜。此消彼长之下，宁郡王府的门庭便比先前冷落多了。

    风无惜也不是傻瓜，自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如今每次入宫请安，往往说不到几句话，父皇便露出倦意，面上更是没了以往的亲切，常常是淡淡相对。如此倒也罢了，就连一向宠他爱他的母妃也不似从前了，不仅时常责备他性子娇纵，就连他宠爱一个丫鬟也要拿出来说三道四，直叫他愤恨之极。

    这位从小被人宠溺太深的宁郡王哪会受得了这等忽视，因此随着风无痕的宠眷日深，风无惜的脾气也越来越大，成天在府里发作下人，一时之间闹了个鸡犬不宁。那些个原本以为跟了好主子的仆从们只能哀叹自己的命运堪忧，无奈碍着萧家地势大，竟是谁也不敢辞去。

    这一日。风无惜勉强提起精神入宫请安，谁料在勤政殿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尽管石六顺脸上带着谦卑恭谨的谀笑，但不知怎地。风无惜从中就是看出了一缕不屑之意，立时难以掩饰心头的怒火。“你走开！不管父皇有什么事。哪有不见本王地道理？你左右不过是一个卑贱阉奴，竟然敢拦着本王的路，未免太自不量力了！”气急之下，风无惜地言语便没了以往的客气，也忘了瑜贵妃一直吩咐的话。

    石六顺虽然只是奴才。但在宫中除了皇帝，就是嫔妃也待他客客气气的，连瑜贵妃也虑着他是皇帝的人，从不对他呼来喝去。此刻他竟受了这样一顿排摈，顿时心中大怒，但他乃是城府甚深地人，面上反而更恭敬了。

    “十一殿下说得是，奴才只不过是一个阉奴，自然不够资格拦着您的路。不过皇上在里边单独召见七殿下，早有口谕吩咐。外人不得擅入，因此奴才不敢违旨。若是十一殿下真有那个孝心，不妨在此地多等一会。等皇上有闲，自然会召见。如若十一殿下等不得，不妨就先回府去，待到皇上接见完了七殿下。奴才再派人去通知您如何，横竖这边也不知何时结束。”石六顺这话说得极为阴险，风无惜是被宠坏的人，此话一出，受不得激的十一皇子定会暴跳如雷，如此一来，皇帝定然不悦，发作一通还是轻的，重则还会加上别样责罚。

    风无惜果然上当，倘若里头是别人正在奏对，那他也许还忍得住这口气，但那位同父同母的哥哥在里头邀宠，自己却在外头受气，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本就有些气急败坏的他兜头就甩了石六顺一个巴掌，不顾一切地推开了大殿的门。

    皇帝在里边听着风无痕奏报那日水玉生烟上的遭遇，因此本就心烦意乱，听得外边喧哗震天不由大怒，正想喝骂时，却见风无惜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无惜，你这是干什么，没见朕有要事和你七哥商议么？你这么没有规矩，那些老师先生是怎么教你地？来人，将他送到凌波宫，让瑜贵妃好好管教一下这个孽障！”

    风无惜不料甫进门就遇到父皇的雷霆大怒，刚才的盛气顿时弱下三分，但一看到旁边坐着地风无痕后，他顿时感到分外委屈。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他一把挣开了侍卫，趋前几步跪倒在地，砰砰砰地连叩了三个响头，额头已是一片乌青。“父皇明鉴，儿臣今日入宫请安，谁想被人挡在门外，这才举止孟浪了些。只是七哥和儿臣乃是嫡亲兄弟，父皇与他谈话为何要避开旁人？儿臣左右不过是请过安便走，又不碍他的事！”

    皇帝见风无惜叩头时已是有些消气，但听他犹自犟嘴，甚至还把矛头对准了毫无关系的风无痕，顿时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此时他才深悔以往过于放纵了风无惜，可想而知，一个连自己本分都忘了地皇子，怎么能担当储君的重任？

    “把他带下去，君前狂言朕也就不追究了。无惜，回去好好问问你母妃什么叫本分！”皇帝换了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挥手示意侍卫将风无惜带下去，丝毫不顾他还在叫嚷着什么。

    刚才风无惜闯进来的刹那，风无痕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个弟弟身上的冲天怨气，想不到八年下来，两人的关系竟完全颠倒了过来。以前是自己嫉妒风无惜独占了父皇和母妃的目光，眼下却轮到了自己的圣眷盖去了别人的光芒，真是世事无常莫过于此。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犹自露出惶恐的神色，待到风无惜和其他侍卫退去时方才离座跪下，“父皇不必大动肝火，十一弟毕竟还年轻，性子未免冲动了些，他只是惦念父皇的身子，因此才行事莽撞，还请父皇不要计较。”

    这话说得颇为得体，无奈皇帝深恨刚才风无惜的不懂事，因此只是冷哼了一声。“已经十八岁的人却只知道斤斤计较这等事情，朕看他的能耐也只是有限！算了，不说他了。”皇帝的疲惫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继续了刚才的话题，“那几个朕的兄弟辈不安分也是常有的，朕自会让人处置，你就不必管这档子事情了。”

    风无痕连忙起身应是，也不再纠缠风无惜的事，落井下石本就是庸人所为，他可不想破坏父皇对自己的好印象。父子俩又议了两句其他事，皇帝的倦色便上来了，精神也略有不济。风无痕连忙知机地告退，临出门时却听得皇帝又告诫道：“朕给你的东西自己收好，不要存着别的想头。与其让那帮能人打它的主意，不如让别人干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有的时候，人算不如天算，朕不希望你走了其他几个兄弟的老路子！”

    风无痕听得汗流浃背，父皇突如其来的这一说无疑表示让自己不要动那小金筒的脑筋，他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么，最后竟是有几分狼狈地出了勤政殿。他现在觉得，自己愈来愈无法猜度皇帝的心意了。

    风无惜自然在瑜贵妃那里吃了好一顿教训，与此同时，朝中的不少人已经收到了讯息，准备酝酿一场风暴。天一早就遵照主人的吩咐，暗中联络了风无言等人，就连早已不管正事的几个王爷也全都动了起来，一时之间不少官员都收到了指示，只等着有人发出第一炮。由于皇家密探由于风绝的“死亡”而失去了往日的效率，因此这番大动作竟是还未引起皇帝的注意。

    终于，礼部尚崔勋打了头炮，上了洋洋洒洒的一篇万言奏疏，其中历数了古来明君逃不过萧墙之乱的种种情由，请求皇帝早立储君，以安国本。皇帝多年未定储位，因此这种奏折着实不少，上房也就毫不在意地将其转呈御前，谁料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不过五天的功夫，京城和各地转来的请求皇帝早日立储的奏折几乎堆满了整个上房，一向行事谨慎的几个大学士全都乱了方寸，那帮吏则是一个个都收敛了许多，唯恐自己触怒了这些皇帝的宠臣。

    如此声势浩大的请愿让皇帝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此时不管立谁为储君，都无法平息这股风波。况且依着他自己的性子，在群臣的逼迫之下作出决定是绝不可能的。虽然皇帝已经察觉是自己的老对手挑起了这次的乱子，但人数众多的上者使得他无法下旨切责任何一人，况且这些人全都打着为江山社稷着想的大义名分，奏折中又只字不提该由谁登上储位，竟是全无驳斥的道理。倘若是从前那样三五成群的上，那皇帝还可能个别施压，让群臣平息下来，但眼下却是再也无法用这种法子了。

    这等紧要关头，皇帝便再也顾不上海观羽的执念了，先前对他病情的置若罔闻只是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作祟，但现在必须让他出山才行。

    以皇帝目前的心思而言，与其让一位老臣这么死去，还不如让他在国事上殚精竭虑，皇家的家务事比起江山社稷而言孰重孰轻，这点道理他还是分得清楚。

    宛烈二十七年十月末，皇帝因病免朝，而告别朝堂已久的海观羽却再度现身，以宰辅的名义总揽朝政，氓亲王风氓致于同日召见诸多皇族亲贵，京中躁动不安的势头暂且稳定了下来。然而，群臣的目光仍然盯着那个虚悬未决的位子，无论是远在西北的萧云朝还是奔赴云贵的贺甫荣，都被这次的请立太子一事搅得不得安宁。京中来往各地的信使，也猛地比平日增加了几倍。所有人都在猜测，皇帝究竟会作出何种决断？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七章 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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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八章 妙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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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观羽此番出山可以说是迫不得已，皇帝的密旨上说得清静楚楚，他不得不遵。虽然他心知皇帝心结未解，但眼下谣言纷飞，群魔乱舞，他也只能拖着病体强自支撑。所幸贺甫荣和萧云朝都不在京内，那些寻常官员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因此才将势头勉强弹压了下去。不过海观羽明白，皇帝今次称病免朝，身病恐怕只有三分，而心病倒有七分。这位至尊应该是在寻找一个万全之策，如今的势头，再拖着不给群臣一个说法怕是不可能了。

    风无痕没想到离自己上次单独奏对不过十几日的功夫，情势便突然变得如此复杂，夺嫡的浑水愈来愈深，寻常人甚至稍不注意便会万劫不复。那日父皇告诫过之后，他便放弃了对那个小金筒的心思，这使得那位天下第一名匠南宫凛分外失望，不过此人也是心思缜密，知道帝王家的家务事不可外传，因此就在王府中住了下来。一来二往，他竟是和宋奇恩攀上了交情，两人闲来无事便论起天下风情，倒也不甚寂寞。

    面对外头的谣言，风无痕也知道父皇这次是真的不得不有所决断了。然而，按照他多次奏对下来的体悟，恐怕连父皇自己都尚未作出最后的决定，否则上次也不会征询自己的意见。外头的流言蜚语还有另一种更为居心叵测的，不知是谁把自己当年在朝堂上的誓言搬了出来，仿佛生怕他成为幸运儿似的。尽管已经事隔多年，但那个毒誓犹自盘绕在风无痕的心头。每逢夜深人静就如同毒蛇噬心般不可收拾。为何旁人能够以储位为念，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当年他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现在却是有着可以信赖地属下和朋友，为何还是只能退让？

    可惜。若非从前故作姿态，他也不会博得父皇的欢心。恐怕现在是父皇也后悔了，那两年日夜调教他的时候，父皇不知不觉间就把教地东西从辅臣之道变为了人君之道，只是当时还未发觉。在那些权臣眼中。他的声势日盛是皇帝青眼相加地结果，将来也不过是一个辅政的王爷。只有他自己隐隐约约觉察到，父皇动过立他为储的意思，只是从来没有宣之于口。那么，倘若父皇立他人为储君，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风无痕微微叹了一口气，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就在昨日，紧张过度的风无清就上门拜访了一次，显然是担心储位落在风无言那帮人手中。最后还是他好言劝慰之后才让这位六哥满意地离去。未到父皇大行地那一天，储位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可以随意找借口废立的一个称号而已。连当年位分尊贵的皇后尚且郁郁而终。又有谁可以担保稳坐储位而不被旁人凯觎？

    眼下入宫虽然太过显眼，但他还是决定去探探母亲瑜贵妃的口气。

    作为权摄六宫的宠妃，说不定她会有什么别样的消息。打定主意的风无痕正在更衣，房门突然被人推开。范庆承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道：“启禀殿下，皇上下了谕旨，议立瑜贵妃娘娘为皇后，命礼部即日开始准备册后典礼！”

    饶是风无痕再镇定，此时也禁不住大愕，脚下一踉跄，几乎摔倒在地。母妃摄六宫事已有好几年，但父皇只字不提立后之事，显然是为了储位考量，现在突然改变主意，显然是为了应对外间的流言蜚语，给群臣一个交待。

    风无痕稳定了一下心神，随即便问道：“此事是谁传下来的？为何事前没有一丝风声？”不管怎样，消息都来得太突然了，往常这等立后的大事，往往朝堂上都有讨论几日，甚至还要经过一番纷争才能议定，今日父皇乾纲独断，外间地臣子还不知会如何说法。

    “是皇上身边的汪公公前来传讯。”范庆承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奴才看他地脸色，仿佛也是吓着了。殿下，眼下出了这个消息，您还入宫么？”

    “去，赶紧备轿，这等大事我怎能落后，如果没料错的话，恐怕母妃宫里已经热闹非凡了！”虽然还不能完全猜透皇帝的用意，但风无痕知道，眼下只有入宫才能弄清楚此事的源头。不过，明日地早朝才是真正至关重要，怕是父皇不会再抱恙免朝了。

    风无痕这边急匆匆地往凌波宫赶，刚刚得到消息的群臣也不由为之震惊。皇帝在立储之前先册皇后，这是他们事先未曾料到的。无奈萧氏出身尊贵不说，母家势力更是遍布朝野，一时之间，萧氏一党不由声威大涨，就是那些上请立储君的官员也都后悔莫及。风无言那边的四位皇子更是愤恨不已，谁会想到皇帝最终的决断还是萧家，这与他们早先的考虑大相径庭。

    谁都知道，前任皇后崩逝后，皇帝就可以册萧氏为皇后，又何必拖到今日，这分明是为了储位而造势。如此一来，他们的行动便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更糟糕的是，萧氏先前就是权摄六宫的贵妃，他们连反对的理由都没有。倘若皇帝只是提出太子的人选，他们自然可以用各种道理加以驳斥，可是立后之事在此时提出，无疑是皇帝深思熟虑后的一着妙棋。

    风无痕赶到凌波宫时，里边已是一片混乱，他见一向精明稳重的柔萍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便知此事连母妃本人都不知情。宫里的消息流传得最快，因此道贺的嫔妃已是挤了个满满当当。看着一大堆满头珠翠，体态撩人的女子，风无痕竟有些畏缩的感觉，直到此时，他方才觉得父皇后宫的充盈令人无法想象。也不知是谁发现了他的到来，一帮女人竟全都围了上来，恭维话打叠起一套一套，拼命地逢迎着，直搅得风无痕头昏脑涨，好容易才在柔萍的帮助下脱身。

    他一边跟着柔萍往里边走，一边心有余悸地问道：“萍姨，这些女人怎么来得如此之快？我一得了消息便往宫里来，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利索，转眼间似乎宫里的嫔妃都来了。”

    “这些不过是些秩位低的嫔妃而已，往日也常常来奉承，今日自然不会落后。”柔萍冷哼一声，颇有些不满地道，“那些个诞育过皇子的嫔妃，到现在也没来几个，奴婢寻思着她们还在那里抹眼泪呢！”她一边说一边掐着手指算道，“惠贵妃娘娘、德贵妃娘娘、韵贵妃娘娘可都还没来，大约还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不愿轻易前来道贺！”

    正说话间，就听得门外的小太监高声报道：“韵贵妃娘娘到！”柔萍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不过仍是有些缓不过气来，她一边把风无痕往里边迎，一边诉说道：“娘娘也是一早得的消息，颇有些不敢相信，以为是皇上的玩笑话，谁想竟是真的，这会子都还没有缓过神来。殿下倒是来得快，正好给娘娘松乏一下，今日本是极喜的事，便是奴婢都仿佛还没醒过来似的。”

    直到入了正殿，风无痕才见母妃盛装打扮，只是脸上还是怔怔的模样，显然还没有完全从适才的消息中惊醒，直到见他跪下行礼方才回过神来。风无痕原原本本地把自己得的消息重复了一遍，瑜贵妃的脸上这才挂上了真正的惊喜。

    “石六顺来报的时候本宫还以为今儿个睡昏了头，谁想竟是真的。”瑜贵妃想要大笑却又怕失了仪态。权摄六宫虽然尊贵无比，但又哪里比得上皇后的尊荣，此时此刻，她方才醒悟这并非梦中。这次的事太过突然，皇帝先前丝毫口风不露，眼下却突然派人前来宣旨，这种匆忙让她分外怀疑。现在连儿子都得了消息，那事情便真的作准了。

    “虽然册后之礼还要再等一段时日，但大事已定，儿臣还是要恭贺母妃才是。”风无痕笑吟吟地叩下头去，“以后便要改称母后了，只看殿外聚集的那些嫔妃，就可知母后将来统御六宫的权威。”

    虽然和儿子还有那一段公案在心，但这些奉承话上来，瑜贵妃萧氏还是觉得欣喜异常，直到现在，她还是有几分做梦的感觉。“事到如今，那些大臣恐怕也无话可说了。无痕，今次群臣上，你父皇极为震怒，这几天在勤政殿气性很不好，因此本宫这才觉得奇怪。”她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历来册立继后，事先都有风声，从未像今日这般突然。本宫多年夙愿虽然得偿，心中却堵得慌，就怕还有别样消息。”

    风无痕见母亲也这般想，便知道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思量再三，他最终还是咬咬牙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母后，不是儿臣多疑。前有群臣上请立太子，后有父皇决意册后，这一前一后颇多可疑，母后还是轻忽不得。虽然援引子以母贵之理，储位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但此次父皇态度颇为奇怪，难免不会有旁的意思。”

    瑜贵妃也是绝顶聪明的人，转瞬就想到了事情的重点，母子俩对视一眼，面上全是惊骇之色。倘若皇帝真的想暂时塞住群臣之口，而后再徐徐谋划，那瑜贵妃的后位尚且不要紧，立何人为储君便不那么简单了。说不定，皇帝根本就没打算现在立储，或只是想将一人抬出来作靶子。

    “敢情这次皇上是拿人作法呢，本宫居然还没看出来，真是可叹！”瑜贵妃苦笑道，但眉宇间的欣悦之色犹在，不管如何，这个皇后的名分她算是拿到手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八章 妙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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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九章 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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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只是议立皇后，但皇帝既然已经明确了人选，群臣也无话可说。礼部尚崔勋顿时成了最忙的一个，对于风无言隐隐约约的抱怨也只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谁都知道，既然将要册立皇后，那想必皇帝就会以子以母贵这一条选择储君，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一直在储君的问题上含含糊糊的皇帝骤然间作此决断，显然是被那些上的臣子所逼，因此，在萧氏一党欢欣鼓舞的同时，京城中的暗流愈发汹涌了。

    “没想到这次居然白白便宜了萧家！”风无言烦躁地在房中踱着步子，一直以来，由于中宫虚悬，他都抱着那点最后的希望。无论是立长还是立贤，他的呼声都很高，想不到这次为了逼迫父皇痛下决心，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如今非同以往，始终避嫌不敢出入荣亲王府的其他三位皇子不约而同地全聚在了一块。风无候对于两个弟弟投靠风无言还略有所知，但风无景和风无伤见这个位分尊贵的四哥也和自己作出了同样的选择，心中的忐忑顿时少了些。勿庸置疑，皇帝的旨意打乱了他们的布置。原先的打算是，只要皇帝册立风无言之外的其他人为储君，他们都可以派人用各种理由予以反驳，毕竟风无言也算是名正言顺的长子和贤王，可惜，皇帝的明察秋毫再次把他们的妄想击得粉碎。

    “此时若是再建议立储，恐怕父皇那边便再也不会搪塞了。”风无候还是一副悠闲的模样，品茗的表情一如平常地优雅淡然。仿佛没经历过一次重大的失败，“不过皇后既然还未正式册封，三哥便还有机会。至少风无惜那个寸功未立的小儿是不可能和你相匹敌地。”

    风无候的话说得在情在理，因此风无景和风无伤连连点头附和。这才使得风无言地脸上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父皇拣在这个时候立后，无非是为了应付朝中此起彼伏的上。不过，虽然立嫡也是历代皆有的规矩，但本王自忖比萧氏的两个儿子都要合适得多，母妃也是身份贵重。并不差萧家分毫。”风无言傲然道，不过旁边地三人都知道，风无言之所以会在夺嫡之争中步步败退，宫里的德贵妃是最大的软肋。

    听说此次旁的嫔妃全都去了凌波宫道贺请安，连惠贵妃贺雪茗也不例外，只有德贵妃兰氏在宫里砸东西，抵死也不上凌波宫半步。

    “三哥，后位已经尘埃落定，你最好去劝劝德贵妃娘娘看开些，何苦去和父皇的旨意过不去。”风无候又出口劝道。“倘若你有大位之分，将来登基之时援引母以子贵的规矩，自然可以为她上皇太后尊号。又何必逞一时之快！现如今我们不避忌讳地聚在三哥府上，正是给父皇一个信号，还有哪个皇子能得其他兄弟这般拥戴？因此这个节骨眼上，宫里便再也不能出什么差池！”

    风无言也是有苦难言。母妃那边他劝过多次，无奈兰氏心胸实在狭窄，早先瑜贵妃权摄六宫时她便时常借故为难，更何况这次萧氏完全越过了她。连风无言自己都觉得心中不忿，今后竟要时时入宫给萧家的那个女人请安问好，他也平不下这口气。然而，风无候这话实在在理，他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不说父皇那边过不去，那这些兄弟恐怕也不会再跟着他。

    天一那边也同样有些乱了方寸，当他向主人一一报上事由时，他可以清楚得看见那人眸子中闪过的寒光。不知为何，此次主人并未雷霆大怒，也没有迁怒于他，只是冷哼一声挥手示意他退去。

    风寰宇坐在太师椅上，回想着自己这些年来的一点一滴。从一人之下的辅政亲王成为阶下囚，若非父皇事先赐予地那道密旨，恐怕他已经成为了一堆白骨。成王败寇，自古莫过如是，他恨得只是皇帝的冷酷无情，恨得只是先皇的决断。明知自己将来会被放弃，明明那么宠爱他地母妃，为何不册封他为太子，那就不会再有如今的惨剧。每每想起自己被赐死的几个儿子，他的心就如同针刺般疼痛，既然如此，他便绝不会让风寰照享受子孙绕膝地天伦之乐。

    风无言那个呆子恐怕还在为了册后之事而心烦意乱，真是白担着个贤王的名号，一点洞察力都没有。风寰宇徐徐立起，犀利的目光中仿佛看透了虚空中的一切。如今的储君不过是靶子，同样，皇帝恐怕不会选择萧氏的两个儿子，而会选择其他皇子作为另一个靶子。说不定，

    在朝臣和士林中还算有些威望的风无言就是这个角色。可惜，立储容易废黜难，风寰照一世英明，难道会忘了这个道理？

    行在半路上的萧云朝和贺甫荣几乎是同时得了这个消息，两人的反应自然大相径庭。与贺甫荣近乎捶胸顿足的叹息相比，萧云朝就几乎没有大肆庆祝了，只是两人都是钦差，面上就不好显露太过，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行程。萧云朝甚至额外不满自己无法莅临妹子封后的盛大场面，但心中已是自信满满，这次储位应该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了。

    “病愈”的皇帝终于重现朝堂，看到海观羽立在百官之首，他不由从心底涌出一丝感激和欣慰。已经经历过先前惊愕的群臣对于立后之事自然不会再有其他意见，再加上礼部的动作也快，因此册后的正副使很快就定了下来。将由礼部尚崔勋作为正使，一等护国侯林塘作为副使前往凌波宫宣读册后旨意，并授予金册和金宝。钦天监也凑趣地选择了黄道吉日，刑部尚何蔚涛更是早早备下了奏请皇帝大赦天下的折子，因此皇后之位已是稳稳当当入了瑜贵妃萧氏的囊中。

    宛烈二十七年十二月初八，皇帝御殿阅皇后的金册、宝文，而后册后正副使至凌波宫宣旨，瑜贵妃萧氏受了金册金宝，正式成为了宛烈皇帝风寰照的第二位皇后。册后礼成，文武百官无不上表庆贺，皇后萧氏至交泰殿受后宫嫔妃及朝廷命妇道贺朝拜，至此，虚悬了将近五年的中宫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

    整整闹了几天，朝廷和民间才从此次立后的盛大场面中平静了下来。虽然不是元配，萧氏无法体会那种凤辇游街的尊荣和大婚的奢华气度，但她入宫多年，深知此事来之不易，因此已是分外满足。在皇后的宝座上俯视着那些叩拜请安的嫔妃时，她的心中更是无比快意，深宫岁月催人老，如今，她终于熬出头了。

    就在人们以为皇帝定然会立刻册封皇太子，解决储君之位时，皇帝却出人意料地没有任何动作。几个上试探的官员都触了眉头，皇帝以中宫初定为名驳了他们的折子，而且还下旨申饬，言其居心叵测，接下来就是令人眼花缭乱地降级罚俸。一时之间，群臣竟是再次猜测起皇帝的用意来。须知按照立储以嫡的规矩，萧氏又非别无所出的皇后，皇太子之位并不是难事，皇帝又为何迟迟不下决断？

    虽说皇帝仍是不避嫌疑地频频召见，但风无痕自己心知肚明，父皇丝毫没有在此刻立储的意思。然而，朝堂上的呼声愈来愈高，无论是顺天命还是遵民意，恐怕这次非得抬出一尊菩萨才行。眼看皇帝的精神愈发健旺，风无痕也就忘了先前的担忧，只要父皇身子康健如常，那储位虚悬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皇帝似乎有心让众人惊愕到底，册后之礼仅仅半月之后，他便以荒疏国事、行事荒谬之名革去了四皇子风无候的亲王王爵，贬黜为郡王。而后更是对于诸皇子的缺失疏漏一个个下旨加以切责，连圣眷正隆的风无痕也不例外，至于一向宠爱有加的风无惜则是格外多受了几句斥责，唯独漏了三皇子风无言。这等诡异的迹象顿时令群臣摸不着头脑，莫非皇帝晋封萧氏为皇后只是为了安其心，而不是为了立其子？

    连风无言自己也被这一系列的变化闹得头晕目眩，三个弟弟几乎是在收到斥责旨意的同时来他的府邸讨教，接过愕然发现唯有这个三哥安然无恙，立时辨出了不同的意味。四皇子风无候更是仿若对自己的降爵毫不在意，只是一味恭贺风无言的好运。事情的急转直下实在太富戏剧性，就连他们想要庆贺都不得章法。

    就在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议立储君的旨意时，皇帝又下了一道令人出乎意料的旨意。先是嘉奖风无言仁义友爱，博学多才，深得朝臣人望，又以自己已经年迈为由，令风无言以亲王之名于勤政殿东侧的致方斋协理政务，代阅群臣奏折。

    以亲王之名行储君之事，这无论如何都是名不正言不顺之举，风无言自然是上固辞，就连几个老臣也是以不合礼制上劝阻，试图让皇帝收回旨意。然而，此次的皇帝如同铁了心似的，奏折是上一个驳一个。有些机灵的臣子不由想起了冬至皇帝赏赐皇子物件时的厚薄分明，心中已是有数，皇帝虽然宠爱萧氏，但对于储位恐怕还有别样的想法。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三十九章 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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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四十章 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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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烈二十八年的新春来得格外热闹，往常只需往皇帝那边请安的嫔妃和皇族命妇们又多了一个去处。这是萧氏正位中宫后第一次在元旦接受嫔妃命妇的朝拜，因此心情的复杂和欣慰是从未有过的。皇后的宝座高高在上，以往她只有跪在阶下叩头的份，又哪里来今日的风光。萧氏凝视着底下的人群，心中却在转着别的心思。只可惜储位之争至今仍没有结果，而风无言那伙人居然傻呆呆地接受了皇帝的旨意，满心以为已经占得上风。

    “好了，都起来，从年前忙到现在，你们也都辛苦了。”萧氏笑吟吟地吩咐道。这交泰殿乃是皇后正殿，每逢重大节庆方能启用，富丽堂皇自是不必说，只是那天家气象和皇后尊荣便是寻常妃子最是艳羡之处。一旁侍立的小太监见主子发了话，连忙手脚利索地搬过一把把椅子，这等时候便要看命妇的秩位了，亲王妃和郡王妃自然都是第一等赐座的，至于那些侧妃或是国公夫人之流则是看辈分行事。柔萍早已指挥这些人操练多回，因此进退有度，不差分毫，也算是给萧氏挣了脸。

    大约是为了安慰贺氏一族，皇帝在晋封萧氏为皇后时也没有忘了贺雪茗，因此借着宁安公主满月的时候晋封贺雪茗为皇贵妃，秩位上又晋了一级，倒是稳稳压过德贵妃兰氏和韵贵妃马氏一头，也算勉强给了贺家一个安慰。本来由于儿子储位有望而看开了些的兰氏，闻讯便又气恼起来，不仅与贺雪茗相见时忘了半礼的规矩。就连皇后那边例行地请安也往往托病不去。直到皇帝暗中派人严加申饬之后，兰氏才收敛了娇纵的气性。此次她勉强跟在贺雪茗之后，率着众嫔妃叩头朝拜。心中却是极为气闷。

    “今日乃是新春大吉，宫里宫外谁人不忙。臣妾这些人不过是养尊处优的闲人，哪比得上皇后娘娘提点六宫地辛苦。”甫一坐定，贺雪茗便沉稳地先开口道。尽管她这次生产后元气大伤，又只得了一个女儿，皇后之位也拱手送了萧氏。但她面上从未带出任何不满的神色，反而愈发恭谨，便是萧氏也挑不出任何错处，只得暗暗佩服贺雪茗地涵养。

    “忙的总是那些皇子和朝臣而已，不过时值新春，各宫各府的总有些要操心的闲事，说是真的无事倒也过了。”萧氏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底下地众人，目光投在了兀自低着头的德贵妃兰氏身上，语气立时变了调，“倒是荣亲王如今日理万机。皇上又嘉许其乃诸皇子中头一个得力的人，德贵妃教导有方，本宫脸上也增光不是？”

    这话却说得有些其他的意味。在场的嫔妃命妇都知道萧氏和兰氏不和，后宫中明争暗斗从未少过，只是萧氏始终压过一头去。此次萧氏晋位皇后，贺雪茗产下一女后晋封皇贵妃。兰氏的儿子又似乎储位在望，深宫中竟有三位娘娘同时站在了前头，这情况便分外复杂起来。此时萧氏的话一出口，兰氏便勃然色变，好一会后方才勉强答道：“皇后娘娘过奖了，左右不过是皇上和娘娘调教得好，臣妾哪敢居功。”

    德贵妃旁边的容妃周氏和娴妃赵氏不由抿嘴一笑，能让一向自大狂妄的兰氏说出这等服软的话来，想必皇帝先前地教训绝不轻。想起她们之前在兰氏那边受过的窝囊气，两人都有一种分外快意的感觉。萧氏虽然独占帝宠多年，但比起张狂地德贵妃兰氏来，行事便要稳妥收敛得多，至少由她摄六宫期间，她们姊妹在深宫中安身立命得还算逍遥，因此两人对萧氏并无恶感，反而还有那么一丝感激。

    荣亲王妃赵氏一向性情温婉，但也算是通权达变，对于兰氏和萧氏的恩怨还是知道一些。此刻她见母妃兰氏的脸色不愉，便连忙岔开道：

    “我家殿下能有今日的福分，全靠父皇和母后地栽培，哪里是他的功劳？今日是节日，自然是应该讨一个口彩，再说那些男人的闲事未免无趣。臣妾早听说母后娘娘早有准备，更置下了不少彩头，也不知臣妾是否有这个福分？”

    赵氏既然已经将话题岔开，萧氏自然不好再看兰氏的笑话，也就顺势闲扯了一些皇族间的笑话，期间更是赏赐了无数的贵重小玩意儿。那些顶尖的贵妇倒是不在乎这些东西，而对于那些秩位低微的皇族命妇，萧氏的赏赐便令她们喜出望外。虽然只是几件做工精细的首饰，但她们的男人平日不过是从光禄寺领一份年例银子，再就是靠着那些贫富不一的田地过活，能守着嫁妆已是难得，哪有闲钱置办新的头面，因此谢恩是都是喜滋滋的。

    交泰殿里固然热闹，外头皇帝那边也同样人头攒动。虽然协理朝政的旨意只不过下了几天而已，但对于三皇子风无言来说，这段时日他享受到的巴结和尊荣是为皇子三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百官们礼敬

    阿谀的目光让他分外陶醉，甚至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亲王，还不是太子。

    风无候冷眼旁观着诸多皇族对风无言的巴结，心中极为不屑。自打风无言进了致方斋起，他便刻意和这位三哥保持着距离。没有储君的名分却担着储君的差使，只有傻瓜会乐此不疲，不知进退。在他看来，风无言算是辜负了那个贤王的招牌，就连那个慕容天方也是徒有虚名，这种时候不知劝谏主子，还算什么饱学鸿儒？便是朝臣也都被皇帝的举动蒙骗了，不少人还巴巴地跑去荣亲王府表忠心，却不想这些举动全落在了皇帝眼中，到时应景儿便是铁证，真是可悲可叹。

    和风无候一样表情的还有风无惜，母亲册封皇后本是天大的喜事，谁想接踵而至地却是父皇对风无言的重用。他自己一无所得不说。还白白受了一顿斥责，仿佛自己就是那等饱食终日，一无是处的草包饭桶。就是风无痕也比他圣眷优厚。不仅仍兼着户部地差使，就是吏部也横插了一脚进去。连在母后面前也抢了他的风头。风无惜不是笨人，自然觉察得出母后萧氏对风无痕不同以往，那种淡淡地表情再也不见毫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热络和期待。

    他见风无痕从风无言那边的人群中出来，不由出言讥讽道：“七哥。你倒是大度，三哥可是抢了你最近的风头，皇子中协理政事地头一人，甚至还能代阅奏折。你刚才如此巴结，总不成是想待他登基后捞一个辅政的名分？”此话果然使得风无痕脸色大变，风无惜顿觉心中快意，竟是不待哥哥出言分辩，扭头便走，颇有些不屑的意味。

    对于弟弟的讥讽，风无痕有心回敬。但最后还是提不起那等兴致。

    风无惜的这等小心眼倒是和舅舅萧云朝有几分相似，同样是不识大体，可惜父皇和母后的睿智果决竟是半分都没有承袭在他的身上。他在人群中四处闲逛。居然看见风无清也挤入了风无言面前的人堆中，心中不由一笑。就连风无清这等往日只知风花雪月或是吟诗作对的人，眼下也知道应景似的巴结一下，相形之下。风无惜真是什么都算不上。他忽然瞥见了独自在角落中冷笑地风无候，不由心有所动。

    风无痕正想上前打个招呼，突然听到背后一阵轻声的呼唤声，不由转过头来。那是一个衣着寻常的小太监，只是此人说地话大不寻常：

    “七殿下，奴才奉皇上旨意，请您到偏殿去一趟，皇上在那边召见。”

    乍听得父皇召见，风无痕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和母后的商议被传了出去。须知皇帝此番安排大有深意，若是被等闲人等轻易参透，恐怕也无法把心怀叵测的人清理出来。他点头答应了一声，吩咐那小太监先行退去，这才不露声色地往外边走。所幸人们地目光都集中在了炙手可热的风无言身上，倒是没什么人注意他，当然，一旁的风无候绝不会忽视这点变化。

    卸下了群臣面前的威严面具，此时的皇帝看上去仿若一个普通的老人，只有眸子中间或上过一缕精芒。他执掌这个庞大的帝国几十年，天下尚属太平，虽然也有外敌入侵，内贼谋逆，但无不覆灭在他惊人的手腕下。总的来说，作为一个守成的君主，宛烈皇帝风寰照还算称职，如果他能在储君的选择上不出大错，凌云的江山社稷至少还能传上百年。

    然而，此时的皇帝尽管已经殚精竭虑，却仍旧无法保证一切能照他的预想进行，至少变数还太多，一切都不是一道传位旨意能够轻易解决的。

    “父皇，您有事找我？”风无痕跪拜礼毕，便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不知怎地，他似乎觉得皇帝的面色很不好看，一时之间，他竟觉得这位至尊之前的称病免朝并非搪塞，而是真有其事。“父皇日理万机，但儿臣以为您当以身体为重，须知江山社稷系于您一身，可是轻忽不得。”想着想着，他竟然将心中所虑脱口而出，言毕便觉不妥，脸上立时现出了尴尬之色。

    “罢了，朕总算还有你这个儿子知道关心一下，也没有枉费朕的心思，否则真是白白栽培你了！”皇帝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感慨，挥手示意儿子起身，这才郑重其事地吩咐道，“朕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朝中大事却一日都离不开朕，因此不得不谨慎些。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要吩咐你。”皇帝突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胸前起伏剧烈，一时竟有止不住的势头，看得风无痕一阵心惊，却不敢上前安抚。

    好容易平息了下来，皇帝苦笑着拿开了掩口的帕子。只见雪白的丝巾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风无痕见状几乎惊呼出声，他万万没有想到，陈令诚的猜测竟然全都中了，难道父皇真的已经病入膏肓？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四十章 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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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四十一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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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看到儿子脸上的异色，不由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没想到朕也会有这一天，果然是岁月不饶人啊！”他轻轻支撑了一把，这才有些艰难地立了起来，“此次群臣上，用心实在可诛，没想到朕作了几十年的皇帝，最后竟为情势所迫，不得不使出敷衍的法子。现在，那些善观风色的小人一定是在殿里巴结着无言？”

    虽然早知先前的旨意中有玄虚，但此刻从父皇的口中听到了实言，风无痕还是感到一阵胆寒，想说什么却嗫嚅了半天都没说出来。

    “无言若是能安分守己，朕自然不会少了他的辅臣名分，但若是他趁着这个机会意图夺权逼宫，那便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皇帝的脸上现出了冷肃无情的神色，仿佛在讨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横竖他不是太子，只需一道旨意便能夺去他所有的尊荣。先前风无昭还是皇后嫡子，朕也同样可以痛下决心，又何况虚有贤名的他？”

    风无痕听得愈发心惊，虽然此时是寒冬，但房内地龙的热气再加上皇帝诛心的言语仍然让他汗湿重衣。此时若一味闭口不言又显得不合时宜，因此他只能掂量着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父皇明察秋毫，自然是不会放任宵小祸乱朝纲。只是三哥行事一向谨慎，应该不会有那等异心，再者您既然已经下了旨意，朝臣归心也是难免的事，若是轻言废立，恐怕会寒了众人之心。不管父皇属意何人为储。倘若并非三哥，则其久居中枢之后，那将来的储君又该如何自处？”

    皇帝瞟了一眼犹自战战兢兢地风无痕。轻叹一声，这才说道：“难为你看得这般透彻。只可惜无言虽然薄有贤名，却没有人君之量，担不起这天大的担子。这几年朕存心冷落他一番，本意是想要观其本心，谁想他果然露出了怨望之态。大失朕望。此次他既然得了这个彩头，得意忘形之下，定然会露出不少疏漏，也好让那些真正的纯臣看清此人本色，至于寻常小人，让他们党附于他也无妨。朕从未下过立储地旨意，那些人若是真要误会就随他们去好了，朕正好拿几人作法，以傲效尤！”

    直到此刻，风无痕才明白为了江山社稷。父皇已经不顾一切了。

    让风无言协理朝政不过是釜底抽薪之计，至于这个儿子的死活竟完全不在考虑之中。虽然他和风无言份属兄弟，情谊倒也平常。不过此刻却难免有一种兔死狐悲地感觉。毕竟风无痕明白这一点，即便母亲已经身居后位，自己先前的誓言仍在，父皇应该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立自己为储。如此一来。倘若他碍了将来储君的道路，岂不是也会被舍弃？

    “朕打算让你离开京城一阵子。”皇帝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然而听在风无痕耳中却是如同晴天霹雳。这等紧要关头让他出京，无疑是将先前的努力全部葬送，父皇究竟是何用意？风无痕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抬头木然地看着父亲，眼神中也满是茫然。

    “京城这滩浑水太深，朕准备好生整治一下，因此不想让你搅在里头。既然抬出了菩萨，礼敬的人绝不在少数，朕也得估摸一下他们地分量再作处置，该杀的杀，该贬的贬。”皇帝还是那幅举重若轻的神情，但风无痕已是浑身一颤。他不知道自己可否认为这所谓的整治就是肃清异己，然而，对父皇的认识告诉他，恐怕这次倒下的官员将不计其数。

    能在垂暮之年下这等决心，父皇的性子果然一如当年。

    “先前守陵的齐郡王已经奉旨归来，因此朕准备让你到那里去呆一年，待到京城诸事和顺之后再回来。”说到此处，皇帝的话题不由一转，“你和明方真人有师徒之名，他对你说过地话，对朕也同样说过，朕并无意追究。朕的寿限如何自有天意，你无需过分担心。”这几句话既是对风无痕的警告，也同样预示着皇帝会把握分寸，不会让儿子在那边耽搁过久。“总而言之，只要朕不怕杀人，那些跳梁小丑便逃不出朕地手掌心，”皇帝的脸上瞬间杀气腾腾。

    “守陵大营的总兵展破寒，你应该听说过，此人领兵打仗极有一套，并不亚于安郡王风无方，只是性情难以捉摸，寻常人驾驭不了他。”皇帝突然提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朕一直压着他地秩位，就是为了不让他过分狂傲，谁想当年他差点捅出漏子……”仿佛是醒悟到了自己的口误，皇帝立刻闭口不言，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到那边之后可以好好笼络一下此人，若是能将他收服麾下，对将来不无稗益。”

    “儿臣遵旨。”风无痕低头应承道，心中却在想着皇帝此言的用意。展破寒一个手握兵权的总兵，自己倘

    若真的结交他，传扬出去又会是怎样的影响，难道父皇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还是那根本就是试探？风无痕突然又想到了当初在福建探知的那笔财富，心不由陡地一紧，这种诱惑实在太大，无论如何，展破寒这个人非得搭上关系不可，否则，自己在那边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京城的邸报朕会命人给你快马送去一份，明发上谕也是一样。至于京城的消息，朕想你王府中养着的那些人也不是吃白饭的，到时来往京城的信使朕不会过问。”皇帝不动声色地作出了安排。“你若是对朝中的事务有什么问题，朕给你密折直奏之权，直接将东西送到内奏事处，不虑有他人瞧见。”

    “不过你那几个娇妻便得受点委屈了，陵区重地，你又不是犯罪黜落的皇族，断没有轻易让她们随行的道理。朕知道你一向在女色上头不甚留心，但此次一去就是一两年，好生选几个侍女随行也是正理，省得在那里日子难过。朕会给你此次出京找一个由头，顺便晋了你的爵位，也好稍稍堵一下那帮嚼舌小人的嘴。”皇帝一副勿庸置疑的语气，竟是连风无痕的个人事务都一并安排了。

    对于皇帝早已筹划周全的方案，风无痕自然再也提不出半分用意。

    远离朝廷中枢一段时间也好，好久都没有理一理头绪和思路了，也许换了旁观者的身份，他能够看得更清楚。只是那些和他关系密切的官员都必须预先打个招呼，至于心腹则必须把话点透，否则到时谁撞在了皇帝的矛头上便糟了。风无痕算算日子，不禁苦笑了一声，大概元宵之后，自己也就得离京了。

    由于皇帝的嘱咐，因此出了勤政殿之后，风无痕也就顺理成章地去了坤宁宫。皇后萧氏新近才接掌中宫，倘若不说清楚，也许还以为是皇帝故意架空了她。风无痕想想也颇觉感慨，萧云朝奉旨去了西北，自己又即将离京前去守陵，母后身边转眼就只剩下了风无惜一人。那个草包弟弟能管什么用风无痕自然有数，因此必须作好完全的准备和安排。

    “皇上竟然要让你离京？”饶是萧氏一向镇定，听了这个消息也不由大惊失色。虽然她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后位，但毕竟根基仍浅，倘若没了哥哥萧云朝和儿子风无痕的鼎力支持，也不知有多少人会因凯觎这个位子而心生歹念。“就算有什么大事也犯不着让你这个皇后嫡子前去受那份罪，难道一点转圈余地都没有么？”

    风无痕不敢怠慢，一五一十地将父皇的话全盘托出，当然，有关风无言的话则被他很有技巧地隐去了。这种关系重大却仍是未定的事情，还是少一个人知道更好。果然，萧氏乃是玲珑剔透的人，转瞬便明白了七分，脸色却犹自阴晴不定。

    “无痕，皇上的安排虽然有理，但毕竟还有不少事情非人力可以独断，若是有什么万一，恐怕便再难挽回。”萧氏沉吟半晌，这才隐晦地说道，“本宫会去向皇上进言，至少把一年的时限也放在旨意上，别叫人家钻了空子。本宫新晋皇后，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若是手底下还有人，不妨都拿出来补缺，不要浪费了。”

    萧氏能想到这一点上，风无痕自然不会拒绝。如今他这一离开，京城萧氏一党便只能交由何蔚涛领衔，吏部则是米经复掌管，若不趁这个时候安插人手，那今后就没有这么容易了。皇帝既然已作出了决断，那么无论是贺甫荣还是萧云朝，或是远去守陵的自己，要想尽早归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京城看来是逃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了。

    “无痕，不管怎样，你务必自己保重，本宫要坐住这个位子就离不得你。你若是真得皇上信任，再上一步也未必可知。”萧氏毫无保留地说，“无惜毕竟不阅世事，帮不上什么忙。先前他还因为一点小事和你起了冲突，都是本宫管教无方，宠坏了他，你就看着骨肉的份上不要和他计较。横竖本宫已经对他失望，将来保他一个富贵也就是了。”

    从来偏袒幼子的萧氏第一次说出这种露骨的话，就是风无痕也震惊不已。

    “母后放心，儿臣怎会这般小气，都是自家兄弟，再闹不和岂非让别人笑话？”风无痕语带双关地躬身答道，“母后如今位分尊贵，儿臣恭居人子，此次离京时日长久，未能尽孝之处，还请母后恕罪。待儿臣回京之后，定当竭力辅助父皇佐理朝政，不负母后之望。”

    萧氏满意地看着儿子，嘴角浮现出一丝大有深意的笑容。“本宫也没有什么别的指望，今后如何便只有你自己努力巴结了，须知那个位子可是到现在还空着。”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六卷 萧墙 第四十一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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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六卷 萧墙 第四十二卷 远行

﻿    无痕篇第六卷萧墙第四十二卷远行

    元宵节这一日，皇帝照例在保和殿中宴请百官，由于贺甫荣和萧云朝都奉命出京公干，因此筵席的首席便有些零零落落，除了海观羽和六部尚书外，几个往常只挂着闲职的大学士也坐上了这一桌。由于群臣大多还在猜度皇帝的心意，因此气氛便显得有些僵硬，尽管几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臣子使尽了解数插科打详，却还是难掩皇帝眉宇间的倦色。

    酒过三旬，皇帝放下了酒杯，肃颜开口道：“众位爱卿，朕昨夜偶得一梦，倒是至今从未有过的奇事。太祖爷托梦给朕，说是陵寝中太过寂寞，想要找朕这些个子孙前去解解闷，顺便当面教诲。可巧朕的堂弟齐郡王刚刚从陵区归来，朕寻思着虽然时时祭拜太庙，敬陵却已是许久没有前去了，因此有意前去拜谒。”

    群臣不由面面相觑，只有海观羽事先得了消息，只是沉吟不语。最高兴的则是三皇子风无言，倘若皇帝这么一走，他无疑就可以以荣亲王的身份代为主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风无言知道此刻不是自己插话的时候，因此强自抑制心头的兴奋，深深地埋下了头。

    凌云向来笃信道佛，因此皇帝的言语虽然无稽，那些自命儒学精深的臣子却没有反驳。相反，礼部尚书崔勋倒是第一个站出来赞同的，不管是出于为风无言考虑还是虑及礼法，他都必须附和一番。“既然太祖托梦，皇上若是不去则有违孝道。依微臣之见，可择吉日前去拜谒。以昭吾皇孝道，为天下万民之表率。”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少本心想要劝阻的官员便全都缩了回去。

    就在此时。海观羽起身进言道：“皇上日理万机，况且陵区离京城路途遥远。车马劳顿未免有伤龙体。谒陵一事尽可在皇子中挑选一人代为前去，若是皇上担心不够隆重，则可在皇子中择一位亲王，并在敬陵陪伴太祖一年。如此一来，既圆了太祖的心愿。又不会误了朝政。太祖泉下有知，也定然会欣慰万分。”

    这话一出，即便是傻瓜也知道海观羽针对地是三皇子风无言，须知皇子中分封亲王的仅此一人。风无言自是心中暗骂，但海观羽德高望重，又深得皇帝宠信，他又怎敢出言反驳，只得暗地里用求救的眼神瞟向自己这边地官员。

    谁料不等众人提出意见，竟是皇帝先开了口。“海老爱卿言之有理，但荣亲王协理朝政。未必抽得出空去。”他的话顿时让风无言松了一口气，谁料皇帝思量一番后，又把目光投向了风无痕。“无痕，你乃是皇后嫡子，身份尊贵，朕拟晋封你为勤亲王。代朕前去谒陵，你可愿去？”

    群臣不禁大愕，谁都没料到皇帝会将风无痕定会这次地人选。须知风无言虽然在诸皇子中脱颖而出，但风无痕一向圣眷昌隆，岂有等闲离京的道理？风无言那边的几个皇子顿时用幸灾乐祸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兄弟，心中个个得意非常，只有风无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显然想到了什么。

    “儿臣愿往。”风无痕离座叩首，状极恭谨。“我朝太祖无论文治还是武德俱是天下无双，儿臣只恨未曾面见聆听教诲，因此早有意拜谒。今日得此良机，又岂有不愿之理？”他微微顿了一顿，又再次叩首道，“只是无功不受禄，儿臣身无寸功，又怎敢受亲王爵位，恳请父皇收回成命。”他地这番话说得诚恳妥当，就连一向与他不和的风无惜也只能在心里承认，这种漂亮话不是人人都说得出来的。

    “朕金口玉言，绝不会轻易更改，你既有此心，则是最好。氓亲王，你即日先行在宗人府记档，晋封勤郡王风无痕为勤亲王，另赏庄园一座，其府邸准照亲王规例。”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风氓致过后，又对礼部尚书崔勋道，“崔爱卿，礼部立即定出相应典礼，届时朕将在临行前授无痕金册金宝。另外，你同钦天监商议一下，尽快办成此事。此行务必大加宣扬，以状声威，以昭太祖仁德！”

    皇帝既然已下决断，这些官员哪还会去触霉头，连声称赞吾皇圣明。崔勋也随即离座叩首称是，心中欣喜不已。比起乳臭未干的风无惜来，同是皇后嫡子的风无痕反而威胁更大，他这一出京，风无言的地位便大大巩固了。届时木已成舟，即便皇帝想立他人为储君，也要先掂量一下风无言的追随者才行。

    尽管丈夫又添了尊荣，但在海若欣等四女眼中，风无痕此次一去就是一年，对她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苦痛。无奈风无痕事先已是道破了所有隐情，因此她们尽管心中十万个不愿，在外人的道贺面前却还是得强颜欢笑，作出一副高兴的模样来。一来二往，脾气最

    大地海若欣第一个撂挑子了，称病躲在房中就是不见客。此时，海若兰便不得不代姐姐接待那些登门的贺客，几天下来，内外交攻的愁苦顿时让她瘦了一圈。

    王府中地幕僚则是更加忙乱，由于鲍华晟的病情始终没有完全好转的迹象，因此陈令诚只得留在淮安待命。师京奇一个人担了几个人的活计，一时竟是忙得团团转。幸好先前地西席洗原黎由于深受信任，有时也来帮一点忙，否则光是那些机密文书便够他头晕的。不仅如此，风无痕此去陵区，身边也得有个可靠的人跟着，因此他还必须从新进的幕僚中挑选一个可信的人，因此王府的下人们整日就见师京奇一副焦灼的神情在里外奔波。

    越起烟还可以托词处理本家和王府之间的银钱往来，而红如便没有那么幸运了。由于此去敬陵她们四个没法跟着去，因此不得不听从皇帝的旨意安排几个侍女随行。想到以后要有人分去自己本就不多的宠爱，海氏姐妹都不乐意地躲了开，最后只能是红如接了这个差使。

    王府中的侍女丫鬟中，除了范庆承千挑万选出来的身家清白女子，就是皇后萧氏赐下的各色美女，若论姿色挑出十几个顶尖的都不成问题。只是风无痕有言在先，先看人品再看相貌，因此红如选了几日，也才挑出了四人。可将人领到海若欣面前时，赌气的海大小姐居然全都驳了，最后在海若兰的劝说下才勉强点头应承了下来。

    只有暂居王府的南宫凛最是逍遥，虽然行动不甚自由，但风无痕为了怕他无事可做，特意在王府辟出一个院落，准备好了各色材料任他选用，其中甚至不乏罕见的材料，因此南宫凛也没提出去意。此次风无痕离京，事先和他密谈了好一会，此后他便一心一意地留在了府中。尽管他不能铸造兵器，但一些小玩意还是可以弄出来的，再加上风无痕的三个儿女对此也很好奇，时常去南宫凛院子里串门，找这位大伯闲聊外边的物事，因此他倒是丝毫不觉软禁之苦。

    虽然皇帝似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但风无痕还是心里没底，只得另外抽空给自己这边的所有心腹官员写信。不过，皇帝的动作更快，淅江布政使卢思芒升了淅江巡抚，福建总督宋峻闲在右副都御史加衔的基础上又以剿倭有功之名赏了一个子爵，四川布政使郭汉谨虽然秩位没动，但皇帝已是有意将总督郝渊盛调到别处，连成都知府韦绵英也受到了吏部的好一通嘉奖。除此之外，风无痕一系的官员竟是几乎人人得了彩头，先前关于风无痕失宠的谣言顿时不攻自破。

    这番做作下，人们反倒以为这是皇帝对风无痕离京前去守陵的一番安抚，风无言嫉妒之余也暗自放下了心。他最怕的就是父皇有什么别样打算，借着这次的机会发作出来。他那么多年的努力才得到了如今的地位，绝不容许旁人夺去。每次想到在致方斋中处理各地奏折时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风无言就感到一阵沉醉，没有储君名分又怎样，他一定会将这个位子紧紧地攥在手中，没有人可以盖过他一头，即便什么皇后嫡子也是一样。

    宛烈二十八年二月二十一日，氓亲王风氓致代皇帝送七皇子勤亲王风无痕出京，虽然他身体已经极为虚弱，但对于这一道不近人情的旨意仍然未曾置疑。身为皇族辈分最长者，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来形容这位老人最为贴切。

    此时虽是过了寒冬，却也是春寒料峭，因此在风无痕的尽力劝阻下，风氓致只得端坐在官轿中不曾下地。“无痕，此去敬陵非比寻常，虽然皇上别有用意，但你也需小心暗箭伤人。”风氓致沉吟片刻，这才低声吩咐道，“皇上已经给展破寒下了密旨，让他务必护你周全。不过，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若是有什么人敢矫诏行事也保不准，因此皇上让本王将此物转交于你。”风氓致从怀中取出一物，迅疾无伦地将东西塞在风无痕怀中，动作竟丝毫不像一个孱弱的老人。

    虽然没有完全看清楚，但风无痕凭着那点印象，还是弄明白了那是何物。“皇叔祖这又是何苦，即便父皇再爱惜我这个儿子，那东西也不可能现在赐予我。您……”

    “不用说了！”风氓致斩钉截铁地道，“既然送你至此，东西也给了你，那本王的任务便已经完成。待到你归来时，不知本王这把老骨头仍健在否，就在此告别了！无痕，自己好生珍重！”

    风无痕望着远去的氓亲王一行，百感交集。上次远去福建，也是这位老人替天子送行，此次一别就是一年，只希望氓亲王能撑到自己回来那一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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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一章 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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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风无痕到敬陵已经半年了，起初的闲劲一过，他现在反而比在京城更忙碌了些。守陵这种苦差事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因这原本是历代皇帝贬斥那些与之不和的兄弟或是子侄的处置办法，寻常皇族最是畏惧，他这次自动请缨，自然是令群臣为之大愕。至于那些兄弟，则是一个个假惺惺地慰问感叹，心底却恨不得他走得远远的。

    可惜，那些以为皇帝老糊涂的人终究要付出代价。从京城流水不断的邸报中，风无痕已是完全掌握了朝廷的动向。不仅如此，郎哥手下的那帮人马也是日夜搜罗着各色消息传闻，王府来往敬陵的信使更是几乎隔天就有一批，连守陵大营的总兵展破寒也只得为之苦笑。在他眼里，敢情这位皇子是跑到此地处理事务来的。

    从西北的破击营调到此地不到五年，展破寒就凭着自己非凡的手腕和武力压服了一众下属。别看这些各级将领都是京中的公子哥儿，但论起人品秉性来却比西北那批人强上许多。这里的营区军队虽然守备森严，但一向只是为了遥遥拱卫京畿以备急用，等闲没有立功的机会，升迁也就自然遥遥无期。被发落到这个地方的主官往往是深受皇帝信任的将领，但下属各部则往往是些刺头，因此几年下来，总兵高升了其他肥缺，而其他将领则只能仍然呆在此处，甚至还有到老都未曾晋升一级的平民将领。

    由于曾经在风无昭身上吃过大亏，因此展破寒对于这个和当初的风无昭身份相似，同是皇后嫡子地风无痕并没有什么好感。这等出身皇家的天璜贵胄。全都是自以为是之辈，心中只有自己，视下属性命为草芥。一不留神便会成为牺牲品。展破寒起初抱着这种想法，始终谨守着上下之分。恭敬有加而信任不足，因此神情总是淡淡的。

    然而，风无痕仿佛丝毫不在意他地冷淡，不仅在展破寒例行的巡视请安时留他下来闲聊一番，而且常常不经意透露出京城中发生地种种大事。就是在那种无比平静的语气中。展破寒对于目前的纷乱局势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

    荣亲王风无言辅政刚刚三个月，礼部尚崔勋赶巧不巧地遇上了老父逝世。若是换了普通的大员，皇帝下旨夺情之后必定可以留在其位，可崔勋身为礼部尚，不得不上固辞，最后只能丁忧回乡守制。如此一来，风无言就丧失了一条最得力地臂膀。虽说崔勋这个礼部尚一向是徒享尊荣而不富实权，但毕竟坐稳了这个六部尚的位子，在他的鼎力支持下，风无言才能够得到现在的地位。因此崔勋一离开京城。风无言便有些乱了方寸，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的后着更加狠辣。

    宛烈二十八年三月。皇帝接连发出数条上谕。先是以陕甘总督方明渐玩忽职守，致使西安城内饥民骚乱，死伤百余人为由，将其立地革职。由陕西巡抚署理总督之职。再是以四川总督郝渊盛经营四川多年为由，大大嘉奖了他的功勋，命其入京述职以备升迁，总督之位由四川巡抚胡南景署理。仅仅这两条就使得风无言辛辛苦苦在外建立的势力几乎全部掏空，饶是他城府再深，此时也禁不住心头的恐惧和不忿，若非慕容天方一再劝阻，他几乎立刻就要找上父皇理论。

    皇帝的动作还远远没有结束，京城中那些劣迹斑斑的亲贵子弟，只要他们地长辈有不稳迹象的，几乎人人都受到了波及。宗人府氓亲王的大轿只要出现在哪家皇族府邸前，那家人便会心惊胆战，一时间人人自危。至于暗地窥伺地宵小之辈，九门提督张乾也加大了清理的力度，仅是那些称霸街市的地痞混混，被步军统领衙门逮住的就有上百。

    四皇子风无候觉察得最早，因此预先便把手下地能人异士都遣出了府。那些不太张扬的自然是令他们在别府或在庄园中栖身，至于那些平素就有劣迹或是手上不干净的则是直接遣走了事。不过皇帝却没这么容易放过他，先前风无清的遭遇被他摆在了台面上，一通严厉非常的斥责下来，风无候便唯有叩头请罪而已。直到此时，这位天赋狡猾的皇子才懂得了一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不过仅仅是禁足和罚俸的处分对他来说，实在是比之别人优厚很多了。

    如此大的动作之下，隐在暗处的风寰宇自然不可能不受波及。尽管部下精锐躲过了军队和密探无孔不入的探察，但这些年他的手伸得不可谓不长，就连宫

    中禁卫也收买了不少，外边的小角色也同样收罗在了掌中，更不用说他原本就用各种手段安插在朝中的官员了。这些人平时雌伏在侧，但遇到这种大风波便都有些不安静了，皇权的至高无上让这些人都畏惧不已。

    若非谁都知道那位隐伏在暗处的人物操纵着他们的生死，怕是反水的人就多了去了。

    风寰宇不耐烦地听着天一报着这些天的损失，心中的怒焰愈来愈盛。以他对皇帝的多年了解来看，风寰照孤注一掷的可能性着实很大，否则他也不会在自己的垂暮之年不想着稳定朝局，而是造成这般令人惶惶不安的局势。皇帝此番整治的借口选得实在高明，惩治贪官，整肃吏治，还百姓一个清平盛世，仅这一点就蒙骗了不知多少无知平民。真是笑话，那些街头卖艺说的大多都受了密探的银钱，谁敢不交口称赞？

    只可惜为了保存实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的人鼓吹其功绩，连一丝一毫大动作都不敢有。

    “启禀主上，风无言那边已经多次提出要求，他声称上次百官上的事情是照着我们的意思去做的，如今皇帝清算起来却都是他的人倒霉，因此他要求再来一次联合劝谏，一定要将皇帝的那些举动压下去。”天一觑着主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禀告道。

    果然，风寰宇原本铁青的脸色顿时更加阴云密布了，只听他狠狠一拳锤在扶手上，顿时木屑四溅。“好大的口气！若非本座让人配合他的势头，再加上那几个老家伙的人脉，他可能这么顺利地协理朝政？哼，不自量力的家伙，怪不得只能被别人支使得团团转！”他高声咆哮道，“如今一看势头不对就想靠过来要支持，当初刚刚入主致方斋的时候不是尾巴翘得比天还高么？”

    一通脾气发过，风寰宇见底下的天一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的模样，立刻压下了心头的怒气。“好了，此人也就利用到此，横竖先前本座也帮了他不少忙，仅是那一次百官上议立太子就费了多大精神，这次就随他去折腾好了。”他思量半晌，又沉声吩咐道，“即便本座不襄助于他，风无言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他一动，就能吸引风寰照的注意力，下一步棋也就好走了。”

    天一不由疑惑地抬起了头，对于这个时而露出高深莫测之态的主人，他实在是摸不透其用心。办了那么多年的要命差使，他能够始终保住小命，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从不将聪明才智花费在计划上，如何执行主人的命令，如何揣摩上意才是他最需要的。

    “如果本座没有记错，上次你派人去接洽风无言和风无候时，带去的杀手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事后皇帝的那帮密探居然找了缅阳族来作替罪羊，灭了那个蛮族在京城的一个据点。本座不知道该说那个密探首领是愚笨还是聪明，这等移祸江东之计也许能为他逃脱一次惩罚，却给风寰照添了大麻烦。“哼，如今那伙蛮族一定是恨透了朝廷的这帮人，只要时机选得好，缅阳族的战力也能好好利用一下！”风寰宇负手而立，神情中现出阴狠之色，显然早就将那件事考虑周全了。

    天一低头应了一声，却没有问该如何利用。主人既然已经交待了下来，那后续的安排应该早已有了腹案，他只要照做就好。果然，片刻之后，他便听到了命令。

    “这几年朝廷虽然对那边封锁得很紧，不过本座手底下的人和缅阳族的交情倒是不错，生意更是连绵不断。他们那边有的是黄金，缺的就是中原的补给，因此进出那边没有什么问题。你加紧派人和那边的头人打好关系，趁机再派几个身手高绝的人过去，想法子埋伏下来。到时只要风寰照病重或是归天，立即让他们刺杀缅阳族首领桑莫。那些不要命的勇士没了领头的一定会挑起边乱，如此一来，朝局必定更加混乱。即便风寰照真的留下了什么狗屁传位诏，那也压不住阵脚！”

    天一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怪不得这两年主人的触角深得愈发远了，没想到居然把主意打到了那些蛮子身上。可是，难道他就丝毫不在意引起兵乱或是其他祸事？天一悄悄抬头看了看主人的脸色，心中犹自敲着小鼓。这两年会了不少朝中亲贵，他心底已是隐约有了计较，能够和这些人打上交道，显而易见，主人也是非富即贵之流，只是他为何要处心积虑搅出这么多乱子，天一至今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一章 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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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二章 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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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缓缓地在宽敞的平台上踱着步子，两个面目姣好的侍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左侧还有一个宛如影子般随行的冥绝，不远处则是几个心腹侍卫正在警惕地扫视着四处的动静。虽然名为守陵，但他的日子过得还是颇为逍遥，竟是有如一方的土皇帝，只是没什么百姓之流可供管理而已。

    “殿下，京里来消息了。”小方子匆匆走近前报道，“海老相爷情况非常不妙，听说是病情愈发沉重了，几个太医看过了都只能摇头。老相爷也是倔脾气，还一直拖着病体前去上朝，竟是谁都劝不住。”

    风无痕顿感心中一紧，海观羽对他来说是无比重要的人，不说他娶了海家的两个孙女，就只凭这些年来的唇齿相依，他也容不得海家再有什么变数。“太医院的那些人都是作什么吃的，居然一点用场都派不上。都已经半年了，陈老怎么还耽搁在淮安？”风无痕的脸色不免有几分不悦，“鲍华晟正当壮年，一点小病怎么会需要这么久，难道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小方子见那两个侍女都知机地避开了去，这才低声答道：“听说这是陈大人自己的意思，京城这滩浑水太深，若是他急巴巴地赶回来，反而会落人话柄。须知鲍大人可是皇上最为信任的臣子，说不定就是将来的宰辅，有什么万一就交待不过去了。再者鲍大人先前虽好了一些，但一听到京城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消息后，病情顿时又重了几分。听说陈大人把那些嘴巴上没个把门地下人骂了个半死，如今只得徐徐医治而已。”

    风无痕脸色稍霁，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既然如此，那就让宋奇恩去好了。陈老不是分外推崇他的医术么？海老相爷为官清正了一辈子，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有任何差池，你派人捎一个口信给宋奇恩，就说哪怕是本王欠他一个人情，他也得把事情给解决了！”

    小方子连忙躬身应是。他知道主子现在是说一不二的角色，这些事情自己都得办妥当了才行。想想海观羽地近况，他已是深深地明白了京城的局势，确实是令人望而却步，幸好主子及早抽身出来了。

    风无痕深深叹了一口气，如今地情势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父皇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麻烦，但他这般大动作一下去，不识时务的人也许真会跳出来作祟，但那些城府更深的人便会深深地缩回去。难道父皇真的只是想将儿子这一辈梳理一遍？风无痕摇了摇头。以他的了解，父皇地行事应该不会这么肤浅，这些年来。老爷子的哪一次举动不是蕴含深意，颇具敲山震虎之效，恐怕这次也是同样道理。

    他正在这边想着，突然见徐春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了一礼。“殿下，展大人来了。”虽然展破寒面上没流露出来，但扈从风无痕的这些人也是多年官场厮混过来的人精，又岂会不明白此人出入这里愈发频繁的缘由。须知五万精兵虽然不算很多，但在关键时刻也是非同凡响，就是丰台大营也不过是七万人马而已。

    “请他过来。”风无痕扬眉一笑，显然对此人的到来极为高兴。

    展破寒来得也快，他是统兵打仗的人，因此身后的亲兵便和风无痕的护卫大不相同。这些人都是他从破击营中精选出来的，不说功夫极为扎实，光凭战功，他们每个人就至少脱不了一个六品千总。无奈展破寒自己在西北大营就是被排挤之人，手下战功彪炳地人多了，却被人死死地压住秩位晋升不得，因此最终不得不将心腹全都带了出来。

    风无痕赞赏地看着那群浑身散发着铁一般气息的亲兵，心中全是敬佩和嘉许。虽然知道展破寒心机极深，动机不纯，但仅仅凭他是悍将这一点，父皇就没有用错他。“展大人，每次见到你这些亲兵，本王就免不了想起他们浴血沙场的情景，真可谓是壮士！”风无痕迎头就是一顶高帽送上，果然，展破寒还未作出十分反应，那几个亲兵面上不动声色，身躯便挺得格外笔直，显然对于高位者地称赞很是得意。

    展破寒仅仅是微微一笑，每次见面，他对风无痕的了解便深上一分，现在已是对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有了不同的认识。旁人赞一位将领往往是从其本身入手，而风无痕却常常从小处发现一些细致地东西，就比如这些他最为自豪的心腹亲兵一样。

    “七殿下所言极是，末将虽然算不了什么，但这些人确实都是沙场的有功之人，只是如今闲在这里，未免是埋没了他们。”他略有感慨地答道，仿佛又想起了当年统率破击营驰骋战场的往事，眼神也有些迷离了起来。半晌，展破寒才发现自己失礼了，连忙报以一个歉意的微笑，“殿下恕罪，末将刚才失神了。”

    “无妨，骁勇的将士离了战场总是有些不习惯。”风无痕体谅地说，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已经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些亲兵眼中的落寞和无奈之色，心中已是有些明悟。“不过展大人说自己不算什么可是言过其实了，正二品的实缺总兵，比起你当年在西北大营饱受排挤的窘态可是要强上许多。须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届时你重上沙场的时候就知道利害了。”

    展破寒不由皱起了眉头，和刚犊自用的风无昭比起来，这位七皇子的城府要深上许多，言谈中往往要回味许久才能品出真意。此刻的这番说辞也是如此，皇帝给了自己兵权，给了自己尊荣，却剥夺了自己重上战场的机会，无非是不放心而已。风无痕敢这么说话肯定不是无的放矢，难道皇帝遣他此次前来守陵真的不是贬斥，而是有其他用意？

    “多谢殿下教诲。”展破寒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一直认为还算眼光长远的他，竟然不知不觉地在这位皇子的面前败下阵来，这是心高气傲的他从未想到过的。仿佛先前的几次也是如此，数句轻描淡写的话下来，他就被人牵着鼻子走。虽然由此得知了很多朝廷密辛，但这种被他人握住主动权的感觉实在不好受。眼看这次又要向那种情况发展，展破寒连忙匆匆告退，在他此刻的心里，与风无痕相处实在是一桩难受的差使。

    风无痕也不留他，微微一笑便看他离去，目光中闪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看来父皇说得是，此人确非池中物啊！”他喃喃自语道，“倘若此次在这边能收服他，也不枉这一遭了。”

    这番交涉下来，风无痕便有几分意兴阑珊，再加上外头实在是寒冷，因此便令众人一同回房去了。摒退那两个侍女之后，风无痕这才低声询问冥绝道：“来了这么多天都没找到什么可疑的迹象，你这两天可有发现？”

    虽然太祖的敬陵和先帝的豫陵相隔不远，但风无痕总不好老是差遣属下去那边窥伺，因此身手最高的冥绝便成了当然的人选。按照碧珊当年的供述，那笔巨大的财富就埋藏在豫陵的东侧石碑下，然而，冥绝几乎是踩遍了整个豫陵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令风无痕分外恼怒。

    “殿下，东侧石碑是肯定不实，属下自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不过，若是说可疑之处，……”冥绝犹豫了片刻，突然出口道，“可疑之处还是有的，豫陵的东面，离守陵大营不远，属下曾经在那边发现土质较松，查探之后，找出了不少具骸骨。”

    风无痕不由悚然动容，价值两百万纹银的黄金是什么分量他非常清楚。换作任何人，那些负责埋藏的也只有灭口一途。既然真的存在骸骨，那这笔财富看来便有些门道了。“现在大肆寻找着实不便，若是能将展破寒一起拉下水就不同了，你还是行事谨慎些，千万不要露出蛛丝马迹。”风无痕思量了一会，这才吩咐道。

    冥绝点了点头，神色虽然一如往常，内心却仿佛大海般波涛汹涌。

    苏常是什么人他清楚得很，那种狠辣和果决，恐怕灭口的就不是一点点人而已。若是他没有猜错，恐怕这些尸体都是分开埋藏的，至于金子也许正是同样处理。比起碧珊刚死的那一会，现在他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一切，一个心机狠毒的女人对于他来说，不过是过眼烟云而已。

    “冥绝，你跟着我也快十年了，总而言之，你当初经历的惨剧不会再有第二次。”风无痕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脸色大为坚决。

    “那种过河拆桥的作为不过是自毁长城，我不屑也不会做这等事。不过，你的脾气也最好能够改改，成天独来独往的，这样下去对你不好。”

    冥绝自然知道风无痕的意思，这件事只有他和陈令诚知道一二，这位主儿的话无非是在安他的心而已。不过，一个本来应该见不得光的人能活得如今这般自在，换作旁人大概是不可想象的，能够这样他就知足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二章 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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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三章 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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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怔怔地看着眼前堆积的奏折，轻轻叹了一口气。果然，三皇子风无言并不满意那个辅政亲王的名义，而且，近来接二连三的官员升降显然触动了旁人心中那根敏感的神经。仅仅是代阅奏折这一项，风无言便谨慎了许多，比起先前那些力图表现出他精明睿智的手笔来，如今他在奏折上往往是小心翼翼地附上意见，然后便是一句“恭呈父皇御览”

    不过，风无言背后的动作愈发诡异了，交接官员，贿赂皇族，竟是无所不为，看来大位对他的诱惑实在是太深。可惜啊，又是一个过于执着的人！皇帝缓缓起身，目光中又有些迷茫，当年自己亲身经历的那场夺嫡之战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当初的功臣早已成为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如今不得不兵刃相见，不死不休。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气闷，脸色顿时又变得惨白一片。

    “皇上！”一直侍立在侧的石六顺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伺候着皇帝喝了几口热茶后，他才见主子的脸色略略好了些，心中的大石头顿时放下了。不过，他依旧不放心地建议道：“皇上，是不是将那一位请过来替您瞧瞧？万一有什么不妥，奴才可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当不起。”

    皇帝对自己的病情心知肚明，当下就点头答应了。石六顺朝一旁的汪海使了个眼色，自己匆匆出去找人，汪海则是小心翼翼地上前替皇帝抚背。这是他做惯了的差使，因此皇帝的气息很快就平顺了下来。这些天来皇帝地身体虚弱了很多。虽然上朝时一点不露痕迹，但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都是担惊受怕，倘若有什么万一。他们便都是殉葬的份。

    明方真人一进殿便深深叹了一口气，皇帝地状况实在不容乐观。可是。为了黎民苍生，他却只得听从这位至尊的旨意，勉强替他拖延着性命。想来实在好笑，他当年算出来地五年之期和那个劳什子的门槛，结果竟完全着落在自己身上。敢情自己就是皇帝命中的贵人。若非这些天来不断用针灸和真气替皇帝压着病情，恐怕事情早就不可收拾了。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明方真人将一根根寸许长的银针扎进自己的体内各处，许久才吐出一句话。“真人，你上次作法过后，说有把握再拖上五年，如今朕地病一犯再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朕乃是天子，难道为了江山社稷拖延几年都那么困难么？”皇帝的脸上写满了不悦和疲惫。

    “皇上，恕贫道直言，这等偷天之术本就是修道者的大忌。况且皇上要求的又是五年，其中的坎坷之处实在不为外人所知。”明方真人一边答话一边用极快的手法收取着银针，又在其他几处的银针处轻轻捻动着。“总而言之，有那等至宝护佑心脉，皇上再徐徐调理，应该能撑过去。不过切忌发火动怒。贫道知晓皇上近日发作了不少人，如此大动干戈未免伤了肝脾，对身子没有任何好处，还是徐徐图之的好”

    皇帝不由苦笑，他怎么可能再拖下去，几个儿子尾大不掉已是既成事实，而那些个幸存的堂兄弟或是兄弟之类的也在蠢蠢欲动，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起大乱。“朕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依着一个父亲地心意，儿子都有出息是最高兴的事。只可惜位子只有一个，若是有一个儿子最适合，朕便不得不舍弃别人。说到此事，朕不得不问你一句，你当初看相的时候是否想到了如今地情景，须知你可是犯了一个大错呢。”

    明方真人不由一愣，皇帝在这个时候追究他的失误实在是奇怪得紧，难道……他用不经意的眼光打量着周围伺候的一干下人，仿佛有些犹豫，毕竟那些话干系极大。皇帝冷哼了一声，“真人不必有所顾忌，这些人都是朕精挑细选出来地，倘若谁敢到外边嚼舌根，朕可以剥了他们的皮！”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那些太监宫女不由缩了缩脖子，脸上全是恭谨之色。

    “贫道不妨直言，观人之术虽是小道，但也随命数而改变。各位殿下虽然全是天璜贵胄，各人的气度却不相同，将来成就也是不同。皇上说的倘若是那个人，贫道也无话可说，没想到他会转变得如此之快。只是当初瞧他面相不定，将来也许还有其他变数。”明方真人顿了一顿，仿佛在斟酌着语句，“倘若皇上真的有心，恐怕得下大功夫才行。如今外界的纷争太过厉害，要让那些世家权臣都俯首听命，还是得靠皇上的决断。”

    皇帝脸露讶色，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明方真人的话虽隐晦，但他还是听得出其中的意思，横竖自己也是在给儿子铺路，那多用气力和少用气力又有什么差别？他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上天不肯周全朕为一个善始善终的皇帝，那朕也顾不得大开杀戒了。那些人既然有心和朕过不去，那就得作好必死的觉悟才行。”

    周严必恭必敬地站在风无候身后，一五一十地将外间的变化一一报上。主子的收手之快让他大为钦佩，只看三皇子风无言吃了那么大的一个哑巴亏，就可见皇帝的心意依旧莫测，此时妄自出头无非是自取其辱而已。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风无候在各地的势力都不强，就是母家也已经渐渐式微，为何主子还是那种悠闲自得的模样？

    “敬之，你知道父皇为何只令三哥协理朝政而不是立他为储君么？”风无候仿若不经意地问。不待身后的心腹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继续道，“三哥太心急了，当年正是因为他的贤名传遍朝野，父皇才在他和五弟两人中摇摆不定。须知作为皇子，显露才干固然可喜，但太得人望却意味着也得罪了更深的人。无论贺家还是萧家都已经是尾大不掉的趋势，德贵妃娘娘又不会做人，除非父皇大行之前赐死其母，否则三哥这储位就不用想了。”

    周严听得心惊胆战，这些话从风无候嘴里说出来，仿佛就多了那么一丝冷酷无情的味道。他现在才发现，跟了这个皇子多年，他甚至连主子的喜好和性情都摸不透，那些旁人津津乐道的荒淫无道或是不学无术等考评实在是小觑了风无候这位皇子。

    “说来本王那位七弟也去了敬陵好一阵子了，你代本王草拟一封信，多多问候他一下，顺便捎带一些京城的近况。”风无候有些突兀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如今风向既然不对，本王也应该改换门庭了，只是三哥那边还需不时敷衍一下，此事也交给你去办好了。”

    周严答应一声，有些迷惑地离去，跟着这样一位主子，他这个作下属的只能尽力办差，其他的还是以后再想。

    风无候面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说什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只看皇帝的动作深合稳准狠之道，就可以推断风无言这次的靶子是当定了。父皇若是有心立他为储，绝不会下手剪除他的羽翼，那么，自己及早抽身而退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目前想要夺嫡是没有指望了，但是，只要能在现在的局势下保住性命，将来倘若皇帝拣选的新君无法服众，自己一样可以趁势而动。

    不过，先前因为一个女人而和风无清结下了冤仇却是失算得紧，谁知道这个一向不哼不哈的男人居然会为此投靠了风无痕，看来人的潜力还真是不可小觑。风无候自失地一笑，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短视愚蠢。

    隐伏了许久，风绝终于再次出现在了京城的街头。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法，他此时已经完全改头换面，即便熟悉他的人也很难认得出来。尽管已经离开了皇宫，但多年的苦心经营还是有所成效，仅是从里边的内线传出来的消息就大为可观。只可惜为了安全起见，他安插的人手往往都是位分低微之辈，想干大事却是没有指望了。

    冷眼旁观，他已是发现那些密探之流的人物已是换了一批，显然，皇帝早有准备，这种货色的人手应有尽有，只是统领他们的那一位似乎没什么心得。风绝仅仅瞟了一眼这些人就脸露不屑之色，连隐匿之术都习练不好，时时表现出高人一等的模样，还真是一群不称职的密探呢。

    他随意耍弄了几个小招数便摆脱了身后的几条尾巴，神色复杂地出现在唐曾源的府邸门前。尽管和里边的人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但在统领密探期间，他还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阴谋的味道。唐曾源身为翰林院掌院学士，交游广阔倒也罢了，只是他的夫人杜氏居然也常常和一些奇怪的人来往，这里头不能不说透着可疑。风绝之所以从来没有将此事泄漏出去，只是为了自己的一点小算盘，不管怎样，留着几步暗棋备用还是有必要的。

    没有花费多大功夫，风绝便潜入了此处府邸。他倒是好奇得很，那位唐夫人究竟是什么人物，仅仅刚才那一会，侧门进出的几人中他便分辨出了好几个，不是权臣府邸的家人就是几家皇族的亲随。总而言之，杜氏的***太复杂了，也许略施手段，他便可以借这个女人的势力重新现世。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三章 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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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四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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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的寻宝工作进行得也不太顺利，由于虑着展破寒的缘故，冥绝行事只能小心谨慎，唯恐被他人钻了空子。自从找到了几次骸骨之后，冥绝就多了一个心眼，常常装作有意无意地去探那些老兵的口气。

    由于他天生冷峻不善言辞，因此每次都拉着徐春他们作陪，一来二往，几个侍卫和那些兵卒都套上了交情，行事也方便了许多。

    豫陵重地自然非同小可，冥绝琢磨了好久，终于断定苏常和乔清北当时不可能有太大的动作。须知苏常将来还想着将金子取出，因此绝不会埋进陵寝或是其他干碍太大的地方。若是如此，碧珊当年曾经交待过的石碑确实是最可能的场所。然而，这些天来他几乎是寻遍了那些石头做的玩意，从石碑到柱子，甚至连稍大一点的石块都会上前查探，最后始终是一无所获。难道那笔劳什子的财富真的仅仅是传闻？冥绝缓缓摇了摇头，以他对老杰的了解以及此人在苏家的地位，事情应该不是虚无飘渺的传言才对。

    既然想不通，他也就懒得再动脑子，横竖他只是个听命于人的角色，这等拿主意的差使还是交给别人好。虽然师京奇留在北京总揽全局，但风无痕身边还有其他幕僚，这件事情也不能老是藏着掖着，就是徐春他们也是趁早告知的好。他一边想着杂七杂八的念头一边往风无痕居住的地方掠去。

    隔着还远的时候，冥绝便瞧见了丰宁居门前站了许多兵卒，心中不由一紧。虽说风无痕一点都没有失宠地迹象。但发落来守陵总不是什么好差使，即便他深知其中内情，还是始终怀着十二分的警觉。此时见这架势。他便心知展破寒已然到了，因此不免有些担忧。对于这个几乎称得上反复无常的人。他可不像主子那般看重，须知风无昭当年就是栽在此人手里，万一事机有变，天知道此人到时会不会背后再捅一刀。

    虽然门口地亲兵俱是警觉性极强的高手，但对于熟门熟路且又身手超群地冥绝。他们还是没有丝毫觉察，因此顺利地让他掩了进去。

    展破寒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听着皇帝的旨意，这么轻飘飘的一张纸，转瞬就可以将他送上青天之上。以一个总兵加兵部侍郎之衔，朝廷还几乎没有这样的先例，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发觉自己这个善于统兵打仗的还有那么一点重要性。然而，这道旨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风无痕在此守陵地时候送来。究竟有什么更深的用意？

    风无痕也同样有些迷惑，就在下午，皇帝的信使送来了这份密旨。

    让他亲自向展破寒宣读。如此倒也罢了，可是这个侍郎的品级乃是从一品，向来只有真正领兵的副将能获此殊荣，皇帝不嫌麻烦地派人送来此物。无非是让自己送上一份大人情。可是，展破寒在这里兵不过五万，除非自己想叛乱，否则就算能完全收拢这批人马也是无甚大用，除非皇帝有意将其调到别处。

    “皇上真是费心了，这道旨意若是传言出去，西北那些骄兵悍将们还不闹翻了天？”展破寒苦笑道，脸上尽是浓浓的自嘲之色，“况且这边是英雄全无用武之地，即便皇上给末将一个兵部尚的头衔也没有地方使用。”

    风无痕眉头一扬，显然有些意外，以往的展破寒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淡然而矜持，今日的举止实在是有些奇怪。若是加官进爵还不满足，那此人的野心就实在不是一星半点，自己使用起来也要格外小心才是。

    “展大人，你不过三十出头就得如此重用，若是还抱怨无用武之地便太过了。”风无痕半是调侃半是正经地道，“虽然你在西北屡屡为人排挤，可是现在是实缺总兵，只要一调缺，不过几年就能混上一品将军，开府建牙自是不在话下。男儿有志确是好事，但知足者常乐这个道理也不得不一并虑及。”

    想不到此人如此愚钝，展破寒心中刚刚掠过这个不敬地念头，眼角的余光便瞥见风无痕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能够在西北诸将地排挤下生存下来，展破寒早已熟知人情世故，此时立刻醒悟到对方是在试探自己，不由心中一颤。此时此刻，他再也不敢小觑了这位皇子，和风无昭比起来，无论是城府还是见识，风无痕都强上太多了。突然，他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已经有些心惊的他

    几乎是下意识地拉着风无痕便向角落中闪去。

    风无痕犹自一愣，随即便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冥绝，回来了还躲躲藏藏干什么？没见你惊着了展大人么，快出来，你这样算什么规涂巨？”话音刚落，只见眼前黑影一闪，浑身散发着冷肃气息地冥绝出现在了两人面前。只见他闪着寒光的眸子盯着展破寒不放，仿佛要将此人看穿一般。

    醒悟到自己失态的展破寒未免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他平素自忖武力超群，很少将侍卫一流的人放在眼中，此时见冥绝潜行到身边才觉察到人影，不禁觉得大失脸面。不仅如此，门外那么多亲兵竟是连一个大活人怎么进来的都没看见，若是换了刺客一流的人物，那便糟糕了。

    换作风无痕认真追究或是借势发作，他这次恐怕就难逃一个失职的罪责。不知怎地，他一看这位皇子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就有一种发虚的感觉。

    “殿下，请恕末将失职之罪。”展破寒单膝跪地谢罪道，“倘若不是冥大人潜到此处，殿下万一有什么闪失，那末将便是万死莫能赎罪了。”

    “好了，展大人，这点小事不用时时挂在心上，本王可不是风无昭那样的人。”风无痕突然直截了当地道，“父皇既然将这里许多人的安危托付给你，本王便不会成日里疑神疑鬼。本王自信为人光明磊落，还不会结下太多的仇怨，再者有你的精兵护佑，应该不会有什么差池。至于冥绝，他是神出鬼没惯了，一向就是这个性子，你也不用理会他。”

    展破寒愕然抬起头来，正对上了风无痕肃然的目光，心中闪过一丝明悟。自己是否要这么快地就把忠心交出去呢，他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故作清高是那么可笑。像风无痕这般的皇族子弟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当年在风无昭一案中的表现，一味装作淡然或是试探不休只会更加降低自己的价值。不管位高权重还是怎地，自己最盼望的永远都是统率千军万马鏖战沙场。

    “殿下宽宏，末将感激不尽，今后但有所差遣，一定惟命是从！”

    展破寒深深地俯首行礼，“末将之前曾经走过歧路，只希望殿下能看在末将还有用处的份上多加体谅。”

    话虽不多，但这等示弱的言语出自一位悍将之口，风无痕还是颇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说起来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当年的风无昭竟是惊人的相似，同为皇后嫡子，同是被差到边远之地，不同的便是母后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父皇对自己似乎也是爱护多于忌惮。如此一来，展破寒跟着自己的风险远比当年要低得多。他自失地一笑，弯腰搀起了这位曾经驰骋疆场，立功无数的将军。

    “展大人，无非是同舟共济而已，客气话就不用多说了。”风无痕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为官讲究的无非就是本心，只要本王能够许你前程，不陷你于不忠不义，互不欺瞒，则可为大事而不拘小节。以展大人之才而始终未遇到父皇之外的真正赏识者，不得不说是颇为遗憾。今后也不用你赴汤蹈火，只要你能记住今天这些话足矣。至于上下之分么，外人面前自然得谨守规矩，无人时随便一些也无妨，礼敬这种东西不是放在面上，而应该放在心里。”

    对于这样宽厚的皇族，展破寒还真是有些愣了。在西北统共碰到了三位皇族，风寰杰骄横，风无昭高傲，至于刚刚晋封的安亲王风无方则是外表随和，内心根本无法琢磨，因此他几乎是对那些皇家子弟死了心，想不到今日能摊上一个不同寻常的皇子。展破寒恭恭敬敬又是一揖，“殿下既然如此信任，那末将便放心了，今后可是得靠殿下多多提携。”

    若非风无痕事先曾经好生研究过展破寒此人，恐怕也不能这么快就建立起对他的信任，尽管这份信任中还掺杂着许多功利的影子，禁不起太多的考量。对于一个出身贫贱的将领来说，想要孤身与世家大族抗衡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展破寒虽然有皇帝这个靠山，却还是耐不住寂寞，几乎铸成大错。倘若不是他悬崖勒马得早，再加上眼下确实找不到可靠而又善战的将领，恐怕他早就被一道旨意赐死了。世事难料莫过于此，皇帝既然敢作重新起用他的打算，那风无痕自忖也不会输于父皇的气量和眼光。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四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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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五章 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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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皇帝再次在勤政殿召见了海观羽和风氓致。看着两个垂垂老矣的老臣，皇帝突然有一种鼻子发酸的感觉，他执掌朝廷几十年，提拔官员无数，最可信的却依然只是这两个元老，怎么想都是讽刺。

    “你们坐，朕今日召你们前来，也是想问问你们两人对如今情势的看法。”诺大的殿堂中就只有这三人，为了防止那些宵小之辈泄漏谈话，皇帝索性就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都遣了出去，就连身边的影子侍卫也派在四周监视。

    “微臣也没有什么好主意。”风氓致苦笑着摇了摇头，“微臣只想向皇上确认一件事，您真的已经下决心了么？”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倏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疲惫之色瞬间全都消散了去，“倘若皇上已经有了决断，那微臣一定惟皇上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虽然这种场面话皇帝从许多大臣那里听过，但从风氓致的口中说出，还是令人觉得悸动。“皇叔言重了，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卧榻之侧有他人窥伺总是令人彻夜难眠，朕已经老了，没有多少时日，倘若将一个烂摊子留给子孙，未免对不起先祖千辛万苦创建的大好基业！”皇帝傲然站起身来，竟是完全恢复了当年登基时的豪情。“皇叔，海老爱卿，你们两人当初随朕创下了赫赫功绩，朕现在倒想问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氓亲王比微臣年长，连他都夷然不惧。微臣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不能出生入死的？”海观羽微笑道，神情中带着一种勿庸置疑的决心，“不过。皇上只靠我等两人当然不够，朝中大臣虽然陷于党争地不少。但不乏忠心耿耿之辈。如今的情势正是考验他们的大好时机，倘若皇上有意，这些人地官职虽然低微，但积少成多，声势也极为可观。”

    “哦？”皇帝的眼睛一亮。许久以来，他地目光也总是集中在大员身上，就是提拔心腹也往往是将他们往高位上摆，却忽视了那些数目众多的低品官。“这确实是朕的疏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没想到朕也犯了这个错误。海老爱卿提醒的是，不管怎么说，朝廷几十年选拔人才，怎么也应该有一批清正之辈。确实也该是用他们的时候。届时如果遇到好地，也可以留给新君使唤，免得朕死了还被人抱怨。”皇帝一边说一边莞尔。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风氓致和海观羽不由相视一笑，大殿中冷肃庄严的气氛也冲淡了些。不过，这两人俱是朝中第一流的人物，深知此时的情势瞬息万变。

    一不留神就会酿成大祸，因此对于皇帝的召见都不敢等闲视之。稍稍说了几句活跃气氛的话，风氓致便带着些试探问道：“皇上，此次您遣无痕出宫虽然恰到好处，不过他孤身在外，即便有高手护卫，又有守陵大营的展破寒照应，若是遭遇急变还是无法及时应对，毕竟那边不若京城，假如有什么闪失……”

    皇帝挥手打断了风氓致的话，“皇叔，你就不用在朕面前装样子了，朕知道你对这个侄孙青眼相加，听说临行前连朕赐给你的钦命金牌也交给了他，实在是宠得过了。”他见风氓致略有些尴尬的神情，又转向海观羽道，“连海老爱卿也是一样，你不是也将朕赐给你地东西转赠了若欣那丫头么？如今倒好，一个勤亲王府，这等御赐物件就有两个，到时旁人可是要怪朕偏心了。”

    海观羽连忙陪笑道：“别人最多说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偏心，如何怪得了皇上？微臣不过是疼爱孙女，再者自己也是老骨头了，用不着那等珍贵的物事。至于氓亲王德高望重，谁敢搬排他的不是？不过即便是日夜急行，敬陵离京城也至少有十天地路程，微臣怕的就是有人矫诏行事。”

    这话说得虽然隐晦，但皇帝早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这个海观羽，对孙女婿还真是偏爱，皇帝不由失笑，可惜这个两朝元老还是不甚明白自己的意思。“矫诏地事情你们就不必担心了，有那块金牌在，朕又曾经吩咐过，非朕亲自手的谕旨，无痕概不奉召。若是有人举兵作乱，展破寒的五万人马也不是吃素的。倘若朕没有猜错，想必无痕已经收服了这个悍将了？”

    皇帝的话让两人皆是一惊，他们都知道展破寒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皇帝这般轻描淡写就确认了这个消息，难道……海观羽和风氓致对视一眼，目光中俱是浓浓的担忧之色，“皇上，请恕微臣无礼，事到如今，皇上可否示下将来储君究竟是何人？朝臣没有效忠的目标还不打紧，倘若微臣和海相都不清楚事实，恐怕会给皇上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风氓致毅然打了头阵，皇帝迟迟没有明示，他们即便做起事来也不得安心。

    “唉，你们两个就不会察言观色么？”皇帝不由有些好笑，谁料海观羽立刻硬梆梆地顶了一句，“如此大事，微臣若是不明所以，只凭个人臆断，若有差错，岂不是要铸成大错？皇上，您若是信不过我们两个，那将来的传位诏又要交给何人？”

    风氓致见海观羽的执拗脾气一上来，不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皇帝也是脸色一变，随即便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海老爱卿还是这个脾气，那次朕到你家中问策时你也是这样，若是换了别人，朕就不信你还能站在这儿！”

    这话说得海观羽也觉讪讪的，正想开口为自己分辩几句，就听得皇帝继续道：“自古立储早有定例，太平盛世之时，有嫡不立长，有长不立幼；恰逢纷乱时，则是立储以择贤。眼下的状况你们也都知道，贺萧两家的势头在朝中无人可比，既然皇贵妃贺雪茗只有一女，那贺家就没有道理再争储位。皇后萧氏有两子，那么立嫡长子也就师出有名了。”

    风氓致和海观羽不由面面相觑，说来说去，皇帝的心意竟然真的如此。两人虽然都有那么一点朦胧的看法，但从皇帝口中得到确认，他们还是有一点不可思议的感觉。风氓致想到自己当初对风无痕的期许，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区区一个宗人府还是太小了，容不下风无痕这尊大菩萨。而海观羽却仍在琢磨皇帝上次驾临海府时的言语，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皇上，请恕微臣直言，皇后和萧家一直属意十一皇子，若是皇上真的已经痛下决断，恐怕面对的阻力还不小。七殿下当年在朝堂上立下的誓言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皇上若是不能想一个好法子替他解决此事，外头的流言蜚语就要不绝于耳了。”风氓致不待海观羽说话，立即出口建议道。他和这位两朝元老相处多年，对方的秉性可以说是廖若指掌，因此顺着海观羽的意思便把重要的东西提点了出来。

    “皇后那边早就有所转机，此事你们不用过分担心。至于那个誓言，朕金口玉言，难道会为了小孩子的戏言而影响了立储大计么？再者，朕千里迢迢把无痕遣到敬陵去，正是为了给他一个大义名分。那些地方官不是老喜欢谎报祥瑞么？朕只要吩咐展破寒造一个异相就行了。须知太祖文成武德天下皆知，他显灵一次的造势功效远胜于旁人之语，只要萧家识相，那此事便没有其他置疑的余地。”

    皇帝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敬陵的头上，其他两人还有什么话好说。不过话既然都已经点透，风氓致和海观羽也就心中有数，他们都是心思灵动的人，事事都为着朝廷打算。眼看皇帝已经将一件困扰多年的大事解决，两人也就不在计较这一方面。立储是帝王的家事，也是莫大的国事，不过倘若帝后都已经达成一致，他们作臣子的只需俯首听命即可，最多再帮衬一下而已。

    既然如此，皇帝这次抬出风无言作靶子的意图就很清楚了，无非是为了找出那等心中有鬼的臣子而已。给了他辅政之权却没有给他储君之名，想必皇帝是为了借此机会铲除异己，顺便为将来太子的即位铺路，捎带着也是想逼出风寰宇来。海观羽和风氓致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俱是一片冰冷，身为帝王者，为了江山社稷，真的是什么手段都用的出来。

    “朕不想重蹈当年太宗的覆辙，放任那些孽障在朕死后祸乱朝纲。”皇帝面无表情地说，“机会只有这几年而已，待到无痕回京，朕就会下旨立储。在此之前，若是谁不长眼睛，便怪不得朕辣手无情了。只要局势初定，朕便把皇位禅让给储君，如此一来，亲政之后的嗣皇帝就有机会建立起他自己的班底，外人倘若想搅黄了这局棋，便需掂量一下他能否斗得过朕。”

    皇帝的大胆决策不由惊得风氓致和海观羽呆若木鸡，自古哪一位君主会轻易退位，皇帝竟然敢这么做，可想而知是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在这种情况下的皇位交接既平稳又不容易出差错，实在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只是皇帝真能放弃帝王的无上尊荣么？两人的心底同时掠过这样一个大不敬的念头。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五章 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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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六章 报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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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萧氏仪态万方地高坐在宝座上，笑意吟吟地面对着一众妃嫔的跪拜请安。这些天来，虽然因为风无痕的出京而让有些人摸不着头脑，但毕竟萧氏乃是经过正式册封的皇后，还没有拿到储君名分的风无言自然比不得萧氏的威风，因此来往坤宁宫的诸多命妇络绎不绝。只是萧云朝不在京城，椒房贵戚来得便少了，不过何蔚涛的夫人倒是来了好几次。

    今日也是一样，众嫔妃纷纷告退之后，几个打扮得盛装丽服的贵妇便翩翩而至。凌云法度对于内宫尚属宽厚，有位分的嫔妃可以时时接见自己的本家命妇，而皇后则是更为自由，诰命夫人只要得到允准，出入坤宁宫向来都是无所顾忌。如今萧氏又是新登皇后宝座，圣眷正隆的时候，哪个贵妇敢不来巴结？不过今日这群命妇中间，却夹着一个衣着较为朴素的女子。

    萧氏虽是见多识广的人，但还是禁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见这少妇模样的女子紧跟在何夫人薛氏身后，不由猜出了几分。几个诰命夫人依礼叩首之后，便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一旁垂手侍立。薛氏乃是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身份最尊，自然是站在了前头。只见她微笑着奉承道：“几日未见皇后娘娘，却见您愈发福相了，看这坤宁宫上下的奴才下人也调教得比别人好，怪不得整个后宫在您的掌管下显得严整，连皇上都省了不少心呢。”薛氏虽然出身寒门，但嫁了何蔚涛之后交游***宽广，再加上她为了不失丈夫脸子。因此说起话来却是大家风范十足。其他几位夫人也一同附和称是，竟把萧氏夸成了古今少有的贤后。

    虽然自忖美貌压过后宫所有嫔妃，但萧氏平素最喜的便是别人夸她才干。此刻薛氏地话语正中下怀，她的心情不由更好了。“你们瞧瞧。何夫人的那张嘴还真是可可地会奉承人，逢迎话打叠得一堆堆地，若是本宫一个不注意，还真叫她唬了去。说，你身后的这位是何方神圣。难道是你地娘家姊妹么？”

    薛氏见皇后问到了自己身上，连忙将背后的少妇拉了过来，吩咐她再给萧氏行礼。“启禀娘娘，臣妾也是禁不住她的死缠烂打，只能带来领领世面。想必您也知道，外头的那些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这便是外子地三姨太魏氏，皇上御口钦封了恭人的。”

    这句话一出，其他众贵妇不由脸露异色，那些丈夫在家中的姬妾平日就算再得宠。也很少有上台面的机会。薛氏今日此举无疑是犯了忌讳，哪有拜见皇后时把一个小妾带过来的道理。不过也有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朝廷的诰命向来只给正妻。这个小妾也能得一个恭人的封号，想必不是娘家有人便是自己养了一个好儿子。

    只见魏氏进退有度地行礼叩安，倒是颇有章法，待皇后萧氏叫起之后便盈盈立起。神态极为恭谨。萧氏见她一应头面服饰均是比照礼制，没有半点借越，心中不由生出好感。她也曾经听风无痕提起过魏文龙其人，因此一听薛氏说起此女姓氏，立时便明白了她的出身。萧氏怜她不过是小家女子，能有这做派实在不易，因此倒是淡淡地问了她几句，想不到魏氏不卑不亢，对答如流，倒是比寻常命妇更强上几分。

    萧氏不由抚掌赞道：“想不到何大人竟是好眼光，这等有见识的女子能嫁她为妾，倒是真正地好福气。”她见薛氏面上似乎有些妒忌之色，又接着捧了一句，“不过，何夫人，也多亏了你治家有方，这等女子放到其他府邸，不定就埋没了。”

    薛氏不由感到面上有光，忙不迭地谢道：“皇后娘娘过誉了，臣妾哪里当得起，不过是操持一个小康而已，哪里及得上娘娘统领六宫的辛劳。”她一边说一边目示一旁侍立的魏氏，“你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谢娘娘夸奖！”

    当下乱哄哄地闹过一阵之后，由于薛氏身份特殊，因此诸命妇也无意搅和她和皇后之间地勾当，纷纷告退而去。见到闲杂人等全都退场，萧氏这才收敛起笑意，脸色凝重地看了面前的两个女人一眼，这才开口道：“何夫人，你不会无缘己就要变成少妇了，心中忐忑不安，“信你们妻妾和睦，但这坤宁宫的规矩却是早就定下的。四品恭人以下地诰命向来只有在节庆的时候才可以觐见，今日何大人究竟有什么事这等情急？”

    底下的两女对视一眼，脸上尽是惊讶，此时她们才知道丈夫所言不虚，皇后萧氏确实是一个极富才智的女人。“回皇后娘娘的话，贱妾的兄长前日派人来报，说是当年尹家的漏网之鱼有了行踪，外头商贾间还有谣传，说此人意图再次谋刺于七殿下。兄长与七殿下曾经有过交往，感其知遇之恩，便差人前往查探，谁知贼徒凶顽，竟是连伤了数条人命。贱妾自知名分确实不足以入宫，因此只得求了我家老爷夫人开恩，这才进得坤宁宫来，还请皇后娘娘知会七殿下小心则个。”

    萧氏神情一凛，若是换作寻常人等，她自然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须知风无痕身边那些个侍卫都是皇帝亲选的，身手无一不凡。可是这尹家的手段阴毒，先前的那一遭就差点让风无痕丧命，若是他们此次再故伎重施，那事情就无可挽回了。

    “你们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不过，那些尹家的余孽倘若还想兴风作浪，那不止是本宫不会放过他们，就连皇上也会再次严加追查。”萧氏正色道，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态，下头的两女见状连忙告退，今天她们来此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不必再待在这里碍事。

    “柔萍，你觉得他们所言属实么？”萧氏又向心腹侍女问计道，“皇上早就说过，先前尹家不过是替罪羊，幕后还有其他人在操纵着。本宫实在怀疑她们那消息的来源，莫不是有人意图误导，想逼本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难怪萧氏紧张，历代皇后多有小人窥伺，因此若是不小心便会中人诡计。何蔚涛虽是萧云朝极为器重之人，但这等非常时刻，萧氏实在不敢过分相信这等言辞。

    “娘娘，这些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柔萍见主子有些乱了方寸，知道她是关心则乱，连忙上前劝道，“七殿下身边有众多高手随侍，再加上又有展大人护持，如若是普通刺客决计近不了身。若是旁人又用那等诡计，他曾经吃亏过一次，定然会有所防范。娘娘若是真的关爱，遣一个人去报讯就是了。若是搅得天翻地覆，岂不是让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笑话？”柔萍的意思很明白，她跟随萧氏多年，自然知道主子的秉性。

    “就照你的意思，找一个妥当人送信过去，务必不能再有任何闪失。”萧氏打定了主意，如今无痕这个儿子可是香饽饽，情势未明的时候，他可是比无惜更可靠。尽管自小宠爱风无惜，但如今身为皇后，萧氏便不得不为将来考虑。无惜一来没有协理政务的经验，二来在人前也并不出色，三来皇帝似乎隐隐约约流露出对这个儿子的不满，如此种种都不得不让萧氏改变自己的选择。不管怎样，只要能保证自己的地位，她可以作出任何决断。须知壮士断腕的决心，她这等女子也不会居于人后。

    “启禀皇后娘娘，十一殿下求见。”一个太监匆匆进来报道，一边说话一边觑着主子的脸色。他们都是最擅察言观色的人，萧氏从以前的宠溺风无惜到如今的逐渐冷淡，他们早就看出了由头，因此对于脾气暴躁的风无惜往往是避之唯恐不及。

    “让他进来。”萧氏吩咐道，脸上又换上了那种淡然庄重的神情。

    风无惜一进来便觉察到了气氛的僵硬，从前，他每次到这里给母亲请安，萧氏从来都不会端起这种脸孔，总是满面春风，怜爱之色溢于言表。而现在，他几乎无法确认那个高高端坐在上头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儿臣给母后请安。”他深深地俯下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从母亲的态度中，他看得出来，自己今次不会有任何收获。

    “起来。”萧氏淡淡地说了一句，待到儿子坐下，她又开口道，“无惜，你如今也大了，本宫也不在乎什么晨昏定省，你只要像你哥哥那般挣脸，本宫也就心安了。”萧氏盯着儿子的眼睛，果然发现了那双眸子中竭力隐藏着的妒火，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你舅舅不在京城，你若是无事，便不妨到他家里去会会你那几个表兄弟，彼此年龄相仿，也好有个照应。”

    风无惜不禁眼前一亮，萧氏往常并不许他频频来往萧家，现在竟重新允准，岂不是意味着他能得到萧家的更多支持？他连忙恭恭敬敬地起身应是，面上尽是浓浓的喜色。母子俩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风无惜便迫不及待地告退，丝毫没看见母亲脸上的不愉之色。

    “无惜还是太嫩了，他丝毫没有想到本宫让他去和萧家子弟多多相处的用意。”见到儿子离去，萧氏不由轻叹一声，“若非如今他已经立储无望，本宫怎么都不会忘了避嫌。连这一点都看不透，想不明，本宫还真是将他护在羽翼下太久了。”

    柔萍满心想要安慰几句，但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身处皇宫，什么变数都可能发生。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在病榻上挣扎的孱弱少年，如今竟能一飞冲天，展现凌云之志？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六章 报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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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七章 紧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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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的指令很快传到了宋奇恩那里，尽管不甚情愿，但他毕竟是知道轻重的人，而且王府中的日子只是略有些拘束，比起往常他自己照料起居要轻松得多。因此，他在师京奇面前撂下一句“他欠我一个人情”的话之后，便带着两个王府小厮，坐了一乘小轿朝海观羽的府邸去了。

    对于这个孙女婿派来的古怪大夫，海观羽只有摇头苦笑的分。只看此人连正眼都不瞧那两个形同监视的太监一眼，他便可以断定，此人是风无痕私下搜罗到的人物，和官场没有半点瓜葛，否则也不会连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不同于那些太医的小心谨慎，战战兢兢，宋奇恩诊脉之后便露出了凝重的神色，甚至还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海观羽一眼。“海相，您的病是积劳成疾，又始终心情郁郁而致。若是您自己都不知好生调养，那便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也难以救治。”宋奇恩毫不避讳地说。

    果然，此话一出，旁边那两个小太监便勃然色变，其中一人立刻大声呵斥道：“你胡说什么！海老相爷乃是朝廷重臣，皇恩深重，又有家人精心照料，怎么会像你说的这般严重？”大约他在海府期间一直趾高气昂惯了，因此公鸭嗓愈发高声了，“你不过是个走江湖的郎中一流，便是太医院的正副医正也不敢在这里如此大放厥词，你这不是存心诅咒海老相爷么？真真是居心叵测！”

    宋奇恩仿佛没听见那些诋毁之辞，反而郑重其事地对海观羽道：

    “海相辅佐皇上，日理万机是一定的。不过身子也是顶顶要紧的，这是殿下吩咐草民转达地话，旁的也就不说了。那些太医开的方子草民也都看过。不过都是些不痛不痒地货色，要靠这些东西痊愈绝不可能。若是您不介意。草民另开一张方子，您照此服药十天试试，当然，倘若您信不过，那也就罢了。横竖草民只是拗不过殿下的意思才来这边地。没功夫和太医院的那帮人打擂台。”

    饶是海观羽为人豁达，此时也不由皱起了眉头。不过，他的涵养功夫乃是多年水磨出来的，自然不会计较一个大夫的话。两个小太监就不同了，他们自恃是宫里出来地人，又都领着皇帝的旨意，因此在海府一向被人看高一头。受了这等忽视，两人哪还受得住气，一左一右地冷言冷语起来，把宋奇恩说得极为不堪。

    “全都闭嘴！”海观羽忍不住怒吼一声。这般牵动肝火之下，他又禁不住咳嗽起来。“宋大夫的手段医理如何，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大约是海观羽从未发过这样大的脾气。因此两个小太监都吓住了，他们忽然省起皇帝曾说过这位老人可以掌握两人的生死，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一片。两人也是在宫里厮混过一段时间的人，深知倘若被皇帝知道两人的僭越。那便是不死也得脱一层皮，惊惶之下不由伏地连连叩首，显然是怕极了那后果。

    宋奇恩不屑地斜睨着那两个小太监，见两人不再将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这才用极快的手法取出一个瓷瓶塞在海观羽怀中。海观羽犹自愕然间，便听得耳边传来一句低语：“瓶内的东西乃是三颗药丸，珍贵异常，海相每十日服用一粒，至少可保三年寿元，您总不想七殿下回来之后失去您这么一个臂助？”

    做完这些，宋奇恩就顺势离开床边，自顾自地在桌旁写下了一张药方，又甩出一句话：“海相，药方草民就搁在这儿了，信不信由你。草民先告退了！”他微微躬身为礼，昂首挺胸地出了海观羽的寝室。

    海观羽也懒得再瞧下边跪着地两个阉奴，两句话就将他们打发了出去。他摩挲着手中的瓷瓶，犹自在那边思索着那个大夫的话。为官几十年，倒是从没见过这样地角色，说此人倨傲，礼数上至少没什么缺失；说他恭谨，可字里行间都带着一种勉强的神情。也不知风无痕是怎么说通这个宋奇恩的，海观羽自失地摇了摇头，又想到那次风无痕中毒后脱险的经过，不由释然。既然那位殿下都敢放心让宋奇恩诊治，自己又何妨一试，横竖那张方子只不过是障眼法，时至今日，能延寿三年也是好地。

    展破寒来往丰宁居的次数愈加频繁，虽然他曾经说过类似效忠风无痕的话，但两人心中都很清楚，在没有更明确的利益契合之下，两人目前的关系仍是脆弱的。风

    无痕仍在一步步试探着对方的底线，而展破寒还在暗中观望京中的一切异动。站错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已经差不多品尝过一次，因此这次再也不容有失。

    然而，朝中传来的消息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最终的步伐。萧云朝至西北不到两个月，刚刚晋封亲王的风无方就遇到了他上任之后的第一场大战。漠西蒙古的准噶尔部在经历过三十年前的失败后再次卷土重来，挟裹着草原上依附凌云的不少部落牧民随行，麾下骑兵号称有二十万之巨。凌云已经太平了三十年，虽然履有边乱，但那些小部落哪有这等声势，寻常也就是三五百人的扰边一阵。如此大战在这等时候突然袭来，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不免都有一种惊惶失措的感觉。

    此时此刻，风无痕只得苦笑自己那一年之期很可能会在近期汤。

    皇帝是知道轻重的人，绝不会固守着攘外必先安内的陋习，自己还能在这边逍遥的时间恐怕不长了。展破寒也从外敌叩关的大动静中隐约看到了自己扬威的希望，因此在几番接触之后，他终于正式向风无痕表示臣服。从皇帝近乎诡异和疯狂的清洗中，他隐约看到了风无痕即位的希望。倘若如此，他就是军中将领效忠这位皇子的第一人，将来的荣华富贵无可限量，如今也只能豪赌一次了。

    既然得到了展破寒的依附，那么投桃报李，风无痕自然也就许愿将来让他重回战场。两人都是颇为实际的人，深知口说无凭的道理，因此同时签下了秘密文。对于已经算是身居高位的展破寒，风无痕像往常笼络寻常士子或是低品官员那般做作自然没有效用；而对于身为皇后嫡子的风无痕，展破寒自然也不会轻信对方的信誓旦旦。在皇位之争还未尘埃落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因此，在交换了文之后，两人竟是同时吁了一口气。

    虽然深知豫陵中隐藏的财富可以让自己富可敌国，但风无痕清楚此事不可能绕开展破寒，因此几次深谈之后，他便顺势提起了这个传闻。

    展破寒怦然心动的同时，也更加提高了警惕，毕竟这位主儿让他选出心腹军士的目的是协助这件不知是真是假的公案。他乃是多疑的性子，满以为风无痕是试探于他，因此拍着胸脯便答应了下来。

    有了展破寒的大力协助，再加上冥绝在先前几次踩点后得到的蛛丝马迹，众人终于确定所谓的石碑只是托词，真正的藏宝处乃是谕郝碑亭。只是其中乃是御制石碑，若是轻言毁坏，别说是展破寒有杀身之祸，便是风无痕也脱不了干系。无奈之下，发掘工作便进行得异常缓慢，再加上为了避人耳目，只能在晚上进行这等工作，因此多有不便之处。所幸当时苏常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将财富隐匿在这里，当时的守陵大营总兵乔清北又是其心腹，因此没有像传说那般机关重重，否则今次他们这些人谁都讨不了好去。

    尽管边关的消息如流水一般传来，但眼下风无痕顾不得那许多，一来西北大营皆是骁勇善战的精兵强将，二来安亲王风无方也非寻常的平庸统帅，更不用说还有奋威将军段致远与其相呼应。总而言之，这场大战最多旷日持久，败阵的可能性却微乎其微。

    终于，在发掘工作开始半个月后，展破寒手下的兵卒起出了十个黑木大箱子。光是看其沉重的分量，这些人就知道其中分量不凡。但他们都是跟随展破寒已久的老人，深知什么时候该缄默，什么时候该开口，因此将东西送到丰宁居之后便退了出去。

    冥绝小心翼翼地查探着每一个箱子，唯恐内中有什么暗中的布置。

    不过，大概是苏常当年过于自信，这些东西都只是用油布包好装箱埋藏，并未有别的防范。以一箱五千两黄金计算，这里就是足足五万两黄金，大约是五十万两白银左右。可是，相对于那庞大的财富而言，这应该还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风无痕苦笑着看着这堆棘手的财富，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派人知会展破寒。不说这些东西要借着那个人的力量才能处理干净，就是那些挖掘的人想必也不会瞒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对于现在的风无痕来说，银钱固然重要，但是收服展破寒这般难得的勇将却远远比区区金银更重要。

    朝廷正在用兵之际，自己手下多一员统兵大将，这当然是最好的臂助。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七章 紧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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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八章 密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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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破寒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那一片金光闪闪的箱子，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风无痕之前的话并非虚言试探。尽管手下兵卒在挖到东西时便向他禀报了此事，但一贯多疑的他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多年的军营生涯让他明白了银钱的重要，当初在西北时，若非他执意不和那些龌龊的同僚同流合污，又怎会沦落到那般受人排挤？统军将领吃空额的惯例由来已久，因此他一看这些黄金，心底转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前任的胆大妄为。

    风无痕也懒得解释其中干系，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身前的人，倒是让展破寒有些不明所以。“展大人，本王先前对你说过此事，如今既然有了收获，你的人出力最大，本王自然不会一个人独吞。”风无痕伸手指了指下边的十个箱子，“东西都在这里，你自己取。”

    展破寒顿感心中咯噔一下，下头的黄金虽然晃花了他的眼睛，但并不意味着那种贪婪会蒙蔽了他的心智。只见他单膝跪下谢道：“殿下说笑了，末将既然已经身许殿下，自当竭力效命。这些东西本就存放于豫陵之中，末将不过是听从殿下之令将其找出来而已，又怎敢以此小事居功？”

    风无痕见展破寒如此做派，自然知道他是怕自己疑忌，微笑着上前搀起了他。“展大人，金银乃是身外之物，本王也是花销不大的人，这些东西也犯不着一直惦记着。再者，让那些军士们辛劳了这么多天。没有半分赏赐慰劳未免不合人情。你这边来往的兵部要员或是各色人等也向来频繁，也需要银钱打点。为了应付上差，军中将领吃空额的事情本王也曾经听说过。如今朝廷用人之际。倘若被人背后中伤，你岂不是葬送了自己地大好前程？”

    风无痕一番话说得异常诚恳。听得展破寒心中一热。他不是那等假道学的谦谦君子，对于送上门的财富又怎会不动心？当下又推却了一阵，他便听风无痕地意思，黄金由他设法送去钱庄存放，其中的三箱归展破寒支配。另一箱兑成银两，犒赏那些出力地兵士。这番安排自然合情合理，展破寒本是担心麾下那些心腹遭人灭口，现在多了一笔封口的银两，这事情也就顺理成章地解决了。不过风无痕仿佛不经意的敲打还是让他下定了决心，回去之后一定让那些人管好自己的嘴。

    得了诸多赏赐的军士们当然更为卖力，对于这些每月领着可怜巴巴地月例银两度日的人来说，几百两银子便意味着回家能娶到一房美娇娘，养家糊口自是不在话下。那些箱子里究竟是什么物事和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横竖天塌了都有高的人顶着。展破寒早已有令。倘若这次的差事办得努力经心，他们还能得到一样的犒赏，只是此事绝对不能泄漏出去。否则一律杀无赦。因此，尽管他们每日都要面对着一张冷脸的冥绝，手下的功夫却更加卖力起来。

    西北的战事仍然是呈现焦着状态，虽然准噶尔部是有备而来。早早地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态，但对于安亲王风无方来说，此次的战事无疑是最佳地立功机会。遇着那等小股敌军，西北诸营总是轮番上阵，其中便以已经成为风无方嫡系的破击营最为功勋卓著。展破寒虽然已经离开，但由他亲自指定的那帮各级将校都是沙场上地老人，因此一阵冲杀下来总能建功。

    虽然风无方曾经保证那些准噶尔骑兵难以越雷池半步，但萧云朝在第一次看到将帅们血迹斑斑的铠甲时便完全失了神。对于他这个世家子弟来说，京中的风花雪月才是属于他的地方，战场上地拼杀声、号角声、马蹄声，这些都是离他无比遥远的东西。然而，此次奉旨劳军居然摊到了这样的窘境，萧云朝不得不哀叹自己的时运不济。不管怎样，为了妹子的中宫之位和自己的前程，他都不得不勉为其难地硬撑下去。当然，风无方也不会让这个地位尊贵的国舅上战场，这等胆小的货色，在那等腥风血雨的场面下只会丢了朝廷的脸面。

    风无方摩挲着手中宝剑，不由又想起风无痕当初送礼的情景，脸上不由莞尔。不愧是名匠吟风铸的上乘之作，就是凭着手中的这柄神兵，他一连斩了二十一个准噶尔骑兵的脑袋，就连那个号称百人难敌的勇士也是一样。他现在还记得那人手中兵刃被斩断时，那种濒死而不甘心的眼神。战场之上，何来公平之道，无非是看何方武力更盛，何方兵强马壮，刀剑锋利而已。他伸出两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脊，只听一阵清越之声，原本英华不现的宝剑仿佛呈现出一种难言的光彩，上头的杀伐和血气也隐隐约约飘满了大帐。

    “启禀大将军，紧急军情！”帐外突然传来一个亲兵焦急的声音。

    风无方心中一紧，厉声喝道：“进来！”他对眼下的局势清楚得很，准噶尔有备而来，探子又曾经来报其裹胁了众多的牧民，可是，真正到了两军冲杀之时却没了这些老幼妇孺的影子，这不能不叫他警惕万分。战到现在虽然是对方损失更大，但己方也同样折损了不少人马。背靠中原补给源源不断是真，但倘若一直这么拖延下去，恐怕皇帝那边便耐不住性子了。

    那亲兵一进来便利索地单膝跪下行礼：“启禀大将军，探子来报，说是约有三五千的鞋子骑兵被段将军率人截住了。一场截杀下来，竟是两败俱伤的势头，段将军没占着一点便宜！段将军遣人来报，说是鞋子兵器精良，仿佛是从中原弄过去的，而且和我军的制式兵器极为想象，请大将军务必注意。”

    饶是风无方自诩镇定，此时也禁不住有些眩晕。中原铸刀兵之术向来上乘，无论是西北草原诸部还是西南的各族部落，都是绞尽脑汁地从中原找来各色铁匠，希图铸出利器来。无奈凌云自开国太祖起就一向严禁民间私藏刀兵，寻常铁匠只能铸造菜刀等家用物事。那等名匠一流都是吃着朝廷供养，军队的制式兵器更是由专人负责并校验，因此绝不虞铸造之法外泻。他此番上阵杀敌，能斩首如此之多，也是托了手中神兵的福。就是军中的寻常士卒，倘若不是仗着兵器的优势，又如何能抵挡得了如狼似虎的异族骑兵？

    “本王知道了，你派人去知会段大人，就说不论什么原因，他都是朝廷大将，切不可气馁。此事本王自会派人禀报朝廷追查，另外，兵部已经调集各省钱粮支援，倘若连小小一个准噶尔都无法抵挡，那我等这些为将的就通通自刎谢罪算了！”风无方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他很了解奋威将军段致远，深知此人一向小心谨慎，若是因为这等小事而采取龟缩战术，那事情就麻烦了。

    “卑职遵命！”那亲兵也是跟随风无方多年的人，主帅一说便明白了其中用意，俯身又行了一礼，这才匆匆退出大帐。

    风无方见四下无人，脸色顿时由起初的轻松转为凝重。尽管段致远以用兵稳重闻名，但其子段宣乃是一员猛将，不用细想，他就可以猜出当时的情景。段宣一定是领着左营的精锐出击，而这些鏖战沙场多年的老兵居然被对方打了一个两败俱伤，那自己手底下的人马中又有多少撑得住？风无方想起先前的几场遭遇战，不由苦笑起来，敢情那些鞋子也知道什么叫作示敌以弱，倘若自己没得到这个消息，来日战场上大军厮杀，有了轻敌之心的各营一定会被人钻了空子。

    “来人，去请戴先生来！”风无方高声唤道，为今之计，此事便万万欺瞒不得，需得立即拟文上报。否则若是因此折损了太多战力，那自己新晋封的这个亲王保不住不说，回到京城还要吃挂落。也不知是谁如此大胆，居然敢让军中的东西流落出境，恐怕皇帝盘查起来便又是一场风波。

    风无方口授了奏折大意之后，便吩咐那戴先生自己回去草拟奏折。

    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中军令下，一众将领便匆匆向帅帐集合，如今可是两军交战时分，有了差错便不是军棍那般简单，稍有不慎可是要掉脑袋的。风无方虽然年轻，但驭下极严，属下诸将如有违军规之举，动辄军棍伺候，就连长击营统领钟正业贵为安平长公主之子也未幸免，因此诸将对于这个身份贵重又得圣眷的主将畏之如虎。

    风无方板着脸将段致远知会的情况一说，众将便立刻勃然色变，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双月营统领张云锋便硬着头皮建议道：“大将军，西北诸营之中，久经战事的士卒并不在多数，往常都是以多敌少，以兵刃锋利而轻松御敌。眼下竟出了这等奇事，万一泄漏出去，恐怕军心不稳。不若今后再遇敌袭时以坚木惧之，以守代攻，以逸待劳，待朝廷有明旨之后再行出击之事。”

    话音刚落，便听得风无方重重冷哼了一声，刚才还想出言附和的诸将噤若寒蝉，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谁都知道一旦遇着战事，这位安亲王都是主张奋勇向前，若是有后退的，一旦回师必是逃不了军法。此次张云锋道出了诸将心声，不过也犯了风无方的忌讳，还不知会遭到何等处置。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八章 密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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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九章 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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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张统领要说坚壁清野不成？”风无方的话语突然便得无比讥诮，“你们都是朝廷大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懂么？平日你们就只会在小股敌军身上讨些便宜，现在来了硬骨头便退缩了，传扬出去，别人还以为西北军中都是些懦夫！”他的话如同刀子一般刺在诸将的心上，“皇上也许嘴上不会说什么，可是一直拖下去，虚耗的可是朝廷的粮饷，百姓的血汗，你们扪心自问，是否对得起这身精工铸造的铠甲和锋利的刀剑！”

    风无方既然已经将狠话撂下，其他人哪还敢多言。虽然他们平时钩心斗角，彼此间都提防着对方使坏，但毕竟都是沙场上建功的男儿，那点血性还是有的。当下就有几个粗豪的汉子嚷嚷起来，要对那帮鞋子还以颜色，帅帐的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

    由于西北军营和段致远的军营遥相呼应，而且两边统兵都有数十万之巨，兵员充足自是不在话下，要想各个击破也分外困难，因此风无方对这场大战的胜败并不在意。与之相反，从这场预期之外的战役中间，敏锐的风无方隐隐约约嗅到了某种阴谋的味道。即便准噶尔部客图策零新近继位，但也不会没脑子到想率这么一点骑兵攻陷中原？须知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多年积下的家底全部赔进去，三十年前那场大战后，准噶尔可是损失了大批的青壮，倘若不是皇帝不想斩尽杀绝，恐怕他们就得遭到灭族之祸。

    西北的一道道军情急报马不停蹄地送到了京城。风无方大约是为了稳定人心，因此报捷的信使几乎是隔天便要从街上奔驰一回。原本有些惶惶不安地民众也就安心了下来，不少说的便趁机杜撰起西北大战的段子来。一时之间竟把这渲染成了又一次北征，浑然忘记了此次是外敌率先扰边。

    勤政殿地气氛一片凝肃。虽然在朝议上不论是皇帝还是兵部对于西北战事都是轻描淡写，但此时几个重臣一看皇帝铁青的脸色，便知那边地战况并不如想象中的乐观。最最头疼的便是萧云朝还在那边以钦差的名义劳军，碰到这场大战的他自然无法归来，这个督师地名义便担定了。

    皇帝瞧着下头零零落落的几个大臣。心底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本心想趁此机会铲除掉那些不稳的官员，但现在遭逢这般大变，朝廷的后方便无论如何都不能乱，否则消息若是传到军前，被有心人一挑唆便是大兖最可恨的便是风无方派人送来的加急密报，这等节骨眼上多出来的战事居然还有人暗中捣鬼，军中的制式兵器流落外族，这简直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事到如今，皇帝已经无法确认有多少人在暗中窥伺，他唯一肯定地就是。自己的计划恐怕要大大修正一番了。

    “诸位，西北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了。虽然朕对安亲王很放心，但是如今情势复杂。客图又是挟多年前地旧怨泄愤而来，想必也是作好了万全的准备，绝不可等闲视之。虽然先前只是数场小胜，安亲王为了大局却不得不大肆宣扬。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如今大战在即，户部的粮草接应也必须备齐。”皇帝扫过下头地几个臣子，突然冷哼一声，“只是安亲王的这封密函倒是蹊跷，奋威将军段致远曾与数千人的准噶尔骑兵交战了一次，谁想居然发现那些鞋子手持的兵器与兵部的制式兵刃极其相似，这倒是奇了。”

    兵部尚余苹启闻言不由大恐，兵部各司的郎中主事，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不在少数，往常太平时候倒还无妨，但这次居然捅下这样的漏子，他怎能不心惊胆战？只见他立即伏地叩首道：“微臣驭下无方，罪该万死！不过，按惯例西北军每隔一段时间便得换装一次，先前端亲王为大将军之时，每年报上的损耗都远远大于实际所需。微臣畏于大将军威名，因此不敢有违。十年下来，恐怕多送过去的兵刃箭支不在少数。”

    谁都没想到此事竟会牵扯到端亲王风寰杰身上，自打风无昭在西北矫诏夺了风寰杰的兵权，并授意诸将上弹劾了他之后，这位端亲王便始终赋闲在家，不事政务。余革启此时将他攀扯出来，自然是为了洗脱自己身上的干系，可是此举看在皇帝眼里不免分外可恨。皇族中本就不甚太平，现在连一个已经没有实权的亲王也不放过，若是其他王爷闹腾起来，未免又是一场乱子。

    “余莘启，你身为兵部尚居然推诿责任，真是太令朕失望了！”出乎余莘启意料，皇帝的雷霆仍然没有漏过他，“端亲王风寰杰卸任已经多时，你若是有怀疑自然应当及早禀报，怎可拖延至今？时至今日，你将此事抖露出来又有何用？朕一问你兵部失职之处，你就以这种虚言搪塞，莫非以为朕不能好生治治你那个兵部么？”

    余莘启顿时哑口无言，他刚才那番言辞就是推搪之意，再者风寰杰当年确实虚报了不少损耗。可皇帝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显然是不愿意再追查以前的事情。他只得连连碰头谢罪，心中已是把那帮只知道捞钱的下属骂了个狗血淋头。所幸皇帝不想在这个时候大肆追究他这个兵部尚的责任，只是令他秘密在兵部那些属员中追查事情的真相。

    虽然名为兵部尚，但余莘启对于行军打仗并不是内行。相比统军的大将，他这个经由科举一步步进身的生最多也就通晓纸上谈兵的那一套。皇帝在一番对答无果后也懒得在他身上再费功夫，直截了当地将这位兵部尚撵出了勤政殿，用的名义很简单，筹备援军事宜。可在场的人都知道，西北的大军不是吃素的，是否需要援军还难说得很，皇帝只是给余莘启一个台阶下而已。

    “越千繁，西北战事骤起，户部将来劳军的粮饷一定要及早筹备，前方将士浴血杀敌，莫要寒了功臣的心。”皇帝沉声吩咐道，“西北乃是要地，安亲王朕也信得过，想必不会有什么吃空额的事，不过保不准其他地方的驻军没有。那些军中的龌龊将领比之朝廷上的官员还要厉害些，他们坏的可是我凌云的江山社稷！若非朕没功夫清理他们，恐怕牵扯的又是一大串！”

    皇帝突然说了这些，底下的臣子无不面面相觑，自古将吃兵饷乃是常有的事情，哪朝哪代也不见杜绝。至于安亲王风无方本就是个富庶王爷，人又年轻，自然以建功立业为第一要务，何况那些运粮官又怎敢不打点好了他，火耗落在他腰包里的就有不少，哪还用得着吃空额这般下作？

    皇帝点了自己的名，越千繁也不能干站着，只得站出来应道：“皇上放心，如今国库盈实，微臣定当备妥一应物事，只等西北军报捷！”

    当下吏部左侍郎米经复又议了一阵西北各省官员升迁的事，皇帝一时无话，几个尚之流也就辞了出去，只有海观羽仍旧留在大殿里。

    “海老爱卿，朕是不是真的老了？”皇帝突兀地问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朕想干什么都掣肘重重，便是那些使惯了的老臣也动不动就敷衍朕，难道真的就那么迫不及待地等着新君继位么？”皇帝的脸上尽是失望和疲惫，“就连那些准噶尔的跳梁小丑也一起搅和，若是换了当年，他们敢这么放肆么？”

    帝王迟暮莫过于此，海观羽的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皇上，眼下别人是不想让您消停，因此之前的盘算恐怕要落空了。西北战事可巧不巧地在萧云朝去劳军巡视的时候爆发，不能不怀疑其中的用心。若是安亲王密折上说的是实话，恐怕此事是早就有人下好套了。“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脸色也有些发白，“倘若贺甫荣此去西南又搅出什么事情来，怕是别人已经如弈棋一般，一步步紧逼上来了。”

    皇帝的心中一紧，这个海观羽怎么还是说话这么直，就算是真的事情也该说的婉转些，难道就不知道替君父分担一些么？他无言地看了一眼海观羽愈发苍老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已经尽力了，如今可不是自己早年，若是不把事情点透，也许一时糊涂之下，自己就会作出什么错误的决断来。

    “朕知道了，明日就给展破寒下旨，让他炮制点祥瑞出来，也是时候给他挪挪窝了。”皇帝满面肃然地丢出一句话，“无痕早就来信说已经能握得住他八分，这也就够了。如今丰台大营那些个兵痞子也该来他这么一个人好生折腾一下，否则甭提拱卫京城，那些人就连刀枪都不见得能耍齐整！”

    君臣两个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阵苦笑。所幸鲍华晟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如今正在进京的路上，否则老是他们两人劳心劳力，迟早会把性命搭进去。现在这个时候非同小可，也只能他们这些老家伙撑大局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九章 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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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十章 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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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手中的信件，他到如今还是不甚明白，为何频频有人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母后萧氏让身边一个可靠的侍卫送来的这个消息着实让他震惊了一回。尹家上下几百号人葬身火海，没想到如今还是跑出了余孽要和自己算帐，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堂！他恨恨地骂了一句粗话，随即便立刻闭上了嘴，身为皇子必须行止有度，否则被那些御史参上一本可是自惹烦恼。眼下他是皇后嫡子，身份更是不同往昔，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若是因为一点小事而吃挂落就不合算了。

    “来人！”风无痕高声喝道，对于那四个总显得畏缩的贴身丫鬟，他是不满意到了十分，因此让她们跟了几天就仍旧换上了小方子，至于另一个小太监则是在门外随时等候差遣。

    “殿下有什么吩咐？”那身材高瘦的小太监也忒伶俐，利索地跪地行礼后也不敢顺势起身，只是矮着一头在那里听候主子的召唤。

    “你把徐春找来，本王有事相询。”说完这句话，风无痕便不耐烦地吩咐他去找人。冥绝最近一直在监督那些士卒挖掘的进度”卜方子则是刚被他派去整理文，直到此时，他方才哀叹自己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只可惜这次敬陵之行本就不能过于招摇，再加上府中新进的人不知深浅，因此除了那些在王府多年的老人，旁的是一个都不敢带出来。

    徐春跟了这位主儿将近十年，自然对风无痕地性情知根知底。皇后萧氏的口信一露。他便觉心底咯噔一下，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也不知风无痕是走了什么背运，光是刺杀一类的麻烦事就遇着了多次。还不提有上次颇为惊险地经历。那次的事情使得他们这些号称一等侍卫地高手脸面尽失，尽管刺客屡屡失手。但若是不能干净利落地将主子护佑周全，那不等皇帝降罪，他们就应该一个个抹脖子自杀了。

    “殿下放心，从今日起，属下会吩咐他们加倍小心。”徐春近乎咬牙切齿地道。“他们几个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若是有招子不亮的家伙撞上来，那就别怪大家心狠手辣了。”话一出口他便醒觉不对，这可是江湖上那等讨生活人的狠话，自己一个朝廷命官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抬头瞥了一眼风无痕，见那主儿并未有不愉之色才镇定了下来。

    “子煦，你们几人跟了我这么多年，这点信任我还是有的。”在徐春等心腹面前，风无痕一向很随和，便是称呼也一直都是带着几分亲切。“不过此次居然惊动了母后，想必那魏文龙是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倒是不明白，这边有你们这些高手随侍。又有展破寒精兵护估，按理应该不会有人拣在这里下手才是。”

    徐春正想开口说什么，门口便传来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声音。

    “殿下，展大人说有要事求见！”徐春不由一愣。那笔黄金的事他们也听风无痕说了，他和冥绝等八人都是当年皇帝指给风无痕的侍卫，如今个个顶着一等侍卫的名头，因此对于在福建风无痕遇刺的那档子事情都是讳莫如深。在他看来，主子把那么大的一笔财富毫不避讳地告诉众人自然是难得的信任，但展破寒此人也横插一脚便让他们心有不忿。无论如何，这个人都有点反复无常的意味，还是防着一点好。

    展破寒一进房就见徐春站在那里拿眼睛瞪他，心下不由莞尔。这里的人似乎除了风无痕，其他的总是像防贼那般防着他，不过这样反倒让他放了心。就凭他当年在西北地作为，要想博人信任可不容易，若是风无痕手底下的人一个个待他客客气气的，那反倒是有别样地名堂。

    “殿下，末将刚刚接到皇上密旨，您大概是要回京了。”展破寒直言不讳地道。他知道徐春乃是风无痕的心腹，因此也懒得兜***。

    面前的两人同时一愣，风无痕是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而徐春则是将此事联系到了先前的消息上，脸色已是异常难看。“本王来敬陵还只有八个月不到，想不到就要回去了。”风无痕自嘲地微微一笑，“父皇旨意上还怎么说？”他心底还有一丝疑惑，论理这旨意绝不会绕过他，可是如今竟是展破寒先得了消息，这便有些蹊跷了。

    展破寒自然知道这等位分尊贵地天璜贵胄在想些什么，换作旁人，皇帝老子不给儿子下旨意，却偏偏给他这个武将下密旨，不怀疑才怪。“殿下，末将因为还有别的公务要办，因此这密旨才来得早了些，不过估摸着给您的旨意也快到了。”他恭谨地答道，脸上露出了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到时进京时属下也会跟着您一起去，还得请殿下带挈一把。”

    风无痕和徐春对视一眼，全都愣了，皇帝居然要把展破寒一起弄到京城？徐春在那边愕然的时候，风无痕却想到了临行前父皇耐人寻味的言语，他不由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面前那个露出了自信之色的武将。

    果然，展破寒躬身一礼，随后便沉声报道：“守陵大营总兵展破寒奉皇上旨意回京述职，另行委任。”

    风无痕只觉一阵眩晕，说话都有些不着边际。“你是说你要回京了？父皇的意思是要调你回京？”大约是他察觉了自己的语病，又换了一种沉稳些的语气，“父皇的意思是要调你回京接管丰台大营？”他几乎不能置信，自己的好运竟然来得这么快。

    展破寒笑吟吟地点了点头，虽然尽力遮掩着，但他的得意劲儿就别提了。只需在丰台大营那里厮混上两年，他一个稳当当的将军就能到手，届时无论是去西北还是西南，或是在各省作一个将军，都比在这里面对着荒凉的大山好。“若非属下有了殿下的支持，又何来如此好运？不管怎么说，殿下都是属下的贵人！”展破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抬起头来。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把自己的命运交托给了这位皇子。

    既然接到了皇帝的旨意，展破寒的动作便快了起来。后续起出的便不止黄金，还有那些苏常当年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各色珠宝古玩。只是这些东西都是不好变卖的玩意，因此展破寒只得买下一处宅院将东西埋藏起来。除非风无痕继位，否则这些东西还是不要见天日的好，指不定还有苦主认得。

    展破寒最最头痛的就是皇帝另外的附加旨意，也不知这位至尊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让他炮制祥瑞。虽然这等东西皇帝平日最是不屑，也很少相信，但用在这个节骨眼上，无疑是为风无痕造势的意思。可是，这也同样意味着展破寒要担上天大的干系，一旦泄漏出去，那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还指不定如何编排他的罪名，就连皇帝这个始作俑者也会翻脸不认人，更别提风无痕了。

    可他毕竟是武将，哪有那些文官的花花肠子，此事更不敢拿去和风无痕商量，只能自己绞尽脑汁地想着法子。所幸他身边那个一直不哼不哈的心腹展容倒是有点本事，最后总算出了一个拿得上台面的主意。展容平日没别的爱好，最爱的就是收藏奇石。他也是消息灵通，得知河西小镇那边最近出了一块好东西，因此巴巴地跑过去花了三百两银子买下，也没想到这次能派上用场。

    展破寒倒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大约是山野之民不识宝物，一块上好的美玉几乎被埋没了。请来玉工凿去上头的浮石后，他发现眼前分明是一块上好的玉石。其正面宛若一只慑人心魄的白虎，嘴阔目深，栩栩如生，这正符合了当年太祖乃是梦白虎而生的异相。从右侧观看，此石又恰似一尊造型端庄，慈眉善目，雄浑大度的弥勒佛，神态祥和定静。当年世间大乱，太祖起兵之时，曾掘出一尊弥勒佛像，常有凡夫俗子以弥勒喻太祖的贤德，因此这算是异兆也不为过。玉石的背面尤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凤鸟，头顶高冠，勾喙微张，凤眼传神，令人叹为观止，若是牵强附会一下，昭示风无痕这位中宫之子也勉强过得去。

    当下展破寒也不敢耽搁，从自己寥寥无几的幕僚中找了一位文笔上佳的师爷，洋洋洒洒便炮制了一篇好文。那师爷也是知机得很，眼见自己的东家和七皇子打得火热，如此造势怎会不知就里，因此笔下也格外卖力。这等文人平生所学也就是卖与帝王家，他投靠展破寒这等武将本是没法子，此次展破寒又允诺事成之后荐他入勤亲王府，能借机攀上高枝自是再高兴不过的事。

    既然一应事项皆已准备齐全，展破寒便从心腹亲兵中挑选了十几人，以展容为首将东西送呈京城。他也是多长了一个心眼，命令属下在路上不许声张，到京城再将此事宣扬出去，以免有人窥伺后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场面来。

    果然，本就不甚平静的京城因为展破寒这次千里迢迢送上的祥瑞玉、石，再次陷入了一阵无法平息的风波之中。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十章 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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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十一章 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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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烈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三，正是冬至时分，皇帝在保和殿赐宴之后，便以荣亲王风无言勤劳国事，协理政务有功为名，赏其食双亲王俸，并加通州庄园一座，金玉如意四柄。另赏荣亲王妃赵氏苏绸锦缎三十匹，宫衣五套，一应头面首饰二十件。相比之下其他皇族命妇的恩赏便要薄上许多，除了勤亲王妃海若欣身份贵重，额外多赏了一柄攒珠如意之外，其他的命妇无非都是四件首饰并锦缎十匹而已。至于那些皇子和皇亲国戚之流则是几本御赐新和笔墨纸砚之类就对付了过去。

    厚薄分明的赏赐立时让京城的人们议论纷纷，原本那些如同墙头草似的官员立刻又躁动了起来。尽管风无言执掌政务已有一段时间，但皇帝屡屡贬斥他这一派的官员，又大力提拔那些在党争中不偏不倚的低品官，因此许多官吏便不再看好这位荣亲王。此时此刻，这些人见风无言又在诸皇子中大大露了脸面，只得哀叹起自己眼光不济起来，那些会钻营的顿时又挤满了荣亲王府前的那条胡同。

    爱屋及乌之下，就连德贵妃兰氏也得了彩头。由于她当初在宫中过于跋扈，得罪的嫔妃着实不少，因此萧氏晋位皇后之后，来绣宁宫走动的嫔妃愈发少了，连皇帝都很少驾幸。可怜兰氏的母家虽也是世代官宦，兄长兰成益在朝廷上却只担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工部尚，连哭诉的地都找不到。此次皇帝重重赏赐了风无言还不算，冬至后连着几天都歇在绣宁宫中。直叫兰氏喜出望外。

    就在风无言那伙人放下了心中地大石后，皇帝便在勤政殿中召见了六皇子风无清。对于这个能够审时度势选准时机的儿子，他倒是有些兴趣。如今他虽然有意召风无痕回京。但一来一去又要耽搁个把月的功夫，因此不得不在皇族中间在拣选几个可靠地人。

    “儿臣叩见父皇。”风无清毕恭毕敬地跪下叩首道。他在皇子中向来是最不出众的。母亲禧嫔方氏圣眷也只是平常，因此除了随着诸位皇子觐见，其余时候很少有面圣地机会，就算是父皇召见，也是应景儿的说些场面话。像今日这般的情形算是绝无仅有。

    “无清，如今前任礼部尚崔勋离任，新任尚的人选未定，礼部的事务便是你和左侍郎马逢初一起管着。算起来你兼着礼部地差使也一年多了，可有什么心得么？”皇帝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个礼部左侍郎马逢初乃是四皇子风无候的族舅，虽然和韵贵妃马氏的母家关系极是疏离，但毕竟也是马家的人，因此皇帝思量再三，还是未下决断让他补礼部尚这个位子。

    风无清不由苦笑，礼部的差使虽然对他这个呆子的脾胃。但诸多东西都是台面上的，若说是尊荣自然是第一，但要说一个所以然来还真是困难。但父皇既然已经开口问话。他便不能不答，“回禀父皇，儿臣在礼部日子不多，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四司都只是走马观花地看过。只知其中礼制繁杂，非通晓礼法的大臣不能胜任。不过其中饱学大儒者不在少数，且这些人往往不理俗务，也很少交接外臣，只是儿臣这呆子习气大约对了他们脾胃，因此相处还好。至于贡举之类的事务干碍重大，儿臣也不敢借越插手。”

    皇帝不由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风无清能明白这些道理，那就意味着他清楚了今后行事地底线，其他各部的差使也可以让他练练手了。

    “无清，你向来闲散惯了，各处的事务繁杂，因此须得好生经心才是。唔，崔勋既然丁忧出缺，这个位子也得由人填补才是。你在礼部这些时日，觉得左侍郎马逢初这人怎样？若是他不适宜尚之职，朕就得另寻一个合适地人了。”

    风无清先是一呆，随即一阵大喜。父皇向自己征询这种官员人选的大事，足见自己已经博得了圣眷。不过愈是这等紧要关头，愈是不能轻言应付。他悄悄地用指甲猛掐了一下手心，这才勉强镇定下来，左思右想之后，他才咬咬牙朗声答道：“依儿臣之见，马大人平日很少兜搭外官，行事不偏不倚，应该足以胜任尚一职。”

    这个回答倒是让皇帝颇为意外，须知风无清在礼部多日，对于马逢初的出身应该有所了解。凭风无清以往和风无候的恩怨，应该不会轻易举荐此人才对。“无清，你可知道马逢初也是马家地人，与你的四哥可是沾亲带故？”

    “回父皇的话，儿臣只知马大人为官谨慎自持，驭下有术，宽厚中不失严谨，因此才举荐于他，不敢因私怨而废大义！”

    风无清利索地叩头答道。他从皇帝刚才的问话中已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因此分外庆幸自己的机敏。

    “好一个不敢因私怨而废大义！”皇帝抚掌赞道，“你既有此心，朕就放心了。无清，礼部的庙堂太小，况且需要你协办的差使也不多。如今无痕出京在外，户部只有越千繁一人未免忙不过来，你就去户部帮办一下差使，顺便学学那些银钱上的事务。户部乃国库要地，没有一个可靠的皇族镇压，朕也不甚放心。如今你既然已经长进，朕就将户部交给你了！”

    风无清深深地俯伏谢恩，心中的狂喜再也无法抑制。自从下决心重新振作的那一刻起，他便不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闲散皇子，只有掌握大权才能博人尊重，他已是完全明白了这一点。父皇如今高看自己一眼，无疑是托了七弟风无痕的福，想到这里，风无清打定了主意，自己此去户部一定得不负父皇重托才行。

    闻听风无清领了户部的差使，风无言这边的几个皇子不由呆若木鸡，就连一向满不在乎的风无候也感到一阵心悸。风无景和风无伤起劲地在那边分析着父皇的用意，仿佛跳梁小丑一般计算着诸多得失，而风无言则是在那边一言不发地沉着脸。皇帝打一个棒槌给一个甜枣的举动让这些皇族颇是摸不着头脑。他们毕竟经历尚浅，慕容天方这样一个老人都看不明的局势，他们又能看透几何？

    风无候只是看着兄弟们在那边鼓噪，心中已是痛下决断。风无言借用尹家的名头做的那些勾当他又怎会不知道，那不过是玩火自焚而已。

    不说皇帝无孔不入的密探，就是风无痕身边的那些侍卫又岂是摆设？他是该时候作真正的选择了，趁着自己手上还有筹码，还有一些隐在暗处的人手，现在不投靠，怕是今后连一个安稳王爷都做不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点浅显的道理他还看得明白。

    然而，皇帝的动作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快，八皇子福郡王风无景府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厮成了这一切的导火索。此人因与王府丫鬟私通而被逐出王府，为了泄愤，一怒之下向九门提督张乾举报福郡王府私藏反贼。这个消息非同小可，张乾虽然怀疑这是刁奴的污蔑之词，但事关重大，他也不敢隐匿不报，当下就十万火急地派人禀报了皇帝。

    被御前侍卫连夜带到勤政殿的风无景犹自摸不着头脑，待知道事情原委后不由大惊失色，在皇帝跟前痛哭流涕，赌咒发誓地矢口否认。皇帝也懒得多问，直接让人带他去对质。一干侍卫从王府侧院中搜到的两个人吃不住严刑拷打，早早供认出他们就是十五年前曾经聚众劫过法场，救出同伙的太行山盗匪。风无景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的总管居然招揽到了这样两个祸害，一番对答之后，他便直截了当地昏厥了过去。

    虽然皇族中交游广阔的闲人多了，但直接从王府中搜出两个官府缉拿的要犯，这种事情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皇帝次日便下旨革除风无景的福郡王王爵，并交宗人府议处。谁都知道，在这种节骨眼上犯事的风无景怕是逃脱不了处罚，至少在新君登基前是再也翻不起风浪了。连带着风无景的母亲赵氏也吃了挂落，秩位由娴妃降作了娴嫔。

    皇帝的这一番举动无疑是震慑了京中的不少勋贵子弟，因此各家王公大臣的府上都忙着清理闲杂人等。那些被主子逐出王府的不知底细的家伙一下子丢了饭碗，心怀怨望之下不免又多嘴了几句，顺天府尹的衙门中顿时又塞满了各色犯人。

    风无言和风无候虽有兔死狐悲之感，无奈此时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多管闲事，只得托付风无伤权宜行事。风无伤平日和这位八哥交情甚笃，跪在勤政殿前求了两个时辰方才得到允准前去见兄长一面。他也是不得不如此，光是母妃和姨娘的伤心就让他心烦意乱，更不用说自己还有诸多把柄握在风无景手上。两人平时同进同出的兄弟之情在这个时候却成了他最大的软肋，倘若风无景一气之下将所有东西兜出来，那完蛋的就不是几个人而已。

    就在京城中为了风无景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之际，展破寒的那块昭示天降祥瑞的玉石终于送到。虽然一路上不加张扬，但这些原属破击营的士卒一进京就将此事宣扬开了。顿时，大街小巷都流传着天降祥瑞的消息。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十一章 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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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十二章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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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风无痕也收到了风无候前次派人送上的信。尽管言辞极其隐晦，但对于深悉对方性格的风无痕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暗示的口信。风无候和风无言的关系虽然隐秘，但他还是知晓一二，如今在三哥风无言势头正劲的时候，自己这位四哥却选择了向自己示好，其用心自然是不言而喻。

    他冷笑着弹了弹那一片薄薄的纸，随口对小方子吩咐道：“今后若是四哥送来任何物事，都由你经手，绝对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看见其中内容，你知道么？”小方子连忙点头应承了一声，暗地里心惊不已。如今竟是连风无候都打起了主子的主意，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位主儿真的有问鼎大位的希望？他连忙摇头将这等不该有的想法驱出脑海，对于他这样位分卑微的人来说，还是不要想那些东西为好。

    徐春第一时间便从风无痕那里得知了这些消息，虽然主子并未透露谁是幕后主使，但接二连三地有人报警讯，这便足以让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扈从的侍卫和展破寒的精兵已经拿住了十几个可疑的人，这其中服毒自尽的便有三人，因此刺杀一事应该是已经开始了。他已经听说了风无痕将要回京的消息，倘若那些人在此地无功而返，自然而然的，回城路上恐怕就要多加小心了。

    西北的战事消息虽然源源不断地传到各家权臣显贵府上，但对于那等遥远的事情，大多数人还是保持着不以为意的态度。而风寰宇却不免有些喜出望外。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可是对眼下情势地最好写照。他的手还不可能伸到西北那么远，西南的那些小部族已经是他地极限。而准噶尔大军来犯。手持的那些利刃指不定就是端亲王风寰杰地手笔，要知道这位王爷可是在西北搂了不少钱。货卖兵器的事肯定逃不了他的干系。可叹凌云费尽千辛万苦要保密的东西居然流落外族之手，还真是莫大的讽刺。

    对于风无言最近地蠢蠢欲动，风寰宇分外不屑。连情势都看不清楚的人还痴心妄想大位之分，实在是可笑之极。出于这种考虑，他也就告诫天一。和风无言往来务必谨慎，反倒是让属下多多和风无候接触。

    在他看来，这个外人以为荒淫无道的皇子却是一个心思缜密的角色，若是能扶助一把，将来的用场要比风无言大得多。此时的风寰宇并不知道，那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儿子也同样在暗处为了报仇而四处奔波。

    由于风绝捏着唐夫人杜氏的软肋，因此两人心怀鬼胎地接触了几次后，便凑到了一块。风绝看中的是杜氏的人脉，而杜氏利用地却是风绝的人手，这样两人也算是勉强合到了一起。但对于对方的来龙去脉和最终目地，他们却是费尽心思也没打听出一星半点。目前的局势虽乱，但无论杜氏和风绝都是信奉浑水摸鱼这条真理的人。非但没有觉得任何不便，反而更加如鱼得水了起来。

    唐曾源这个掌院学士虽然只有三品，但由于皇帝欣赏他的学识和士林中地地位，因此尽管当年唐家的伯爵爵位只世袭三代。但还是格外开恩，让唐曾源仍然额外袭了一代爵位。正是靠着这个爵位，杜氏再背靠娘家的势力，唐家在京城的权贵***里也算是一号人物。不仅如此，风绝还隐隐约约察觉到杜氏在宫里也有所布置，这个发现让他对此女充满了警惕。

    就连唐家的那个女婿也让他分外注意，从科举出身不过八年，章叔铭便从区区的翰林院编修爬到了现在的淅江布政使之位，升迁之速竟是让人瞪目结舌。即便有章家的后台和唐家的鼎力支持，年仅三十的从二品官员还是极其少见的，若是再善于钻营一点，到时先在地方上作一任督抚，将来调入朝廷中枢是轻而易举的事。风绝对这家人的了解愈深，心中的疑惑就愈盛，但眼下他和杜氏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绝不能过分深究。

    展破寒派人送来的那块玉石很快被有心人宣扬成了已故太祖赐下的护国之物，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上头不是既有白虎又有弥勒佛么，那便是太祖爷的象征，谁要是不信便是大不敬的罪名。草民百姓本就是图一个嘴上快活，哪敢逞能，因此一个个全都把太祖显灵挂在嘴边。还有好事的在那边鼓噪着，说是凤鸟预示中宫的那位主儿，一时之间，各色流言满京城的飞舞，竟是让权贵

    们措手不及。

    风无言当然是最愤怒的一个，前一阵父皇的恩赏让他隐隐约约看到了希望，然而随后来到的便是重重一击。虽然风无景和他也不过是彼此利用的关系，谈不上有多大兄弟感情，但突然牵扯出来的干系还是无法估量的，不管好不好使，风无景都是他的羽翼臂膀。

    他很清楚，皇帝借着风无景的由头牵连了不少官员，很多喜欢躲在暗处兴风作浪的角色被一一揪了出来，如今他的臂膀已失，应对起来便再不复往昔的从容。士子，他能依靠的便只有那些士子了，可是，展破寒有如神来的一手顿时让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一个虚有其名的贤王能比得上太祖显灵的功效么？

    “慕容先生，你说我现在该如何决断？”风无言无比苦涩地问道，“千辛万苦走到现在，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我实在不服！”多日积累下来的怨恨终于完全爆发了，“凭什么一个又一个小的要压在我头上，一个风无昭去了又来一个风无痕，为什么那个宝座永远都有人和我抢？难道我自幼协理政事，屡屡建功都是假的不成？若是逼急了，就休怪我辣手无清了！”风无言的眸子中闪现出阴狠无比的光芒，显然是几近疯狂。

    “殿下息怒，千万不可莽撞行事啊！”慕容天方也在哀叹时运不济，然而，这个时候他还偏偏只能劝慰住这个几乎要爆发的皇子，“不说大位的归属尚未尘埃落定，就是殿下真的落马，你也绝不能冲动！”

    他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道，“皇上如今就等着有人犯错，八殿下一个不慎，就已经把自己折腾进去了，那是皇上拿他作法呢！若是您不能谨言慎行，恐怕……”他突然闭口不言，自己稍稍把话点一下也就是了，何苦把事情说得那般无望？

    果然，风无言立时更加震怒，“恐怕什么？父皇还就真的能一点父子情面都不顾，我协理政务这些时日究竟出了什么差错？要是谁有心作耗，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冷冷地瞟了慕容天方一眼，这才继续道，“慕容先生，若是你觉得本王已经不值得你辅助下去，尽可离开，本王绝不派人阻拦。”

    慕容天方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老夫还能选择谁？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你以为老夫是那等人么？也罢，殿下若是真的只能背水一战，老夫一并奉陪便是！”自打听到风无言自称本王，他就知道，两人之间多年亦师亦友的情分已尽。他之所以没有决心离开这荣亲王府，只不过是尽辅臣的本分而已，士为知己者死，就让他这个垂暮之年的老人为风无言再做最后的一点事情好了。

    看着慕容天方步履蹒跚离开的萧索背影，风无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变成了那等阴冷的神态。倘若自己能坐上皇位，自然会补偿这个老人，但是假若自己一朝事败，那无论是皇帝还是将来的储君都不会放过这里的每一个人。自己的生死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风无言捏紧了拳头，只要那边的事情办得干净利落，那便没有人可以再和自己争！

    昔日的福郡王府中，两位皇子相顾惘然。看着仿佛失了魂的风无景，风无伤不由觉得一阵恐慌。一个平时熟悉无比的人瞬间就变得如此陌生，仅仅从这一点，他就可以知道风无景所受的打击。父皇的狠心绝情他是已经见识到了，一边是对萧氏的两个儿子嘘寒问暖，甚至还指使展破寒假造祥瑞，一边却是对自己这些儿子从不珍重。他就不信，倘若没有皇帝的允准，那个守陵大营总兵展破寒会擅自报上什么天赐祥瑞，而且还大肆宣扬？一向不信这些玩意的皇帝还在朝堂上露出了大悦之色，分明是为了风无痕造势。都是一般的至亲骨肉，厚薄居然如此分明，怎能不让人心寒？

    正因为如此，风无伤此番前来也就懒得再去劝慰，重要的是让风无景不要因为此事胡乱攀咬。巧舌如簧之下，失了方寸的风无景自然是言听计从，他也知道自己目前的景况，若是把自己人全都搭进去，日后便是连一个探视或解救的人都没有。风无伤见八哥连连点头的模样，顿时觉得不忍，胡乱又说了几句话后便匆匆逃开。他清楚得很，氓亲王这个宗人府宗正事事都唯皇帝之命是从，八哥的将来实在是渺茫得紧。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十二章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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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十三章 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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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京城各方势力都在议论那天赐祥瑞之际，皇帝也终于将此事放到了朝堂上。尽管诸朝臣先前有着各色各样的心思，但一看到眼前那浑然天成的玉石，他们的表情立刻微妙了起来。那等糊涂的自然就想到了天赐异兆，而那等聪明的，则是思量起皇帝在此事中的角色来。须知这等宝物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若非事先下了极大功夫，又怎么可能找到如此应景的东西？

    皇帝一言不发地看着群臣面面相觑的样子，心中却是得意得很。将炮制祥瑞的事情托付给展破寒这样一个武将，他原本是极不放心的。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比他想象的更好，不是什么天降灵芝或是拿个稻穗什么的来敷衍，而是送来了这么一件沉甸甸的玩意。想着想着，皇帝的眉头突然一扬，如同下面的臣子一般，他也想到了事情的关键，倘若不是事先有所准备，要找到这种东西谈何容易。可自己给展破寒下密旨不过是近期的事，难道这真是天意？

    海观羽一眼就瞥见了皇帝嘴角那缕耐人寻味的笑容，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无论展破寒究竟是如何想的，炮制出这么一个祥瑞来都是皇帝求之不得的好事，更何况还有那位师爷妙笔生花的绝妙好文。

    何蔚涛见众臣都不开口，立刻咬咬牙出列奏道：“启禀皇上，如今太祖既然有所预示，七殿下就该返朝了。西北战事迭起，萧大人和贺大人又不在朝中，政务未免愈加繁杂。七殿下恭居亲王。此去敬陵又得太祖显灵爱宠，不如立刻召回委以重任，也好替皇上分忧解难。”尽管何蔚涛老奸巨猾。但萧氏再三派人暗示，眼见皇帝又态度暧昧。他不得不作出头鸟来试探一番。若是今次能够一举功成，他日风无痕登基，功劳簿上便少不了他的拥立之名。

    尽管风无言恨得牙痒痒的，但此时此刻，无论是位分还是处境都不容许他出言反对。然而，愤恨犹如毒蛇般噬咬着他地心。不知不觉，他的拳头已是握得紧紧的，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也未觉察。

    一旁地风无候注意到了风无言的异相，心中不由晒然一笑。这位三哥先前妄自尊大，如今又被嫉妒之心冲昏了头脑，真是有负“贤王”之名。若是换作自己能得士林拥戴，又岂会有如此不智之举？虽然满心想在朝堂上向风无痕示好，但风无候清楚，这等时机与风无言划清界限。

    很容易引起旁人误解，不说三哥一定会视自己为眼中钉，就是其他皇子也会认为自己是墙头草。横竖卖好地机会多得是。不用急在这一时，风无候微微一笑，打定了作壁上观的主意。

    何蔚涛的进言让不少本来准备观风色的官员都忍不住了，这位刑部尚身为萧氏一党的中坚人物是人人都知道地事实。他都毫无避嫌的打算，别人就更加毫无顾忌了。当下攀附萧氏的一众朝臣纷纷出列劝谏，仿佛风无痕不回来，朝中事务就无人理会似的。而何蔚涛、越千繁和米经复这三位大员的坚决态度更是让本意不甚坚定的贺氏一族缩了回去。

    如今六部之中，萧氏一党就占了一半，而且全是要职，旁人又如何争得过？

    皇帝虽然有心召回风无痕，但看到下头的臣子争先恐后的模样，还是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头。果然不出他所料，萧氏一党的势力日盛，恐怕将来新君登基都不见得镇压得了。一瞬间，他又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决断来，凭风无痕往日地表现，似乎要坐得稳并不容易。皇帝又瞥了一眼站在百官之首的海观羽和风氓致，这两个人一言不发，眼看就是要缄默到底了。皇帝不由自失地一笑，既然棋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落子无悔，再没有退后的道理。

    “诸位爱卿所言极是，如今朝中能干实事地皇子太少，既然太祖已经赐下祥瑞，朕的梦也就算圆了。当初定下一年之期，朕并无他意，只是为了尽后人的一点孝心，现在西北战事一起，想必太祖也不会斤斤计较这等小事。”皇帝神色淡淡地扫视着底下表情各异的官员，突然撂出一句莫名其妙地话，“为国尽忠方为人臣大义，此乃太祖当年勉励群臣之语，朕如今也将此话赠与尔等。”

    正当众官疑神疑鬼的时候，只听得皇帝又发话道：“上房即日拟旨，召勤亲王风无痕回京。另外，着守陵大营总兵展破寒派五百人扈从，一并入京述职！”言罢，皇帝也懒得看朝臣们脸上的反应，自顾自地拂袖而去，只剩下石六顺忙不迭地高叫了

    一声“退朝！”

    各怀鬼胎的官员一个个离开了大殿，心中却都在思量着皇帝的话。

    即便何蔚涛这等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的权臣也不免忐忑不安，一下朝便聚在了一块。虽然皇帝明令禁止结党营私，但对于朝臣愈发张狂的私议，身为君主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下何蔚涛和越千繁等几人便抛开了侍从近卫，一个接一个地溜进了怡情苑。这边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因此主人家照顾得异常周到，每个大员都有特殊的进出途径，等闲不虞碰见旁人。

    “老何，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越千繁略有些不解地问道，“明明那祥瑞的意思就是要七殿下早日归来，我们今日趁势提出不是正好么？看皇上的意思，似乎有些不高兴呢。”

    米经复也有些气馁，虽然他如今是以吏部左侍郎身份署理着尚一职，但毕竟比起面前的两人，他的资历还浅，若是一不小心在仕途上摔倒，再想爬起来恐怕就难了。因此他一想起今天的冒失，便悔得肠子都青了。

    “唉，关心则乱，我们是操之过急了！”何蔚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上进言原本没有什么，可是你们都跟在后头便犯了皇上的忌讳。皇上虽然已经年迈，但毕竟离那一日还早，又岂会放任我等为一个皇子如此造势？都是我一时糊涂，没在意皇后娘娘的吩咐，这种大事是过犹不及啊！”他那幅唉声叹气的模样顿时感染了其他两人，顿时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好半晌，越千繁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皇上是否会改变主意？”他觑了觑何蔚涛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道，“皇上已经下旨让展破寒陪着七殿下进京，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他和风无痕的关系非同一般，若是事败，旁人将来还可能扯清关系，他却是不可能再下船了，他名义上的女儿可是风无痕的侧妃，两家也算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主意是不会改了，皇上乃是明君，不会轻易作决定，也不会轻易改变。”何蔚涛若有所思地道，“只是我们今天这般做派会惹人疑忌，希望皇上不要在心里存下疙瘩才好。”他一边说一边回味着皇帝最后的那句话，越发觉得深奥莫测，“伴君如伴虎，两位以后也要更小心才是。”因为三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非，因此他额外多说了几句。

    越千繁和米经复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对于老奸巨猾，荣宠不衰的何蔚涛，两人极为信任，毕竟无论是资历还是家世，此人都是第一流的人物。萧云朝不在，何蔚涛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主心骨，甚至连萧府的那几个幕僚也是分外推崇，时时请教，谁都不敢怠慢。

    米经复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关碍甚大的问题，突然咬咬牙说道：“何大人，越大人，最近十一殿下来找过我好几次，话中屡屡有所暗示，我只得拖着没给他回复。我也曾经派人去打探过，似乎这段时间他和萧家的几位公子分外亲密，经常同进同出。现在的情势诡异万变，我至今不得要领，还请两位大人给我一个主意，究竟该如何是好？”

    风无惜？何蔚涛和越千繁同时感到心中一跳，对于这个先前夺嫡呼声最高的皇子，如今似乎已经完全被萧氏一党遗忘了。如果说从前他靠着母亲萧氏的宠爱还能博得京中权臣的青睐，那如今其兄长风无痕的崛起就夺去了他全部的光芒。褪去那层外衣后，人们看到的就只有一个被宠坏的任性皇子，不知责任，不知为人处事，甚至可以说是除了尊贵的身份一无是处。

    可是，虽然萧氏目前没说什么，谁知道将来怎样？对于作娘的来说，幼子总要占些便宜的。何蔚涛斟酌着语句道：“小米，你也用不着这么烦恼，平日敷衍一下也就是了。若是真的没法子，躲开还不行么？我们这些作臣子的就是难啊，那些皇子竟是谁都惹不起。我现在倒是巴望着皇上能够早立储君，省得再这么提心吊胆的。当初三殿下刚刚掌权那会，不是见谁都把头扬得高高的，现在还不是一样耷拉着脑袋！风水轮流转，大家还是谨慎些好。”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但米经复已是感激万分了。何蔚涛能当着他的面发牢骚，无疑是肯定了他在萧氏一党中的地位。三人几乎是同时叹了一口气，今朝有酒今朝醉，横竖已是到了这个销金窟，不好生享受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十三章 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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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十四章 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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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是六百里加急，但旨意送到风无痕手中也已经是十二月中旬时分了。算算时日，风无痕几乎已经断定自己将在半路上过新年，心底不由苦笑不已。他此次来敬陵名为守陵，实际上却是连散心都算不上，成天不是忙着打探京中的消息就是给各处的官员写信，竟是忙得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如今他也算是明白了，那个御座看上去气派非凡，若是换作没能耐的人，恐怕连几天都撑不住。

    “殿下，都打点好了！”展破寒匆匆上前行礼道，“照您的吩咐，黄金都兑换成了银票，至于那些东西也都藏好了。属下特意挑了几个心腹选的地方，还趁着酒醉之际和县衙的柳县令打了招呼，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这些天他也是忙了一个倒仰，既然这次回京之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他便理所当然地将自己这几年培植出来的亲信全部拣选了出来，该提拔的人全列进了一张单子。即便以后守陵大营换了新任主将，只要各级将校都安插了自己人，要支使一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很好，父皇的旨意上说得清清楚楚，须得尽快赶回京城。想来他老人家也想尽快整顿丰台大营，你这个新任主将也得好好准备一下，若是可以，不妨去兵部报备，安插一部分自己人进去，如此统御起来也方便。”风无痕见展破寒点头答应，不由又想起了父皇密旨中的话，脸上便露出了无奈之色，“那个所谓天赐祥瑞的事情。本王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瞒得倒好，如今京里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听说就连父皇也有些惊异那玩意地应景呢。”

    展破寒心中不免有些尴尬，他瞒着风无痕的本意就是怕事情办砸了没法交待。再者皇帝乃是密令他准备此事，轻易说出去反而不美。不过此时他脸上的神情反而郑重了起来，“殿下切勿以为这都是假地，那玉石是末将心腹展容买来的，山民不识货。几乎暴殄天物。上头地纹理图案皆是天然生成，并无半点虚假，想必是天公也合计着为殿下造势。”

    风无痕不得不说，展破寒的奉承话说得有那么一点水平，尽管比之那些官场老手还有不如，但不管怎么说，一个出身平民，而后又起起落落的将领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已经是颇为不易了。想来今后驻军丰台，此人也应该能应付才对。“好了。本王没功夫和你打马虎眼，尽快准备好一切事宜，不要再耽搁了。若是没有什么其他问题，明日就该动身了。”

    离开了丰宁居，展破寒却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驻地，而是径直去找徐春商议。风无痕曾经隐隐约约对他透露了有人意图不轨的消息。因此他此次扈从这位主儿进京不得不更加小心。不管徐春几人对他是否仍存有敌意，和他们通力合作都是必须地，否则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他的大好前程就全都完了。

    虽然还对展破寒的用心有所疑虑，但徐春也不客气，直接把自己的一干同僚召集了起来，一群人立即开始商议路上的诸多安排。这些侍卫中除了凌仁杰等是皇帝御赐的第一拨侍卫，其他人也是曾经护卫风无痕去福建的老人，因此忠诚方面都经得起考量。一番解释过后，人人都是脸色凝重，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如今对自己主子的重视，无论是为了锦绣前程还是身家性命，他们都绝不会容许再出差错。

    一番计议事毕，众人也就散了，光是那些上路前的准备工作就是水磨功夫，容不得一丝马虎。冥绝上次曾经不经意地说过，有经验的杀手甚至可以在车辆马匹上动手脚，因此谁都不敢小觑那些琐碎差使。倒是王府跟来地四个侍女最为清闲，无非就是整理衣物罢了。她们四个此番都是侍过枕席的，想到回府后不用再干那些粗使差事，一个个都是喜上眉梢。主子如今是步步高的贵人，她们能跟着这样地人物，将来无疑是有依靠了。

    待到真正上路，迤逦将近一里长的队伍仍旧让风无痕皱起了眉头。

    他向来不是十分招摇的人，可是此番回京又和上次去福建不一样，若是依着展破寒和徐春的意思，恨不得令各州府再派人护卫。乘着奢华地马车，前面是厚厚的围子，车内还备着炭炉，倒是让风无痕出了一身燥汗，更别提身边还有四个侍女时时伺候了。

    “冥绝，本王又不是那等娇贵的人，便是出去散一会心也不行么？”风无痕一脸气苦地瞪着冥绝，这

    个冷冰冰的家伙自打出发后便跟着他寸步不离，竟是完全将自己禁足了。“你不要听徐春他们的，前呼后拥的只会目标过大，仿佛是给杀手刺客指路似的。”

    前一句话冥绝还不甚在意，但后一句话却令这位曾经行走在黑暗中的男子心中一动。对于那般顶级的人物来说，是否有诸多侍卫随侍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要这些人愿意，且不怕随之而来的报复，那便是一击中的，然后瞬间远扬。刀头上舔血的差使，风险确实不算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撇开扈从的大队单独上路？”冥绝若有所思地问道，“您是不是想说，再要展将军准备好一个替身？”他有些好笑地瞧着风无痕连连点头的模样，“属下是无所谓，不过徐大人他们肯定不会答应，殿下您就死了这条心。皇上的谕旨可是写得极为严厉，谁敢冒着天大的风险胡来？”

    出乎意料的是，众人商议良久，最终竟然答应了风无痕这个近乎儿戏的要求。虽然护卫森严，但他们已是觉察到这几日屡屡有人暗中窥伺，因此心下都极为不安。展破寒从扈从的五百人中挑了几个和徐春等人身材相近的，换上了他们的服饰充作护卫，又找了一个机灵的心腹坐在车里。按照这些人的想法，只要风无痕撑得住，大可用急速行进的方式赶回京城，如此一来，也许可以甩脱那些意图不轨的人。

    逢林县距离京城不过是三四天的路程，因此向来是商贾往来的要道，只看街道两侧密密麻麻的各色客栈酒楼，便知此地的繁华富庶。对于一个中等小县来说，百姓的日子比之京城也没什么大差别，至少一日的进项尽可维持温饱，若是勤快些，就是一个小康也可勉强操持下来。

    这一日正好是年关，有钱人自然是燃放起各色爆竹来图个喜庆，至于那一等家境不济的人家，也不会忘了找人写一幅吉利的春联。就连街头巷尾忙活了一年的客栈酒楼也一个个卸下了门板，掌柜老板之类的自然要趁这个时候好生慰劳一下伙计，也为来年讨一个好彩头。然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煞风景地打破了城内的喜庆气氛，只见一群身着黑衣，风尘仆仆的过客如同一阵风似的掠进县城，留在那几个守城差役脚下的是一大把散碎银两。

    “嘿嘿，没想到年三十也有这样的好运！”几个差役乐呵呵地捡拾起地上的碎银子，脸上写满了得意之色。一个年轻的差人还在那边咕哝着：“那些家伙好大的手笔，寻常商贾从来都是吝啬地赏一把铜子就过去了，他们居然散的是银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另一个年长些的差役毕竟是看多了世事的人，连忙打断道：“你们胡说什么，那些人哪有商贾的样子，分明是办理要事的上差，你们不要命了，敢在那里胡言乱语？”旁边几个差役顿时止住了议论，他们都知道旁边这位老大的火眼金睛，那些夹带的商贾没一个瞒得住他，眼下他说刚才那几人也是官差，他们哪里还敢多说。横竖今日除夕夜当值已是赚了，管那么多闲事作甚。

    连着疾驰了七日，饶是风无痕习练内功多年好不容易打好了底子，也觉得有些吃不消了。可恨的是今日正逢除夕，侍卫连着问了好几家客栈都是关门大吉，恨得凌仁杰这个脾气最大的都有闹事的打算。到底还是城内最大的客栈仍旧开着门，这种时候行人最少，因此徐春顺利地包下了整个客栈，那一锭百两纹银喜得掌柜屁颠屁颠的。

    用了一番热气腾腾的精美饭食，风无痕这才觉得五脏六腑一阵舒坦。厨房里早有人去监视，因此不虞那些伙计被人收买。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也就是统一的打扮，只是风无痕身上的服饰更为华丽一点而已。不过那种商贾之类的鬼话想必掌柜也不相信，所以徐春干脆抖露出了官身，一句奉宪令办差便把掌柜吓得老实了。

    舒舒服服地将脚在热水中，风无痕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时光。大约是他们的行踪还算隐秘，因此很是顺利地到了这里。眼下离京城也没有多远的路，想必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该好生掂量一下，在这里动手，事败的可能便要大得多了。明日便是新春，干脆在此地歇息一天再上路，他一边想着一边阖上了眼睛，还是先眯瞪一会好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十四章 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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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十五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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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便是春节，大街小巷里全都是些欢快的孩子。尽管外头天寒地冻的，可是他们仍旧只穿着小袄嬉戏玩耍。对于这些寻常人家的孩子来说，一年到头总要帮办着家务，只有过年才能尽情玩闹一阵，因此哪顾得上别的。

    风无痕坐在二楼临窗的座位上，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十年了，到七月时就足足十年了。自打进了皇宫起，他就再也没露出过一个孩子的心性，怪不得有人说深宫岁月催人老，没想到也可以用在自己一个大男人身上。他苦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五脏六腑，几乎呛得他咳嗽起来。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突然，一个女声突然轻轻曼唱了起来，曲调极为悲凄。风无痕本就正在伤感的时候，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若非多年的皇子生涯让他养成了极强的自制功夫，怕是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坐在旁边的几个侍卫也觉煞风景，徐春便第一个不满地扭头看去。只见二楼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衣着朴素的清丽女子，旁边一个老汉手持二胡咿呀咿呀地拉着，全然不顾这是佳节时分。掌柜见几个贵客脸色不对，立马不乐意了，几步冲上前去夺下那老汉手中的二胡，劈头盖脸地训斥道：“老头，你怎么回事？我看你可怜让你来唱几个曲子让客人松乏一下，怎么用那等丧气的词？你存心消遣人是不是？”

    那老汉显然也吓住了。连回嘴都不敢，兀自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眼睛愈发浑浊了。还是那女子见过些世面。站起来盈盈一礼道：“都是贱妾的过错，刚才一时伤怀。没想到却用了放翁地卜算子，连掌柜您大人有大量，贱妾这厢赔罪了。”几句话说得徐春等人心中一惊，一个小小的卖唱女子竟然说话如此清雅，怎么看都觉得蹊跷。几人虽然没有言语。目光却不住朝那一老一少扫去。

    见那女子软言软语地求情，连掌柜的气顿时也消了一半，不过还是偷偷打量了这边地几个客人一眼，见他们一个个都脸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好了，别再唱那些丧气的调子就行。这边都是贵客，你若是用心唱几个拿手地小曲，到时他们随便赏你几个，以后你也不用老是这么辛苦。”他压低了声音道，略有些贪婪地看了那女子一眼。这才向柜台走去，口中犹自咕哝着，“这等小娘子四处流落倒是可惜了。唉，偏偏是寡妇，招惹不得……”

    掌柜的声音虽低，徐春等人皆是有功夫的人。又怎会忽略这等言语，但听到最后一句，几人的脸色同时一变。平日最好风流的叶风凝神看去，只见那女子分明是少妇装扮，只是发上簪了一朵白花，似乎是新近丧夫不久。不过是一个为家境所迫出来抛头露面地寻常女子而已，大多数侍卫都作出了这等判断，而徐春却犹自怀疑地打量着那对老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喜庆欢快的调子从那一对卖唱的老少口中吐出，仿佛多出了什么别样的意味，那几个侍卫还不觉得，但风无痕已是感觉到一股透彻筋骨的寒意。难道他们就是刺客？风无痕的心间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随后又转瞬即逝。他自嘲地再度端起酒杯，刚要一口饮下，却发觉了徐春的脸色有些不对劲。那是混杂着惊讶和奇怪的表情，难道他识得这一对老少？

    徐春突然起身离席，几步走到那两人面前，沉声对那女子问道：

    “姑娘地娘家可是姓聂？”这一问却是蹊跷，饶是风无痕等人对徐春的家世廖若指掌，此时也不由愣了。

    那女子也是一怔，随即便低下了头，好半天才嗫嚅答道：“这位爷，贱妾并非聂姓一脉，想必您是认错人了。”话虽如此，但旁人可以清晰地看见她此刻复杂的脸色。

    徐春愈发觉得自己所料不差，微微施了一礼道：“姑娘也是名门之后，虽然家道中落，应该不至于沦落到这番田地才是。我当日曾经奉公子之命到贵府送过赙仪，见过姑娘一面，虽然时日长久未免有些记不清楚，但眉眼之间还是认得地。”

    风无痕不由大讶，徐春此番说辞无疑是意指当初是自己派他前去，但为何自己一点印象也无？他突然眼前一亮，脸色随即凝重了下来，一个几乎早就被他丢在脑后的名字偏偏在这个时候浮现了出来。

    那女子犹自垂头不答，眼眶中已经满是泪水，须臾，她便听到耳畔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姑娘的父亲可是曾经任过福建巡抚地聂思远聂大人？”隔了那么多年却听到父亲的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她再也难掩心中悲凄，不由失声痛哭起来。

    连掌柜仿佛是瞧出了一点名堂，刚才那位公子哥儿模样的人居然说什么巡抚，这下可是把他惊呆了。这一老一少出入自家客栈也有个把月的功夫，可是从来没瞧出有什么官家的做派，难道真如那几人所说乃是宦家小姐？他也是个知机的人，连忙遣了伙计去拧了两条热毛巾，殷勤地送了过去，眼巴巴地站在旁边想打探些什么。直到徐春示意他不要在这边碍事，这位连掌柜才不情愿地讪讪走开。

    虽然当日是奉旨赐死了聂思远，但风无言眼见一位金尊玉贵的官宦小姐沦落到如今的田地，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悲凉之感。那女子大约是想起了当时来送媾仪的人极少，大多都是亡父的故旧之类，想必眼前这位公子的身份也不寻常，因此起身便欲行礼，却让风无痕止住了。“此地不是谈话的地方，聂小姐不妨先擦一把脸，一会再到房中叙话。”他也瞧出了旁边的老人满脸尴尬之色，因此不想当着众人的面揭她的伤疤。

    果然不出所料，那女子是聂思远的女儿聂明裳，自从父亲死后便和母亲一起艰难度日，后来辗转嫁了京城的一个远亲，谁料成婚不过一年便死了丈夫。夫家嫌弃她命数不好，因为丧子而伤心的公婆便赶了她出来。聂明裳平日不过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女子，为了度日便只能抛头露面，若非从娘家陪嫁过来的老仆远伯一直劝慰她活下去，恐怕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子便只能一死了之而已。

    风无痕本就不会安慰人，好言劝慰了几句便让徐春暂时将这一对老少安置在客栈中，自己却坐在房内出神。不是他疑心太重，实在是今日的偶遇过于巧合，都已经是七八年的事情了，真是难为徐春还记得。想当初他初掌权柄，对聂思远已是分外优容，不仅让这位福建巡抚临死前见了家人一面，而且还派人送了赙仪，为此他还被陈令诚教训了一通，说是心肠太软。换作今日，恐怕自己是不会再理会这些了？

    “殿下，属下认为那个女子相当可疑。”风无痕又听到了这个冷冰冰的声音，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果然，冥绝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房间，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风无痕身后。“刚才属下去打探了一下消息。那一对老少是两个月前才搬到县城里来的，本来是何方人氏无人知晓。谁都知道这里是入京的必经之路，若是事先打算好了，在这里等候机会也不是不可能。”

    自己还仅仅是怀疑，冥绝却已经付诸行动了，风无痕看着冥绝的神情，不免有一种心知肚明的感觉。想必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个家伙就会毫不迟疑地去动手杀人？“算了，对方的来意还没弄清楚，不用这么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他摇摇头拒绝了冥绝的暗示，“你们多费些力气看好他们便是，再者，明日我们就启程，到时给他们俩一些银子也就尽心意了。”

    “殿下，非常时刻当用非常之法！”冥绝的声音略略提高了些，“眼下展破寒的扈从人马全被我们甩在了后头，若是有什么人以有心算无心，那就算是我等武功再高，双拳难低四手，届时仍然只有落败的分。今日乃是子煦的失策，若非他揭破那女子的身份，兴许她还不用死，但是她既然明白了我等的来龙去脉，那便留不得。”这些话从他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冷人儿口中说出，连风无痕也不由变了脸色。

    “还是明日上路之时再作决定！”风无痕没有立刻回复冥绝的建议，对于起初徐春突如其来的举动，他还有些奇怪。他是跟了自己多年的侍卫，虽然不如冥绝那般涉足许多秘密事务，但也是深知进退之道的人，绝无可能轻举妄动。“你待会把子煦叫过来，我问问他究竟怎么一回事。没有我的吩咐，你不得随意出手！”他仿佛看透了冥绝的意思，狠狠瞪了他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风无痕只不过问了几句，徐春便坦白了自己当时的试探之意。他一见那两个人便觉得不对，虽然那个老者掩饰得不错，但作为一个贫困交加的老人，他的指甲却露出了马脚。那种满是皱纹的手是绝不可能拥有光润的指甲的，因此徐春细细端详，认出聂明裳后，便当机立断地揭穿了她的身份。让这么一个身份尴尬的女人出现在台前总比遭人暗算好，这就是徐春的打算。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十五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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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十六章 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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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正月初二上路时分，聂明裳主仆俩怎都不肯接受风无痕赠与的银两。她的话语很是坚决，“贱妾与公子无亲无故，先前亡父去世时已是受了您的好处，如今贱妾怎敢厚颜再受恩赐？”她一边说一边拭泪道，“若是公子有心只望您能还贱妾一个公道。过门一年而亡夫，贱妾忝为未亡人，心中一样痛楚难忍，可婆家将贱妾逐出家门却万万没有道理。贱妾情知公子乃是大贵之人，因此恳请公子带贱妾一同返京！”

    一番话说得动人十分，饶是风无痕觉得此女可疑，竟也是感到心中悸动。他正欲开口答话，却不料徐春抢在了前头，“聂姑娘，我家公子此去京城身怀要务，因此极可能需要彻夜赶路。你身子娇弱，那位远伯又已老迈，怕是难经那般苦楚。若是你能等得一时半刻，我家公子进京之后派人接你也是一样的。”

    徐春这话说得天衣无缝，听者无不心中暗赞，便是风无痕也觉得合乎情理。他轻咳一声，正要顺着话理说下去，却不料聂明裳惨笑一声，竟是直接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几个侍卫以为她就要动手，顿时如临大敌，徐春冲上前便欲夺下她手中匕首，岂料她将匕首抵在喉间，完全一派求死的态势。

    “贱妾抛头露面，流落风尘，本来就是失了名节的人，因此生死早不在乎了。若非一心想要婆家给一个公道，还我聂家清白，恐怕贱妾早就一死了之。抛却这身臭皮囊了！公子若不成全，便请带了贱妾尸首上京，也好了却此事！”言语间她的纤手微动。雪亮的匕首已是刺破了她颈部地如雪肌肤，顿时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事到如今。风无痕不由哀叹自己时运不济，不管这个看似刚烈的女子所言是真是假，他势必不能放任她胡为，否则真地闹出人命来，自己就算身为皇子也难逃干系。“唉。聂姑娘，既然你真的有心，便随我一起进京，只是马匹有限，也许要委屈你和我地属下共乘一骑了。另外，这位远伯年纪大了，不妨雇一辆车，让他徐徐进京好了。”他打定主意不让这一老一少呆在一块，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两人脸色。

    只见那远伯倒是脸色如常，微微点头便算是答应了。而聂明裳却是神情微变，大概是对男女共乘一骑有些为难，不过须臾之间便露出了坚决的表情。她的手腕一松。那柄匕首便咣铛一声落地，她也随之跪倒在地，“公子大恩，贱妾今生今世难以为报。只愿来世结草衔环还此恩德！”言罢她砰砰砰地就是三个响头。

    风无痕猝不及防地受了她的大礼，心中顿时懊恼不已，连忙令冥绝把她搀扶了起来。两人未及肌肤相触，聂明裳就不安地往后退缩，忙不迭地起身，脸色潮红地站在一旁。徐春心中暗笑她的做作，面上却懒得戳穿，横竖主子地意思是要将此女和冥绝安置在一块，如此便不怕她翻出什么花样来，难道她还能在一个曾是顶尖刺客的人手上讨得好去？

    由于为了隐蔽起见，此次风无痕连小方子都未带在身边，因此聂明裳和冥绝共乘一马时，一脸的不自在，待到身下马匹飞驰起来时才惊呼一声，软软地倒在冥绝怀中。一行人刚离开客栈不多时，那原本拿着银两准备去雇车的远伯便折了回来，眼中尽是阴霾。以他多年的经历，怎么看不出来自己这两人已被识破，对方故意遣开了自己这个老手，无非便是为了安全起见。

    “聪明反被聪明误，须知我们两人可不是担当着刺杀任务的！”远伯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无比，“明裳受了主上大恩，想必今后一定能够派上用场！”

    由于几近京城，因此官道上也就热闹了些，时不时有差役骑着马飞驰而过，就连路旁的百姓也多了起来。徐春等人起初还不以为意，后来竟发觉不少人的眼中全是敌意，警惕心不由高了起来。待到后来，一行人竟被一伙差役拦住，硬指他们是江洋大盗，口气蛮横地让风无痕等人下马受检。旁边的仇庆源一怒之下拿出了自己地腰牌，岂料不亮出身份还好，一亮出身份，只听那为首的差役呼哨一声，旁边竟是呼啦啦地围上了一群差役。

    那为首的差人一抖手中地海捕文，得意洋洋地道：“京里早就来了文，抓的就是你们这些冒充官身的江洋大盗！来人，把他们全都拿下！海捕文上说了，拿住一个赏银五百两，生死不论！”这无疑是说格杀勿论的意思，听得风无痕等人俱是脸色大变。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胆大到动用官府地力量进行截杀，看来对方绝不是已经几近覆灭的尹家那么简单，几个聪明的侍卫已是隐隐约约嗅到了皇家的气息。

    混战既然将要爆发，徐春也就不再有所顾忌，当先大喝一声：

    “挡路的全都撂倒了再说，先保护公子冲出去！”他一看到海捕文便觉得不对，也不知道前路还有些什么险阻，因此只得下令冲杀。只见冥绝一马当先冲在了前头，他是杀人如麻的角色，手中的利剑如同毒蛇一般四面开花，转眼间就击倒了一大片。那些差役平时都是抓抓小民的货色，哪里经得起这般砍杀，惊骇眼前这些人的穷凶极恶之余便纷纷让开了道路。赏银虽然重要，但哪比得上自己的小命，气得一旁观战的那个首领直跺脚。

    不过他也不是凡角，很快看出了风无痕等人的弱点，当下就大喝道：“人抓不到就砍马，他们人少，没有马匹就跑不远！撂倒一匹马赏银十两！”这个赏格虽低，但毕竟马比人好对付多了。那些本来吓破胆的差役又壮起了胆子。果然，仗着人多，他们顺利地伤了好几匹马，即便风无痕被护在中间也不例外，座下的那匹名驹吃痛不住，几乎将他掀下背来。

    此时每个人心中都在后悔，早知如今的险境，当初就不应该脱离大队人马。在他们看来，虽然跟着展破寒的那些士卒速度慢些，至少不会有现在的麻烦，谁都没料到，风无痕的对手早就将他们的所有进退都算了进去，计策定得又稳又狠，就连展破寒那边也遭到了很大的麻烦。

    本来还只是用剑脊和刀背为战的侍卫顿时不再留手，不约而同地用出了绝招。如此一来，那些差役的伤亡就大了，地上的血迹斑斑，顿时令胆小的人全都躲了开去，风无痕等人这才勉强冲出了重围。不过包括马匹在内，除了风无痕和聂明裳安然无恙，其他人都是浑身带血。毕竟他们人少，哪里架得住那么多兵器往身上招呼。

    用带伤的马奔驰了数里，众人才算真正突出重围。几个侍卫便小心翼翼地搀扶风无痕下了马。才刚要歇一口气，异变突生，路旁的一块大石突然碎裂，无数细碎的石子遮天蔽日般向众人头上落下。还未等诸侍卫动作，一道绚丽的剑光就扑面而来。

    没有人可以形容那种速度，那是人力所不能及的奇迹；没有人可以形容那种光芒，那是令人窒息的夺命寒光；没有人可以形容那种气势，那是一种睥睨一切的豪情。所有人的眼中都只有那道剑光而已，剑一出，心已寒。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只会呆呆地看着，早在看到那华丽的剑光之时，冥绝就一个错步抢在风无痕跟前，双目光芒大盛地对上了来敌。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斜斜一掌劈去，那夺目的光华便黯淡了几分，甚至还能听到刺客的轻咦声，冥绝也同时闷哼一声，却强自支撑着没有后退。虽然他只是阻了一阻，但那已经够了，刚才被剑光所摄的徐春等人都抢上前来，毕竟他们都是难得一见的好手就，很快便逼出了剑光下的人影。

    那是一个高瘦的黑衣人，虽然以黑布罩头看不出面目，但那股杀气却暴露了他的身份。尽管面对着诸多好手的刀剑，但他身形极为灵动，每每能在关键时刻从利刃下逃身，剑法又极为不凡，因此徐春等人竟是只能将其困住。冥绝早就冷冷地退到了一旁，他的责任是护住风无痕，其余的事情都是其次，刚才的险境他还记在心底，因此绝不敢冒险出击。

    几次突击无果，黑衣人的身形也慢了下来，刚才如同昙花一现的剑，光再也不复得见，正当众人以为他是蓄势待发之时，他的人影再次朦胧起来。几个回转，他拼着身上多了几道深深的伤口，终于成功接近到离风无痕最近的地点。虽然他看到了冥绝冷肃的身影，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以漫天花雨的手法射出了一把暗器，随后也不看结果，直接朝远处的一棵大树射出一条钩索，借力飞出了极远，几个起落便不见人影。

    “殿下！”徐春不由出口惊呼道，只见风无痕犹自安然无恙地跪坐在地上，旁边是冥绝击落的满地暗器，身上软软倒着一个女人的躯体，众人这才看清，聂明裳的左胸和小腹上正中两枚飞刀，鲜血正不断地从伤口涌出。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十六章 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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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十七章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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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挡下大部分暗器的冥绝之外，没有人看清楚聂明裳这个弱小女子的举动。尽管风无痕毫发无伤，但其他人不免都有一种后怕的感觉，只要差那么一点，也许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就要陨命于此。他们和那个奇怪的刺客缠斗了那么久，却始终没有看他动用过暗器，因此才失了警觉之心，谁想到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还愣着干什么，快想想法子！”风无痕手足无措地扶着聂明裳的身子，大声吼道。面对生死的那一瞬间，就是这个女子扑过来为他抵挡了那致命的暗器。即便先前的怀疑再深，此时此刻，面对一个能够舍身救自己的女子，他也不可能再想这么多。

    没有陈令诚这样的名医在场，谁都没有把握取出暗器而保住聂明裳的性命，最终还是冥绝不耐烦地动了手。众目睽睽之下，他撕开聂明裳的衣服，手法极为娴熟地点穴止血，并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她中的两枚飞刀，丝毫不避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古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让其他侍卫全都看呆了。所幸徐春身上带有上好的伤药，这才勉强稳住了聂明裳的伤势。

    “殿下，我们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久，那些人既然能通过差役追杀我们，指不定前路还有什么险情，更何况我们还带着一个受伤的人。”

    徐春趁着空挡说出了自己的顾虑，“眼下是非常时刻，对方一定知道我们几人的相貌，属下恳请殿下易容改装之后带着几个人先走。属下等人在此诱敌，这样一来，马匹也就够了！”

    徐春这样的打算无疑是让风无痕吃了一惊。但他们这些人聚在一起，目标确实太大。更何况刚才冲出重围时座下地马不少都受了伤。

    他默默看了昏迷不醒的聂明裳一眼，许久才迸出一句话：“就照你说的办！”

    众侍卫都吁了一口气，虽然他们中间留下地人要冒极大的风险，但只要风无痕安然无恙，回去后至少还有功劳。否则就是不死也得蜕一层皮，皇帝地雷霆之怒可不是能随意混过去的。徐春不敢耽搁，紧急商议了一阵，最后决定由凌仁杰，叶风和彭飞越扈从风无痕先行，而冥绝却由于目标太大而被不情愿地留了下来，当然，受了重伤的聂明裳也同在留下之列。这等紧急关头，便顾不得什么仁义道德了。

    徐春此举确实击中了风无言计划的软肋，这位孤注一掷的荣亲王派了几路人马前去截杀。就连展破寒那边也不例外。疯狂地他甚至命人挑唆乱民袭击风无痕的那驾马车，幸亏侧翻的马车中装着的是别人。

    展破寒迫不得已只能血腥弹压，结果不明真相的民众自然是死伤无数。

    见势不妙的展破寒不敢大意。派了心腹属下抄小道星夜进京禀报此间情况，当然，他不会漏掉风无痕已经带人先行的事实。机敏如他也不会忘了风无痕曾经提过的直隶总督毕云纶，因此也同样派了展容过去报讯。

    希望这位总督能派兵保护风无痕进京。

    皇帝收到展破寒密报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四的时候，尽管料到风无痕在路途上可能遇到什么险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有人会如此大胆地公然谋逆。光天化日挑唆乱民，谋刺皇子，如此行径无疑是对他帝王权威地最大挑战。盛怒的皇帝立刻下旨召见九门提督杨乾，命他严密监视京城各家王府的一举一动。这还不算，次日地例行朝议上，石六顺声称皇帝因病免朝，却出乎意料地召集了数位重臣，而皇族中却只有氓亲王风氓致一人受召，顿时让一干心怀鬼胎的皇子惶惶不安。

    当着几位大员的面，皇帝脸色铁青地将展破寒的告急文甩在地上，又轻描淡写地描述了事情经过，结果各位权臣无不大哗。他们都是聪明人，皇帝屡次召见露底，足见其心意已经逐渐明朗，因此这当口地事情自然不敢小觑。可是，敢做这些事情的人并不多，除了只有海观羽和风氓致知道的风寰宇其人之外，其他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风无言的名字。

    尽管已经雷霆大怒，但皇帝没有在幕后主使上再多纠缠，这个时候，风无痕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皇帝知道那帮人分兵两路的作法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眼下展破寒这边人多势众还被人算计了，那风无痕那边寥寥数人就更难保安全。静悄悄的大殿中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对于这般生死搏斗，诸位重臣确实很难出主意，毕竟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求老天保佑了，当然，如果直隶

    总督毕云纶能聪明一点，那也许还能赶得上。

    风无痕几人虽然一路潜踪匿影，最终还是被人发现，所幸毕云纶最终还是赶上了。这位直隶总督大概是生怕人数不够，竟是直接调动了五百名士卒，甚至派人连夜行文给各州府，让他们格外留心，内中甚至点透了风无痕的身份，不无警告之意。风无言虽然暗中派人买通了不少低品官员和差役，海捕文也伪造得惟妙惟肖，但当他们都知道谋害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位皇子时，那种巨大的风险顿时让他们全都畏缩了下去。也正是因为如此，后头的几次追杀比之先前的声势要小了许多，都是有惊无险，风无痕一行这才支撑到了毕云纶赶到。

    毕云纶亲自护送风无痕进京的消息无疑是对风无言的当头一棒，他处心积虑的行动最终还是失败了，这个体悟让一直心高气傲的他无比懊悔。虽然他知道事情办得天衣无缝，所有知情者都全部灭口，连那海捕文的出处也无法追查，但有心人一定会将矛头指向他。父皇如今并未表现出对他的冷淡之色，但风无言心里有数，只要七弟风无痕一回来，恐怕自己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然而，能使的手段都已经使尽，对手却依旧安然无恙，他还能怎么办？

    风无痕踏进勤政殿的时候方才感到浑身发寒，这些天来的赶路和受惊实在让他乏力透了，若非顾及礼制，怕是他根本就没有气力再进宫报平安。他踉踉跄跄在御座前几步跪下，略有些茫然地叩头道：“儿臣叩见父皇。”碰头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双手竟在发抖。那些截杀虽然没有让他受到肉体上的伤害，但对于他心理的打击实在不小，直到此刻，他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你起来，难为你这么辛苦才回到京城。”皇帝的话语中有一丝难得的关切，只听他又开口吩咐道，“石六顺，为无痕搬一个杭子，你再令他们去准备一碗参汤。他受了惊吓，该用点什么好好镇压一下。”

    风无痕犹自一愣，便觉自己被两个太监搀起，脚步虚浮地按在了一个杌子上。待到糊里糊涂一碗参汤下肚，他这才觉得心口暖洋洋的，看了一眼上头的皇帝，他仿佛此时才省起自己已是回到了勤政殿。

    “儿臣适才失仪了，请父皇恕罪。”风无痕连忙离座叩首，他可不想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坏了父皇对自己的好印象，“许是旅途劳顿，这才一时失了神，让父皇见笑了。”

    “不碍事，上次中毒那是你昏厥过去的事，此次是你第一次直接面对生死，纵有失神也无关大事。”皇帝说着突然话题一转，“不过男子汉大丈夫，须有大气魄大手笔，一点生死间的小事就不能一直挂在心上。此次遭人暗算之后，你将来行事也得更加谨慎，像这般抛下扈从大队轻装上阵的行为便不足取，你知道展破寒乃是朕要大用的将领，若是你出了差池，他该如何是好？以后做事情要三思而后行，切勿逞一时之快！你还年轻，难免会有一时冲动的时候，但身居高位者须时时为底下人着想，否则何以服众？”

    风无痕已是听得一身燥汗，这些话句句在理，他确实太冲动了。想到生死不明的徐春等人，他懊悔得几乎想痛骂自己一顿。“父皇教诲得是，儿臣如今也懊悔不已。万不该逞一时意气而置他人于不顾，今后行事一定谨慎小心，不负父皇希望。”

    “你明白就好。”皇帝仿佛下定了决心，直截了当地道，“天赐祥瑞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天命所钟无疑是最有说服力的答案。朕只有一句话要问你，倘若朕立你为储君，你会如何对待自己的那些兄弟？”

    风无痕整个人都觉得木了，他绝没有料到父皇会问这样的问题。自己该说什么，善待兄弟还是按照朝廷律例处置，不徇私情？他甚至还没有完全醒悟过来，储君之位，那个代表了御座的储君之位，难道真的会落在自己手中？他压根不清楚自己回答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回答异常坚决，而父皇似乎也很是满意。

    走出勤政殿的那一刻，风无痕已是觉得浑身轻松，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照在身上，仿佛让他看到了无限光明。对于他来说，寒冬已经过去，如今要考虑的，便仅仅是如何在春天的日光下发现那些阴暗的影子而已。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嘴角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等待了将近十年，这一天终于快到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十七章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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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十八章 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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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意料，在风无痕之后抵达京城的不是徐春等人，而是展破寒的几百护卫军。由于京畿重地不得私自带兵入城，因此展破寒便将这些心腹部下全都安置在了丰台大营之内。虽然皇帝还未下正式旨意，但丰台大营之中，上至参将，下至游击千总，全都知道了自己的新任主官是谁，因此对于那些士卒的到来未置一词。恰恰相反，不少始终被贵胄子弟压过一头的平民将领对这位新提督极为好奇，能在世族贵胄占据优势的军营之中爬到如今的地位，这个展破寒实在值得他们的注意。

    展破寒却顾不得那么多，他一进京城，还未来得及歇口气，便接到了皇帝的诏命，令他即刻入宫觐见述职。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这一天真正来到时，他还是不免心中忐忑。上次从西北归来时，皇帝根本没有见他一面，只是一道冷冰冰的旨意便打发他去了守陵大营。如今这天壤之别的态度下究竟是否暗藏杀机，他还是没有把握。

    “末将展破寒叩见皇上。”再次进入勤政殿的展破寒感慨万千，当初在这里日夜随侍之时，何曾会想到如今开府建衙的风光？在宫里，哪怕官至一等侍卫，仍然是归着领侍卫内大臣管，官阶也只是区区正三品，连封妻也仅仅是淑人，在京城的达官显贵中丝毫不起眼。而自己如今在外履建功勋，只要能顺利入主丰台，那便是从一品的提督官身，前途无可限量。

    他正跪在地上胡思乱想。就听得头上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展破寒，你抬起头来。”就是这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曾经在千军万马中冲杀都无所畏惧的他突然觉得周身一片寒冷。竟是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御座上的皇帝与十几年前没有多大分别，尽管头发已是灰白相间。额上也多了几条皱纹，但那种不怒自威地神情仍在昭示着这位君主的无上权威。仅仅对视了一眼，展破寒就有一种低下头地冲动，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所有想法都在皇帝这一眼中暴露无遗。

    大殿中除了贴身伺候的石六顺并没有其他人，因此皇帝也懒得顾忌言语。“展破寒。朕当年从那些侍卫中简拔了你，正是看中了你坚韧果敢的气质，如今看来，朕的眼光确实不错。”皇帝缓缓从御座上站起，目光突然变得无比锐利，“不过，你地野心也同样大得很，先前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情，若是放在常人身上，该有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朕几次三番地容忍你胡为。甚至还升了你的秩位，无非就是怜你的将才，因此你万万不可自误！”

    皇帝的这两句敲打恰到好处。既未完全点穿展破寒当日形同叛逆的作为，也没有给他过于自矜的余地。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展破寒既然是他一意提拔上来的，那只需一道旨意便可以剥夺他的所有尊荣。若是还怀有异心。那皇帝就不会再轻易放过。饶是展破寒事先想到皇帝会说这样地话，此时此刻，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末将先前立功心切，因此险些铸成大错，皇上以仁德之心宽恕末将大罪，而后又屡屡提拔，委以重任。末将并非草木，岂会不知皇上的一片好意，自会以感恩之心竭尽全力为国尽忠，不敢再有分毫异心，伏乞皇上明鉴。”展破寒一字一句地斟酌着，力图最大可能地消除皇帝心中的疑虑。眼下这等非常时刻，若是君臣仍旧相疑，恐怕自己将来地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皇帝的脸色仍是不置可否的模样，半晌才悠悠出言道：“若是朕不信你，自然也不敢将丰台大营交与你掌管。虽然大营提督不过是从一品的职衔，但拱卫京畿地重任却是都在你一人肩上。若是有人意图不轨，应该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展破寒，你算是朕破格提拔上来的将才，就依着你开始的话，竭尽全力为国尽忠才是正理。凭你的谋略，将来为一方大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展破寒闻言立刻重重碰头三下，心中已是平和多了。“末将一定不负皇上重托，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末将一定尽力效命，绝不懈怠！”他已经明白了那个位子的归属，看来自己真的搏对了，只是跟对了人他就有了如今的出息，那将来一旦新君登基，他岂不是就能够尽展其才？

    拖着几近疲惫的身子出了皇宫，展破寒只感到腿部酸麻不已。换作任何一位朝臣，在御前跪着奏对了一个时辰，恐怕结局也和他差不多，不过，今日

    的收获却着实不少。从皇帝的言语中，他知道自己以往的过错已经被宽恕，而将来的前程就要看自己目前的表现。展破寒想着皇帝极具蛊惑的言辞，不由握紧了拳头，总而言之，自己一定要让那些自命不凡的贵胄子弟看看，他们当日犯下的是怎样的错误！

    风无痕焦虑不安地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子，展破寒的平安返京确实是一个好消息，然而徐春几人至今仍然杳无音信，这让他实在无法放下心来。虽然心知那几个侍卫人人身手卓绝，但是毕云纶也曾经派人来报，说是没发现他们的行踪，这反常的行止顿时让他忧心忡忡。须知自己身边的人手本来就少，如今要是再折损心腹，那自己恐怕就得在懊悔中度日了。

    小方子悄无声息地站在房屋一角，心中也有些不安。为了不引人怀疑，他当时也在展破寒的大队人马中，因此虽然受了些许惊吓，却没有风无痕这般惊险的经历，想来养尊处优的这位殿下实在是迫于无奈才和徐春他们分道扬镳的。

    他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得风无痕发话道：“小方子，你即刻去见那两个人，让他们出力协助一下！那次来刺杀我的分明就不是普通刺客，那些黑道人士既然敢犯禁，就应该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小方子见主子眼中闪过一缕异样的杀气，不由缩了缩脖子，连忙垂手应是，而后便匆匆奔出房去。

    风无痕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讽刺的微笑，事到临头却将心腹侍卫舍弃在了那等险地，自己还真是够绝情绝义呢。虽然那是徐春的提议，但自己当时确实略加考虑便答应了，仿佛唯有自己的性命是金贵的。他狠狠一拳锤在身旁的几案上，一个钧窑茶盏颤颤巍巍地抖动了几下，咣当一声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房外的一个小太监连忙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瞥见风无痕近乎于暴怒的神色后便畏缩了，连带着几个想进屋收拾的小厮也被他劝了回去。

    徐春等人也是聪明，在原地截杀了几批人马之后便再次分成了几拨人。出乎众人意料，冥绝自告奋勇地带重伤的聂明裳上路，而徐春他们则是两三人一组，各人分拨上路，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痕迹。在他们看来，只有如此才能减少追兵发现风无痕的可能。

    早在得知风无痕在毕云纶护送下安然无恙地进京之后，风无言便断绝了和自己派出去那些人手的所有联系。那些杀手之类的不知道雇主名姓，自然不足为虑，而他府中具体经办此事的人也被全部灭口。然而，为了保证事情的成功，风无言并不知道他那些属下居然雇请了名满江湖的“七杀”

    那个自作主张的荣亲王府长随不仅隐匿雇主身份开出了天价，而且还为了安全起见隐瞒了风无痕的身份。如此一来，在截杀屡次失败之后，“七杀”的首领终于派出了最最精锐的杀手。由于雇主提供的图像中包括了风无痕的所有扈从侍卫，因此徐春等人的压力并没有因为主子的离开而减少。

    冥绝也不知道解决了几批来势汹汹的杀手，心中着实困惑得很。那帮人只要一发现他便上前截杀，对于旁边奄奄一息的聂明裳反而无动于衷，这让他心中更为怀疑。虽然孤身一人没有援手，但对于冥绝来说，这反而是最理想的情况。以往和徐春等人在一起时，他往往不敢使出最冷血的手段，如今却不同，既然无人窥伺在侧，他自然而然地将杀手本色发挥地淋漓尽致。

    旋身，背刺，翻转，冥绝手中的匕首如同毒蛇般神出鬼没，就连那些在这一行厮混了许久的老手也为之惊讶胆寒。据上头传来的消息，这些天来，折损在这个男人身上的人手就足足有二十一名，个个都是毙命，连一个活口都没有，因此对于此人实力或是其他消息都不得而知。

    此时此刻，当他们真正面对冥绝的时候，这些人才发现自己的任务是那么可笑。

    这仿佛是一场杀手间的对决，虽然人数悬殊，但无可置疑，占优势的却是那个男人。无论是利刃加身还是深陷重围，冥绝始终都是那张冷肃而没有表情的脸，甚至就在胸部被深深地划出一道长口子的时候，他的脸色仍然丝毫未变，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痛觉似的。他无处不在的手刀和匕首，使得围着他的人只剩下了四个。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十八章 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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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十九章 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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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冥绝发现了身后的异动，一个杀手不知什么时候潜行到了聂明裳那边，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个已经昏迷的女人胁持了起来。与此同时，双方几乎是很有默契地同时住手，那些杀手暗暗庆幸同伴的急智，他们已经可以断定，只要捏住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软肋，那上头的任务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了。

    “放下你的匕首，否则这个女人就死定了！”那个胁持了聂明裳的杀手厉声喝道。他已经可以想象冥绝放下武器后任他们宰割的情形，不由残忍地舔了舔嘴唇，其他几人也同时露出了同样的模样。他们虽然是杀手，但只不过是普通角色，因此这边的差使才轮到他们出手。先前没有对聂明裳出手不过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道，上头要追杀的重头戏并不在冥绝这边，否则随便派几个好手出来也不会落到现在的结局。

    冥绝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这种人性化的表情出现在一个不芶言笑的人脸上，如果徐春等人在场一定会感到一阵恐惧，可惜这些杀手并不了解这一点。“你们若是想杀了她就尽管动手好了！”

    他言简意赅地扔出一句话，身形瞬间又快速移动了起来。猝不及防间，那仅剩的四个杀手又被他撂倒了一个，另一个的前胸也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那个胁持者见冥绝不顾女伴的生死，顿时感到一阵惊骇。他自以为算准了利害，甚至一举功成。结果最终却给自己带来了一个大包袱。

    眼下竟是杀不得放不得，同伴的一个个倒下让曾经受过严酷训练地他也不觉动容，毕竟三年的时间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还远远不够。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但聂明裳仍牢牢地掌握在他手中。因为那是唯一一点逃生地希望。

    本来以八人迎战尚且没能抵挡得住冥绝，如今这帮杀手中能战的又只剩下了三人，其中一人还身受重伤，另外一个又被聂明裳拖住无法动手，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当那柄锋利地匕首如同春风般划过缠斗中最后一人的脖颈时。胁持者终于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那个如同九幽魔神般的男人。

    他正想开口威胁几句，突然发觉眼前一黑，整个人便不自觉地瘫软下来，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一个无比冷淡的声音：“下次挟持人地时候，不要忘了弄清楚她和你们要杀的人的关系。”

    冥绝皱着眉头扛起了聂明裳娇弱无力的身体，飞一般地朝远处奔去。刚才的最后一击着实费了他不少气力，身上的多处伤口虽然并非致命，但失血过多却让他的战力大大下降。如果不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子，怕是接下来的路更不好走。对于扛着的那个累赘，他倒没有过于注意。横竖只要把人带回去就行了，至于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荒废地屋子，冥绝便听得肩头传来轻微的呻吟声，顿时心中一动。他随手将聂明裳搁在一张肮脏不堪的床上。丝毫不在意那上面地灰尘和污物。果然，聂明裳几乎是睁开眼睛就瞧见了四周的环境，立时发出一阵惊叫，只可惜她重伤过后气力微弱，那声音和蚊子叫差不了多少。

    “你已经不是大小姐了，怎么还这般大惊小怪！”冥绝不满意地撂下一句话，仿佛对于这个女人救了自己的主子没有半分自觉。“你好好躺着，我出去弄点药和衣服，顺便带点吃的回来。”言罢他便推门出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聂明裳怔怔地瞧着门口，神情已是一片茫然。她此次黏上风无痕等人本就不是怀有好心，至于帮助风无痕挡住暗器更是为了博取信任，可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那帮家伙会将她抛给这个男人照看。根据主人透露地消息，这个叫冥绝的男人是风无痕身边最得力的侍卫，但性情却最为冷漠无情，出手更是极为狠辣，难道他们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她立刻摇了摇头，自己的一番做作可谓天衣无缝，再者又有救人的举动在前，就是铁石心肠的人恐怕也会为之意动。自从父亲亡故之后，自己便与母亲艰难度日，一个昔日的千金小姐沦落到那般田地，换作谁都无法忍受。而少女最为自豪的出阁也是一样，堂堂官宦之家的女儿竟然嫁给一个痨病鬼，最后死了丈夫后还被逐出家门，这更是她的奇耻大辱。若非遇着那位贵人收容了她，怕是她早就变成了大街上的饿殍浮尸了。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位七皇子风无痕所赐，正是他夺走了

    父亲的官职性命，正是他让自己的哥哥流落关外，什么假惺惺的赙仪都是蒙骗别人的把戏而已。

    她愤然地捏紧了拳头，让风无痕死在贼人手里太便宜了，她要让这个害她家破人亡的皇子尝一尝同样的滋味，什么叫生不如死，忍辱偷生！正沉浸在复仇情绪中的她并没有发现，窗外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一个极度危险的女人，冥绝暗中下了定论，只看聂明裳瞬息万变的脸色，久经人事的他不由面泛杀机。放任这种女人接近主子，后果的严重性恐怕不亚于留下碧珊。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个可爱而又可恨的女人身影，曾几何时，他已经几乎忘记了这个人，仿佛她从未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那样。既然可以狠心除去碧珊，那么杀掉一个陌生的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冷不丁地推门进房，目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对方，倒是让聂明裳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冥绝会那么快就回来，不免有些手足无措，但是，聪明的她却敏锐地发觉了冥绝的浓浓杀机，顿时心生警惕。那个被主人都誉之为极度危险的男人，此时正爆发出极为强悍的气场，那种即使她在气力充足的时刻尚且无法抗衡的气场。“你……你要干什么？”她竭力装出一副害怕的神态，身子也朝角落里缩去，就连移动时胸腹难言的痛楚都顾不上了。好不容易撑到现在，她绝不能在这里丧命。

    冥绝一言不发地逼上前去，对于一个将要死的人，他向来懒得多话，无论如何，到时只要说聂明裳毙命在那群杀手刀下即可。自己最多被训斥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为了当初的一句承诺，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对方的沉默让聂明裳更加心悸，那冷冽的眼神仿佛预示着她的将来，仅仅一瞬间，她便感觉自己的玉颈被人狠狠捏住，窒息一般的无力感顿时让她浑身瘫软。然而，她很快便发觉了异样，那双有如铁钳一般的手掌仿佛突然失却了力道，虽然还掌握着她的生死，但那股骇人的杀气却已经不见了。她茫然地抬起头来，却发觉由于刚才的拼命挣扎，自己胸前的衣物已经尽数裂开，无限诱人的躯体正呈现在这个可恶的男人面前。

    她羞愤交加地想要反抗，却无意间对上了冥绝的眼神，刚才那个尽显杀气的男人已经不见了，眼前的这个人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她说不清自己可以从那眸子里看出什么，是怜悯，惊讶，甚至还有一丁点难言的情意，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奇怪的物事？

    冥绝的声音中有一种难言的沙哑：“你胸前的玉佩是谁给你的？”

    他突然俯低了身子，双目狠狠地瞪着聂明裳的眼睛，“如果你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那我也许会放过你。”他的言语虽然不带一丝杀气，但聂明裳丝毫不怀疑，倘若自己说不出什么救命的借口，那自己就真的要殒命于此了。

    深陷重围的徐春等人也终于盼到了援军，几个身手极其高明的救兵打退了那些如同牛皮糖般死缠烂打的杀手。徐春自己都说不清楚这样的人一共应付了多少，他只知道，自己的左臂几乎已经无法动弹了，天知道那个雇请杀手的大人物是怎么想的，竟然找上了那么难缠的家伙。“弟兄们，可以歇歇了。”他几乎是用最后的气力吐出一句话，随后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幸好自己的这些同伴个个都是铁打的，除了满身伤痕，竟没有折损一个人，也算是奇迹了。

    “你们倒真的够能撑的。”那个为首的人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徐春几人，他几乎无法相信，被江湖人称为只能装装样子的大内侍卫也能有这般的胆识和武功。怪不得“七杀”会连续不断地派出人手，仅仅是他们扫落的人数，恐怕就令那个闻名遐尔的杀手组织丢尽了脸面，枉论还有雇主的要求。“不过找到你们还真是费了些功夫，我们倒是没想到你们会避开官府。不过这里还是不安全，你们稍微歇息一下，我们必须马上护送你们进京，要知道，上头那位主儿可是急坏了。”他这话一说，后面几个援手也不由苦笑起来，这几天他们可是被自己的老板催慌了。

    徐春看了这些人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他并不知晓风无痕是从哪里招揽的这些人手，但只要那位主儿还看重自己这些人，那就足够了。

    自己效命的贵人不是那种不顾属下生死的人，这一点无比重要，因为那意味着，自己在任何时候都不必担心背后捅来的刀子。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十九章 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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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章 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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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无论是皇帝还是风无痕都没有张扬遇刺之事，但那些市井流言却早就传开了。于是乎，贩夫走卒之流纷纷议论着七皇子回京途中的惊险，时而发几声感慨，那些好事的更是神秘兮兮地猜测起幕后主使来。

    直到顺天府尹杨臻察觉到这阵不同寻常的风波，派人予以警示之后，京中的流言才稍微少了些，然而，那些暗流却更加汹涌了。

    不欲掺和进来的王公大臣无不闭门谢客，此时此刻，谁都知道只要一步走错，不仅会搭进自己的大好前程，就连身家性命也不见得保得住。那些希望借此进身的官员则是上窜下跳，希望能巴结上一个好主子，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次收获可能最丰厚的豪赌，因此无不争先恐后。京城中的每个皇子府上总是人头攒动，大家都知道，皇帝立储恐怕就在眼前了。

    对于门口簇拥着的那些低品官员，风无痕只感到头大无比。这个节骨眼上接见这些人，若是传扬出去，恐怕招人疑忌是一定的了。前一次朝议的进言风波他已经从师京奇那边听说了，父皇的态度仍然有所暧昧，怕的就是一党独大，将来新君压不住阵脚。眼下自己问鼎大宝的可能性有十之七八，若是这个当口出什么纰漏，那就太不值了。

    他正在那里烦恼着，便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陈令诚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算起来他已是将近一年没见到陈令诚了，对于这位跟了他已经有十年的老人，若是说没有依赖感是不可能的。不管是什么事情。陈令诚总是能理出头绪，有地时候风无痕甚至会有错觉，仿佛那个人是宰辅而不是太医。说起来太医院的那个地方实在是容不下这样一尊大菩萨。

    “陈老，你可是回来了。此次去淮安替鲍大人诊治，可是真的耗日长久啊！”风无痕竟是趋前几步迎了上去，脸上全是欢容，“你回来得正好，绪昌那边已是忙得头绪皆无。已是在我这边唠叨了好几次了。”他突然瞥见陈令诚地脸色似乎有几分奇怪，立时又醒悟到了什么，连忙挥手对房中伺候的几个小厮吩咐道，“本王有事和陈大人商议，你们全都退下！”

    待到房门掩上之后，陈令诚才换了一副郑重其事地神情，“若只是替鲍大人诊治，我也不会耽搁这么久。我是猜度皇上心意才用了中平之术徐徐医治的，否则就鲍大人那点心病，哪用得了这么许久？朝局千变万化的时候。还是用老人支撑更好，鲍大人一向严正，若是有什么差池反而不美。毕竟皇上是要留他给新君使的。”他直言不讳地道，“反倒是我在淮安走街串巷，听到了不少传闻。那个已经覆灭的两淮世家好像是和京中地权贵牵扯很深，若是我没弄错。牵涉到的应该是几位老王爷。”

    风无痕脸色大变，自从上次在水玉生烟中无意撞见理亲王开始，对于那几个韬光养晦的老王爷，他就有一种深深的忌惮。虽然他们不管事已经多年，但是光是凭几人根深蒂固的人脉，要号召几个朝臣还是很简单的事。再加上他们都是自己的叔伯辈，竟是只有礼敬的分，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得。若是哪个皇子小觑了这些人，绝对会为自己的短视付出代价。

    “陈老知道是尹家当年往来的是哪家王爷么？”风无痕禁不住问道，尽管他也知晓这个问题很难有答案，但还是想弄明白究竟是谁付出那样地代价想要除掉自己。

    果然，陈令诚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殿下，当务之急不是要查明哪个王爷和他们勾结，而是要弄明白当初的事情背后究竟有怎样的阴谋。皇上突然将你遣出京城，又借此机会炮制祥瑞，召回展破寒，心意已经不言而喻。那么，现在要注意地便是背后的暗箭，须知储位一天未定，你的安危也就一天不得保障。甚至就连储君也是可以废立的，若是有人借机行诬陷或是嫁祸之事，难免皇上不会改变主意。”

    风无痕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身在皇子之位能享多少尊荣，然而，暗地里又有多少腥风血雨？确实，眼下父皇看重地就是自己，但将来如何是难以保证的事。自古君王废立储君也是常有的事，成为皇太子只是当一个更大的靶子而已。“陈老，谢谢你的提醒，我心中有数了。”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已是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越起烟正在缅云轩内接见越家派来的人。大约是越明钟知道这个孙女和他的堂兄越乐自幼交好，因此一直都派他前来联系。然而这一次，始终摆着一副沉静脸孔的越起烟实在忍不住了。

    “七哥，家主究竟是什么意思？”越起烟的眉头蹙成了一个结，“有了殿下这个靠山还不知足，居然还和京城的其他皇子眉来眼去，难道他想要来一招良禽择木而栖的好戏么？”她毫不客气地斥道，“越家能有现在的场面，甚至罗家都只能惟马首是瞻，靠的正是殿下的帮衬，此时居然还想着自己一家的荣辱，一定又是家里的那些执事在起哄！”她冷冷地瞥了越乐一眼，目光中全是鄙夷和不屑。

    越乐尴尬地缩了缩脑袋，对于这个堂妹的能耐，他一向是佩服到了极点，居然能凭着一封信猜着九分，实在是神乎其神了。“启禀闽妃，家中那些执事确实以为不该将希望寄予一个人身上。”他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说道，眼睛还不停地四处张望，“眼下皇上虽然极为看重殿下，但将来的事谁都保不准，因此他们认为还是谨慎些的好。”

    越起烟的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笑容，“那些短视的家伙只会在旁边鼓噪坏事，难道家主也由得他们胡来？如今的越家早就和殿下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居然还有人打着别样的主意，怪不得人道是越家，人才济济，呢！”她刻意加重了“人才济济”四个字，对于家中的那些自命不凡的叔伯，她是无奈到了极点。如此看不清形势，恐怕将来即便风无痕登基，越家也是难以倚靠的，毕竟爷爷已经老了。

    “闽妃息怒，家主也是没有办法，如今他老人家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那些执事们鼓噪得又厉害，听说还有私下行事的，一时半会无法轻易镇压。”越乐见越起烟冷淡的模样，知道她心中定是大怒，连忙上前解释道，“再者二伯因为您的缘故在家中地位日高，那些心中嫉妒的不是少数，所以难免会有些小动作。”

    “小动作？”越起烟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情，“算了，我也懒得理这么多，俗话不是说得好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横竖我已经出嫁，今后越家的事情与我何干？”她深深地看了堂兄一眼，突然甩出一句话，“如今罗家的声势虽然远不如越家，但想必罗允谦遭遇大变后也知道事情轻重，今后福建由谁作主还很难说。七哥，你回去不妨撂一句话，以殿下如今的地位权柄，也并非只有越家一个选择。以前越家靠着殿下的声威扩大了生意，今后就让那些执事自己去忙活好了！”

    越乐不由大恐，正要开口劝阻，越起烟却已经拂袖离去。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只能无奈地离去，越起烟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无疑是对越家的暧昧态度痛恨到了极点。此时此刻，他也像堂妹一样，对那些在位子上尸位素餐的执事深恶痛绝，就连他也能看懂几分如今的局势，那些人真是白活了几十年的岁数。“一群白痴！”他狠狠地吐出一句话，满怀懊恼地离开了勤亲王府。

    尽管对家族极为失望，但越起烟知道，自己当初的婚事本就是基于利益的，倘若失了越家这个臂助，自己在四个女人中并不占任何优势。

    红如的出身虽然卑微，但毕竟跟随风无痕多年，那点情分是谁都比不上的。因此，她在离开缅云轩之后便匆匆去了户部尚越千繁的府上，比起远在福建的本家，官居一品的越千繁反而更可靠。

    越夫人邢氏一见这个女儿便是一副喜上眉梢的表情，无论是相貌性情还是聪明乖巧，越起烟在女人中都是上上之选。不仅如此，邢氏还听说风无痕对于越起烟宠爱有加，甚至把不少机密事都交与她来经办，这无疑是宠眷十足的表现。因此，她拉着这个女儿闲扯了好一阵子家常，这才让越千繁过来叙话。

    “起烟，你说的都是实情？”越千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是越氏子弟，但始终都是旁系出身，即便身居高官也是很少管族里的事。和他联系的大多是家主越明钟，其他人和他来往甚少，所以对于本家发生这样的变故，他还是觉得一阵心悸。“这些人竟是全都昏头了，一个个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简直是胡闹！”一向清雅宽和的他竟然出口喝骂了起来，看来着实气得不轻。

    “起烟，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若是让七殿下知道了此事，将来对越家的信任定然大大降低。若是他将来身登大宝，那你的秩位上就更委屈了。”越千繁来回踱着步子，显然已是有些乱了方寸，“你说，如今究竟该怎么办？”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章 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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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一章 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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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起烟露出一个沉静的笑容，“爹爹，倘若越家真的因为轻视而失了殿下的欢心，你将如何自处？”她双目光芒大盛地盯着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一字一句地问道，“您虽然只是越家旁系，但那些本家的执事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家伙，说不定会逼迫您也作出决定。您是继续支持殿下，还是听他们的辅佐别人？”

    越千繁先是一惊，随后自嘲地笑道：“越家只有家主待我有恩，其他人又与我何干。我如今已经位居户部尚之位，又是朝中一等一的大员，怎么可能和他们那些家伙搅在一起？不说殿下的大力帮衬，就是如今形势也不足以让我作出其他抉择。你以为你爹爹这些年能荣宠不衰靠的什么，不就是眼力和站对了立场么？”

    越起烟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才轻声说道：“不是起烟不孝，不过三纲五常摆在那里，出嫁从夫，家族利益便不再是第一位了。更何况越家如今的情势正说明了家主已经无法弹压住大局，若是再由着他们胡来，怕是到时根本就无法收拾。我对七哥说的都是实话，罗家虽然眼下已经不如从前，但余威仍在，罗允谦虽然已是废人，但仍不失为一个智者。若是许以重利，那么让他取代越家如今的地位又有何妨？”

    越千繁不由打了一个寒战，他没有想到越起烟居然如此冷酷，因为那些执事的短视和肤浅，难道越家就真的得付出失去八闽第一世家头衔地代价？“起烟，罗家一向狼子野心。若是轻易让他们盖过一头，恐怕将来必成大患啊！”他口不对心地出口劝道，“即便越家再有差错。你若是这般做作又如何对得起先祖，须知家主对你可是不薄。”

    “爹爹。你不要忘记，若是殿下那边有什么闪失，越家也一样保不住。”越起烟丝毫不留情面地说，“这些年越家行事愈加张扬，虽然也结交了不少达官显贵。可是得罪的人也同样不少。就拿当年在倭国的生意来说，殿下出主意让他们让出两成利润打点各方权贵，这才顺利地让他们独占了那边地大部分生意，而罗家却只分得了小头。这一番作为虽然赢得了大笔金钱进帐，却也同样得罪了同行，如今大江南北，看不惯越家嚣张跋扈的人多了去了，就连福建总督宋大人也对越家地独大很是忧心。若是换作你是七殿下，对于越家的背信弃义又会如何考量？”

    一番长篇大论说得越千繁作声不得，只能无奈地低下了头。“起烟。怪不得先前家主曾经说过，若是你身为男儿，越家定能发扬光大。真是可惜了。”他语带双关地道。

    越起烟自然知道父亲此话的言下之意，以越千繁多年为官洞彻世情的老练，自然不会发那种无所谓的感慨。他说得一点都没错，自己眼下虽然还能随时会见家族地人。甚至在王府中比海若欣等三女更为出入自由，甚至可以接触到那些最为机密的东西，可是，自己终究是女人。她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倘若风无痕只是辅政，那倒还好，自己还可能帮助夫婿打理政务，但是如果风无痕真能登上那至高的御座呢？也许她就只能在深宫中苦苦度日，熬过那难言的时光，也许自己会有一个贵妃的封号，作一个徒富尊荣的金丝鸟，再也没有显露才华的机会……“起烟！”越千繁见女儿突然失神的样子，只得出声打断道，“你若是真的打定了主意，那我也无话可说。越家如今仿佛已是日落西山地势头，是该让他们尝尝滋味了。”他心中一动，似乎有一个思绪正在使劲地想冒出来，好一阵子后，越千繁才沉声说道，“起烟，依你之见，本家中的那些执事会不会被人买通了？”

    越起烟感到心中陡地一紧，这正是她始终无法面对的问题，若是真地如此，那对越家就真的只有舍弃一途了。没有一个上位者会在自己强势的时候接受一个摇摆不定的盟友，风无痕也是一样。与丈夫相处了那么多年，她深知风无痕地秉性，宽和但不失原则，驭下更是极有心计，倘若有人背叛他，那后果怎样不言而喻。

    “爹爹，你就别猜测这么多了，当务之急是立刻遣人联络罗家。这些年来，虽然罗家事事都和殿下互通声气，但毕竟不像越家关系这么深，因此此次至少也要让他们只有殿下这一个选择。”越起烟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镇定，“总而言之，爹爹不妨用您的名义去和罗允谦打交道，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决断。”

    越千繁重重地点了点头，父女俩相视一笑，两人竟是同时想到了远在福建的越起烟生父越千节。此时，越千繁实在有些后悔，自己将幼子过继到堂弟名下本是为了与本家拉近关系，谁想到现在事情竟会如此急转直下。而越起烟也想着父亲的安危，眼中竟是有了几许水气。

    风无痕见到浑身伤痕的徐春时，心中的不安已经到了极点。郎哥那边果然不曾失信，正是他派过去的人手解了徐春等几人的困境，否则就真的要损兵折将了。所幸陈令诚已经归来，这些皮肉伤对于他来说无非就是小菜一碟，不费吹灰之力而已。不过，风无痕这个惹出这一堆麻烦的始作俑者还是被陈令诚好好训斥了一顿。用这位太医的话来说，那种大摇大摆带几个人回京的做法根本就是把自己当作刺客的靶子，而风无痕对陈令诚的直言不讳却只有摇头苦笑而已。对于自己的莽撞无知，他已经不仅是懊悔而已，毕竟自己的头号心腹冥绝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安抚了徐春等人之后，风无痕正要歇口气，却见小方子匆匆趋前报道，“殿下，皇宫里的石公公来了，看样子似乎是皇上召见。”

    风无痕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徐春等人回府的情景他并没有下令隐瞒，因此不少京城百姓都看到了这些侍卫身上的累累伤痕，想必父皇也同样知道了。“我这就去见他。“他又吩咐道，“小方子，最近事务纷乱，内院中你多盯着一点，上次跟去敬陵的那四个丫鬟如果有不安分，你就禀告王妃处置。总而言之，如今外头都没法应付得过来，府里再也不许有什么内耗的破事！”

    小方子待主子离开后才擦拭了一把额头沁出的冷汗，急急忙忙地朝内院赶去。他是知道那几个丫鬟的事，不过却没想到风无痕会如此看重。说来也是其中一个太过招摇，权贵之家哪个主子没有几个通房大丫鬟，得侍枕席已是她们的福分，如今竟在内院中自恃身份，真真是可笑。他又想起王妃海若欣当初的表情，心中更是咯噔一下，以那位海大小姐的脾气，弄得不好，恐怕那四个侍女就真的要吃挂落了。

    石六顺来访果然是奉了皇帝旨意，宣风无痕即刻入宫觐见。这些天，皇帝连连接待了数位要员，就连病愈的鲍华晟也在其中之列。没有人知道皇帝说了些什么，皇宫的太监和侍卫仅仅看到了那些人离开之后凝重的表情。谁都知道，七皇子回京的路上连连遇到诸多险阻，就连那些扈从的侍卫也是个个带伤，不少人都在猜测皇帝是否为追查此事而烦恼。

    风无痕进宫的时候，恰恰见到六皇子风无清刚从里边出来，两相照面，这兄弟俩自然不好说什么。不过，风无清还是趁着石六顺不注意给了自己的七弟一个耐人寻味的眼色，三根手指更是连连晃了几下，显然是提点风无痕皇帝的意思。

    进了勤政殿，风无痕照例的请安问好之后，皇帝也就顺势提起了徐春等人的伤情。风无痕在这里可不敢添油加醋，如实禀报了他们的情形之后，他却很有技巧地隐瞒了那些援兵的存在，只是把功劳都归到了徐春他们的身上，毕竟这些侍卫都是皇帝赐下的人。他夸奖他们的忠勇，顺便自责一番自己的莽撞，这样的举止果然令皇帝很是满意。然而，皇帝丝毫没有提起三皇子风无言的意思。

    “无痕，那些糟心的事情就不要再多想了，你那个冥绝只有比徐春他们更机灵，等闲绝不会丢了性命。这次的一路追杀和那些刺客，朕已经下令九门提督张乾和直隶总督毕云纶去查了，不过兴许不会有什么结果。”皇帝突然冷哼了一声，显然想到了自己的某个儿子，“朕刚刚，得到密报，西北的战事仍然是僵持状态，那些准噶尔骑兵并不好对付，几个老将都吃了亏，那些贵胄子弟就更不用说了。兵部尚余苹启是个不通军政的人，偏偏朕在这个时候还不能换掉他，所以你如今得以亲王的身份坐镇兵部，统筹安排西北战事，要多学着点。”

    风无痕只觉得一阵热血直冲脑门，虽然皇帝把西北战事说得严重，但他和安亲王风无方可是随时保持着信函往来，自然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用风无方的话来说，那就是正在等待着一场大捷来报功。如今皇帝骤然让他坐镇兵部，无疑是让他坐享其成，拿到一个天大功劳的意思。

    “儿臣遵旨，儿臣在兵部一定竭尽全力督办差事，绝不辜负父皇所望。”风无痕深深地俯身叩首，他知道，自己离那个位子仅仅是一步之遥而已。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一章 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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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二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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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着几天没见皇帝有什么动静，风无言的心不由放了下来。就连朝议上碰到风无痕的时候，他也常常带着满面笑容，还会不带任何烟火气地奉承几句。而风无痕也是一副兄弟和睦的样子，谁也看不出来不久以前这两兄弟还经历过一场暗中的较量。

    风无惜却没有那位三哥这么好的涵养，虽然皇帝和皇后刻意的冷淡让他觉察到了自己的不利态势，但他毕竟是一帆风顺惯了，让他学着自己兄弟那般的城府还是不切实际了些。饶是如此，当他强装笑容和风无痕打招呼的时候，几个朝臣还是难掩面上惊讶。毕竟谁都知道皇后萧氏的两个儿子形同陌路，有时就连面上的态势都难以保全。今日风无惜居然主动打招呼，这可真是奇了。

    风无痕不着痕迹地和各大权臣周旋着，果然不出所料，没了贺甫荣的贺氏一党和以往比起来便逊色了许多。贺莫彬的位分不过是户部左侍郎，虽然也有从一品的官衔，但如今户部主事的乃是户部尚越千繁，还有六皇子风无清坐镇，因此他要镇压住贺氏一党中其他的拔尖人物便有些困难。大约连贺莫彬自己也没有那个自信，只看他在几位朝臣中间时不时地露出几分局促的表情，风无痕就断定这位贺家二公子还不算一个合格的对手。

    皇帝也没有耽搁功夫，早朝甫一开始，他就抛出了由风无痕接管兵部的消息，令一众大臣目瞪口呆。除了少数几人早得了消息，其余人竟是全都兀自愣在了那里。尤其是风无言和贺氏一党的人最为惊讶。谁都知道风无痕从未协理过军务，更何况兵部尚余莘启犹在其位，皇帝地这个任命无疑是剥夺了这位尚的实权。越俎代庖。不少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然而，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如今地皇帝又回到了早年大权独揽的时候，颇有一言堂地作风。朝堂之上甚至连几个重臣的折子都履有驳回之事，更不用提寻常官员了。贺氏一党的几个朝臣本想出言反对，但瞧见自家的几个大员都是一副缄默的神态，不约而同地缩了回去。如此一来。风无言也没了反对地道理，何况他这边够分量的人本就少，随便牺牲一个又会惹来麻烦，因此只能恨恨地低下了头。不过他心底还犹自庆牵，皇帝没有马上提出立储的意思，这也给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

    西北的风无方并不像皇帝想象的那般清闲，和那帮鞋子交战了多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确实小觑了这些人。就看那些人打了就跑的架势，和草原上来无影去无踪的马贼根本没什么区别。最最头痛的却是那些鞋子的作风，草原上依附凌云地部族一个个受到侵扰。甚至有不少小部落都遭到了灭族之祸，若是长此以往，恐怕自己就算打了胜仗。那些部族也会元气大伤。虽然他并不在乎那些牧民的死活，但堂堂天朝上国若是连一些属民都无法护佑，传扬出去无疑是最大的笑柄。

    风无方默然站在那巨大地地图跟前，眉头皱得几乎拧在一块。统兵西北虽然象征着天大的荣耀。但也同样带来了无穷的压力。他如今节制甘肃、陕西、四川、山西四省军务，连那些巡抚总督尚且俯首听命，这个大将军可以说是满朝第一武将也不为过。对于自幼矢志建功立业的风无方来说，他已经站在了自己梦想地最高点，只要这一战能够功德圆满，他这个亲王爵位上再加上世袭罔替就没有任何悬念了。

    “功勋卓著，战绩彪炳？”风无方饶有兴味地重复着这八个字，眉宇间突然现出几许不屑，“当年父王也不是同样扬威沙场，最后却没有马革裹尸，只落得一个在王府中郁郁而终的下场。”他喃喃自语道，“只希望将来的新君不要是那般难伺候的主儿就好，否则……”他的脸上顿时杀机毕露，转眼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报！”帐外突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风无方头也不抬地厉声喝道：“进来！”

    “启禀大将军，探马来报，一股大约是两万人的敌军往伦肃部那边去了！”一个亲兵急匆匆地跪地禀道。

    “又是伦肃？”风无方眉头一扬，显然很是不解。就是那个号称有带甲勇士三万的伦肃部，这些天时不时地遭到准噶尔骑兵的侵扰，损失极为惨烈。就连一向妄自尊大的伦肃亲王富尔答也不得已卑词向风无方求援，信函上甚至少有地加了不少奉承话。

    按理草原上和伦肃部交好的部落不少，可是为何却只有那富尔答一方遭到这等麻烦？准噶尔此番卷土重来，得罪的部族愈来愈多，却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风无痕心念一转，立刻下令道：“速召双月营统领张云锋，破击营统领吕原昌前来帅帐议事！”

    张云锋和吕原昌在帅帐前不期而遇，两人同时冷哼了一声，先后报名求见。对于原任展破寒副手的吕原昌，张云锋始终极为鄙夷。不过是一个出身卑贱的放牛娃，如今却步步高升，甚至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这世道实在是变了。虽然对于风无方重用破击营，甚至倚为中军极为不满，但张云锋在那位大将军面前不敢有任何表示。风无方可是皇族中第一得用的将才，杀伐决断自是不在话下，张云锋可不愿意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破击营和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不过，风无方的命令还是令张云锋极为气苦。让他和吕原昌一同出击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要自己听这个家伙节制？须知彼此品级并无差别，自己在统领一职上的时间比之吕原昌更长，就算论及出身战功，自己也毫不落后。然而，风无方的一句“军令如山”便令他哑口无言，就连贵为安平公主之子的钟正业都逃不过军棍伺候，自己何苦去招惹这位大将军的脾气，还是自认倒霉算了。

    不过，他整顿军马的时候却鼓足了劲，一通带了十足脏字的训话顿时让他的那些部下全都惊呆了。这位出身显贵门第的统领很少有这般举动，就连往常的训示也老带着一种不屑的意味，今天究竟是出什么岔子了？不说底下的军士议论纷纷，就连和张云锋相交甚深的其他将领也愣了神，上头那个杀气腾腾的统领怎么看都和平时的双月营统领大相径庭，张云锋究竟吃错了什么药？

    吕原昌远远看着双月营比平日齐整了许多的模样，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不愧是大将军，给那个公子哥一句狠话，再加上不着痕迹地激将就有这样的效果，驭下之术还真是不简单。不过，就到此为止了，这些在战场上只会捡漏的军士那比得上破击营千锤百炼的精兵强将？

    “你们就好生学着点！”吕原昌冷冷地自言自语道。

    一批批的探马不断报上了敌军的消息，虽然对于伦肃部的死活并不在意，但两位主将还是不想失了面子。若是赶到那边只发现了一片残骸，那他们回去面子往哪里搁？此次出击，风无方出人意料地只让他们两人带了半数军马，甚至还拨了专门的辎重队负责粮草接应，摆明了就不止是让他们打一场遭遇战，而是还有其他打算。自然，这番话只有吕原昌知道，张云锋虽然隐隐约约有着几许怀疑，但并没有往心里去。

    两天两夜的赶路后，他们毕竟还是追上了，准噶尔的骑兵确实不凡，光是围歼外围的五百人就费了不少功夫。尽管西北的兵卒都算是久经战阵的老兵了，但面对同样骁勇的敌军，他们的表现却并不如主将预料的那样出色。以众凌寡之下，居然还是折损不少，地上的五百具尸体的代价便是己方阵亡三百七十一人，重伤六十四人，再加上轻伤的三百多人。如此战果，就连出征前自信满满的吕原昌也皱起了眉头。若是对方号称有两万骑兵，那至少真实人数也有一万五六千左右，真的战起来，己方真的并不占上风。

    特古高昂着头看着底下哀嚎的人们，自从他属下的那些骑兵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起，号称草原雄鹰的伦肃部就即将成为历史。什么三万铁骑，在他看来不过是些那些只通骑射不通战略的蛮牛而已。背靠天朝上国却不知道那些汉人的阴谋诡计，再繁衍下去只会是草原的耻辱！他不经意地朝远方看了一眼，那些汉人的兵马也应该到了，希望他们不会让自己失望才好。客图策零，他的脑海中有出现了那个男人的名字，野心、实力、地位，那个人什么都有，就看自己这一次能否成功了。

    “我准噶尔的勇士们！”他突然大喝一声，“你们才是草原上真正的雄鹰，那些伦肃人不过是折断了翅膀的秃鹫而已！现在，汉人的大军已经来到，他们正在屠杀我们的兄弟，让我们回师杀一个痛快！”他的声音又高又亮，顿时传遍了整个营帐区域。那些刚才还在烧杀抢掠的骑兵立刻抬起了头来，见惯了血腥的脸上又现出了残忍的气息。

    如同闪电一般，这伙人全都奔向了自己的坐骑，外边留了足够的人马，够那些汉人喝一壶了。对于他们来说，丧身刀下才是勇士的死法，没有人为此惋惜流泪。他们是勇士，比雄鹰更高贵的勇士！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二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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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二章 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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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云锋和吕原昌没想到敌人来得这么快，那些鞑子明明应该还在抢掠屠杀才对。刚才从一个胆小的骑兵口中，他们撬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客图策零手下最心腹的将领特古和伦肃部向有仇怨，此次就是为了报私仇而来，而他的主人居然也就轻易让他带了两万人出来。实在是儿戏，两人的心底同时转过这样一个念头，放任公务不管而去报私怨，这是他们无法理解的。

    不过，那些骑兵可没有被自己的主将利用的觉悟，对于他们来说，特古和伦肃部的仇怨只能用血来洗刷，那是任何高贵的勇士都应该做的事情。主将带他们来这里完成那复仇的一战，无疑是信任他们的表现，如今，他们在那些伦肃人身上夺得了财富和女人，发泄了心中的欲望和杀性，现在就顺便再教训一下管闲事的汉人好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就是那些准噶尔骑兵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同伴的满地尸骸没有让他们有任何畏缩，反而更激起了他们无穷的杀气和血性。就连号称西北军营中杀性最重的破击营众将士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远不如敌人那般疯狂。

    也不知主将特古是如何考虑的，面对人数远胜于己方的敌人，他居然敢放任属下凭着血性冲杀，自己更是一骑绝尘地冲在最前方。刚才的报复已经让他热血沸腾，横竖自己最大的心结已经解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此时的特古，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统兵大将。大约是准备不足，这些理该是骑兵的汉子有不少是光着脚冲杀。

    不用人指挥，他们便充当了中军地角色。

    对于一帮犹如疯狗般的敌人。吕原昌并没有半分怯场，那帮鞑子的胡搅蛮缠他是看多了，又岂会慑于他们地气势？在他的号令下，悍不畏死地破击营步兵一边接战一边后撤，有如口袋般将敌军层层陷了进来。

    在旁边的张云锋却只是虚应故事。他看出了对方那些士卒的杀意，因此约束了属下不要冲得太靠前，也正是这样才给了吕原昌从容布置的机会。两翼的骑兵早已鏖战成一团，难分彼此，这是一场遭遇战，虽然西北方面有了准备，但准噶尔人地勇猛弥补了他们的仓促迎敌。

    刀光剑雨，羽箭纷飞，但恰恰是这个构成了整个战场最为悲壮的场面。与形同疯狂的准噶尔骑兵一样，破击营的将士正竭力发挥着他们西北第一营的真实水平。这并不是张云锋和破击营的第一次协同作战。

    但以往只是远远地策应，从未向今日这般真正并肩作战。一条条身影跃起然后倒下，一声声兵刃交击的清脆鸣响。再加上刀剑入体的闷哼声和惨叫声，他终于认识到了破击营的强大，心底地嫉妒和不满也在一点一点消去。

    除却起先策应的少量步兵之外，这是两支精锐骑兵的较量。吕原昌和张云锋都知道。中间地那些步兵无疑是牺牲品，不过对于那些罪囚来说，死在沙场总比死在法场更好，更何况立功之后还能减免刑期，说不定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因此两人对于那些人的伤亡都不以为意。同样，对于沙场老手来说，敌方也毫不在意他们的生死，轻伤重伤都宛然不顾，只要有一口气在，这些人就犹自粘在一块，渲染出一片片血色。

    “这一战，赢定了！”吕原昌自言自语道，身边地两个亲卫不由扬起了头。他们都是跟了这位统领多年的老人，深知其和展破寒一样，从不轻言取胜，如今突然下次断言，无疑是有了必胜的把握。然后，看到战场中乱成一团的态势，他们不由又疑惑了起来，那些人还是韧劲十足，似乎并没有落败的迹象啊。

    张云锋也同样摇了摇头，那个特古虽说自己亲自冲杀在前，但似乎还有用过战术的。这不是几千人的小规模接触，数万人马一下子都投入进去，对于一个战场来说，稍有不慎就是一场混战。如今的战局看起来虽然紊乱，但其实却仍旧有一定的秩序，否则他和吕原昌这两个主将也不可能带着最精锐的中军在后面看热闹。

    “是时候了！”吕原昌突然大手一挥，原本静止不动的中军顿时开动了起来，马蹄声仿佛夺命符般传遍了整个战场。张云锋自然不甘落后，他落后吕原昌仅仅十几步之遥，雪亮的马刀已经高高举起。这是一场胜仗，他当然不能让出鞘的刀干干净净地缩回去。

    “终于出动了吗？”正在激战中的特古突然抬起了头，刚才还是狂热的眼神突然一片清明，和浑身血迹的模样毫不相称。他突然对紧跟在后保护的亲卫大吼了一句，只见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利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古怪的玩意，用力地吹了起来。

    准噶尔此次出击的步骑加在一起大约有一万四千人左右，但他们却死死地顶住了对方将近三万人的攻势，说是以一敌二也并不为过。虽然探马报上的数字是两万，但无论是吕原昌还是张云锋都认为是鞋子的故弄玄虚，那种虚夸兵力的情况在两军交战时是常有的事，因此谁都没有在意。更何况特古所部在这场战役前已经打过一场硬仗，按照伦肃部的实力，他们还能以一万四千人应战已经是相当难得了。

    然而，特古隐藏实力的本领确实恰到好处，之前将伦肃部挑落马下时，他就预先在那边伏下了三千精锐作为预备。他知道自己选择了这个时机报仇极为不智，很可能因此而和西北那帮汉人直接对上，所以他很早就买通了伦肃部中亲王富尔答的弟弟勒布，并许诺事成之后由他接任亲王的位子，另外还可以将抢夺到的牧民牛羊留一半给他，而自己的要求就是和他内外呼应，将富尔答一击毙命。如此一来，偷袭进行的异常顺利，起先的战斗中他不过损失了区区几百人，因此腾出人手伏在暗处便绰绰有余了。

    “凭这点人要战胜你们自是休想，不过要自保还是没问题的！”特古得意地啐了一口。他的时机抓得恰到好处，对方既然已经全军压上，那自己这边的最后一招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再轻举妄动。骑兵的培养对于草原部族来说无疑是最简单的事，在他看来，只要能让草原上原本依附凌云的部落和准噶尔一条心，那就平恭了数十万的大军。今天把这些汉人吃住了，那西北大营就得吃一个哑巴亏，自己这边更可以将此渲染为一场大胜。

    果然，吕原昌和张云锋听到那一阵马蹄声的当口就立刻醒悟了过来，那个一直拼杀在前的男人居然留有伏兵！虽然那些人马的到来动摇不了大局，但浑水摸鱼至少还是可以做到的。刚才中军进入战场的一刹那，战形就已经有点乱了，若是被人趁机宰割一阵，那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未曾料到的敌人，两人同时开始收拢手下兵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两个可不想带着残兵打胜仗。

    于是，本来血腥味十足的战局却像一场闹剧般收场了。特古的三千伏兵确实是搅局的老手，斜插，迂回，然后又是直突，对于陷在战阵中的破击营和双月营来说，这无疑是如同噩梦般的突袭。若非吕原昌和张云锋整顿得早，恐怕战况还得风云突变。

    是役，特古麾下骑兵折损三千二百余人，但他们却在伦肃部掠夺了大量的马匹，更是将伦肃亲王富尔答的首级挂在了旗杆上示众。富尔答之弟勒布继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历数兄长八大罪过之后，宣布废除之前和凌云的盟约，另与准噶尔结盟。这个结果让凌云上下为之震惊，而初至兵部的风无痕，则是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纷乱的局面。

    风无痕烦乱地踱着脚步，虽然他知道风无方一定会有自己的对策，但他更是清楚，哪怕以无方哥的算无遗策，恐怕也没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对于善骑射的草原诸部来说，损失几千骑兵不过是小事，他们那里的青壮牧民无不可以骑马上阵，而对于西北军营来说，精锐交战的结果居然是无功而返，换作任何主将都是难以接受的。

    他正在焦躁不安的时候，徐春匆匆进来禀报道：“殿下，理藩院尚虞荣期求见。”他见主子眉头一锁，立刻轻声加了一句，“殿下，还有一个好消息，冥绝已经平安回来了。”

    风无痕顿感心中一松，仿佛西北的战事也一下子无关紧要似的。自从进这兵部起，他就没过一天的安生日子，粮饷、民夫、西北诸省兵力调配，余革启那个混帐根本就是和他对着干，什么劳什子的事情都交给他作主。如今放下一桩心事，他总算能完全把心思放到这里了。

    “子煦，你去请虞大人进来。”风无痕沉声吩咐道。对于理藩院的那个老头，他已经是打过了好几次交道。如今西北战事迭起，蒙古诸部自然也是蠢蠢欲动，除了少数部族坚定不移地向着凌云之外，其他部落还在观望之中。毕竟和开国的时候比起来，凌云在西北的驻军虽然有增无减，实力却大不如从前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三章 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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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四章 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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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付完虞荣期这个唠叨的老头，风无痕这才能够坐下来松一口气，不由想到了礼部的权力更迭。原礼部尚崔勋丁忧出缺之后，皇帝最终还是将礼部左侍郎马逢初提拔了上来。马逢初此人倒也识相，在朝堂上始终保持缄默，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而私底下，这位新任尚却事事遵从皇帝的心意，因此进宫的次数竟比得上鲍华晟这般宠臣。马逢初大约知道是风无清推荐的他，因此无论明面还是暗地里，都和风无痕走得甚近，此人自是知道这两兄弟的从属关系，因此巴结得格外殷勤。

    虽然西北战事愈加紧张，但京城有关祥瑞的风波还未过去，而且流言又有愈演愈烈的势头。与先前那些祸乱朝局的流言蜚语不同，对于此次百姓们津津乐道天赐祥瑞，上至皇帝百官，下至衙门差役，竟全是不理不睬的架势。甚至有不少版本的传言出自那些达官显贵府上。风无痕心中清楚，只要自己行止不差，西北再能应景式地来一个大捷，那大局就能顺理成章地定下来。可惜如今偏偏事与愿违，西北那边不尴不尬的局面看来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解决的，那便只得看皇帝心意如何了。

    他突然想起一事，正要唤徐春进来，这才想起郎哥那边的事情始终没有让这个心腹全盘知晓，不由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他还是决定将此事交给冥绝去办。徐春给人的印象如同春风拂面，坦坦荡荡，更适合办明面上的事情。将来还有其他借重之处，这些见不得人地勾当还是不要牵涉他为好。至于冥绝，谁都看得出他喜欢隐伏在黑暗之中。

    因此那些清除隐患的事还是等他来办更为妥当。

    风无痕倏地握紧了拳头，回京途中的遭遇刺杀和仓惶逃窜是他今生最大地耻辱。事先得了消息还如此狼狈，不能不说是他的决断和应变能力过于薄弱。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连这一点都不懂，他实在是枉为众人之首。不过，他已经让郎哥去追查那些黑道人物地底细。想必能有所收获。风无言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不利，不就是自以为天衣无缝么，可惜那些黑道上厮混了良久的家伙又怎么可能不预先防备，自己只要让人居中挑拨，或是取得别样的证据，说不定反而能收到奇效。风无痕冷笑一声，嘴角现出一丝阴狠的意味。

    凌仁杰和叶风盯着冥绝狼狈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他们和这个冷人儿共事良久，从未见过他如此装扮，再看看旁边一脸无奈地聂明裳。

    两人同时闪过一个龌龊的念头。不过他们可不敢当面打趣，须知那个家伙一旦疯狂起来，他们两个可绝对不是对手。两人嘻嘻哈哈地将冥绝和聂明裳引进屋。又在外边挤眉弄眼了一阵，随即便趁着冥绝还未发怒，赶紧溜了出去，不过那遮掩不住地笑声却仍然不断地传了进来。

    冥绝瞟了一眼聂明裳。这才随意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神色又变成了往日的冷淡。那玉佩本是他随身之物，但他曾在早年的一次刺杀过程中遇险，逃生途中偶遇一个好心的老妇，足足照料了他三个月，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小命。为了答谢对方的救命之恩，他将这块玉佩赠给了这位老妇，谁想到最后此物居然辗转到了聂明裳的手上，甚至连那个尴尬的约定一起转嫁了过来。

    虽然有心想要杀了此女，但那位老妇乃是冥绝前半生中最为敬重之人，而两人之约又是击掌立誓的结果，因此看在那人的份上，他最终还是没有下手。不过冥绝也没有客气，用了独门手法制住了聂明裳全身经脉，使她无法发力。虽然这些都是趁着为她疗伤时暗中所为，但想必此女应该心中有数，至于那劳什子地约定就算了，横竖聂明裳也似乎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聂明裳想得却没有这么多，她好不容易才在冥绝手中逃得性命，自然不敢奢望过多。既然平安抵达京城，那么按照先前所说，她就应该催着风无痕先去向她的夫家讨回公道，然后再设法留在勤亲王府中。至于途中那段插曲，即便她想追究也有心无力，难道此时还奢望自己去离间他们主仆的信任么，在没有立稳脚跟前，想干什么都是笑话。

    她偷偷瞥了一眼冥绝，心中却涌起一种异样地感情，她在夫家嫁过去就守了活寡，自己的女儿身反而是主人所破，至今娇躯都没有被第二个人看过。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奢望那位贵人的宠爱怜惜，自己对于那人来说只不过是可以控制的工具而已，因此注定不可能获得什么归宿。大仇未报，今生今世，她还是孑然一身来得自在。

    越起烟连着几天都是出门在外，这让其他三女很是奇怪。勤亲王府不比寻常豪门，几位贵妇出门也没有什么避忌，

    但总是这样却过于惹人注目了。虽然明面上四女和睦非常，但暗地里却始终较着劲，她们都知道储位之争即将尘埃落定，自己地丈夫是最热门的人物，那将来后宫纷争一定非同凡响。假若风无痕登上大宝，海若欣还能借着元妃之位坐定皇后宝座，而其他三女则要看家世和宠眷才能定下位分，那时候还有其他妃子，她们不得不为固宠而忧心。

    红如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越起烟却始终避而不谈，内院中她们两人最为谈得来，寻常小事并不避忌，因此这次越起烟一反常态的神秘让红如好生疑惑。虽然对方隐藏得很好，但红如还是能看出越起烟疲惫的模样，心中不由感慨，她这个没有母家可以借重的人虽然说话不能高声，但也同样少了忧心事，反正遇着事情的时候，陈令诚都会为她解惑，再加上还有两个聪明可爱的孩子，王府的生活还算惬意。

    她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突然忆起当年和绿茵同受刑杖的情形，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此次丈夫去敬陵时，她本想让绿茵跟着，谁知最后却让海若欣驳了回来，因此内心也是歉疚万分。如今自己飞上了高枝，当年的姐妹却还是没能更进一步，到了年岁指不定还得随意拣一个小厮嫁了，实在是人生际遇两重天。

    越起烟却没时间领会其他三女对她举动的臆测，她必须抢在风无痕得知越家的异动前平定一切。为了自己的将来，为了自己能够有机会再度主导那一边的局势，她必须作出决定，哪怕那个决定对于家族是怎样的残忍和背叛。

    “起烟，罗家在京城的主事已经将消息发回本家了，如今恐怕就是你想后悔都来不及了。”越千繁无奈地摇摇头道，虽说他也痛恨那伙执事的肤浅短视，但要像越起烟作出这般离经叛道的举动来，他还是没有这样的魄力。“若是此事传到那些老古板耳中，指不定将你搬排成怎样的女人呢。难道你就真的一点转圈余地都不给他们了？”

    “爹爹，你太小看我了。”越起烟微微一笑，“虽然我是女儿身，可从前也参与过家中事务，那些年轻一辈的越氏子弟我还是说得上话的。如今朝局几近稳定，大势所趋是我家殿下，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那些短视的老家伙既然靠不住，那越家来一场变革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光靠他们还不够，因此外力上必须施压，而罗家正是一把最好的刀。”

    越千繁惊异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心底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寒意，果断倘若到了极致便是可怕。若是风无痕真的登基，越起烟能满足于一个贵妃的秩位么？还是她根本就会像大唐的则天皇后一般作为？越千繁愈想愈觉得心惊，直到忆起凌云开国太祖的祖训之后才定下心来。

    “后宫嫔妃不得干政，违令者诛无赦！”仅是这一句话就震慑了不少别有用心的嫔妃，凌云的史上甚至记载了好几位皇帝用这个理由废黜宠妃宫眷。他偷眼瞥了女儿一眼，心中暗暗惋惜，如此气概身为女儿身真是可惜了。

    “对了，听说罗允谦在小字辈中提拔了一个人上来，此人名叫罗生纲，本是旁系子弟，谁料才干却是非常，仅仅几年就能够独当一面，京城和华北诸省都是他主理，听说罗允谦准备一反常态地让他接任家主之位。”越千繁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将自己所知说了出来。“此次由于罗允谦行动不便，罗家极可能由此人出面和你接触。起烟，不能大意啊！”

    越起烟不由苦笑，大伤元气的罗家尚能找到可用之才，为何唯独越家反而更垂垂老矣，腐朽不堪？她摇头将这些念头驱出脑海，这才郑重其事地答道：“爹爹放心，我心里有数。福建是殿下的根据地，有了之前的教训，谁都不敢妄动，更何况当年殿下曾经以雷霆手腕镇压倭寇，并收服了罗家。虽然这些年来并没有刻意扶持罗家，但他们应该知道如何抉择，他们等的不就是现在的机会么？总而言之，福建绝不容许出现什么变数！”她的话说得斩钉截铁，言下之意自然非常清楚。

    越千繁愕然点头，这些年来，罗家都是低调异常，再也没了往昔嚣张跋扈的模样，就连生意上和越家发生纷争时也都是退让居多，久而久之，倒使得那些越家人忘记了当年被罗家逼得走投无路的窘境。原来，罗家也在等待时机，那越家此举不是自毁长城？越千繁顿感心中沉重，如果先前他还对越起烟准备在家族中大力扶持年轻人心有疑虑，那此刻便是完全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说，祖宗留下的大好基业，绝不能毁在这帮贪婪执事的手里。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四章 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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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五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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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候舒服地靠在太师椅上，似乎毫不经意地听着周严的禀报。良久，他才挥挥手道：“敬之，不用那么担心，本王安插一个人在老七那边，并不是为了想要他的命。聂明裳虽然为人偏执，一心要报仇，但也不是一个傻瓜，待到明白过来后，她应该知道如何取舍。况且老七勤劳公务是出了名的，她也不见得能找到机会。只要她能留在勤亲王府，那就是最大的成功，一步暗棋总是比没有好。”

    “殿下，万一此女泄漏了身份，被七殿下察觉到她和我们这边的关系怎么办？”周严并不如自己的主子那般乐观，在他看来，主子的这种作法无疑是儿戏。先前风无候把聂明裳收留在自己的别业，夺了她的处子之身就已经有些胡闹了，如今还支使这个女人去卧底，那根本就是存心往人家手里送把柄。

    “敬之，你猜的一点没错，本王就是要送老七一个天大的把柄。”

    风无候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本王不比老六，他是审时度势，恰到好处地投奔了过去，像本王这种半路出家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完全的信任。如今的局势你也看到了，父皇他老人家已经是偏心得厉害，若是不能取得老七的信任，恐怕将来清洗的时候便会再多一个名字。”风无候神秘兮兮地晃动着手中的水晶杯，目光仿佛被那璀璨美丽的酒液吸引了过去。“本王送给老七的就正是这样一条美女蛇，身份暧昧，而且还曾经是本王的女人。还有什么礼物比这个更好？”

    周严只感到浑身一片恶寒，尽管跟着风无候已经多年，但他从未有过被完全信任地感觉。这位皇子就仿佛是那种耍弄阴谋的天才。将其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那种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让他总是眼花缭乱地跟在后面。往往因此忘了自己身为谋士地职责。

    风无候没有在意一旁心腹的难看脸色，反而自顾自地品了一口杯中美酒，半晌才悠悠开口道：“敬之，你要明白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要背叛本王。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看本王，须知毒蛇可是常常都有冬眠地习惯。”言罢他给了周严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一步三摇地向门外踱去，口中还在哼唱着那些不入流的小调。

    周严只感到自己浑身如同浸在冰水中一般，以他对风无候的了解，自然知道那些话的敲打之意。可是，他地行事一向谨慎，差错更是几乎没有，为什么风无候会突然冒出这句话？他想起自己暗中的勾当和那位主儿的吩咐，额头的冷汗情不自禁地就掉落了下来。

    风无痕则是对着一张请柬为难。一向和他不对眼的风无惜居然邀请他赴宴，真是怎么想怎么诡异。这些年随着他的逐渐起步，风无惜的敌意已经不仅仅显现在表面了。就连萧氏一党的几位重臣都或多或少地透漏过风无惜对他们的拉拢。如此看来，一个宁郡王的王爵还远远不能让这位心高气傲地弟弟满意呢。

    风无痕自失地一笑，随手将其掷在一旁的几案上，宴无好宴。只是不能不去而已。他随口唤道：“冥绝，明日你随本王一同去。至于其他侍卫不用多带，你让子煦他们在府中休息好了。”话一说完，他便瞧见了冥绝脸上的古怪表情，不由恍然大悟，“我倒是忘了你地伤还未痊愈，那就让凌仁杰和叶风跟我去。”

    冥绝这才提醒道：“殿下，属下的伤不碍事，但您是不是忘了那个女人？”

    风无痕这才想起聂明裳，不由使劲揉了揉太阳穴，他倒是没想到此女会由冥绝带回来。若是依着这个冷人儿以往的个性，带一具囫囵尸首回来复命的可能性倒大一些，实在没理由保住聂明裳地性命。“她不是受了重伤么，陈老怎么说？”毕竟聂明裳曾经救过自己性命，因此风无痕勉为其难地问道。

    “她的运气不错，在路上属下就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冥绝摇头道，他大约是看出了主子的疑惑，连忙又补充道，“属下没有刻意护着她，不过就是发觉她和属下早年的一位恩人有一丁点关系，因此没伤她的性命。她如今是吵吵嚷嚷着要求殿下为她讨还公道，属下都懒得理她。”他见风无痕忍俊不禁的模样，随即硬梆梆地发话道，“若是殿下对她有怀疑，不妨让其他人动手，那样属下便可以不欠那位恩人的情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风无痕不由更加头痛起来，低头思量了好半天，他才对一旁的小方子吩咐道：“小方子，你找个机灵点的人去套套那女人的话，若是她的夫家不是什么大户，就趁早把事情办妥了送她过去，否则留在这里也不成样子。幸好范庆承聪明，将她安置在毗邻王府的一处宅子，否则传扬出去岂不麻烦？唉，若非当年聂思远的死，这些闲事我管它作甚！”

    小方子连声答应，心中却暗笑不迭。不得不说，主子哪点都好，就是面对女人时仿佛老是缺一根筋。想当年暗恋海若欣也是如此，搭讪的技巧极其拙劣，若非皇帝赐婚，恐怕这位名满京城的美女怎么也嫁不到王府来。海若兰和越起烟也是一样，风无痕应付起她们来也是一样吃力，一点都没有面对国事和政务时的洒脱。就连一直相伴的红如也是，没有那次的一时冲动，恐怕要冲破两人之间的主仆壁垒也不甚容易。总而言之，主子不缺桃花运，但就是没那个心。

    于是一直到第二天赴宴，风无痕的脸上总是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只是在抵达宁郡王府时脸色才好看一些，不过仍是僵硬得很。风无惜这次摆出了十二分的诚意，竟是亲自迎了出来，神情中也少了几分敌意，不过还是能看出一丝不情愿的架势。风无痕心中暗暗称奇，不过已是隐约有了几分认识，看来今次的酒宴应该不是这个弟弟的手笔。

    果然，这是一场诸皇子间的家宴，也不知风无惜作何打算，现存的皇子中除了十三皇子年龄过于幼小，其他的都被他请了来，面子着实不小。风无痕冷眼看着那些神态各异，却无不装成一副和睦样子的兄弟，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微笑，看来大伙的表面功夫做得着实不赖。

    风无痕刚发现自己是到的最晚的，风无言便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

    “七弟，大伙可都是在等你这个大忙人哦！你看看，六弟到得最早，九弟其次，就连一向只知道美酒和女人的四弟也比你更早。怎么样，今天可是要罚你三杯才行！”他一边说一边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杯酒来，不怀好意地笑道：“这可是大家刚才商量好的，你想耍赖都不行！”

    风无痕见其他兄弟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只能无奈地仰头灌了一杯，倒是让站在旁边的冥绝和徐春骇了一跳。假如是毒酒……两人的心里竟同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风无言笑吟吟地接过那个空酒杯，这才连拉带拽地把风无痕按到了座位上，目光还不经意地朝冥绝两人扫了一眼。

    待到坐定，风无痕才得知今天是十二皇子风无浩的生日。对于这个自幼丧母的弟弟，诸皇子常常会时不时表现出关心的态势，以显示自己对幼弟的友爱，当然，这种所谓的兄弟之情不过是借口而已。前一段时间恭惠皇贵妃贺雪茗有意将风无浩认为己子的时候，这些皇子个个都在后头使着暗劲，如今却跳出来给弟弟庆寿，怎么想都是虚伪。

    风无浩是皇子中唯一一个还未封王的，因此虽说他应该是今日的主角，却始终没有吭声，只是一个劲地埋头和桌上的菜肴战斗。那些皇兄们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横竖他只是个不被注意的皇子，就连贺家当初刻意地和他交好也不过是为了功利。谁都没有发现，风无浩的眼中已经满是泪水，他只是强忍着才没有当场丢脸。然而，此时此刻，他看着旁人有说有笑的模样，心底已是浮现出一个疯狂而可怕的念头，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乳母当初的教导，在这深宫中，一定要把自己当作孤儿一般看待。

    尽管事先没得到半点风声，可是风无痕还是察觉到了一点诡异，除了风无清在见到他的时候摆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之外，其他兄弟仿佛刻意地将他与风无惜和风无言安排在了一起。而那位几乎让他损兵折将的三哥居然厚颜无耻地在酒筵上大谈兄弟情谊，这让他几乎一口酒噎在喉咙口。就连风无惜也是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往事，甚至还很不合时宜地提到了风无痕当初的誓言，仿佛这位七哥还是当年的落魄景况似的。

    总而言之，这一场酒筵看似融洽和睦，兄弟情长，但实际上却始终在围绕着一个主题，那就是储位。

    风无痕终于露出了一个从容的笑容，此情此景在当年氓亲王风氓致的寿筵上也同样如此，风无昭、风无论、风无言，这三个人不是也同样斗成一团么？如今自己有幸成为其中的一份子，看来对手是真的害怕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五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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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六章 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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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皇帝再度召见了三位重臣，氓亲王风氓致，宰相海观羽，再加上最近频频露面的右都御史鲍华晟，这三人都是在百官中最得宠信的朝臣，便是位居椒房贵戚之列的萧云朝和贺甫荣也难比他们的圣眷，更何况如今那两位早就被打发的远远的。如今皇帝屡屡召见这些立场不偏不倚的臣子，众官的心中无不忐忑，谁都害怕在这个时候站错了队，葬送了大好前程。

    勤政殿中的气氛却没有那般凝肃，兴许是皇帝体谅鲍华晟大病初愈的缘故，起先议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待到后来才逐渐转到正题。

    与风氓致和海观羽不同，鲍华晟算得上是年富力强的官员，但同时资历就稍浅了，因此尽管对皇帝的心意早有揣测，却始终还没得到真正的答案。

    风氓致斟酌再三，还是不得不问起风无痕回京时的遇刺一事，毕竟现在外边众说纷纭，若是没有一个交待，恐怕流言会愈演愈烈。海观羽却兀自沉默着，以他的位分本该跟在风氓致后面一起进言，但事涉皇家，他的两个孙女又都是勤亲王府的人，因此立场尴尬，还不如缄默更好。鲍华晟却忍不住出言道：“启禀皇上，氓亲王所言极是，光天化日谋刺皇子，幕后主谋自是谋逆大罪，但那些杀手一流也是同样该诛。这些江湖习武之人屡屡违反我朝律例，若是不加以严惩，恐怕为祸更大。微臣恳请皇上令刑部严加追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风氓致和海观羽不由相顾愕然。谁都没想到鲍华晟言辞如此激烈。

    谋刺一事不用说便是那位皇子的手笔，皇帝若要追查，除非用铁证将风无言革除王爵。仿效当年的五皇子风无昭一例处置，否则恐怕引起地麻烦就并非一星半点。适才风氓致的言下之意不过是敲山震虎。让那些蠢蠢欲动的皇族收敛而已。如今看来，鲍华晟这一年来远离京畿，一直在淮安养病，因此对于朝局地掌握就要差上几分了。

    皇帝见其他两人面面相觑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随即目视鲍华晟道：“鲍爱卿，朕若是追查此事，那就是越俎代庖了。”他见鲍华晟一脸疑惑，又隐隐用话语提点道，“如今虽然西北战事没有多大紧张，但毕竟那只是小疾，还称不上是心腹大患。你忘了前一阵子地天赐祥瑞么？那才是最主要的，朕要选择的储君须得有魄力，否则怎能掌握这万里河山？”

    鲍华晟悚然一惊，他并不是愚钝之人。因此已是明白了皇帝的言下之意。这位至尊竟是要七皇子风无痕自己寻出对方的破绽予以击破，换言之，他这是在纵容兄弟相争。以皇帝地铁腕。要收拾一个心怀不轨的皇子很简单，可他偏偏要假手别人完成，其中的诸多考量实在令有心人胆寒。

    皇帝突然离座而起，脸上的皱纹也似舒展了开来。“为君者。治国只是其次，若是连治国之道尚且不通的自然是昏君无疑。不过如同为将者一样，杀伐决断才是必不可少的。无痕什么都好，仁恕之道也都省得，就是狠辣上头还是缺点功夫，遇事也太冲动。一味宽纵了别人便苦了自己，朕就是要让他明白这一点。”对于皇帝来说，江山社稷才是最重要的，他并不担心新君登基后会如何整治兄弟一辈。皇位是否能坐稳，那要看御座上的人是否有驭下之道，是否能使百姓安居乐业，是否能收拢人心，一味的铲除异己只会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皇帝还是第一次在鲍华晟面前赤裸裸地露出自己地心意，因此这句话一说出来，鲍华晟已是犹自愣了。许久以来，他都以为皇帝是将风无痕当作辅臣培养，如今事情真相一说穿，他难免有些无法接受。可是转念想想也确实有理，皇帝各部轮流着让风无痕熟悉政务，又不断地提拔他那一系的人才，萧氏一党的人也总是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竟是让这位皇子真地有盖过别人一头之势。再加上萧氏已经晋位皇后，风无痕若是以皇后嫡长子身份获封储君，名正言顺自是不必说了。

    许久的沉默之后，鲍华晟终于醒觉到了自己的失仪，但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容易才迸出一句应景的话：“皇上圣明！”

    皇帝哑然失笑，“想不到鲍爱卿如今也学会了这等颂圣俗套，好了，朕就不拐弯抹角了，朝臣中朕信得过地重臣，你们三个无疑是顶尖的。如今朝局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波澜，但暗地的勾当却少不了。那些个有才干的臣子你们就多盯着点，若是发现不妥当就立刻报上来，朕即刻打发出京城去。这边已经是一滩浑水，没必要什么人都往里边趟。”

    三人躬身应是，风氓致和海观羽还不约而同地多看了鲍华晟一眼，目光中尽是复杂的意味。待到出宫时，鲍华晟还未来得及告辞，风氓致便邀两人去他府上坐坐，海观羽

    自是欣然答应，这下鲍华晟也不好推辞，只得跟着一起去了。

    鲍华晟还是第一次来氓亲王府，因此对于那等门庭冷落的架势不由大吃一惊。谁都知道这位皇族中的辈分最长者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可是这萧索的态势却与风氓致的身份地位大不相符，难道那些官员就真的一点见识都没有？鲍华晟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得身边的海观羽笑道：“鲍大人大约是觉得这里太过冷清了，其实那是因为王爷太过严正，皇族子弟若是上门求差使，大多要遭到他的严厉训斥。而寻常官员若是请托办事，则是根本连大门都进不去，长此下来，自然也就没人再敢上门了。”

    鲍华晟不由肃然起敬，他倒是没想到这位老人风骨如此刚烈，就连自忖清正的他也难做到这一点。毕竟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刚则易折，有的时候他也不得不随波逐流。“氓亲王确实是吾辈楷模。若是京城地其他官员能像您这般自持，朝政应是另一番局面了。”他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风氓致只是微微一笑。显然是坦然接受了。虽然身子已是极为孱弱，但除非重病难以起身，每次上朝他都从不缺席。鲍华晟和海观羽见他被两个小太监颤颤巍巍地搀扶着走路的模样，心中不由都是一酸。海观羽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而鲍华晟却是心生敬意。对于年华正好地他来说，无疑是看到了一个最好的榜样。

    风氓致也不客套，直接把两人引进了房，又遣走所有伺候地仆役下人后，这才向海观羽使了一个眼色。“鲍大人，今日请你到氓亲王府来，是老夫和王爷两个人的意思。如今我们两个都老了，虽然朝中的大员也不少，却往往各存私心，难当大任。皇上也不敢放手任用。一旦我们两个老家伙归天，恐怕重担就要交到你的肩上了。”海观羽起身郑重地一揖，脸色肃然。

    鲍华晟又是一惊。他今日得到的消息太多，几乎超过他以往地任何想象。现在海观羽如此作势，他怎敢受此一礼，忙不迭地起身回礼道：

    “海老相爷言重了。您和王爷都是两朝元老，身子也还康健，怎可轻易出此不祥之语？下官受皇上知遇之恩，自当竭力报效，万不敢当此重礼。”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显然还没有完全明白海观羽的言下之意。

    “鲍大人，这个时候就用不着谦逊了，这又不是面圣奏对。”风氓致插言道，“海相为相几十载，体会圣意总还是比你胜上一筹。你是皇上内定的下一任宰相，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用不着置疑。眼下的情势你也看到了，那是靠皇上一人强压着。倘若皇上未及作好完全安排就有什么万一，那新君能否镇压住局面就全靠你了。本王和海相也许都见不着那个时候，即便能芶延残喘到那一刻，恐怕也帮不了你什么忙，所以今日就是和你打一个招呼。”

    鲍华晟这才明白两人的用意，不过从那些漠视生死的话中，他还是觉察到了一丝悲凉的意味。朝局的暗潮汹涌他早就发现了，只是他虽然有一个大学士地职衔，更多的却是作为言官，无法总揽全局，因此虽然屡屡有所进言，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请两位放心，倘若下官真地能得掌相印，自然不会放任那些朋党小人祸乱朝纲！”鲍华晟并没有一丝推辞，斩钉截铁地答道。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海观羽和风氓致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

    “鲍大人，虽然你比起监察院的其他言官来说要圆滑世故，但有些事情你还是太执着了。”海观羽摇头叹道，“从古到今，朋党屡禁不止，缘由就是朝臣往往需考结党来保证自身利益，因此明君也往往只用一个，限，字而不用，禁，字。朝堂之上，倘若都是各行其是，那声音就不计其数，君王岂不是不胜其扰？因此君子往往痛恨朋党，却不知其为制衡之道。鲍大人，你若是为相，则需同样把握平衡之道，凌云地宰相都是君王的心腹之人，因此往往独立于党争之外，旁观者清，你应该从更高处俯瞰朝局，如此方为良相。”

    一番话说得鲍华晟茅塞顿开，以前那种掌握权柄之后便要大干一场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确实，他往昔执掌监察院之所以一直感到掣肘重重，就是因为他始终在党争中挣扎，生怕因为自己属下的一个疏失而铸成大错。如今换一个角度来看，他发觉自己实在不必那般患得患失，若要为相，自己真的还需多学着点。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六章 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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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七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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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云朝不安地在屋子里踱着步子，离开京城到这个见鬼的地方也已经快两年了。劳军变成了督察，最后竟直接被风无方请到了这里，理由却冠冕堂皇得很，为了钦差大人的安全。可他左右寻思着总不是滋味，战场那个地方他确实不敢再去，但风无方作什么军事布置却不敢连知会一声都没有。他萧云朝可是正牌子国舅，不是那些杂牌子的皇亲国戚可以比拟的。

    他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得门外的小厮高声报道：“大人，安亲王来访！”萧云朝不由大喜，前方的战况他已是得了消息，虽然并未打败仗，但在占尽上风后却被人逼成一个平手，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更何况伦肃部转眼就投入了准噶尔那边的阵营，对于自命天朝上国的凌云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王爷，你可是来了，这些天来到我这里问东问西的大小官员几乎把门槛都踏破了，我却只能推说军机大事不能外泻。”萧云朝一见风无方踏进门就急不可耐地上前叙话，“究竟是怎么回事，破击营不是西北最为精锐的么？还有双月营的张云锋那个小子，平时吹牛的话一摞摞的，居然到战场上就蔫了？”

    风无方的心情本就不好，听得萧云朝的这般言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是人家既是钦差又是国舅，他虽然是统兵的亲王，但也不敢随意得罪。好容易将气顺下去，他才徐徐开口道：“萧大人，战事瞬息多变本就是常理。准噶尔的骑兵虽强，但西北大营并不输他。先前不过是牛刀小试，又不是打了败仗。那些上窜下跳的官员无非就是杞人忧天。”他不屑地扬了扬眉，显然对于西北地那些龌龊官员很是不满。

    萧云朝舒了一口气。虽然和风无方交往不多，但他对于这位王爷的了解倒是不少。在福建的时候懂得韬光养晦，在西北地时候又能够雷厉风行，确实是带兵的将才。最重要地一点就是，风无方和风无痕交情极好。这是萧云朝在京城时就听说过的，因此在宣旨过后就一直对他大力笼络，只不过风无方不咸不淡的，始终未作表态。

    “如此就好，我就怕有什么万一。如今外边的流言多了去了，传到京城又不知要变成什么花样。”萧云朝深深叹了一口气，“如今你我远离京城，一旦有变恐怕连应对的功夫都没有。王爷，不是我插手军务，对准噶尔地战事倘若一有小小失利。被对方大肆宣扬下，那些草原上的诸部恐怕就要被他们拉拢过去，伦肃部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风无方不由眉头一皱。萧云朝能看出这些来倒也不易。战事如何没什么悬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凌云的军况虽然不如往昔，但只要自己用兵没有什么大的纰漏。败仗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考虑到草原上被准噶尔横扫的部落愈来愈多，再这么僵持下去，恐怕就连皇帝也会心生不满。若是再加上有人推波助澜，恐怕后果难测。

    “萧大人所言，本王记下了，你放心，不会有你担心的那种情况出现。”风无方说着就将话题一转，“本王如今担心的倒是京城地局势，天赐祥瑞的事你应该听说过了？”

    萧云朝心中一紧，本能地盯着风无方多看了两眼，见他没有其他用意后方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听是听说过，不知王爷提起此事有何用意？须知此地可是西北，离京城将近千里之遥。纵是消息传来，也已经是数天前的东西了。”

    风无方不耐烦地摇摇头，“萧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种劳什子地祥瑞是什么名堂，你我都是心知肚明的。本王只问你一句，如今无痕声势大涨，你究竟是何打算？毕竟你是堂堂吏部尚，老窝在西北之地算什么话。”

    萧云朝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直接的抱怨，只能苦笑不已，不过，他对于风无方的问题还是极为意动。听那言下之意，风无方仿佛对于风无痕如日中天地声势颇是欣喜，难道真的如同传言一般，他也是无痕那一派的人物？

    “王爷说笑了，七殿下乃是我外甥，他若是能得皇上青睐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就连皇后也一定是万分高兴。他的圣眷愈高，我的位子就更稳，难道还有别样考量么？”萧云朝赤裸裸地答道，他不得不豁出去赌一赌，毕竟先前他还总是防着那个外甥一手，如今再不表现一下，恐怕风无方把话一传，他将来就苦了。

    风无痕丝毫不知西北的风无方正在为他造势，眼下他不得不为一堆的烦心事而头疼。战事方面他最多只需应个景，无需费太大的功夫，但其他事情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不说徐春等人咬牙切齿地想追查那次刺杀背后的真相，就连冥绝也时常有意无意地玩起了消失。那个聂明裳更是个天大的麻烦，派谁过去伺候都不妥当，最后风无痕倒是想起

    自己在福建时收留的一个聂家下人聂其，平日都是让他种种花草之类的，因此这次就将此人派了过去，也好顺便考量一下聂明裳的身份。

    谁料派过去的人回报说，聂其一见聂明裳便跪地痛哭，也不知他是如何这么快就认出了旧主，这下风无痕对其两人身份的疑惑更深了。须知将近八年没见，论理绝不会这么快就认出人来。当初他之所以将收容了聂其，不过是因为他拦轿喊冤，事涉死去的二皇子风无论，因此才留下了他。这些年来一直留着此人在外院作一个园丁，如今看来，指不定此人身份也相当可疑。

    然而，这一切都不算完，神出鬼没的冥绝最后带回了一条无法证实的消息。也不知他是如何打算，竟然精心易容之后，手绘了一张聂明裳的画像在京城四处暗中打探。用地借口更是可笑，竟然托词说是打听失散多年的妹子，结果真的被他问出了一条消息。他在城郊地一处庄园附近打听到。曾经有一个面目和聂明裳相似的女子在这里住过几个月，这让他如获至宝。因此立刻回转来向主子回报。

    风无候，居然是风无候？风无痕顿时感到一阵茫然，在敬陵地时候，除了母妃来示警之外，便是这位四哥托人送来了消息。言之凿凿地透露有人意图对他不利，其中还暗示了风无言的名字，难道这全是假相？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寒而栗的感觉，然而，冥绝又说了一句让他无法忽视的话。

    “殿下，属下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按理，那些普通百姓不可能去记住这样一个女人，此事未免太凑巧了些。那个庄园是四殿下的产业不假，但当时问话时，属下隐约觉得那个人仿佛就在等着有人询问似地。查探他身份又没有发觉有练武的迹象。因此最后只得放过了他。”冥绝若有所思地道，跟着风无痕多年，他异乎常人的直觉往往能发挥功效。因此他从来都是有话直说。

    是栽赃嫁祸还是事实？饶是风无痕一向精明，此时也不免糊涂了起来。对于风无候这样一个难以琢磨的人物，他始终有一种朦胧的感觉。

    相比其他几个皇子总是喜欢在前台表现自己，风无候却往往隐在暗处。

    时不时地用各种奇怪的方式显示自己的存在，就好比自己第一次见到风无候时，他竟敢公然在中秋筵会上让府中的歌伎在御前欢歌献舞。

    风无痕的面前仿佛又出现了风无候永远是似笑非笑的脸，又想到了事情地重点，以风无候的为人，若是他真的派人接近自己，那当时地老仆远伯就绝对不会露出那般拙劣的破绽。但他也实在想不出会有人和风无候过不去，须知几个母家还算得势的皇子中，风无候虽然为人张扬，在权位上却是不甚兜搭的。

    风无痕又瞥了一眼冥绝，忽然醒悟到了一点什么，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当年皇帝虽然没有罪及聂思远地家人，但聂明裳毕竟是罪人后代，姿色也还过得去，而以风无候好色风流的性子，说不定已经与那个女人芶且过了。他把这么一个立场尴尬的女人塞到自己府中，一是试探自己的反应，二来怕是就要借自己弄清那女子的真实来历，顺便安自己的心了。不愧是风无候，阴柔狡诈，真是够狠。不仅如此，虽然聂明裳隐藏得极好，但风无痕还是隐隐约约察觉到那个女人心中怀有恨意，说不定正是为此风无候才处心积虑地安排了客栈中的那一幕。

    “冥绝，你既然和那个女人有一点瓜葛，从今日起，你给我盯住她，看看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风无痕终于下定了主意，“你不用和我提什么碍于当年的事情无法动手，我看得出来，事情不像你说的这般简单。若是有什么万一，你直接让徐春代你除去她便是。本王感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兴许这个女人不止和老四一人有瓜葛。”他正容吩咐道。

    冥绝一怔之后便躬身应是，神色复杂至极，随即转身出了房。正好迎面遇上的小方子见了他这副模样，愣了好一阵子才想到进屋禀报。

    “殿下，郎哥他们那边有消息了，那些杀手都是一个地方的，一直都是干这一行吃饭。听说三个月前有人付了十万两银子的定金，让他们在几个地方都派人埋伏好了，随后还提供了极为详实的图像，说是京里一位贵人的仇敌。事成之后允诺了五十万两银子。”小方子一五一十地低声报道。

    风无痕心中一凛，然后便露出了一个阴狠的冷笑。“真是大手笔，郎哥既然连这些都查了出来，想必知道那帮不长眼的杀手是谁派出的了。你让他设法和那帮人的首脑见一面，同时放话过去，就说朝廷正在加紧追查，让他们不要自误。一群江湖人和朝廷作对，有什么下场他们应该很清楚。先前陈老早就定下了主意，让郎哥那边照办就是。”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七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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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八章 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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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杀紧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因为异动而失却先机。那次失败的刺杀让他损失了太多的部属，尽管手下的十二影杀都是毫发无伤，但以目前的情势，损失太多后备人手仍然是他无法接受的。自从他以一己之力创建了“七杀”以来，他就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名姓，专心经营着这另类的事业。谁料鼎盛之年竟遇到这等纰漏，还让别人寻上门来，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

    “七爷既然知道在下的来意，还让贵属这般虎视眈眈，未免过于小气了。”郎哥满不在乎地一笑，自顾自地寻了一个地方坐下，丝毫不在意四周有若实质的杀气，“七爷想必应该知道此次得罪了什么人，就是因为您那些属下的关系，那位主儿大费周折才到了京城，肚里窝着的火气可不是一星半点。如见官家虽然明面上没有大肆声张，暗地开出的赏格可是相当丰厚的。”他眼神突然一凝，锐利的目光仿佛要至刺对方的心底，身上也随之爆发出一股强烈的自信。

    郎哥说的每一个字七杀都没有放过，以他多年的阅历，自然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实话。想当初他看在那大笔酬劳的份上出动了一个影杀，又在事败之后放出了大队人马一路尾随追杀，得罪别人已是狠了，人家若是不恼羞成怒才奇怪。虽然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但杀手这一行却总是为白道黑道所排斥，倘若朝廷真的要追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苦心创下的基业可能在一夕之间覆灭。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雇主刻意隐瞒了其中真相。因此我们并不知晓究竟要截杀何人，待到知道时却已经晚了。”七杀竭力克制住自己地情绪，力图让话显得宛转一些，“此次损兵折将，雇主却躲得无影无踪。我们现在半点法子都没有。玉爷替人出头，所为不也是钱财么？若是本座肯用此次所得的一半奉送，不知可否将此事隐瞒下来？”他还是第一次用这么低声下气的态度和人说话，因此脸上地肌肉都似乎僵硬了，不过，他心底的杀机却愈发浓烈起来，只要这个诡异地男人一死，自己的秘密就不虞泄漏。

    郎哥一脸惋惜似的摇摇头，“换作旁人，在下就答应了。可惜此事非同小可，在下实在不敢拿这银子，太烫手了！”他见七杀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又火上浇油地加了一句，“须知如今朝廷已经行文各州各府，务必寻到刺客的影踪。就连和朝廷交好地白道各派和一些绿林侠客也全都搅和了进来，在下只是动作快些而已。”

    七杀怎会相信对方不敢收钱这种鬼话。不过他心中明镜似的透亮，朝廷联络白道诸派却可能是事实。杀手虽是刀口上讨生活的人，但并非黑道上的那些盗匪水寇，因此接下这等刺杀皇族的差使本就是犯了大忌。自己一时失察之下竟招来这等大祸，实在是不智。

    “如果玉爷此次上门来只是为了恐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刀头舔血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平常小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倒是玉爷孤身前来，就不怕回不去么？”他的脸上现出一缕杀气，指关节更是喀嚓作响。

    “既然来了，在下怎么会没考虑到这些，所以那等灭口的主意七爷就不用打了。”郎哥微微一笑，“在下不过是想给七爷指一条明路而已，如今的情势下，你与人合作总好过被朝廷一锅端？倘若你执迷不悟想要葬送大好基业，就当我没说过。”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像是没骨头一般舒服地缩在椅子上，“当初以七爷的老谋深算，这么一笔大生意，应该不会连一点手段都没有留下？若是真地连一点预备都没有，在下恐怕是要小瞧七爷了。”

    七杀不可思议地瞪着面前的男人，心头仿若翻起了惊涛骇浪。当初为了安全起见，他在最后一次和京中派来的人联络时，派了心腹跟踪，最后抢在风无言派人灭口之前把证人保了下来，还作好了天衣无缝地掩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不仅仅如此，他们当时还偷了联络人身上的一点小玩意。如今连这点隐秘都被人家猜了出来，对方的心机实在可怕。

    “玉爷，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实说，究竟要本座怎么着，朝廷上头地那些大人物才肯罢休！”七杀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身居高位已经多年，虽然偶尔也有出手的时候，但始终是隐在暗处的机会居多，此次被人找上门来，还危言耸听了一阵，心中的愤怒已是憋了许久，“朝廷如此看重此事，玉爷若是真能保证本座和你合作就能平安无事，那才是真的鬼话连篇！”

    郎哥脸上的玩笑之色顿时全收敛了去，脸色也变得郑重无比。“此事本就是关系重大，不过若是朝廷愿意，找几个替死鬼也不是什么难事。七爷若是执意不信，在下也没有法子，只能言尽于此。若非因为那次你们没有伤人命，此次怕是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上头可是发话了，人家要找的是幕后主谋，并非你们这些当刀使的。七爷受人拖累至此，倘若还想替别人藏着掖着，恐怕就自身难保了。”

    他起身拱了拱手就头也不回地离去，神态笃定得很，仿佛意料到没有人会拦他。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模糊不清，为的就是给人一种错觉，以七杀的精明，恐怕再三思量之下会将自己联系到那个神秘雇主身上。

    七杀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离开，有心想让属下留难，最后还是眼睁睁地放走了他。那人说得没错，既然雇主连道义都不明白，那自己的后手就没必要隐藏了，指不定能用它换回自己这些人的生路。那个自称玉、郎的男人不知是什么角色，一举一动居然都能卡准他的命脉，实在不容小视。

    可是，他并不能肯定此人就一定是那位主儿派来的，若是当初的雇主借机想除掉自己，那送出了保命符就意味着自己倒霉。他低头又思量了一阵，这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不管如何，他不得不试一试，如今外头活动着的官府眼线实在太多，若是真的有风声露出去，那就真的完了。

    他清楚得很，办完这件事之后都必须挪一个窝，就连各地的堂口也得换了，事机不密而天降大祸，就看此次能否平安度过了。（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风无言并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一个可能坏事的尾巴，风无痕顺利回京虽然对他很是不利，但皇帝并未剥夺他的任何职权，致方斋的政务依然一如既往地繁杂劳顿。然而，风无言的干劲却很充足，只要能把圣眷维持下去，他未必就没有夺嫡的希望。母妃那边他已是敲打了好几次，因此德贵妃兰氏的行为举止也是收敛了许多，至少在皇后萧氏和恭惠皇贵妃贺雪茗的面前总算能维持谦恭有礼的模样，于是乎，皇帝驾幸绣宁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对于风无言先前的勾当，慕容天方也心知肚明，在风无候回京后更是担惊受怕，唯恐皇帝追查到荣亲王府的头上。谁料雷声大，雨点小，最终此事竟好似有不了了之的迹象，他悬着的心也就逐渐平定了下来。

    然而，对于皇帝的心意，这位饱学大儒却愈来愈看不懂了。眼看着一个个皇子落马或是黜落，他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天家无父子的道理在本朝从没有像如今这般真切。

    他正在房中唉声叹气，就听得门外一个小厮报道：“启禀先生，勤亲王府的师先生来访。”慕容天方一愣之下才省起了此人身份，当年因为一次小小争执，总管赵祈就借机将刚来王府不久的师京奇赶出了王府，名义上却是说他和自己不和。听说如今师京奇是七皇子风无痕最为心腹的幕僚，在勤亲王府如鱼得水，哪里像自己的窘迫。风无言的贤王之名是愈来愈名不副实了，若是自己早年就能看透这一点，说不定拂袖离去还好些。

    初见师京奇，慕容天方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来。想当年此人到王府时不过是一个微末的清客，衣着寒酸自不必说，就连举止也总是透着撂倒的意味，却屡屡大放厥词，甚至把自己堵得说不上话来。如今再看却已是不同以往，不说行止中已是隐隐透着贵气，就是神态中也是自信满满，想必是富贵生活过惯了，再不复往昔的窘迫。

    “绪昌如今可是在七殿下那边尽展所才，老夫见到你容光焕发的模样，仿佛觉得自己已经老朽不堪了。”慕容天方一上来就自嘲了一番，尽管师京奇面上未露矜色，但他知道对方心底指不定还存有疙瘩，因此想借此打消两人之间的芥蒂。“说来也是有将近八年未曾见面了，同在京城却各为其主，人生际遇还真是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臆测。”

    师京奇却未如慕容天方想象中那般做派，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弯腰一揖，这才肃颜道：“当初学生自忖学问不凡，屡屡冒犯了先生，如今阅历广了，方知当初的言语不啻是贻笑方家，不足为外人道也。今日来访其实已是失礼至极，论理当初在勤亲王府安身之后就该来向先生道歉的，如今时隔八年才再度来访，学生的心胸实在太狭隘了。”

    慕容天方感慨万分地瞧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当年锋芒外露的样子再也不复得见，如今的城府恐是已有山川之险。他突然生出一种冲动，若是当年风无言为了那点口角将其逐出王府时，自己为其说两句好话，怕是如今荣亲王府又会多一个出谋划策的幕僚。他摇摇头将这些胡思乱想的念头驱出脑海，这才搀扶起师京奇。“绪昌不必执着于那些小事，老夫当年也是太过小气。你今日登门不会就是为了这些许往事，是不是七殿下有什么见教？”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八章 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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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九章 折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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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京奇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是微妙，他拣在这种时候特地上荣亲王府，就是为了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在慕容天方面前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好话之后，他就转到了正题上。风无痕也知道慕容天方是风无言最心腹的人，因此也没用那等普通的拉拢手段，更不敢送什么钱财田地。后来的主意还是师京奇出的，他派人联络商，将慕容天方这些年来所著的所有文集全部刊印了出来，并由风无痕荐给了礼部，然后礼部尚马逢初出面向各地院私熟推荐这些籍。如此一来，他便给慕容天方大大地造了一回声势。

    饶是慕容天方事先想到了种种可能，风无痕的这番举动他却是一点都没料到。他接过师京奇递过来的那厚厚几部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新时，整个人都好似木了一般。身为儒林士子，自是以著立说为己任，他这些年来在荣亲王府朝夕赞襄，花在学问上的功夫就少了。风无言虽然敬他如师友，但却从未想过为他做这些事。他不得不说，在揣摩人的心意上头，风无痕已是发挥到了极致，突如其来的这一手，无疑是在自己和风无言的关系上撕开了一道裂痕。

    果然，风无言一回府就听下人禀报了此事，待到看见那一堆新时，脸色顿时异常难看。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倒也罢了，风无痕居然拉拢人到了他的府上，他如何能忍得住这口气？好在他的涵养是多年养成的，特别是在慕容天方面前尤其突出。因此好不容易制住心底地火气，勉强平和地问道：“慕容先生，这些都是老七派人送过来的？”

    和风无言相处了多年。慕容天方怎会看不出那张平和的脸下隐藏地是无比的阴森？他只得叹了一口气，“是下午绪昌送过来地。说是七殿下的一点心意，老夫没有法子，只能收了下来。”他脸色复杂地看着桌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新，内心挣扎不已。若是为了表明心志，自然应该把这些东西撂下。可是，想起自己多年积累的学问著作都能为世人所知，他又着实不忍。

    风无言狠狠地瞪了那些新一眼，淡淡地又敷衍了几句话，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事到如今，他也得防着一点，所幸先前和福建越家联系的事没有让慕容天方知道，否则将来还不知要出什么岔子。他地表情顿时变得无比阴寒，风无痕能派人挖自己的墙角，难道他就不能反咬一口么？越家也不是那么太平的。现在他收买了那些执事一流的废物，越明钟就被架空了，将来还不是落到他的掌心里？

    安亲王风无方盯着眼前的地图。心中却在想着吕原昌和张云锋的景况。虽然对准噶尔的一役最终以平局收场，但他的本意也不是一定要取胜。如今他们两个想必也应该到了库尔腾部，这样一个个部族联合起来，总比他攥着西北大营的十几万人马劳师远征地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用兵的上上之道。准噶尔在伦肃部的所作所为，眼下已经为其他部落所知，指不定那些亲王台吉之类都会忧心有人抢夺自己地地位，如此一来，他们想先兼并蒙古诸部的打算就落空了。

    库尔腾部中，吕原昌和张云锋面对着热情过了分的那些汉子，不由都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号称草原黄金部族地库尔腾部世代和凌云交好，因此库尔腾亲王赖善对眼前的两个将领异常客气，不仅在当晚就设宴欢迎，而且还召集了众多部落年轻人表演摔跤等精彩好戏，甚至让那些美貌少女在篝火旁起舞欢歌。

    吕原昌和张云锋早没了出征前的那点芥蒂，两人以往并肩作战的次数并不多，而且彼此之间并不了解，如今这将近一个月的行军下来，他们对对方的习气秉性都有了更深的认识。即便之前的矛盾有多深，一支两万余的人马深入草原，若是再闹不和无疑是和自己过不去，因此两人心照不宣地按下了之前的那点破事。

    虽然张云锋是京城出生的公子哥儿，但在西北大营厮混久了，对于饮酒玩闹自然不在话下。他和吕原昌一左一右，仿佛毫不在意地灌着火烧火燎的烈酒，直叫身边的那些汉子咋舌不已。他们心目中的勇士本就是扬威沙场，酒肉无敌的人物，因此伺候得愈发殷勤了。吕原昌一边饮酒谈笑，一边还是不忘注意四周的情况。虽然他知晓库尔腾亲王赖善是当今皇帝风寰照的表弟，但这种大战在即的时刻，谁都不敢大意。

    不过当夜什么事情都没有，号称黄金部族的库尔腾自然不会像伦肃部那般脓包，他们的牧场和牛羊都是草原上最好的，勇士也同样是最多的。光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就有至少十万，在众多草原部族眼中，和号称二十万人马的准噶尔比起来，还是库尔腾更强大些，因此等闲无人敢招惹。最重要的是库尔腾部和皇帝的亲戚关系，草原上的其他部落都将其倚为柱石，准噶尔自是不敢随意找他们的麻烦。

    “吕将军，张将军，你们放心，草原上的事情还轮不到他准噶尔作主。”赖善拍着胸脯应承道，他如今已是五十出头，但身体却是极为康健，寻常角斗中甚至可以胜得过年轻人，因此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当年准噶尔人的狼子野心使得草原上诸多部族都倒了大霉，如今卷土重来不算，居然还打着那种骗人的旗号，实在令人恶心。”他冲地上啐了一口，这才笑呵呵地道，“安亲王的信使在你们之前就来过，本王已经命人向那些世交的部落发出了通令，务必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吕原昌和张云锋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惊。对于风无方的打算他们虽然略知一二，但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行动得这么快。如今他们算是彻底明白了，风无方压根就没打算只靠打仗而决胜负，而是准备用其他的手法达到目的。倘若他们先前那场战役若是大胜的话，事情就更加轻易了。两人微微叹了一口气，都有一种极为不甘的感觉。

    风无方的密信很快送抵了京城，皇帝一阅之后，神情顿时大变。他倒是没想到风无方会用这样的法子，不过眼下自己的身体日渐糟糕，战事再拖下去确实不利，还不如早日弹压下去来得安全。因此，沉吟片刻之后，皇帝便作出了决定，石六顺和汪海立刻领命出了宫。

    海观羽、风氓致、鲍华晟，这三人都是近期时常单独入宫的人，因此彼此相见不过是一笑置之，然而，今日却又多了一个角色，礼部尚马逢初也在皇帝此次召见的人之中。海观羽等三人见了这个新近提拔上来的人都是心中一惊，须知礼部向来只是尊荣，并不管理常务，因此皇帝的召见便显得有几分奇怪。他们的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掩住了面上的奇异之色，整整衣冠之后陆续报名觐见。

    虽然事先有所准备，但众人在听了皇帝淡淡地说出要立储君的话之后还是齐齐吃了一惊。马逢初自然是最为惊异的一个，他的位分虽高，但还不到单独参与商议这等重要国事的资格，他也不是愚钝的人，随即便想到了皇帝今天宣他前来的用意，因此立刻低头不言。风氓致却率先开口道：“皇上立储自然是好事，不过如此仓促行事，若没有一个明确的交待，恐怕会有人煽动百姓，或是传出流言，那样反而不美。”

    皇帝摇头道：“朕知道时机未到，不过西北的风无方来了信，他已经联合了草原上的不少强力部族，准备强压准噶尔就范，重新进行会盟。不过朕的身子恐怕再也经不起那等劳顿，若是此时不立太子，会盟时则名不正言不顺，那帮该死的准噶尔鞑子必定会借题发挥，如此一来，西北战事也不知何时能够结束。”

    众人不由恍然大悟，心头都有一种惘然。若不是如今朝局未定，皇帝的身体又大不如前，西北的风无方哪会选择这种折衷的法子。若是依照那位王爷原先的脾气，怕是立刻就带兵一路打过去了。如今却是不得不考虑这些，毕竟草原是凌云最大的属地，那些蒙古亲王台吉更是能够提供数十万精兵，眼前还是以笼络为上。

    “皇上圣明，不过此事需尽快确定，迟则生变。安亲王既然已经有所布置，想必此时会盟的消息恐怕已经传了出去，草原那边估计也要商议一段时间才能作出决定，在此之前，凌云的皇太子也必须尽快确定，须知京城至草原可是还有一段不短的路途。”海观羽一口气说出了一长段话，随后却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储君新立就要前去草原会盟，还真是一件不小的麻烦事，若是有什么差池，他都不敢想象那糟糕的后果。

    不过立储实在是一件大事，皇帝自然要在朝议之前和众人商议清楚。当下，除了马逢初好似提线木偶般一问一答外，其他三人都纷纷根据各种情况进言，勤政殿中顿时变得热闹起来。然而，谁都知道热闹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影。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二十九章 折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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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章 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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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京城中流传开来，“皇帝要立太子了！”尽管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派出不少人手监视各色可疑人等，但平民百姓还是在暗地议论此事，各大朝臣就更不用提了。尽管哪朝哪代都有立储之事，但像当今圣上那般拖到现在的也是绝无仅有。不少人甚至曾经暗自揣测皇帝会仿效古法，来一个驾崩之后再宣遗诏立新君。谁料皇帝却似忽然转了性子，拣在这个节骨眼上议立新君，这无疑是对文武百官的一大考验。

    对此消息最为敏感的无非是各家王府，除了那些皇子之外，就连其他皇族也都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架势。此时此刻，强弱的际野也就泾渭分明了，有些王府是门庭若市，访客如潮，而有些王府确实门可罗雀，无人问津。风无痕的勤亲王府无疑是后者，光是凭着皇帝前些时候的旨意和暧昧的态度，这位皇子就是夺嫡呼声最高的热门。当然，另一个被百官看好的就是三皇子风无言，毕竟他是诸皇子中最为年长者，贤名也是朝野皆知。因此，无论是立嫡还是立长，朝中的两种呼声都极高。

    然而，宁郡王风无惜的王府上也有不少官员的光顾。论礼制，他虽是幼子，但毕竟是皇后嫡出，更重要的是，不少在朝堂上厮混过多年的官员都知道皇后萧氏对这个儿子的宠爱。虽然立储之事后宫无法插手，但只要这个最得宠眷的女人在皇帝面前吹吹枕头风，形势也许就可能大变。于是乎，不少多年都在低品上挣扎的官员便打定主意豪赌一次。

    毕竟三皇子风无言和七皇子风无痕都有大员扶持，他们实在是微不足道。

    风无痕却无法将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如今他地首要任务就是稳住后院。上次随他去敬陵的四个侍女中。竟有一个怀了身孕，这不由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海氏姐妹嫁到王府已经多年。但除了海若兰育有一女之外，其他别无所出，因此至今风无痕膝下仍然只有二女一男。想当初他承诺海观羽让一子继承海氏香烟，却到如今还一点音信皆无，实在是令人烦恼。

    对于这个正在孕育中的孩子。四女地态度各不相同。海若兰竭力劝姐姐待孩子生下之后接过来自己养育，也可充作己子，但海若欣始终未开口允准。越起烟却是仅仅置之一笑，仿佛并不在意。红如虽是心中黯然，但倒是最尽心的一个，不仅遣了自己地侍女前去探视，甚至还让陈令诚请了太医前来安胎。

    毕竟风无痕的子息太少，而红如自知虽然有一子一女作为依靠，将来却是争不过别人的。再者那个侍女姿色算不得上乘，将来即便秩位升了。也斗不过其他的女子。对于海若兰的提议，她倒是劝过海若欣这位王妃，毕竟无后也是妇人地大忌。只可惜海若欣一时半会还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海氏姐妹都还年轻，此时虽然一时无子，将来如何却料不准，因此海若欣不屑将侍女所出充作己子。

    仅仅是这些倒也罢了。宋峻闲的一封信让风无痕有遭雷击。也不知这位福建总督究竟是从哪里探听到的消息，竟然得出了越家有不稳的迹象，甚至还言之凿凿地说事涉京城的皇族。风无痕心烦意乱之余，越起烟似乎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于是向丈夫说出了事情的端倪。她坦言当时瞒下此事是为了不让风无痕忧心，甚至还点穿了自己的打算。对于越起烟的自作主张，风无痕心中着实不满，但不得不承认妻子的处置得当。

    当初迎娶越起烟时，风无痕曾经允诺由她管理家族事务。只看她最近时常出门，脸上还时常挂着紧张神色的模样，他就几乎可以断定越起烟正在紧锣密鼓地采取行动。他知道，越起烟地决断不亚于男子，应该能解决此事，所以除了让郎哥紧盯京中越氏族人的举动之外，没有再刻意追问。如今他的注意力最多只能分出一小半在这些事务上，唯有立储才是最重要地。

    经过几次拉锯式的谈判，郎哥成功地从七杀那边要来了他们当初取得的那件小玩意，至于他们扣下的人则是引他看了一具尸体，推说其人已死。郎哥与之交换地则是步军统领衙门和刑部的一纸公文，上面写着风无痕遇刺一案的最终结果，无非是找了几个小蟊贼顶罪而已，还盖着一方鲜红的大印。由于他去之前是乔装打扮过的，因此不虞有人认出，所以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甩出一句话：“七爷的厚赐，我家主上必有回报。当初那位贵人在事出之后无影无踪，若是他得知了这个消息，恐怕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七爷还请小心才是。”

    这句不着边际的话让七杀琢磨了许久，然而，随之而来的朝廷军马让他醒悟了过来，立刻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他已经几乎断定这个玉、郎就是雇主派来麻痹他们的人，要走最后一个砝码的同时，也同时招来了官府的势力，意图斩草除根。

    果然，九门提督张乾派出的军马几乎是顷刻间就将此地围堵了一个水泄不通。他事先得到了情报，因此在兵力调配上丝毫不含糊，不仅调了最精锐的士卒，自己也亲自在外头

    指挥。这还不算，为了防止那些杀手刺客一流隐匿行踪四处逃窜，他特意奏明皇帝之后，从皇宫大内调来了十几个身手高绝的侍卫，还有不少隐伏在暗处的密探。如此一来，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里边的人一网打尽。

    七杀在此地经营多年，自然早就备下了数条逃生地道，况且他并不欲直接和官府冲突，因此直接令部属从地道逃走。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步军统领衙门破门而入的士卒几乎就在他们开启地道地同时冲了进来。七杀无奈之余。只得令人护住地道入口拦截官兵，自己设法领人逃走。饶是如此，最终逃得生天的仍是不足两成。巨大的损失几乎让他暴跳如雷。

    张乾自是管不着对方是如何想地，虽然最终好像还是溜了不少人。

    但收获依旧不小，单是密室中收藏的兵器一类就可知这些人绝非善类，因此他一边收拢军马，一边清点所得，心中还在打着奏折地腹稿。如此大功还要感谢那个投了告密信的家伙。真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风无言并没有想到风无痕会用这种法子算计自己，虽然总管赵祈慌慌张张地来报，说是步军统领衙门派兵剿了城外的一个庄子，但他自忖已经将踪迹扫的一干二净，因此并不慌张。如今他已经全身心投入到了立储一事之中，直到这个时候，他方才哀叹自己这边有分量地大臣太少。

    虽然他执掌致方斋的这段时间以来，主动投靠的朝臣不在少数，但大多都是那些低品京官，投效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谋一个出身而已。能用的人并不多。相比之下，倒是如今在夺嫡方面毫无优势可言的贺家更胜一筹，至少以贺甫荣多年积累下的人脉。多少也可以弥补一点。

    由于之前风无痕的刻意笼络，风无言对于慕容天方已是有了疑心，因此并没有和他商议，而是直接派人找上了贺家。虽然贺甫荣离京在外。但贺莫彬在得到这个消息时也不敢怠慢，毕竟他们手中的筹码也不多，皇帝更是曾经直接驳回了贺雪茗要求拣选一位皇子作为亲子扶养地要求，显然是不欲贺家多事而再出纰漏。如今看来，贺家和风无言站在一条阵线是最好的选择，即便事败，将来由于己方势力雄厚，也许新君也不会过分追究。

    贺莫彬仿佛完全忘记了当初和越千繁一起面圣时皇帝的敲打，父亲离京时地嘱咐和教导给了他太大的压力，毕竟让他这样的年轻人承担这种决断太难了。因此风无言一抛出了盟约，为了家族，他也不得不赌一赌。贺家风光了这么多年，倘若因为他失却先机而遭到贬斥，那他就万死莫赎了。

    京城的种种暗流自然瞒不过皇帝地耳目，他刻意放出立储的消息正是为了逼那些人动起来，然后再以雷霆手段镇压下去。西北那边估计最近就能传来消息，因此必须在这之前确定大局。身为皇帝的风寰照还是第一次感到时间是那样紧迫，而自己立储的诱因竟然是为了区区一次会盟，想来也觉得心中酸楚。他在帝位这么多年，何曾屈服于外敌，但眼下为了将来的局面，他却不得不采纳风无方的建议，毕竟在新君登基后来一场胜仗才是最合适的。

    皇帝对风无清荐的马逢初这个礼部尚还算满意，此人相当识相，并没有因为成为极品大员而和那些皇子勾勾搭搭的，虽不能说是忠心一片，但能识时务也就够了，横竖皇帝如今需要的是俯首帖耳的臣子，那些有个性却难以驾驭的还是留着儿子自己提拔算了。

    这一日的朝议上，也不知皇帝出于何种考虑，竟然直接让各朝臣行议立储君一事。群臣正面面相觑间，通政使水无涯迫不得已充当了第一炮。他是贺氏一族最为信任的外官，因此在这个时候就被众人推了出来。通政使司管的本就是政令的上通下达，因此由他进言并没有什么纰漏。只是这份奏折非同小可，也不知是由谁大力润色，通篇洋洋洒洒数千字，引故论今，水无涯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说完，为的就是奏请皇帝立三皇子风无言为储。

    虽然风无痕隐约已经有所察觉，但贺氏一党公然为风无言说话，这还是让他大吃一惊。不过，何蔚涛等人自然不是吃素的，他们早就备好了奏折，只是不愿作第一个出头的，如今既然水无涯第一个上奏，何蔚涛就不客气地出列驳斥道：“启禀皇上，水大人所言不啻大谬。自来帝王立储，无嫡才会立长，这是古礼。如今皇后位居中宫，膝下又有两子，更何况从未有失德之处，怎可轻言立长？更何况七皇子勤亲王曾得太祖预示，又恭为嫡长子，理当立为储君。”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风无惜听到何蔚涛公然说出这种言语，心头情绪又岂是黯然两字可以形容的？自幼年起，他每次见萧氏一党的外官时，听到的都是奉承言语，何蔚涛更是不止一次说过那些暧昧的话，因此他一直飘飘然地认为自己是储君的当然人选。然而，风无痕的横空出世抢走了属于他的所有光芒，如今连何蔚涛都这么进言，他的心顿时整个沉了下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章 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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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一章 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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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谁都没想到这么快就进入了交锋相持阶段。不少朝臣都将眼睛瞟向了高居御座上的皇帝，然而，这位至尊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仿佛正在等待着下头争论的结果。

    事情既然揭开了锅，那帮各为其主的官员们自然就没有再退缩的道理。一时之间，出列进言的人一个接一个，谁都想趁机朝自己的主子献忠心，不过几个大员却依旧没有动静。萧氏一党自何蔚涛站出来说了一番话之后，其余众人竟然都缄默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风无言那边的几个低品官员哪知道什么好歹，说到兴致上来的时候，几个人毫不避讳地将风无痕当日的誓言抖露了出来，朝堂之上顿时大哗。

    风无痕心底暗恨，但脸上不露毫分，依然是泰然自若。越千繁不安地偷眼看了女婿一眼，见他仿佛毫不在意，这才放下心来。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难以克制自己心头的情绪，差点就要站出来反驳，所幸最后时刻他想起了风无痕事先的吩咐，这才没有作出头鸟。

    那几个愚蠢的官员提到的誓言对于风无惜来说不啻是及时雨，他早就想将此事摆到台面上，却不愿把自己的居心暴露出来，因此一直在苦苦地等待时机。果然，风无言兼收并蓄之下的官员确实是良莠不齐，居然真的将那件事当作了契机。如此一来，自己这边的人就可以提出新的人选了。他自得地微微一笑，暗中示意那几个投靠过来的官员出列进言。

    那几个官员尽管心下忐忑。却不愿意放过这个最好的时机，因此互相打了一个眼色后，通政使司副使庆图海便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换作平常。他绝不敢和自己地顶头上司水无涯作对，但此时此刻关系着自己的官身前途。他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启禀皇上，微臣因为何大人所说立嫡之言才是正理。立储乃是国之大事，自以名正言顺为第一要务，皇后母仪天下，仪容端方。其二子又皆为有德之王，因此无论是择长还是择幼，皆是天下百姓之幸。既然适才几位大人又提到了当年之事，依微臣拙见，十一皇子宁郡王天资聪颖，乃是储君地上佳人选。”

    皇帝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难言的微笑，这让滔滔不绝的庆图海心中大振，自以为摸清了至尊的心意。他略略一顿，正想继续往下说，突然。他瞧见石六顺慌慌张张地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顿时，皇帝刚才还面带微笑地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庆图海见状连忙知机地闭口不言。

    皇帝冷冷扫了众人一眼，倏地将目光集中在了风无言身上，连连道了两个好字，顿时让这位皇子如坐针毡。片刻之后。皇帝才勉强迸出一句话：“朕今日乏了，此事明日再议，退朝！”

    刚才还在兴头上的众人顿时犹如凉水浇头一般，只能耷拉着脑袋三三两两地退去。不少人还在琢磨着皇帝刚才那一眼的深意，那些跟着风无言的官员更是暗自懊悔，这个节骨眼上，皇帝的一举一动无不暗示着这位至尊属意的人选，而刚才的事情对风无言却无论如何都不是好兆头。

    派人来报的正是九门提督张乾，由于他不想掺和进立储这个浑水缸里，因此借着查办之前案子的借口留在了步军统领衙门。皇帝对于他的这种举动也是不以为意，毕竟他乃是自己地心腹。可是，张乾万万没有想到从那个庄园中搜出的人里还有一个干碍那么大的人物。此人口口声声称自己是荣亲王府地人，被这伙匪徒绑架才关在这里，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而张乾早已得知这些人就是当时刺杀风无痕的刺客一流，因此知道自己捅了一个大马蜂窝，故此只得急匆匆地进宫觐见。

    皇帝之前虽然已经得知步军统领衙门的那次突袭，还额外恩准了张乾调人的要求，但真能搜出一个大活人来地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按理风无言就算再愚钝也会想着灭口，如今平白无故地留下一个麻烦，不管如何却是不能不痛下决心了。他自嘲地一笑，今次他是彻底被将了一军，本打算让风无痕亲自解决这件事，谁料这个儿子竟然用了这种旁门左道的法子，不过归根究底却要怪风无言的事机不密，如今咎由自取也就怪不得别人了。

    “张乾，你确定那个人所言属实？”皇帝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此事事关重大，如今的情势如何你也清楚，若是轻信旁人之言加罪亲王，朝臣中必定是轩然大波。若要查办便须得寻着其他借口，一定要办成铁案，否则惹乱朝局，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张乾虽然也想过将那人暗中灭口，这样便能悄悄地将事情按下去，但最终还是不敢造次。皇帝的心意莫测，不是他这样的臣子可以揣摩的，因此他打消了

    自作主张的念头。“启禀皇上，微臣起先也疑心是匪类诬陷三殿下，因此额外盘问了一番，他说的有名有姓，虽然始终认承自己是被人绑来的，但是荣亲王府的人这一点恐怕不会有错。微臣不敢擅专，因此还请皇上谕示。”这种大事身为一个臣子还是谨慎一点好，因此张乾不得不把难题又踢了回去。

    皇帝自是知道此事不便由张乾说出来，可是这些年来，他已经亲口处置了三位皇子。风无论遇袭身亡，风无昭幽禁宗人府，风无景软禁府中。算起来十几个儿子竟是已经所剩无几，盛唐之时人们皆议论则天皇后谋害亲子的狠毒，又有谁知道天家之中的权力倾轧？横竖他早已经开了头，再加上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为什么他竟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张乾见皇帝许久未曾发话，只得不安地抬头张望，偷眼看去，只见皇帝的脸色似悲似喜，仿佛在想心事。张乾心中咯噔一下，不由忧心起皇帝的心意来。他此次得罪三皇子算是坐实了，若不能将其彻底扳倒，恐怕将来倒霉的就是自己。想到这里，他狠狠心，重重碰头三下道：

    “皇上，眼下情势非比寻常，再者微臣查抄那处庄园的消息也传了出去，若是被人知晓有了准备，恐怕将来处置起来就更难了。”

    皇帝恍过神来，深深地凝视了张乾一眼，这才淡淡地吩咐道：“事涉谋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若要真的查办此事，你的位分并不相宜，更何况今日还有不少朝臣进言，说是该立无言为储君。”果然，张乾的身子立刻一僵，皇帝心知肚明地微微一笑，又接口道：“你把人直接送到大理寺，让明观前先好生看押着，不许胡乱动刑。”

    “微臣遵旨。”张乾深深叩首之后，满心疑惑地退出了大殿。他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原本对那告密信的感激已经转为了满腔的怨恨。若不是贪功，他也不会给自己兜搭这样一个大麻烦，不仅如此，他连风无言一并怨上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居然还能留下人证，岂不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勾当。

    皇帝无意识地轻轻用手敲着旁边的扶手，心中却是算计起得失来。

    当初想把这件事交给风无痕自己处置，为的就是看看这个儿子能做到怎样的程度，谁想居然这么快就让风无言露出了破绽。张乾先前奏对时提到告密信一事，皇帝就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一丝蹊跷，如今又在庄园中搜到了荣亲王府的人，实在是巧合得太过了。倘若风无痕没有从中作梗，查到那帮刺客的老巢又哪来的这般轻易？不过，皇帝最看重的却是风无痕暗中培植的势力，能在不动声色间建立起连他都没察觉的班底，看来这个儿子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有心机。

    “石六顺。”皇帝面无表情地唤道，随侍在旁边的六宫都太监石六顺立刻弯下腰来恭候吩咐。“奴才在，皇上有何谕示？”

    “你去宣鲍华晟进宫，顺便把风川也找来。”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寒而栗的表情。

    石六顺打了个寒噤，躬身应是后便一路小跑地奔出殿去。刚才皇帝和张乾对答时他就在旁边伺候，听得一清二楚，自然知道皇帝此时宣召那两人是怎么回事。不说风川乃是新任密探首领，就连鲍华晟也是以铁面无情著称的，看来三皇子风无言的这次劫难算是躲不过去了。他一个卑贱的阉奴听到了这等机密大事，说不定也是脑袋难保，话虽如此，他还是一溜烟小跑地出了大殿。

    虽然朝中的争议颇大，但越起烟却没功夫注意这些事。立储的问题自有陈令诚和师京奇他们该去头疼，自己只要能解决福建的事也就行了。罗家的行动也是快速，接到越千繁派人送去的密函后，家主罗允谦就传讯说由罗生纲全权处理此事，因此越千繁通知了越起烟之后，便派人将这个罗家的后起之秀请到了家中。

    罗生纲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虽然面目算不得英俊，但那双不同常人的眼睛却给人一种奇特的协调感。此时身处在户部尚府中，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局促之情，正襟危坐了整整半个时辰，暗中窥伺的越千繁和越起烟也没有见他露出一分一毫的不快之色。

    “此人的耐心绝佳，爹爹，这种人不好对付，看来不能由您出去。”越起烟沉吟半晌，这才下定决心道，“虽然男女有别，我不便亲自出面见他，不过却可以隔着帘子或是屏风行事，您让下人赶紧安排一下。您是堂堂的一品大员，还是不要出面的好。“越千繁起先还有些犹豫，又看了一眼大厅中的那人，觉得自己确实没有把握能应付这种角色，这才点头答应。他虽是户部尚，但越家的生意却从未插手过，今次还是把事情都交给女儿处置算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一章 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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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二章 掩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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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生纲见几个下人忙忙碌碌地在大厅中架起两扇巨大的屏凤，眼睛不由一亮。越千繁要见他自是不用那么麻烦，那此次要出现的便是真正的大人物了。他不由想起来之前家主派人知会的话，越家虽然如今把持在几个糊涂的执事手中，但说起年轻一辈来，却要数越起烟最为出色。

    虽然此女已经嫁给了炙手可热的勤亲王，但还是没有把家族的事情完全放下。据家主的推测，此次尽管是越千繁要求和罗家商谈要事，背后的却极有可能是越起烟这个女子。想不到今日竟然有幸亲自面对这个传言中的人物，罗生纲不由有几分兴奋。

    屏风后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几个女人的影子，罗生纲却仍是坐在那边一动不动，仿佛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动静，但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越起烟的身上。良久，屏风后响起了一个悦耳的女声：“让罗先生久等了，一些繁杂事务扰得我不得安宁，因此才来晚了。”

    罗生纲离座欠身道：“闽妃严重了，草民不过是微末白身，能得接见已是万幸，等候原也是应当的。不知闽妃召见有何见教？”他也不客气，直接拆穿了越起烟的身份，言辞虽然很是恭谨，但从字里行间却能感觉到一丝盛气。

    越起烟丝毫不觉得奇怪，身为罗家在华北的主事人，自然不该是一个只会卑躬屈膝的人。以罗允谦识人的眼光，特意挑选出来一个旁系子弟作为家主候选，应该对其能力有很高评价才是。“罗先生。你既然是罗家拣选出来的高层主事，那应该知道殿下和罗家地关系，也应该知道当年是殿下一力保全。罗氏一脉才得以长存至今。”越起烟轻轻提点了一句，见罗生纲脸色丝毫未变。又加了一句，“虽然这些年来越家一直盖过罗家一头，但罗家在暗地里也有不少其他勾当，这些殿下也都知道。”

    这些话却是非同寻常，饶是罗生纲城府深沉。此时也不由一惊，脸上的表情更是有几分僵硬。只见他沉默良久才起身一揖道：“福建一省之地，越家独占了七成的生意，因此寒家难免会有些旁门左道，种种差池之处不足为外人道。闽妃既然提起，草民也无话可说，若是殿下执意追究，不说草民无地自容，就是家主将来也一定负荆请罪。”他竟是毫不申辩地道出了事实，这让越起烟心中不由一动。

    罗生纲刚刚抬起头来。就见到屏风后地人影徐徐立起，连忙低下了头去。“这些年罗家确实被越家打压得厉害，须知当年的那些往事越家上下可是全记在心底。因此行事未免过分了些。”越起烟地话语中仿佛带着一丝言外之意，“不过今日既然请罗先生前来，为的就是罗家将来的打算。福建一省之地确实太小，越家借着殿下的威势在各省都开了分号。声势比眼前更盛。他们为何才能有今日的前景，想必罗先生应该心中有数，该怎么取舍就看罗家地诚意了。”

    罗生纲的心中顿时翻起了惊涛骇浪，起先越起烟一语指出罗家暗中插手江南几省的生意时，他已是觉察到一丝危机，然而，这个女子竟然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出不追究的话来，甚至还暗示可以大力扶持罗家，这让他越想越不对劲。尽管罗家的生意早就不限于八闽之地，但毕竟福建是他们的根本，而风无痕却正好紧紧掐住了这块根据地。光是总督宋峻闲和下面两个惟总督马首是瞻的巡抚布政使，罗家也绝不敢得罪。可是，越起烟毕竟是越家的人，她的这种暗示究竟是秉承了风无痕地心意还是为自家考虑？罗生纲不由自主地考虑起背后的名堂来。

    能坐到这个位子，罗生纲看得自然比寻常人远些，因此立刻联想到了本家传来的消息。据说越家几个位高权重地执事似乎屡屡和不明人士接触，难道风无痕获悉了这一点，想要大大扶持罗家一把？他抬头瞧了一眼屏风后优美的背影，立刻便否定了这个看法。扶持罗家的意思越起烟刚才已经表达得清清楚楚，然而，始作俑者恐怕不是那位皇子，而是眼前的这位闽妃。实在是好气魄，为了丈夫不惜牺牲家族，真地够狠。

    “罗家是靠殿下才保住了八闽世家的地位，又岂会不识好歹，辜负了殿下好意？能得殿下和闽妃看重，我罗家上下无不感恩戴德。虽然草民只是无名之辈，但只要将消息传回本家，家主定会尽快作出决断。”

    罗生纲又是深深一揖道，“越家若是能废黜那几个不识天高地厚的老执事，全然归闽妃统属，将来定能再放光彩。”他的眼中闪动着极为复杂的光芒，仿佛在等待着越起烟的反应。

    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只听越起烟悠悠说道：“罗先生真是费心了，我既然已经出嫁，自然便是皇家的人，越家的好歹靠得是家中老少自己帮衬，又哪里用得着**心？不过，相信有了罗家的推波助澜，那些家中老人也应该知道该如何处置。再者，越家的年轻一辈中虽然没有罗先生那样的人才，但应该也不会差到十分，将来的局势还很难预料呢。”

    尽管隔着屏风，但罗生纲还是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在自己身上，额头已是微微沁出了汗。许久，他才抬起头来，屏风后已是人影皆无，大厅中顿时空空荡荡一片。他摇头叹了一声，可惜了，若是这等人物身为男子，自是可以和自己在商海中大战一番。如今越起烟贵为皇子侧妃，一旦风无痕有登龙之望，这个女子还能在后宫中占据一席之地。她说得一点没错，只要越家后辈还有她在，罗家就不是对手，光是身份上的差别就可以让罗家毫无还手之力。饶是罗生纲一向自负，此时也不免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感。

    是夜，越起烟回府时，只是淡淡地对丈夫说了提了一句，便匆匆回房去了，而这一句“福建的事情殿下不用再操心”却让风无痕琢磨了良久。对于越起烟，风无痕至今仍说不清那种复杂的感情，他只是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仿佛把这位妻子当作谋士更多一些，就连平日少有的温存，也总是夹杂着一丝别样的意味。如果真要用言辞形容，怕是知己二字更为恰当，也许在自己的心目中，如同那些隐匿山野的名士一般，红袖添香伴读的乐趣是最诱人的。

    当然，这一夜对于风无言也同样不太平，鲍华晟带着一干大内侍卫和禁军直接进了荣亲王府，让正在荣亲王府商议大事的几个官员全都直打哆嗦。然而，鲍华晟正眼也不看这些人一眼，直截了当地令随从禁卫将这些人扣押了起来。

    风无言跪在台阶下，面无表情地听着那道雷霆万钧的旨意，心中已是完全凉透了。他算是真正看清了父皇当日命他协理政务，甚至是赏了双亲王俸的举动，那些全是虚的，如今，仅仅一道旨意就可以废了他的所有尊荣。他，三皇子风无言，毕竟只是亲王而非皇太子。

    旨意上的内容很是空泛，也不知是上房哪个大臣拟的，在风无言看来根本就是堆砌罗列罪名。然而，父皇的脾性他这个作儿子的当然清楚，等闲绝不会将皇族丑事张扬在外，就好比二皇子风无论就是以一个遇刺的意外蒙混了过去。至于当初处置五皇子风无昭时，也仅仅是以战事不利作为借口。接着就是对风无景的软禁，竟是起因于一个王府中微不足道的货色。

    现在轮到处置自己时，父皇却能够用一个勾结吏部郎中左焕章，私自贿买官缺，科举徇私舞弊这样的罪名，已经是分外难得了。似乎这几个皇子中，唯有自己在行逆举时还作了其他盘算，没想到应景儿就是最大的把柄。怪不得先前皇帝一味宽纵隐忍，为的就是今日的一并发作，帝王心术居然用到自己儿子身上，实在是令人心寒。

    不过，风无言还是从鲍华晟冷肃的脸色中看到了一丝异样，虽然这个号称铁面的御史永远是这么一副没有表情的模样，但此人今日的目光中仿佛还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再联想起步军统领衙门之前的行止，风无言随即就虑到自己雇佣的那些杀手一流。恐怕这件事才是父皇下决心的诱因，他不得不哀叹自己时运不济。若是在风无昭落马之时自己就出来相争，恐怕也不会沦落到使用那等卑劣的手段。

    风无言接过那道轻飘飘的旨意，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面色惨白的慕容天方，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诏上罗列的那些罪名虽然严重，但罪不及死，就如同事先想到的那些结局一样，他被废黜了王爵，未奉旨意不得擅离王府一步，竟也是彻彻底底的软禁。所幸还留有性命在，这也给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兴许将来的哪一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慕容天方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虽然他是当世大儒，虽然任何一个王者都不会诛杀他这样一个深得士林敬重的人物，但是，他的自尊不容许他再跟从另一个主人。与那些动辄投降敌虏，丝毫没有气节的寻常士子相比，他的骄傲占据了上风，所以他选择了以死明志。毕竟，他身为风无言的师长，坐视这位皇子走到如今的地步，实在无颜芶活。

    仰头服下自己珍藏的毒药之后，他孤零零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等待着那最后的一刻到来。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二章 掩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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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三章 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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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慕容天方的服毒，鲍华晟极度痛心，因此在风无言的面前不由也露出了几分愤怒的神情。所幸他先前已有所防备，太医院的正副医正沈如海和陈令诚也先后赶到，这才留住了老人的性命。不过那毒已经深入脏腑，要拔除却是费日长久，因此慕容天方犹自昏迷不醒。

    风无言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亦师亦友的老人竟然会如此刚烈，先前师京奇的那次拜访已经在这位皇子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在他心目中，失去了地位和尊荣的自己，无论如何也留不住这个深得士林敬重的老人，就连父皇也决计不会留难他。因此，慕容天方大可凭借着自己的一身学问，在皇族之中游刃有余，说不定还能拣选一个更好的弟子。谁想到，慕容天方会用一种这般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风无言突然失势这个消息如同风暴一般传遍了全城，上至朝中达官显贵，下至市井贩夫走卒，谁都没想到一夕之间能发生这样巨大的变化，因此都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然而，总有人对此心知肚明，除了风无痕这个设计者之外，风无候也正在府中悠闲自得。

    在风无候看来，风无言的倒台是早晚的事情，谁要他那么不识好歹，甚至不能体会皇帝的用心？此时此刻的荣亲王府，早就被禁卫看守了起来，就连那些王府的下人恐怕也不能再踏出王府半步，真真是咫尺永隔啊。他轻叹一声，这才将目光转移到了身边那个面目清秀的小厮身上。三哥事败。倒是他当初送来的这个小厮还躲过一劫，人生际遇倒真是奇妙。

    他瞥了那小厮一眼，这才淡淡地问道：“奉安。你跟了本王这几年，倒是比当初出落得愈发神清气朗了。如今你地旧主子坏了事。你可曾想去见他一面么？”

    奉安不安地颤抖了一下，这才卑声答道：“奴才已经是殿下身边的下人，并不敢有他想。”虽然风无候当年答应给他一个出身的承诺并未兑现，但在这位皇子身边伺候久了，他甚至比当初在荣亲王府中更为谨慎。风无候虽然表面放浪不羁。但内里却是喜怒无常，下人一个伺候失当，拖出去就是一顿板子，他又哪敢触了这位主儿地霉头？

    “不敢就好。”风无候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挥手斥退了奉安。

    他冷冷地瞧着这个小厮有些畏缩地背影，嘴角却牵出一丝轻笑。想必他此时还在幻想着自己当初的承诺，只可惜自己还不想放过这个玩具，整天戏弄一个人地感觉还真是不错，怪不得风无言当初的信函上会大大嘉许奉安的忠诚。这种小厮，怕是换了多少个主子都能安心活下来。和慕容天方那种固执的人完全不一样。风无候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来，随即又立刻恢复了常态。皇子中又落马了一个人，兴许自己可以好好考虑那个人地建议了。毕竟，自己一人的力量实在有限得紧。

    风寰宇也正在考量各方面送回的情报，目前的局势瞬息万变，饶是他自诩精明谨慎。此时此刻也不免有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西北风无方的那些奇特举动也罢，皇帝突如其来宣布立储也罢，一切都仿佛有些乱套了，再也无法按照他先前设定好的那些路数进行布置。他第一次感到，在事情快要进行到最后阶段时，所谓的算无遗策竟也有着这样那样的纰漏。

    不用说，皇帝此刻废了风无言的王爵就是为了给风无痕铺路。如此一来，同为皇后嫡子，毫无寸功地风无惜自然就比不上他那个熟悉政务的哥哥了。而一口气拔掉风无言这颗钉子之后，他那些党羽没了主心骨，哪里还敢胡乱攀附权贵。可是，为何始终态度暧昧的皇帝会想起在这个时候立储君，风寰宇还是不甚明白。单单靠宫里藏着地那个老道，皇帝至少还能活几年，难道他还打着太上皇的主意么？

    “天一。”风寰宇不屑地冷笑一声，随即沉声唤道。只见天一的影子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屋子里，恭谨地等待着主人的吩咐。“你去打探一下，为何皇帝地心意改变得如此之快。另外，几个老王爷那里也派人去安抚一下，风寰照此举大有敲山震虎之意，不可等闲置之。那些人都是当年的夺嫡之争时吓怕了的人，本座怕他们有所顾忌反而坏事。至于贺家也可以小心地接触一下，他们这次作出了最坏的抉择，想必已经后悔莫及了。所幸本座还有一张好牌没有打出，否则非被风寰照这一招搅乱阵脚不可。”

    天一连声应是后立刻匆匆退了出去，空荡荡的房间里转眼只剩下了风寰宇一人。想到如今孑然一身

    的苦痛，他就对当年的事分外怨恨，虽然为了不暴露身份，他没有和旧情人再有任何联络，但杜氏暗中的举动他却仍然发现了几分。当年之所以恋上了这个大家闺秀，正是因为她有着不属于女人的灵秀和智慧，如今看来其心思竟是比当年更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后人留在世上，因此对于那个女人的手段隐隐约约还有几分期待。

    毕竟彼此是生死大敌，因此对于风无言的落马，风无痕心中自然是无比欣喜。然而，欣喜过后，他却不自觉地有些迷茫。想当初之所以力争上游，不过是为了发泄胸中的那口怨气而已，但现在眼前的障碍一个个消除之后，他却意外地发觉自己仿佛没了动力。当年储君人选的三大热门只剩下了十一皇子风无惜一个，其余两人都已经失去了竞争的机会，就连风无惜也不复当年的风光，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骑绝尘的自己。

    可是，已经几近功成的此时此刻，为什么他的心中竟有几分空荡荡的感觉？

    风无痕不自觉地跨入了藏风小筑，来往的丫鬟忙不迭地向他行礼，可是他却毫无所觉。每次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心总会无比宁静，仿佛在满是阴谋的天地中找到了一个不同凡俗的港湾一般。他知道，红如也总有着这样那样的担忧和烦恼，但作为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女子，红如总能够明白自己心中那些埋藏最深的东西。

    “殿下，这是我亲自沏的雨前龙井，您尝尝是否合意？”红如一如既往地摒退了那些丫鬟，自己亲自动手。她知道丈夫每次来这里的习惯，因此总是想方设法地让风无痕排遣心中的忧闷。“殿下，看你的样子，仿佛有些不高兴？”她把脸凑近了些，郑而重之地问道，“如今三殿下已然落马，殿下为何还是这幅模样？若是让府中的幕僚清客看到了，岂不是心中疑虑？”

    风无痕无奈地苦笑道：“红如，眼下的局势你也知道了，三哥既然已经失势，那些党附他的朝臣必定惶惶不安，只要父皇略施手段，必定可以让他们重新收拾掉自己的异心。可是，这个时候，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出头的事当初何蔚涛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此时万万不可在逾越尺寸。现在我才发现，其实离开了那些朝臣，我能做的实在有限。”

    红如嫣然一笑，“殿下乃是上位者，哪有事事亲历亲为的道理？当初那个豪气十足，说什么，众人合力，其利断金，的殿下哪里去了？说什么，不甘居于人下，的殿下哪里去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殿下是否发觉，您的杀伐决断还远远不够？就连三殿下的事情，虽然设计巧妙，您也是假手于皇上才完成。虽然我喜欢这样的殿下，可是，不够狠的君主是无法从容理政的。皇上为了江山社稷，已经处置了四位皇子，您若是不能狠下心来，怕是在储君位子上也会掣肘重重。”

    红如还是第一次说这样露骨的话，乍一出口，她便觉得不够妥当。

    她如今赞襄文事务并不多，心思往往花在两个孩子身上，因此作为旁观者，反而看得更为清楚。风无痕这些年来其实过于一帆风顺了，虽然屡次遭到劫难，但皇帝和皇后的态度却一直朝着有利的一面发展。她对此实在是有些担心，毕竟将来皇帝百年之后，这朝堂上下还有多少人暗中窥伺，而这些都要靠人君的非凡手腕来解决。

    风无痕突然呆了一呆，红如说得每一句话都在他心底撞了一记。确实，一直以来，他都用惯了阴谋算计，似乎已经很少坦荡荡地与人交往。也许，阴柔狡诈这几个字用在他身上最为合适，但作为君主却是远远不够的。父皇层出不穷的帝王权术总是能让他眼花缭乱，相比而言，他自己却是只学了一点皮毛而已。不知怎地，他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是那样可笑，倘若以为凭着那些手段就能坐稳储位或是皇位的话，那就实在太幼稚了。之前能够始终成功，只是因为没有更富心机的对手，以后的路，恐怕会比现在更难千百万倍。

    “红如，你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来一点出乎意料之举。”风无痕的脸上突然展现出一缕无比轻松的笑容，“听你一番话，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爱怜地搂住了红如的肩膀，“没有人会这么和我说话，就连陈老也不会，绪昌是不敢，若欣若兰她们两个宠我惯了，更不会这么说。起烟虽然聪明，但她总是希望我自己看到这些东西。若是没有你，也许我也不会有今日的风光。”他轻轻刮了刮红如的鼻子，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中。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三章 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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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四章 立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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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的朝议上，对于储君人选的讨论顿时变得稀稀落落，由于风无言的突然黜落，贺家就是应变再迅速也无法在几天之内找到另一个可以支持的人，因此在朝堂上他们只能默不作声。满朝文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个朝臣在争论着是立皇后萧氏的长子还是幼子，不过，支持风无惜的只有几个微不足道的官员，何蔚涛几人虽然当初曾经看好过这位十一皇子，但此时此刻，他们不得不做出对自己有利的最佳抉择。

    因此，当何蔚涛、越千繁和米经复三个人一起站出来保举时，整个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海观羽即便不开口，人们也知道他的心意，毕竟他的两个孙女都嫁给了风无痕。而氓亲王风氓致对于这个侄孙的爱惜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至于鲍华晟，不哼不哈的他只会遵从皇帝的旨意，因此不足为惧。此时此刻，代表着六部中最强势的三部堂官站出来保举，声势不可谓不盛。

    风无惜竭力压制住心底的愤恨，手指已是弯曲得指节发白。这份声势本来应是属于他的，如今却被旁人窃取，他如何能不恨？尽管此时此刻出言反对极为不宜，但他还是用企盼的眼光目视着那几个信誓旦旦跟随他的大臣，然而，那几人无不把目光投在别处。谁也不想在大局已定的时候出来顶缸，毕竟以眼下的情势看，风无痕立储已是十拿九稳的事。

    然而，不识时务的人毕竟还是有地，鲍华晟也没有料到竟是自己属下的一个御史站出来驳斥。巩稼德新进监察院不久。却分外仰慕当初直言弹劾海观羽的史名荃，因此也是挺着脖子跪地谏道：“启禀皇上，七殿下虽然乃是嫡子。但当初誓言犹在，朝野皆知。立为储君未免不妥。自古人无信不立，立储之事也万万不可单以才干秉性论之，不如加七殿下为辅政亲王，并以十一殿下为储君，如此既可立皇后嫡子。又可诏吾皇信义，方为国之幸事。”

    已经不抱希望地风无惜不由大喜过望，他压根就和巩稼德没有半分交情，这时却承了对方天大的人情，脸上顿时变得神采飞扬。即便是底下地不少其他朝臣也对这个提议心存赞同，只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出言附和。就连何蔚涛也微微愣了一愣，但却没有作声，他心中清楚，倘若此时萧云朝在此，说不定会大力主张这个建议。只可惜他刚才瞥见了皇帝眼中一瞬间流露的杀机。因此绝不敢妄自开口。

    果然，朝堂上响起了皇帝冷冷的声音，“无痕虽然曾经说过无意于皇位。也从未刻意争宠，但当时他说出此话是年岁尚小，立储一事又岂能决于小儿呓语？”皇帝竟是轻描淡写地搪塞了过去。

    “自古立储，名正言顺虽然重要。但身为将来的人君，器量才干才是最重要的。无惜虽然同是皇后嫡子，但一来身居宫中，少涉实务，二来年岁还小，未必能担当储君重任。因此，相比之下，无痕对地方政务和朝廷中枢甚至军务均有所涉猎，六部大臣履有称道。其在敬陵守陵期间更是得太祖谕示，天赐祥瑞又是大吉之兆。若是朕局限于当初地小义而舍弃国之大义，又怎对得起凌云的列祖列宗？”皇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满朝官员俱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位至尊如此偏袒风无痕，若是他们还不能领会圣意，那就枉为人臣了。

    就是巩稼德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毕竟是言官，这等钩心斗角的差事自然比不得其他人，就连早先说的那些话也都是早就准备好腹稿的，此时便只能瞪目结舌地听着皇帝的教训。“诸臣工，你们大力进言保举储君本是好事，不过，矫枉过正未免失了公正之道。立储乃是朕的家事，又是朝廷莫大的国事，因此朕才不避嫌地任由诸卿商议。若是你们只会斤斤计较一时一地的得失，又怎能把握大势所趋？”皇帝地目光扫过群臣，身躯又挺直了些，因为苍老而愈发失去光彩的脸庞再度充满了王者之气。

    皇帝的目光停顿在了礼部尚地身上，沉声唤道：“马逢初！”

    马逢初立刻出列俯伏，其他人的心不由咯噔一下，同时闪过了一个念头大势已定。谁都知道礼部管的是什么差事，皇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那接下来的就是立储仪典了。

    风无痕已是感到背后濡湿一片，虽然几乎猜到了御座上至尊地心意，但听到父皇如此为他辩驳，他还是感到一阵悸动。当日的言语他早就有些记不清了，而那个所谓誓言其实远远不如当日他单独在勤政殿中奏对时说过的话。倘若那段话流

    落他人耳中，恐怕今次立储也不会那么容易。尽管朝堂上的奏对还未结束，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根据皇帝的旨意，礼部不得不将原本长达数月的立储仪典准备时间缩减到了一个月，饶是如此，皇帝犹嫌太慢。

    宛烈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百官朝集于太和殿，文华殿大学士鲍华晟引皇太子风无痕至皇帝御座前，向北面对御座，宰相海观羽立于太子西北处，面向东，宣读皇帝的策。读毕，氓亲王风氓致手持太子玺绶，郑而重之地交与太子，太子再拜三稽首。太子接玺绶后，百官升阶上殿贺皇帝万岁，皇帝即颁布大赦诏。

    而后，皇帝携皇太子并众多皇族谒奉先殿，祗告于后殿，并至天坛告祭天地。至此，风无痕作为宛烈皇帝风寰照册立的第一位皇太子，正式入主东宫，并在皇城内明松轩视事。次日，众皇子及其他皇族至太子东宫谒见，行二跪六叩之礼，立储礼大成。

    风无痕既然已为太子，原勤亲王府诸女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奉皇帝谕旨，勤亲王妃海若欣册封为皇太子妃，其余三女也得享太子侧妃封号，而那个陪侍敬陵的侍女也因身怀有孕被晋封为庶妃。而原先王府中的一干仆役丫鬟自然是欢欣鼓舞，主子就是将来的皇帝，那他们这些作下人的鸡犬升天也不是难事。就连始终板着脸的范庆承也难得地露出了喜色，在请示了风无痕之后，便宣布原王府上下放假一日，自然是皆大欢喜。

    风无痕的高兴劲却仅仅维持了没多久，仪典过后，皇帝便单独召见了他，此番急着立储的用意自然是如实吐露了出来。风无痕愕然之余，心中是既忧且喜，忧得是此去蒙古路途遥远，而且准噶尔狼子野心难以预测；喜得却是皇帝允诺此番归来之后将禅位于他，让他尽快主理朝政。可是，风无痕内心最担忧的却是皇帝的身体，须知万一自己在外时宫中有什么异变，他就是想应变都来不及。不过，皇帝的要求合情合理，会盟这种大事若是派寻常亲王去，又怎能服众，所以身为皇太子，他是责无旁贷。

    坤宁宫的皇后萧氏最近睡得极其安稳，虽然皇帝已经好几日未曾驾牵，但她的亲子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储君，这比什么都强。就连柔萍也是整日挂着笑容，那些个畏之如虎的宫女太监也暗自放下了心。如今里边那位主子心愿得偿，他们这些作奴才的就有好日子过了。一旦皇太子登基，皇后萧氏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后宫谁敢仰视？

    风无痕走在皇宫里，深深感到了身份不同带来的变化。以往进宫时，那些太监宫女一流面上虽然恭敬，但从未有今日这般的畏惧，那种感觉是出自他们对皇宫新主的敬畏，饶是风无痕自制力极强，在这种目光下也隐隐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柔萍屈膝行礼道，此时的她可不敢拿大，眼前的青年已经不是当年的懵懂皇子，而是将来可以接任大位的储君。她一个微末宫女，就是连巴结都不够资格，哪里还敢像以往那般自居长辈。

    “柔萍，以后无人的时候用不着这般拘礼。”风无痕对待柔萍的态度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不过萍姨的称呼却舍去了，毕竟此时这般亲密的称呼再不相宜，“外人面前固然得守着礼数，但私底下的时候不妨松乏一些。你是母后的心腹，伺候了她老人家这么多年，孤不会把你当作外人。”

    柔萍心下一动，刚想出口答话，就听得里边传来了皇后萧氏的声音。“是无痕来了么，为何不进来？柔萍，你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哪有自顾自地和他说话的理。”柔萍连忙应了一声，忙不迭地把风无痕往里边引，待到见得主子时，她才偏身行礼道：“奴婢刚才造次了，太子殿下不过是和奴婢开一个玩笑，倒是让娘娘等急了。”她一边说一边陪笑道，“太子殿下如今身份不同了，奴婢哪里还敢随便，传扬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这后宫中居心不良的人多着呢。”

    萧氏赞同地点点头，这才转向了自己的儿子，只见风无痕身穿绣金太子常服，上头的金龙绣图仿佛要裂帛而出，腰间系着明黄丝带，盘龙玉佩上的丝络穗子整整齐齐，脚下是一双鹿皮小靴，看上去颇为精神。

    她不由抚掌笑道：“无痕这一身装束甚好，本宫当初倒是没看出来你有这般气势，果然是人靠衣装，如今看上去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柔萍也在一边凑趣似的奉承，听得风无痕脸色微微一红。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四章 立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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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五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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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趣了儿子几句，萧氏这才询问起风无痕的来意。事关重大，风无痕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提起皇帝的要求，因此萧氏便挥手将一干伺候在侧的宫女太监全都斥退了，就连柔萍也知机地退到了门口守着。

    风无痕一五一十地将西北的局势转述了一遍，饶是萧氏事先想到皇帝急于立皇储一定是有隐衷，此时也大惊失色。她是经历过当年准噶尔之乱的人，自然知道那伙鞋子的本色，因此听闻儿子要去那边会盟，又怎会放心得下？若是换作从前母子俩的疏离关系，她倒是无所谓，可如今风无痕已是堂堂皇太子，是她将来的倚靠，她又怎能置之不理？

    “无痕，西北那边不是善地。”萧氏沉默良久，这才艰难地说出一句话。她示意儿子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儿子的手，这罕有的亲近动作让风无痕不由一怔，心中顿时泛起一种难言的感受。“本宫随你父皇多年，曾经听说过准噶尔那边的事。这些鞋子不像库尔腾部那等守信的部落，一直怀有狼子野心，妄图吞并整个蒙古，进而染指中原。因此，风无方若是仅仅用各部落的威势强压于它，定会引起无穷后患。”

    风无痕眼皮一跳，他压根没想到深居后宫的母后还能有这般见识，脸上的惊讶之色再也难以掩盖。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母后，安亲王只是为了目前的局势才用了这个法子，一来是为了缓一缓战事，二来怕也是为了麻痹那些准噶尔人。应该没有其他用心。按照父皇的意思，儿臣此次前去会盟，只是一个仪式性地动作。应该不会有太多麻烦才是。”他言不由衷地说道，其实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无痕。本宫知道你的担忧，你就无须隐瞒了。”萧氏盯着风无痕的眼睛，直言不讳地道，“若非你心有所扰，又怎会对本宫说这些？你放心。萧家那些人自有本宫指使，不会坏了你地事。”萧氏突然离座而起，留给儿子一个优雅的背影，“京中地局势复杂多变，你人不在此地，但可以多留几个心腹居中策应，至于那些向着你的大臣则要事先打点好，免得被别人钻了空子。”

    风无痕听着萧氏的提点，心中感慨万千，想当初落魄的时候。又怎会想到这个天底下最美丽高贵的女人会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也许，当他立下那个宏愿地时候，一切就都变了。“母后教训得是。儿臣一定谨记，不过……”他本想提起弟弟风无惜的事，但想想却还是回避了过去。萧氏对风无惜的宠溺虽然不如以往，但毕竟都是亲子。他也不好过分苛求。

    萧氏将风无痕的神色变换都看在眼里，只不过也不加点穿，母子俩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她这才露出了一丝倦意，风无痕见状连忙起身告退。出宫的时候，柔萍一直将风无痕送到了坤宁宫的外边，这才回转了来。她诧异地见主子一个人愣愣地站在窗前，仿佛在想什么心事，这种情形实在不多见，身为心腹下人，她也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地就准备退下。谁料她还没到走几步就听得萧氏唤道：“柔萍，你说本宫待无痕和无惜两兄弟怎样？”

    萧氏的这一句话实在来得突兀，柔萍不由心中一惊，觑了觑主子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娘娘待两位殿下自然是好。”可要让她说怎么个好法，却是难为人了，毕竟萧氏之前待那两兄弟是完全不同的态度。

    萧氏也知道柔萍不敢妄言，当下也不再追问，挥手示意她退下，这才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倚首想着心事。若是依着她以前地心思，自然是无惜这个从小带大的儿子更贴心些，无奈风无惜虽然天资不错，但一直没有机会从各方面接触政务，因此在这些要紧的地方不免表现平平，无法让皇帝满意。如今风无痕已是位居皇太子之位，将来更是会名正言顺地登上大宝，她便不得不考虑以后地打算了。

    萧家乃是正牌子的国戚，如今又是掌着朝中大权，若是认真论起朋党来，恐怕在新君继位之后，萧氏一族便会成为人君的大忌。换作是无惜，以他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习惯而言，萧氏一族自然可保富贵无虞：但风无痕地性子连她这个作母后的都难以琢磨，萧家的将来实在堪忧。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海若欣将来必定是皇后，那海氏门生的实力又会水涨船高，连带着越家也是一样。可想而知，即便自己将来位居皇太后，想要插手国事却是不易。萧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眉宇紧蹙，思虑显然已是陷入了死局。

    风无痕并不知晓母后的心底转过了这么多念头，他现在要处置的事情实在太多，光是政务就几乎让他头痛不已，更何况还要尽早安排自己不在京中的事宜。从坤宁

    宫辞出来之后，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至明松轩理事，待到将一大堆事务理出头绪之后，也已经是黄昏了。

    坐在舒适的八抬大轿中，风无痕使劲地揉着太阳穴，心中却还在思量着父皇提到的东宫詹事府官员。由于此次事出仓促，他倒是来不及定出完全的人选，不过有两个人的名字却始终在脑中盘旋。范衡文，李均达，这两个颇有些呆子气的人给风无痕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更何况两人当初都是二甲进士，学问人品上都是信得过的，总比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好。算起来西北战事还没有一个说法，所谓的会盟也要各方全部应允之后才会开始，因此他在京城还能再准备一段时间。

    詹事府是太子属官，以正三品詹事府詹事为首，属官有正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事、正五品的詹事府左右春坊庶子、正六品詹事府左右春坊中允、从六品的詹事府左右春坊赞善、从七品的詹事府主簿。由于先前皇帝迟迟未曾册立太子，因此里头的人员都是翰林出身的文人，此次风无痕既然得了储位，皇帝便准他重新调用一批新人。而以范衡文和李均达两人原任知州的品级，最多也只能授到正六品的左右春坊中允，但风无痕此次虑到自己这边并没有合适詹事府的人选，因此准备奏请皇帝，越级擢升两人为詹事府左右春坊庶子。

    太子的东宫在皇城东边，大轿还没到东宫，小方子便瞥见有三三两两的官员在那边等待，连忙隔着轿帘轻声禀报了一声。风无痕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些天来前来请安奉承的官员实在太多，有些是因为原主失势前来巴结，有的是图谋着詹事府的那些空缺，还有的则是那些心中忐忑的贺氏党羽。果然，大轿一落地，那些官员便呼啦拉地跪倒了一大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谀笑。风无痕也懒得多话，淡淡地道：“孤今日有些乏了，各位若是有事不妨明日理事时请见，如今天色已经不早，都散了。”

    这无非就是下了逐客令的意思，不过眼下风无痕身份不同，那些官员也不敢不遵，参差不齐地叩头应承后便怏怏地散开了去。风无痕这才松了一口气，踏进大门走了几步，他就见门房上似乎摞着一些东西，不由疑惑地问范庆承道：“孤不是有言在先，不得擅收外臣礼物，这是谁送来的东西？”

    范庆承连忙陪笑道：“回殿下的话，今儿个保定知府左晋焕来了，他也没穿官服，说是一点小玩意，直接就送了门上的几个小子，自己倒是空着手坐在大厅里等着您。”他大约是想到了左晋焕大喇喇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随后又拼命止住了，这才又继续道，“奴才寻思着他是殿下当初看重的人，因此斗胆便让几个小厮放了他从耳门进来。”

    他一边回报一边觑着主子脸色，见风无痕并无不愉之色才放下心来。

    风无痕这才想到左晋焕去年升了保定知府，算起来也却是好久没见了。左晋焕做官却不像他父亲那般谨慎，上次此人在密云的时候大刀阔斧整治恶霸，引来的报复几乎让他丢官，谁知最后却对了皇帝的缘法，吏部考评更是在风无痕的相助下年年卓异，去年积功升迁到了知府，也称得上是一个异数。

    左晋焕老远就见一群人簇拥着风无痕朝这边走来，因此待他们走近前来便忙不迭地大礼参拜，不过仅仅叩了一下头便被风无痕拽了起来。

    “好个左晋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着这个时候过来，这不是明摆着蹭饭么？”风无痕爽朗地大笑道，对于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他早就撂开了当年的那些小心思，毕竟彼此说话总能抛开顾忌，因此对于左晋焕的来访，他感到分外喜悦。

    “太子殿下这话说的太过寒碜，难道下官就只能作一个那等角色么？”左晋焕见风无痕仍是一如既往地待他，心情不由也轻松了起来，“下官也不敢学外头的那些龌龊官儿，早早地将不值钱的东西打点了门上，又剥了外头的那身袍子，就是等着殿下这句话呢。”

    风无痕见他如此做派自然高兴，当下就吩咐范庆承去内院知会四女一声后，忙不迭地吩咐传膳。东宫的那些膳房管事都是当初风华宫带出来的，此时跟着主子水涨船高，谁还不拼命巴结，因此不到一盏茶功夫，桌上几个攒珠银盆就摆了上来，香气四溢，喜得左晋焕脸泛红色，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还是这副德行，也不怕被别人笑话。”风无痕笑骂道，“不过是些家常的玩意，值得你这般馋涎欲滴的模样？要是传言出去，人家还倒是朝廷欠着你的俸禄，连一顿牙祭也打不得。”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五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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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六章 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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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晋焕满不在乎地不断伸着筷子，仿佛丝毫不在意风无痕的身份，大快朵颐之余还啧啧称羡不已。“太子爷就是太子爷，就连那些膳房的厨子也比不得寻常人物。您别看下官这副德行，那是被饿的，家里的那位讲究的是吃有吃相，坐有坐相，苦得下官一年到头都要作规矩，出来怎么能不放肆一些。”他一边说一边作了一个苦相，看得风无痕不由莞尔。

    “你都是娶妻立业的人了，那些小习惯老是改不了怎么行？亏得你那位贤内助管的好。”风无痕笑着打趣道，“如今这等让你放恣的机会可是不多了，今日所幸你是着了便袍进来，范庆承又知机，否则若是让旁人看见，说不定明日言官便要参你一本。”

    左晋焕洒然一笑，这才正容道：“殿下，下官今日来其实是有事相求。倘若您觉得突兀，那就听过算了，权当下官没提起过。”他的话语突然变得有些艰难，旁边的风无痕不由也皱起了眉头。

    “你有事不妨直说，虽然我现在身份和当初不同，但只要不是什么大难题，总是还能帮你一把的。怎么，是你自己闯祸了还是你父亲那边的差使？”以风无痕对左晋焕的了解，怎么也想不出左晋焕的特殊来意，因此只得半是玩笑地询问道，连自称也从“孤”变作了“我”显然是提点对方一句。

    “父亲那边如今是赞我的眼光都来不及，哪还会有什么难题。”左晋焕撇撇嘴道，也不在执拗地自称下官。“今次当然是为了我自己而来，直隶有总督毕云纶大人在，那个保定知府当着也没多大意思。”他的目光瞬间变得炯炯有神。“殿下若是不嫌弃，可否在詹事府为我留一个位子？”

    这个要求不由让风无痕愣了。他先前就在思量着詹事府地人选，现在左晋焕竟然亲自送上门来，这岂不是天大的巧合？“好啊晋焕，原来你是看上我的詹事府了，横竖里头现在没有半个属官。我还在想明日怎么向父皇提呢，你居然可可地撞上来了。”风无痕轻轻一掌击在左晋焕肩头，这才继续道，“以你现在地品级，外官远比京官吃香，更何况你是实缺知府，多少人盯着你那个位子。你这个决定可征询过你父亲，须知这可是大事。”

    左晋焕仰脖子灌下一杯酒，脸上泛起一阵潮红，这才自嘲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种事我自然知道。不过，我左晋焕虽然年少时顽劣。却还不至于只想到那些身外之物。我家虽然算不得豪富，但祖辈和父亲积下的家财至少也够我花一辈子，所以既然为官便得做一番事业。”大约是喝了几杯陈年茅台地缘故，他说话已经有些醺醺然。

    “若非殿下当年的提点，恐怕我早已经误入歧途，又哪会有今日的如锦前程，所以我知道殿下身边缺几个能用的可靠人，您又不想到翰林院去调那些呆子，所以就毛遂自荐了！”

    风无痕听得左晋焕竟然激动得编排起那些翰林的不是，心下不由更是触动。无心插柳柳成荫，当日仅仅是一时性起，种下地因果却让此时得益，这不能不说是天意。“好了，晋焕，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不多推脱，以你现在从四品的官级，提三品任詹事是不可能了，不过少詹事一职却是可以。若你真的下了决心，我明日便向父皇请旨调你进京。”

    左晋焕听得眼睛一亮，神志也清明了几分，起身一揖到地：“多谢殿下成全，下官定当竭力报效。”他一听得风无痕立储的消息便谋划着进京事宜，因此趁着述职的空挡来了东宫，不想事情竟如此顺利。“殿下放心，以后下官一定还你一个清净的詹事府。”

    好容易送走了左晋焕，风无痕自己都有些醉醺醺的，他思量着房还有些事务没有处理完，因此只能喝了一大碗醒酒汤后，脚步虚浮地由小方子搀着朝房走去。甫进门，他就瞧见里边有一个人影坐在侧位上等候，还因为是师京奇，刚开口唤了一声“绪昌”那人便抬起头来，竟是越起烟。风无痕不由愣了，半晌才疑惑地出口道：“起烟，你不是在缅云轩视事么？怎么今日竟到房来了？”

    越起烟见风无痕进门便离座而起，随即偏身行了一礼，脸色从容地答道：“殿下，我可是在这儿等了您好一阵子了，没想到今日您居然这么晚才到房来。师先生已经被打发去那边小房了，算计着太子爷您也快来了，所以我也没敢离开。”

    风无痕被外头和里头这左一个太子爷，右一个太子爷说得有些头晕，径直在主位上坐定，这才示意越起烟坐下。“以后若是没有外人，不要老是这么叫着，我听着怎么都不是滋味。好好的从你们嘴里叫出来，仿佛这太子两个字就变味了似的，就连今次左晋焕叫地那声也是一样，听得我发根都立起来了。”

    越起烟抿嘴一笑，随即出言提点道：“这是规矩礼制，不是殿下您说改就能改的，再者身为太子，以后便是在我们面前，您也得自称孤才是，否则旁人还以为东宫失了规矩。”她施施然落座，这才看着小方子道，“就如同小方子，你总不成让他不遵礼数？便是太子妃也在宫里头三令五申，绝不能让外人耻笑了去，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后殿下若是登基，这规矩可是更大。”她说着竟似乎觉出几分黯然，声音也低了下来。

    “好了，才说几句话，就听了你这么一通大道理，以后就依你是了，免得又是这一番数落。”风无痕无奈地摇摇头，示意小方子去掩上了门，方才正容问道，“你这么晚在此等候，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有事要请殿下示下。”越起烟顿了一顿，仿佛在考虑该怎么开口，“上次我对殿下提过越家地事，今次三皇子事发，他们才悔悟起自己的短视来，因此派人前来求情。我认为此次应该给他们一个教训，因此托词不见。倒是罗家在立储事前就来了人，谦词表示了恭敬之意，因此我已经允诺再大力扶持他们一把。”

    风无痕听到越家来人求饶时已是露出了鄙夷之意，不过越起烟后面的话还是让他大吃一惊。身为越氏子弟，她居然能放开家族扶持他人，这份果决连寻常男儿尚且难及，因此他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妻子两眼。

    “起烟，越罗两家的事情由你主理就是了，不过，越家地那些执事能背叛一次，难保就不会背叛第二次，若是长此以往，恐怕极为不利。”他正在斟酌着语句，就听得越起烟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话。

    “殿下，我已经派人去联络本家中的年轻一代，他们虽然没有实权，但实力却是颇有一些。自我出嫁以后，早就派人大力扶持了这些年轻人，此时便是用到他们的时候了。越家那些老古板只知道尸位素餐，追逐名利，却是不知好歹，所以我已下令年轻一辈设法将这些老家伙全都囚禁了，然后用宗族大会废黜他们的执事之位，另委青年执事接任。若是他们还不识相，那就只能用非常手段了。”说着，越起烟清秀的脸上不禁冒出一股杀气。

    风无痕心中一跳，从越起烟的眸子中，他看到的除了果决就是杀机，脸色已是微微一变。能娶到这般能干的妻子虽然是福，但将来倘若登基又将如何？风无痕已是有些惘然，如今后院虽然并没有拈酸吃醋地不得安宁，可是未来如何怎么都保不准。海若欣虽然小事糊涂，但大事上却是很少让步，将来一旦分定嫡庶，那后宫的纷争恐怕不会太少。

    唉，越起烟这等聪慧绝伦的女子，恐怕不是那种甘于深居后宫的女人。

    越起烟从丈夫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霾中已是看到了一丝危机，然而，她谨慎地没有多言。比起海家两姐妹没有同辈亲友，只有那些门生故旧而言，越家的嫡系势力就实在太庞大了，换作其他人也会心生忌惮。历代帝王最怕的便是外戚擅权，以她对风无痕的了解，将来丈夫一旦登基之后，恐怕萧家和贺家便是第一个要整肃的，因此她不得不打起十万分小心。所幸她直到如今尚未有孕，因此和内院诸女还算和睦，只是不知道将来如何。

    “已经很晚了，起烟，你先回房去歇息。”风无痕突然吩咐道，“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置，孤今晚也许就歇在外头，你让她们也早些休息。”不知怎地，他今晚一点求欢的兴致都没有。称孤道寡究竟是什么滋味，如今登上了这储君之位，他算是真正品出一点含义了，果然是高处不胜寒啊。

    越起烟也不多话，侧身行了一礼便退出了房。回房的路途皆是在星光底下，头顶的月亮也正散发着银色的洁白光晕，可是，在众丫鬟簇拥下走路的越起烟竟有一种前路漫漫的感觉。她似乎不经意地捋了捋头上被风吹乱的一缕黑发，举头朝天空望去，刹那间，只见一颗明亮的星辰自天空坠下，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不知是何地又陨落了一个贵人，越起烟喃喃自语道，这才举步继续往前走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六章 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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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七章 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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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风无痕自是装束整齐上朝去了，师京奇便抱着一大摞文之类的进了房，几个小厮见到这位太子殿下的第一幕僚，忙不迭地行礼请安。他们这些人能调到房当差，无不都是欢欣鼓舞的，须知当初的德名和德喜几个小厮都是外放了，最得意的韦绵英已经是挂着从三品职衔的成都知府，因此他们人人都是努力巴结，谁不想捞一个官做做。

    师京奇唉声叹气地将一堆东西放在桌上，昨晚越起烟把他赶到了小房，他足足看了两个半时辰才理清了一点头绪，着实是累坏了。不过每次一想到自己居然能成为东宫太子的幕僚，心中就妥帖万分。他虽然至今未得一个进士出身，但这等小事到时只要一道恩旨就能全部敷衍过去，前程似锦还不是不在话下。

    他正在胡思乱想地当口，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就是范庆承的呼声：“师先生，师先生！”师京奇心中不由有些诧异，这么一大早的，范庆承有什么大事需要这般大呼小叫的？

    “怎么回事？”师京奇一见范庆承凝重的脸色便觉得不对，“难道是外头又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师先生，适才几个小厮出去采买，外边都在流传着，说是五皇子昨儿个晚上升天了。”范庆承低声答道，显然不欲太多人听见，“奴才已经下令东宫上下的伺候人不得妄议此事，不过师先生您还是早点准备一下好。”言罢他就匆匆离去，虽然他这个总管不过是当年风无痕在王府时委派的。但东宫上下，什么琐事还是得他管着。

    师京奇顿时觉得一阵头疼，虽然五皇子风无昭地王爵早就被革了。

    但他毕竟是已逝皇后的嫡子。他这么突然归天，若是被有心人一传。

    恐怕事情真相还不知要被编排到什么程度。“真真是不让人清净了！”

    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摇摇头回转了房，此事还真的考虑考虑。

    风无痕回府地时候也是满面阴云，他已经听说了那些奇怪的流言，居然说是他这个皇后嫡子登上储位克死了风无昭。简直是笑话。风无昭若非犯下那等大罪，又怎会被革除王爵，如今又命丧宗人府？那些暗流到现在还蠢蠢欲动，无疑是有心和他作对。不过，风无昭也死得太巧了，若非适才他单独奏对时，父皇透露太医院正副医正都证实这位五哥是染病身亡，风无痕几乎要怀疑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殿下。”冥绝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风无痕身侧，低声禀报道，“属下详细追查过了。那个聂明裳当年地夫家已经有了下落。”“哦，究竟是哪家人？”风无痕颇有些不耐烦，不过此事是他让冥绝去办的。因此也想尽快了结这个麻烦。“若是可以，你就送她回去好了。”

    “是辅国公贾茗永。”冥绝的话语中似乎有那么一丝别样的意味。

    “贾茗永？”风无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却觉得没什么印象，不由用疑惑的目光瞥向冥绝。“这个名字倒是生得很，辅国公这等爵位本朝封过不少，不过向来是没什么实权。”

    冥绝这才出言提点道：“殿下，当年您在安亲王寿诞时送他那柄宝剑时，安亲王曾经炫耀过他地另一柄宝刀，说是辅国公贾茗永所赠，难道您忘记了？”

    风无痕这才模模糊糊地有一点印象，似乎当时风无方曾经提过，此人因为没有成器的儿别，皇帝准备将在贾家旁系中挑选爵位继承者。

    “聂明裳一个罪人子女，贾家却是显爵之家，怎么会扯在一起？你真的确定是那家人？”

    “不会有错，听说当时贾家曾经试图悔婚，谁想长子突然染了重病，这才将聂明裳接过来试图冲喜，谁知婚后一年长子便去世了。贾家就还是这个儿子稍微成器一些，谁想他这一命呜呼之后，贾家嫡系子弟便挑不出能继承爵位之人，所以一怒之下便把聂明裳逐出了家门。听说她丈夫重病在身不能行房，所以当初还是完璧之身。”冥绝的脸色不由有些尴尬，毕竟一个大男人说起这等事总是有些不对劲。

    风无痕已经觉得分外头痛，谁想到聂明裳身上还有这样的隐情。如此说来，冥绝先前探听到的消息怕就是事实了。一个失身于风无候的女人，真真是天大的笑话，倘若自己一意将其送回，怕是那贾家还会以为是自己玷污了他家的媳妇，事情就更说不清了。“冥绝，贾家既然是辅国公，来往的权贵应该也不在少数，你还听说了些什么？”

    冥绝自是不会对主子隐瞒，因此虽然觉得那消息太过惊人，还是实话实说道：“据属下探听得知，贾家地长女嫁给了庄亲王世子，两家交往甚密。前次安亲王在皇上面前曾经提过贾家的爵位无果之后，听说是庄亲王亲自前往说情，不过也被皇上驳了面子。”

    又是那些老王爷！风无痕禁不住呻吟起来，为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总是这么曲折离奇，一个女人竟牵扯到如此广泛地势力，若是轻举妄动，恐怕连自己这个皇太子也不见得能压住阵脚。“对了，她这些天没催着要讨回公道？前些日子不是一直把那句话挂在嘴边么？”风无痕若有所思地问道。

    冥绝苦笑着摇摇头，“自从殿下获封皇太子之后，她就沉默了许多，除了和那个聂其还能说上几句话，别的就很少开口，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他也是郁闷得紧，若非聂明裳揣着他当年的信物，他早就除却了这个麻烦，如今竟是只能看着此女带来众多纷扰。

    “算了，她不提就由她去，就算养一个闲人好了。”风无痕不耐烦地挥挥手，显然不想再纠缠在此事上，“东宫地人手多半是内务府的手笔，是不是可靠也很难说，指不定有各家权贵安插进来的人。依着父皇的旨意，以前的勤亲王府还空着未分派出去，里边的诸多下人不可能全数转进东宫。你派人去拣选一下，不管怎么说，内院的女眷和孤身边的人一定得分外小心，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你也多看着一点，别让他们钻了空子。对了，你待会把子煦叫来。”

    冥绝应了一声，这才辞了出去，不一会儿，徐春快步行了过来，躬身行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子煦，那些事孤也知会过你，眼下也不多说了。你现在即刻动身前往保定，到直隶总督衙门去见毕云纶，务必把话点透。如今的情势已经很明朗，若是他识时务就应该知道在孤离京的这段时间他该怎么做。不管如何，直隶总督掌管了京畿周围的安全，万一事机有变，能否压住局面就靠他了。”风无痕正容道，“此事关系重大，而且你在见毕云纶时最好多留一点心，看看他是否有什么不妥。非常时刻，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徐春自是心领神会，稍稍又问了几句细节就匆匆离去。京城离保定虽近，快马扬鞭也要两天才能打一个来回，况且他又不放心东宫的其他侍卫，所以不得不如同赶集似的。展破寒这个丰台大营提督也是当得无比惬意，虽然那些身份显赫的下属起初还有些架子，但几次相处下来，竟是人人都知道了他当初在西北的凶名。展破寒又辗转让这些人明白了他和风无痕的密切关系，因此不过个把月的功夫，大营上下的官兵无不把这位主帅的话奉若神明。最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展破寒再不似当年那般囊中羞涩，风无痕分给他的那些财物也不是一笔小数，所以在几个属下参将游击没有差使的时候，他往往是拉着他们在青楼楚馆败火，出手之慷慨让那几个公子哥儿也是瞪目结舌，巴结主帅的心就更活络了。

    这一日，展破寒又前去兵部武选清吏司取那些心腹部属的委任文，虽然都不过是千总之类的低品武官，但对于这些大多是苦出身的士卒来说不啻是天大的恩赐。他一边查看着那一卷厚厚的玩意，一边暗自庆幸着风无痕的提点和帮衬，若非这位如今的太子爷坐镇，那些兵部的大老爷哪会这么爽快，毕竟他展破寒压根就不认识几个京中权贵。

    他翻检着那叠文，心中又思量开了，虽说风无痕这位太子在皇城中的明松轩视事，但今日却正好在兵部，倒是可以去求见一下，借口当然是替这些属下谢恩。可是如今这种时候谣言满天飞，若是他不避嫌的话又怕被外人诟病，因此分外难做。他正在沉吟之时，只见一个侍卫匆匆进了大堂，对那郎中嘀咕了几句之后，便走到了展破寒面前：“展军门，殿下在后堂指名要见你。”

    展破寒心中一动，立刻将手中文揣进怀里，跟着那侍卫疾步向后堂走去。那掌管武选清吏司的郎中许准一脸殷羡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许久才将目光集中到公务上，嘴里还犹自都囔着：“这姓展的真真好福气，居然能攀上太子爷这棵大树，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他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心不在焉地阅览着桌上的公文，丝毫没注意身边的一个吏正在竖起耳朵听着他的自言自语，目光中满是异色。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七章 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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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八章 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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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皇子风无昭的丧仪并不隆重，他毕竟是获罪囚在宗人府的皇族，因此尸体装殓送回王府后，除了少数大臣前往祭拜之外，灵堂中始终是人影寥寥。他的元妃秦氏早在他之前就已经郁郁而终，因此在灵枢两边哀哀哭泣的就只有两个侧妃和几个侍妾而已。自从风无昭获罪被囚之后，王府中的下人就都作鸟兽散，她们这些原本养尊处优的女子便只能事事自己动手。若不是宗人府每年都按例拨给银两，怕是她们连一条活路都没有。

    虽然已经倦了几日，但这几个淡妆素裹的少妇每每想到自己将来的困窘，号啕声就愈来愈大，因此即便是来上一柱香祭拜的官员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谁也不敢停留太久。阵仪簿上竟多半是几十两，但对于乏人问津的王府来说，这些银子已是分外难得。

    侧妃杨氏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她已是哭得几度昏厥了过去。几个侧妃侍妾之中，便只有她留下了一点骨血。本来还指望着丈夫能有重见天日的时光，谁料风无昭居然这么快就去了。可怜她的儿子还不到十岁，朝廷也还没有发还王爵的旨意，今后的时日真的没法过了。就是她的娘家也不会收留一个获罪的皇子侧妃，她已是打定了主意，若是风无昭落葬之后仍没有一个说法，她便少不得一根白绫寻了自尽。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她听得一个小厮又高又亮地嚷了一句：“氓亲王到！”这一声可是非同小可，里边的众人全都惊呆了。风无昭获罪期间。这位宗人府宗正还来过几次，她们是见到那张脸便觉得害怕，现如今王府的主心骨既然已死。莫不是朝廷派了他来处置府中地女眷？想到这里，这些女子的哭声便更响亮了。

    风氓致一进灵堂便听得一阵震天哭声。不由摇头露出了无奈之色。

    他当然知道风无昭是因为心情郁积，加之听到了风无痕立储的消息，这才郁郁离世，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他示意身边地长随点上了一柱香，站在灵枢前默默祷告了一阵。这才命人去过那本媾仪簿，工工整整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又加上了“一千两”三个字。

    他随手将簿子搁在一旁地几案上，这才皱眉问道：“这丧仪未免太简陋了，虽然无昭的王爵没了，可毕竟还是皇族子弟，怎可如此怠慢，那些办事的是愈来愈不经心了！”他面色一沉，便恼火地吩咐道，“传本王的令。到宗人府去调几个得力的人过来操持，这边全是女眷，想来也办不成什么事。这王府还在。里边却如此冷清，想必那些白眼狼似地奴才全都跑光了？”他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旁边的两个长随连忙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着老人。

    风氓致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着底下的几个女子说的，不过此时这些女子还慑于这位老王爷的威势。一时之间竟是无人答话。半晌，侧妃杨氏才挪动着膝盖上前两步，叩首之后哀哀求告道：“回王爷的话，自从殿下获罪后，府中的那些人就全都散了，还有不少人讹诈帐房的银子，如今留给贱妾这些人的竟是一座空荡荡的王府。王爷，虽然我家殿下有罪，但他地孩子毕竟还小，求王爷看在这点骨血的份上发发慈悲，否则贱妾等人算是没有活路了！”

    风氓致这才注意到灵枢边的那个孩子，由于风无昭地元妃无出，因此世子之位也一直未定，想来这个孩子就是风无昭在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脉了。尽管对于风无昭当年的行为极度不齿，但人都死了，风氓致也不会再追究那么多，何况皇帝应该早晚就有恩旨。他示意旁边的一个小太监将那个孩子抱过来，只见他一副眉清目秀地模样，黑漆漆的瞳仁闪闪发亮，毫无惧色地和风氓致对视着。

    杨氏见风氓致迟迟未曾表态，心中焦虑不由更盛，又连连碰头道：

    “王爷，这孩子虽说上了宗谱，却未有一个正式的名分，我家殿下已去，将来他即便是读还是办差都是低人一等，求王爷向皇上进言，给他一个微末名分，也好慰藉王爷在天之灵。”

    “唔。”风氓致不置可否地含糊应了一声，刚想出口说点什么，一个年少小厮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太子，太子殿下驾到！”灵堂中的众人顿时全都呆了，外边的流言他们自然也听说过，因此谁都没想到这位刚得到储位的太子殿下竟会亲临祭拜，因此都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风氓致正想迎出去，突敢脚下一软，竟然无法动弹。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身体日渐虚弱，但在人前失礼却是他无法忍受的，因此忙不迭地命两个

    长随搀扶他出去。还未走几步，风无痕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风氓致面前，抢先扶住了他。

    “皇叔祖，您的身子不适宜劳顿，就不用那么拘礼了。”风无痕温和地说了一句之后，这才抬头打量起灵堂来。只见其中稀稀落落地装饰着一些白幔，那些油灯虽然点着，却浑然无助四周的光线，就连白天也显得有些阴森，整个灵堂都笼罩着一种凄愁惨淡的气氛。旁边跪着一些身着白色孝服的男女，人人脸上都是挂着戚色。

    风无痕亲自拈起一柱香，竟是在灵前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才起身取过膊仪簿。他的这些举动不由让四周的女眷生出一缕希望，当朝太子亲至之后，其他官员想必也都会前来祭奠，如此一来，原本萧索的王府说不定会有所起色。风无痕看着那寥寥几笔阵仪，眉头已是愈皱愈深，虽然他和风无昭的兄弟之情极其淡薄，但眼看他死后如此潦倒，心中总是有几分不快。当他看到风氓致后边写的那一千两字样时，脸上才稍微平和了些。

    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一众女眷，深深叹了一口气，若是换作别的皇族，此时必定是孝子出来撑门面，哪像现在这般窘迫？“虽然五哥的王爵还未发还，不过父皇回头必有恩旨，你们就节哀顺便。”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个孩子，顿时微微一愣，“这就是五哥唯一的儿子？”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孩子的穿着最多只比得上寻常百姓家娇儿，想当年风无昭嚣张跋扈之时，可曾想到今日妻妾儿女的处境？

    杨氏正要答话，风氓致就先开口道：“太子殿下，此子就是无昭留下的唯一一点骨血，不过并非嫡出，但若是皇上有恩旨赦免无昭的罪行，自然此子还是可以袭爵的。”风氓致见风无痕的表情就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想作好人，当下又建议道，“太子殿下既然前来祭奠，想必是记着当初的兄弟之情，不若由殿下和本王联名上皇上求一个恩典，则王府上下有了名分新主，这丧事办起来也体面。”

    风无痕点点头，显然是赞许了风氓致的提议。“皇叔祖放心，此事孤必定会作主，必定斯人已逝，以父皇的仁德，应该会虑到五哥的身后之事，这孩子也会得到善待。“他这句话刚说完，底下的杨氏便砰砰砰地连磕了三个响头，涕泪交加地谢道：“贱妾谢过太子爷大恩大德！谢过氓亲王恩典！”她又膝行几步，将那孩子按倒在地，“浩容，还不快向太子爷和氓亲王谢恩！”

    浩容仅仅一愣就被母亲强压着磕了几个响头，不过很快就倔犟地抬起了头来，幽深的目光不住在上头的两个大人脸上转来转去，胆子大到了极点。风无痕和风氓致倒不觉得什么，但杨氏却被吓坏了，生怕儿子的无礼坏了大事。连声呵斥无果后，她顾不得许多，劈头就是一巴掌，奇得是浩容只捂着脸蛋，既不叫嚷也不啼哭，仍旧是瞪着上头的两位大人物。

    “这孩子的风骨不凡。”风氓致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随即又补充道，“太子殿下，本王已经让宗人府调了几个人过来帮办丧仪，奏请了皇上之后，这边的事便能解决。倒是殿下日理万机，便无须在这里再耽搁了。”

    风氓致的这句提点来得突兀，但风无痕只是一怔便明白了过来。他今日来祭奠本就是一时起意，虽然送了一份人情，但毕竟风无昭的罪名犹未消除，他确实不便停留过久。看看手中的那本阵仪簿子，他取过笔来，思量片刻，写上了“一千二百两”然后就吩咐随侍在侧的两个侍卫将银票送到帐房，又和风氓致商议了几句之后才离去。

    皇太子亲至祭奠风无昭的消息立刻传扬了出去，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大臣顿时都傻了眼，尤其是那些曾经将风无昭视为真命天子，如今却改换了上头的墙头草，更是心中惴惴不安。虽然风无痕一直在朝理事，但对于这位皇太子的真正脾性却是没几个说得准的，所以不少官员都顺势前往祭拜，阵仪也是比照着风无痕和风氓致的例子不敢短少。再加上丧仪有宗人府的熟手操持，这些媾仪倒也足够将风无昭的身后事办得风风光光。

    宛烈二十九年五月二十八日，因皇太子风无痕和氓亲王风氓致上陈情，皇帝下诏免除已故五皇子风无昭之罪，复其郡王王爵，谧曰“恭”由于风无昭元妃早逝无出，册其庶长子风浩容为世子，由皇太子风无痕代为教导，待其成年之后承袭王爵，另册风浩容生母——侧妃杨氏为郡王太妃，王府用郡王规制。至此，京城百姓皆道皇太子仁德。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八章 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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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九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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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的这番做作让仅剩的其他几个皇子都佩服不已，不说风无清这个紧随其后的跟班，就连风无候和风无伤也觉得这一招耍得格外漂亮。虽然贺氏一族早就舍弃了风无昭，但现在人都死了，无论是贺甫荣还是贺莫彬都没有再追究的理。如今风无痕将风无昭遗子风浩容攥在了手里，那贺氏一族若是再不闻不问就难免被人诟病，只看这几日贺莫彬在朝堂上尴尬的模样，旁人便看得出他在忍受着怎样的煎熬。

    贺莫彬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去了灵堂祭奠，并依礼送上了八百两媾仪。他虽然对风无昭害死大哥极为愤恨，但此时此刻却不是逞一时意气的时候，再者有了风无痕的先例在前，他若是不去便会给人与皇太子作对之感。贺家先前和风无言的那出“好戏”已经是演砸了，若是再不设法弥补，怕是风无痕登基之后，贺家就会遭到灭顶之灾。

    离开恭王府之后，贺莫彬便直奔了太子东宫，他的身份非比寻常，因此寻常官员在外头门上苦苦候着的时候，他却在偏厅中悠哉游哉地喝茶，但心底的焦虑却是一点没少。只看如今的情形，妹子贺雪茗要再生下一位皇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么贺家在后宫方面就已经完全落在了下风。贺雪茗虽然有一个恭惠皇贵妃的封号，压过其他妃子一头，但上面终究还有皇后压着，更何况萧氏这位六宫之主在圣眷上更是独冠后宫。

    贺莫彬摇头苦笑，压根没尝出杯中茶水的滋味，只觉得嘴里一阵阵的苦涩。他毕竟不是从政地材料。倘若父亲在此，怕是轻易就能将诸事理顺，可惜他却是处处掣肘。仿佛什么事都没办好过。他忆起上次夫人进宫时妹子贺雪茗的转述和担忧，心底更是一片悲凉。

    在三皇子风无言获罪之后。曾经宠眷不错的德贵妃兰氏也被同样降了秩位，不仅声气低了许多，走路也是低眉顺眼地，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平日嫔妃相见时更是频频躲开。贺雪茗去绣宁宫探视过好几次。

    兰氏每每说到伤心之处便是涕泪交加，眼睛更是几乎红肿着。就连一向淡然地贺雪茗对自己的处境也是分外担忧，君王恩宠虽重，却不知几时转薄，更何况她是一个没有儿子的嫔妃。

    贺莫彬正在唉声叹气之余，突然听到了外间传来一阵喧哗，赶忙立起身来。虽然远远地瞧不分明，但他还是瞥见了风无痕身边有两个年轻官员。这位平日待人不甚热络的太子殿下对这两人却极为客气，脸上尽是欢畅的笑意。只见风无痕命身后侍卫送那两人出去，便迈开步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贺莫彬不敢怠慢。连忙急步迎了出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下官叩见太子殿下。”他趁着风无痕还没说话地当口，轻轻碰头三下以示恭谨。

    “好了。贺大人以后来此地用不着那么拘礼，这又不是朝堂奏对，何必弄得如此拘束？”风无痕顺势将其扶了起来，命一旁的小太监重新上茶。这才分了宾主落座。他微微一觑贺莫彬的脸色，知其看见了刚，才的一幕，便笑吟吟地道，“适才贺大人想必看到了，孤正好有客，这才让你久等了。”

    贺莫彬连道不敢，虽然不知道那两人身份，但此时他心知并非探听这些的时候，按照早先打好的腹稿，他便抬起头道：“太子殿下，实在惭愧得很，浩容年幼无辜，下官先前却始终未曾前去探视，反倒是累得殿下为其母子作主，下官简直是无地自容。”他见风无痕神情未变，连忙又补充道，“皇上仁德，免了五殿下的罪行，还令那孩子能够袭爵，这全是太子殿下的功劳，只是我贺氏一族也不敢全然劳顿太子殿下，若是不弃，浩容的学业前程，寒家也一定效劳。”

    贺莫彬的话虽然说得隐晦，但风无痕对于当年那段往事廖若指掌，因此也知道贺家一直以来耿耿于怀地由来。可以想见，只要贺家愿意，恐怕帮扶风无昭的妻儿一把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是连那丧仪都是迟迟未至，这怨恨就非同寻常了。

    “贺大人，浩容也是孤地侄儿，正好浩扬读缺一个伴儿，让他们兄弟相处也是好事。”风无痕微微一笑道，“至于那点恩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五哥都已经去世，贺家既然能放开自是最好。”他轻描淡写地就将这些事全都搪塞了过去，把话柄又重新交回了贺莫彬手中。

    贺莫彬没想到风无痕完全看透了他的心意，脸色不免尴尬了起来。

    他不过是听了自己这边一些官员的主意，看着风浩容年少可欺，想将他拉到己方这一边，那若是得了机会还可以推出去作法。如今这意思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打了回来，他又不是那等脸皮厚地货色，面色已是极为难看。在那边讪讪了好一阵子，贺莫彬这才接话道：“殿下所言极是，下官记下了。”他挖空心思还

    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刚才的腹稿全汤了似的，只得怔在那里。

    对于贺莫彬，风无痕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好感，因此也顺势岔开了话题。“西南蛮荒之地，民风更是彪悍，令尊贺大学士去了这么久，可有消息传回么？”他是不得不关心贺甫荣的行踪，须知这个老狐狸狡猾万分，若是被他钻了空子，那到时便是后悔都来不及。

    贺莫彬虽然比风无痕年长许多，但城府却远远还没有达到那种深度。“有劳太子殿下挂心了，家父虽然不惯南方湿热的天气，不过有太医随行，身子虽然不算最好，倒还是撑得住。”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自知失言，不由担忧地抬头看了风无痕一眼。见这位太子爷没有不快之意，这才放下心来。如今他已是看得分明，皇帝当日将贺萧两家的主事全都弄出了京城。明摆着就是要扶助风无痕，自己还说父亲身体不好。

    这不是自讨没趣么？

    “不过，家父倒是提过那缅阳族似乎有蠢蠢欲动的架势，甚至曾经不自量力地派人偷袭过巡兵，但都没有成功。如今家父已是用钦差之命早就封锁了那边地商旅往来，想必他们也撑不了多久。”贺莫彬又加了一句。

    风无痕却是觉得心中担忧。商人都是逐利而行，即便朝廷再有禁令，恐怕那些小人也不会放过机会。西北战事还未有结果，若是西南再有什么差池，那就真的麻烦了。风无痕虽然不太懂战事，但这些天在兵部浸淫良久，还是通了一点皮毛。两线作战的兵力虽然没有问题，但粮草军饷却不见得能跟上，待到那个时候，种种矛盾便会尖锐起来。局面就愈发复杂了。

    风无痕和贺莫彬又谈论了几句西北军事，这才由得对方辞了出去。

    待贺莫彬地人影消失之后，他顿时显得忧心忡忡。虽然如今算是盛世。

    但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多少忧患，这些都还是未知数，倘若有人有心煽风点火，要搅出一摊浑水实在是太容易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才努力让自己不去考虑那么远地将来，转而想起刚才和那两人的会面来。

    范衡文和李均达并排走在一起，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就差没有仰天高呼自己的得意了。虽说两人并不是那种十分热衷仕途的人，但是能得别人看重总是一件快事，尤其是那位贵人还是当朝太子。直到现在，他们还有一种不真实地感觉，仿若仍旧是在梦境中。好半晌，李均达才提议找一个地方好好松乏一下，范衡文自然是万分同意，这个时候，喝一杯得意的小酒当然是最美的事情。

    不过，上了水玉生烟，两人方才觉得诧异，原来二楼已是坐得满满当当，竟是寻不到一个空位。对视一眼之后，范衡文和李均达不由苦笑着便想下楼，谁料此时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原来是范公子，真的好久不见了，既然二楼没有空位，两位不妨到楼上雅座散散心。”

    范衡文转过头来方才看到背后的掌柜李侨，思索良久，这才想起当年的遭遇，已是不禁呆了。当年也是在这里，若非风无痕拦着，他几乎就铸成大错，回想起来却犹似眼前。“李掌柜，没想到你如今还是在这里。”他微笑着打了一个招呼，脸上的表情却极不自然，“听说这里的楼上都是些达官显贵，我们两人怕是有些不合适？”

    “两位都是将来的东宫属官，有什么不合适的。”李侨一边殷勤地将两人往楼上引，一边低头对身边地伙计吩咐了几句，“当年的相遇也是有缘，如今范公子步步高升，小店自然是攀不上高枝了。”

    范衡文倒是未曾应付过这等奉承，讪讪地有些说不出话来，还是李均达出言接了过去。寒暄了几句之后，李均达顿时对这个和自己同姓的掌柜刮目相看，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里，没有本事地人根本无法看顾这样的酒楼，果然是人情练达。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同伴，不由在心底暗自惋惜，风无痕先前和两人谈话时，曾经单独将他留下了一阵子，那几句吩咐他现在还记着。

    “衡文是那种性情执拗的人，因此孤是把他当作御史地料子培养。以他如今的位分，进监察院还不相宜，所以还得好生历练一阵子。均达，你虽然也是古道热肠，但比起衡文的不识世事却要明智许多，得空了也好好劝劝他，别让他惹出太大的麻烦来。遇事执着本是好事，但过犹不及，得罪了太多权贵对你们两个小官没有好处，到时即便是孤也不一定护得住你们。你们都是直臣的材料，只希望孤的一番苦心不要白费。”

    李均达一边回想一边朝楼上走，这些话还真是苦口婆心，可惜范衡文是那等听劝的人么？他无奈地冲着范衡文的背影多看了几眼，这才摇头露出一个苦笑，只希望自己的同伴不要给太子殿下闯什么祸就好。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三十九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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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四十章 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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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的天气格外闷热，京城里不仅一丝风都没有，树上的知了还没完没了地叫着，直让人们心烦意乱。各家显贵的府上，小厮们都顶着烈日在树下小心翼翼地粘着这些讨厌的虫子，心底无不咒骂着该死的天气。这大太阳底下就是连泥都能化了，更不用提大活人了，就连往日小街上活蹦乱跳的大黄狗也在屋檐下耷拉着脑袋，一点精神都没有。苦的是那些在烈日下讨口饭吃的贫民苦力，他们只能一边卖着力气一边用殷羡的目光瞧着那往来的官轿。

    这官轿中坐着的老爷远没有他们想象中那般得意，这种日头下出来跑动的大多不是什么大员，因此少有能在官轿中放一盆冰块解暑的。若是不怕御史弹劾一个不受官筏，他们倒是宁可乘凉轿赶路，可惜如今京城里边是群臣都忌惮那帮监察院的老爷，因此即便再热，他们也只能捂着一身大衣裳，摇着扇子赶路。

    这不，理亲王风怀章的府邸前停着好几乘大轿，虽说前面隔着风无昭的丧事，但身为皇帝的堂兄辈，这位王爷的六十寿诞却是不能不做。

    他是一向低调惯了的人，因此本意也就是请上几个老王爷，庆贺一番也就完了。虽说外边极热，但花厅里摆着上不少冰盆，再加上几个丫鬟不住地在冰盆旁边扇着风，因此屋里还算凉爽。

    此时正是午后傍晚之前日头未落的时分，暑气已是消了不少，但还是酷热难当。青郡王风怀德虽然是个瘦高个。却是极怕热的，兀自敞开着衣襟扇着扇子，一边还在嘴里嘟囔着：“五哥。你这寿诞实在不是时候，这大热天地。若不是我们和你交情深，哪个有功夫跑这个路，不看外边的石子路都要被晒化了？今儿个可是你的六十大寿，如今倒好，门前冷冷清清地。哪有个做寿的样子！就连那些个朝廷地官员也比你排场些，如今我们这些老的是愈发没人理会了！”他说着火气就上来了，重重地把手中扇子一搁，正要发火的当口，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讪讪地坐了下来。

    一旁的胖子不满地瞥了风怀德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老九，不是我说你，遇事老是那个火爆性子怎么行？今儿个是五哥的寿诞，我等都是客人。你怎么还反客为主了？”他又瞧瞧阴沉着脸地理亲王风怀章，这才低声道，“眼下是什么时候。外边的那个朝臣敢大张旗鼓地做寿办喜？就连前次贺家的侄子办喜事，那也是悄无声息地就把事情操持完了。这个时候论体面，你可以不管不顾，五哥可是要过日子的。”

    风怀德低声嘀咕了几句。这才将身子全靠在藤椅上，端起旁边几案上的酸梅汤就往肚子里灌，总算镇压下几分暑气。“算了，不和你们争这么多，横竖如今是只有瞧着的分。”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这才疑惑地抬起头来，“今儿个究竟怎么回事，别人不来凑趣也就算了，怎么二哥也不见人影？难道他还在和那个人……”话一出口他便觉着了破绽，连忙打哈哈遮掩了过去。

    饶是如此，其他两人也是脸色大变，不安地扫视了一眼四周伺候的丫鬟后，理亲王风怀章才沉声吩咐道：“这边不用你们伺候了，你们全都退下！未得本王吩咐，谁都不许进来！”那些丫鬟哪还有不知机地，偏身万福之后便匆匆退了出去，花厅中顿时显得空荡荡的。

    “老九，以后你若是说话还这般无遮无拦的，我们迟早会被你害死！”风怀章愤愤地斥道，“这种事情旁人都是讳莫如深，你怎可轻言？二哥来晚了不过是小事，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我们全都陪着倒霉！”

    风怀德本来就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一听教训顿时火气更盛，张嘴便反驳道：“当时你们都答应得好好地，现在一见事机有变就全都作了缩头乌龟，怪不得如今都没有人正眼瞧我们一眼！做大事便不能缩手缩脚的，若都是学了你们，那几个小的还不知嚣张到什么地去了！”

    风怀章地脸色顿时无比难看，但要论起伶牙俐齿，他又怎比得上这个弟弟，因此只得用求救的眼光瞟向一旁的胖子。“老八，你虽然也是郡王，但朝堂上的事情却比他清楚，你来说说，如今这个地步是我们不想动还是不敢动？王爷当到这个份上，他也实在能耐太大了！”

    这胖子就是皇帝风寰照地亲弟弟，当年夺嫡之争中剩下为数不多的先帝亲子，肃郡王风怀引。能在那等混乱的局势下生存下来，而且还捞到一个不高不低的爵位，他的逢源之道确是非同一般。

    “老九，二哥所言当然是有理，你就不要和他抠气了。如今我们老一辈的就剩下了没几个人，若是还起内讧，不是徒惹人笑？皇上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识过，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死的死，囚的囚，哪有一丝心慈手软？若是不小心露一个破绽，怕是我们这些老骨头全要被一锅端了！”

    风怀德对这个哥哥的话却是不敢怠慢，因此虽然脸色犹自不愉，气话却是不说了，只是还是坐在藤椅上生气，显然还是不乐意两人的态度。三人正在各自想着心事，突然，一个小厮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进来，热得浑身燥汗，却是喘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怀章却是火了，他刚才吩咐过不许人进来，才没过片刻便被人坏了规矩，脸上立刻挂不住了。“怎么回事，你还有没有规矩，本王不是吩咐过不许打扰么！”他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便是天塌下来也得过了这会，还不滚出去！”

    那小厮却是顺过了气来，见主子要撵他出去，连忙跪地禀道：“王爷，奴才是没法子才坏了规矩，外边门上来报，太子殿下亲自给您贺寿来了！”

    风怀章顿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趋前一步攥住那小厮的衣领，大为紧张地问道：“太子殿下当真来了？”就连一旁的风怀德和风怀引也都愣了，须知风怀章不过是一个不得势的亲王，徒具尊荣而没有实权，而风无痕如今正是势头最劲的时候，实在没有道理为了区区一个皇叔的寿诞而前来道贺。话虽如此，两人见那小厮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的架势便知道事情不假，连忙扯了风怀章迎了出去。他们虽是长辈，但在这将来的新君面前可是不敢摆架子，否则传扬出去便是不遵礼数。

    风无痕也是早上才从几个明松轩的吏那边得知了风怀章的六十大寿，因此略一思量便命范庆承备下了礼物，赶着将事务都处理妥当，这才急匆匆地来到了理亲王府。在门上仅仅耽搁片刻，风怀章等人便迎了出来，态度甚是恭谨。风无痕脸带微笑地将三人一一扶起，凝神细看之下，这才认出了其他两位老王爷。凌云皇室一直都是兴旺繁盛，皇族中人更是众多，光是有爵位的就不下百人，就是袭着王爵的也有十数人，因此他倒是一怔之后才辨出了那两人的身份。

    “原来是肃郡王和青郡王两位皇叔，敢情今日是联袂前来给理亲王道贺的。”他笑吟吟地从小方子手中取过一个装饰精美的锦盒，“理亲王的六十大寿，孤也寻不出什么好物事，这里的东西无非是一点心意而已。”他一边说一边将锦盒递了过去，“只望皇伯能长命百岁，身子康健，我们这些年轻一辈的也就安心了。”

    风怀章心情复杂地接过那个锦盒，却不敢轻易打开，打点了一堆奉承话之后，他便连忙将风无痕往正厅里让。“太子殿下实在是客气了，本王不过是老朽之身，区区六十岁的寿诞，本意就是请几个闲散王爷松乏一下而已，就连不少亲戚也没有下帖子，谁料竟然惊动了殿下，实在是惭愧。”他向身边伺候的小厮打了个眼色，这才把风无痕引到了正位上。

    风无痕没有接话茬，环视四周，这才若有所思地问道：“孤听说皇伯和庄亲王交情甚佳，为何今日不见他的人影？老一辈的王爷中，如今硕果仅存的也就是你们几位了，平日多多走动也好散散心，否则一直闷在府中岂不是遭罪？”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顿时让三人如坐针毡，就连开始还大放狂言的风怀德也偃旗息鼓，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种时候，风无痕突然提起此事，用意实在扑朔迷离，若仅仅是心有所感倒也罢了，但若是早有怀疑而存心试探，那便是多说多错，谁也不敢轻易接话。沉默良久，倒是肃郡王风怀引先开了口。

    “太子殿下的这话说得有理，其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懒散惯了，平常在府中无非是修身养性，再不就是享享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也没什么功夫频频相聚。不过每月抽出个半天的功夫闲话家常倒是常有的事。”风怀引的话说得异常真诚，“人倒是显贵忘亲情，我们这些人都老了，也没兴致没能力和年轻人去争，因此还是在府里享清福的好。说到庄亲王，想必他正在安排戏班子的事，今日不比常时，若是让五哥的寿诞冷冷清清，怎么也不好看不是？”

    这话虽然妥帖，但风怀章和风怀引同时出了一身冷汗，若是到时庄亲王风怀起来的时候没有戏班子，那此次的纰漏就捅得大了。毕竟此时此刻，没人知道风怀起为何拖到现在还不现身。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四十章 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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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四十一章 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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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亲王风怀起却真的是让事情绊住了，他原本早就打算去理亲王府贺寿，就连礼物也打点了周全，正要上轿的时候却出了岔子。一直没事就往他府上走动的辅国公贾茗永巴巴地赶了过来，硬是拖住了他的步子，好说歹说地让风怀起回了房。两人乃是亲家，虽说贾家没有出色的儿子，但风怀起对于自己的媳妇却是满意到了十分，贤良淑惠自是不用说，就连持家也是有一套本事，因此对于贾茗永才屡屡高看一眼。

    “老贾，究竟是怎么回事？”风怀起的脸上颇有几分不耐烦，“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理亲王虽说没请几个客人，但本王若是去晚了，别人会如何想？你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非要放在今天说？”

    贾茗永却是一脸的苦相，就差没有哀求了，“王爷，若是没有要事，我怎敢这样劳烦您？实在是这几天的消息太过繁杂，我那是被吓的！”他无奈地摇摇头道，“您也知道，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孩子……”

    贾茗永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风怀起不耐烦地打断了，“你的这些话本王都听了无数遍了，不用再重复。”他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若非是为了你的事情，本王何必拉下老脸去向皇上陈情？结果不仅自讨没趣，还落下一个笑柄。你当初不是送了安亲王一柄上好的宝刀么，花费了那么多银两却连一个结果都没有，还好意思在我这里磨牙？”他一边说一边朝外走，“你自个回去解决。本王没功夫再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贾茗永不由慌了，趋前两步拦住风怀起，这才厚颜陪笑道：“我知道王爷的心情。哪敢拿那些上不得台面地事劳烦您，实在是得了一个奇怪的消息。”他左右看看。见没有闲杂人窥伺，这才低声道，“王爷，我府里有两个不安分的下人，老是喜欢在外头道听途说地。少不得在府里搬弄是非。不过，此次他们倒是得了一个奇怪的消息，听说太子殿下从敬陵回来地时候收留了一个女子，但又没有收在房里，反而是放在了外头……”

    “就为了这点小事？”风怀起眉头一扬，眼看又要发火，只见贾茗永慌忙附耳道，“此女非比寻常，似乎是当年我逐出府门的媳妇。”

    风怀起只觉脑际轰地一声，大惊失色地抬起头来。这才发觉贾茗永一样面色难看。他定定神，这才低声出言问道：“此事绝不可外露，可还有外人知晓？”

    贾茗永忙不迭地摇头。“我哪有那胆子，就连那两个嚼舌的下人也让我关在了柴房里头，府中上下更是梳理了一遍，唯恐有什么疏失。说来也是家门不幸。若非当年安儿死得早，我也不会这么绝情地将那个女人赶了出去，如今竟是连个能养老的可靠人都没有，那几个小兔崽子全都不争气……”他唠唠叨叨地还想往下说，却瞥见了风怀起难看的脸色，连忙知机地闭上了嘴。

    风怀起却在考虑此事背后地勾当，以他对风无痕的了解，压根无法想象这种奇怪的举动。若是不知那女子的身份也就罢了，可是为何收容了她却是一桩奇事。他想得头都痛了也没弄明白一个所以然来，索性暂时丢在了脑后，脸色凝重地看了贾茗永一眼，这才沉声说道：“本王似乎曾经听你说过，你那长子娶妻就是为了冲喜，后来他故去之后那女人便不知所踪，原来竟是干下了这等勾当，她究竟是哪家人？”

    贾茗永吞吞吐吐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风怀起的脸色顿时愈来愈难看。须知聂家也曾经是官宦之家，即便败落也由不得贾茗永这般妄为，幸好当初京城没人注意一个的境遇，这才没出大事。可是如今就不同了，他瞧着贾茗永满面谀笑的脸，当下恨不得一个耳光甩过去，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被这事一搅和，风怀起赶到理亲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将近酉时，所幸先前他和肃郡王风怀引商议好了，因此早半个时辰先打发了闻名京城的顺庆班去助兴，自己则是随后便到。谁料想一到王府门口便得知了风无痕的驾到，他不由心中打鼓，但此时势必不能退缩，因此他镇定了一下心情，神态自若地踱了进去。

    大约是风无痕这位太子爷光临地缘故，闻风而来的皇族亲贵挤满了大半个理亲王府，就连几个不常露面的权臣也都巴巴地赶了过来，顿时让王府中地下人慌了阵脚。风怀起一路走去，碰到的官员不计其数，不少人的脸上都堆满了谀笑。虽然风怀章是个不管事的王爷，但太子殿下亲至，谁也说不准是否会有其他名堂。这些人都是钻营惯了地人，哪会放过这等机会，因此礼物虽是菲薄，却也厚颜挤进了王府。

    不过，正厅里的官员却是寥廖无几，风怀起一跨进门，便听得肃郡王风怀引的声音：“二哥，你总算来了，真是姗姗来迟啊！你若是再迟来片刻，我在太子殿下面前打的包票可就要穿帮了。这么多人都在等你一个，你的面子可就大发了！”

    风怀起早就瞧见了风无痕含笑坐在风怀章身边的正位上，哪里敢怠慢，连忙上前跪拜行礼。风无痕却只受了半礼就扶了他起来，口中还调笑道：“适才肃郡王说王爷是在安排戏班子，孤起先还不信，如今看那外边顺庆班都已经搭好了戏台子，这才信了。不过这等准备工作原该事先做好才是，拖到这寿诞的日子却是不妥。”

    风怀起连忙陪笑道：“太子殿下说得是，本王不过是和肃郡王商议好的，想给五弟一个惊喜而已。他的脾气执拗，不愿意张扬，就连这次六十大寿也想悄悄地操办了，我们两个拗不过他，只得暗地里张罗了一点玩意，想热闹个三天，没想到今日却惊动了殿下，想来也是五弟的福分。”

    这几句话把事情撇得一清二楚，虽然风无痕心中仍有疑惑，口中却不再追问了。旁边几位刚刚刚来的皇族亲贵也都上来打招呼，风怀章连忙吩咐开筵。他今日准备本就不足，所幸青郡王风怀德给出了一个主意，赶着派人和魏文龙打了个商量，将水玉生烟的厨子请来了一批，这才勉强备足了酒菜，否则今次就免不了出洋相。

    酒酣之际，风怀章这个寿星翁自然是执壶劝酒，就连他的世子也出面一席席地敬酒过去，平日萧索的理亲王府自是热闹非凡。风怀章已是好久没有这般风光，因此红光满面地在众人面前连干了三大杯，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他还不忘奉承身边的风无痕几句，“本王的区区寿筵今日能引来这么多贵宾，无非是托了太子殿下的福，这心头真是感动得很。殿下仁德如今是京城皆知，皇上真是目光如炬，眼力非凡啊！”

    他这句话一出，无疑是得罪了一旁的风无惜。这位宁郡王本就心中不忿，此来贺寿也不过是被府中幕僚所劝，总有几分不情不愿的。虽然他连遭大变，胸中城府已是深了许多，但又哪里及得上席中的这几个老狐狸，因此勉强按下心中不悦，自顾自地喝酒挟菜。

    风无痕也是注意到了那边庄亲王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已是分外留上了心，因此淡淡地谦逊了几句后，便再度举杯向庄亲王贺寿。闹哄哄了足足一个时辰，这酒筵才算结了八分，由于天气闷热，不少人也就无心酒菜，只是不停地用眼睛瞟着主席这边的动静。

    好容易等到那边大戏开场，众人的目光也就被吸引了过去。顺庆班中京城有名的角儿确实不少，平日达官显贵的寿筵酒席更是常常以请到他们为荣，因此庄亲王风怀起也费了许多功夫才将他们请到了理亲王府。班主罗顺庆本来是想着借这些王爷的架势把名声再打得响亮一些，谁想今日竟撞着了当朝太子，不由更是下令一班角儿卖力到了十分。这些戏子都知道风无痕对于这等娱兴之事是无可无不可的，因此今日若是能投了他的缘法，得一个好字，将来在京城的梨园行当里自是可以横着走。

    台上演得虽然热闹，但风无痕的心思却不在上头，他正想着对这些老王爷的相处之道。今日前来本就带着笼络之意，不过此时人多嘴杂，他却势必不能深谈，再加上旁边坐着庄亲王风怀起这个老奸巨猾的货色，他的言语便更加小心，到后来干脆把话茬都扔给了他们，自己却是坐在一旁间或插个一两句话。

    台上的武生突然来了一个漂亮的三筋斗，台下的一众人等顿时发出了震天好声，刚才的几出都是顺庆班的压轴戏，很少拿出来显摆，他们已是过足了瘾，此时见台上角儿愈加卖力，他们顿时忘了今日来意，只顾自己欣赏起来。须知这等喧闹时刻根本没法巴结谈话，因此众人见风无痕坐在那里含笑不语，都认为这位太子殿下也在那边看戏入了迷，谁也不敢打扰。

    风无痕见那大戏一时半会还没有结束的架势，瞅瞅天色不早，回头便和理亲王风怀章打了个招呼：“今日也扰了王爷这么久，孤也该回去了，那些公务也得再费些功夫才能处置完。”他回头看了看台上台下热闹非凡的架势，不由又笑道，“庄亲王请来的这个戏班子着实出彩，赶明儿若是得空开筵的时候，孤也请上这么一出，到时各位老王爷可得赏光才是。“这些人哪还有不知机的，又没话找话地逢迎了几句，这才恭恭敬敬地想要起身相送。风无痕却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惊动了其他人，自己便带了几个侍卫从人悄悄地从一旁退了出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四十一章 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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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七卷 夺嫡 第四十二章 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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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前脚刚踏进王府，便听得身后响起了一阵蹄声。他在理亲王府足足待了一个晚上，因此这时按理已是入夜的宵禁时分，别说在大街上打马飞驰，寻常百姓就是在路上闲逛也会被五城兵马司巡夜缉盗的人逮住。他不由吩咐徐春去张望一眼，果然，那马在东宫前面停下，汪海几乎是从马背上直接跳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奔到门前，却正好赶上了。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他跪下叩头请安毕，便匆忙禀道，“皇上有旨，命殿下即刻入宫觐见！”刚才那一阵狂奔几乎要了他的小命，因此此时未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额上也是沁满了密密的汗珠。

    风无痕心中一紧，第一个感觉就是宫中有变，但一看汪海还算镇定的神情，他便自嘲起自己的多心来。所幸此时他的轿马仍在，进宫也不费什么功夫，当下他吩咐范庆承知会内院四女几句之后，便重新坐回了轿子里。

    这时宫门早已下钥，但汪海先前奉了皇帝旨意十万火急地出宫，现在又和风无痕这个东宫太子一起回转了来入宫面圣，把门的侍卫自是忙不迭地放行。不过虽然眼看着这些人进了皇城，这些侍卫的心底却犯起了嘀咕，皇帝少有深夜召见人的，此时这般火烧火燎，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不过想归想，这些人谁也不敢宣之于口，毕竟妄议天家大事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风无痕进了勤政殿，才发现里头只有皇帝一个人，一干平日伺候在侧的太监宫女全都不见了踪影。就是最得宠信地石六顺，此时也在外头看着大门。行礼请安之后，他便垂手而立。心中已是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西北的安亲王估计是来消息了。

    皇帝却没有立刻提起正事。反而问起风无痕今日到理亲王府贺寿的经过来，一边听还不时地点点头以示赞许。“无痕，这一次你做得很好，这些老王爷虽然没了实权，但毕竟都是经营了多年地人物。潜藏的势力也应该不小。朕虽然一直懒得追究他们背地里地勾当，但总得提防着些。理亲王是皇族中出了名的老好人，胆子又小，你若是笼络了他，对于将来大有好处。”

    风无痕自是恭敬地答应了下来，“多谢父皇提点，儿臣谨受教。这些王爷都是儿臣的长辈，若是他们能安分守己，自然应该加以尊荣礼遇。”

    “你懂得这些就好。”皇帝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便是先前对无昭的处置。你也没让朕失望。须知身为储君，人心民望才是最重要地。你不过是收容了一个孤儿，为死去的老五求了一个情。便得了仁德的名声，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百姓可不懂什么天下大事，他们津津乐道的只是小恩小惠，你将来若是为君。瞅准时机轮流免除几省钱粮，自然是天下归心。朕这些年压着此事一直不准，也就是为了你将来的考量。”

    风无痕心中不由感动万分，但面上不由更加惶恐。“儿臣多谢父皇恩典，但如今天下太平，父皇也正是鼎盛之年，豁免赋税的事依儿臣之见，若是眼下合适也不必留到以后。儿臣资历人望都还浅，正需要在父皇身边多多历练学习，安排那些事情未免折了父皇的福寿。”自古皇子易当，储君难为，因此风无痕不得不小心谨慎。虽然现在皇帝和他父子和睦，政务上头也异常顺畅，但万一因小事而招惹疑忌，那便是自惹麻烦。

    “已经不早了。”皇帝突兀地冒出一句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今日安亲王已经差人送来了消息，号称西北大捷，其实不过是斩首千余级的一场小胜而已。他在密函中已是说得清清楚楚，由于蒙古各部联合施压，库尔腾部又态度坚决，因此准噶尔人虽是狼子野心不死，此时却不得不让步。他们先前虽然得到了伦肃部的投靠，但也是犯了众怒，再加上与西北大营地几次交战，实力总是有些损伤，因此趁着这次小败的机会答应了会盟的要求。虽然正式地奏折还要明日才到，但朕不得不先和你打一个招呼。”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风无痕还是心中一惊，这几日他如同连轴转一般在各处作了安排，但真要说天衣无缝却还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若是在蒙古会盟期间父皇没有差池还好，若是真有什么万一，自古趁着主事者缺席的时候阴谋自立的皇族或是权臣不在少数，那后果如何就很难预料了。

    风无痕正在斟酌着如何开口，皇帝却又先发话了。“朕知道如今的局势还远未明朗，你坐上太子之位时间又短，京中地事情还没有到廖若指掌的光景。若是你一出京城，那些背地里的跳梁小丑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皇帝瞟了一眼满面震惊的儿子，这才沉声说道，“有朕在一日，这些人就休想得逞，所以京城之事你无需考虑过多。倒是此次会盟你务必将事情办妥，回京之后朕就命礼部拟定禅位之事。朕的帝位也坐了多年，该让你显显身手了，否则若是将来再闹腾起来，朝局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饶是风无痕自制力再强，此时也不由大惊失色。这话皇帝虽然和海观羽他们说过，但在这个儿子面前却还是第一次透露，因此震撼不可谓不大。自古老皇退位不是为大势所逼就是因为权臣独揽大权，再无极盛之时思量退路的道理。须知太上皇虽然尊荣，却是再难享群臣逢迎的实权，因此帝王很少取这一途径。如今皇帝骤出这等言语，风无痕自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迸出一句话：“父皇如今身体康健，执掌朝政又从无缺失，怎可轻言禅位？儿臣恳请父皇三思。”

    “此事你不用再劝谏了，朕早就和海爱卿他们商议过，再者即便朕退居太上皇，朝政也能点拨你一番，远比……”皇帝突然闭口不言，显然也是忌讳提到那种事情。他沉吟片刻，又岔开话题道，“无痕，朕知道你和安亲王风无方一向交好，你对他这个人如何看？”

    风无痕不由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细细思量了这句话的含义之后，脸色不由大变。自古镇守西北的都是皇族大将，虽然尊荣和威势皆是十足，但却鲜有好下场者，因此后人为大将军一职不是循规蹈矩，就是仿效前人尸位素餐，竟是少有真正将才的。皇帝突然提起此事，莫不是对风无方有所疑忌？

    他只能斟酌着话语答道：“儿臣和安亲王确实交情菲浅，以前在京城时，皇族子弟只有他毫不在意儿臣当时的处境。当年儿臣作为钦差到福建巡视灾情时，又是他大力帮助剿除了倭寇，自己却毫不居功。而在西北的这些年，安亲王也是履有建树，也算是朝廷的西北栋梁。”

    皇帝摇摇头道，“无痕，你虽然在政务上见解不错，但看人还是太浅。”他负手在大殿中踱着步子，若有所思地想起当年情形，“风无方的父亲是朕的亲弟弟，当年何尝不是统兵有道，战功彪炳？愈是得力的将才自视就愈高，因此往往会在一些卑鄙小人的挑唆下不服朝廷诏令，即便是兴兵作乱也是指不定的事。当初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看似放任了契丹女真横行，使得民风积弱，其实也是保江山之道，否则若是蹈了盛唐覆辙，身为人君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风无痕见皇帝将话引到那上头去，心中愈发冰冷。想当初风无方在福建一味韬光养晦，这才从那边调回了京城，继而就任大将军去了西北。他本以为皇帝对于这位堂兄极其信任，谁想到至尊的心思永远是那般难以琢磨，从刚才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心意，他已经觉察到一丝危机。

    “无痕，你此去西北务必将风无方安抚住了，他手掌兵权，朕手里又没有可以代替他的人物，因此万一有所差池便是难以挽回的局面。”

    皇帝终于说出了心底的意思，“一个展破寒朕可以压得住，他就算再有野心也不过是出身微贱的平民，因此远远达不到一呼百诺的地步。但风无方却不同，若是他真的有心，只需旁人微微煽动，他就可能动起别样的心思。同为皇族，他可是同样可以问鼎大位。”

    风无痕沉默地点了点头，皇帝的提点无疑是对他的当头一棒。风无方爽朗的笑容，亲切的举止，还有时而露出无拘无束的天性，都是他在其他皇族子弟身上找不到的。即便是如今风无清和他走得最近，风无痕也没法子像对风无方那般交心。皇帝的话重重撞击着他的心防，等于无时不刻地提醒他要保持帝王的孤傲和寂寞。

    盛夏的季节，即便是夜晚，论理也应该是酷热难当，但出宫的时候，风无痕却情不自禁地感觉到一丝寒冷。皇帝的意思很明确，要成为人君，必定就得牺牲感情，在那个位子上被个人情感所诱，那作出的决定就十有八九会危害社稷。至尊，命中注定就只能品味至高处的寒意，风无痕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七卷 夺嫡 第四十二章 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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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一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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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宣布了由风无痕亲自前去西北主持会盟的消息之后，整个京城顿时又是一阵忙乱，有心人自然琢磨起先前皇帝急于立储的用心来。皇族亲贵们则是更加紧张，三五成群地隔日便要碰一次头，而来往东宫的官员则更多了。此时此刻，谁不想趁机从这位太子爷口中再套一点什么话出来。只可惜风无痕没有那么好的兴致，除了几个熟络的官员之外，其他的人全都被范庆丞拦了下来，借口则是光明正大得很太子殿下远行在即，外人不得打扰。

    东宫詹事府的官员正如风无痕所料那般，皇帝全然准奏了他报上的名单，自然，范衡文和李均达的名字让不少朝臣诧异不已。毕竟，此次到任少詹事的左晋焕还有一个已经升任江苏巡抚的老爹，而且出仕至今，一直是宦途坦荡，而范李两人却是名不见经传，此次越级升迁左右春坊庶子，不啻是为将来的前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一时之间，京城中关于两人的流言纷纷，谁都知道又有两个青年才俊即将前程似锦。

    不过，这两个新贵却没有那等觉悟，相比他们治理一县一州之地的轻松自如，詹事府的差使远远不如想象中那般容易。倒是左晋焕比两人上手快得多，时时提点一阵，让范李两个科场前辈分外窘迫。虽然詹事一职最终由皇帝委任了左都御史冯之繁兼任，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老人连监察院的差使都多半撂给了鲍华晟，哪里还会管这档子闲事。因此。左晋焕这个少詹事便担负起了东宫属官的所有事务。

    不过风无痕最头痛地却是自己将来不在京城的时日，到时詹事府这些官员是否能压住阵脚还很难说。左晋焕自知自己在京里头交游有限，那些大员没几个熟悉的。因此趁着这位太子还有些功夫地当口，死缠烂打地磨着风无痕带他引见了不少人物。至于萧氏一党的几个中坚人物更是全都攀上了关系。而贺甫荣地府邸他也亲自去拜会了一次，也算勉强结识了贺莫彬这位户部左侍郎。

    因是会盟，理藩院尚虞荣期自然是一并随行，而为了表示对库尔腾部的重视和拉拢，皇帝又从诸王之女中挑了一位相貌出众。人品大方的女子认为己女，命礼部册为清宁公主，赐婚给正好丧偶的赖善作为继室。而同行的还有三位有着郡主封号地宗室亲贵之女，若是会盟顺利，其中一人便会许配给准噶尔的客图策零，至于另两位则是许配草原另两大部落索图部和萨克部的两位亲王。作为交换，蒙古的这三大部已经将几位身份不凡的子弟和女子送进了京城，皇帝已经下旨将这些人配与宗室中的适婚子弟以示笼络。

    虽然凌云前几代君王在每次会盟时不过是遣大臣前往，但眼下的局势不明，再者准噶尔野心愈来愈大。另外草原上被其收买拉拢的部落不知有多少，皇帝不得不让风无痕亲至，以昭显朝廷对此事的重视。最要紧的是。皇帝已经有心禅位，便不得不让儿子再建功勋，如此虽然冒险，但若是一朝功成。风无痕凯旋地时候便能顺理成章地命礼部筹备大典，那他也就能安心了。

    风无痕此时正在东宫作最后一点准备，海若欣等四女曾经经历过他去敬陵的这段时日，因此虽然心中不舍，但面上却还是撑住了。倒是庶妃平氏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心中难受。她在上次跟去敬陵地四个侍女中是最低调的一个，谁想却在其他三人动静皆无的时候怀上了孩子，此次借着风无痕登上储位的光，她一跃从丫鬟变成了庶妃，而且还得了名分，自是最担心主子有什么差池。她自知位分低微，也不敢开口言语，只是低头揉捏着手中帕子，一副神不守舍地模样。

    风无痕的心思自然不可能落在她的身上，他摸摸底下三个孩子的脑袋，亲昵地在他们耳边咕哝了一阵，顿时，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便兴奋起来。虽然他们和父亲相处的机会极少，但各自的生母还是老在他们面前叙说父亲的形象，无非是风无痕有多威武之类的。转眼最大的一对龙凤胎姐弟霁月和浩扬已经七岁了，而海若兰之女如依也已经五岁，而海若欣和越起烟却仍旧无出，此时的脸上不由都有几分黯然。

    安慰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之后，风无痕的目光不由投注在了一旁的风浩容身上。尽管收养这个孩子不过是为自己造势，但每次看到这个孩子漆黑不见底的瞳仁，风无痕就有几分心悸的感觉。然而，孩子终究是孩子，风无痕有足够的自信可以教导好这个没有父亲照顾的侄儿，因此他面上待这个孩子极为亲切和蔼。

    “浩容，你已经是十岁的大人了，孤的这些儿女们都还小，你平日也照顾他们一些，读上进的话孤也就不说了，想必你知道进退。若是想你娘了就回王府看看，不用藏着掖着。总而言之，你是五哥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千万不要自误。”

    那孩子也不点头，只是怔怔地瞪着风无痕，许久才迸出一个字：“好。”

    旁的就再也不多说了。一旁的海若欣眸子中透着一缕寒光，这几天虽然其他三女都多少去探视过这个孩子几回，她却只是去了一次，而且不过是淡淡地说了几句话就回转了来。她虽然在人情世故方面远不如越起烟和红如，但看人却是极准。这个孩子虽然年幼，但那神气却非同一般，五皇子风无昭的去世若是说和自己丈夫获封皇太子没有半点关系，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因此她宁可揣着一份怀疑，否则到时让孩子算计，那事情就太可笑了。她已是打定主意将这个孩子栓在自己身边看着，这种孩子的心性已被多年的屈辱生涯玷污，要纠正便得费好大一番功夫。

    到了上路的时刻，此次相送的却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虽然前几次他都是让氓亲王风氓致代为送行，但此次事务非比寻常，风无痕身份也不比往昔，因此皇帝也顾不上自己身体不佳，执意送到了郊外。虽然西北大营驻扎有数十万大军，但皇帝犹自担心路上有什么闪失，因此特意从丰台大营调来了一千精兵护送，而展破寒为表示郑重，也让心腹展容随行。他虽然离开破击营已久，但展容和那些营中将校都相熟，若是有什么万一还可以见机行事。

    “无痕，西北有萧云朝在督军，他也是大学士，此次会盟你就把他一起拉上。虽然萧云朝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大见识，但为官多年，在审时度势方面总还是有些心得，所以你有时不妨听听他的意见。”风氓致趁着无人注意，低声对风无痕道，此时此刻，他更像一位长辈，就连称呼也忘了上下之分，直到话说完才觉察到自己的失礼。

    “皇叔祖放心，我记下了。”风无痕微微一笑，重重地在风氓致手上捏了一下，显然并不在意。“此次我离京没有带自己府上的幕僚，而是把萧府养的那几人全都带上了，无非就是为了这个意思。”他见时候已是差不多了，这才走到皇帝面前拜别。刚才的一举一动，他知道父皇都看在了眼里，此次一别最为凶险，因此父子两人沉默良久，皇帝才勉强说道：“无痕，此去路途遥远，你自己珍重。”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不负重托。”风无痕语带双关地道，随后深深俯首行了一礼。

    皇帝目视着车马逐渐远去，突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连忙用丝帕捂住嘴。几声过后，他疲惫地取下了那帕子，看也不看就塞进了怀里。

    他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若非明方真人用针石拖着，怕是根本就熬不过来。虽然平日在百官跟前他总是一副康健的模样，但在心底，他却是盼着日子过得慢一些，好歹也让他安排完一切再走。

    皇帝刚才的举动虽然看似随意，但有心人还是看在眼里。毕竟如今的情形特殊，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在几个大人物身上，比如说这次跟来的何蔚涛，他就清清楚楚地发现了皇帝刚才将丝帕捏在手里时露出的一缕鲜红，那种触目惊心的红色让他心惊肉跳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而其他几个心细的朝臣也发现了一点端倪，但面上都是不露毫分。

    年嘉诚心思重重地坐在车中，虽然旁边的几个同伴都在极有兴致地谈天说地，他却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自从进了萧府为一幕僚，他都不知道有多久没出京城了，成天都是聚在一起审视局势，若非时时提醒自己，他都几乎忘却自己也是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

    可惜，虽然外人看他们风光无限，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萧云朝对于自己这些幕僚的态度。那是一种漠视，虽然萧云朝面上总是还对他们客客气气，但要说信任，却是还不及府中那些其他善于奉承的清客。若非皇后萧氏时时派人送来赏赐和赞赏的话语，但要伺候这样一个主子，年嘉诚却多少有些不忿。

    这次风无痕讨了皇后的懿旨将他们都带了出来，年嘉诚便有一种冲动，与其在萧府继续消磨岁月，还不如投靠了这位风头正劲的太子殿下。须知萧府如今虽然鼎盛，平日里几乎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极盛之下必有隐忧，将来怎样却要看风无痕的心思了。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将来的事情还是现在预作打算的好。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一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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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二章 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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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此次前去西北的队伍浩大，因此行程便怎么都快不起来。不说队伍里的那四位身份尊贵的女子，便是庞大的军队和随从也使得路过的州县疲于应付。可是，谁都知道队伍中有风无痕这位当朝太子，哪个州官县令敢应付差使，不由都拿出十万分精神巴结着。毕竟先前詹事府已经有了先例，若是能对上太子殿下的缘法，那飞黄腾达无疑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然而，这却苦了风无痕，不说路过的州县父母官，就连邻近地方的官员也全都涌过来巴结他这个太子，竟是让他忙得精疲力竭。虽说他可以推故不见，但为了给人一个亲民的印象，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和那些龌龊官吏周旋。

    当然，这其中还是有些风骨不凡的官员。路过普定县时，那位县令就去巡视了河堤，直到接报后两个时辰才满身是泥赶了回来。虽然随从的理藩院尚虞荣期大为光火，但风无痕见这位一县父母官泥泞不堪，脸上大汗淋漓的模样，又瞥见那一双粗糙不堪的手，他看便知这位县令不属于那种养尊处优的官员，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好感。

    对于这等百姓称道的官员，他不仅一句重话都没有，反而好言劝慰了几句，让这个因为执拗脾气而不得升迁的县令心中极是妥帖。也正是因为如此，风无痕记下了这个县令的名字，这种人虽不能用于庙堂之上，但治理一方之地还是极其稳妥的。不过，一路经过的州县之中，似这等官员竟是极其罕见，一张张几乎无二的阿谀嘴脸让风无痕着实厌烦了一阵。

    清宁公主风凡阿虽然出身皇族，但家世却不过普通，父亲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郡王。此次皇帝命皇后萧氏在宗女中遴选了几次。身家清白。仪容端方的她便得了青睐，不仅萧氏亲自将她认为己女，又晋封了公主，便连她的父亲也沾了女儿地光，在太常寺兼管了一个不大不小地差使。然而。一个妙龄少女远嫁蒙古，而且还是赖善这样的老人，不免让年少的风凡阿黯然神伤，因此她在途中几乎一言不发，眼看着便一天天消瘦了下去。

    风无痕和这个堂妹先前并没有见过，但此次他责任在身，势必不能坐视风凡阿这般郁郁下去。凌云皇族和蒙古诸王几乎是世代联姻，就连当今皇帝的生母孝慈皇后也是蒙古库尔腾部的贵女。现任亲王赖善地姑姑，让草原上奔放惯了的女子嫁入深宫，这也同样是一种折磨。不过，身为王女，她们的命运早就不由自主。因此即便风无痕心中怜惜，却仍只能按照祖制办事。

    这一日傍晚歇息在驿馆的时候，四个皇族贵女不约而同地聚在了一起。此去西北大营只有十天不到的路程，她们在行前早就被宗人府派人教导过，深知中原蒙古习性不同，因此便在一起想象着将来的岁月。除了年岁最长的平昭郡主风凡琳尚能自持外，其他三女说着说着便垂下泪来，其中风凡阿最为凄楚。无论是准噶尔客图策零还是索图及萨克部的两位亲王，都是正当壮年。而她嫁地却是老头子，想到今后再难面见父母，她的心便若刀绞一般。

    风无痕才到门口便听得了一阵抽泣声，脸色不由沉了下来。只得示意身边的小方子进去打个招呼。里边的四女听得太子殿下驾到，不由都有些慌了，她们脸上的妆容都被眼泪冲得一片糊涂，怎能以这副模样相见？她们忙不迭地令侍女稍稍替自己补妆之后，这才盈盈立了起来迎接。

    “臣妹叩见太子殿下！”四女参差不齐地跪下请安，嗓音里犹带着几缕凄意。虽然男女有别，但太子乃是君，再者风无痕此来地用意不言自明，她们心中都有些紧张。

    “都起来，今日就当是兄妹相见，你们不用那么拘礼。”风无痕的目光一一从几人脸上扫过，她们各异的神情立时收入了他的眼底，“四位皇妹此次离京远嫁，心中的悲楚孤都知道，不过，一味地想着坏处总不是办法。像适才这般大放悲声，若是传扬到那些王爷耳中，不免就看轻了我凌云的女儿。“风凡琳瞥了一眼其他女子，便勉强微笑道：“皇兄愿意宽慰她们自是最好，身为天家女儿，身不由己的道理臣妹还是懂的。古有昭君出塞，如今朝廷用联姻羁索蒙古诸王，这是本朝一直的国策，臣妹既然身在皇家，吃着朝廷奉养，婚姻大事同国事连在一起也早有准备。”话虽如此，她地脸上总还有几分不自然，但这番说辞已是让风无痕大吃一惊。

    在远嫁蒙古的四女中，风凡琳的年纪最长，容貌也不甚出众，但她是庄亲王的侄女，又尚未婚配，因此皇后遴选宗女时便把她也选了进来。风无痕仔细地打量着风凡琳，心中已是有了定计，似这等聪慧地女子，嫁到准噶尔是最合适的，若是换了旁边那两人，恐怕在那里的日子都没法过了。

    “凡阿。”风无痕突然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风凡阿，“四女之中，你的身份最为贵重，须知库尔腾部乃是草原第一部族，朝廷一直都极为重视，否则此次也不会为你晋封，你若是明白这些，就该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凡阿，留在京城固然可以常伴父母身侧，但是如今局势纷乱，若是你的夫婿一朝不慎，也可能累及家人，还不如远嫁来得尊贵。库尔腾亲王赖善虽然并非你的良配，但他看在朝廷面上，一定会给你与身份相配的尊荣礼遇，草原的人比中原心胸更为宽广，你到了那边也就知道了。”

    风凡阿毕竟是从小就被灌输了女训女则的大家闺秀，先前心中并不愿意，但在皇帝和皇后面前答应此事，也正是因为她的这点妇德。此时风无痕将家国的帽子扣下来，她又怎敢再有他想，当下就低头轻轻应了一声。不过，答应归答应，她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却是无人知晓。

    风无痕又转向了其他两个女子，言语便没有那般顾忌了。“你们要嫁的是蒙古顶尖部落的亲王，不是那等小角色。若是留在京城，按照朝廷律例，尚主的臣子不等居于六部堂官之职，不得位居宰辅，你等的夫婿又能有什么出息？再者索图亲王和萨克亲王都是正当盛年，又有哪点配不上你们？以后把这样的脸色都收起来，否则若是被人诟病我凌云女儿不识大体，就连你们的父母也脸上无光。”

    那两位小郡主都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平日在家里也是娇养的女儿，被风无痕几句话就吓住了。回想起已经出嫁的几个姊妹，她们的脸色也随即缓和了下来，凌云的公主郡主极多，嫁得如意的却着实没有几个，她们留在京城也得由皇帝赐婚，说不定还不如这次的联姻。毕竟都是小女孩，因此风无痕又劝慰了两句之后，她们的脸上竟露出了几许笑意。

    总算安抚了四女，风无痕走出房门的时候不由吁了一口气。回房之时，他突兀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孤刚才的话是否过分了些？”

    小方子环视左右，发现主子是和自己说话，不由愣了神，半晌才迸出一句话：“奴才见公主和三位郡主都已经搁下了心事，殿下开导的没错。”其实他的心底却是有些同情那几个女子，不过她们自打从娘胎出来就得享尊荣，那皇帝要将她们远嫁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天家给了她们富贵，她们便得付出终生，这点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她们其实都还是孩子。“风无痕又叹了一口气，“和这些长在王府中的天之娇女说什么大道理都没用，倒是像孤这样吓唬一下，说不定还有些效果。老是用女训和女则羁索这些皇族贵女其实远远不够，依照孤的想法，对于这些注定要嫁到蒙古去的宗室女子，若是从小教她们如何辅佐夫婿，一定可以让蒙古更为乐意和我凌云联姻。”

    小方子倒是没想到主子一瞬间转过了这么多念头，不过他知道这个时候没自己插嘴的份，因此只是应了一声便闭口不言，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风无痕身后。

    刚走到自己的那个院子，风无痕便发觉一个人影在那边踱着步子，脚下不由一慢，身后的小方子措手不及，几乎撞了上去。那人也察觉到有旁人到来，倏地回过了头，忙不迭地跪下行礼。

    “学生叩见太子殿下。”年嘉诚朗声请安道。他已是在这边徘徊了许久，由于风无痕事先的关照，他们这些幕僚无不进出自由，因此他才能轻易进到这里。“冒昧求见，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风无痕曾经听母后萧氏提过这个人，再加上又曾经在萧府见过此人一次，不由留上了心。“嘉诚，你起来，孤知道你不会没事过来叨扰。”他微微一笑，目光在对方脸上打量了好一阵，这才继续道，“到房里说话，也让孤见识一下你这个萧府第一幕僚的本事。”

    年嘉诚的脸不由涨得通红，但一见风无痕认真的神色，他便醒悟到这位太子殿下并非在嘲讽自己。萧云朝就是去西北也没有把他带上，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他来说不啻是一个打击。但如今却是不同了，只要能博得风无痕的赏识，远比在萧府作一个名不昏实的幕僚更强。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二章 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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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三章 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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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夜的详谈，第二日启程时，年嘉诚便荣幸地获准和风无痕同坐一车，这种殊遇让其他的几个幕僚啧啧称羡。不过他们都和年嘉诚交好，因此尽管在那边挤眉弄眼，心底却在为这个年轻人高兴。毕竟年嘉诚岁数还小，若是在萧府这样不尴不尬地混着，那今后的前程就全耽搁了。

    “小年，昨晚你曾经说过，贺莫林如今被你们收留在萧府的一处庄子里？”风无痕饶有兴致地问道，虽然只是一晚上的功夫，但他对于年嘉诚已是有相当的好感，毕竟彼此年纪相仿，因此甚至也学其他人那般唤他作小年。特别是年嘉诚尽管也属于年少老成的那一类，说起话来却还是带着几分意气，比起那些中年人便要爽利很多。“身为萧府幕僚，你当初就不怕别人责怪你们自作主张？须知贺莫林身份尴尬，可不是寻常纨绔子弟。”

    “殿下，若是寻常纨绔子弟，学生也犯不着用那等水磨功夫。”年嘉诚和风无痕有些熟稔了，说话便也不再吞吞吐吐，顾忌万分，“贺甫荣当年是让这个儿子代父受过，虽然贺莫林的胡作非为确实让皇帝恼火，可他去甘肃军前效力了几年，什么苦头都吃过了，回去却还得看家人那幅嘴脸，一个花花公子出身的人又怎会受得了？贺家起初没有好好管教儿子，到末了却还是不知安抚，贺甫荣真是枉为一任权臣！”话出口之后他才察觉到了自己过于偏激的态度，不由脸色大变，一个微末小民妄议朝中大员。若是风无痕有心追究，那罪过就大了。

    “你这话说得在理，孤不会在意这些。”风无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才将目光集中在了手中卷上，再也不曾言语。年嘉诚忐忑不安地偷眼看着这位太子的神情。心中却始终安定不下来。昨夜他和风无痕秉烛夜谈，彼此似乎都很满意，但他远远不满足这些。权贵之流地驭下之道往往是高深莫测，若是他以此自矜，恐怕将来连如何死都不知道。而且这位太子身边还有其他得用的人。他并不能保证自己就一定能得蒙重用。

    整整一个上午，风无痕一直在翻阅着手中那本厚厚的《资治通鉴》目光几乎没有向年嘉诚扫过一眼。身为太子，他地车马当然是无比奢华，不说外边拉车的四匹骏马都是万中选一地货色，就连这朱厢大车也是额外的富丽堂皇，足足能容纳五六个人。虽然总有些颠簸，但小方子却一直跪侍在风无痕身侧，时刻听候着差遣。足足两个时辰下来，年嘉诚已是如坐针毡。他又不敢逾制，只能强自耐着性子。

    “小年，你是一个既聪明又有才干的人。但你的阅历还浅了一些。”风无痕突兀地说了一句话，打破了车厢中那种难言的静寂。只见年嘉诚诧异地抬起头来，略有些迷惑地看着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地太子殿下。

    “贺甫荣这等极品权臣的心思，不是你我轻言揣测便能摸透的。”

    风无痕随手搁下手中卷。这才目光炯炯地说道，“为人父母者自然当尽力教导子女，不过龙生九子尚且各不相同，贺甫荣的长子和次子都算过得去，独有幼子顽劣，无非是当年疏失而已。况且当初并非他想让贺莫林代父受过，而是父皇亲自发落，那贺家起复之后，循着圣意，便绝不可能轻易对幼子露出疼惜，否则岂不是对人言不满皇上责罚？”

    年嘉诚听得冷汗淋漓，他并非名门显贵出身，自是不明白其中干系，如今听风无痕一一道来，他已是清楚了大半。怪不得当日收纳贺莫林时，对方曾言其兄长赠之以随身玉器，想必贺家也是希望这个儿子在外头再避一避，谁想到贺莫林居然因怨生恨，竟不惜和家中反目。

    “你先前既然坦白了曾经利用贺家帮助舅舅谋夺过宰辅之位，孤在此便不得不说一句，你这一计虽然是为了萧府能脱离困境，却是一步极险的棋。以贺甫荣胸有山川之险的城府，怎会让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轻易探知家中隐秘，又怎会因为这个儿子而轻易掺和进一滩浑水？他当日之所以一反常态地搅了进来，无非是见有利可图而已。那个时候墙倒众人推，否则，你以为他会和海家过不去？”风无痕又是一串连珠炮似的发问。

    年嘉诚从未想过自己的设想居然如此浅薄，抬头见风无痕似笑非笑的模样，他便感到一阵惭愧。“太子殿下，学生自诩算无遗策，今日才真正领教了。往日学生实在过于自负，行事也屡屡乖张，所幸萧大人一直不理会，若是换作别个东翁，恐怕早就将学生开革了。”

    他许是回想起了自己在萧府地多年经历，“学生早年中举，会试却名落孙山，托庇于萧府之后，却得了娘娘看重，也算是异数。无论是节下的赏赐还是平日献策，总是能得皇后娘娘赞许，因此自视愈高。现在想来，天底下能人不计其数，学生却连科举这道关坎都未迈过，又岂能奢谈国事？今后学生一定用心读，这用谋一论还真是差得很远。”

    风无痕并未反驳，微微点头后又建议道：“寻常大员府中所用幕僚都是年长稳重之人，就是为的他们阅历丰富，不易出纰漏。不过，孤还是很看重你地品性，此次随行去西北事毕，孤就去向舅舅讨了你过来，保举一个功名后，你入仕几年之后便知其中深浅。以你在萧府多年参赞政务的经验，想必十年之后便能不同凡响。”

    年嘉诚心中大为意动，面上却丝毫不肯露出，唯恐被人看轻了去，只是起身深深行礼道：“学生若有所成，全靠殿下栽培。”

    一路旅途劳顿之后，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萧云朝钦差行辕的所在地龙青县。萧云朝早从探马那边得了消息，因此率着自己这边地一众属官迎出了城外，至于那些正驻扎在城中的将领则是也一同跟了出来。毕竟来人身份非比寻常，他们不过是微末武将，若是能攀上当朝太子，将来的仕途无疑能少很多波折。

    “卑职等叩见太子殿下！”众人见风无痕下车，便齐齐跪地请安道，“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唯有萧云朝皇命在身，待风无痕命众人起身后才大礼晋见。

    “殿下总算来了，微臣在西北这地方窝了快两年，总算盼到了清净的时候。”萧云朝的脸上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这军务上的事情安亲王又不让我插手，就连军报也是几天前的，像我这样窝囊的钦差大臣，恐怕朝中再也寻不出第二个。”他满是不忿地抱怨道。安亲王风无方不比寻常宗室，他这个国舅虽然在朝中势大，却丝毫奈何不得这位王爷，因此即便知道风无痕和风无方一向交好，此时也不免在外甥面前埋怨两句。

    “舅舅此言未必言重了，安亲王处事周全，此次若是孤能一举建功，舅舅也一样能载誉返朝。”风无痕安慰了萧云朝两句，便示意他和自己一同行进。萧云朝虽然平素自负钦差之名，此时却不得不虑到风无痕的身份，还是退后了两步，以示不敢并肩之意。

    甥舅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一起，身后的一众官员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就连理藩院尚虞荣期也知机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有一众士卒便趋前开道。龙青县县令康慕谯早就让百姓做好了准备，虽然碍于情势没用黄土铺地，但焚香迎接这一套还是做足了十分，只见大街两头跪满了衣衫各异的百姓，不少胆大的孩子还不是偷眼瞧着徐徐走来的那些大人物。

    “太费心了。”风无痕不由摇头叹道，突然停下了步子，沉声喝道，“龙青县县令何在？”

    康慕谯连忙一溜小跑地冲上前来，利索地躬身行礼道：“下官康慕谯在此，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孤奉旨前来主持会盟之事，你为何如此大肆地惊动百姓？这里虽非战场，却也是西北前沿之地，难保没有奸细，你这等做作，岂不是让人有了窥伺之机？”风无痕冷冷地打量了康慕谯一眼，这才指指那一干跪着的百姓，“你瞧瞧这些人，有几个是那等衣食富足无忧的？你耽误了他们谋生的功夫，岂不是让他们受苦？”

    此时是初秋时分，虽然天气还未转凉，但风中总带有几分凄意，再加上风无痕这句话说得无比肃然，康慕谯竟感到周身一阵发凉，想要开口辩解却没法出口。这位太子殿下虽然没有大放高声，但平和的声音却是传进了四周百姓的耳中，不由让这些见惯了官派的平民一阵面面相觑。

    好半晌，人群中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太子殿下，县太爷是一片好意，在那位大人来之前，这里也到过钦差，因为老爷没有尽心接待，所以便给通县百姓带来了不少麻烦。这次小民等人都是自愿的，请殿下不要怪罪县太爷。”这个老人大约是县里有些声望的人物，说起话来也是极有条理，但这些言语却让萧云朝和他身后的一众属官脸色大变。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三章 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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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四章 笼络

    理藩院尚书虞荣期是出名的古板人，上下礼仪分得最为清楚，此刻见一个微贱草民居然敢直言和太子说话，不由厉声出口斥道：“大胆刁民，居然敢以下犯上？来人，将他拿下！”

    一众护卫的士卒正想依令拿人，却听得后面传来了风无痕温和的声音：“些许小事而已，不要惊吓了百姓！”他撇开了后面的众人，慢步踱到了那老者跟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百姓哪曾见过这等架势，身子俯伏得更低了，恨不得将头埋进尘土里。就连刚才那个乍着胆子出言的老人也心中惴惴然，刚才虞荣期的话无疑把他的魂灵都吓飞了。

    “这位老人家，你抬起头来。”风无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下的老者，平和地吩咐道。那老人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口中连称不敢。

    “你刚才的胆子不是挺大么？孤又不是长得青面獠牙，有这么可怕么？”风无痕半是调笑地问道，“你若是一直不敢答话，连累的可是你们的县令大人。刚才那位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倘若追究下来，康慕谯不免要得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这话却有几分效用，不仅那老人抬起了头来，就连身边的几个其他百姓也一样挺直了腰杆。“太子殿下，请千万不要怪罪县太爷，他一个大才子在我们这个地方窝了十年，爱民如子，就连俸禄也时常用来周济百姓，实在是个好官啊！”老人这话一出口，周围的附和声就是一片，这些小民百姓哪知道好歹，一个个就七嘴八舌地说起康慕谯的功绩来。

    风无痕起先还有几分怀疑，听到后来便是悚然动容，只见从近处到远处，那些百姓一提到这位县太爷便是眉飞sè舞的模样，敢情康慕谯这位县令的官声着实不错。他缓缓点了点头，“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的嘉许孤都明白了，康大人治理有方，朝廷不会忘了这等能员，也不会加罪于他。”他挥手召过了康慕谯，这才吩咐道，“孤知道你的苦处，不过眼下就不必委屈这些百姓跪在这儿了，都是硬地，对老人的身体不好。”

    康慕谯从适才风无痕的脸sè变换中便察觉到了一丝满意，心下立时大喜。他这个山东才子在西北苦寒之地待了足足十年，一来是不会巴结上宪，二来就是此地过于穷困，吏部考评能得一个中平就已是难得，更枉论卓异升迁？如今治下百姓在太子殿下面前称赞几句，那是比什么奉承都有效用。他连声应了后，便招呼一堆堆百姓四散了去。

    “却是西北百姓民风淳朴，说话句句属实。”风无痕不无感慨地说了一句，这才转头对身后愣着的一众官员说道，“诸位，百姓面上的恭敬远远比不上那种心中的感激，康慕谯能使得这些市井草民得识大体，实在是分外不易。”他这个太子殿下既然发了话，那些官员哪里还敢有二话，无非是唯唯诺诺而已，只有萧云朝倒是凑趣地说了几句好话。他起先唬了一跳，满以为是康慕谯借着百姓给他上眼药，后来听听又不像，因此也就释了怀。

    待到行至钦差行辕，风无痕便回头吩咐跟随的诸位官员不必跟从，这些人都是闻风从其他州县赶过来的，其中就有陕甘总督方明渐。他本是三皇子风无言的亲信，却被皇帝从浙江调到了西北，如今风无言一朝失势，他就更加没了靠山，此时此刻便不得寻求一个能够倚靠的贵人。不过风无痕既然已经发了话，这些人即便心中再不愿，也只能怏怏地散去。不过虞荣期身为理藩院尚书，自然不在那些地方官之列，也就跟着一同进了钦差行辕。

    三人进了屋子，萧云朝便没了起初的笑意，待宾主坐定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太子殿下，虽然安亲王禀报准噶尔已经同意了会盟，但客图策零乃是反复无常的小人，狼子野心又是路人皆知，殿下若是真的深入险地，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一旁的虞荣期没想到萧云朝这么直截了当，一时之间竟是愣了。风无痕却知道萧云朝的深意，他在西北的两年近乎虚度，自然想显露一二。再者萧家如今是极盛的时候，若是自己这个太子出了什么纰漏，那对于萧氏一党绝无任何好处。想到这里，他含笑点头道：“多谢舅舅提点，孤一定会小心谨慎。不过此去草原还得送几位公主郡主前去完婚，所以库尔腾部、索图部和萨克部那一头暂时还用不着担心，只要这三大部落还能为我凌云所用，准噶尔人的狼子野心便一时得不了逞。”

    对于那些注定要远嫁的公主郡主，萧云朝倒没有多大重视，凌云自古以来许嫁外藩的宗室女子多了，就连真正的金枝玉叶也是不下数十，但能震慑住夫婿的却是不多。倒是开国太祖的幼女荣庆公主曾经凭着一己之力压服了部落中有意反叛的贵族，助夫婿成为了当时的盟主，一时之间被誉为草原天女。不过，凌云和蒙古世代联姻之后，也拉近了两边王公贵族的血统，朝廷一声号令之下，蒙古诸多强部的军马往往能为其所用，因此从羁索蒙古这一点来看，这些宗女无疑还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虞荣期见两人沉默了一阵，连忙问道：“萧大人，此地离西北大营不过两个时辰的路途，为何安亲王至今未曾前来相迎？安亲王虽然贵为亲王，又是统兵的大将军，但毕竟和太子殿下乃是份属君臣，岂可如此怠慢？”

    被虞荣期一提醒，风无痕这才想到风无方还没有来，他本是不以为意，但在另两人跟前却是不能露出这等神情，因此只是淡淡地答道：“安亲王乃是大将，许是西北军营军务繁杂，一时脱不开身而已。虞大人就不用计较那么多了，你年岁大了，连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应该好生歇息一下。”

    虞荣期见萧云朝也在一旁默不做声，知道风无痕也是不想追究此事，当下也不再纠缠，深施一礼便先退开了去。这甥舅俩许久未见，应该有什么知心话要说，他若是还杵在这里就太不知趣了。

    萧云朝终于吁了一口气，刚才接二连三的事情已经让他有些疲惫了，尽管虑到眼前的人是当朝太子，但风无痕毕竟还是他的外甥，因此他的神情不免就有几分放松。“太子殿下，如今你虽然已是登上储位，但未到那一刻便不能松懈。皇上此次派您主持会盟，一来是想让你建下功勋，二来恐怕也是考验。贺家平白无故地失去了角逐皇位的机会，还结下了你这个大敌，怕是没那么快善罢甘休的。”

    风无痕点了点头，“舅舅所言极是，孤不会忘了这些。不过，此次父皇有旨意在先，会盟的时候由你我同去，所以你也要格外小心才是。”他沉吟半晌，终于语带双关地道，“萧府的几位表兄尚无人能继承舅舅的衣钵，而且往来的人员复杂，就连避嫌也顾不上。到孤这里来告状的人也不少，甚至还有到母后那边抱怨的，所以舅舅倘若回朝，还得多留心才是。”

    萧云朝脸sè已是完全变了，他当然知道自己那些儿子的德行，因此平rì呆在京城时，也少有包庇纵容的时候，管教甚严，毕竟贺甫荣幼子贺莫林的前车之鉴犹在，他也不敢过于放恣。但风无痕突然提起此事的用意却让他琢磨不透，照他对这个外甥的理解，应该不会为了那一丁点小事，除非……他突然打了一个寒战，除非是他的儿子在外边招惹了其他皇子或是皇族。

    他偷眼瞥了瞥风无痕的脸sè，这才正容道：“殿下放心，微臣一旦回京，必定好生教导他们。”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因此只能迸出了这句话。

    晚饭之后，风无痕便召见了康慕谯，这位县令一脸毕恭毕敬的模样，显然是已经有了准备。他上午把一众百姓全都安置妥当之后，便回到县衙处理公务，虽说今天因为那些百姓而得了好评，但他也不敢怠慢，毕竟若是有心人追究起来，他便少不了一个煽动民众的罪名。

    可是，风无痕的第一句话却让他着实尴尬得紧。“康慕谯，你这个名字倒是不错，朝中如今充斥着那等所谓的雅字，竟是胡**篡改父母赐下的名字。”康慕谯儿时曾经因为这个拗口的名字被私塾中的同学嘲笑过多次，谁想到此时竟被赞了，顿时满脸通红。

    “殿下说笑了，卑职已经按照殿下旨意安顿好了这些百姓，之前自作主张地惊扰了治下地方，还请殿下恕罪。”康慕谯毕竟是在一介县令任上蹉跎了十年光yīn的老人，即便风无痕此刻再客气，他也不敢过于自矜，反而是深深顿首谢罪道，“卑职虽然始终不得升迁，但并不敢怨天尤人，治理一县，让辖下百姓得以安居乃是本分，并不敢虚言夸大……”

    “你不用多说了。”风无痕突然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起身踱了几步，这才倏地转过身来，“孰是孰非孤还分得清楚，你这西北边远之地，朝廷或是上宪即便派下小吏，你也得装着笑脸应承着，久而久之，百姓当然是不胜其扰，所幸有你这个父母官周旋，也算是他们的幸事。”风无痕见康慕谯脸上已是带了悲sè，又补充了一句，“像你这等诚心为官的，孤不会轻易因为小事加罪，也不会因为一人之言而加以重用，这一点希望你能永远记着。”

    康慕谯怔怔半晌，终于心悦诚服地叩首道：“太子殿下的提点，卑职永远铭记在心，今后一定努力报效。”不管怎样，他终于成功地在风无痕心底留下了一个名字，这就足够了。

    PS：关于联姻，大家似乎意见很大，但这和汉时的和亲制度并不相同。由于大部分采用清朝的背景，因此凌云的后妃中，很多都是出自蒙古的贵女，比如皇帝风寰照的母亲孝慈皇后。因此，皇室公主郡主中远嫁蒙古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因为在关键时刻，她们必须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当然，凌云的皇族是汉族，这一点必须重申一下。另外，这里提到的会盟不过是一个概念而已，和清朝复杂的对蒙政策相比，我不想花太多功夫在这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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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五章 分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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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方赶到的时候，已经是风无痕抵达后的次日清晨，满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再加上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让徐春直觉地感到一阵危机。他自知身份，不敢多问缘由就将风无方引了进去，心中却着实不安。

    甫进门，风无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才依礼晋见。风无痕哪会和这个堂哥客气，还不等他下拜便双手将其扶起，口中还调笑道：“无方哥什么时候这般拘礼了起来？多年不见，你可是丝毫未变啊！”尽管他早就瞥见了风无方奇怪的脸色，但仍是知机地不闻不问，凭着两人不凡的交情和此时的情势，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风无方绝不会瞒着他。

    风无方这才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如今不同以往，你可是堂堂储君，将来凌云的至尊，我这个小小的王爷若是敢还像以前那般随便，就算御史能放过，也免不了在你心里留下疙瘩。太子殿下，上下之分乃是君臣之间的大义，本王不过是一个统兵亲王，万万不敢失礼。”

    风无痕愣了一愣，这才摇头答道：“上下之分自然不可废，不过孤还没有登上皇位之前，彼此之间还是可以从权。”他仿佛是有些不快，随即便转开了话题，“安亲王这幅匆忙的模样，难道是西北战事又有什么问题？”

    风无方当然察觉到了风无痕的心情，不过他并不想因为目前的一时放肆而坏了将来的大事，见对方问起了正事，便坦然道：“回禀太子殿下。库尔腾部、索图部和萨克部都已经派来使者造访了西北大营，说是准噶尔人似乎屡屡有暗中地小动作，因此三位亲王闻听太子殿下已经抵达西北后。催请您尽快赶到库尔腾部。此次会盟的东道主是库尔腾亲王赖善，他已经下令部下骑兵日夜巡逻以防不测。”

    风无痕沉吟一阵。突然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孤此次前来西北本就是主持会盟的，因此今晚略略休整一次之后，明日即刻就动身。不过以安亲王您地雄才大略，应该不会为了这些许小事而露出愁容？”

    风无方顿感一阵气苦，不满地瞪了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一眼。这才低声道：“我今日得到了线报，说是赖善地幼子布托似乎和几个准噶尔人来往甚密，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日。赖善由于宠妃博特氏的缘故，对这个幼子平素偏爱有加，不过他的世子克尔泰乃是皇上御封的，又是已故嫡妃所出，因此废长立幼这种事却是不能妄为。我担心万一准噶尔人居中煽动，怕是会盟的结果就无法预料了。”

    风无痕地眉头顿时皱成了一团，不说赖善专宠一女这种情势对于朝廷赐婚大为不利，就是库尔腾部的这种家务也给会盟的前景带来了无线阴影。蒙古人生性豪爽。原本立后嗣之事就是决之于众长老或是干送淘武力决定，而自从和中原结下姻亲之后，便每每仿效了立嫡立长的规矩。他倒是没想到这次会盟居然还未牵扯进草原第一部落的家族事务。

    想来也确实心烦。

    风无方大约是想起了同风无痕一起来的四个女子，不由洒然一笑道：“太子殿下莫不是想到了那几个娇滴滴的公主郡主，其实她们用不着你操心。皇上既然已经下了赐婚诏，赖善便是再宠爱那个侧妃也得掂量一下。更何况男人喜新厌旧是常有的事。清宁公主当初脱颖而出也是因为容貌端丽，想必和那个博特氏有的一拼，您这个太子爷再考虑这些就太过了。历年我凌云远嫁蒙古的女儿不计其数，哪个不是被丈夫高高供起地，除非她们自己太过骄横，否则至少可以充裕无忧，得享宗女雍容。”

    风无痕倒并没有联想那几个女子的遭遇，只要凌云还占据了中原之地，只要凌云的国势依旧强盛，那这些草原部落便不可能做得太过。虽然比不上中原地富饶，但这些宗室女子得享富贵总还是没问题的。他最忧虑的便是有人趁机谋划着其他打算，若是真有朝中亲贵里通了准噶尔人，那自己的安全便实在堪忧。

    “无方哥，你少给孤打马虎眼！”风无痕突然笑骂道，“你地心思孤还会不知道？不过就是想趁着孤主持会盟的时候，染指库尔腾部的废立事宜而已。若是这个黄金部族出了问题或是被准噶尔人沾上了手，怕是你这个大将军也要坐立不安了。你放心，孤既然领着父皇旨意，便绝不会坐视。不过你此次也得给点实际的才是，你这个统兵大将坐镇大营自然不能远行，但调动军马却还是可以的，说，你准备派西北诸营中的哪一营随孤前程？”

    风无方见风无痕突然改了称呼，脸上的肃穆之色也就淡下了许多，“太子殿下不用忧心，破击和双月两营的人马虽然已经撤回来了不少，但吕原昌和张云锋却还是各领着两千军马驻扎在库尔腾部附近。这些都是西北军中征战多年的老兵，前次还刚经历过一场鏖战，有了他们定能护你周全。至于路上么，三部都派了精兵前来护卫，本王再派遣中军亲卫随侍，总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出纰漏。”

    正事说完，风无痕便留住风无方又说了几句闲话，风无方便趁机提醒堂弟多多提防一下萧云朝，倒是让风无痕一愣。这两人的说辞都是惊人的一致，可想而知平日相处之间定有嫌隙，然而，风无痕又想起皇帝先前的关照提点，便不由多留了几分心。

    风无方踏出行辕大门，头也不回地跨上了自己的坐骑，沉声喝道：

    “回营！”几十个亲兵立刻紧紧扈从在他的身后，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地飞奔而去。

    迎面而来的大风足以让普通人无法睁开双眼，但对于早已习惯了西北气候的风无方而言，这无疑是小事一桩。他还在回想着刚才的交谈，虽然先前是他固守着上下之别，但待到后来，他却凭借着多年历练下的本能察觉到了风无痕身上不寻常的气息。看来，这个当年和自己熟络非常的堂弟，已经真正将整个人代入到太子殿下这个身份中了。

    虽然风无方自信平日举止都合乎法度，绝不至于露出让外人中伤的余地，但还是决定今后更加小心谨慎。只要兵权一日在手，他便是名副其实的西北王，没人能动摇他的地位。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甚至还有些盼望这次会盟中的意外，倘若能凭借自己的手腕将这些镇压下去，那无疑可以为将来捞得更多的筹码。只希望京城中的那些人不要太愚蠢就好，想着想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横竖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是自己找死，应该不会介意他踩着他们的尸体朝上爬才对。

    由于风无痕的离开，京城中自然是一副暗流涌动的态势。东宫詹事府的几个属官频频出没于达官贵人府上，却往往是虚张声势，并不谈政务，这让有心人怀疑起他们的用心来。然而，奉了风无痕密令的左晋焕每次造访贺府时，却总是流露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让贺莫彬头痛不已。若是贺甫荣此时身在京城，肯定能根据情势有所决断，可是贺莫彬资历毕竟还浅，那些贺氏一党的其他大员一旦有其他心意，他就没法决断。

    贺莫彬一人坐在宽敞的房内，心中却在回想着父亲行前的交待。

    凡事三思而后行，这一点谁都知道，然而，对于他来说，反反复复思量后的结果就是更加难下决断，之前草率地决定支持风无言的教训犹在，他实在不敢再有任何差错。贺莫彬不是傻子，这几次上朝时皇帝看向他的目光中总是多了一缕不悦，这让他分外心惊，可是，大错早已铸成，如今除了设法弥补还有什么法子？

    他正在沉思对策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禀报声：“二少爷，庄亲王府总管求见。”

    贺莫彬不由眉头一扬，贺家和那些老王爷向来就没有多大的交情，庄亲王虽然圣眷不错，但也鲜有打发一个总管来贺府的时候，今次又有什么勾当？他思量半晌，只得出言吩咐道：“引他到偏厅等候，我这就去见他。”

    贺莫彬远远地在院子里就见庄亲王府总管任国平那有些猥琐的身影，只见他不安地斜签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眼睛还不住地四处打量。任国平一见贺莫彬踏进偏厅，急忙起身趋前行礼，“奴才参见贺大人。”

    对于这等王府豪奴，即便贺莫彬位高权重，也不敢拿出十二分的架子，笑吟吟地便示意他起身，这才在主位上坐下。任国平见此间主人已来，便不敢造次，死活都不肯落座，恭谨地躬身报道：“奴才是奉了我家王爷的令前来送帖子，七日后乃是小世子的满月礼，虽然不是什么十分的大事，但王爷膝下的孙女虽多，孙儿却只得了这么一个，不免宝贝非常，因此还请贺大人赏一个薄面。王爷本想亲自前来相请，谁想得孙之后却感了风寒，因此只得令奴才送来帖子，还请贺大人恕罪。”

    贺莫彬有心拒绝，却又不想驳了这位老王爷的面子，无奈之下只得接了帖子，却应承有空就去贺喜。任国平见自己的差事已经办妥，立刻喜上眉梢，也不敢多加打扰，又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便连忙辞了出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五章 分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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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六章 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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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中的诸人并没有因为风无痕不在而感到清闲，相反，他们现在要处置的事务比平时更多。群臣的蠢蠢欲动让每个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毕竟风无痕初登储位不久，万一他不在京城的时候有人趁机谋逆，那就无可挽回了。

    身为正妃，海若欣自然是知机地每日入宫请安，常常在坤宁宫中徘徊一上午才会归来。皇后萧氏对于这个背后势力庞大的媳妇自然是另眼相待，不仅时常赏赐一些小玩意，而且还抽空指点一二。毕竟她知道这个媳妇也是早晚要掌控六宫的人物，光有家世背景远远不够，当初的皇后贺氏还不是有着那样强势的靠山，结果一朝失败却几乎连家族都赔进去了。若非她和风无昭的妄为，又怎会让贺家如今这等被动？

    萧氏登上后位也不过两年不到的功夫，但气度仪态却是变了许多。

    权摄六宫的贵妃和皇后之间的差别远比旁人想象中更大，以往若是看不惯哪个嫔妃，她可以拿出脸色不理不睬，可如今却是不能这般随意。就连已失去了贵妃秩位的德妃兰氏来觐见，她也得摆出好脸色劝慰着，母仪天下就得为天下女子典范，不是可以随意放恣的。

    “若欣，一直以来，你都是最受宠的，不过如今你是太子妃了，行事就得注意一些，不能再像以往那般任性了。”萧氏示意海若欣坐到自己身旁，这才语重心长地教导道，“你的脾气如何本宫也听海相说过，能容忍到现在也着实不易。不过。是你自己在当初众多的王公子弟中选择了无痕，那就得想到今天地结果。他以后是要登基为帝的人，纵是如今再喜欢你。将来也可能会移情，男人都是如此。所以本宫不得不把话说在前面。”

    海若欣闻言不免低下了头，尽管她的性子天生就是如此，但在坤宁宫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使小性子。“母后，我就是管不住自己地脾气。不过，这些年来我也没给无痕添过乱子。”她的脸上掠过一缕潮红。

    这才若有所思地道，“其实当年爷爷去提亲地时候，我心中起先还犯过嘀咕，若是那等平常公卿之家，凭着爷爷的面子，他们也不敢三妻四妾地往家里迎。不过那些人看重的都是容貌家世，无痕那时追得也紧，所以我最后也就应承了爷爷。”

    “本想着无痕那时的性子不会流连于女色，谁知最后还是招惹了这么多。“虽然已是少妇，但海若欣那种时而娇嗔的态度仍在。“母后，若兰曾经建议过，待庶妃平氏生产之后。让我将那孩子收到身边抚育。我思量着自己如今年岁还小，一直还未应承，您以为究竟应该如何？”海若欣不安地问道，说到底。她虽然在外头能摆出正室地威严，却在这些小事上不甚在意，如今见内室的女子愈来愈多，不免有几分心慌，毕竟她至今仍然无出。

    萧氏略有些意外地瞧着海若欣，好半晌才开口道：“欣儿，不是本宫说你，上次无痕中毒的时候你不是很镇定么？一边往宫里诉苦一边操持内外，怎么在这等小事上便分不清厉害了？平氏左右不过是一个没人扶持的庶妃，她即便生了儿子，即便这个儿子再成器，将来就连红如也争不过，毕竟浩扬还是长子呢。你还年轻，若是过了三十还未有子息，将来可以另选一个儿子接到身边来抚育。你是正妃，谁敢说你的不是？”萧氏倒是从未在他人面前说这么多话，今次是着实破例了。

    “欣儿，你和本宫当年的性子很相象，不过要在后宫这种地方站住脚，却还是欠了一点深思熟虑，这一点起烟那个丫头就要强多了。”萧氏又补充了一句，随即便把话题转到了越起烟身上，“她虽是商贾之家出身，容貌也远逊于你，但在掌握人心上头却是更强。你不是说过她曾经轻易让你妹妹若兰敞开了心扉么？若欣，越家如今在朝中也有越千繁这个户部尚作为靠山，虽然不及海家门生满天下，但也不容小觑，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海若欣这时才嫣然一笑，“母后这却是多虑了，不说无痕对于太聪明的女子总是心存疑虑，就是起烟老是锋芒毕露的性子，她在宫里恐怕比我更为难忍。”她似乎是想到了和越起烟的几次深谈，不由若有所思地道，“相比而言，当年起烟是自个选择了无痕，而并非无痕上门求亲，光是这一点就能看出她的心气高傲。若是依我凌云法度，后宫嫔妃不得干政，她就是再有才，今后也没有用武之地，因此我总觉得，她不会满足一个贵妃地封号，说不定无痕登基之后，她便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萧氏却被海若欣的这番话惊得怔住了，她倒是直觉地从皇后的角度审视儿子地这几个妻子，从未从深处想过越起烟的一举一动。她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个媳妇一眼，这才出言道：“若欣，看来你和无痕一样，在男女之事上老是缺一个心眼，在旁的方面却是强多了。”

    越起烟并不知道坤宁宫的两个女人正在讨论着自己地是非，眼前她要做的事情实在不少。虽然文方面的事务早就由师京奇手下的那帮庞大幕僚团帮办，但越家和罗家两边的杂务却是离不开她。风无痕登上储位之后，越家的年轻一辈果然埋怨起那些老古板的愚蠢短视来，于是，当初还有几分犹豫的子弟便买通了诸执事身边的亲信，将这些老者全都囚禁了起来，而这些事情，却是在病榻上挣命的越明钟没有料到的。

    利用宗族大会废黜了这些掌权数十载的执事，越家年轻一代的风头顿时盖过了垂垂老矣的长辈。在越起烟的暗中指使下，她的生父越千节被推举为了名义上的总执事，在越明钟病重期间代行家主之权。而实际上，和越家父女关系极佳的越乐却充当了真正的掌权人物，光是风无痕成为储君后的一个月，他奉命清理的越家不安分人物就足有数十人。

    一个商贾世家的权力倾轧能够演变到如此程度，即便是冷眼旁观的罗家诸主事者也全都乍舌不已。他们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做出不利的抉择，在家主罗允谦的首肯下，罗生纲频频造访越千繁的府邸，为的就是能和越家结下最巩固的关系。

    可是，越起烟乃是堂堂东宫侧妃，又哪是罗生纲这个草民可以随意面见的？一来二往的，越千繁也是着实头疼，便打发人去女儿那里求援，好歹也派一个能应付场面的人过来。否则他可顾不上什么厉害关系，准备闭门不纳了。越起烟也是烦恼得很，自从风无痕登上储位以来，她仿佛就没有过上一天的安生日子，为了将家族的权力捏得更紧，她已是不惜用强权力压，谁料到罗家竟然始终在打着她的主意。

    不过，越起烟也确实准备换一批越家在京城的主事者，原先的那几人虽然可靠，但她虑到本家新近清理了一大批老人，便不得不忍痛将这些忠心可靠的自己人安插进去。当初正是那些所谓为家族着想的人架空了越明钟，她可再也不敢犯这种错误。不过，派去和罗生纲联络的人却着实难为了她，不过，在听说了这位罗家未来的内定家主尚未婚配的消息之后，她终于有了决断。

    越家适婚女子确实不少，但是真能派得上用场的却不多。重男轻女本就是中原一直以来的传统，越起烟由于自小聪慧，又得了家主越明钟宠爱，这才能够饱读诗，进而插手家族事务，但其他的越家女子便没有这种运气了。那些老古板执事信奉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一套，恨不得将自己的女儿孙女全都禁足在屋里，哪会养得出大见识的姑娘家来败坏祖宗的规矩？越起烟思前想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越乐的妹妹越起媛。

    没过几日，越千繁听了女儿的指使后，派人造访了罗家在京城的总店。一直心怀懊恼的罗生纲在听得邀请之后不由大为欣喜。虽说早已知道越起烟的身份，但他还是禁不住有所遐思，因此频频拜访越府，明里是为了家族事务，实际上却也有会佳人的意思。对于他来说，一道屏风使得他难窥佳人面目，反而更是让他好奇起来。

    然而，当他兴冲冲地来到越府时，越起烟却没有出现，代替主子前来传话的是越起烟的心腹丫鬟纤儿。这个伶俐的丫头打定了主意随侍小姐左右，因此竟是搁下了成亲的事。这次越起烟让她扮了男装前来，就是想询问罗生纲是否愿意和越氏联姻，而这个要求却让这位罗家的新贵目瞪口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点痴心用在别人身上，也许还有水到渠成的一日，与其一直想着那个可望不可及的女子，还不如与越氏联姻。他一个旁系子弟能够成就今天的事业，靠的只是家主的扶持，倘若能得越氏作为臂助，将来一定能大放异彩。

    “请姑娘回去禀报闽妃，草民万分感激她的好意，待回报家主之后，草民一定亲至越氏家门提亲。”罗生纲一揖到地，恭谨地答道。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六章 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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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七章 收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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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如怔怔地托着下巴坐在窗前，眼睛已是迷离一片。自从风无痕得蒙皇帝重用以后，能平安地待在府中的时候便愈来愈少了。她自知身份，在后院诸女中也是一向言行谨慎，因此也落得一个好人缘。可是，风无痕不在的时候，她的心却是空荡荡的，一点做事情的兴致都没有。

    “娘，娘！”外头又响起一阵大呼小叫，红如顿时恍过神来，脸上也露出了喜色，“是霁月和浩扬么，快进来！”

    门口的丫鬟连忙趋前打门，只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顾盼之间皆是极为得意。“娘，今日师傅夸我了，说我的念得好！”霁月高高地昂着头，一脸期盼的模样。话音刚落，旁边的浩扬便不满地开口了，“你那算什么本事，不过是对出了一个对子而已，再好也没有我的诗作得好！”他三两步便蹦到红如跟前，一个劲地往母亲怀里撒娇，“娘，姐姐又欺负我！”

    红如见一双儿女争先恐后地讨自己欢喜，心头不由一热，正要开口夸奖两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角落中那个略显畏缩的孩子。

    “这不是浩容么，难得见你自己过来，在这里不用拘束，横竖都不是外人。”红如示意身边的两个孩子先让开，然后便几步走上前去，轻轻地拉起了那孩子的手，柔声问道，“跟着洗先生还习惯么？”

    浩容大约是从未受到这等善待，见红如温柔的模样，竟然脱口唤了一声：“娘！”红如不由一怔，颇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这才轻轻地将他拥入了怀中，“浩容，我不是你娘，你的娘亲不是还在恭王府中么？若是想她，你可以随时回去探视。只需和范庆丞打一声招呼就行了。”话才说完，她便感觉到怀中的躯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不由松开了手，惊讶地看着这个侄儿。

    “适才失礼了，还请红妃见谅。”浩容突然恭谨地躬身一揖，转身便欲离去。尽管他装着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红如还是瞥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伤心。谁料他不过行出了几步，便被霁月拦住了。尽管她比浩容小三岁，神色中却没有半分对年长者的畏惧。反而气呼呼地道：

    “弟弟好心带你来见娘，你干吗摆出那种脸色？我娘既温柔又体贴，你就是想作她儿子也还没有那个福分呢！”

    浩容虽小，心思却是机敏得很，听了这话不由浑身一震，狠狠地瞪了霁月一眼，这才从她身边绕了过去，一摔门帘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红如顿时感到几分蹊跷。若是起先被这孩子唤作娘还是他一时起意。

    那如今的模样便有些奇怪了。她还来不及考虑这么多，身旁的两个孩子便一左一右地依偎了过来，几声孩童地软语便让她暂时将浩容的事丢在了脑后。

    风浩容拖着沉重地步子，跌跌撞撞地想在东宫里寻一个清净的地方大哭一场。自打儿时起，母亲的温柔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奢望。由于杨氏不过是侧妃，平时宠眷本就是一般，得了一子后更是如获至宝，风无昭获罪之后，其元妃也随之病逝，杨氏一心想母以子贵。因此对于风浩容相当严苛，只想让他早日袭爵。如今他在东宫虽是衣食无忧，众人也不禁他探视生母，但他连一点兴致都没有。

    他疲惫地躲入了花园中的一处树丛下。仰天掉着眼泪，却犹自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来。即便是得知了父亲死讯的那一日，他也没有哭出声来，对于这个父亲的印象，他甚至连面貌体态都记不起来，更枉论父子亲情了。虽说是宗室亲贵，但在府中经历大变之后，他已经学会了把所有地情绪藏在心底，只在一个人的时候才偷偷发泄一下。今次在红如面前失了仪态，他已是大为懊悔，毕竟这个红妃虽然待他温柔，却不是真正的母亲。

    旁边递过来一块丝绢，风浩容也没注意，径直取过在脸上擦拭了过来。才抹了两下，他就顿感浑身一僵，愣了一愣方才转过头来。只见身后伫立着一个优美的人影，一身兰色宫衣，漆黑的眸子中闪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脸色却是少有的温和。

    “你是男孩子，怎么能软弱成这个样子？”海若欣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突然伸出手来轻抚他地面颊，“想哭就一次全哭出来，以后就再也不能这样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可是将来恭王府地主事人，若是这样子被别人看见，那又如何服众？”

    风浩容对这个太子妃的印象一直不深，此时见她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话，已是愣了。好半晌他才点了点头，起身之后却又问了一句，“太子妃殿下，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海若欣突然露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微笑，“浩容，你愿不愿意答应我一件事？”

    风浩容毕竟还小，被海若欣东一句西一句耍弄得够呛，他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抬头目视着眼前这位太子妃。他不得不承认，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般风姿的女子。

    “浩容，我知道你从小没有得过多少关爱，恭王太妃虽然是你的生母，不过似乎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如今太子殿下既然将你接来东宫教导，而你的年纪也和浩扬霁月他们相仿，我又至今还没有子嗣。所以，我想亲自抚养你。”

    风浩容已是完全傻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海若欣会提出这种要求。他虽然比一般的孩子要早熟，但毕竟当初王府条件有限，《三字经》和《千字文》之类的还好，那些《论语》之类的经史典籍就完全是囫囵吞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让他费心猜度这些大人地心意，实在是近乎天方夜谭。

    “为什么？”风浩容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太子妃您可以在宗室里头选择别的孩子，为何要选我？”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尽管他清楚，只要答应了这个要求，今后便没人敢用那种不屑的眼光注视他。

    “为了一个约定。”海若欣郑重地俯下身来，低声在风浩容耳畔说道，“将来若是我有了儿子，你便要尽力辅佐于他。你应该知道，凌云朝中履有皇后抚育宗室子弟作为嫡太子臂助地先例，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风浩容的眼睛顿时大放异彩，一动不动地和海若欣对视良久，这才恭恭敬敬地俯伏跪拜了下去。

    “孩儿拜见母亲大人！”

    这句话无疑确定了两人今后的关系，海若欣将他扶起，这才微笑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儿子，若是谁敢欺负你，自有我替你作主！明日我会带你进宫，将此事禀告父皇母后。他们两位若是问起，你应该知道如何回答。记住，日后你袭爵的时候，就再也不会是一个闲散的郡王而已。”

    越起烟选中越乐的妹妹越起媛，一来是为了她对这个堂妹的儿时心性很是了解，而且知道她是越氏女儿中少有的识文断字之人：二来则是为了更大程度地拉拢越乐。虽然她知道越乐此人并非野心极大之辈，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乍登高位，谁也难以担保是否会有居心叵测的小人挑唆使坏，因此越起烟便想用这门亲事把越罗两家栓紧，甚至准备今后把越乐的儿子接进京城来。以丈夫如今的地位，为这个孩子安排一个前程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将来如果有意，甚至可以安排这个孩子执掌越家，如此一来便天衣无缝了。

    罗家对于这桩亲事自然是极为赞成，越家之前的清洗深深震慑了他们。虽然越起烟履行承诺让罗家的生意染指到了原先越家独占的几省，但他们心中的忌惮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减弱过。越家背靠的这位闽妃实在过于强势，若是罗家不知收敛，一味想得到好处，那下场如何未必可知。

    越起烟愿意让罗允谦看重的罗生纲娶越家的女儿，虽然家主和大部分执事都是欣喜万分，但罗家内部那些年轻一辈自然是心中不忿。家主大力提拔这个旁系子弟本就是犯了众人的忌讳，如今竟把和越家联姻的大好机会给了他，不啻是在明里奠定了他继承人的地位。对于心高气傲的嫡系子弟来说，这简直是最大的屈辱，因此，在家主和诸执事面前抱怨的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人打算暗下杀手。

    好不容易为罗家盼来了一个大好时机，家主罗允谦自然不会允许因为一些家中败类的短视而坏了大事。于是，在越家之后，罗家也展开了大肆的整肃，光是死在家法杖责之下的子弟仆役就不下数十人，这种极度残酷的死法立刻让一众蠢蠢欲动的人噤若寒蝉。不仅如此，借着这次的震慑，罗允谦将不少早就有意简拔的年轻英才提上了高位，甚至还声称，若是嫡系子弟始终不成器，将剥夺他们继承家产的资格，这一道命令无疑是对那些饱食终日的纨绔子弟的沉重一击。

    尽管福建总督宋峻闲接连收到了几道状子，但他早非当年初至此地的吴下阿蒙，无论是官场手段还是心计，他已经足以独当一面。在他的暗示下，藩司和臬司都压下了此事。世家大族之中，哪年没有因为私刑而死几个人，更何况罗家的豪富。因此，官府的不闻不问，越罗两家的大肆整肃，使得福建一带靠着家族势力横行乡里的公子哥儿销声匿迹，谁都不想撞在了这次的矛头上。

    宛烈二十九年七月十八日，罗氏子弟罗生纲迎娶越家执事越乐之妹越起媛，几十年来从未通婚的越罗两家终于成为了姻亲。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七章 收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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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八章 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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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草原已经是第五日了，这还是风无痕第一次经历这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致。他可不像虞荣期的沉闷，因此倒是始终兴致盎然。

    尽管那些牧民远远地看见这大队人马就避了开去，但还是有不少好奇的人会跟着军马行上一阵子。与中原百姓上下规矩森严不同，草原上的这些孩童显然还未习得这等礼数，所以在旁嘻笑打闹的人虽多，那些蒙古精锐也最多只是呵斥两句，大多数人都是脸带笑意地看着这些孩子。

    此时已是深入了草原，展容便紧跟在了风无痕身后，不时向这位殿下解释着蒙古诸部的一些情况。他当初随展破寒在这里打过好几次硬仗，甚至曾经奉命歼灭过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部族。在草原上，弱肉强食乃是天理，像库尔腾部这样的黄金大族占据着最肥美的草场，最丰沛的水源，牛羊甚至是那等小部族的几十倍乃至上百倍。他们的贵女可以和中原女子一样习字，也可以像草原男儿一样骑马射猎。总而言之，在这个地方，实力决定一切。

    风无痕一边听着展容的叙述，一边回想着自己看过的史。历来每逢中原之地战乱一起，各边塞部族便会蠢蠢欲动，甚至纵马劫掠中原腹地。两晋之后有五胡乱华，盛唐之后是主弱臣强，而两宋之后更是为异族所趁，九州大地皆沦落外族之手。而凌云自开国太祖以来，却能够将边地牢牢掌控在手中，虽然履有小疾。却从未殃及江山社稷，民众更是几乎忘了外族之苦，不能不说是治军有方的功劳。

    只可惜盛世之下。即便是铁军也被消磨了壮志，就以风无痕在西北军营停留的那片刻功夫。他就能看出许多军士地懈怠。这还是边塞重地，若是换了中原诸省的驻军，还不知是否有一战的实力。况且一旦大战开始，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怕是在快速取胜不果地态势下，人数众多的凌云将士能否支撑下去还很难说。怪不得皇帝一意留下了展破寒，在多年太平地局势下，找一个能带兵的将才还真是困难到了十分。

    虽然贵为储君，但风无痕却拒绝了三个特使让他始终坐在马车中的要求，不时从车中出来骑马透口气，毕竟坐了这么多天的车，他实在是有些烦闷了。一旁的库尔腾部特使巴图格乃是亲王赖善地侄儿，按照辈分也算是风无痕的表兄。他倒是满身蒙古汉子的豪爽，就是在这位太子殿下面前也是声若洪钟，听得虞荣期老是皱紧眉头。显然是不满这种不合礼数的举动。

    “太子殿下，从这里开始就要进入库尔腾部所属的牧场了。”巴图格自豪地一指远处，眉飞色舞地道，“这些牧民都是隶属于我们光辉的库尔腾部。每年，他们向亲王敬献的牛羊骏马能挤满一望无际的汗帐领地。他们都是精通骑射的勇士，只要他们能跨上马，就能平添数十万大军。不过，我们库尔腾部除了骏马和勇士之外，也是整个草原出产美女最多的部落，想当年……”

    “好了，想必特使大人又要提起孤地祖母孝慈皇后了。”风无痕微笑着打断道，“就这么一点路，孤已经听你说了三遍。不过，孤虽然没见过这位祖母，却能从画像上看出孝慈皇后的风姿。”他突然瞥了一眼身后的车马，这才低声道，“表兄，依着凌云法度，皇后讲究地是贤德，若是你老把孝慈皇后的美貌挂在嘴边，恐怕虞大人不会放过你。一路上你可是领教过，他是最讲究礼法的。”

    巴图格被风无痕的一句表兄称呼得浑身舒坦，此时竟是犹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还心有余悸地朝后头地马车瞟了一眼。理藩院本就是协调管理蒙古各部的地方，虞荣期这个老古板尚就连各部王公也高看一眼，惹急了此人可是不合算。巴图格显然是对风无痕这个架子不大的皇太子很有好感，既然不能夸赞孝慈皇后，他便大肆吹嘘起部落中的美女来，说得是天花乱坠，连旁边的另两位特使也频频侧目。

    草原三大部落虽说也是世代联姻，但彼此之间却始终憋着一口气，毕竟第一部落的声名太过诱人，更何况他们彼此间的牧场牛羊，都是靠实力争来的。于是，只要这三大部落的年轻人碰在一起，鲜有不比一个高低的，谁若是输给了其他两部的人，回去不仅抬不起头来，甚至还会丢失到手的官职和荣誉。然而，这一次巴图格虽然耀武扬威，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提出挑战，这两个特使行前就得了吩咐，绝不能在风无痕面前作出不合适的举动来。

    不过，他们见巴图格还在自吹自擂，索图部的雷钦便再也忍不住了，只听他冷笑一声，突然出言讥讽道：“库尔腾部确实出产美女，不过，你们的男人却只会靠着女人成事，就说你们那个左旗领，若非把自己心爱的女儿献给了赖善亲王的幼子布托，又哪里轮得到他这个酒囊饭袋就任旗领之职？”

    一句话将巴图格说得勃然色变，他咆哮了一声，总满便驰了上去，拳头更是高高扬起。“你居然敢嘲笑我库尔腾部没有勇士？”虽然他知道对方所言属实，但此事关系到部族男人的脸面，他不得不出言反击。

    雷钦也不甘示弱，手已是按在了腰侧的佩刀柄上，“靠出卖自己女儿升官的家伙，你居然还为他出头？”他显然不想正面冲突，但嘴里的话却一点都不含糊，“巴图格，你都是要获封郡王的人了，在部族中就连这点说话的权力都没有么？”

    这句话不啻是火上浇油，巴图格本就是凭借勇力驰名于草原的勇士，哪会费心思想这么多，目光中的怒火更盛了。眼看两人之间的冲突无法避免，一旁的萨克部特使，郡王渥尔极不得不开口劝道：“你们两个住手，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大呼小叫的，岂不是让太子殿下看了我们三大部的笑话！”

    若是在平时，巴图格和雷钦非得分出一个胜负不可，然而，此时他们却同时停止了剑拔弩张的态势，一起讪讪地往风无痕这边瞥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两人同时心中一惊。只见风无痕一脸严肃，冷冷的目光中再也没了往日的温和，看上去似乎发怒了。巴图格虽然是个莽人，但还知道好歹，滚鞍下马后几步冲到这位太子的坐骑前，单膝跪下道：“尊敬的太子殿下，巴图格为刚才的失礼向您道歉，您的心胸就像这草原一般宽广，请千万宽恕我的一时冲动。”他跪下的同时，那雷钦也一样下马请罪，口中的言辞竟都是差不多。

    所幸此时一行人略略偏出了车队，这才没有因为这一突发事件耽搁了队伍的前进。对于刚才的冲突，风无痕心中并没有什么芥蒂，蒙古诸部的族人好勇斗狠是人尽皆知的事，他之所以露出那种表情，只是为了在这两个汉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存在。

    “孤当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发怒，你们刚才的口角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三大部都是唇齿相依的盟友，如此意气相争，若是给有心人看见了，再到处散布谣言，不是让外人得益么？”风无痕装出了一幅痛心的模样，“孤知道你们都是勇士，不过如今草原上不是只有库尔腾、索图和萨克三大部鼎足而立，准噶尔人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你们的位子。谁是勇士不是这种寻常武斗中可以决出来的，若是你们彼此不服气的话，为何不在沙场上较量一个高下？”

    三人都默不做声地低下了头，三大部落多年来的相互扶持和竞争早已形成了习惯，倒是没发觉什么不妥。被风无痕这番似是而非的话一敲，他们都不由琢磨起其中的得失来。接下来的一段路上，不仅巴图格的话少了许多，就连雷钦和渥尔极也很少开口，只是不时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风无痕。

    一行人足足用了十天才抵达了库尔腾部的汗帐，这里的繁盛景象就连风无痕也是觉得大为诧异。此地乃是亲王赖善的直系亲族和众多亲兵护卫的大营，光是四周巡视的骑兵斥候就足足有几百人，枉论屯扎在此地的重兵了。亲王赖善率了部下众人迎出了百里地，奉承话更是打叠了一箩筐，但风无痕早就领教了这些人近乎相同的说辞，因此只是一笑置之而已。

    破击营统领吕原昌和双月营统领张云锋自然也是一同赶了过来，他们奉了风无方将令，各自率着两千军马驻扎在此地，剩余的人却全都遣回了大营。虽然他们起先还犯着嘀咕，会盟的消息传出后却全都醒悟了过来。若是朝廷没有军马驻扎在此，这位太子殿下的安危就没有保证，因此他们都是卯足了劲要达成任务。毕竟，展破寒的例子摆在前头，谁不想力争上进，到时候加官晋爵？

    对于这两个西北军营的大将，风无痕的态度既非冷淡也非热情，略略寒暄了几句便示意徐春将他们俩送了出去，让有意奉承的吕原昌和张云锋摸不着头脑，心中都有些惴惴然的。不过，两人都知道此时身处外人之地，风无痕又已经抵达，提防之心已是完全提了起来。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八章 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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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九章 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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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名曰会盟，实际上还有不少部族仍在观望中，或是在等待准噶尔人的到来，先期抵达的都是和凌云世代交好的大部，而一些实力确实弱小的部族也派人前来以示友好。库尔腾部恭为东主，索图和萨克两部亲王的联袂齐至，再加上凌云皇太子亲至主持会盟事宜，又给这一次的盛会带来了无穷吸引。

    不过，答应了会盟的准噶尔人却迟迟不见踪影，这让风无痕心中极为不安。草原汉子中天性豪爽的自然占了多数，但也不乏那种阴险狡诈的类型，而历次交战中，唯有准噶尔人给了凌云朝廷最大的教训。这些人反复无常，历代君主却始终腾不出手来将其一网打尽，因此这个问题便一直遗留至今。唯有当今皇帝继位之初，曾经打过一次漂亮的大胜仗，几乎让准噶尔部遭到灭顶之灾。没想到如今他们居然又恢复了元气，甚至还不惜再次招惹中原。

    不过，风无痕此次的任务不是准噶尔的问题，而是稳住漠南蒙古的诸多部落。在皇帝心目中，漠西蒙古诸部时常自相残杀，而漠南蒙古由于向往中原文化，汉蒙通婚的后代也已经遍布草原，勉强可以算是自己的族类。就连皇帝自己，身上也有黄金部族库尔腾部的血统，因此，把这些实力强劲的部族和其下辖的土地全数不留余地囊括在凌云的版图中无疑就是帝王的第一要务。

    赖善早就得知了皇帝赐婚的消息，虽说他和风凡阿在辈分上有所差异，但他对此并不在乎。草原上。只要你有实力，即便是将世仇的妻子抢来也没有关系，更何况风凡阿不过是和他有着名义上地血缘关系。

    尽管已经年过五十。但赖善的身子比之中原老人却是康健许多，脸上红光满面。说起话来声若洪钟，竟是和他的侄子巴克图一个架势。在赖善看来，像他这般地勇士自然配得上风凡阿这样的尊贵少女，因此只是隔着帘子扫了里边地女子一眼，他便满意地前去准备晚上的筵席。

    这一晚的宴会格外热闹。为了表示对尊贵客人的礼遇，赖善早早地吩咐人备好了全羊席，席上堆满了美酒和各色奶制品。风无痕落座之后，赖善亲自以部落的最高礼节献上了马奶酒。这一习俗风无痕离京前就由虞荣期教导过，因此他双手接过碗之后，右手无名指蘸上酒向空中连弹三下，以示对天、地、神灵以及主人地尊崇。

    赖善显然对风无痕的举动很是满意，立刻击掌三下，只见十几个衣着鲜艳的妩媚少女且歌且舞地行了出来，为首的姑娘生得明眸皓齿。但比之中原少女却又多了几分纯真豪爽。她捧着一碗美酒，唱起了美妙动听的祝酒歌，就这般围着风无痕跳起了舞。虽说早有准备。但少女那近乎撩拨的态度还是让风无痕有些尴尬，脸色也微微一红。

    好容易一曲结束，他如蒙大赦地接过了那少女手中的酒碗，利索地一饮而尽。这烈酒呛得他喉咙火辣辣的。却是丝毫不敢露出异态。蒙古汉子皆有这等嗜好饮酒的习俗，他又怎敢在这等小节上让人看轻了，因此在祝酒歌唱完，另两位亲王和一众贵族的频频劝酒下，他几乎是糊里糊涂地就灌下了十几碗烈酒。所幸他在京城时就早已试验过，九炼阴阳罡虽然没有别地效用，但解酒的功效却是一等一的，因此他一边进一边出，竟是无人察觉，只是喉咙已是辣得沙哑了。

    此时，赖善才命人将一大木盘盛地全羊摆上餐桌，只见羊卧盘中，羊的脖颈系有一红色的绸带，待风无痕观看之后，他才令人将全羊抬到众人中央，一个赤膊的力士手持亮晃晃地尖刀，飞快地切割起来，并码放得整整齐齐，又从每一块肉上割下一点放在羊头上。这些步骤完成之后，只见他力士大吼一声，几步向前单膝跪下，将整个木盘高高托起，羊头朝上，举向风无痕。于是，风无痕便依次从羊头上取小块肉品尝，并微笑着目视赖善，以表示对主人的敬意全部接受。

    这一套繁琐的礼仪过后，众人便开始享用起这全羊席来。当然，依照古老的风俗，羊尾和小腿不能吃，必须回敬给主人。不过，在随从风无痕的这些人当中，理藩院尚虞荣期这个老人自然只是略微动手吃了两块便不再用了，而风无痕也是从小被调教惯了，让他学着那些豪放的汉子大快朵颐也不可能。萧云朝更是受不得那等腥臊的气息，勉强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

    因此，席上吃得最为痛快的便是吕原昌和张云锋以及他们部下的那几个心腹将领。他们原本虽然没有资格列席，但出于对凌云军士的尊敬，再加上赖善对这两个将领都很有好感，因此便一起邀了前来，风无痕也乐得他们充当护卫，赖善一提出便一口答应了。

    几轮祝酒结束后，那一帮少女又换了服饰上来歌舞，这些草原女子虽然不如中原之地的美女，但少了脂粉气息，多了几分水土滋养的灵秀，个个都洋溢着一种亮丽的风采。萧云朝已是看得放下了手中的酒碗，他也是喝了不少，眼中满是被烈酒美女激出来的欲火。就连虞荣期这等老头也是难以克制，毕竟这等激情奔放的舞蹈在京城是决计欣赏不到的，不过他仍然是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停地用手捋着胡须。

    赖善笑吟吟地看着这些朝中权贵难以自制的模样，心中极为自豪。

    什么道貌岸然，正襟危坐，碰到了美人不是一样都现了原形？部族中人口众多，这等容貌诱人的少女要多少有多少，还怕这些人不上钩？他见对面的风无痕仍旧是面带微笑地侧头欣赏着歌舞，不由皱起了眉头，今次的准备本就是为了这位太子殿下，若是不能吸引到他，那什么都是白费功夫。想到这里，他悄悄地对那领舞的少女作了一个手势。

    少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果然，曲调突然更为急促奔放，那一群伴舞少女的姿态顿时显得更加撩人了。饶是风无痕起先强自抑制心神，此时的呼吸中也带着几分粗气。吕原昌和张云锋已是完全看呆了眼，尽管前次已是享尽了温柔，但此次再观这等艳舞，他们还是同样无法自持。反倒是那些平素就见惯了这等热舞的各族汉子只是大声叫好，仍旧一碗碗地往肚中灌着美酒。谁都知道库尔腾亲王赖善的大方，待会一定有美女侍寝，他们又何必去和那帮朝中权贵争女人？

    曲终人散之际，席上也已经是杯盘狼藉，一只只烤全羊都已经只剩下了骨架，而一众贵宾也是颇有些东倒西歪的架势。赖善趁势起身，沉声吩咐道：“各位都是我库尔腾部的贵客，今日路途劳顿，本王已经为你们准备了营帐休息。来人，为各位贵客引路。”

    风无痕和萧云朝等人却犹自岿然不动，赖善早早就遣人吩咐过了，让他们务必再留片刻，因此即便喝得已经有些晕乎乎的，他们也只得再撑上一会。赖善待其他诸部的宾客都离开之后，这才笑吟吟地走到风无痕跟前，指着那些还未退去的少女道：“太子殿下，萧大人，虞大人，怎样，我库尔腾部的待客之道还算周全？”

    这句话说得大为暧昧，风无痕顿时一怔，还是萧云朝抢先开口道：

    “王爷盛情，我等自然拜领。草原风情和中原大不相同，今次才算真正领略了。”虞荣期不满地斜睨了这位国舅一眼，显然是不满他在风无痕之前插话。不过，这次就连他自己也是看得目弛神摇，全然没了往日道学的架势，因此也不好说什么。

    风无痕恍过神来，见赖善一脸得意的模样，也不由出口赞道：“中原之地的歌舞多脂粉之气，却不似这草原少女，即便是歌舞中也能带上杀伐，不愧是精擅骑射的库尔腾部。今日想必累得王爷费了不少心思，孤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赖善是个粗人，虽然也为了景仰中原文化而学了文字，但对于这等暗藏机锋的词句便不甚了了，因此只是大笑一阵便遮掩了过去，心中却着实疑惑。他随手对那领舞的少女招了招手，“雅娜，过来见过殿下！”只见那少女疾步行来屈膝行了一礼，“雅娜拜见太子殿下！”

    赖善见风无痕一脸不解，这才笑着解释道：“太子殿下，雅娜乃是小王失散多年的爱女，前一阵子她母亲过世之后，她才持着信物找到了此地，因此还未给她郡主的身份。”他爱怜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继续道，“今次本是不应由她出来献舞，但她说是仰慕天朝，死活要来凑一个热闹，因此小王拗不过，也只得随她去了。”

    风无痕见那少女黑漆漆的眸子总是朝他这边瞥来，不由有些诧异。

    他倒是没想到乃此女原来是赖善在外边风流之后的结果，这位库尔腾亲王竟然还如此不避讳，换作是朝廷的其他官员，怕是她连相认的机会都没有。

    “王爷父女重逢，真是万幸之至。不过，难道王爷就从来未去寻找过她们母女么？”虽然知道这话有些不当，但风无痕还是问了出来，毕竟这位雅娜郡主在此时找上门来，难免引人怀疑。

    “这就说来话长了！”赖善长叹一声，目光中颇有些奇异之色，“不过这边不是说话的地方，小王已经为太子殿下备好了营帐，不妨移驾那边如何？”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九章 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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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十章 敌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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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明的大帐内，风无痕席地而坐，背后侍立着小方子和冥绝，对面则是赖善父女。萧云朝早就知机地回帐享艳福去了，就连虞荣期也不想掺和进人家部落的私事中。更何况，这位阅遍世事的老人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赖善的心意，不就是想借着这个女儿攀上当朝太子么？宛转地扯出这许多名堂来，他倒是没想到草原汉子如今也多了这么多花花肠子。

    雅娜此时早已没了开始献舞时的热辣奔放，坐在父亲身后一声不吭，只是不时抬头偷眼朝对面的风无痕看上一眼，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风无痕瞅着她头上精致的发辫，竟似回到了儿时，一时竟有些愣了。

    赖善却是顾不上女儿的这等心思，直截了当地道：“太子殿下既然已经问了，小王也不敢隐瞒。当年奉父王之命前去扫除一股马贼的时候，小王在一个小部落歇过一阵，族长见我族势大，小王又生得仪表非凡，因此便让他的女儿伺候了我几天，那就是雅娜的母亲了，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因此小王便将信物给了她，嘱咐不论生男生女，都务必来库尔腾部禀告一声。不想最后得胜返回时，那个小部族却早已离开了那块牧场，自此小王便再也没了她们的消息。”

    他这话刚说完，雅娜便抬头续道：“阿妈不过是聘给了另一个部族，她虽然想着父王，但知道凭那个小部落是绝不可能嫁到库尔腾部的，又不想受人欺负。因此便允了婚。不过她还是记着阿爸，我降生的时候，她曾经派人送信给父王。只是以后便再没了联系。”

    这错综复杂地关系让风无痕一阵头晕，不过这个少女娇嗔的模样极其可爱。他倒是没生出烦闷的情绪。此时，赖善见时候差不多了，就开口提道：“太子殿下，本王虽然有好几个儿子，但女儿却都已经远嫁。身边就只剩下了雅娜一个。虽然还未来得及给她一个名分，但想必皇上也不会驳我这个面子，因此她好歹也算一个郡主。本王知道太子殿下未必看得上她，但仍旧想冒昧地请求殿下允诺这桩婚事，将来我库尔腾部定将竭尽全力为殿下效劳！”

    风无痕早已从赖善地言行中看出了端倪，敢情这位王爷是想用这个女儿再次和凌云联姻。自己已是贵为太子，登基之后，此女至不济也能凭着家世册封为妃，如此一来，库尔腾部顿时又能借着这一层关系压过其他部落。真真是好算盘。不过，光从利益得失上看，此事百利而无一弊。不仅可以拉拢这个黄金部族，而且还可以完成父皇的嘱托。然而，自从有了越起烟地例子之后，风无痕对于那等纯粹的利益联姻已是有几分戒心。因此即便知道这件事几乎已成定局，但也只得朦朦胧胧得透出意思。

    “王爷的好意，孤心领了。不过这等大事必须奏请父皇，否则若是传扬出去，不仅坏了雅娜郡主的名声，也对王爷有所不利。”风无痕尽量让话说得宛转一些，“不若会盟期间的余遐时刻，让郡主陪孤四处逛逛，免得她不情不愿地，岂不是煞风景？”他知道皇帝一定会允诺这桩婚事，因此只得想方设法多了解一下这个少女，顺便培养一下感情，否则若是让一个身份性情不明的人待在自己身边，那就着实无趣了。

    赖善顿时大喜，风无痕的这番说辞与其说是推脱，还不如说是指点了他一条明路。他早就准备好了为女儿请封的奏折，幸好还未送出，如今只需在奏折中再加上一笔请求赐婚即可。他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恭谨地行下礼去：“多谢太子殿下看重，小女能有一个归宿，小王这个当父亲的也就能够安心了。”

    风无痕慌忙起身扶住了这位漠南蒙古最尊贵的王爷，“王爷言重了，若是父皇允婚，那今后你我就是翁婿，又怎能行此大礼？这次会盟事关重大，便全靠王爷的辅助了。”他深深看了赖善一眼，颇有深意地在他手上重重捏了一下，显然是提点对方不可大意。

    赖善长笑一声，脸上已是带了一缕肃煞之色，说话也有些杀气腾腾的。“太子殿下放心，小王已经知会了索图和萨克两部，带甲骑兵已经全数就位。若是有人想借机来袭，怕是来得了，回不去！”他这话一出，背后的女儿却不安地瑟缩了一下，显然有些害怕。

    好容易等这父女俩退去，风无痕才深深叹了一口气。看那雅娜郡主的模样，似乎对父亲地提议并不反对，再加上她在席中的那些挑逗，显然是得了赖善的首肯，他哪里还有拒绝地余地。自己的祖母孝慈皇后当年入宫时也不过是获封妃位，最后是皇帝继位之后方晋封了她为孝慈皇太后，安享了几年的尊荣后才辞世。如今赖善有此前例在先，因此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当夜无人来扰，风无痕倒是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只是待到次日清晨和萧云朝他们相见之时，他发现两人地脸上都是深深的倦色，不由微微一笑。就连那些各族的亲贵也都是打着呵欠出了营帐，显然昨夜都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由于昨夜众人都将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些少女身上，因此今日他们才算是和赖善几个儿子初次相见。除了世子克尔泰以及幼子布托之外，旁人倒是没引起风无痕的多大注意，毕竟下一任的亲王应该就出自这两人之中。不过，照风无痕从两人的面相举止来看，世子克尔泰无疑是继位的最佳人选，只见他待人接物的得体架势，就知其素养并非一般，显然是受过中原文化的熏陶。而幼子布托一看便是那等阴险狡猾的人物，不论是从哪个角度看，风无痕都找不到一点可靠的感觉。

    姗姗来迟的准噶尔使节也在这一日赶了过来，正是先前血洗伦肃部，杀死了前任伦肃亲王富尔答的凶手特古。吕原昌和张云锋先前和他对战过一次，当然不会有任何好脸色，就连那些其他部族的实权人物也个个露出了不屑鄙夷之色。特古却是一脸浑然未觉的模样周旋于众王公之间，仿佛丝毫没感到冷遇。

    特古不过是准噶尔客图策零部下的大将，因此赖善并没有为他引见风无痕，而特古也是知机地未曾提起。由于各部王公都未到齐，来的人中有些是纯粹观风色的小角色，因此赖善为了安全起见，自从那次宴会之后就再也没有让风无痕露面。吕原昌和张云锋自然是最为高兴的，他们的军马牢牢地将风无痕的营帐护住，不虞出什么意外。

    虽然限制了自由，但这回风无痕便再也不敢造次，赖善的此举无疑是善意，会盟之前龙蛇混杂，若是再度被人盯上，那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因此他只是在自己的营帐中秘密会见了几个大部的王公，其余的人则是由赖善负责引见。除此之外，赖善的女儿雅娜也时常找各种借口过来待上一会，不时缠着风无痕讲一些京城中的趣事见闻，因此风无痕的日子过得颇为惬意。

    直到风无痕抵达后的第十日，准噶尔汗客图策零才率五百亲卫抵达了库尔腾部的汗帐。那些适才还悠闲自得的王公一见了他便脸色大变，几个漠西蒙古的亲王郡王更是露出了仇恨的怒容，显然，这些年在准噶尔的逐步复苏之后，他们的日子便愈发难过了。然而，客图策零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些含义各异的目光，只是直接走到了赖善跟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感谢王爷派人捎来的信，我如今已是听命而来。”客图策零神色自若地徐徐说道，“不过，库尔腾部不愧是草原上的黄金部族，一呼百诺自是不在话下！”这句话中显露出赤裸裸的敌意，众人无不侧目，就连隐身在侧的冥绝也是脸色微动，显然对此不智之举心感诧异。

    赖善还来不及发话，客图便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突然又仰天长笑了一阵。笑声刚止，他便沉声道：“我蒙古铁骑闻名天下，如今却要听旁人驱策，实在是令人遗憾。不过，诸位王爷一边仰慕着中原天朝，一边只是居于这一隅之地，未免言行不一。我闻听当今太子殿下已经驾临，此次会盟之后，倒是想向他讨一个人情，到中原大地游览一番，这才是真正好男儿的壮举！”

    这番原本没有问题的话从客图口中说出，却自有那么一种睥睨一世的豪情，因此除了几个大部的亲王郡王，一些小部族的王公都是悄悄地退了两步，唯恐起冲突的时候遭了池鱼之殃。不过，和客图策零一个鼻孔出气的部落也同样不少，他们都是当年在漠南蒙古三大部手中吃过大亏的部族，后来见准噶尔势大便投了过去，如今客图这般大发悖论，听在他们耳中却是又一种别样的滋味。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十章 敌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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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十一章 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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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是漠西蒙古的霸主，准噶尔的大汗，客图策零的话实在是令人血脉贲张啊。”正在众人面面相觑之际，他们的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赖善第一个回过神来，连忙躬身施礼，“太子殿下！”诸王公也忙不迭地转身迎接行礼，心中却全都转着一个念头，不知这个刚才还狂妄自大的客图策零会如何举动。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客图策零竟也是恭恭敬敬地右手抚胸行了一礼。“尊贵的太子殿下，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愿您如同草原上的雄鹰一般展翅飞翔。”他低头祝道，但谁都知道这番说辞的言不由衷。准噶尔前次才在安亲王风无方的手下损兵折将，此次参加会盟不过是多方施压的结果，又哪会轻易对朝廷表现出善意？

    “王爷能前来参加本次会盟，实在是天大的幸事。孤还年轻，最多不过是雄鹰刚刚展翅，怎比得上王爷早已经扬名漠西，驰骋大漠？”风无痕趋前几步，双手将客图策零扶起，这才颇有深意地道，“孤早已闻听王爷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怪不得连漠南蒙古诸部的牧民中尚且传说着王爷的雄才大略呢！”他口口声声称呼客图策零为王爷，不啻是提醒众人当年太祖对准噶尔汗的封号，而此时的诸王公中，支持朝廷的乃是多数，因此他并不担心客图策零有什么过激举动。

    赖善和其他漠南蒙古诸部的王公却在思量着风无痕最后几句话的深意，准噶尔人称霸漠西也就算了，但客图策零地威势日盛之下。就难免对他们这些大部造成威胁。如此看来，今次的会盟必须给准噶尔人一个下马威才是。

    客图策零微微一笑，就这么直挺挺地抬起头来。双目光芒大盛地与风无痕对视着。刚才的那些话他当然能够理解，无论是狂妄还是谦卑。

    亦或是骨子里流露出地谨慎，一切都是他的表相而已，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身躯里地是怎样一个矛盾的灵魂，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准噶尔客图策零汗，才可以扬威草原，视数万大军为无物。

    “太子殿下的赞许实在令我汗颜，准噶尔不过是天朝土地中最贫疮的地方，哪里配得上您的如此关注？”他仿佛是自嘲地一笑，这才环视周围地诸王公道，“只有肥沃的漠南蒙古诸部，才是朝廷的支柱栋梁。我虽然仰慕中原，却始终没有机会得见天朝光辉。趁着这次会盟的机会，一定要向太子殿下好好请教才是。”

    真是赤裸裸的欺骗和谎言，赖善与索图和萨克部的两位亲王对视了一眼。彼此的感受出奇的一致。听客图策零刚才的一番话，若是不知情者，甚至难以想到就是此人率了数十万骑兵南下复仇，甚至裹胁了诸多小部落。不过。赖善心底却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男人兴风作浪还有另一番打算。

    他见众人犹自站着，不由笑吟吟地上前招呼道：“太子殿下，各位王爷，若是你们一直站在此地，恐怕远来地客图策零汗要责怪小王这个东道主不懂待客之道了。小王早已命人备好了地方，不如到那里详谈？”

    众人这才各自成群地跟着赖善朝布置好的会场行去，而客图策零则故意留在最后，肩并肩地和自己的心腹特古走在一起。风无痕只是瞥了一眼，便若有所思地和萧云朝他们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虞荣期商议着一些细节上地问题。

    “特古，你和这些人都接触过了，有什么感想吗？”客图策零缓缓踱着步子，悠闲自得地道，“你亲手杀了当年的仇人富尔答，这些人应该不会给你好脸色看才对。伦肃部毕竟也曾经风光一时，如今沦为我准噶尔的附庸，这些自负的漠南蒙古亲王也许早就暴跳如雷了！”

    特古露出了一个毫不在意地笑容，大大咧咧地道：“赖善王爷只是随便领我见了几个不相干的人，真正的大人物一个都没见着。不过，王爷，那个凌云的皇太子似乎不是那种普通货色，刚才的那些话实在漂亮啊，毕竟是从中原京城出来的人。”他啧啧称羡道，“可惜了，若是大汗您能够在那种地方出生，说不定整个天下就是您的了。”

    客图策零知道这个属下口无遮拦的本性，因此也不过是置之一笑而已。特古虽然身世多桀，用兵却极为独道，因此他一直放手任其施为，甚至连那次损兵折将的突袭也从未责怪。说到用人，客图策零自忖绝对高于蒙古诸王公。“你若是待会还这么说话，恐怕那些中原人绝对放不过你！”他冷冷一笑道，“我虽然只学了那些汉人的一点皮毛，但还是知道自古成王败寇的道理，那个皇太子能从诸多兄弟中脱颖而出，就不能够轻视。走，若是到晚了，说不定其他人又要以为我们太张狂了！”

    虽然蒙古汉子天性豪爽，但是受了中原文化的影响日深，对于尊卑坐次也就日益讲究了起来。赖善恭为东主，坐了主位也就没什么问题，而风无痕身为当朝太子，和萧云朝虞荣期两个朝廷重臣的位次也早就议定了，但那些诸部王公贵族则是有些麻烦。索图部和萨克部的两位亲王当仁不让地占据了左右上首的两个席位，而漠南蒙古的不少大部王爷台吉也是抢占了贴近风无痕的座位，反倒是客图策零满不在乎地随意找了一个地方坐下，脸上犹带着饶有兴致的笑容，自顾自地看着那些人争抢。

    赖善本是早已苦心安排好了坐次，谁想到不过晚一步就变成了这等态势，脸上不由恼火万分。好容易用自己的威势压了下去，那几个争抢最凶的王爷才怏怏地落座。风无痕冷眼旁观之余，心中却若有所思，漠南蒙古向来是朝廷最为倚重的，但这些部落铁板一块也并非好事，这些部落太强，则会未及中原腹地，若是太弱，则根本无法震慑漠西漠北，进而对西藏产生威慑力。分而化之，合而治之，自古便是这等尺度最难把握。风无痕已是瞥见了客图策零脸上的微妙表情，因此对于那个男人的忌惮更深了。

    这次的议事不过是会盟的前奏，因此自然不可能顺利，光是各部王公提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意见就让风无痕大开眼界。不过，客图策零始终像一个旁观者，最多只不过不痛不痒地说上几句废话，和他起先的狂妄和精明大相径庭。

    朝廷此次主张的会盟和以前那些照本宣科似的形式远远不同，羁索诸部才是最重要的核心。至于准噶尔部，则是要确保他们在数年之内不会再度兴兵，因此风无痕的责任不可谓不重。毫无建树的初次会议结束之后，风无痕便遣人向客图策零送上了邀请，就连特古也同样在邀见的人之列。

    “在库尔腾部的地盘上如此不避嫌疑，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

    特古在客图策零的营帐中玩味着那张帖子，脸上却满是奇特的笑意，“大汗，你说会不会我们踏进他的营帐，然后里边就跃出几百个刀斧手？”他的目光中突然多了几许促狭，“须知中原的不少中可都是这么写的。”

    虽然明知属下是在开玩笑，客图策零还是狠狠地瞪了特古一眼，随即皱着眉头继续思量。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如今是一个不好就会激起冲突，这一点他清楚得很。尽管他早已派人和赖善幼子布托暗地里商议好了，助他夺取亲王之位，但现在他却丝毫不看好这笔买卖。先前和赖善的长子幼子只是打了一个照面，他已是看出了两者的分别，就连风无痕的心意他也察觉了一二，这件大事绝不是能轻易功成的。不过，若是真能暗中掌控库尔腾部事务，对于本族能有多大好处，这一点却让他撂不开手。

    “特古，今晚你若是还像现在这般胡言乱语，得罪了人就不用指望我救你了！”客图策零不得不出言提醒一句，“我是早习惯了你的脾性，别人可是不见得能容忍。今次的会面非同小可，说不定那两个和你交战过的汉人将军也会列席，你说话当心点。我总觉得那位太子殿下指名邀你出席有些不对劲，其中应该有说不出的名堂。”

    特古收起了始终挂在脸上的笑意，躬身正容答道：“大汗放心，我不会为您带来麻烦的。那位太子殿下的话再伤人，也不会比昔日的背叛对我伤害更深。”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的意味，随即又现出了那等嬉皮笑脸的神情，“倒是大汗须得小心一些，说不定天朝会塞一位美人给你。”

    客图策零无奈地摇摇头，对于这个属下，他虽然是爱护到了极点，但对于那张利口，他有时还真是痛恨万分。今夜的会面还真是令人期待啊，他的嘴角露出一缕笑意，拳头已然握得紧紧的。他和已故的父亲感情本就淡薄，出兵报仇不过是一个借口，试探朝廷反应才是真，厉兵秣马了十年，学习了汉人文化十年，他的家底远比朝廷想象中更厚。是战是和，恐怕就真的只有天知道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十一章 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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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十二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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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亲王小世子的满月礼异常热闹，来往的宾客中，朝中大臣占了七成。虽然大员们来得并不多，但对于一个不理政务的闲散亲王来说，这种场面已算得上是首屈一指了。不过，前有理亲王的六十大寿，后有庄亲王此次为孙儿操办的满月酒，这些老王爷一个接一个地露了一回脸，这种奇特的情景让不少有心人猜测纷纷。

    许是上次风无痕亲自为理亲王拜寿的缘故，此次何蔚涛和越千繁等权臣虽然未曾亲至，却也派人送来了贺礼，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贺莫彬的大驾光临。虽然这位贺家二公子还算不上极品大员，但无论是从圣眷还是家世来看，他无疑就是贺家庞大势力的继承者。经历过两次党争的失败，如今贺家的声势已经大不如前，但在朝中，能和萧氏一党分庭抗礼的也就唯有贺家而已。因此，贺莫彬一踏进庄亲王府大门，簇拥上的官员就令他皱紧了眉头。

    千篇一律的阿谀笑脸，口若悬河地自报家门，那种唾沫星子乱喷的架势令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哥不厌其烦。若非庄亲王知机地将他迎进了房，怕是贺莫彬一刻都不想多停留。饶是如此，他整洁的衣衫上也多了几条皱褶。

    “王爷真是好大的面子，就看这副人头攒动的模样，怕是那些大员也来了五六成？”贺莫彬似笑非笑地开口说道，“若是不知底细的人，难保不会有其他想法，若是他们以为为王爷在暗中交接朝臣。传到皇上耳中，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他的城府自然难比乃父地深沉，再说对庄亲王也并无几分了解。因此开门见山地便说出了心意。

    庄亲王风怀起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但目光中却掠过一丝异色。

    “贺大人真是说笑了。似你这般年富力强又位高权重的官员，皇上也许还会有所注意，本王不过是闲散宗室，除了氓亲王他老人家闲暇时管管，京城又有哪个衙门会管我们的闲事？”他盯着贺莫彬看了半晌。这才继续道，“除非贺大人心有所感，这才思虑太多了。”

    贺莫彬不由大恼，虽然风怀起贵为亲王，但毕竟只是一个没有实权地人物，如今却屡屡露出一丝讥讽之意，他又如何忍受得住？前次庄亲王府总管任国平虽然话说得极为谦卑，但风怀起在帖子里却是隐晦地点了点贺家在暗中的一些举动，这无疑是促使贺莫彬此行地关键。若是明面上，他自然是严守礼数。但房中此时并无外人，因此他也不啻有人听见两人的谈话。

    “王爷这话真是可笑，如今朝中事务纷乱。哪个王公大臣没有一点小心思？”贺莫彬嘴角上扬，反唇相讥道，“倒是王爷的人比那些皇家密探还要厉害，居然窥伺别人的一举一动。若是此事为那些言官所知，恐怕弹劾你一个图谋不轨也不为过？”

    风怀起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盏品了一口，保养得极好的双手在乳白色钧窑茶盏地衬托下显得莹白如玉，竟有几分女人的意味。他也不多言，从桌上取过一个小折子，笑吟吟地放在贺莫彬身旁的几案上，这才悠悠道：“究竟本王如何，贺大人不妨看看这上边的东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贺家家大业大，若是有差池，恐怕牵累的人总比本王多？”

    贺莫彬随手取过那个折子，才看了几行就变了脸色，身子更是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他心中很清楚，这上头的不少东西皇帝都知道，只不过未曾发作出来，但若是其他一些关系更为重大的东西传出去，恐怕就是言官的弹劾也足以毁掉整个家族。庄亲王风怀起不过是一个闲置的亲王，他哪里来的这等本事？

    风怀起毫不畏惧地正对着这位贺家公子似要喷火般地目光，食指还不紧不慢地敲击着身旁的几案，那有节奏的响声不免带来一种沉重地压力。他自然是心无所惧，如今该担心的是贺家，他就不信贺莫彬敢赌这一次，毕竟其中的不少勾当都是够得上抄家的罪名。

    贺莫彬地额头已是沁满了细密的汗珠，好半晌才迸出一句话道：

    “没想到庄亲王竟然用了这等绝户计，你说，究竟要我贺家如何？”

    风怀起心中大喜，面上却仅仅一笑道：“贺大人未免多心了，本王不过是提点一下而已，并无他意。将来若有需要大人帮忙之处，本王自会派人联系。”他见贺莫彬脸色大变，又轻飘飘地劝慰了一句，“贺大人放心，用这等东西要挟绝非本王本意，况且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不是我等臣子该做的。不过是以后做一些互惠互利的小事而已，贺大人又何必如此为难？”

    贺莫彬哪会相信事情会这等轻易，当下只是哼了一声，便将那折子放进了怀中，显然是默认了事实。两人的谈话既然已经结束，贺莫彬便不想再多待，在王府大厅盘桓了一阵后便匆匆告辞离去。旁人也不以为意，毕竟权臣都有权臣的架势，庄亲王能请得他来已是不易，这贺莫彬又怎会磨到曲终人散才离开？

    不过，宾客渐渐散去的时候，王府又多了一位不速之客，当然，来人显然是冲着庄亲王风怀起的姻亲贾茗昶而来。谁都没想到聂明裳居然会这样扮着男装大喇喇地进了王府，然而，跟在她身后的聂其手持的是当初勤亲王府的腰牌，因此门上诸人竟是无人敢拦，就这么眼睁睁地放了这个身份不明的公子哥儿进去。

    聂明裳此行显然就是为了找茬，而且从深处说，还有一些给风无痕找麻烦的意味。虽说她的院子门外守了不少人，但毕竟只是监视之意，却并没有限她走动，因此她才能顺利出了宅子。不过，那些人并未想到聂明裳居然如此大胆，见她真的进了王府，不免有些乱了方寸，因此为首的人在留下几个部属继续看着之后，便匆匆往东宫报讯去了。贾茗昶自然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刻碰见聂明裳，由于风无痕早关照过那边的几个丫鬟照着王府最高的月例供其花销，因此她一身贵公子打扮，显得极为雍容华贵。毕竟她也是大家出身，虽然聂家早已因为其父的死而败落，但她的举止中仍然带着那等官家气派。贾茗昶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她来，直到聂明裳单独将他请到一旁，并有意无意地提点了几句之后”他才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被自己逐出家门的媳妇，因此已是瞪目结舌，做声不得。

    敏感的风怀起也注意到了这个神态奇怪的青年，因此便招来了总管任国平问一个究竟，结果立刻大吃一惊。凭着先前得到的讯息，他已是猜到了此人身份，此刻他只得狠狠地瞪了贾茗昶一眼，随即装聋作哑地走开了去，此女身份尴尬，他掺和在里头只会让事情更糟，因此只能吩咐几个下人盯着一点。

    东宫的范庆丞得了回报之后立刻傻了眼，风无痕自己尚且不知该如何处置此女，所以他也只能令人多多看着，谁想到竟然出了这等纰漏。

    当初的那一干侍卫大多随着风无痕去了西北，奉命护持东宫的就只有廖随卿和张金荣，他只得忙不迭地令人去请了他俩来，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由告知了两人。

    当日风无痕在得知了聂明裳的夫家后，就是遣了他俩去回复聂明裳，允诺将其恩养，因此他们对此事都有所耳闻。对于这个曾经舍身相救主子的少妇，他们曾经还有几分感激，但此刻却只能为了她的莽撞大胆而烦恼不已。两人也没时间多话，立刻策马朝庄亲王府驰了过去。

    他们已是打定了主意，待到将人带回之后便命人看住那宅子，免得再捅出什么漏子来。

    早先东宫便奉命送过贺礼，因此庄亲王府门上的几个下人见了廖随卿和张金荣便有几分奇怪，但联想到先前那奇怪的主仆俩便释了怀。在他们看来，这两个侍卫无疑是和那两人是一路的，谁也没想到，贾茗昶已是和聂明裳针尖对麦芒，只差发生直接冲突了。

    身为阅遍世事的老狐狸，贾茗昶自打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就看出了聂明裳并非完璧，因而满腔怒火早就烧了起来。他不管当年是否自己铸成的大错，只是认为眼前这个女人不守妇道地令他蒙羞，恨不得一个巴掌甩过去。不过，他心头最后的一点清明提醒他，这个女人碰不得，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在聂明裳的冷嘲热讽中忍了下来。

    然而，聂明裳瞥见廖随卿和张金荣出现的那一刻，立刻把本就极为尖酸的言辞变为无比的刻薄而歹毒，最终成功激怒了她的这位公公。贾茗永气急败坏之下，挥手便抡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和聂明裳脸上的红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同样将正在寻人的两个侍卫引了过来。

    虽然并不识贾茗昶此人，但见这两人的架势，廖随卿和张金荣便觉察到了他们的关系。而性情冲动的廖随卿最看不得男人的这般嘴脸，所以早就忘了聂明裳带来的麻烦，自然不会给贾茗昶什么好脸色。他微微躬身地对捂着脸的聂明裳道：“聂公子，时候不早了，您还是回去。”

    虽然挨了一巴掌，但聂明裳成功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因此立刻趁势离去，临走前还不忘给贾茗昶一个冰冷的眼神。自知刚才举止失当的贾茗昶只得呆立在原地，脸上满是懊悔和恨意。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十二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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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十三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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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是凌云太子召见，那在礼物上头，客图策零便不得不费一点心思。据特古探听到的消息，风无痕的大帐是护卫最周全的地方，除了漠南蒙古几大强势部落的亲王之外，其余的王公还未有受到单独接见的资格，因此今次他这个准噶尔汗无疑会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

    奇珍异宝中原是应有尽有，因此不足为奇，客图策零自知草原物产丰富，但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并不多。自古中原君王最爱的就是草原上的骏马，只可惜此次来得匆忙，客图策零也未来得及备上一匹宝马。他正在思量之际，却见一旁的特古满面看好戏的神情，不由笑骂道：“时候都快到了，若是真的找不出什么上台面的东西，到时我这个主子被人看轻了，你这个属下也连带着倒霉！”

    特古不由缩了缩脖子，不过脸上还是带着玩笑之色。“大汗，你此次前来不过是试探中原朝廷的心意，说不定这会那个消息就已经传过来了，还这么正经干什么？”他大约是想到了战场上的杀伐，眼睛中露出了几许残酷之色，“既然要试探，不妨做的大一些，大汗前次不是命那些罗刹人绘过地图么，给那位太子殿下送一份就行了。听说依照中原人的规矩，献上地图就相当于送上降表，甘愿臣服之意，如此一来，朝廷怕是没有表示也难了。”

    客图策零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部属，许久才迸出一句话：“特古，看来有的时候你比那些中原地汉人还要狡猾。你这一招正中那些朝廷官员的软肋。要知道，那些罗刹人可是送过似是而非的两张图，可谓是咫尺千里。只差毫分而已。如果西北地军马按照这图上的线路出兵，到时可是会吃大亏地。哈哈！”他突然大笑了几声，神情中满是欢愉，“幸好你是我的部属，否则若是在别个部落手中，我就是抢也要把你抢来！”

    特古满不在乎地砸砸嘴。似乎对主人的这种说辞嗤之以鼻。不过，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和客图策零一拍即合的缘由，除了那个落魄人得遇明主的破烂借口之外，更多地是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托庇于准噶尔部，除了复仇之外，就是为了看一场好戏，而遇到一个不会猜忌部属的主人之后，他便自然而然地辅助那人图谋大业。

    是夜，客图策零和特古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风无痕的大帐。为了表示诚意和信任。两人竟是一个从人都没带，脸上泰然自若的神情仿佛是在自家地盘上一般。一左一右侍立在风无痕身侧的吕原昌和张云锋虽然面色不变，拳头却是握得紧紧的。在他们看来，只要此时将眼前这两个男人拿下，那准噶尔之乱自然而然地就能平息。只可惜他们虽然看不见风无痕的面色，却知道以中原朝廷的惯例。这种事情却不可能实现，因此只能暗自腹谤不已。

    客图策零的礼数极为周到，完全是按着蒙古番邦亲王朝见朝廷钦差地礼仪，累得身后的特古也是跟着行了大礼，肚里不由极为郁闷。不过，这一招显然极为管用，风无痕倒是面色平常，一旁的萧云朝和虞荣期却已是面带自矜之色，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放在了高位上。

    “王爷请坐。”尽管知道客图策零这般做作必有所图，但风无痕只能把这些疑惑放在心底。行前风无方早就告诫过他有关这个准噶尔汗地情况，客图策零身为幼子，却能在父汗留有遗命的情况下隐忍三年，直至两个兄长因为争位互相残杀得两败俱伤之后，以奇兵灭了两人，最终登上汗位，因此绝非等闲人物。“今次孤请王爷过来，无非是讨教一些有关漠西诸部的情况。王爷无须有所顾忌，就当是闲话家常好了。”

    客图策零微微欠身道：“太子殿下若是有所疑问，下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顿了一顿，又侧头看了看身后的特古，这才神情恭谨地继续道，“不过，请太子殿下稍待片刻。下臣居边远番邦，屡次对天朝有所冒犯，却蒙朝廷慈悲宽恕，不予加罪，因此心中极为愧疚。今次能得太子殿下召见，乃是我准噶尔部最大地荣耀。不过此次下臣和部属行前过于仓促，未来得及备好朝贡之礼，所以思前想后，决定献上一件珍贵的东西以作代替。”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特古便知机地从主人背后跨出一步，双膝跪倒在地，将一个长长的匣子高举过头。客图策零趁势起身，在属下的身后微微躬身，显然是示意风无痕取过此物。

    虽然眼前的两个准噶尔人都极为恭敬，但风无痕哪敢大意，不待他吩咐，侍立身后的小方子就疾步走了出来，取过那匣子后，小心翼翼地跪献了上去。冥绝抢先一步为主子打开了匣子，只见其中是一卷簇新的羊皮，这才退了开去。

    风无痕轻轻展开，只看了一眼，就不由深吸了一口气。上头清楚详尽地绘着准噶尔的全图，竟是不论牧场还是山峦都标注于其上，而且还有不少小径。萧云朝和虞荣期尽管远远地看不分明，但也从风无痕的脸上瞧出了一点端倪，心下也是愕然。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想起了当初荆柯刺秦王的典故，目光中便有几分颇不寻常的意味。羊皮尽展之后，却没有什么别样的名堂，这让两人不禁暗笑起自己的大惊小怪来。

    风无痕心念数转，但还是难以猜度准噶尔部此举的用意。边远番邦献图乞降或是归顺的先例，本朝曾有过数次，但像眼前这等奇事却是从未有过。须知准噶尔人虽然小败过数次，但从未伤筋动骨，绝对犯不着有此示弱之举，因此他面上虽然露出了喜色，心底却更为警惕。

    “王爷有如此诚意，孤便却之不恭了。”他示意小方子将羊皮收起，这才温和地道：“准噶尔部乃是漠西霸主，自太祖开国之后便早已臣服，不过先帝在位时履兴叛举，不免让朝中上下多为不安。王爷既然并非那等不识大体之人，待此次会盟结束之后，不妨遣使或是和孤一同返回京城向皇上朝贡，得到封号之后，号令漠西各部就更为名正言顺了。”他有意不提准噶尔人的这一次出兵，话语中却是藏头露尾，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客图策零的眼睛。

    客图策零和特古早已归位，两人在风无痕低头看图的时候便着意观察在场诸人的反应，对他们的秉性高低便都有了计较。此时，客图策零低头答道：“太子殿下的盛情，下臣不胜荣幸。这次会盟结束之后，如果真能解决一切麻烦，下臣定会亲至天朝京城，为先前的多次逆举赔罪。不过，下臣闻听天朝贵女温柔贤淑，乃是男子的最大臂助，下臣的妻子早年去世，一直未曾续娶，因此想冒昧求亲。”

    风无痕心头一震，不由朝这个男人多看了两眼。若是换作旁人，自然会以为这是谦卑示好的表示，但他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此次随行的四位宗室贵女中，本就有一人是要许婚准噶尔的，路途中他更是已经选定了平昭郡主风凡琳。此刻客图策零提出这等要求，却是似乎早已知道这些事，消息着实灵通。

    不过此时风无痕自然不会拒绝，微微一笑便顺水推舟地道：“王爷的胆略见识均是不凡，本朝贵女能得这般夫婿，自然也是她们的荣幸。此事孤一定回报父皇，然后给王爷一个满意的答复。”萧云朝和虞荣期倒是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会居然未立刻允准，脸上不由现出几分异色，这一切都被特古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暗自嗤笑。

    接下来的一些谈话便没有多大意义了，周围的人听着风无痕和客图策零两人的相互恭维，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言不由衷，却也不加揭破，继续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赞誉。好容易到了告辞时分，客图策零和特古走出大帐的时候，竟同时吁出了一口粗气，今次这样暗含机锋的对答，是两人从未遇到过的。蒙古汉子讲究的是以实力决一胜负，哪像中原汉人这般虚伪世故？

    出了风无痕所在的营地，一干准噶尔亲卫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他们刚才担足了心思，就怕主人遭人留难。为首的亲卫也不多话，号令诸人簇拥着客图策零，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此人心机之深，恐怕就是朝中的老人也未必能匹敌！”风无痕沉默良久，突然说了一句话。他见萧云朝和虞荣期竭露出讶色，又自失地一笑道：“两位今夜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孤想一个人独自静一会。”

    萧云朝和虞荣期立刻知机地告辞离去，以他们多年的阅历，自然不难看出风无痕的兴致并不高，哪还会杵在这里碍事。吕原昌和张云锋自感留在此地也无趣，见两个大员都走了，也急忙找个借口溜了。大帐中只余了风无痕和冥绝、小方子三人，那两人又不敢打扰主子的心绪，顿时一片静谧。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十三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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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十四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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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风无痕离开了京城，风无惜的日子便过得滋润了起来。好歹他也是皇后嫡子，皇帝亲封的郡王，如今虽然在争夺储君的时候败下阵来，但不少朝臣都认为，有皇后萧氏在背后撑着，即便太子登基为帝，也不会逆母后心意而加罪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有甚者还想起了太后操纵废立的往事，因此对风无惜的前景更为看好。凌云各朝的太后均是位分尊崇，若是皇帝不合太后心意，动辄以废立相胁，萧氏偏爱幼子又是人尽皆知的事，外人又怎会领悟到其中奥妙？

    即便是风无惜自己，此时也是自信满满，母后的频频召见又让傲气重新回归到了他的身上，他甚至感觉到连父皇的目光中都带了几分平日少有的温和。有的时候，他几乎难以避免自己的胡思乱想，父皇是不是为了替他铺路而将风无痕册封为太子，然后名正言顺地将其打发出了京城，而真实目的却是让自己继位？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之下，风无惜已是失却了平常心，如今的他，眼里就只有那个高高的御座。

    有心人当然不会忽视这位皇子的蠢蠢欲动，相反，他们从中还嗅到了一股惊人的气息。自储位确定以来一直不问正事的四皇子风无候，自八皇子风无景获罪以后始终韬光养晦的九皇子风无伤，领着风无痕的嘱咐而时刻注意局势的六皇子风无清，还有因为受到忽视而心有不满的十二皇子风无浩，每个人都在注意着各方的一举一动。如今的局势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敢走错一步。

    然而。一向敏感地皇帝对于这些暗流却似乎并不在意。除了上朝和批复奏折之外，这些天来，这位至尊几乎没有召见一位外官，就连晚上也大多歇在皇后宫里。当然，后宫诸嫔妃中，还有一位妃子的宠眷日增，长清宫的纯妃王氏凭借着自己的聪慧乖巧，以及比其他妃子更年轻的优势，成功地从皇后萧氏那边分走了三成的宠幸。

    此刻。她如同小猫一般蜷缩在皇帝身边，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长长的睫毛显示出无比的灵动。皇帝看着面前这张年轻地俏脸。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毕竟已经老了，要应付那些需索无度的嫔妃便有些力不从心，而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他当初才冷落了身边的这个女人，谁想那不多地几次临幸当中竟为他又带来了一个儿子。

    如今，王氏再也不复刚入宫时的那般年少轻狂，行事更是张弛有度，就连贺雪茗生产的那次，她也表现得礼数十足。看来。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了。皇帝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炯炯有神，他毫无睡意地盯着床顶的幔帐。心中却在想着身后之事。

    虽然后宫嫔妃众多，但他留心的也只有寥寥数人，像纯妃王氏这般身世不显的，平日确实也很少留心，只是偶尔临幸一两次而已。一旦大行，这些嫔妃便会以太妃的身份搬出原来地宫室，也许就得对着冰冷的宫墙度过一辈子，这便是祖制。后宫之中，他对于皇后萧氏自是用情最深，也对她地举止最为满意。册封皇后的两年中，萧氏的脾性收敛了许多，将来尊为太后也应该能够服众。只是到现在为止，皇帝仍然未能完全确定萧氏对两子的喜好。这些天来。废长立幼的后果每每在他脑海中出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不寒而栗的感觉。

    “皇上，都已经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身侧响起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皇帝转头看去，只见王氏已是醒了，一脸倦意地望着他，“明日还要处理国事，您若是再不睡，便是臣妾的罪过了。”

    皇帝自失地一笑，“好了，就你计较最多。”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却仍旧想着心事。这些年来，他每晚能睡足两个时辰便已难得，因此早就习惯了。

    王氏仍在盯着身旁的这个男人，他是至尊，是天下地主子，然而，对于她来说，却是一个令人爱恨难分的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当初的红杏出墙究竟是为了怨恨还是为了地位，如今，她晋封妃位，膝下还有一子，虽然本钱仍旧不多，却还是能够勉强一搏。风绝，她的心中又闪过这个名字，她绝不会相信，这个手段多端地男人就这么死了，如果没有料错的话，那个人来找她的时刻不远了。

    风绝伫立在庄亲王府的围墙前，久久没有挪动一步。自从以假死从宫中脱身之后，他便不在以真面目示人。不过，即便是当初为皇帝所信任倚赖的时候，他的脸上也始终带着那层面具，这是从父亲死亡之后就一直伴随他度日的东西，没有那个惟妙惟肖的面具，也许皇帝一眼就能识穿他的身份。如今，那面具已经随着那具尸体而烟消云散，大约没人能够想到，居然天底下有那等巧夺天工的东西，即便用在死人身上也不虞被人发现，这么浪费了还真是可惜。然而，为了复仇，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此刻，他用来蒙住头脸的黑巾下，藏着那从未示人的真实脸孔，他有十足的把握能震慑住庄亲王风怀引。旁人也许不知，但他绝不会忘记父亲和这个老狐狸的关系，也该是造访他的时候了。

    丈许高的围墙对他来说无疑是儿戏，乘着夜色，风绝轻盈地在王府中飞掠。在皇宫中作为密探首领的时候，他已是看过多次这里的地形图，因此对寻常人来说近乎迷宫的庞大地域，他却是如履平地。

    这天夜里风怀起并未在美貌侍妾身边度过，在贺莫彬那里得胜之后，他的信心更加充足了起来。风寰宇的实力风怀起清楚得很，尽管至今不知道此人如何逃过当年那场解难而生存至今，但他仍然确信，那人有足够一拼的实力。没有经历过先帝那一朝夺嫡惨剧的人绝不会料到风寰宇的手段有多么冷酷，如今御座上的那位至尊，登基道路上的每一步都沾满了鲜血，而这一切，正是风寰宇的杰作。

    风怀起心怀感触地把玩着手中玉佩，先帝钦赐的这个物件不知让多少人心惊胆战，即便是理亲王青郡王这些老王爷，在时隔许久之后仍然睹物色变，可想而知它当年主人的声威。尽管不知道风寰宇一举一动的深意，但风怀起仍然相信，跟着这个人能让自己更上一步。同样是皇室血脉，同样是亲王，他，风怀起，为何要屈居那些朝官之下，为何只能虚享尊荣？

    突然，他感到一阵微风拂过面庞，不由诧异地转过了头。他骇然发现原本关得好好的窗户突然打开了，而一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正静静地立在窗前。来人完全隐藏在烛光的阴影之下，只有眸子闪着微光，这让他想起了风寰宇身边那些始终神出鬼没的心腹。

    “庄亲王果然好胆色，在下惫夜前来，王爷居然能如此镇定，实在令在下佩服。”风绝有意沙哑着嗓子说道。

    然而，这句话却成功地让风怀起变了脸色，他原本以为来人定是风寰宇所派，却压根没料到这竟是真的不速之客，因此不由攥紧了手中玉佩。“阁下何人，深夜闯入王府，难道就不怕王法无情么？”

    风绝这才发觉风怀起的色厉内荏，不由发出一阵笑声。“王爷此话未免可笑，在下既然敢夜闯王府，自然就不惧那劳什子的王法。说来和王爷也已经多年未见了，今日一会，也算是圆了心愿。难道王爷就完了当年故人了么？”他一边说一边迎面掷去一物。

    风怀引疑惑地伸手抓住那物件，一看之下就辨出是一枚小巧的玉、坠，待到细细端详之后，他立时变了脸色，“你究竟是谁？为何本王先前没有见过你？”

    风绝猛地将蒙住头脸的帕子向下一拉，露出了一张英俊苍白的脸。

    此时，他正似笑非笑地敲着眼前这位王爷，目光中尽是讥诮的笑意。

    风怀引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似木了，口中喃喃自语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这副反应自然令风绝很是满意，他期望的就是这个结果。说来刚才此举实在冒险，若是风怀起大叫大嚷地招来王府护卫，那他固然可以平安脱身，却不免打草惊蛇地引人注意。如今他看着风怀起那惊骇欲绝的模样，心中顿时大定，竟然随意找了一个地方熟络地坐了下来。

    风怀引好容易才恍过神来，趋前几步冲到风绝跟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他的头脸，甚至几乎失态地用手掐上去。风绝的脸上不由掠过一丝怒色，这才让这位王爷停住了手。然而，沉默半晌之后，风怀引还是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是无凛？”

    风绝傲然答道：“没错，我就是无凛！”他的目光中透出浓浓的怨毒之色，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大概没想到我还活在世间？”

    风怀引几乎有一种狂笑的冲动，脸上的肥肉抖动了许久才抑制住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个侄儿一眼，仿佛仍在品味对方和其父酷似的面容，最终迸出了一句话：“无凛，你可知道，你的父王还活在世间？”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十四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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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十五章 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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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风绝事先想过庄亲王风怀引的所有托词，此时也被句话惊得脸色煞白。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嘴唇蠕动了几分又随即闭上，就连指甲掐进了肉里也未曾察觉。“二叔，你不要拿谎话来唬弄我！”他突然满面愤怒地道，就连称呼也回复了当年的叫法，“父皇被赐死，仰药自尽的消息传遍天下，又怎会还在世间？”他双目杀机大盛，“难道你在拖延时间，想要遣人来拿我么？”

    风怀引倒是没想到这个侄儿如此多疑，苦笑一声坐了下来，“若是本王真要骗你，早应该找一个好些的借口，何必那么麻烦？”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还是和你父王一个脾性，唉，若是他知道自己还有后人留在世间，也该老怀大慰了。”

    风绝这是才觉得浑身发软，多年来就是这股报仇的心愿支撑着他，哪怕是服侍仇人，为的就是胸中憋着的那一口气。如今乍听得父亲还在人世的消息，他竟感到一阵茫然和头晕目眩，那他这些年来辛苦打拼又有什么意义？

    风寰宇从天一那边得知风怀起要见自己的消息，不由露出十二分的诧异。对于这个老谋深算的堂弟，他的提防并非一星半点，因此除了第一次会面之外，平日都是遣天一居中联系，就是怕风怀起起了异心。屡遭大变之后，风寰宇已是再世为人，他深知若是再栽一次，怕是金刚再世也无能为力，所以行事不得不谨慎非常。

    不过。天一再次前去询问之后，带回的消息却让风寰宇失了方寸。

    当年他被先行软禁之后，几个儿女也全都被束之高墙。听说是疯的疯，傻地傻。竟是难存一个完好的后人。他心中清楚是皇帝风寰照搞得鬼，为了不留一个诛杀皇亲的罪名，皇帝就用了这等手段，就连逼自己自裁这一点也做得天衣无缝。这些年他虽然努力想留下一儿半女承继血脉，却始终未得动静。久而久之，也就断了那点心思。如今，风怀起居然说找到了当年他刻意保全地儿子风无凛，他又怎能不欣喜若狂？

    起先的惊喜劲儿不过，他地思虑便愈加清明，不论此事是真是假，他都必须去见一次，然而，他必须保证绝对的安全。若是让皇家密探得知他的踪迹，说不定皇帝会有所行动。当年他是靠了那道密旨才逃出生天。指不定先帝殡天之际，也同时暗示了他的存在。在如今这等非常时刻，他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风绝起先是跟着风怀起。后来却在几个神秘黑衣人的指引下，蒙着眼睛四处瞎转。他是熟透了这一套地人，这点底细自然瞒不过他，不过就是让有心人难以摸准其中奥妙而已。他清楚得很，尽管绕了将近半个时辰，他还是在原地的山神庙附近。真正让他心动的却是那几个黑衣汉子，他们身上那股冷肃的煞气也不知是经过多少磨练方才得以成功。若是父王真的活着还有了这批属下，再加上自己先前在宫里的布置，又何愁大事不成？

    解下蒙头布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面前的人影，可是，不同于想象中的熟悉脸庞，眼前的老人似乎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就连五官都是平板一片。出于谨慎，他事先就在脸上作了些手脚，因此面目颇有些似是而非地模样，此时此刻，他分外庆幸自己的选择。

    风寰宇挥手斥退了身边的所有人，他刚才就确定了来人确实是孤身，因此自负武功地他也不怕遭人偷袭。双目炯炯地看了对方好一阵子，他这才沉声喝道：“把你的伪装都除了，这般遮遮掩掩的，哪里像是我的儿子！”

    风绝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只见风寰宇一个旋身，回过头时已露出了本来面貌，正是那熟悉地脸孔，只是多了几分苍老和疲惫。“父王！”风绝惊叫一声，随手在脸上抹了两下，顿时恢复了本色。此时若是有人窥伺在侧，定能看出这父子俩几乎没有差别的模样，只可惜风寰宇积威之下，哪有人敢冒这等风险。

    两人都不是寻常人物，因此父子重逢之后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

    哪怕是当年情分最浓的时候，风寰宇膝下的儿女也有不少，最受宠的也轮不到风无凛（风绝本名，以后就用风无凛称呼）之所以风寰宇将这个儿子的存在消去，也是因为庶出的风无凛不引人注意而已。

    “无凛，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风寰宇立刻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以你的脾气，应该不会仅仅如同幽魂般东躲西藏？”他露出了一丝颇含深意的笑容，“就说你去找庄亲王风怀起那个老狐狸，应该就不是为了小事。来，给父王说说你的大计！”

    饶是风无凛城府再深，此时也不由尴尬了一番。他不是傻瓜，见到父王之后，他就立刻领略到了当年的那几桩疑案。原来幕后的黑手就是自己的父亲，这个答案无疑让他万分兴奋，如此一来，只要两人联手，那事情就要简单多了。

    风寰宇听着儿子的叙述，心头不由翻起了惊涛骇浪，眼光也变得深邃起来。风无凛的一举一动无疑比他料想的更好，能有这样的继承者，他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当风无凛轻描淡写地提到十三皇子时，风寰宇终于勃然色变，对于他来说，一切的目的就在于复仇，至于能够接掌大位的人选却始终未曾决定，毕竟，要掌控风寰照的那些心思各异的皇子，他自忖还没有完全的把握。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风寰宇突然仰天狂笑道，巨大的声波居然震得风无凛耳膜阵阵疼痛。“想我当年自负天才，看不上那个位子，这才在风寰照的拉拢下替他卖命，换取了一个屁都不值的承诺。什么世袭罔替，什么免死不罪，全都是骗人的玩意！如今，我的好儿子居然给那个老家伙戴了绿帽子，就连儿子都有了，实在是绝妙的讽刺，哈哈！”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眼中竟是现出了几许不知是欣喜还是愤恨的水光。

    风无凛怔怔地看着父亲失态的模样，心中却浮现出一股寒意。想当年父亲虽然武力不凡，但还没有这等可怕的气势，如今却愈来愈碜人了。他这些年苦练不缀，就是为了能够有自保的实力，如今在失散多年的父亲面前一比，他才感觉到自己是多么的不济。

    “无凛，那个女人可靠么？”风寰宇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适才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若是她的野心太大，将来恐怕无法驾驭。女人都是不可靠的，她们会为了一丁点蝇头小利而出卖你，贫贱夫妻百日恩，一旦富贵却可以毫不留情地将你抛弃。她如今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妃娘娘，是否会念着你的情还说不准。不过，当然也有例外……”风寰宇先是一阵咬牙切齿，眼神愈来愈冷，随后又突然变得温和起来，看在风无凛眼中便是一种别样的意味。

    他和王氏彼此之间也是利用而已，因此感情虽然不错，却算不上什么刻骨铭心。“那个女人很特别，当然，野心也不小。父王，如今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我手上还有其他的实力。”风无凛想了想，还是把杜氏的事情兜了出来，不料风寰宇的脸色变换居然比先前更甚，竟是有些不可思议的模样。

    “没想到所有人都凑到一起去了。”风寰宇的神情突然变得微妙无比，“无凛，你的运气还真是不错，杜氏虽然和你没有亲缘关系，不过她却和你娘自小相识。我当年也曾经和她荒唐过一阵，最终她还是嫁人了。不过若非如此，她恐怕也活不到今日。“他大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才杀气腾腾地道，“不过如今好了，只要你们都在，何愁大事不成？”

    风无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倒是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巧合，如今可好，自己这一边的人竟全都凑拢了来。不过，对于杜氏他却仍然不放心，这个女人就如同纯妃王氏的翻版，只不过却由于阅历的成熟而更加可怕。他绝对不信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会为了父王而改变，直到现在，他还是认为杜氏在暗处隐瞒着更加惊人的东西。

    风怀起不安地等在外边，心中却仍在考虑着得失。今次他表现得这般积极，就是为了能够取得风寰宇的完全信任，不过看来火候仍然不够。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这才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周围的几个神秘黑衣人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了这些神出鬼没的家伙。

    他突然想到前几日突然来访的十一皇子风无惜，那种糅合着高傲和卖好的架势实在是太好笑了，敢情这位宁郡王还真认为有从前的强势？

    风无惜的动作不算太小，不过皇帝却始终未曾过问，在他看来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对于皇帝风寰照来说，只要屠刀一出就必定见血，又有哪个皇子能够避过那雷霆？局势已然到了白热化的边缘，就看如何掌握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十五章 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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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十六章 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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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风无痕已经接受了客图策零献上的地图，但并不意味着一切已经水到渠成。随着各部王公的不断赶来，会盟的各方终于聚齐了。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准噶尔部的铁骑再次踏平了漠西蒙古的塞弗部，数千的青壮牧民被虏走，整个部落积攒下的家底也全都被扫得一干二净，就连部落的王族也没有逃出一个。

    然而，参与会盟的诸王公虽然愤怒，却没有丝毫的办法。此次，漠西的部族除了准噶尔之外，便只有两个部族的亲王费尽周折来到了库尔腾部的汗帐所在地，而其余的不是臣服在客图策零脚下，就是仍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尽管客图策零此次只带了五百亲卫与会，但没有人敢忽视这个男人，就如同没有人能够真正摸清准噶尔部的底细一般。

    传来消息的是一支汉人商队，他们曾在半路上遇到过一队逃出生天的塞弗部骑兵，而且出于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商队收留了这些异族人。得知会盟消息后，这支商队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库尔腾部，将那些幸存者交给了赖善的亲兵。如今，赖善就在亲自会见这些逃过了劫难的勇士。

    为首者是一个很年轻的蒙族汉子，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行礼道：“塞弗部霍布，见过王爷，愿黄金部族的荣光能够覆盖整个草原。”他的衣衫虽然整洁，但还是露出了周身的累累伤痕，显然。能在铁骑的蹄下幸存，他付出地代价着实巨大。不过，比起那些长眠的部族勇士。他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请求王爷禀告那位皇太子殿下，将准噶尔人从草原上除名！”

    前面一句话听得赖善心中非常舒坦。他何尝不想将部族的荣光洒遍草原，但这无疑是奢望。库尔腾部虽然强大，但要和所有部族抗衡，它地实力还是太弱了。然而，那个霍布的后一句话却让他非常恼火。什么叫做把准噶尔人从草原上除名？倘若朝廷真地有这等决心和兵力，那根本就不会存在今次的会盟，风无痕也不会以太子之尊来到此地。不过，让这样一个勇士去动脑子，确实太困难了一些。

    “霍布，你们部族的遭遇本王非常同情，准噶尔人迟早会受到惩罚，但不是现在。”赖善的话立时让对方的面色变得无比难看，“朝廷地太子是来会盟的，他没有权力。也没有兵力来干涉漠西的事务。你不要忘记，那个特古还曾经率兵和西北大营的军士大战过一场。”

    霍布失望地低下了头，他并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霍布.阿齐格，是已经战死的塞弗郡王的幼子，塞弗部的最后继承者。他握紧了拳头。却依旧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感谢王爷的提醒和收容，但是，作为战士，我一定会取得部族失去的东西，请容许我先告退。”

    赖善点头示意他离去，等营帐地帘子合上之后，他才重重冷哼了一声。准噶尔人确实可恶，他们的此举无疑是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算算时间，应该是一个月之前发生的战事。然而，在客图策零地主力仍在漠南草原上游荡的时候，他们留守部族的兵力还能轻而易举地覆灭一个小部族，实在是可怕的战力。他心头地忌惮又上升了几分，如此一来，漠南几大部族在草原上的威势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些蠢货，如果我是那种只会被动等待的人，又怎么能够登上大汗的位子？”客图策零虽然从未反对过那个王爷的称呼，但骨子里却依然固执地自认大汗，亲王的封号是朝廷给的，而大汗的位置确实靠着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可不像漠南蒙古诸部的谦恭，实力，实力才是让他服从的唯一。

    “大汗，这都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你老是念念不忘可不行。”特古颇有些没上没下地提醒道，“那位太子殿下一定还在琢磨地图的真假和我们的用意，接下来你究竟准备怎么做？”他好奇地盯着自己的主人，也只有他知道，看似铁板一块的漠南蒙古，早有王爷投靠了准噶尔这一边，否则战事哪有这般轻易？

    “一个字，等。“客图策零轻轻笑道，脸上布满了惊人的光彩，“即便会盟结束，中原也会有别的乱子，我们的机会还很多，用不着心急。难道你忘了赖善的两个儿子吗？”

    特古心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知机地没有询问主人为何会知道中原朝廷的状况。作为下属，他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赖善迎娶继妃的婚礼终于在会盟期间内举行了，已经年过五十的他和正当妙龄的风凡阿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相称。然而，比起凌云和库尔腾能从联姻中得到的巨大利益，这婚姻不免受到双方的真挚祝福。不过，除了索图和萨克部的两位亲王之外，其他诸王公都揣着一种既羡且妒的心情。

    进了蒙古包之后，新娘头上的红盖头就已经被揭下，不过库尔腾部没有比赖善更为年长的亲族，因此拜长辈这一礼也就免了。风凡柯的容貌在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娇媚，一种库尔腾亲贵都看得啧啧称羡，他们的主子能娶到这般身世才貌都出众的女子，实在是部族的一大幸事。

    不过，赖善的宠妃博特氏就高兴不起来了，她已经是生育过一个成年王子的女人了，和一个年轻美貌的正妃相比，光是岁月就足以让她失去所有的胜算。她不想奢望那个身份尊贵的公主会讨厌一个老人，即便是中原朝廷也一定早就有所关照，一定会将库尔腾牢牢绑在朝廷的那一驾马车上。她的儿子布托曾经有意无意地透露过自己的图谋，出于惧怕，博特氏始终未曾表态，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有所抉择了。

    风无痕满面笑容地担当了为新人祝福的角色，就连雅娜也好奇地挤在人群中，仿佛丝毫不在意父亲将再度迎娶一位妻子。她仍然梳着那精巧的发辫，脸上的神情却是疑惑中带着好奇，眼睛却不时从父亲身上移到风无痕那里，显然是在比较两人的优劣。

    婚礼既简单又隆重，无论是库尔腾部还是凌云，谁都不想继续拖下去。各个部族之间的矛盾从未像此次这般繁杂，原本该顺利进行的各种权责划分，也因为一些突发事件也变得棘手。漠南的三大部已经完全提起了警惕，这一次的婚礼之后，索图和萨克部的两位亲王也同样准备在此期间完婚。只要这三场婚礼能够顺利完成，那朝廷和三大部的关系将几乎牢不可破。

    雅娜仍然在注视着那个青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当初的一时性起成就了一桩婚事，即便朝廷的旨意还没有抵达，但她仍然从父亲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一个曾经在继父部族中被随意欺凌的少女，如今不仅即将得到郡主的封号，甚至可以嫁给那样高贵的人吗？

    她的眼神已经迷离了，也许这才是她的真实命运也说不定。

    “恭喜赖善王爷，如此娇妻，怕是库尔腾部美女再多也比不上？”客图策零趋前道喜，脸上的笑意却显得有些奇特，“您看，您的女儿似乎都在羡慕您的好运呢！”

    赖善不由一怔，果然，他看到了女儿有些呆滞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唉，都是本王宠坏了她，这是男人们集会的地方，她跑过来岂不是坏了规矩？”他瞥了那边容色沉静的风凡阿一眼，这才笑吟吟地对客图策零道，“你也用不着调笑本王，太子殿下说了，你不是同样向朝廷求亲了么？”

    特古毫无自觉地在主人身后偷笑了一阵，毫不在意众人投在他身上的责难目光。就连赖善也觉得这个准噶尔汗驭下实在过于宽松，如此没有上下之分的人居然能成为漠西霸主，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不过，客图策零只是回头瞪了属下一眼便不再追究，“哈哈，王爷说笑了，我怎么比得上您？清宁公主尊贵非凡，我在此预祝王爷能再添上几位英武不凡的王子。”他躬身一礼后便反身回到了人群中。

    风无痕也听到了那句话，心中不由叫糟。果然，刚才还满面笑容地和宾客们聊天的克尔泰和布托都变了脸色，兄弟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随后立刻把头扭开了去，这一幕却只有几个有心人看在眼里。

    看来库尔腾部的后继者之争也要开始了，风无痕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突然，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太子殿下，您是不是觉得这次会盟的过程太慢了些？”虽然来人声音不高，但风无痕身侧的几个王爷还是听了个分明，一个个都转过了头去，脸上满是怒色。

    客图策零却丝毫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这么多部族的王公齐会一堂，说得却全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若是再耗下去，可是浪费时间。我的族里每日都会有事情要处理，太子殿下，再这么下去，我就只能遗憾地告辞了。”

    “你这个毁了我部族的家伙，不要在这里说风凉话！”人群中响起一声怒喝，原来是塞弗部的霍布，也不知他是怎么混了进来。此次他换上了一身库尔腾部亲兵的盛装，几步冲上前来，当着风无痕的面单膝跪下道，“太子殿下，正是这个人违反了以前的盟约，使我的部族遭受了大难。”他双手托起一方闪闪发光的金印，沉声禀告道，“我，霍布.阿齐格，塞弗郡王的幼子，在此向您奉上朝廷赐予部族的信物。”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十六章 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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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十七章 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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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图策零顿时目现凶光，吞并塞弗部是他行前就决定好的事情，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早已向麾下大将布置得清清楚楚。如今，被眼前这个身份干碍甚大的霍布逃出来还不算，居然连塞弗部的重宝都拿了出来，这无疑是一件最麻烦的事情。心中愤恨的他不由抬头向赖善看去，只见这位今晚的新郎官也是满面惊愕，显然对此并未有所准备。客图策零已是明白，先前定是库尔腾部庇护收容了此人，但想必这个霍布对赖善隐瞒了自己身份，而且并未托出实情，如此一来，此人可是把黄金部族的赖善亲王大大得罪了。

    既然有了计较，客图策零的脸上便重现了那种懒散的笑容，他趋前几步，朝着风无痕躬身一揖道：“太子殿下，今日乃是赖善亲王大喜的日子，说起这等刀兵之事未免煞风景了。”他不屑地瞥了霍布一眼，这才傲然道，“他若是想找下臣的麻烦，不妨就到外边去说，在这里搅了别人好事算什么勇士？”他大约嫌撩拨得还不够，又朝着赖善一笑道，“不过赖善王爷还真是好心肠，居然收了他作护卫亲兵，真是要恭喜啊！”

    赖善顿时省到了重点，脸色不由大变，心中对这个霍布的不识好歹更是震怒不已。然而，今日乃是他的大喜之日，因此尽管他极为光火，此时却只能强自装出笑脸道：“多谢客图策零汗的好意了，各位，今日不谈战事。违者就是不给我赖善面子。草原的勇士就得有宽厚地心胸，如今烈酒美食都在眼前，各位就好好享用！”

    霍布神情悲愤地仍然跪在地上。然而，瞟向他的目光虽多。却没有一人过来相询，这让他既尴尬又愤怒。有心人都知道他刚才的莽撞举动得罪了赖善，再加之他又是客图策零地仇人，因此无人敢上前安慰或是将他扶起。

    风无痕看着眼前的这个汉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客图策零地这些挑唆话实在是比得上中原朝廷的那些大臣，阴毒而狡诈，甚至把赖善也给牵扯了进来。这个霍布虽然有胆略，却哪比得上别人的阴险算计，这么一来，他算是难以在漠南安身了。不过，身为当朝太子，他势必不能就放任此人遭难，如此勇武之士，即便不能为他复仇。也至少要为己所用。漠西蒙古的不少部族都曾经受过册封，只是这些年被准噶尔灭族的不在少数，能像此人这般逃出生天地几乎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淡淡地吩咐身旁的冥绝将霍布扶起，并半推半拽地命人将其带出了此地。客图策零目中现出一缕寒光，随即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绕有深意地看了赖善那对新人一眼。找了个借口先行退了下去。索图和萨克部的两位亲王将刚才发生的事都看在眼里，两人是儿女亲家，交换了一个眼色后便几步来到了风无痕身侧。

    “太子殿下，那个人中了客图策零的诡计，恐怕赖善这里他是留不住了。”索图亲王鄂里若有所思地道，“漠南蒙古诸部时常会收纳那些因为漠西战事而流落至此的牧民亲贵，但此人确实太不识好歹了。”

    旁边的萨克亲王赫德也附和道：“太子殿下若是真要了解漠西诸部的情况，收留此人便是上上之策。不过，客图策零和他那个部下都是诡计多端的货色，虽然前次屡屡向殿下示好，但谁知道他们居心如何。”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突然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

    风无痕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目示他继续把话说完。萨克亲王赫德犹豫了半晌，这才低声报道：“小王听说准噶尔部曾经收容了一个从中原流落过去的汉人，此人是客图策零的心腹幕僚，为人极为阴险毒辣。正是听了此人地计策，漠西的那些小部族才倒了大霉，一个个接连灭族，就连曾经和准噶尔并称漠西两强的土尔谢部，如今也是快支撑不住了。我们蒙古汉子讲的是马背上分出胜负，哪有中原人那般狡诈！”他愤愤地说出这句话后，立刻觉得极为不妥，脸色大变之下连忙躬下身去谢罪不迭。

    风无痕知道这些蒙古人地心性，哪里会对此苛责，因此只是淡淡一笑便揭过去了。打发走了两位亲王之后，他的神色顿时阴沉到了极点，当下转头对身侧的小方子吩咐道：“待会将年嘉诚他们几人带到孤的大帐，你把此地的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拿几个法子出来。”他又看了那边言谈甚欢的布托和克尔泰一眼，眼中立时又是一片阴霾，不过此事他却不想现在露缘，因此挥手让小方子先行离去。

    诸王公很快在烈酒的帮助下忘记了那些突发事件，身为新郎的赖善自然也灌了不少，然而，当他一想起帐中的美貌少女，心中的喜悦和骄傲立刻占据了上风。他算是皇帝的表亲，如今当朝太子又屡屡笼络，就连自己那位继妃的封号也是公主，高出索图和萨克部两位亲王一头。黄金部族的实力已经在他的手底下达到了顶峰，他还有什么遗憾的？

    满身酒气的赖善终于步进了自己的新婚之帐，是夜，即便是那些巡逻的亲兵也可以听到帐中传出的阵阵荡魂夺魄的声音。已经年过五旬的库尔腾亲王赖善，仿佛觉得久违的青春再次回到了自己身上。

    同样是这一晚，赖善宠妃博特氏的大帐内，同样也是***辉煌。不安的布托在帐中不住地踱着步子，口中念念有词。他的狡诈不过是表象，内中的却是一种强烈的自卑，即便是父王的宠爱也难以掩盖这种骨子里流传下来的东西。因为，只有他知道母亲的底细，一个卑微出身的牧民之女，甚至曾经沦落为女奴，若非是机缘巧合让她李代桃僵地成为了一个部落郡王的孤女，恐怕他就是一个卑贱到极点的奴隶了。正是因为如此，他对于权力和富贵有一种难以自持的渴望，只有这些，才能让他忘却那随时可能被揭穿的表象。

    “以前有一个嫡出的大哥压在头上也就算了，至少还有母亲你帮我撑着。现在可好，他居然又娶了继妃，早知这样，当初无论如何我也会逼着他册封你为正妃。母亲，不能再等了，他的身体至今仍然壮得很，一时半会绝不会出问题。要是那个什么公主的给他生下儿子，那王位就更加轮不到我了，说不定为了讨好朝廷，连大哥也一样没份！”布托的脸上阴云密布，狠狠地撂下一句话道，“横竖此次客图策零也在这里，倘若我们里应外合，未必没有成功的希望！”

    博特氏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周围的几个汉子，这些人都是布托的班底，虽然不如世子克尔泰那般掌握大权，但在她多年的帮衬下，儿子的实力也不可小视。她确实已到了年华老去的时候，三十六岁的年纪对于草原女子来说，已是失去了能博得男人欢心的最大资本。原本的如雪肌肤已经不可避免地松弛了下来，原本纤细柔美的身段也开始长出了赘肉，就连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也不在焕发出诱人的神采。这些年来，她苦苦地栓住了赖善的心，为的就是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如今，是否真的要舍命搏一次呢？

    “夫人，请下决心！”一个面相阴鹜的汉子起身深施一礼道，“如今小王子的优势已经没有了，再说，即便王爷此刻故去，登位的必定是世子。如果没有那个天朝公主，他也许会为了安抚人心而给您一个太妃的封号，但现在却不可能了。王爷若是始终身子康健，那位公主有孕的可能性就极大，您再犹豫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了。”

    “是啊，母亲，如今天朝太子正好在此地，我们大事成功后，如果能够胁持他，朝廷必定不敢轻举妄动。到时只要迫使朝廷能册封我为库尔腾亲王，那就万无一失了。”布托也急忙上前劝说道，“这几年母亲您也时常插手部族事务，部分亲贵们也会听您的，只要我们能成功，那个客图策零就扣下送给天朝太子作为贺礼好了。该用的时候就利用他一下，用完了就除掉这个阴险的家伙，天朝一定会因此宽恕我们的罪尔”

    博特氏愕然抬头看着儿子，脸色变幻不定，怔了半晌，她才重重点头道：“就听你们的，我会设法联络那些支持我们这边的亲贵。不过，此事实在过于惊人，这么几天功夫，能成功拉到几个人我也没把握，你们一定得万分小心，否则就全完了！”

    虽然对于母亲的不吉言语有些不满，但布托还是面带欣喜地答应了一声。什么事出仓促，他都已经准备很久了，只是一直未曾觅得良机。

    十日之后就是那达慕的节庆了。趁着这个机会出手，应该可以一举功成才对。他的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微笑，而几个心腹的脸上也神情各异，谁都不知道各自究竟在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十七章 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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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十八章 人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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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布虽然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天朝太子，但从对方口中说出两的话却让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塞弗部不过是一个只有万人左右的小部族，因此并不知晓外边的情况，风无痕不过是略微透露了一二，霍布便已经色变。在库尔腾部的这几天，他虽然听说了一些会盟的事情，却还是不以为意，此刻他已是醒悟到自己无法轻易复仇，整个人都似乎木了。

    风无痕命侍卫将霍布安置在了自己的营地之内，又遣人去把那些和他同来的塞弗部勇士要了过来。那些赖善的心腹早得了主人的命令，更不会再收留这些灭族之人，因此也没说二话就把人交了出来。这些已经没有了部族的人，风无痕并不想把他们留在草原上，若是把他们交给风无方的西北大营，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这样他们还有报仇的机会。

    除了冥绝坐在营帐的门口之外，帐中的便都是当初萧府的一众幕僚。此时，他们都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风无痕远至西北，身边却连一个东宫的幕僚吏都未曾跟随，凡事都委于他们之手，这些人又怎能不感恩戴德，努力报效，这其中当然就以年嘉诚为最。

    “如今看来，各方面的危机因素都已经占满了。”风无痕没有坐下，而是若有所思地站在一副地图之前。客图策零送来的那卷羊皮地图他早就命人临摹下副本之后送往了西北大营，而此时挂在营帐中的，仅仅只是一份临摹完好的赝品而已。“你们看看。客图策零事先就将漠西蒙古全境几乎都画了进去，显然早就有此野心。准噶尔人如果是真心会盟，又岂会用一次次地事件来试探朝廷的底线？”

    年嘉诚等一众幕僚顿时全都沉默了。会盟乃是安亲王的建议，再加上皇帝已经首肯。他们这些连官身都没有地人又哪敢妄加评述？不过，风无痕既然都已经问了对策，先前又已经遣人让他们设法，这些人便动足了心思，此时却得推一个人出来打头阵。

    年嘉诚见同僚都将目光转向了他。不由自嘲地一笑，这便开口建议道：“太子殿下，先前抵达之时，赖善王爷就遣人知会过，八月初十乃是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届时将让与会地众位蒙古王公一并派人参加。这等人群聚集的机会极少，若是准噶尔人真有意作乱，无疑时最好的机会。太子殿下不妨与赖善王爷定计之后，设法逼客图策零露出马脚就光”

    风无痕无奈地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他也不想隐瞒了。“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库尔腾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的。赖善的世子克尔泰和幼子布托如今正在暗地里争斗不休，而今日地婚宴过后，他们俩定会对清宁公主心怀忌惮，怕人分了他们的权势。与其说那达慕是准噶尔人的机会。还不如说是这两个人的机会。”

    那些幕僚倒是头一次听说此事，原本这种他族密辛就是不外传的事，他们这些天又都是久居营帐，少有外出走动，因此不免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几个心思灵动的已是把准噶尔人和赖善的两个儿子牵扯到了一块思量，当下脸色大变的不在少数。

    “殿下，如此说来，怕是短期内就可能有变？”年嘉诚忍不住开口问道，“倘若真的如此，此地只驻扎了四千凌云军马，决计敌不过那些心有异志的家伙！”他这话一说完，便颇觉后悔，身在他人之地，若是还驻兵数万，那便是不合情理了。他刚才一时心急，居然说了这样地话，心中顿时后悔不迭，生怕遭人看轻。

    “光是军马倒在于其次，怕就怕勾结准噶尔的还有别人。”风无痕倒是没露出异色，反而是用奇特的目光瞥了一眼坐在门口闭目养神地冥绝。“不过，身为天朝上国，恐怕那达慕大会上孤也得派人参加，若是不能夺得一项魁首，怕是那天即便没有纷乱，也会遭人议论。”他说着就将话题一转，“倒是依你们的意见，是否需要遣人去通知安亲王预作准备？”

    旁人还未答话，一个年长幕僚就沉声道：“殿下大可不必忧心，安亲王镇守西北多年，草原各部的情况也绝不会忽视，说不定从细作那边了解到的情况远比我等更多。再者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有些部族巴结您都来不及，因此绝对会护您周全。”

    众人皆是一愣，几个心中早有计较地幕僚也未想到这个向来稳重的同伴会出这等惊人之语，然而，细细一品，那话还真是有理。如今的蒙古诸部也已经不复当年的盛况了，尤其是漠南诸部，由于受中原汉化日深，对朝廷的仰慕也已是远远超过从前。更有甚者，往往在节庆之日攀比朝廷赏赐的厚薄，以此显示皇恩深重。因此，倘若此次会盟真的有人怀有异心，那些三大部之外的中等部族，一定会为了博朝廷欢心而有所动作。毕竟，西北风无方的大军只消几日就能出现在这无边无际的草原之上。

    “子静兄所言甚是。”年嘉诚点头赞同道，“太子殿下，如今乃多事之秋，吕将军和张将军都是西北重将，不如略微对他们露一点风声。若是事情真的有变，也好让他们护着您。蒙古汉子都是那等彪悍万分的人，最重的就是血性，对尊者之命从不违背。他们虽然尊崇中原，但若是那些王爷们下令，怕是他们的刀剑也不会避讳您的身份。”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孤犯过一次错误，便不会再冒风险，须知这一身可是牵扯着千百人的性命。”风无痕冷冷地道，目光已是变得深邃无比，“这次孤把人都留在了京城，而是把你们带了出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倏地转过身来，扫视了众人一眼，这才说道，“父皇行前就有吩咐，此次即便无法一举功成，消除准噶尔这个隐患，那至少也得牢牢掌控漠南诸部。重点便是看住赖善的两个儿子，你们虽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谋臣，但在草原上却是比勇士更为贵重的人物，诸部的王爷如今无不求贤若渴，正是你等大展身手的时机。”

    年嘉诚等人愕然之余，随即便省到了重点。各族王公中，用汉人作为心腹幕僚的不在少数，听风无痕的意思，似乎颇有些要拣选人留在草原的意思。回想起此次出行前风无痕的暗示，他们已是恍然大悟，怪不得众人之中的都是些没有家室之累的，敢情这位太子殿下是早就有了计较。

    不过，要让他们这些自视甚高的士子跟随那些以勇力为尊的蒙古王公，众人不免有几分不情愿，年嘉诚更是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但是，从风无痕郑重的神情上看，他们知道事情恐怕已是到了那等地步，虽然以后情势凶险，但若是他们真能得到器重，怕是将来回朝之日，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了。朝廷毕竟是论资排辈的地方，即便风无痕登基为帝，他们身无寸功，那也是难居高位的。

    “太子殿下放心，学生等知道如何做了。”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躬身应道。他们中年纪最长的已是年逾不惑，若是在蹉跎岁月，怕是今生今世也无法光耀门稍。托庇于异族王公之下虽然不够光彩，但那是风无痕之令，他们至少能有五成的胜算取得对方的信任，毕竟那是将来的皇帝送给那些王公的大礼。

    “什么，那个太子殿下居然给漠南各部送了一个幕僚？”客图策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那些王公疯了么？居然敢接受这种所谓的‘好意’？说，究竟是哪几个部落有这等福分，居然劳太子殿下如此费心？”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此极为不屑。

    特古一五一十地将他打探到的情况一一报上，他乍听线报也觉得诧异，但后来却是暗自佩服风无痕的用心。若是那些摇摆不定的部族，自然不会因为区区一个汉人而有所决断，但若是换作库尔腾部这样的强大部族，多了一个诡计多端，而且又和朝廷关系密切的汉人臂助会有什么好处，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

    客图策零越听越觉得心中恼恨，这些年他不停地派人往漠南诸部渗透，但却仅仅限于那些中小部族，像索图部这样的强大敌人，他自然不会奢望能和他们交好。如今，风无痕仿佛是预作防范般地将那些和朝廷关系密切的部族王公邀了一个遍，显然是有所承诺。那个人乃是堂堂天朝太子，也许还有什么更大的手笔，难道真的识破了自己暗中的布置？

    “特古，那达慕的那一天你一定得给我挣脸！”客图策零突然斩钉截铁地说道，“射箭、摔跤、赛马，我知道你哪一项是擅长的。至于其他的，我自会派人顶着，绝不会让人扫了面子去！”他双目光芒大盛，一字一句地说道，“让他们看看准噶尔第一勇士的风采，当然，也因为一定要把水搅浑了！”他的脸上再度浮现出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布托要机会，我就让他试试，他的成功与否，就是这次会盟的关键！”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十八章 人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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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十九章 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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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已是到了八月初十的那达慕，由于索图和萨克部两位亲王的坚持，因此他们的婚礼也赶在这十日之内完成了。虽然身在他人的地盘上，但鉴于夜长梦多的道理，这两位亲王还是早早地把新娘娶了回去。

    只有客图策零在那一次求婚之后分外悠闲，仿佛完全忘了这件事，而风无痕也同样闭口不谈此事，两人竟是出奇得默契。

    这一日的草原上，四处是穿着喜庆服装的牧民，随处可见那些打扮得美丽动人的年轻少女。平日被部族奉为勇士的年轻人更是早早地装束停当，尽显彪悍气息。赖善早就把消息放了出去，此次的那达慕和往年一样，三项重头戏就是摔跤、赛马和射箭。谁都知道，这次天朝太子将亲自出席，若是真能在人前一显身手，恐怕不止能博得部族王公的青睐，还可能被中原朝廷相中。

    按照惯例，能挤进前三名的勇士往往都能够得到丰厚的犒赏，倘若是像库尔腾部这样的强盛部族，甚至可能直接被举荐到朝廷，那种风光是所有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即便没有拔得头筹，只要能大大地露脸一回，草原少女的热情也足以将他们融化，若是能得贵女青睐，他们无疑将飞黄腾达。高台上坐着的诸部王公也难掩心中兴奋，以他们的尊崇身份自然不可能下场和那些民众一起较量，但这是显示部族声威的最好机会。较技斗狠的事谁都说不准”卜部族若是能出一个难得地勇士，指不定就能盖过大部落一头。若是寻常牧民输了比赛自然是不打紧。但作为这些王公的麾下勇士，输了这样重要的大戏，那就得用生命来偿还过失了。

    不持寸铁以手搏。手如铁煅足铁铸。

    班分左右以耙进，桓桓劲敌猝相遇。

    未敢轻身便陷坚。各自回旋键踏步，

    注目审势睫不交，握攀作力筋尽露。

    伺隙忽为叠阵冲，持虚又遇夹寨团。

    明修暗渡诡道攻，声东击西多方误。

    少焉肉搏紧交纽。要决雌雄肯相顾，

    翻身侧入若擘鹞，拗肩急避似脱兔。

    垂胜或败弱或强，顷刻利钝难逆睹。

    忽然得间乘便利，拉肋摧胸倏已仆。

    看着台下斗得难解难分地几对摔跤汉子，年嘉诚突然轻吟出声，引得赖善不由侧目。对于这个年轻人，赖善很有好感，不仅如此，他去谒见风无痕的几次。时常见年嘉诚伺候在侧，显然是亲信人物。

    几日前风无痕竟然流露出有意将此人留在库尔腾部，赖善立时应承了下来。须知草原上来往地汉人商队虽然众多，肯留在诸部的真正才学之士却是少之又少，难得的几个有本事的人也往往是躲避官司或是身有干碍的货色，没法上得大台面。此次风无痕居然肯用这么大地手笔。

    显然是大意笼络漠南诸部。赖善摇头晃脑地得意万分，眼睛也不由向下面的赛场扫去。

    库尔腾部此次派出的勇士是赖善长子克尔泰从小养大的奴隶努巴，虽然早已脱去了奴籍，但他肩膀上的那个烙印仍然分外刺眼。不过，以他的年纪而言，在摔跤上却是屡屡败敌，因此这回才能轮到他在众人面前显摆。

    只见努巴身穿一袭驼皮的“昭德格”中央部分饰有精美的怪兽型图案，镶着几排银质的钉，显得格外英武壮硕。他身穿的套裤各色绸料做成，宽大多褶，裤套前面双膝部位绣有别致地图案，脚上则是一双马靴，腰缠一宽皮带，他古铜色的肌肉高高鼓起，那股巨大的威慑力竟然让对手有些畏缩。最显眼地则是他脖子上带着的“江嘎”这是他曾经在比赛中取胜的标志。

    这一场比赛毫无悬念，面对那个初次上场的年轻人，努巴仅仅是一个漂亮地拦腰抱，再加上他巨大的腰背力量，对手就狠狠地被他摔出了***，跌了一个头昏眼花。初战得胜的努巴很是得意，高高地挥舞着手表示庆贺，并恭恭敬敬地向高台上的权贵致敬。

    “没想到连世子的家奴也是这等勇武不凡，真是库尔腾部的骄傲啊！”赖善身旁的一位亲王不由出口赞道，在他看来，克尔泰继承父业乃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便想不落痕迹地奉承一下这位将来的亲王。

    克尔泰不由露出几分自矜之色，而和他隔着几步的布托则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过是一个出身微贱的奴隶而已。那达慕这样的盛事居然派这样一个人参加，父王还真是老朽不堪了。坐在风无痕身侧的客图策零也听到了那边的话，却只是微微一笑，随后便低声问道：“太子殿下，怎么没看见您派人参加这下头的摔跤？”

    “王爷太心急了，不过是才开始而已。”风无痕颇有深意地看了客图策零一眼，这才答道，“中原之地，摔跤之术本就不盛，孤也不想多派人手，免得到时出丑。不过，若是比赛马骑射之术，却是未必会输于你们。”

    客图策零顿时眼睛一亮，人又凑上来几分，神秘兮兮地说：“殿下既然如此有把握，不如和下臣赌一个东道如何？若是您的部属没能拿到赛马或是射箭两项中的任何彩头，就答应下臣一个小小的要求如何？下臣可是对中原之地早就心怀向往，虽然此次不见得有空，但却想让特古随殿下回京，希望能一睹天朝上国的风采。”

    风无痕顿时一愣，他倒没想到客图策零兜***说了那么多，最终竟是只为了这个目的。“好，孤就和你赌一次便是。”他突然放声大笑，许久才神秘地道，“赛马虽然要看马匹是否神竣，但射箭一项却是要容易几分，不知王爷究竟是看上了哪一项赛事？”

    风无痕既然问了，客图策零也就不再客气，嘿嘿连笑两声后，他这才指指身后的特古道：“殿下，如果您真的想要在射箭这一项上夺魁，那可能要失望了。特古的箭术是在战场上习练出来的，百步穿杨这一套不过是儿戏，所以嘛……”

    客图策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没有比过谁都不知道，客图策零汗恐怕夸大了事实。”说话的正是索图亲王鄂里，“不说赖善王爷麾下勇士如云，就是太子殿下有如此把握，怕也不是你那个特古可以轻言取胜的。”

    他走过来躬身一礼道，“太子殿下，小王也愿意来赌一赌，若是客图策零汗的部下没有夺得头名，那就按照惯例，处死那个为他的主人丢脸的家伙。如果他的部下夺得了头名，除了在殿下答应他的彩头之外，小王愿意以部族中的一匹汗血宝马相赠，再加上十个美貌女奴。”

    鄂里的话让风无痕也不由变了脸色，客图策零却只是洒然一笑，仿佛讨论的不是其心腹大将的生死。“鄂里亲王既然有此雅兴，那我自然奉陪。”他深深地凝视了身后的特古一眼，这才起身朝风无痕一揖，“如此就请殿下为证，看来特古那份天大的彩物是拿定了。”

    风无痕倒是没想到这个准噶尔汗居然会如此自信，须知鄂里亲王的话深具挑拨之意，毕竟他的条件是一定要特古拔得射箭这一项的头筹，否则就要客图策零处死特古，条件可谓是苛刻至极。饶是他对准噶尔人并无好感，此时也不由多看了特古两眼，只见这个人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脸上似笑非笑，仿佛丝毫不觉别人以他的性命为赌注。

    “好，既然两位王爷都有这等豪情，那孤就拭目以待了。”风无痕抚掌笑道，“不过，节庆之日见血未必不雅，鄂里王爷别忘了，特古可是准噶尔的大将。”

    “尊敬的殿下，依照草原的规矩，若是仆人无法为主人夺得至高的荣誉，那他倘若还是勇士，便应当一死谢罪。”鄂里亲王郑重其事地道，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目光沉静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不待主人吩咐便单膝跪下行礼。“这就是我索图部的第一射手朗宁，今次小王也不占客图策零汗的便宜，若是特古得胜，他也不会再有脸活下去了。”

    风无痕不动声色地轻轻拧了拧眉，只听客图策零仰天大笑道：

    “好，如此公平的条件，确实大快人心！”他倏地转身便对自己的心腹大将，厉声喝道，“特古，今次正是你扬威的时候，就让太子殿下和各王公看看，什么是准噶尔的第一勇士！”

    特古躬身应诺，神色间竟仿佛变了一个人，锋芒毕露，那如同利箭般的目光分外令人心悸。就连跪在地上犹未起身的朗宁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毕竟，以他今日的地位而言，生死为赌确是过于冒险，但主人既然已经夸下海口，他便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这边的赌赛很快引起了其他王公的注意，于是乎，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摔跤大赛便被这些权贵放在了一旁。谁都知道特古对于准噶尔的重要，几个漠南蒙古的王爷甚至在恶意地猜想最后结局，毕竟，在高手如云的射艺场上，取胜并非容易的事。

    “子煦。”风无痕突然轻声唤道，侍立身后的徐春立刻趋前一步，低下头等待吩咐。“你确定石宗的射术无人能敌？”虽然风无痕自己并未以部属生死为赌，但他毕竟也是发话在先，若是被客图策零和鄂里占去了风头，那朝廷的面子可就丢尽了。

    “殿下尽管放心。”徐春极有把握地应承道，“石宗当初能通过遴选成为皇家侍卫，除了他一身不弱的功夫之外，便是因为他在禁卫中乃是射术第一高手，其技艺师承武林中一位以射艺名动天下的高手，更曾根据沙场鏖斗加以改良，决计不是这等勇夫可以比拟的。”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十九章 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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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章 射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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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参加射箭大赛的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因此立射这样没有难度的项目自然没有列在其中。赖善见诸王公都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又想到那以人命为注的赌约，心中未必没有一点考量。他又瞥了风无痕一眼，这才出言建议道：“各位王爷，本次那达慕中射箭赛事比的只有两项，骑射和远射。本王看各位如此兴致，建议最后选出三个优胜者再表演一轮，以各部所有王爷的意见决胜负如何？”

    索图亲王鄂里不由一愣，随即才省起了自己刚才的大意。他不安地瞧了那边悠然自得的风无痕一眼，这才勉强附和道：“赖善王爷的建议不错，我等都是尊贵之人，评判的事情当然不能全部交给那些属下，不如最后加一轮表演赛就是。”

    客图策零露出了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显然对此心怀不满，不过大约是对特古极具信心，他并没有出言反对。其他诸部的王公自然不会反对赖善提出的建议，在他们看来，比赛愈是激烈，后果愈是难料愈好，否则他们借此取乐的机会不就没了。

    预赛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无论是石宗还是特古，亦或是索图亲王鄂里部下的朗宁，射术都不是那些寻常勇士可比，因此三轮下来无一箭脱靶，箭箭落在靶中红心之处，迎来阵阵彩声。

    风无痕冷眼旁观之下，见那些参赛的普通牧民或是有职将领无非是神情沮丧些而已，而那些各族王公亲派的射手则是面如死灰。他想起鄂里先前的话，心中不免一凛。看来在这草原之上，同样是人命如草芥。

    在那些高高在上地王公眼中，所谓的勇士若是不能为己增荣。唯有一死而已，就是逃得性命。将来也不会再加以重用。

    “子煦，你看好了，若是有那等比较出色但不幸出局的，你都记下来。”风无痕侧头轻声对徐春道，“他们看不上地。孤可不会轻易放过，真是暴殄天物啊！”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地冷笑，不知爱惜属下的人还能让人效死，这实在是中原人看起来不可思议的怪事。他随意地瞟了那边的客图策零一眼，见其一副笃定万分的模样，心头地疑惑不由更浓了。

    最终入围决赛的只有十二人，其中仅有一人是以个人身份参赛，这不由引起了众王公的格外注意。不过，这个年轻牧民毕竟还相当年轻，座下的马匹也不过是寻常货色。所以倒是没人看好他能在决赛中脱颖而出。石宗和特古都是一脸笑意，不时伸手抚着座下的爱驹，就连背上的弓箭看上去也是极为不凡。朗宁则是一副深沉的模样。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可不像特古和石宗那般有一个好主子，万一有什么闪失，他知道鄂里绝不会放过他。

    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牧民自然是第一个出手。只见他双脚紧夹马腹，倏地便冲了出去，手中硬弓已是完全打开，第一支箭在瞬息之间就射了出去。待到骏马又冲出十几步之后，他的第二支箭才堪堪射出，至于第三支箭则是有些力尽了，虽然勉强未曾脱靶，却是离着红心还有老远，这让他的脸色立刻便阴了下来。

    决赛地靶位足足比预赛往后挪了二十步，因此即便是在预赛中表现极为出色的选手，在这一轮中也是表现平平，那个年轻牧民之后，接连三个射手都有一箭脱靶，顿时激起一阵惋惜声。

    特古轻轻摩挲着那具几乎和他血肉相联的强弓，脸上逐渐现出一股煞气。刚才还和其他人嬉皮笑脸地他已经完全消失了，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便只有那个曾经在沙场上鏖战多年，斩首无数的大将。他突然仰天怒喝一声，策马飞奔了出去。只见他压根不需手持马缰，纯靠双腿和马镫发力，却仍然能保持惊人的高速。取箭，挽弓，瞄准，放手，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迅疾无伦，就连那些恨他入骨地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准噶尔大将的射术确实不同寻常。

    高台上的人只听得噗噗噗三声轻响，眼力好的人便能看到远处的靶心上出现了三支箭，几乎都是紧挨着没有一点缝隙。蒙古汉子最重的便是艺高之人，此时不待高台上的王公作出反应，观战的年轻人已是爆出了漫天的喝彩声。

    下一个出场的朗宁也丝毫未曾慌张，骑射之术讲究的是心静，这才能在万军之中取人性命。他稳稳地坐在马上，深吸一口气，举重若轻地连射出三箭，同样是连中，竟是与特古不分胜负，就是那靶心上三箭的位置也是几乎相同。他示威式地瞥了对手一眼，这才纵马回到了自己起初的位置。

    为了表示对当朝太子的尊崇，代表凌云出场的石宗排在了最后一个。他早已将先前众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神色丝毫未变，只是眼中的精芒更加盛了。他也不学特古的怒喝作势，直接纵马驰了出去，速度竟是无比迅捷，比之先前所有人都要快上两分。不仅如此，他竟是一次取出三支箭，以迅捷无伦的手法，连珠似的挽弓射出。那站在靶子旁的评判几乎只听到一次声响，三支利箭便同时现于靶心之上，只有微微颤动的箭羽提醒着人们刚才的绝妙射艺。

    观战的人群顿时沸腾了，每年的那达慕中，虽然高手层出，但能用这样手法出场的绝无仅有。今次他们竟然能看到这般神技，顿时忘记了刚才的射手乃是汉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近乎震耳欲聋。

    朗宁的脸色顿时更阴沉了，索图部曾经来过一位汉人的射艺高手，因此他也领略过这等连珠奇术，甚至还学过一阵子，最终才因为天赋不济而放弃。若是平常，他一定会上前虚心求教，但此刻，他的心却已经沉到了无底深渊。光是一个特古他便没有十分把握，枉论这个连深浅都吃不准的汉人。

    “三轮不过才过了一轮而已，刚才的赛事实在精彩，孤竟是看得愣了。人说草原多勇士，此言果然不假。”风无痕见那些王爷脸上都有些震惊的模样，不由出言道，“再者骑射之后还有远射，今次看来必定要恶斗一场了。”

    赖善幼子布托脸上不由现出了微妙的表情，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比赛上，他要关心的仅仅是那边的成败。他偷眼瞧了瞧不远处安之若素的长兄克尔泰，神情中现出几许阴狠。世子又怎样，只要父王一句话就可以让克尔泰丢掉那个位子。若是趁机能再出一点岔子，恐怕库尔腾部就要换主事人了。他突然瞥见人群中的一个心腹朝他打着繁复的手势，心中顿时欣喜若狂，现在便只需等到这次射艺大赛结束就行了。

    三轮骑射结束后，除了石宗、特古和朗宁三人一支独秀之外，其余的众人便都落后了。毕竟每轮都会将靶子后移二十步，这对于臂力和准星都是极为困难的考量，因此最后一轮就几乎是那三人的表演而已。

    到了远射这一轮，前面的几个选手便存心求稳，毕竟箭箭中靶总比脱靶要来得光彩。倒是头一个年轻牧民毅然在自己的三轮中选了两百步、两百二十步和两百四十步，九箭居然全部中靶，引来了人们的阵阵赞叹。毕竟，凭着他那普通的弓箭，能有如此成绩已是分外难得。不少高台上的王公甚至打听起此人的名姓来历，欲图将他收归麾下。

    特古见自己这三人都是最后出场，不由脸带微笑地朝石宗和朗宁走了过去。“二位真是好箭术啊，不过前三名想必都是我等包揽的，这远射赛不如藏一点拙如何？”他见那两人一皱眉头，便自顾自地继续道，“不妨由我提出建议，我们三人都用三百五十步、四百步和四百五十步的距离如何？想必两位也不会去挑战那五百步的难度？”

    石宗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特古的建议，而朗宁在犹豫一阵后，也点头答应了。毕竟他在特古之后出场，对方铁定作不了什么手脚。压箱底的本领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到时打动那些最重要的王公才是正理。

    饶是如此，三百五十步至四百五十步的距离还是让观战的人悚然心惊，那可不是儿戏。寻常的强弓能射出两百步就不错了，只有那些名匠特制的弓箭才可能射到极远之地。当年称霸整个草原的喀拉图可汗的侄子也松歌曾一箭射出五百步远，由此得到了竖碑纪念。而如今那样臂力深厚的勇士已经寻不到了，今次有人挑战四百五十步也已经是令人惊骇。

    由于特古的要求，最后三人竟是同时出场，靶子的距离也是一模一样，这让高台上的众人都有些惊愕。不过，谁都知道最后一决胜负的是表演赛，因此都知机地没有出言询问，只有索图亲王鄂里恨恨地瞪了客图策零一眼，显然是想到了其中玄机。

    三人同时取箭挽弓，三支箭不分先后地离弦而出，同时命中了三百步远的靶子，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一直到靶子移到四百五十步远，三人的最后一支箭也始终牢牢地不离靶心。这种高超的技艺无疑是令人惊叹的，平常难得一见的情景居然发生在三个人身上，观战的人群已是鸦雀无声，许久才迸发出一阵轰然喝彩。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章 射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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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一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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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了前三甲的这三人纵马来到高台下，跳下马来潇洒地行了一礼，其中便以特古最为神气，还不时挥手回应四周的少女。石宗和朗宁都是一脸沉着，谁都知道刚才的赛事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压轴戏还在后头。若是谁能以绝技力压其他人，那胜负才能真正分出。

    为了表示公平，三人的先后顺序由抽签决定，结果特古奇迹般地抽到了上上签，居然捞到了最后一个出场的名额。而朗宁却看着自己手中那张标着“一”的纸条，眉头已是皱成了大疙瘩。压轴的人虽然需要表现出最精湛的技艺才能博得青睐，但无疑可以更有针对性地选择射艺的种类，他这个打头阵的便只能冒险一赌了。

    朗宁咬牙取下背上那张已经用了多年的强弓，趋前几步跃上了马背，竟是倒骑着开始了疾驰。他侧身上箭张弓，须臾之间已是射出了十箭，居然无一脱靶。这还不算，他一手执缰，仅用一腿挽住马镫，居然平躺了下来，竟是用另一腿蹬弓，随后一手对准方向挽开了弓弦，只见一支箭如同闪电般直插靶心，颤颤巍巍地摇晃着，仿佛在昭显着主人的高超技艺。

    看惯了这些惊人的技艺，人们反倒是哑了，刚才决赛时的欢呼已经让他们费尽了精神，如今还是省力看完之后再作计较。反倒是高台上的诸位王公悚然动容，几个和索图亲王鄂里交好的便忙不迭地称赞起来，仿佛下头挣脸的是自己部族地勇士一般。鄂里更是捋须大慰，这样高难度的十一箭不脱靶。就是朗宁平日也没有做到过，想必今次是真的拼命一搏了。回去得好好赏他才行，鄂里一瞬间定了主意。

    特古地脸色丝毫未变。仍然是嘴角微微上扬，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反倒是朝石宗多看了两眼。石宗也不罗嗦，上马之后朝高台上风无痕所坐之处看了一眼，便飞驰了出去。他竟是一次从箭囊中取出了四箭，一齐搭在了弦上，略一瞄准便将其一并放了出去。众人尽皆大愕。

    连珠箭绝技在中原时有传人，诸王公也曾经见识过，只不过像石宗先前那等后发齐至地水准实在过于玄妙而已。但像现在这般一弦四箭的奇术，他们不仅没看过，就连耳闻也未曾有过，因此都不由探了探身子，紧张地看着最后的结果。

    石宗虽然以往练习过多次，但此时也不免心中紧张，因此一动不动地挺身看着最终结果。由于出手时的细微差别，因此三箭的角度到了最终竟有了少许偏差。其中两箭先后中地，但眼看其中一箭便要擦靶飞出。正当众人惋惜之际，只见那最后一支箭在离靶两步远时奇迹般地回转了小小一个角度。居然正中靶心。石宗见状方才松了一口气，胸中信心大增，接着朝另两个靶子又是如法施为，竟是十二箭全在红心。甚至还有一支箭直中前面一箭的箭羽之上，神乎奇技的表演让一众人全都看呆了。

    有了两个人的精彩表演在先，特古的难度无疑就更大了，不过他天生就是一个豁达人，因此丝毫不理会众人投注在他身上的炯炯目光，一阵长笑之后便飞身上了马。飞奔了几步之后，他就从马背上消失了，只有几个眼尖的看到马腹下多了一个人影。嗖嗖嗖，一连三箭从马腹下射出，竟是同时射中了三个靶子的红心。这还不算，只见他仿若杂耍般地又从马腹跃向马背，高高地立了起来，只是瞄了一下又是三箭。轮到最后一击的时候，他先是射出两箭，然后就失去了重心，在马背上摇晃了一阵，眼看就要失去平衡落地的当口，他终于射出了最终地一箭。

    不过，那一箭却不是朝靶子射出的，而是朝着高台的方向，带起一阵破空声，顿时激起一阵惊呼。风无痕身后地徐春和冥绝立刻往前跨上了一步，虽然看那箭的落势似乎只是冲着高台底下的某一处，但此时此刻，他们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然而，那箭去势不减，在离着高台数丈远处，狠狠地和一个汉子撞在了一起，顿时将他钉在了一旁地木桩上，随后就是一阵轰然巨响，连那搭得严严实实的高台也是震动了几下，上头的人几乎感到有崩塌的危险。

    “那厮身上绑着火药！”年嘉诚不由惊呼道，他虽是生，却曾经研究过这玩意，深知其中厉害，“王爷，有人欲图行刺，请赶快派人追查！”

    赖善愣了一下，便脸色铁青地唤来自己的管家，厉声吩咐了几句。

    其他的王爷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刚才那几下震动确实厉害，几个胆子小的甚至几乎钻进了桌子底下，尽管出来得也快，但还是出了大洋相，因此恼羞成怒的不在少数。风无痕虽然被徐春等几个侍卫护在了当中，但仍不忘目视周围的各色人等，希望能找出一点端倪。

    一场闹剧几乎搅了一个时辰，这才无奈地不了了之。尽管特古被盘问了多次，但他却只是耸肩声称自己只是依直觉行事，显然是不欲透露此举用心。他是准噶尔大将，诸王也不好勉强，更别说刚才就是他救了众人性命，因此只得怏怏作罢。但是，那个意图不轨的人已经随着爆炸化作了一堆碎肉，因此根本无法弄清他的真实身份。

    这段插曲使得射箭大赛的冠军变得难以决定，虽然特古放弃了最后一箭，但正是他的“突发其想”救了其他人，若是让那个汉子混上高台，还不知要捅出什么漏子来。不过，索图亲王鄂里却一再坚持特古败了，显然是一心要取这个男人的性命。风无痕也是在展容的解释下方才得知，伦肃部被杀的富尔答亲王是鄂里的表弟，平时两人关系甚佳，鄂里的此举无疑是公报私仇。

    “各位，不过是区区小赛而已，何必如此较真？”风无痕只得站起来打圆场道，“今日大家已是失了兴头，不若明日再比就是。这次的那达慕比以往的规模大多了，今日的赛马和摔跤都未分出胜负，就留在明日再来一次好了。”

    风无痕既然发了话，鄂里也就不再坚持，只是狠狠地瞪了特古一眼。不过，不少依附于库尔腾的小部族趁着那达慕的机会准备了不少好东西进贡，因此虽然赛事暂时告一段落，各色玩物特产却是如同流水般送了上来。

    赖善的注意力已经全被那匹浑身没有一点杂色的白马吸引了去，他本就是爱马之人，马厩中的稀世珍品足足有十几匹，但下头的那匹神骏却仍然让他大喜过望。

    “父王，这匹骏马是我无意中从一群彪悍的野马中捕获的，经过半年的驯养才勉强服帖了一些，不过仍然是桀骜非凡。”克尔泰起身介绍道，眉宇间得意万分，显然是准备了许久，“也只有父王这样的勇士才配得上神骏，因此今次我特地命人送来以供父皇试骑。”

    冥绝的眼中不动声色地闪过一丝寒光，他已是觉得有些不对，刚才那阵混乱的时候，克尔泰并不在高台之上，而是趁着人们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的时候才溜回了位子。不仅如此，那个布托也显得鬼鬼祟祟，老是和下头人群中的一些人眉来眼去的，似乎有些说不出的勾当。曾经浸淫于生死多年的他注意力最为敏锐，因此已是提起了全部的精神，甚至还向徐春等几人发出了警示。

    风无痕直觉地感到了身边几人的异样，心神也不由紧张起来。不过，人家儿子向父亲献马，他总不可能在一旁说什么，因此只得默默地观察动态。赖善旁边的布托也一反常态地建议父亲去试试，甚至还不着痕迹地拍了几句马屁，这种奇怪的举动让风无痕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此时几个侍卫中只有石宗仍在下面，风无痕立刻朝他作了一个隐蔽的手势，指指那匹马，显然是让他多留心。

    赖善跃上马背，先是持着缰绳慢慢小跑了几步，见那骏马并无暴躁之举，心中不由大喜。第一等的神骏都是倨傲的货色，他即便是喜欢也拿它们没法子，只有这等磨去了大多数野性的骏马，凭着他的骑术和阅历自可轻松驾驭。许久未曾恣意的他立刻迫不及待地策马驰骋，一干亲卫紧紧护持在他身后，因此石宗只是远远看着。不过，一众人回程时，马力优劣就显得清清楚楚，全力飞驰的赖善奔在了最前头，足足领先后面的亲卫五丈的距离。然而，这个时候，他身下原来还颇为驯服的骏马突然一阵长嘶，猛地撩起了前面的两支马蹄。

    开始还提防着的赖善没想到会在最后出了岔子，因此猝不及防地被掀了下来。虽然他一手紧紧抓住了缰绳，脚也还挂在马镫上，但却是不可避免地被那匹白马拖着向前驰去。尽管四周冲出了不少亲兵，但那骏马的气力极大，连着将几个上前救主的人踢飞了出去，因此一时之间无人敢再上前。

    赖善正在努力维系着身子平衡，希望能撑到最后，突然感觉马背上多了一个人。他还来不及细看，就听那人大喝一声，便觉自己的衣领被人拽住，腾云驾雾般朝后方飞去。待到落地的时候，他才发现出现在自己马上的是那个射艺超群的石宗，却没觉察到自己已经安然落地，连皮也没有蹭破一处。不过，他毕竟年纪大了，刚才的一番折腾让他心惊肉跳，因此随即便昏厥了过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一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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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二章 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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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宗虽然救得赖善，但对于一个已经年过五十的老者，刚才那几下实在够呛。一众亲兵忙不迭地下马扶起主子时，骇然发觉赖善竟是昏厥了过去。下头发生的这一幕自然是被高台上的众人看在眼里，几个心急的王爷已是冲了下去，赖善的两个儿子也在其中，神色中虽然显露出焦急之态，细看之下却极为诡异。

    这一天的那达慕自然就只能草草收场，然而，待众人安顿了赖善，又请来医生诊治之后，布托当先向其长兄发难。

    “大哥，你不是声称那匹马已经驯服了么？”布托怒道，“若非父王信了你的说辞，怎会出这样的事情？如今父王卧病，生死未卜，你满意了？”他环视四周的一众王公，愤然道，“各位王爷，请你们评一个道理，此事究竟是意外还是存心，请你们还我父王一个公道！”

    虽然这是库尔腾部的家务，但眼前正值会盟的时候，赖善又是东主，乍出如此事变，任是这些王爷再不想管闲事，此时也不得不有所决断。索图亲王鄂里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克尔泰，这才开口道：“虽然事情的缘由还没有结果，但克尔泰，今日的事情你最好能解释清楚，否则就是太子殿下这儿你也交待不过去！”他沉吟半晌，又建议道，“不如将那几个照看驯养马匹的奴隶一并召来，说不定是有人买通了他们谋害王爷。“克尔泰的正妻就是这位索图亲王的侄女，因此他知道对方这是指点自己一条明路，顿时如蒙大赦。他正想开口示意属下将那些人全都带来审问。就听得一个阴恻恻地声音：“各位王爷，那些马夫之类的不过是小角色，大刑之下胡言乱语都是可能的。赖善亲王身份贵重。再者刚才试马之时你们也看得清清楚楚，是最后快抵达时才出地事故。显然是有人摸准了王爷的脾性。恕我说一句题外话，刚才特古一箭射死那个心怀叵测男人地时候，克尔泰王子似乎并不在高台之上。”

    说话的正是客图策零，他的言语虽然不中听，但后面一句话却让众人心中大凛。包括索图亲王鄂里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克尔泰身上。那次小小的爆炸只是因为箭头和炸药地摩擦起火而致，倘若在高台之上发生，怕是不知要殃及多少人。饶是鄂里心中怀疑，此时也不敢再出言帮腔。

    诡异，这是风无痕此时唯一的感觉。虽然冥绝也曾经对他说过那时克尔泰不知所踪，但他的疑虑仍然集中在客图策零和布托身上，这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是心有所图。“诸位王爷，此时还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赖善王爷只是受了惊，论理应该不会有大变。孤倒是怀疑有人栽赃嫁祸。先前特古将军的那一箭未必太巧了一些，怕是现在不能再以直觉二字糊弄过去了？”

    “太子殿下，卑臣不过是得了随从密报。窥见那个男人鬼鬼祟祟的，似乎别有所图，这才起了杀心。须知卑臣的主子孤身在险地，所以不得不预作防范。见他的样子不过是寻常牧民。他并非贵族，却能出没于那高台底下，实在是可疑。卑臣不过是想除去一个碍事的家伙，最多不过赔赖善王爷几头牛羊而已，他的命总比不上我家主子贵重？”

    赖善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一套说辞讲得万分恳切，倒是让其他人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地地方。

    众人还想说话，只见帐帘一掀，刚才那个为赖善诊治的大夫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躬身朝诸位王公一礼道：“启禀各位王爷，赖善王爷似乎受惊过度，竟是有中风痰涌的迹象，怕是这一会没法醒过来，情况凶险得很。”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尽管表情近乎相同，但众人心底地情绪却大相径庭。克尔泰是惊骇，布托则是狂喜，其他王公也都在打着各自的小算盘。风无痕却朝那个大夫多看了两眼，他决计不信，一次小小的坠马未遂能让身体康健的赖善落到这般地步，事情地玄机怕是万般复杂。

    “孤此次前来草原，也有太医随行，不如让他去诊治试试。赖善王爷一向壮硕，一次受惊居然能导致中风痰涌，这实在是匪夷所思！”风无痕一边说一边示意徐春带人去看看情形，虽然这次他没有带陈令诚前来，但随行的从人中，还有一位医术精湛的太医院中人。若是真有蹊跷，这些蒙古汉子的手段应该瞒不过去。

    这次就轮到布托大惊失色了，他正想出言阻止，大喜过望的克尔泰就赶忙上前一揖道：“多谢太子殿下，父王刚才的受惊不过是引子，一定有人趁机谋害。来人，将这个大夫拿下审问！”他大喝一声，帐中顿时冲进来数十个亲卫，为首的一把揪住了那个大夫。

    情势的混乱顿时让一众王公手足无措，赖善的生死还未有最终结果，他的两个儿子就针尖对麦芒地冲突起来，显然两人事先就有所准备。就连客图策零也感到心中一沉，刚才特古轻声对他禀报了库尔腾部亲王直属卫队的异动，因此他不得不打起警惕。若是利用不成被反噬一口，那他丢的脸就大了。

    “大哥，你欺人太甚，自己犯下了弑父大罪，这时居然还来诬赖我！”布托毫不相让地斥道，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阴狠，“别以为你身为世子就能顺理成章地继位，在父王出事的缘由没有弄清楚之前，你就是罪人！”他狠狠地撂下一句话后也高喝道，“忠心于我库尔腾部的勇士何在？”

    帐外顿时是一阵轰然应诺声，激得诸王公勃然色变。那声响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足有数百之众。他们刚才来得匆忙，虽然带了几个从人，但要护佑安全却着实不够人手，看布托的架势，仿佛此刻就要动手，他们怎能不惊骇欲绝？

    布托也不理会呆愣着的克尔泰，在身边几个亲卫的护佑下，趋前几步走到风无痕跟前，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抚胸行礼道：“尊贵的太子殿下，刚才的情形您都看到了。下臣的兄长克尔泰虽然是世子，但他的罪行已经显示在大家的面前，这样的人应该加以严惩，绝不能由他继承父王的王位。现在会盟还在进行之中，库尔腾部恭为东主，在父王卧病期间，请求您授予下臣主事的权力，由下臣代表部族参与余下的议事。”

    这无疑是赤裸裸的威逼，虽然不知帐外情势如何，但诸王公全都听到了外间传来的阵阵刀兵之声，也不知有多少人将这顶大帐团团围住。

    布托刚才的话他们全都听在了耳中，但对其含义却各有理解。客图策零已是从字里行间体会到了布托的阴狠，此人显然想借助朝廷的力量得到承认，一旦风无痕开口，那至少部族的亲贵中多半都会倒向布托这一边。现在外边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刀真枪无从得知，但布托敢在诸多王公跟前展开威逼，显然是心有所恃，难道他就真的不怕朝廷追究？

    客图策零心中一跳，顿时省到了重点。这样的夺位风波朝廷绝不可能放任不理，那布托的下一步棋肯定也是已经备好了。拿住他这个准噶尔汗向朝廷请功，这无疑就是布托的如意算盘！想到这里，客图策零向身旁的特古打了一个眼色，立即朝风无痕那边靠近了几步，顿时引来冥绝的一阵杀意。

    特古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哨子，用足了中气一吹，顿时帐中响起了一阵无比尖锐的声音。几乎与此同时，冥绝仰天长啸，两股各不相同的声音竟是无比分明，听在众人耳中分得一清二楚。外头顿时喧哗不已，突如其来的几声叫骂和呼喝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布托在声音突起后就迅速站起了身来，强压心中不安退后了两步，“太子殿下，您这是何意？难道朝廷要庇护一个弑父的罪人么？”他已是来不及追究特古的行迹，只要能最后争取到朝廷的承认，他今次的冒险就没有白费。

    风无痕还未发话，众人身后的帐帘就突然掀起，徐春揪着一个人的领子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几个眼尖的王爷立刻让出了一条路。布托立时脸色大变，先前徐春出去时，他自恃早就埋伏好了人手，因此并未惊惶失措，而此时见这个风无痕的侍卫不费周折就进了大帐，他不由想到了刚才诡异的情形。

    “启禀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库尔腾部左右佐领和参领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应对得当，外边的叛军两百二十人已得到了控制。”徐春面无表情地道，这句话便如同巨锤一般敲打着布托本就已经脆弱不已的心防，若不是身边亲卫撑着，他几乎瘫软在地。

    “先前，几位佐领和参领已在赖善王爷侧妃博特氏处搜得一包用意不明的粉末，并可疑信若干，博特氏自杀未遂。”徐春又继续禀道，“另外，客图策零的随行武士占据了大帐外另一边的要地，据半日前派出的探子来报，准噶尔大军五千，在库尔腾部汗帐东南现出行迹。”徐春的每一句话都让诸王公极度震惊，听到准噶尔的大军来临时，漠南蒙古诸部王爷的脸上更是无比惊骇。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二章 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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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三章 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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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早在先前几天觉察到一点行迹时，就和赖善密谈了一次，但是这位库尔腾亲王还觉得他小题大做，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知会了麾下所有只忠于他的一众部属，吩咐他们在事机有变的情况下，暂时听从风无痕的号令。在坠马事件发生后，风无痕的另两名侍卫就早早通知了这些库尔腾部的亲贵，更是吩咐吕原昌和张云锋严加戒备，甚至让萧云朝和虞荣期两个文官干脆搬到了军营中。

    不过，准噶尔大军的出现却是意料之外的事，即便想到了客图策零绝不至于不作准备就涉入险地，但这些兵马的快速就位无不预示着一个事实，那就是漠南蒙古三大部中，至少有一部与准噶尔人有了勾结。风无痕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始终低调的萨克亲王身上，那种冷肃的神情让诸王公都是一愣。

    “赖善王爷的病情虽然无法确定几时能够好转，但确实是人为的，不过用金针压制后，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徐春终于说出了这一句让人如释重负的话，“如今各佐领和参领正在赖善王爷的大帐中，汗帐的所有亲兵已经全数就位。”

    克尔泰立时激动得跪倒在地，“感谢仁慈的天神，倘若父王能够转危为安，我一定向您奉献最珍贵的贡品！”他今日算是经历了几次大起大落，要说取赖善而代之的心他是起过，问题是他绝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再者世子之位虽然有威胁，毕竟还未现出端倪。因此他怎么都不敢冒险弑父。他又朝着风无痕恭谨地伏拜了下去，“感谢太子殿下替下臣洗脱了嫌疑，否则若是背负着这样的罪名。即便是死下臣也无法甘心。”

    “哈哈哈哈！”布托突然是一阵狂笑，随后便是满脸地怨毒。众人还来不及说话。只见他猛地拔出腰间匕首，脱手就朝地上的克尔泰掷去。谁都没想到他会这般疯狂，就连客图策零也是脸现异色，特古更是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却见徐春迅捷无伦地闪过几步，正好夹住了那柄匕首。顺便还将克尔泰拖了起来掩在身后。

    “中原地话叫成王败寇，我今日领教了！”布托狠狠地甩出一句话，他身后的两个亲卫立刻拔刀斩破了帐篷，挟着主子飞快向外间窜去。

    逃过一劫地克尔泰顿时大怒，正想下令追击，就听得风无痕淡淡地道：“外头各参领佐领带着的亲兵多了，他们逃不掉的。”他一句话安顿了克尔泰，便又转头对诸王公道，“孤有话想对萨克亲王和客图策零汗说，各位王爷今日也受惊了。就请先行散去。”

    一众王公尽管疑虑重重，也只得怏怏退下，这一天下来。他们是饱了眼福，但也是大大地受了惊吓。因此，他们虽然有心想要弄明白风无痕的心意，此时也不得不先回去处理好自己的事。谁知道准噶尔地大军究竟还会搅出什么名堂来。

    “孤也就不说题外话了，会盟拖到现在，仿佛都是和二位的心意相符？”风无痕直截了当地道，“先前孤就怀疑过，准噶尔的大军能在漠南草原上出没，就绝对少不了内应的角色，只不过没想到居然是萨克亲王罢了。若是没猜错，有了亲王居中策应，你联络的部族应该还有不少？客图策零汗，孤的耐心也是有限，前来会盟不过是因为朝廷不想百姓负担过重，但若是你始终意图撩拨，那一战的后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冽无比，“你带的亲兵虽然不少，那五千军马也着实是一个威胁，但此地毕竟是库尔腾部地地盘，西北大营也有四千军马驻扎在此，孤的侍卫更都是以一敌百的角色，你最好掂量清楚。”

    风无痕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地神态，不过，客图策零显然早有准备。“既然太子殿下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下臣也就不再兜***了。”他傲然道，“准噶尔的兴盛靠的并不下臣我一人，此行前更早立下了遗命，所以即便殿下想留下我，准噶尔的勇士也会为我复仇。下臣地要求很简单，下臣要的是漠西，名正言顺的漠西蒙古大汗，朝廷不能干涉下臣在漠西的任何作为！至于漠南蒙古，库尔腾部这个黄金家族占了那么多年的鳌头，是否应该让别人沾点光了？”他狡黠地一笑，朝一旁的萨克亲王努努嘴。

    萨克亲王胡里奇却没有客图策零这般胆量，见风无痕拆穿事实，他就弱了三分胆气。先前靠着准噶尔大军之助，他暗中吞并了好几个小部族，实力隐隐已是超出了库尔腾部，但漠南蒙古和漠西蒙古不同，那边是朝廷鞭长莫及之地，要发兵打过去至少得经过不少的准备时间。而漠南受中原影响本就巨大，西北军营若是有心，不费多少周折就能大军压境。为了得到准噶尔人的帮助，他已是付出了相当的代价，牛羊和青壮牧民送去了不少，这才让准噶尔人在明处替他牵制了朝廷的注意。

    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了，他趋前两步深深一揖：“太子殿下，小王乃是天朝番邦，这一点将永远不会改变，只是恳请殿下考虑刚才的话。如今萨克部的实力已是比从前更盛，库尔腾部的内部争斗诸部王公都看到了，再加上赖善生死不知，克尔泰年轻不能服众，他们这一部没有资格再当漠南的盟主。”

    “很好，你们的意见孤都知道了。”风无痕目光中的杀机更甚，“如果事情顺利，那明日的会盟就是最后一日，孤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他丢下这句话之后，便头也不回地在众侍卫簇拥下离去。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胡里奇感到一阵心悸，“刚才他似乎杀机毕露，难道……”

    客图策零却摇了摇头，“他会考虑的，这不过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反悔的承诺。历次会盟的盟约你也看到了，鲜有能真正遵守的。他要的不过是时间，而我们也一样，否则先前议事时的争论和讨价还价也就没有必要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大手，这才沉声道，“他要的是登基前的太平，我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次获得的实力，待到彼此都准备好了，这才是真正的大战！”

    风无痕出了大帐就收起了那冷肃的神情，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待回到自己的大帐后，他刚想遣人去请萧云朝和虞荣期，就见留守此地的叶风急匆匆地掀帘进来，连行礼都忘了，“殿下，京城有人送信来了！”

    风无痕眼皮一跳，心中顿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快宣他进来！”

    来人并不是东宫的人，就连徐春一时也没认出他的身份，反倒是小方子不可思议地惊呼了一声。

    “阿才！”

    风无痕一怔之下，脸色顿时大变，来人竟是小方子的亲弟弟，郎哥的得意弟子方勇。这些年来为了避嫌，小方子兄弟俩几乎没见过几次，此时方勇竟然千里迢迢来到了这里，显然是京中出了大事。

    方勇大约是知道帐中众人都是风无痕心腹，因此顾不上和哥哥打一个招呼，不避嫌疑地开口说道：“太子殿下，大约是二十天前，皇上就开始称病未曾上朝，期间一点音讯也没有。在这二十天中，除了宁郡王之外，皇上没有接见过其他官员。如今九门提督张乾已经封锁了城门，师父怕事机有变，猜测宫中应该发生了什么大事，因此让我来禀报一声！”

    风无痕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亏得徐春在他身后扶着，他才没有倒下。好容易平复了一阵情绪，他才勉强开口问道：“孤行前父皇还是好好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皇帝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但风无痕离京前，皇帝曾经向他暗示过，明方真人已经用密法压住了他的病情，因此撑个一年绝无问题。

    “京城的消息都被封锁了，虽然得不到准确情报，但师父推测可能是有人暗地有所图谋。”方勇沉着地道，“当初，宫里传出的消息是皇上有恙，暂不上朝，这引起了不少议论，但还没人疑到那一方面。但自那一天起，皇宫里出来溜达的太监就再也没了，内廷的侍卫也轮班住在宫里。不仅如此，宁郡王频频出入皇宫，还不时接见各大重臣，几个老王爷似乎也有不少动作，就连九门提督张乾的举止也非常可疑。师父已经派人去通知了丰台大营提督展破寒，以殿下的名义让他早作准备。”

    “母后有什么动作？”风无痕终于恢复了最终的冷静，既然事已至此，那再暴跳如雷也没有作用，“她身为皇后，应该有所抉择才是。”

    “草民没听说皇后有什么举动。”方勇摇摇头道。

    风无痕知道郎哥能把信送出来已是不易，因此也就不再多问，示意小方子兄弟自行出去叙话之后，他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宫里究竟有什么变故还不得而知，若是父皇真有什么万一，密不发丧的情况以往历朝也曾经有过，不是太后借此另立新君就是权臣趁机谋朝篡位。如今看来，母后萧氏显然还未下决断，否则只需假称宣皇帝遗诏即可。她居皇后之尊，就是这般做作也不会招人怀疑，因此萧氏目前显然还在观望。

    “子煦，你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时间紧迫，不能再拖了。”虽然遭遇大变，但徐春还是显得分外冷静，闻言之后便立刻领命离去。风无痕冷笑一声，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虽然身边的人手不够，但是以父皇的精明，若是配合京城中的布置，未必就没有胜算，何况还有那个物事。母后，就看你是否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三章 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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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四章 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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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病重来得很突然，就连鲍华晟和海观羽几个老臣也感到心中不安，他们早上面圣的时候，皇帝仍然一副精神熠熠的模样，到了下午居然就不能接见臣子了。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九门提督张乾调派兵力护持各重臣府邸，宁郡王风无惜的频频出入宫闱，仿佛一切都在像最复杂的局面发展。

    东宫的诸人已经是形同软禁，尽管前来护持的军士声称乃是奉皇帝旨意，全城戒严，但封锁太子东宫无疑就是天大的叛逆。海若欣有心出面驳斥，却被其他人劝住了，如今的情势已是不容有任何差错，更何况海若欣身为太子妃，又是海氏一门的长孙女，用处还在后头。虽然东宫的正门和侧门已被封锁，但是陈令诚当日正好不在宫里，众人的希望就全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明方真人独自站立在窗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担心的这一天还是无可避免地到来了。以一人之力违背天意，哪怕他修为再高也是枉费，可是，那难以琢磨的命运就真的不可逆转么？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以他的阅历和眼光，怎么会看不出来皇帝早已将护身至宝传给了风无痕，只是，这种饮鸩止渴的举止让这位至尊如今陷入了困境。内忧外患，无非如此，可是，自己还担心这些有何用？

    屋内悄无声息地现出了两个人影，正是皇帝身边从不稍离片刻的那两个影子侍卫。“真人，皇上有旨，若是他一病不起。便让我俩听你之命行事。”其中一人冷冰冰地发话道，仿佛谈论的不是病榻上那个沉疴累累地至尊，仿佛皇帝不是他们的主人。

    明方真人嘴角牵动出一丝苦笑。听自己的命令？若非皇帝确定自己早就相中了风无痕，恐怕此刻地命令就是斩杀。他抬手看了看自己已经呈现出灰黑之色的肌肤。这才吩咐道：“皇上地日子恐怕不长了，贫道知道先前他留有很多步棋子，你们也应该知道如何利用。不过，太子殿下远在西北，若是有人鼓动诱惑了安亲王。或是给了他什么承诺，那事情就不好收场了。贫道只是提醒，该怎么做贫道并不想插手，天下大劫，唉，果真是命中的妖星么？”他没头没脑地说了最后一句奇怪的话，便再也不肯开口。

    两个影子侍卫对视了一眼，身形顿时如烟雾中消散了开去，仿佛屋里从未出现过人影。“唉，时候快到了。倘若严修能勘破那最后一关，我也就没有遗憾了。”明方真人喃喃自语地说道，“大道无形。只是我已经不得而证了。”他的面上也现出了几许灰黑之色，随即又诡异地转瞬即逝。

    皇后萧氏自从皇帝病倒的那天起就命侍卫护住了整个勤政殿，并命太医院地所有人全数居于勤政殿的偏宫之内，所有人出入都必须由她许可。不仅如此。她还以皇后的身份下了懿旨，六宫嫔妃非允准不得串连，那些禁卫们几乎是紧紧看住了每一处寝殿。此时此刻，即便是恭惠皇贵妃贺雪茗这样有权有势的妃子也不敢妄动，谁也不想因为小事而带来杀身之祸。

    风无惜自打知道皇帝的病重之后便加紧了谋划的脚步，甚至几次三番地进宫求见皇后萧氏。果然，从小就宠溺他的萧氏对于他的很多暗示都给了肯定的回复，这让自负的风无惜分外得意，父皇一旦驾崩，母后就能够暂时以皇太后地身份掌握大权，再加上贺萧两家的第一主事者都不在，情势对于他是分外有利。只要买通了西北王风无方，再矫诏一道，随意给风无痕安一个罪名，那他这个太子就当到头了。已经有些飘飘然的风无惜决计没有想到，身后凯觎地人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多。

    九门提督张乾本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宠眷甚至在驻守城外的丰台大营提督展破寒之上。步军统领衙门下辖着整个京城地防卫力量，因此历代提督都是天子信臣，无一例外，怕的就是有人勾结其谋逆。只是，自宛烈五年当上九门提督，从来没有挪动过秩位，只是不停地受到各种恩赏的张乾，内心中未必就没有其他的算盘。

    虽说护持重臣府邸乃是皇后的懿旨，但张乾的作法却格外诡异。海观羽和鲍华晟等皇帝最为信任的臣子府上，他派的是麾下精锐，而像那些立场暧昧，又和各皇子缠夹不清的诸位大臣那里，他派的却是些敷衍的角色。因此，这些心思灵动的官员都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买通了守门的军士之后，派出府中心腹联络各自的主子，整个京城中俨然一副群魔乱舞的架势。

    皇帝病重的消息让风寰宇疑神疑鬼了好一阵子，他才不会轻易相信朝中的那些鬼话和市井传闻。对于皇帝风寰照的诸多手段，他是吃过大亏的人，因此在屡屡出手之后，他决计不信一向精明的风寰照会参透不出半点端倪。不过，在风无凛暗中联络了宫中的内线之后，风寰宇终于确定，那个让他吃尽了苦头的皇帝风寰照，仿佛是真的到了最后的日子。

    由于整合了几方面的势力，如今的风寰宇可谓是实力大涨，然而，他许诺出去的东西也同样不在少数。庄亲王风怀起等几个王爷可不是口头承诺能够打发的，他们在皇帝的威势下战战兢兢韬光养晦了多年，自然不甘心徒富尊荣而没有实权，因此，他们几乎是每个人都索要了相当的权力，各省几乎都被他们瓜分了一个干净。然而，风寰宇的心计非同小可，虽然手谕不知道出去了多少，但他这么多年来也学会了一招鸟尽弓藏，因此也不惧这些王爷狮子大开口的要挟。

    不过，几个老王爷的助力同样非同小可，仅仅是几个月功夫，风寰宇的触手就已经伸到了各部深处，各省的势力也日渐增大，只要能捧起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号令天下就不再是梦想。如此大好形势下，风寰宇也在隐隐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因为，他的人手已经到了西南缅阳族的地盘，只等着来一次绝杀。

    皇后萧氏怔怔地站在坤宁宫中，身边除了寸步不离的柔萍，其他的下人都被她赶出了寝殿。自从皇帝突然病重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必须有所抉择，无论是为了家族亦或是为了自己。历朝历代，既有掌握大权，号令天下的皇太后，也有孤守寒宫，垂泪度日的寂寞女子，更有那等和皇帝儿子不和，甚至被一杯鸩酒赐死的皇太后。无论是风无痕还是风无惜，都是她的亲生儿子，然而，她深深知晓，能够坐稳江山的只有一个人。

    柔萍心惊胆战地站在主子身后，知机地一声不吭。宁郡王风无惜已经差人和她打过了多次招呼，各色金银珠宝更是送来了一匣又一匣，就是想让她在皇后面前说几句好话。然而，在宫里浸淫多年的柔萍哪敢在这个时候掺和，为了安风无惜的心，东西她是一件不拉地全都收了，可话却是一句没说，唯恐触怒了主子心底的那根底线。

    “柔萍，你说京城的情况无痕是否已然知晓？”萧氏看似毫不经意地问道。

    柔萍顿感浑身一颤，许久才低声答道：“虽然九门提督张大人已经封锁了京城，不过依奴婢看来，太子殿下兴许已是得了消息。”

    “嗯，这才对，无痕为人谨慎，绝不会因为别人的刻意隐瞒而被蒙在鼓里。”萧氏点点头道，“你派人去知会无惜一声，他若是有本事不妨试试，本宫懒得插手他的勾当。“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饶是柔萍事先已经有所准备，此时此刻也不由心悸万分。萧氏这话无疑是默许了风无惜的举动，可若是真的如此，她先前那句话又是何意？萧氏也不解释，直接挥手令心腹侍女退了下去。虽然对柔萍并无半点疑忌，但这个时候，她不得不万分小心，凯觎皇位的远远不止她自己的两个儿子，不说京城中有资格问鼎大宝的皇子还有三人，就是那些老王爷也不是好对付的。

    但是，萧氏自信能够压下局面，不说是皇帝亲手交与她的遗诏，就是丰台大营的那数万军马就不是吃素的。九门提督张乾的抉择是投靠风无惜以求富贵，这无疑是最最愚蠢的举动。若非她为了观风色而没有下达懿旨，怕是张乾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没错，无论是为了名正言顺还是为了江山大统，她势必都得支持无痕，不过，为了替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局面愈乱愈能显示出自己这个皇后的重要。如此一来，将来无痕登基之后，对她这个太后也不会阳奉阴违，这就是萧氏的真正盘算。

    不过，展破寒那里也应该派人去联系了。萧氏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张乾先前进宫禀报时曾经隔着帘子和她见了一面，马匹拍的震天响，真不知道皇帝当年为何会看上这样的货色。也托了此人的福，如今她的人进出城门不会有任何限制，但去西北报讯却是不必了，倘若无痕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帝位也决计坐不稳。

    风无方，风无方……萧氏不由念叨起了这个名字，他又会如何自处呢？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四章 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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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五章 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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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大营的风无方也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因此，得知消息的时机不过比风无方晚六个时辰。尽管已是半晚，但被人从行军床上惊醒的他没有半分怒意，这种消息若是还不惊动他，恐怕那几个心腹亲兵就该掉脑袋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回味了一遍那人传来的口信，脸色由茫然转向了疑惑，然后又是全然的坚决。可以说，风无痕能否顺利回京全都操之于他一人之手，倘若是他有意留难，或是干脆扣下这位太子，那将来的大位就铁定属于别人。或者说，他，安亲王风无方，如今正是皇位归属的关键！

    手握生杀大权的感觉真好，风无方突然露出一丝轻笑，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的大将军，又硬生生地将父亲遗留下的郡王提升到了亲王，离当年的风寰宇也只差一个世袭罔替而已。风无方知道，要做人情就得卖一个大的，像风寰宇当年殚精竭虑，鞍前马后的劳顿，反而显示不出价值来，这才遭到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若是京城真有哪个皇子或是王爷来人笼络，他在考虑是否演一场好戏给风无痕这个堂弟瞧瞧。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是，将来的新君至少要保住他现有的权势和地位才行。

    诸部王公真正意义上的会议至今还是第一次召开，虽说前几次也商议过不少条约和要事，不过大多是吵吵嚷嚷地场面。而今却大不相同，赖善虽然仍未曾苏醒，但其长子克尔泰得到了风无痕的支持。因此作为代理者出席了这一次强者的会议。吸取了前几次徒劳无功地教训之后，这一次的会议只有草原上公认的七大部族参加，其中漠南三部。漠西一部，漠北三部。而准噶尔部以一个部族之力几乎囊括了整个漠西，因此真正实力最强。

    这无疑是一次瓜分地会谈，对于那些小部族来说，挑选一个值得信赖并可以依靠的强大部落自然是第一选择，因此漠南蒙古三大部才会你追我赶。萨克亲王胡里奇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和准噶尔部相勾结，无非都是为了提升部族地实力。此刻，他们全都是一声不响，目光全都集中在一张地图上。

    同样，这也是一张罗刹人精心绘制的地图，草原疆域瞬息万变，那些罗刹人对于这块肥肉虎视眈眈，因此也不知派人打探过多少次，在这一方面反而比中原更具优势。这张地图便是索图亲王鄂里的珍藏，他在昨天夜里就受到了风无痕的紧急召见。已是知晓了萨克亲王胡里奇的暗中勾当，这才贡献出了自己地宝贝以供大家参考。

    眼看着众人热切的目光都集中在地图上，风无痕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清明。然而。他知道，那几个恨不得把身体伏在地图上的人当中，至少有两人就怀着别样的心思。客图策零和胡里奇，这是两个自他来到草原后见过的最深藏不露的家伙。而今天，也应该作一个暂时的了结了。

    许久，客图策零才抬起头来，满是奸猾地笑道：“太子殿下今次可是爽快，光这张图可就不是寻常货色。漠西乃是我准噶尔部的发源之地，根本中的根本，下臣看各位王爷似乎都有看中地地方，也都想争取更大的好处，所以下臣就退出好了。只要太子殿下能令朝廷给下臣册封一个实实在在的名分，下臣就准备安安分分地在那里养老了。”

    这话谁都不信，就凭这些天来客图策零表现出来地态度，各王公谁不是对其抱有戒心。不过，客图策零据有漠西的大片地盘，此次的要求不过是顺势而为，毕竟漠南漠北各部若是联合起来，他就是实力再强也讨不了好去。

    萨克亲王胡里奇也不客气，笑吟吟地捋着胡子第二个开口道：“小王的部族在漠南也算是世代居住了，虽然以前不及库尔腾部黄金部族地荣光，但也算是强盛。不过，中原有一句老话，沧海桑田，库尔腾部占着漠南蒙古盟主的位子也已经有几十年了，期间我部谨遵皇上旨意，从未试图染指。如今小王不才，恳请朝廷重新裁定，立一位大家都服帖的新盟主。”

    胡里奇这话万分突然，除了索图亲王鄂里以及和朝廷一向关系密切的漠北蒙古钦察部之外，就只有克尔泰隐隐约约察觉到一点端倪，其他王公全是愕然。不过，众人全都清楚，库尔腾部虽然为漠南蒙古的领袖，但其地位却是靠着和凌云皇族的联姻而来，后来更是在孝慈皇后晋封后达到了顶峰。如今赖善生死不明，其幼子布托阴谋弑父不果被囚，部族中能压得住阵脚的便只有克尔泰，实力肯定会大不如前。胡里奇这等做法虽然是趁人之危，但秉着草原上弱肉强食的道理，众人也倒是无话可说。

    克尔泰强自抑制心中愤怒，沉着地不发一言，他事先已是按照风无痕的吩咐准备好了奏报朝廷的奏折，无非就是请求袭封以及赐婚而已。

    赖善突然蒙受这样的打击，即便能够苏醒，怕是也再难理部落之事，因此他这个亲王算是承袭定了。除此之外，父王的另一桩大事他也未曾忘记，雅娜虽然不是他同父同母的妹妹，但倘若能嫁进后宫，那库尔腾部将来也有复兴的希望。

    “小王知道此事也许让太子殿下为难，不过在此的七位王公都是尊贵之人，应该可以决定此事。”胡里奇站起来抚胸一礼道，“小王承诺，若是真能成为漠南盟主，一定会尽力让漠南草原的民众得以安居。当然，我萨克部铁骑十万也不是吃素的，朝廷一声令下，自当竭力效劳。”

    他又朝风无痕看了一眼，神情恭谨地低下头道，“为了表示我部的诚意，小王愿意以嫡妃所出的幼女明秀侍奉殿下。除此之外，先前太子殿下也应该见过小王次子雷钦，他一向仰慕天朝学问，因此这次小王想令他随同殿下一同回京，一是进京纳贡，二则是为了表示，我萨克部将世世代代臣服于尊贵的皇帝陛下。”

    饶是风无痕先前已经知晓胡里奇和客图策零之间的勾当，此时也不由惊得面色一凛。比之库尔腾部先前所为，胡里奇竟然不惜先以女许之皇室，再以次子为质，用心良苦就只为了那漠南盟主的虚衔，这简直是天大的荒谬。风无痕仅仅扫视了众人一眼，就发觉了客图策零脸上的微妙神情，看来他对此不仅早就知晓，甚至是赞成的。对方已经把话说到了这种程度，若是再没有半分表示，今天的会议也就白开了。

    “萨克亲王的意思，无非就是为了漠南盟主的荣耀而已，这个孤虽然不能立刻答应，但也会即刻向父皇禀报。”风无痕沉吟半晌，这才露出了一个大有意味的笑容，“如今赖善王爷因故不能行盟主之事，而克尔泰世子也还年轻，漠南蒙古确实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操持。”他见对面的索图亲王鄂里露出不忿之色，只能无奈地微微摇头，“既然萨克亲王刚才也说了请诸位王爷共同决断，孤也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克尔泰自然是不会有反对意见，他新近掌权，人微言轻，所以即便事关部族利益，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这年头，他只有肃清了部族的所有势力，理出头绪之后，才是真正的库尔腾之主。

    索图亲王鄂里有心反对，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上佳的理由，更何况三大部中，萨克部本就比他的部族略胜一筹，再加上还有准噶尔部暗中撑着，他还不如退而求其次，先着意和库尔腾部结成最坚实的同盟，免得那位昔日的盟友把自己卖了。

    如此一来，胡里奇便稳稳当当地拿到了四个部落的支持，其他三部见与己无关，也就爽快地表示答应。接下来的事情便容易多了，除了一些有特殊出产的小部族成为了香饽饽之外，其他的无非就是讨价还价而已。足足讨论了三个时辰，众人终于将该议的事情处理完了，心思不由就转到了其他方面去。

    由于赖善的突然变故，那达慕也就只能草草收场，不过从赛场的表现来看，各部都有所收获。特别是那个在射艺场上横空出世的年轻牧民更是得到了诸多王公的青睐，所幸他只是来自于一个小部落，倒是索图亲王鄂里命人和那位台吉作了交涉，用了百匹骏马交换了他过来。就连风无痕也是在赛场上的败将中拣选了不少勇士，用极小的代价就从他们的主子那里买了这些人的性命，自然是换得了别人得感恩戴德。

    但满心火气的鄂里却不想放过特古，尽管不能和此人背后的主子过不去，但只要能羞辱一下客图策零的部属，他还是觉得分外解气。中午克尔泰请诸王公赴宴的时候，他便傲慢地朝着客图策零背后的特古发话道：“前一次客图策零汗曾经夸下海口，说是你的这位部下一定能在射箭一项中夺得魁首，可惜那一日的表演赛被迫中断，否则恐怕他就要为准噶尔部丢脸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五章 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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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六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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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古的眼中瞬息闪过一丝寒光，随即又变作了那等若无其事的神情，他这些天来的举止众人都看在眼里，深知其秉性的诸王公也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只是观察着客图策零的一举一动。倘若他连这种挑衅也能轻易容忍，那这些王公对他的戒心便又得上升几分。

    然而，这一次客图策零显然并不想再忍气吞声，他霍地站了起来，冷笑连连，目光中更是杀机毕露。“鄂里王爷，你不过是派了一个小小的只会射箭的家伙出来，就想让我麾下的猛将和他拼个死活么？若是我此刻派一个精通摔跤的奴隶，让他和你的将军来一场对决，输者便立刻处死，不知你是否能够接受？”

    他又重重地冷哼一声，随即正眼都不瞧鄂里一下，躬身对风无痕道，“之前下臣曾经向殿下表达过想和天朝皇族联姻的心愿，还请殿下大力周全。下臣再次发誓，迎娶天朝贵女之后绝不另立侧妃，倘若贵女有子嗣，定将立其为世子，绝不食言！”

    先是萨克亲王胡里奇，后是准噶尔汗客图策零，竟然轮流向朝廷提出了这等诱人至极的交换条件，这无疑让其他人万分惊讶。就连索图亲王鄂里也几乎忘记了客图策零先前刻薄的言辞，定下心来思索这两人刻意示好的用心。

    风无痕却已经没有考虑的余地了，这个时候再保持矜持怎么都不合适，不管客图策零的真实意图如何。他毕竟都已经明确表达了意愿，即便彼此撕破脸也是将来地事。“王爷的心意孤明白了，此次前来西北。一共有四位宗女随行，前次已奉皇上旨意将三位宗女许配漠南蒙古的三位王爷。之前孤也曾有意。若是会盟顺利而王爷确实也有臣服之心地话，便可代表朝廷将她许配于你。如今王爷既然有此诚意，那便不用再等朝廷旨意了，择日即可完婚。”

    客图策零脸上的笑意顿时更盛了些，尽管他早就得知了此事。但风无痕亲口应承却是另一回事。将来是否会翻脸并不重要，重要地是现在，朝廷的大军只要还是那个安亲王风无方领衔，他的准噶尔大军确实难越雷池一步。

    “多谢太子殿下成全。”客图策零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抚胸一礼道。显然，作为王者，他看重的是真实的利益，对于那些繁琐地世俗礼节，他并不十分在意，否则也不会忍受那些王公的冷嘲热讽。

    将各大亲王全都抚平了之后。风无痕也无暇再耽误时间，直截了当地将其余各部的大小王公召集了起来，然后一口气宣布了此次会盟的所有条约。先前还以为有便宜可占的众人全都是大失所望。风无痕一直都是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又始终不紧不慢地拖着议事的进程，这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位太子殿下根本就是为了打压那些强势部落的气焰。顺便扶持各小部族一把。事实的巨大落差让他们全都傻了眼，不过，看着对面那些脸上挂着高深莫测表情的亲王们，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愤恨藏在了心底。

    风无痕也在衡量着此次地得失，他奉了父皇旨意不远千里来到西北，为的就是为朝廷安抚住这些王公。如今看来，既定目的最多只完成了一小半。时间，他最缺少地就是时间，虽然非常想弄清楚京城的局势，但他知道，只有在消息未曾外泻的时候，他的安全和将来才有保障。否则，就凭客图策零和胡里奇这两个老奸巨猾地家伙，他能否能顺利返京还难说。

    几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小王公一边耐着性子审阅那些五花八门的盟约，一边情不自禁地偷眼打量着上座上风无痕的脸色。虽然这位太子殿下始终一副沉静自持的模样，但他们还是察觉出一丝异样。说不定这份盟约是那几个亲王联手施压的结果，他们的心中几乎同时转过这样一个念头，不少人甚至暗自盘算起如何见上风无痕一面来。

    闹哄哄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风无痕婉拒了克尔泰的邀请，带着从人先行回到了自己的大帐。一进营地，他的脸色顿时就阴沉了下来，除了方勇，其余的报讯人一个都没有，显然是都被堵在了京城中。

    这副情景让他轻易就猜出了那个变节的混战 九门提督张乾，若非他的默许，京城又怎会不通讯息？

    由于萨克亲王胡里奇和准噶尔的勾结，原本派到萨克部的那个幕僚便异常尴尬了，因此，风无痕思前想后，还是将人撤了回来。他现在能信任的人并不多，因此不想牺牲属下。有了朝廷这一层关系，怕是那人要得到信任也不容易，更何况西北战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一举爆发。于是，此人就代替了原本驻扎在库尔腾部的年嘉诚，而年嘉诚自然是万分喜悦地再度回到了这位太子殿下身边。

    京城中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萧云朝和虞荣期都还蒙在鼓里。自从和那些王公打过一次交道之后，萧云朝就失却了和他们议事的兴致，中原世族的矜持和骄傲让他分外看不起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蛮子，所以也就在帐中享着无边艳福，偶尔才到风无痕这边来打个转。他是笃定得很，从风无痕先前的态度来看，对他这个舅舅至少还是存着笼络之心，所以即便他再不出力，回京也不至于吃挂落，甚至还能捞到好处。

    至于虞荣期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理藩院本就是兼着羁索蒙古各部的差使，所以他虽然不用参与每一次会谈，暗中却也是接触了不少王公，当然，打着的却是风无痕这个太子的旗号。这一夜也同样如此，风无痕自然是不便接见那些心怀不满的小部王公，但虞荣期就没有这个顾忌了。领会了风无痕的心意之后，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见了十几个人，忙地连一口茶都喝不上，最后几乎没累倒。

    不过，看在快要回京的份上，虞荣期还是相当积极。毕竟，以文臣的身份成为理藩院尚，他还是第一人。按照惯例，那些从西北军营统帅之位退下来的皇亲国戚，才是这个职务的第一人选。他已经老了，若是能在致休前捞上一个大功，那以后的爵位和子孙的恩荫就能再升上一步。

    年嘉诚现在俨然已是成为了风无痕的心腹，虽然他身上仍然只有进萧府前的那个举人功名，但为太子幕僚和权臣清客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自负满腹学问经纶，将来必得重用，因此在风无痕面前非但不敢卖弄，反而比平时更谨慎了几分。

    如今，他就在拼命消化风无痕透露的消息，京城的变故犹如寒风一般，几乎将他的心冻成了冰块。可以想见，一旦这个消息泄漏，其后果几乎是毁灭性的。许久之后，他方才艰难地开口道：“殿下的意思是说，您还要撑着将客图策零的婚事办完才能动身回京？”

    风无痕的脸色几乎可以凝出霜来，他当然想长出翅膀飞回京城去，可情势决计不容许他这么随意。“没错，若是孤急匆匆地离开，恐怕谣言立刻会传遍整个草原，这次的会盟就再也没有半点约束力。”他沉声道，六卜年，如今你必须拟定出万全的说辞，毕竟朝廷也不可能沉默太久。倘若有人给了安亲王什么无法抗拒的条件，那孤就被动了。近日之内，你必须回西北军营，一定要争取到安亲王的支持。”

    年嘉诚不由悚然动容，虽然事先有所准备，但风无痕骤然托此大任，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悸。安亲王领着西北大营的数十万军马，若是真的被人拉拢过去，那风无痕这个太子无疑就是困在笼中的巨兽，半点动弹不得。

    风无痕又转向了角落中的徐春，“子煦，这一次你也必须跑一趟了，奋威将军段致远的兵力虽然不及西北大营，但好歹也是一股牵制力量。段致远是一个聪明人，你只需稍稍提点一下，他就应该知道如何抉择，若是真的事情有变，他那边应该也可以依靠一下。”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即便他当初和风无方再交好，此时也难保这个堂兄是否会在利益驱动下做出不当举动。

    徐春躬身应是，比起安亲王风无方来，段致远无疑要好对付许多，因此风无痕才把能言善辩的年嘉诚派去了西北大营。徐春既然身为风无痕的心腹侍卫，这一点当然看得很清楚。“殿下，卑职不在此地，那些侍卫就暂时让石宗代领好了。”他沉吟半晌，又出言建议道，他不提冥绝，自然是因为这个冰块一切都以风无痕的安危为优先，对于整合别人的力量并没有什么心得。反倒是石宗习了多年射艺，心静如水自是不在话下，等闲不会有任何闪失。

    风无痕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徐春的提议，对于那八个跟随了多年的侍卫，他当然是不会有什么别样的想法。他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犹如没事人一般的石宗，眼中又闪过一丝赞许。“石宗，你现在就去见客图策零，把婚期先定下来，借库尔腾部的地方把婚事赶紧办了。横竖已是有两位亲王的先例在，不怕别人说闲话。”他仿佛是想到了嫁到准噶尔和萨克部的两位宗女，眼神突然黯淡了一下，“能否在草原立足，就看她们自己的本事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六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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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七章 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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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属下的两个人离开库尔腾部，这个消息在其他王公中并没有引起多大重视，然而，客图策零却是思量了好一阵子。不过，如今他也没大功夫一直注意风无痕这个太子，所以见没什么异动之后也就作罢。

    比起这些来，他更重视的是即将到来的婚礼，将来即便撕破脸，他也能凭着姻亲关系得到好处。与大业不同，在他心里，女人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然而，当新娘真正在众人面前出现的时候，客图策零还是大吃一惊。中原女子向以温柔沉静而闻名，草原少女从小就练习骑射畜牧，因此少有那种气质。不过，平昭郡主风凡琳显然并不是他先前猜想的那种女子。不仅是举止还是寥寥几句言语，光是“得体”二字已经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客图策零甚至可以隐隐觉察到她眸子里闪过的智慧光芒。看来自己是捡到宝了，他得意地一笑，猛地将满满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尽管面对着诸多王公的审视，风凡琳仍然是镇定自若。不同于其他三个宗女，她嫁的人可以说是朝廷的大敌，因此奢谈什么幸福之类的话无非是妄想。她瞥了一眼那个自己命中注定的男人，目光复杂不已。

    为了不嫁给那些权贵子弟蹉跎岁月，为了不让父母利用自己的婚姻，她这才有意被挑中嫁到蒙古。

    “王妃。”身边的陪嫁侍女怯生生地开口道，“王爷过来了。”

    风凡琳这才见到客图策零略有些摇晃地走了过来，一手捧着一碗马奶酒。其中一份显然是为她准备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却在砰砰直跳。

    “王妃。今日是你我大喜地日子。能娶到像你这样的皇族贵女，乃是我的福分。”客图策零仿佛醉了一般。丝毫未觉身边地目光全都集中到了两人身上，“若是你不嫌弃，请饮下这碗马奶酒，从今往后，我将像珍爱月亮一样善待你。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草原汉子有几个会说这样的情话，因此几个好事地王公已是在旁边嗤笑起来，就连索图亲王鄂里也不由莞尔，随即又把脸绷得紧紧的。

    风凡琳大大方方地接过那碗酒，端起碗便大口喝了起来，不过她显然没料到这种看似香醇的酒居然有那等劲道，因此一饮而尽之后便禁不住咳嗽了两声，脸上也闪过一丝红晕。

    “好，王妃真是女中豪杰！”特古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地叫好道，激起了众人的一阵斜视。不过。风凡琳的这种气度无疑让许多王公称羡不已，甚至有人也开始盘算向朝廷求亲。对于妻子地配合，客图策零更是心花怒放。毫不在乎地仰头把酒全灌进了口中。“王妃，太子殿下正在那边看着我们，不如前去谢一声如何？”他大有深意地朝风无痕那边看了一眼，这才开口建议道。

    风凡琳自然不可能拒绝。点点头便随在夫婿一起走了过去，旁人连忙让了一条道出来。“下臣多谢朝廷赐予准噶尔这么一个美貌动人，善解人意的王妃。”客图策零深深地弯腰谢道，“殿下，平昭郡主已经以她的美貌和性情征服了所有人，在此，下臣也要感谢殿下将这位尊贵的皇族之女留给了准噶尔部。“这番话虽然得体，但却暗含机锋，索图亲王鄂里和萨克亲王胡里奇同时一愣，随即便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风凡琳微微一笑，她并不属于那种容貌万分出色的美女，先前被客图策零这么一说，反倒是觉得有几分不适，此时见夫婿仿佛又有意挑拨，便出言道：“凡琳不过是一介普通女子，哪来的什么美貌性情？我家王爷大约是喝醉了，各位王爷，单单你们刚才灌他的酒怕是不知十数碗？”她趋前一步扶住了丈夫的身子，这才继续道，“若是再这样喝下去，怕是明日他就不用起来了。”

    鄂里和胡里奇又仔细打量了风凡琳一眼，这才发觉此女相貌不过清秀，远远比不上自己的新王妃，也就释了怀，干笑两声便退开了去。对于风凡琳轻描淡写地两句话，风无痕分外满意，当下谦逊了一番之后也就打发这一对新婚夫妇进了他们自己的大帐。太子殿下既然都作了主，一帮有意留难的王公也就悻悻地自己喝起闷酒来。

    客图策零对这门亲事异常满意，新妇地举止无不表明了她的内涵远非寻常贵妇，所以他倒是觉得更有趣了。对他这个纵横漠西的霸主来说，寻一个够得上挑战性的妻子也是一件可喜地事。第二天一早，他就携着新妇来向风无痕道别，这次会盟对他来说不仅分毫无损，反而还捡了现成便宜，不能不说是收获颇丰，因此他就连临别的语气也是分外殷勤。

    准噶尔部的大军正是借道萨克部的地盘撤离了漠南草原，这一点虽然隐秘，却还是被索图亲王鄂里宣扬了出去。然而，漠南蒙古诸部本就和漠西各部没有太多往来，所以即便知道准噶尔人的狼子野心，对此却没有十分的重视。相反，如今谁都知道萨克部和准噶尔部的关系，那些本来还对萨克亲王胡里奇成为漠南新盟主的结果不甚满意的王公顿时全都闭上了嘴，一个个收拾利落踏上了回程。只有实力才是王道，这些小部族虽然现在还不济，但借着那达慕的机会，风无痕从他们那边搜刮了不少人才，所以王公们至少和朝廷攀上了关系，多少还有些收获。

    风无痕直到从段致远那边得到满意的回复后才准备离开，在此期间，库尔腾亲王赖善总算醒了过来，但身子却虚弱得很。对于自己的宠妃和幼子做出了那等勾当，他几乎没有气得再度昏厥，毫不犹豫地便下令将两人驱逐出部族，甚至还令克尔泰清除所有相关亲贵。想到当时的危难一刻，赖善恨不得将这对狠心的母子立地斩杀，最终还是由于一点情分而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不过，对于克尔泰急于承袭爵位的心思，赖善还是有几许不满，但在风无痕的开导之下还是平息了下来。横竖他是过一年算一年了，也没必要再斤斤计较权势，守着一个年轻美貌的妻子，他也该享享清福了。

    克尔泰在得到父王的承诺之后万分欣喜，当然，他可不会像父王那般大度。在部族驱逐了博特氏和布托母子以及相关亲贵的当天夜里，他就遣了心腹亲兵将一行人全部斩杀，甚至还伪装成马贼所为。而紧盯着克尔泰一举一动的风无痕几乎是即时得到了消息，心中对于这个未来的库尔腾亲王又有了新的认识。这种形同狼一般的王公很难驾驭，要把这种人驯服成猎犬，怕是得用十万分的心思才行。

    踏上回程的风无痕多了不少累赘，赖善为了表示郑重，特意遣了侄儿巴图格护送女儿雅娜郡主入京，而萨克亲王胡里奇也遣了此子雷钦护送女儿明秀。若非风无痕的态度坚决，怕是欲将部族贵女送往太子东宫的王公不在少数。饶是如此，风无痕也感到头大不已，雅娜郡主倒还好，看上去不过是个孩子，但那个明秀却显然不是普通角色。他这次回京还不知道要遭遇什么风险，因此已是打定主意，先见过安亲王风无方之后，就把人留在起初萧云朝行辕所在地龙青县。

    虽然年嘉诚早已先期抵达，但安亲王风无方的态度却仍不明朗，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态度。出于谨慎，年嘉诚并未提到京城的变故，只是绕着***探知风无方的心意，最终还是无功而返。因此，年嘉诚与风无痕一行会合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沮丧和不服，面对风无方这样一个曾经在地方和西北厮混过多年的皇族，他的阅历其实还是浅了一些。

    “无方哥，看来你是给孤的那个幕僚吃了不少苦头。”风无痕一见面就毫不客气地道，“说，不用和孤兜***了，京中的情势你肯定知道，再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就未免太见外了。”他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突然自失地一笑，“是不是无惜派人联络过你？”

    “我还没答应呢！”风无方舒服地将身子全部陷在那张铺着狐皮的太师椅中，许久才抬起头来，目光中已是带了几许期望，“你也知道，他们想让我做什么。不过，无痕，即便我肯派人护送你进京，如果京中再有什么变故，或是来一道矫诏，你该如何自处？”

    风无痕冷笑一声，杀机毕露地答道：“无方哥无非再问孤的决心而已，眼下还有选择的余地么？”他反问了一句，突然又用一种玄妙的语气道，“以父皇的精明，敢在那个时候让孤出京城，又怎会没有完全的打算？若是他们想借此起事，不过自寻死路罢了。再者，孤还有别的杀手锏！”

    风无方看着对方自信满满的模样，心中陡然有几分失落，但他乃是心志坚毅的人，轻易不会受别人的影响。沉思了好一会，他的双目顿时精芒大盛，“一句话，太子殿下，若是你登基，是否能给我一个承诺！”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七章 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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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八章 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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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承诺对帝王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此往往是登基之前许诺无数，待到成功之后，却总是诛杀功臣，铲除异己。风无痕虽然自忖不是那等兔死狗烹的阴鹜之人，但他更知道风无方的精明，一个承诺若是就能让他效力，怕是他早就投了别人麾下了。

    “无方哥，你究竟要什么？”他又走近了两步，四目对视之下激起阵阵波澜，“当年我落魄之时，便只有你未曾嫌弃，因此只要是能够做到的，我绝不会吝惜。不过，这江山社稷乃是自太祖传下来的，过分的要求便恕我无能为力了。”风无方如此直接，实在不符合他平日的心性，所以风无痕已是犯了嘀咕。

    风无方突然仰天长笑，他本就是内功精湛的武士，因此阵阵声波在室内回荡，刺得风无痕脸色大变。“好，你这句话说得痛快，若是你像风无惜那般直截了当地答应，也就太让我失望了！”他突然伸出手扳住风无痕双肩，一字一句地道，“我风无方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不过父王的前车之鉴犹在，所以不得不讨一个说法。一句话，你若是能够顺利登基，就放我在西北二十年，不要听信谗言召我回去。作为回报，我将在任期之内为你平定准噶尔部，扫除朝廷在西北的最大祸根。”

    风无痕不由悚然动容，他没有料到风无方始终抱着这样的想法。当年风无方之父，前任安郡王也曾经任过西北大营的统帅，英勇善战不说。杀伐决断不逊于以往任何大将军。然而，皇帝因为几个御史和重臣的密奏，为防万一而将安郡王召回。并且从此再也没有让他上过疆场，导致一代名将郁郁而终。若非八年前端亲王风寰杰地失势。恐怕大将军之位怎么也轮不到风无方。

    “无方哥，西北大营的主帅历来是五年一任，要为你破例虽然困难，但并无不可。”风无痕权衡再三，终于开口道。“当年皇叔的遭遇我也很遗憾，不过三人成虎，流言之说祸乱朝廷，扰乱民心却是自古有之，不得不防。既为人君，便不得不虑及江山社稷，将一切祸根掐断于襁褓之中，父皇当年所为便是如此。无方哥，我知道，此时此刻若得了你地支持便能平安返京。但我不想作无谓的保证。一句话，你若是能让群臣始终认为有放你在西北地必要，那此事就再无半点疑虑。”

    风无方深深地看了这个堂弟一眼。嘴角又露出了一丝微笑。“无痕，你这个样子还算有点意思，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意思啊！”他徐徐转身，负手走到窗前。傲然道，“你此话无疑是让我搅乱草原局势，此事你放心，我派在各部的细作不在少数，收买的亲贵更是直达诸王公的身侧。客图策零想要凭一己之力夺取蒙古霸业，他地火候还远远不够。”他倏地转过头来，面上又现出了一丝狡黠，“还是你对我这个堂哥就这么没把握？”

    见风无方这般做派，风无痕的心中已是大定，禁不住也打趣起来。

    “无方哥，你如今可是夸下了海口，孤就在这里应承你了。你什么时候能在战略上来一场真正的大捷，那个世袭罔替的头衔就跑不了。虽说具有这份荣耀的皇族子弟大多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但孤以为，安亲王你也许会成为第一个例外。”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风无痕也就顺理成章地改了称呼，不过话中的深意依旧十足。

    何蔚涛连连求见皇后萧氏无果之后，心中未免惴惴然，和他一样不安的还有户部尚越千繁。九门提督的人牢牢看住了两人的府邸，要出去一次几乎是难如登天，到了这等时候，两人就是再愚钝也猜出了张乾的用心，因此只得在心底痛骂不已。不过，他们心中却仍抱有希望，不说丰台大营地展破寒乃是一员猛将，就连驻守西山的锐健营里还有数万忠于皇帝的将士。只要皇后萧氏在关键时刻能选对立场，大势仍然是倾向于太子风无痕这一边。

    太子东宫之中，几个主事人正坐在那里议事，脸上均是前所未有地凝重。事情到了如今，已经早没有了可以转圈的余地，皇后萧氏的态度无疑成了目前最重要的关键。然而，这里地每一个人都无法出东宫一步，形同软禁的局面让他们既恼怒又无奈。饶是像越起烟和师京奇这样平日自负智计的人，此时也有些乱了方寸。

    “陈老还是没有消息么？”越起烟第一个开口问道，“已经足足五天了，张乾的人把东宫四处都守得严严实实，看来是早已成为了叛逆。他们能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应该已经知道了皇上的病情。若非他们算准了皇上会一病不起，回天乏术，也绝不敢这样胆大妄为。”

    越起烟这话虽然在理，但若是寻常人听见，定是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就是海若欣等人也不由色变。许久，师京奇才艰难地开口道：“如今真的连一个人都出不去，东宫的采买差役都被封在了府里，他们现在就只差没进来拿人了。”事情到了现在的地步，他不由深恨自己的短视，但整个东宫都被封锁了消息，他这样的谋士顿时如同瞎子，半点主意也想不出来。

    这种场合，红如一向是保持沉默的时候居多，但此时，她却想起了浩扬早晨向她提过的事，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出来。“你们可曾想过从东宫中另寻出路？”她皱着眉头发问道，“我曾经听浩扬说过，那个一直在偏院中神神秘秘的名匠南宫凛说过，东宫的地势险要，历代皇帝都有所布置，绝不止正门和侧门几个出入口。”

    海若欣立时忍不住立起身来，“红如，你这话当真？”也难怪她们忘了此事，须知风无痕将那人留在府中之后，只是不时供应他各色材料，四季蔬果并饮食衣料都不缺，就是命普通下人不得打扰。一直以来，只有几个孩子时不时地去溜达一番，当中就属浩扬和南宫凛来往最为频繁。

    “王妃，我以为不妨再去询问试试，老是困在王府中也不是办法。”红如抬起头来，面上满是坚决，“如今只有义父一人在外，万一有事连个可以托付的人都没有。再者，殿下的音讯算是全都断了，我们这些人不能总在府中坐以待毙，至不济也得找到可以容身的地方。”

    不过，当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师京奇这个生终于面对着阴森的地道入口时，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只那股霉臭的气味，众人就明白这条道已经许久未曾启用过。他们此时才醒悟到南宫凛那时一脸似笑非笑表情的深意，不由都是心中恼怒。思前想后，海若欣还是召来了张金荣和廖随卿，这两人跟随风无痕几近十年，在忠心上可保无虞。

    但探过之后的结果却让众人异常失望，张金荣和廖随卿确实毅力绝佳，在那种浑浊的空气下一连探了三次，但最后虽然找到了正确的途径，却已然精疲力竭，再者他们担心出口还有其他布置，若是一路奔到那里却无法出去，那就恐怕只有倒毙其中一途了。这种情况下，大家的情绪不由又低落了下来，然而，一个人的突然来访让他们又生出了希望。

    尽管平素不喜管闲事，但宋奇恩却常常到南宫凛这边闲逛。踏进院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不过，在东宫待的这些日子，人家好吃好喝地供着他，鲜有劳动的时候，而且还让他交上了南宫凛这个脾气相投的朋友，因此虽然他也是倔脾气，此时面对那几个女人，也不得不应承了这个麻烦的差事。

    他按照先前两个侍卫的指点在地道中快速掠动身形，经过了一盏茶功夫的狂奔，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不过待到近前一看，他却几乎倒抽一口凉气。那是几根粗若手臂的铁栅栏，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也不是光凭蛮力就能解决的。所幸之前和南宫凛相交时，他曾经用一颗珍贵的解毒丸交换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此时便恰好派上了用场。饶是如此，他也颇费了一些气力作遮掩功夫，待到真正从地道中探出头时，也已经是下午了。

    宋奇恩随手将外衣卷成一团，藏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之后，这才露出了里头的一身普通装束。他施施然地在大街上负手而行，平常的面貌和衣物没有引起巡丁的半点重视，也正是因为如此，一路上他听到了不少百姓的低声议论，心中已是烦恼万分。看这情形，东宫的那些人要最终逃过这一劫，就得看宫里的皇后如何决断，事情还不是普通的棘手。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郎哥的隐匿之处，略一犹豫才掩了进去。虽然两人还算熟络，但这个时候，他却不得不打起小心，若是此地早被人识破，那他今日的行止就免不了被人勘破，惹来的后患可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女子能够承受的。好在他很快发现了几个熟人，一颗悬着的心也就落了地，不过还是谨慎地没有露出行迹。

    “陈老，你用不着担心，那位主儿是逢凶化吉的人物，不会被这点小事难倒。”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若非宋奇恩耳力极其出众，怕是根本听不到半点声响。他分辨出郎哥的方位后，毫不犹豫地朝那个地方潜行了过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八章 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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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九章 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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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令诚自从张乾下令封城之后，便悄悄地躲到了郎哥这里。他待在风无痕身边时间最长，而且信任也最高，所以很多外人摸不透的隐秘他都有涉足。不仅如此，哪怕在郎哥这种顶尖高手面前，他也能保持那种镇定自若。

    “担心还轮不到我，此时此刻，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筹划，呢。”陈令诚爽朗地笑道，仿佛毫不在意外头的风雨，“张乾一朝选错了主子，就再也没了回旋的余地，只是宁郡王要失望了。”他话音刚，落，脸上便不由一变，“你既然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的，难道要我揪你出来么？”

    郎哥倒是没发觉有人潜进来，因此脸上的神情分外恐怖。他自忖此处不亚于龙潭虎穴，现在居然任人进出，岂不是在别人面前丢了大脸？

    这还不算，刚才两人虽然没说什么干碍太大的话，但倘若有人知道他这个小人物掺和进了朝堂之争，往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想到这里，他声色俱厉地喝道：“若是尊驾再不露面，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郎哥还未有动作就听得陈令诚一阵长笑，声音中似乎毫无敌意，立刻怔了一怔，随即便醒悟到了真相。“宋先生，你就算玩笑也不用这种方法，现在什么时候，你还来这一套！”他不满地咕哝了一句，也不看来人是否显露身形，便不解地问陈令诚道，“陈老，你怎么知道是他来了？”

    陈令诚待宋奇恩不声不响地现形之后，便捋着胡须笑道：“我们两个都是同行，他身上的药香虽然淡薄。但要瞒过我这个大行家可不容易。”说到这里，他就再也保持不住镇定的神情，略有些焦急地问道。

    “如今东宫已是守卫森严，你是怎么出来地？”

    宋奇恩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地道。”听者不由气结。虽然彼此知道对方的习性，但陈令诚倒是没料到，宋奇恩和冥绝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居然感染了那个大冰块的脾气。不过，既然知道了有进出东宫地法子。他们便多了几分胜算，如今唯一的未知数便只有皇后萧氏这一头了。

    “对了，南宫凛让我转告一声，他那里备了不少杂七杂八地货色，只要对方不会出动太多人攻打东宫，就用不着操心。”宋奇恩仿佛是想到了两人的疑虑，又出言补充道。他大约是想起了先前郎哥出卖他行踪的事实，又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郎哥只是满不在乎地一笑，那时风无痕势力还浅，他当然得多拖几个人下水。再说了，风无痕又没让宋奇恩做什么为难的事，用得着这副深仇大恨的表情么？

    说到南宫凛。陈令诚立刻想到了风无痕始终随身携带，形影不离地那个小金筒。当初皇帝郑重其事地把这玩意交给了甚至还不是太子的风无痕，其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虑到这个重点，陈令诚的表情立刻轻松了许多。

    “总而言之。阿郎既然已经把消息送了出去，那殿下那边就用不着操心。”陈令诚颇有深意地瞧了两人一眼，这才对宋奇恩关照道，“老宋，待会你带我到地道入口，我也该回去交待一声了。”

    虽然皇后萧氏用权力将后宫诸嫔妃牢牢地软禁在了她们自己的宫里，但并非所有人都那么安分，尤其是纯妃王氏这种表里不一的女人。

    所幸她在皇后萧氏面前一直都是毕恭毕敬，装作一副服帖到了十分的架势，这才没有招来厄运。须知皇帝在病倒前几日都是歇在她的长清宫，若是萧氏有意追究，怕是随便安一个罪名就能让王氏这个小小的妃子万劫不复。

    此时，王氏的寝宫里一个下人都没有，所有人都被她赶得远远的。

    谁都知道皇后下地懿旨，因此也都知机地不敢打搅自己的主子。虽然知道眼下情势混乱，但王氏却毫不慌张，十三皇子到底还年幼，没有哪个年长的皇子会和一个孩子过不去，至于她也一向低调，应该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可是，她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似乎那个生命中和她缠绵最久地男人又回来了。突然，她感到后背一阵发冷，似乎有一股寒气沿着脊梁逐渐上窜，带来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觉。

    大骇之余，王氏立刻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意，她仍然没有回头，背着身子娇嗔道：“你仍然只会玩这一套老样子么？这么久都不知道回来探视人家，知不知道这宫里一步走错可是要没命的！”

    “你若是那么容易死，也不会在后宫中活到今天，纯妃娘娘。”风无凛冷冷笑道，面上一丝柔情也没有，“不过，看在你没有拆穿我地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他一手搭上王氏的香肩，用力地将她扳转过来，直瞪着对方的眼睛。“不过是两年功夫没见，你却比当年更富风韵了。”

    王氏嫣然一笑，仿佛没注意情郎的嫉妒神色，反倒是伸手拢了拢几近散开的乱发，又露出了那一贯的娇媚神态。“你总是那幅冷冰冰的样子，用得着和老头子吃醋么？他已经在病榻上躺了那么多天，说不定已经死了，你也不必耿耿于怀？”她嘴上说着这些，心中却是大凛，在宫中侍卫频繁调换的如今，此人居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势力之大恐怕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风无凛眼中精芒暴闪，他不发一言，手中寒光一闪，王氏的外袍就顿时从她身躯上滑落，竟是无比的精准。他一手粗暴地扯开眼前女人的束身内袍，瞬息就变出了一具赤裸的躯体。“记着，你永远是我的。”他低沉地冷哼一声之后，便把这个女人扔上了床，反身拉上了身后的帘帐。

    萧氏独自一人立在皇帝的病榻前，面上浮现出千种柔情。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爱过的男人，虽然中间掺杂着多种功利，甚至还起过别的念头，但终究还是情分大于一切。她缓缓地坐下身来，右手轻柔地抚过皇帝的面庞，不由喃喃自语道：“若是我们只是生于寻常的富贵之家该有多好。”皇帝的花白发色显得那样刺目，她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尚未消逝的美貌容颜，顿时又是一阵伤感，“人都说红颜易老，可是如今竟是你先撑不住了，世事无常，莫过于此。”她苦笑一声，又摇了摇头。

    突然，她感到耳边传来一个低不可闻的声音。

    “涟漪，涟漪……”

    萧氏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竟然发现皇帝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立时大喜。“皇上，您……”她几乎说不出任何话，只有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

    “涟漪，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心思。”皇帝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声音又弱了三分，“朕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今后的这段时间就要靠你操持，唉！”他叹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阵，骇得萧氏几乎失色，“遗诏朕已经留给了你，若是你有其他打算，朕也不会责怪。只是，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当年朕曾经漏过了一个贼子，你若是走错一步，定会为人所趁。”

    萧氏刚想开口劝慰，就被皇帝费力地止住了。“你不要否认，朕和你夫妻多年，这点事情还是知道的。那个人就是风寰宇，朕也是几年前才得知这个消息，实在是没有太多时间准备了。”他的面上又泛起一阵潮红，好容易才平息了下去，“展破寒那边你须得牢牢把持住，此人虽然有野心，但只要给予好处，就能轻松驾驭。反倒是西北的风无方……”说到这里，皇帝顿时沉默了。

    “皇上！”萧氏忍不住插嘴道，“无痕如今就在西北，若是他真是有那个本事，自然应当可以说服安亲王。他若是没有这个能耐，也对不起您的识人之明。”她仿佛又想起了皇帝之前的疑虑，目光炯炯地看着丈夫道，“臣妾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但该如何抉择却是心中清楚，皇上不用为此忧虑。江山社稷和母子亲情孰轻孰重，臣妾自然分得清楚。”

    皇帝浑身一震，这才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好，很好！”他的声音又低沉了下来，近乎喃喃自语道，“看来朕准备的那样东西也许就派不上用场了。也好，母子相残总是人间惨剧。”他又抬起了头，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吩咐道，“你若是真的放弃了无惜，就不能心肠太软，至少必须夺去他的王爵，然后送宗人府软禁。他从小被你宠坏了，不知道什么是退让，倘若再不加以管束，恐怕将来还会捅出更多的乱子。涟漪，长痛不如短痛……”他的声音突然嘎然而止，刚才勉强还能挪动的手也软软垂了下来。

    “皇上！”萧氏惊呼道，不可思议地看着皇帝犹自带着笑容的脸庞，她无法接受丈夫在说了这些就渍然长辞。“为什么不再多说几句，难道你的心中就只有江山么？”长久以来一直抑制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全数爆发了出来，人前总是端着一副高贵端庄神态的皇后萧氏，猛地伏在皇帝身上痛哭起来，“你知不知道，从今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机会了！”

    宛烈二十九年八月二十日，宛烈皇帝风寰照龙驭上宾。皇后萧氏为安局势，下懿旨急召宗人府宗正氓亲王风氓致，宰相海观羽，右都御史鲍华晟入宫议事，密不发丧。此时，西北大营主帅——安亲王风无方遣破击营和双月营精兵五百，明里护送太子回京，暗中却遣心腹亲卫四人为风无痕扈从，以奏报大捷为由，经驿道送八百里报捷文。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二十九章 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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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章 密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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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州县尚未得知皇帝病重的消息，因此对于风无痕一行并不敢阻拦，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太子殿下带了足足五百军马，用心何在便清楚得很了。有心人纷纷揣测京中态势是否严峻到这样的地步，然而，觑着那一众侍卫铁青的脸色，没有官员会不知好歹地上前打搅。

    出于谨慎，风无痕将萧云朝和虞荣期全都留在了西北大营中，甚至连关照和借口都没有便独自带人离开。他实在不想再找时间和他们罗嗦，这些琐事便都交由风无方办了。而担任扈从重任的吕原昌和张云锋都是兴奋不已，虽然他们不知道风无痕行迹如此匆忙所为何事，但仍然直觉地嗅出一点重大阴谋的味道，毕竟只有他俩知道其中奥妙。他们已是暗自下了决心，毕竟风无方已经暗示过，只要这次的任务能够圆满完成，两人就算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以风无方的性子，又哪里会耐烦去向那两个家伙解释，因此只是淡淡吩咐了属下几句，便将这两个极品大员安置在了龙青县的一处府邸中，并派了重兵把守。萧云朝和虞荣期惊惶之余，不由都在猜测外间的局势，就连脾气一向最为暴躁的萧云朝也收敛了狂傲之态。风无方虽为亲王，但软禁大臣乃是不得了的罪名，若没有风无痕首肯，对方决计作不出这样的举动。当下两人便只能安心等候消息，萧云朝甚至在暗暗祈祷京中的妹子不要走错。

    送走了风无痕，风无方并未停止动作，他紧接着便派出了一个心腹。以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上了急报。上头清楚明白地奏明了会盟结束的经过，还奏报了一通子虚乌有地大捷。末了却如同蜻蜓点水般地提了一笔已然派精兵护持风无痕回京。他有十足的把握，宁郡王风无惜定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这封奏折。当然，这也是逼着皇后萧氏痛下决心。

    “皇叔。海相，鲍大人，连夜召见虽然不合礼数，但如今已是顾不得这么多了。”皇后萧氏派了皇帝御前的十二名心腹侍卫，以懿旨之命压服了看守三人府邸地士卒。这些军士都是步军统领衙门的精锐。张乾事先便曾有命，不得违抗皇后和宁郡王，所以没费多大周折就将三位重臣接出了府。萧氏心中清楚，此举并不能瞒过风无惜，但是，在展破寒已经明言表示遵从地情势下，她并不惧有人行谋逆之举。

    惫夜召见，事机紧急自是不在话下，但虑到背后隐情，饶是三人老成持重。此时也不由心神恍惚。氓亲王风氓致勉强镇定了一下情绪，这才欠身问道：“皇后娘娘，可是皇上病情有什么不妥么？”他知机地没有询问有关九门提督张乾的任何话语。须知皇帝遗诏并未交给他们三人，那么，如今江山社稷便决之于萧氏一妇人之手，万万不能因为一时得失而坏了大事。

    “皇上。已经于亥时驾崩了。”萧氏虽然想保持冷静，但声音还是禁不住有几分发抖，“如今外头的情势你们也看到了，皇上临终前还有关系甚大的遗言嘱托本宫，所以本宫不敢造次，只得先宣你们进宫计议。”

    此话如同轰雷一般劈在众人头顶，虽然事先想过这种可能，但从萧氏口中确认之后，他们还是一片木然。海观羽见鲍华晟蠕动嘴唇，似乎有大放悲声的意思，连忙出言阻止道：“鲍大人，如今不是哀恸地时候。皇上龙驭上宾，我等臣子须以遗命为重，不可为一时之感而耽误了大事。皇后娘娘，不知皇上究竟有何遗命？”

    海观羽深知萧氏行事高深莫测，之前风无惜的种种逆举和九门提督张乾的倒戈，若是没有她的默许绝不可能成事。然而，倘若萧氏真的要废长立幼，只需矫诏行事即可，大可不必颇费周折地宣他们进宫。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究竟在想什么？

    六道目光全都集中了萧氏身上，似乎有融化一切障碍的势头，此时此刻，他们的心中全是惴惴不安，生怕萧氏口中吐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名字。

    “皇上在病重之前便早已将遗诏交给了本宫保管。”萧氏徐徐立起，面上露出了几许感伤之态，看也不看下头三个焦急万分的臣子，“至于皇嗣，诸位也应该早就明白了。先头皇上早已册立皇太子，并已告祭天地，宣之于天下。所以，诏中地新君自然是皇七子风无痕。”

    众人顿时如释重负，但是，他们不由又生出了疑虑。倘若萧氏早就知道遗命，那又为何在风无惜倒行逆施的时候不加以阻止，反倒是不声不响地默许其行事？风氓致和海观羽两个老臣思虑深远，已是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心中顿时不寒而栗。萧氏往昔行事他们都有所耳闻，在后宫诸多嫔妃中能脱颖而出，家世容貌固然重要，但心机胆略也同样不可少。

    此时此刻，萧氏的默许和不露声色无疑是逼着暗处地人加快谋划的步伐。

    鲍华晟却还无法体会这么多，四人之中，便只有他还不知道风寰宇的存在，因此他在清楚了遗诏后便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见他离座起身，恭敬地跪地建议道：“皇后娘娘，既然皇上已有遗诏，依微臣之见，请您明日一早立刻宣召群臣回合于太和殿，由氓亲王宣读遗诏。如此，外头纷乱的局势和流言便可镇压，也不虞有人暗中再有图谋。”

    “鲍大人，本宫知道你所指为何，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萧氏正容道，“若是本宫未曾料错，无痕应该已在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地路上。安亲王风无方乃是西北统帅，行事又一向精明谨慎，定会多派甲士随行。无痕又领太子之尊，路上想必也没有州县敢大胆拦阻，所以行程应该很快。不过，京城中虎视眈眈的远不止露出苗头的那几个，倘若宣遗诏之时，无痕并不在场，有人趁机作乱又如何？”

    “皇后娘娘，您力图用强势手腕镇压那些反叛之人，心思自然是好的。”风氓致斟酌着语句，谨慎地建议道，“想必皇上已经对您说了有人暗中窥伺，但那些宵小之辈凯觎大统又岂能得朝中诸多官员支持，无非是拉起一杆大旗，旗下三五跳梁小丑罢了。微臣已是听说了，一些老一辈的皇族有蠢蠢欲动的架势，但只要京城不乱，则天下不乱，若是再任由张乾这等卑鄙小人放肆下去，怕是人心都乱了。”

    “氓亲王放心，张乾虽然领着护卫京城的职责，但京城中至少还有一门是完全由本宫作主的。“萧氏微微一笑，很是胸有成竹，“本宫已密令丰台大营提督展破寒枕戈待发，只要一个命令，便可立即入京勤王。但是，你们应该明白，即便宣了遗诏，在无痕未曾回京之时，变数依旧存在。只要待无痕秘密潜回京师之后，一切才能尘埃落定。”

    “皇后是说，安亲王为以大军疾行为饵，让众人的精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之后，其实是让太子殿下混在小队人马中进京？”海观羽几乎难以相信风无痕会这样冒险，“如此一来岂非是鱼龙混杂，难以保护？”

    “无妨，展破寒已经秘密遣人前去迎驾，应该不至于再出差错。”

    萧氏沉着冷静地道，“如今之计，便是正式将皇上病重的消息散布出去，让那些人都动起来再说。本宫将知会张乾，让他不要干涉你府中的实务，你们可以趁机见一些立场暧昧的官员，顺便散布一些谣言出去。皇上驾崩的消息本宫封锁得极好，应该不至于在这几日流传出去。”

    三位重臣刚刚告辞离开，宁郡王风无惜便气冲冲地往宫里来，两边人马正好撞上。碍于礼数，他只得命人让道，注意打量着三人的脸色，但遗憾地没看出任何端倪。待到进了坤宁宫之后，风无惜立刻蛮横地斥退了所有太监宫女，这才忿忿不平地埋怨母亲道：“母后，您为何将这三人召进了宫，难道不知道他们是七哥那一边的么？事到如今，眼看儿臣就是大位有望，难道您要反悔？”

    看着这个从小宠溺，却丝毫不争气的儿子，萧氏深深叹了一口气，许久才打起精神道：“为娘做事你还不放心么？他们都是国之重臣，哪怕是你将来登基为君，难道就要为了他们先前的过失而贬斥不用？你让张乾把他们软禁府中已经够冒失了，如今还这副模样，哪有人君的威严气度？”

    风无惜这才感到自己的失礼，脸上便有些讪讪的。对于母后萧氏的忽冷忽热，他始终琢磨不透，但今次能有这般成就，靠的都是他那个同为皇后嫡子的头衔。“母后，是儿臣错怪了你。”他低头道，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狂热的表情，“儿臣已经给山东布政使闵致远去了信，等在百官面前宣了遗诏之后，他便会第一个上道贺。”

    萧氏几乎难以相信儿子会这般短视愚蠢，夺位之事只需和京中大臣商量即可，只有他这个刚愎自用的家伙才会和外官通气，这不是自寻死路么？然而，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棋子没用时便只能成为弃子，这便是唯一的取舍之道。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章 密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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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一章 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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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真的死了？”风寰宇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亲眼所见还是从侍卫口中探听到的消息？”对于皇帝的精明，他有着深深的忌惮，若是那个人利用诈死或是诈病逼他现形，那就得不偿失了。在这种紧要关头，过早暴露实力只会招来灭顶之灾。

    风无凛微微摇了摇头，“消息只怕不假，那个女人被软禁在宫里，后宫的其他嫔妃也都是一样，只有皇后日日出入勤政殿，时不时来几道古怪的指令。”他顿了一顿，又若有所思地道，“昨夜她召见了风氓致那三个老臣，风无惜得了消息之后，又急匆匆地冲进了宫，然后满脸喜色地回转了来。就在今早，又有太监宣皇后懿旨，说是皇帝病重，国事由海观羽等人商议处置。”

    这个时候宣布皇帝病重的意思极为明显，因此风寰宇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谣言已经没有必要再放出去了，至于皇帝是否驾崩，这其实无关紧要，只要局势一乱，怕是京中那几个大佬再有本事也难以压住局面。

    “无凛，风无痕已经在回京的途中了么？”他沉声问道。

    “安亲王怕是已经投靠了这位太子，所以护卫极其森严。如果没有料错的话，怕是这些人全都是精锐，以一挡百固然不可能，寻常军士也许根本抵挡不住这些人。”风无凛的消息极其灵通，他们这些年在各地收买了相当的耳目，因此对于扈从风无痕的士卒数目几乎廖若指掌。

    “你想风无痕会不会还像上次一样，只带几个人先期潜返京城？”

    风寰宇不得不虑到这一手。如今时间紧迫，只能抢在风无痕回京之前发难，否则那就是天大地麻烦。“若是时间算不准。那一切就都汤了。”

    风无凛思量了一会，这才否定道：“上次的变故应该让他谨慎了许多。否则也不会接受风无方的好意，带着这么多精锐随行，而且又是用急行军地架势，摆明了是往京城赶。若是他有意带随从先行返京，大可命那大队人马放慢速度以作掩饰。犯不着用这种如同狂风过境的架势。”

    风寰宇这才放下心来，西南那边他早就用飞鸟传信，此时怕是缅阳族已经遭到了变故，估计大战一触即发。西南可没有风无方这样地将领，贺甫荣虽然是朝廷重臣，但却不通军事，因此败战已是板上钉钉的结果。只要趁着讯息传来的当口发难，怕是贺萧两家都压不住局面。

    他露出一个冷冽的笑容，喃喃自语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虽然已经竭力赶路，但吕原昌和张云锋怕人看出底细。毕竟一行人中若有太子，则速度不可能放得太快。不仅如此，他们一行人的急行军实在过于招摇了些。在官道上往往会遇到各府县派来打听地人。即便不算这些耽搁，他们也最少要十天之后才能抵达京城。只有那两个为首的统领知道，风无痕这个皇太子并不在他们之中，尽管留下了几乎所有的随行侍卫。但他本人已经随着安亲王风无方派去京城的报捷亲兵，早一步赶往了京城。

    陈令诚则是通过地道平安抵达了东宫，红如一见到这位义父便立刻喜上眉梢，连对丈夫安危的忧虑也减去了几分。虽然东宫诸人对于陈令诚的神通广大颇为诧异，但此时此刻，多了一个能出主意的人总是更好，因此，为了保住一众人等的性命和前程，他们不得不再次聚在一起商议。这一次，他们可以利用的消息就实在太多了。

    与平时不同，这一天的东宫中还多了几个人。由于皇后萧氏地特别允准，詹事府的几个人终于能够出门，因此全聚到了这里。少詹事左晋焕的脸上没了往日地自信，耷拉着脑袋，显得格外沮丧。他是真的感到一种无力，在京城这种实力决定一切的地方，风无痕这个太子不在，他这个少詹事说话的分量就轻了，如今甚至差点被人软禁府中，想起来就令人哀叹。就连范衡文和李均达也是同样无可奈何，他们地品级比左晋焕更低，家世背景也远远不如，这几日被人当囚犯看着的感觉着实令人愤怒。

    由于一起商议的除了一众男人外，还有风无痕的四位王妃，因此中间就不得不设了屏风，饶是如此，几个外官还是显得有些拘束。但是，交谈了几句之后，众人的精神便逐渐集中了起来，如今本就是非常时刻，他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可以这么说，即便文武百官中有半数以上支持风无痕，那也只是因为他拥有太子的头衔。倘若到时来一道遗诏，皇位就很有可能落到别人头上，届时又有谁敢不遵从皇帝的遗命，哪怕那很有可能是一道矫诏。

    “所以说，母后的态度至关紧要。”越起烟沉稳地出言道，“虽然我和母后交往不多，但还是见过几次，她给人的印象除了表面的雍容华贵之外，更深层的感觉的就是处事果决。照殿下之前说过的话，对于母后的立场至少有七成把握，所以我们不妨作这样一个假设，那就是目前的一切都是母后造势的结果。”她已经考虑这个问题多次，此时抛出来，不由就带有一种惊世骇俗的意味。

    众人都在仔细回味越起烟适才的一段话，先前，他们对萧氏莫名其妙的态度颇为不满，甚至不少人都认为九门提督的胆大妄为是出自这位皇后的幕后指使，如今看来，这个认识也许确有偏颇之处。

    “确实，废长立幼乃是古今帝王的大忌，更何况紧要关头若真是来一道这样的诏，定会引起群臣和百姓的怀疑。”师京奇点头赞同道，“皇后娘娘以往走的每一步都深合要领，若是皇上真的有心，说不定传位诏就在她手里。”

    这一句话带着强烈的猜测意味，但众人不得不承认，此中含义也许就是事实。只看几大重臣都被软禁的态势，就知道他们对诏很可能一无所知，那么，是死是活就真的要看皇后的决断了。

    “必须设法见母后一次。”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海若欣终于忍不住了，“我必须入宫一趟，否则再这么干等下去极有可能出别的岔子。”

    她没有理会别人愕然的情绪，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们不明白，之前我每次入宫，母后都会指点许多东西，而倘若我没有料错，那个时候母后就已经有所决断。”她的话虽然有些含糊，但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其他人领会出一点别的意思。皇后萧氏能指点这个正牌媳妇的不可能有别的东西，就只有母仪天下的气度而已。须知海若欣乃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妃，一旦风无痕登基，后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此事虽然算不上最难，不过冒的风险却相当大。”陈令诚第一个作出了反应，“太子妃殿下，你确信真的要这么做？皇宫里如今可是乱成一团，稍有不慎就可能招来天大的麻烦。”虽然他也认为有必要潜入宫中一次，但却没打算让海若欣出头做这种事情。

    “我已经决定了，若是现在再坐以待毙，想必在殿下回来之前，我们这些人什么事都做不了。”海若欣极为坚决地反驳道，“与其在这里干等或是等别人找上门来挑衅，还不如我们自己先去摸清楚虚实。”

    其他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终于拗不过这位执拗的太子妃，不过要找到入宫的途径，还是得靠陈令诚的本事。詹事府的那三人这次虽然进得了东宫，却并不代表他们能够再出去，所以能够自由出入的，就只有那几个身负武功的人了。

    距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的时候，风无痕终于下令暂时停马暂歇一段时间。连着奔驰了八天，他就连睡觉都是在马背上解决的，其中辛苦真是不足为外人道。若非当年明方真人传授的密法让他的身体犹如脱胎换骨，恐怕他早就从疾驰的马背上跌落了。不过，他们行色匆匆的模样显然符合那等报捷使者的身份，各处换马的驿站在看了风无方的印信之后，没有表示任何怀疑就为他们更换了驿马。倒是风无方精选出来的亲兵中，有几人露出了不可抑制的疲惫之态。

    冥绝依然一言不发地侍立在风无痕身侧，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仿佛连着八天的驰骋没有带来任何倦意。他看着主子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小金筒，不由嘴角微微上翘。他不知道里头的东西是什么，唯一的线索就是风无痕曾经说过，这是皇帝郑重其事赐予的宝物。

    “殿下，您还是打开看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京城的情况谁都不清楚，你若是毫无凭借地闯进去，后果如何实在难料。”

    风无痕没有回头，只听他重重叹息一声后，便开始动手除去那小金筒上头的封泥。里头的东西正如金筒的分量一样，相当轻盈，除了一枚扳指之外，就是两卷薄薄的纸。然而，在场的两人都很清楚，那两卷东西恐怕就是决定一切的关键。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一章 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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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二章 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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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卷纸，仅仅扫了一眼上头的字迹，他的脸色便不由大变。这是一道寥寥数字的诏，但内容却无疑可以引起朝中的轩然大波，连风无痕自己都没有想到父皇居然能够这般狠心。废后，诏的大意竟是废后，这是一道可以轻易废黜萧氏后位的诏，罪名则是妄言干政，篡改遗命。不过，风无痕清楚得很，这只是父皇给自己的一道护身符，只要母后萧氏仍然向着他，那这卷纸就永远都没有面世的必要。

    他将这件关系重大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塞进小金筒中，又缓缓展开了另一卷纸。第一样东西就如此惊人，其他的恐怕也都不是凡物。他瞟了一眼那个扳指，随即若有所思地将它套在了手指上。第二卷纸却并非诏，上头清楚明白得写着有关风寰宇的所有消息，其中更是隐隐约约点到了几个老王爷的行止。最后还附带提了一笔，言明那扳指乃是一件信物，其中妙用却半句都没有说明。

    将两卷东西放回原处之后，风无痕的脸色不由阴晴不定。里边的东西竟不是他猜想的传位诏，这让他不由心中诧异。不过稍稍思量一番，他也就释然了。父皇当初将此物交给自己时，自己尚未登上储君之位，其中当然不可能有什么传位诏。相反，无论传位给谁，父皇都赋予了自己这样一个近乎可怕的权力，置疑诏是否属实，相信父皇心中也清楚。只有真正清醒的人才能不误江山社稷。

    皇后萧氏乃是他地生母，但是否会在关键时刻偏向风无惜，他却没有十分把握。所以。第一道诏确实是真正的杀手锏。然而，风寰宇的存在无疑是最棘手地事。仅仅从当年氓亲王透露的那一星半点隐情中。他就知道这位王爷地手段非凡。多年的积怨又岂是一点点报复可以消除的，怕是此人夺取江山之意也有，万一失败之时，搅乱社稷之心也同样存在。

    风无痕使劲地揉了揉太阳穴，脸上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父皇点穿此事的用意。他已经隐隐约约有所察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君王者更是应该心狠手辣，这些他都明白。可是，若是他顺利登基，一旦真地置那几个心怀不轨的兄弟于死地，别人暂且不谈，一旦欲诛杀风无惜，母后萧氏定会站出来干预，届时朝局动荡在所难免。

    他的目光瞬间又阴冷了下来。只凭这一次风无惜的逆举，软禁终身的处分就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多年的拼打好不容易到了尽头，正如父皇平素教训的一样。该下手时便不能手软，哪怕前头挡的是母后萧氏也是一样。即便是如今早已重修了母子亲情，但当年的事仍然如同毒蛇噬心一般，这是横在他和萧氏之间最大的隔阂。就看能不能借这一次地机会解决一切了。当然，如果母后萧氏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他并不想在此时失却一个强援。

    东宫的人自然是不知道还有一个风寰宇在暗中窥伺，因此，在众人商议如何送海若欣进宫之后，又打起了九门提督张乾地主意。虽然步军统领衙门的兵力绝对及不上丰台大营和西山锐健营，但一旦真的起了兵戈，怕是天下立时就要大乱。所以，兵戎相见只能是最后的手段。张乾虽然是从一品官员，但他身为武将，身手却不过寻常，也没听说过身边有多少高手随侍，众人地主意也就打在了他个人的身上。只要能执下此人，皇后萧氏那一头也能顺利过关的话，大势就能定了。

    虽然进宫比平时难了数倍，但陈令诚却依旧有办法。人人都知道他和东宫走得近，却不知道他的乔装打扮功夫也是一流。这一次，他索性把事情做大了，先是为海若欣换装，成功混进了外宫。然后，他又趁着太医院医正沈如海出内宫寻找医案的功夫，直接迷昏了这位医正，扮作了他的模样后，又让海若欣改作那个随侍在后小太监的模样。海若欣从来都是娇贵的大小姐，虽然满心不情愿，却还是担忧的心情占了上风，因此最终还是板脸换了装。

    海若欣虽然还蒙在鼓里，但是陈令诚适才已是从沈如海口中套出了事情经过。皇帝竟然已经驾崩，这个消息让他震惊不已，因此，他知道今次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自己也许还能凭着诡异的功夫逃出去，海若欣便一定会被拆穿，那时事情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沈大人，您可真慢啊！”离坤宁宫还有老远，一个中年太监便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连声埋怨道，“我可是担了天大的干系才答应让你出去这一遭，若是皇后娘娘追究下来，我可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您倒好，这副慢腾腾的模样。“他大约想到沈如海颇为受宠，因此便悻悻地闭上了嘴，然后劈头盖脸地对陈令诚身后的海若欣斥责道：“小吴子，你好大的胆子，我怎么吩咐你的，居然一会子全忘了，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

    陈令诚是见惯了宫里头大小太监的倾轧，因此只是一笑便放过了，倒是身后的海若欣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显然是有些动怒了。她强自按住心头怒火，一声不吭地跟在陈令诚后面进了皇后寝殿。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陈令诚依礼跪地叩安道，身后的海若欣早得了关照，进门后便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一边。

    “沈大人起来。”皇后萧氏淡淡地吩咐道，脸上带出一缕倦意。

    “这些天来你也辛苦了，不过这些事情总得有个可靠的人担当。陈大人虽然也是医术精湛，奈何为流言所累，一时竟没了踪影，便只能由你一人挑起这担子了。”大约是心情不佳，即便隔着屏风，陈令诚也能瞧见萧氏的身影似乎消瘦了些，看上去一副慵懒的模样。

    陈令诚不由一怔，仅仅从萧氏的这一句话语中，他已是敏锐地察觉到转机。看来正如越起烟和海若欣所说，萧氏并没有废长立幼的意思。

    机不可失，他立刻垂首禀道：“能为皇后娘娘效命，乃是微臣的荣幸，敢不殚精竭虑，以报殊恩？”他偷眼瞧了萧氏一眼，又趁热打铁地继续道，“微臣刚才抽空去查了医案，另有要事向娘娘禀奏。”

    “哦？”萧氏微微一愣，随即目视四周侍立的众人，“本宫和沈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全都退下！”一众太监宫女立刻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只有海若欣犹自跪在门口未动。萧氏不由扬了扬眉，至今尚未有人敢这般无视她的旨意，那个小太监未免太不识礼数了。

    陈令诚心中叫糟，连忙端起笑脸奏道：“启禀皇后娘娘，那医案便是他先前替微臣找着的。这小吴子还算机灵，就是不够懂事。“他右手朝后打了个手势，又连忙岔开话题道，“先前微臣不过是在内外宫之间行了几步，便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小吴子也发现了不少敢嚼舌头的奴才，因此才想借机向娘娘禀报。”

    萧氏这才释然，她虽然早已下了旨意，但宫里人的议论却不可能就这样消除，多两个查探报讯的有心人也是好的。只不过，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心计……萧氏的嘴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小吴子，你上前来，本宫要好好犒赏你！”

    海若欣见机连忙膝行上前，而陈令诚则是顺势后退了一些，牢牢把住了大门，唯恐有人偷窥里头的行径。

    “启禀皇后娘娘，是有几个不识好歹的宫人在那边传言娘娘要废长立幼，鼓噪得煞有其事。“海若欣竟是直截了当地捏造了事实，“奴才寻思着那些人都是卑贱之人，若无人背后怂恿，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才前来向娘娘禀报。”

    萧氏眼中厉芒乍现，居然敢有人公然议论这种事？她本就是小心翼翼地压住宫中舆论的势头，届时也好安抚人心，如今竟是传出了这样露骨的流言，若是无痕回来后当了真，以为她是顺势而为，那她的一番苦心岂不白费？

    “好大的胆子！”萧氏狠狠地吐出一句话，“小吴子，你将这些人的行止报出来，本宫倒要看看，他们究竟长了几个脑袋！”

    “但若是坊间流言皆是如此呢？”跪伏地上的人突然迸出一句让萧氏惊讶万分的话，“九门提督张大人封锁了全城，甚至软禁朝廷重臣，百姓中议论纷纷，难道皇后娘娘能禁得了百姓的口舌？”

    萧氏顿感心中一震，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乔装打扮混进坤宁宫意欲何为？”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她还不想大肆声张，否则只要唤侍卫进来拿人即可。她冷冷地瞥了不远处的陈令诚一眼，又沉声道，“沈大人，你居然夹带人进宫，胆子不小啊！”

    “母后，难道你之前对儿臣所说的都是假话么？”海若欣随手将头上的小帽一掀，露出了满头的青丝，“儿臣冒险进宫，只是为了求母后一句真话，虽死无憾！”她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坚决。

    萧氏见底下的少年掀开帽子时就已经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海若欣居然敢这么大胆地从东宫溜出来。她默许张乾封锁东宫，其实也是为了防止混入刺客，万一伤了里头任何一人，将来的事情就棘手了。可是，能从戒备森严的东宫出来，再辗转混入皇宫，这海若欣也未必太恣意了。

    “欣儿！”萧氏也顾不上什么屏风，离座而起将其从地上拖了起来，然后又拉着她快步转到了屏风之后，“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若是无痕回来见到你有什么差池，本宫如何向他交待？如今外头局势复杂，就是本宫也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刚才有人看出一点端倪，你又该如何自处？”萧氏不由一阵后怕，“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种莽撞的脾气！”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二章 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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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三章 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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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京城戒备森严，但看守城门的士卒扫视了面前的六个人一眼，又验证了公文无误之后，便放了这几人进城。“这大概是最后一拨到京城的公人了。”小队长打扮的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他这个位分上，知道的事情远比那些小卒多，所以也隐隐感到了京城中正在酝酿的风暴。在名义上，九门中只有西边的那一处可供人进出，而且还需经过极其繁复的盘查。实际上，那位居于深宫的皇后娘娘，还掌握着自己的这一处入口。而安郡王风无方派出的报捷人马，就恰恰知道这一条暗道。听说，扈从那位太子殿下回京的队伍，离京只有五天的路程了。

    风无痕等人在城门口就换下了坐骑，每人那一身风尘仆仆的装束便全都换了下来，变作了一身侍卫打扮。皇后萧氏大约是早就在此地设下了接应，因此两个年轻侍卫早早地迎了上来，一言不发地在前边带路。

    六个人中除了风无痕和冥绝之外，便都是风无方派出的心腹亲卫。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因此饶是鞍马劳顿，却是仍旧一脸坚毅之色。四人隐隐将风无痕和冥绝护在当中，因此并未引来多少人的目光。

    遥遥看见坤宁宫时，风无痕的心中不由有几分紧张。早在昨夜，他就派展容联络上了丰台大营的展破寒，因此已是大约探知了母后萧氏的心意。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如今的孤身进宫也是无奈。

    毕竟内宫侍卫统属他平素并未插手，而海观羽这个领侍卫内大臣更是早已被限制了进出。可以这么说，如今宫中的侍卫。可以说都是操之于萧氏一人之手。

    展破寒地人已经依约开始动作，作为最后的威慑力。风无痕并不打算轻易拿出来。就连直隶总督毕云纶也仅仅是得了含糊的消息，不过，相信以毕云纶和其夫人地精明，绝不至于捅出什么漏子来。

    他们一行人虽然都有着正式身份，但毕竟此时都是作了侍卫打扮。

    所以走不得坤宁宫正门，而是绕了老大一个***才进了大殿。风无方的心腹言靖先前觐见过萧氏一回，这回就由他打了头阵。

    “安亲王地胆子倒是着实不小，想必若是本宫没有设法开一道门以供进出，他就要名正言顺地用一道假的报捷讯息来叩门了？”萧氏的脸上写满了不愉，先前风无方的奏报已是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而风无惜更是频频进宫，让她早些决断，萧氏却始终未曾正式松口。她正想开口再询问些什么，倏地感到一阵心悸。连忙又朝后头跪着的几个人瞟去，脸色立时大变。她毕竟是在后位待了数年地人，养气功夫不比寻常。所以很快便静下了心来。

    身边的太监宫女早已退去，但皇后萧氏知道，皇帝临死前曾经派出的两个影子侍卫已经暂时随侍她左右，右手侧则是一脸茫然神色的柔萍。“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归来了。无痕。”萧氏突然愉悦地笑道，“枉费本宫还将消息一直藏着掖着，就怕有人阻了你的行程。”

    风无痕施施然地从自己的位置上立了起来，趋前几步再度施礼下拜道：“儿臣叩见母后！”他先是伏地一叩首，随后又郑重地抬起头来，“朝中如今已有奸人横行，儿臣又怎能安心在外，自然只得日夜兼程赶了回来。不知父皇病情如何？”

    不用萧氏示意，那四个扈从风无痕进京的亲卫便悄无声息地散了开来，恰恰护住了门口的位置。冥绝则是仍留在原地，一双眸子炯炯有神。

    萧氏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亏得你这么快赶回来，否则事情真的就棘手了。就在三日前，皇上已经归天了。”

    一句话震得风无痕几乎无法自持，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如此之快。原先只是以为有人趁着父皇病重欲行谋逆，却没想到那位威严远大于温情地帝王竟是已然不治。“母后，父皇，父皇真的已经龙驭上宾了？”他几乎难以克制地又问了一遍，双手已是微微颤抖。

    “可惜你父皇临终前竟是无法再见你一面。”萧氏的声音中也带了几许哽咽，突然，她又恢复了平素那种略带冷漠地声调，“既然你已经归来，本宫也就放心了，皇上早在重病前就将传位诏交给了本宫，所以事不宜迟，明日本宫就宣召群臣，宣布新君继位。”她发出了一阵轻笑，“你今次能够如此快就赶了回来，怕是很多人都要失望了。”

    风无痕心中一凛，立时感到了这话语中的重重寒意。萧氏只字不提风无惜的举动，对于九门提督张乾的逆举也不置可否，而是用“很多人“加以泛指，无疑是说明，她也知道暗中窥伺地还有别人。不管自己和风无惜如何相争，皇位上的终究是她的儿子，可是，若是落到那横刀杀出的人之手，那便是天大的笑话了。萧氏缓缓从屏风后步出，弯腰将风无痕搀扶了起来。“无痕，许久不见，你又消瘦了几分。”她细细端详着儿子的面庞，仿佛是天底下最慈爱的母亲，“所幸这次回京没有什么差池，否则欣儿那丫头怕是又得担心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这才柔声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丫头居然从戒备森严的东宫里逃了出来，昨夜进宫责问了本宫好一阵子，着实尽心呢！”

    萧氏先前难得的温情举动已是让风无痕一愣，但随即而来的话语更是让他诧异。来的时候虽然有坤宁宫侍卫引导，但他已是发觉了京城中剑拔弩张的态势。东宫身为他的地盘，自然是看护的重点，海若欣一个娇贵小姐能跑出来，无疑表示东宫诸人都有脱身的可能。

    他正在思量事情来由，却见柔萍引着一个人从后殿的门口出现，随即便是一声强自压抑住的惊呼。“无痕，你居然已经回来了？”海若欣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先前她已经从萧氏口中证实，西北大营的风无方已经派人扈从风无痕回京，但至少还得五六天才能抵达。如今风无痕居然一身侍卫服饰，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她如何能不惊？

    见到海若欣几步冲上前来，犹自不停地上下打量，风无痕不免也有几分尴尬，但更多的却是感动。“欣儿，放心，已经没事了。”他言不由衷地安慰着妻子。既然海若欣知道入宫求见，而且如今又安然无恙地待在坤宁宫，那想必母后萧氏的态度就完全明朗了。

    “母后，这段时日辛苦您了，儿臣未能在父皇临终前伺候，实在不孝！”风无痕又深深行了一礼，“既然母后已然布置停当，那就明日宣召众臣。”他仿佛是想到了九门提督张乾的军马，心中已是不免打起了擒贼擒王的主意。

    “母后，殿下，张乾那一头你们倒是不用操心。”平复了心中的愁绪，海若欣也冷静了下来，“之前我出来的时候，东宫中的人便已经商量好了。张乾不过是借了父皇和母后的权威才能为所欲为，一旦朝廷有其他令谕，他属下的将士也不可能全数听从。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收买了步军统领衙门的那些参将佐领的可能。擒贼擒王，京畿要地来一场兵变总是不太好，所以东宫的几个侍卫已经暗地潜往步军统领衙门做准备，应该可以设法拿下这些人。”

    尽管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无论是风无痕还是萧氏，都从中听出了决心和杀气。深知自己实力底细的风无痕已然肯定，这一次张乾的举动定是激怒了府中的人，因此他们居然已是决定动用那些暗处的人手。不过，张乾顶着皇帝的诸多恩赏，到头来居然意图不轨，也确实该好生处置。他似乎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母亲的脸色，果然，萧氏表情一连数变，最终却定格在了冷漠上。

    “也好，现在重要的不是一个小小的九门提督，让他安分下来，以后的大局就容易布置了。”萧氏显然是首肯了这种做法，“兵部尚余革启虽然庸碌，却还是一个识时务的人，这一次不妨让他下帖子布局。谁都知道这位尚没有实权，手中更是没一个兵丁，平素也是不偏不倚的，不易招人疑忌。”

    “就依母后的意思。”风无痕点了点头，他知道此时是母亲在表明心迹。萧氏这种针对实际情况出谋划策的举动，是他之前从未领受过的好意，“只要能将步军统领衙门的军权牢牢握在手中，那明日的朝议就容易了。”

    传讯之人当然是仍然顶着沈如海的身份，在宫中进出自由的陈令诚。先前就是萧氏也完全被他蒙骗了过去，更不用提那些对太医院的上下人等并不熟悉的其他人了。为了取信于人，萧氏的密诏上盖的是皇帝玉玺和皇后的小玺，如此一来便无人可以置疑。再者，陈令诚的身手虽然无人见过，但由于他可以在东宫秘道中带了一个人还来去自如，众人都对他寄予了无穷信心。

    夕阳即将落下，而风无惜此刻，也正在急匆匆地向皇宫赶去。他自信已经完全掌控了京城的局势，就连三位元老重臣，也在向其他官员宣扬皇帝病重的消息，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几分流言，这让他喜不自胜。只要有母后在背后撑腰，再加上萧家这个大援，那些以往围绕在风无痕左右的人，还不是得拜倒在他的足下？坐在宽敞的八抬大轿中，他终于舒缓地笑了，该属于他的，别人就休想拿走！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三章 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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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四章 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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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禀皇后娘娘，宁郡王求见。”大太监平海匆匆赶到殿外，双膝跪倒大声报道，脸上的神色颇有几分为难。皇后萧氏的秉性习惯他们都清楚得很，所以即便先前的那几个侍卫在里头待了这么长时间，仍然没有任何人敢过问。恰恰相反，这些懂得察言观色的太监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讯息。

    萧氏神色一凛，随即瞥了一眼身边的风无痕，这才淡淡地吩咐道：

    “你去告诉无惜，就说本宫偶感不适，有什么事待到明日再说。”她听得平海应承一声离去后，又挥手示意众人退到后殿。对于风无惜这个儿子，萧氏清楚得很，尽管刚才的托词能阻他片刻，但那些太监宫女定然拦不住气头上的风无惜。

    果然，风无痕等人刚刚躲入后殿，风无惜就气冲冲地推开门外拦阻的下人，几步抢进了大殿。“母后，你为何不肯见我？”他几乎是连礼数都忘了，脸上满是怨恨和失望，“这几天您总是遣人安慰说立刻定下大局，却一直拖到今日。母后，难道你在拖延时间，好等七哥赶回来？”他双目炯炯地盯着自己的母亲，拳头已是握得紧紧的。

    后殿偷听的众人不由心中大震，风无惜既然有此怀疑，想必是有些察觉了皇后萧氏的态度。先前他们已经决定了明日揭破所有大事，甚至打算今晚将九门提督张乾的势力清除，那风无惜的存在无疑是另一个变数，这个时候。萧氏的举措便是决定性地一击。

    “无惜，你这是在质问本宫么？”萧氏的脸上已是凝满了寒霜，不动声色地朝柔萍作了一个手势。心中有数的柔萍立刻知机地退出了大殿，甚至还掩上了大门。风无惜顿时松了一口气。满心以为母亲是想透露心中打算。谁料，萧氏地下一句话让他的心不由沉入了无底深渊。

    “无惜，你不要忘了，本宫从未给你任何承诺！”萧氏冷冰冰地道，目光清冷而自持。“你和无痕都是本宫地儿子，也许自小你更为受宠，但如今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国之储君！”她的话重重敲击着风无惜的心防，“皇上病重，你身为人子，不知日夜尽孝，反倒是频频逼迫本宫，难道这就是嫡皇子应该的表现么？”

    风无惜已是被这一轮犹如疾风暴雨般地打击震得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始终对他的计划抱着默许态度的母后居然会完全变了一个人。

    好半晌，他方才艰难地开口道：“母后，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就不管不顾了么？”他突然完全爆发了，几步冲上前去，近乎疯狂地抓住萧氏的肩膀，大声吼道。“还是母后根本就是在耍弄我？”

    “来人！”萧氏早在风无惜举止异常时便高声唤道，“将这个逆子给本宫拿下！”即便如此，她也被这个儿子疯狂的举动骇住了，待到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将风无惜按住之后，她才抚胸剧烈咳嗽了一阵，许久才抬起头来，脸上尽是阴霾。

    “无惜，这是你逼本宫的！”萧氏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最宠爱的儿子，言语中已是失却了兴致，“你若是识时务，刚才就不应该失态，那样兴许还能做一个富贵闲王。可惜，志大才疏，你永远都不可能染指御座。”她仿佛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任何残酷，“皇位归属早已由皇上定下了，本宫不过是代行遗命，没有更改地余地。”

    本是一脸怨恨绝望之态的风无惜，在听到“遗命”二字时终于醒悟了过来。他深深凝视了母亲一眼，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枉我殚精竭虑想要博得母后的支持，原来竟是作了您地挡箭牌！”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利箭一般锐利，“若非是我替您遮挡了群臣的视线，怕是父皇驾崩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他已是隐隐明白了母亲当初做作地含义，因此心中积累了无穷的怨愤。

    萧氏突然偏转了头，显然不欲再和这个儿子纠缠下去。“将宁郡王带下去看押起来，务必不能让他接触到任何官员。”她沉声吩咐道。

    风无惜被带走时，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是无声无息地接受了残酷的事实。然而，从他那闪着寒光的眼眸中，萧氏看出了绝望和愤恨，然而，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要想真正保住自己和家族的地位权势，她不得不作出牺牲一者的选择。

    见到闲杂人等均已退去，风无痕便从后殿走了出来，脸上的神情极为古怪。从他心底来说，能获得母后的支持无疑是登上皇位的最大保障，然而，适才的那一幕实在太过令人震惊。

    看到风无惜的绝望，他甚至可以想到，倘若自己的行为举止有一点缺失，甚至也同样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那母后的态度也许也是完全相同的。母仪天下的皇后萧氏，需要的是一个作为强者的儿子，可以护佑她权势的儿子，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舍弃。

    陈令诚扮作沈如海的模样，匆匆赶到了兵部尚余莘启的府邸。虽然九门提督张乾封锁了各大权臣的府邸，但对于余莘启这个兵部堂官却没有多少重视。此人是文臣出身，虽然凭着资历和谨慎升迁到了兵部尚的秩位，后台却并不强硬，仅仅是凭了皇帝的宠眷而已。一旦皇帝崩逝，他便不可能有几分作为，所以这些天来，余莘启的府邸前愈发门庭冷落了。

    递上自己的金质腰牌之后，陈令诚立刻感到了那几个士卒的恭敬态度。如今的京城之中，往昔的权臣早已没了平日的威势，反倒是那些和风无惜来往频繁的官员更为吃香。当然，众官之中，倘若能得皇后萧氏惠赐一枚腰牌，则更是平添几分身价。几个军士都是步军统领衙门中的人，早已从上司口中领教了所有禁忌，自然不会忽略这枚腰牌的含义。

    余莘启一见来人的模样便愣了，他虽然和沈如海交往不多，但总还是知道此人颇得皇后萧氏的欢心。此时此刻，这个太医院医正大驾光临他的府邸，一定是领了皇后的懿旨，想到这里，他的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

    只是寒暄了两句，陈令诚便示意余莘启摒退一众下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怀中密旨。“余大人，皇后娘娘念你一直勤劳王事，忠心耿耿，所以才把一件大事交托给你操办，你可万万不要自误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郑重地起身捧起那密旨，“奉皇后懿旨，着余莘启按密旨所言行事，不得怠慢！”

    余莘启慌忙跪地叩首，这才接过了那卷薄薄的纸片，额上已是沁出了冷汗。待到展开一看，他更是完全愣了，脸上满是茫然，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双手竟是微微颤抖。“沈大人，娘娘密旨上所言过于惊人，究竟……”他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突然急转直下，只看近几日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嚣张跋扈的模样，谁会想到皇后萧氏会突然拿九门提督张乾开刀？

    “余大人，不必多言，皇后娘娘的懿旨就是如此，你到底是遵从还是抗旨？”陈令诚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冷肃，“本官只是传旨之人，到时自有人协助于你。当然，若是你执意抗旨不遵，本官也只有回复皇后娘娘，请她另择良臣，但余大人的大好前程……”

    余莘启立刻慌了，连忙起身应承道：“下官哪敢违抗皇后娘娘的懿旨，先前不过是有些许疑虑而已，还请沈大人替下官遮掩一二。”他大约是想起了这桩任务的艰难，又咬咬牙开口道，“只是，沈大人应该知道，下官虽然是兵部堂官，却并无兵马调派的实权。而九门提督张乾却着实掌握了京城的所有防卫兵力，彼此相差悬殊。若是没有贵人相助，恐怕下官会坏了娘娘的大计。”尽管事成之后功劳少不了，但余莘启还是不得不将心中顾虑吐出，他可不愿意去送死。

    “余大人放心，既然皇后娘娘下了懿旨，那自然会有人襄助。”陈令诚高深莫测地道，“下官会随同你一起去宣旨，到时瞅准时机将他们全部拿下即可。”陈令诚并没有透露步军统领衙门还有其他内应，对于余莘启这样的人，只有事到临头让他品味出双方的实力对比，才能真正让他心悦诚服。

    张乾好容易才抽出一点空闲的时间，这才有空在后衙散散心，打了一套太极拳。一整个套路打完之后，他已是感到额头微微发汗，当下便直起身来懒散地伸了一个懒腰，脸上满是自得的笑意。他这个九门提督虽然看似权大势大，但却是始终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凡事都得小心谨慎，从不敢私自串连。就是宁郡王风无惜，他也是在前年的时候才攀上关系，当初皇帝议立太子时，他失望了好一阵，后来才恍过神来。与其让一个新人接替自己，还不如赌一赌运气，若是能顺利地将风无惜推上皇位，那他无疑是擎天保驾的第一功臣。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四章 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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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五章 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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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乍听得兵部尚余莘启来访，张乾顿时觉得一阵荒谬。虽然兵马调动隶属兵部，但谁都知道，余萃启和自己向来没有任何关系，平日也最多不过是点头的交情。他没有派多少军士看住兵部衙门，只不过是因为对余莘启此人根本就没有大费力气的必要。此时，这个没有几分实权的兵部堂官骤然来访，究竟是所为何事？

    话虽如此，张乾还是吩咐亲兵引他进来，自己却并未出去迎接。彼此品级相差不大，他也就没必要闹那个虚礼。再者，张乾心底仍然有一种出身世家大族的矜持，因此对于余莘启这个寒门出生的大员，他并没有几分实在的尊重。

    “张大人，你这衙门可是着实难进，下官一连经过了几重盘查才到了此地，真真是龙潭虎穴啊！”余莘启一进门便见到张乾一脸倨傲地立在那里，眼神锐利得仿佛在审问犯人，因此言语也就不再客气，“若非下官身具要务，也不敢随意登门，免得自讨没趣。”

    对方的冷嘲热讽张乾又怎会听不出来，当下就冷笑道：“余大人，你这话说得未免尖酸了些。同是朝廷官员，下官也是为皇上尽忠，为朝廷效力，些许盘查就如此挂齿，你未必肚量太小了些？”他才不相信余莘启会有什么大事，因此脸上的讥诮之意愈发浓了，“不知余大人有什么事要带挈下官的？”

    余莘启强自抑制心头的怒意，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下官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犒赏步军统领衙门地上下军士。不知这个理由是否能让张大人满意？”

    这句话不由让张乾大愕，他怎么都没想到余莘启居然能得到皇后萧氏的青睐。须知他虽然和宁郡王风无惜交好，但在喜怒难测的萧氏面前。他根本就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无足轻重地余莘启骤得如此好运，他又怎能不心生嫉妒？然而。天生的谨慎究竟占据了上风，他满是怀疑地问道：“余大人，非是本官多疑，不知可否请出皇后懿旨一观？”

    余莘启微微一笑，从袖子中取出一卷物事。抖手在张乾面前展开，却又立刻迅疾无伦地收了回去。尽管张乾看得不甚清楚，但上头盖着地玉玺和皇后小玺却还是看清了，脸色立刻大变。此时此刻，他终于信了眼前人的话，讶异和不服已是全然充满了心头。也不知余莘启究竟是怎么攀上了皇后萧氏这尊大靠山，但是，张乾自己却必须弥补起初不恭的态度带来的影响了。

    “呵呵，恭喜余大人得蒙重用！”张乾立刻改换了一张笑脸，态度也殷勤了起来。“之前冒昧之处还请余大人海涵，下官这个人性子就是如此，也不知得罪了多少权贵。”虽然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还是把言语说得万分宛转妥帖，“余大人，不知娘娘所谓犒赏之意，是否恩泽步军统领衙门上下所有将领？如若真是如此。下官立刻下令召集他们前来。”

    余莘启虽然极为不屑张乾的做作，但他等地就是这句话，当下就笑容可掬地应道：“不知者不罪，张大人勤劳王事，刚才那些盘问之举自然是应当的。”他略略顿了一顿，又点头继续道，“皇后娘娘念步军统领衙门上下人等在朝局动荡之时，始终忠心耿耿地站在皇上这一边，所以令下官代为犒赏，恩泽遍布所有将校。张大人不妨让他们将事务交与副手，然后召集他们到这边来，下官也好论功行赏。”

    他说完之后，便侧身示意张乾朝外边看。只见十几个太监打扮的人守着一大堆各色箱子，其中还有贴着御用标示的酒坛。“这都是娘娘惠赐的，请张大人务必把讯息传到。“他稍稍加重了一些语气，“如今皇后娘娘说话的分量他们应该很清楚，想必不会傻到拒绝这份好意？”

    余莘启的这些话虽然不甚张扬，但张乾还是省到了皇后萧氏的用心，不就是借机笼络这些京城最具兵权的将领么？不过，他当然不敢有二话，萧氏的手段他是见识过地，忽冷忽热，永远令人琢磨不透，更不用提背后还有萧家这个靠山。他这些时日虽然照着风无惜的吩咐封锁了各权臣的府邸，但一旦这位宁郡王登基，要倚靠地还是这些臣子，而自己得罪的人就多了，难保没有人暗中图谋报复。为今之计，他只有牢牢靠住萧氏这个后台，如此一来，就再也没人敢动他了。

    因此，他满口应承之后，便遣了心腹亲兵前往召集属下各将佐。不到半个时辰，数十位身穿武官服色的将佐都匆匆赶了过来，最大的已经官至副将，至不济地也有一个千总的官职在身，统共竟是挤满了大半个后衙。皇后萧氏的犒赏，谁品不出其中滋味，又哪敢轻易推脱？于是乎，斛筹交错，吆五喝六，在上头两位大员殷勤劝酒的鼓动下，他们都灌下了一肚子黄汤。

    所谓御酒不外乎贵州茅台之类的顶级货色，这些将佐平日虽然也是油水颇丰，但也置办不起这样丰盛的酒席，因此大块朵颐之余也不忘称道皇后仁德。尽管心怀鬼胎的不在少数，但众人的心思都放在了下头那些黑木箱子上，各自揣测着里头的物事。

    酒过三旬，陈令诚又扮作沈如海匆匆赶了过来，这不免打消了张乾最后一点疑虑。他是清楚沈如海身份的人，知道皇后萧氏对此人相当信任。太医院一众太医之中，就属此人知道的最多，所以张乾一见他来，原本还悬着几分的心顿时落到了实地。

    “沈大人来得正好，今日余大人奉懿旨前来犒赏步军统领衙门的将佐，大家正用得高兴呢！”他笑吟吟地起身招呼道，“沈大人想必是刚，刚从皇后娘娘那边过来，不知娘娘还有何旨意？”他故意多问那么一句，随即便打量着余莘启的反应，想要从中看出一点端倪。

    老谋深算的陈令诚又岂会不明白对方的用意，当下就捋着胡须笑道：“若非皇后娘娘的提点，今日的热闹下官恐怕就凑不成了。”他随手从伺候的小厮那里取过一个酒杯，斟满了美酒之后便挨着桌子劝了过去，嘴里蹦着各色各样的说辞。那些武将哪里有这等心机，被奉承话转得晕乎乎的，稀里糊涂地愈喝愈多。

    陈令诚临到主席时，这才换了神秘兮兮的表情。“张大人，今次你可是露脸了。皇上重病之后，皇后娘娘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大手笔，足可见对你的重视。将来升迁之日，你可不要忘了下官这个小小的医正啊？”他低声道，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了一旁的余萃启。

    “那是自然。”张乾喜不自胜地答应道。话音刚落，却见一旁的余莘启突然站了起来，高声对底下的将佐说：“各位，今日本官奉娘娘懿旨前来劳军，不外乎就是为了你们这些天来的辛劳。所以，欢宴之后，娘娘还另有厚赏。”他突然击掌三下，只见一群太监模样的人立刻抬上了几个黑木箱子。

    刚才还在欢宴的众人立刻静了下来，眼中都现出了几缕贪婪的神采。也难怪他们这幅做派，先前风无惜在张乾身上下了大功夫，银票珠宝不知送了多少，而他们这些下属不过是稍微沾了一点光而已。若是那些黑木箱子里装的全是黄白之物，那他们就算没有白白卖命一回。须知皇家名正言顺的赏赐之物远胜于那些私人贿赂的银票，不但可以光宗耀祖，今后还多了一个压箱子的本钱。

    就在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几个箱子上的时候，陈令诚就对那群刻意遮掩住眼神的太监使了一个眼色。他们立刻便两两站在了箱子旁边，猛地一掀盖子，顿时，一阵耀目的黄白之色晃花了人们的眼睛，仅存的疑虑也随即打消了。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箱子中飞快地窜出了一股轻烟，仅仅几息的功夫便笼罩了后衙，转瞬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只见刚才还精神熠熠的一众将佐都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而张乾的脸上犹自带着震惊之色，显然尚未从那变故中清醒过来。

    “这……”他瞪大了眼睛，好容易才迸出一个字，却被身旁的陈令诚一指制住了周身大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此时，下头的那一群太监便立刻动作了起来，从箱底取出麻绳等物事，一个个把众将佐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不忘塞上一团破布。前衙早就被张乾的副将程玉溪控制了起来，因此并不虞有人走漏风声。

    余莘启见大局已定，方才得意地立起身来，自信满满地开口道：

    “张大人，对不住了，本官奉皇后娘娘懿旨，拿下步军统领衙门上下所有叛逆。从现在开始，由你的副将程大人代行提督之职。”看着张乾的脸色瞬间变为惨白，他觉得分外解气，又火上浇油地道，“张大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五章 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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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六章 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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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中复杂多变的局势让风寰宇也觉得力不从心，他从来没有发觉，这件事情会这样充满变数，不可琢磨。他的眼线虽多，风无凛的暗势力再强，要接触到那些完全被软禁的官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次费尽心机和那些朝臣接触，他就不由心中佩服，此时此刻，萧氏的这种手段无疑是阻止心怀鬼胎人物的最好方法。可是，这种枷锁落到他头上的滋味就不那么美妙了。街头充斥的暗探和那些明里暗里的军士，让他几乎有寸步难行的感觉。

    “再这么下去非得成为瞎子聋子不可！”风寰宇脸色阴沉地道，“无凛，你还能再出入宫廷一次么？”

    风无凛无奈地摇了摇头，“父王，如今宫廷戒备更为森严，而且换班的时间时常是萧氏一道旨意便作更改，不似前几日那么容易了。再者，今日风无惜进宫后似乎就未曾出来，依我看来，恐怕明日就要分出胜负了。萧氏以皇后之尊，只要来一道矫诏，指不定就能得偿心愿。她频频召见各大元老重臣，应该已经下了很大的游说功夫，再加上萧氏一族原来的庞大势力，变天之举怕是迫在眉睫。”

    风寰宇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儿子的言下之意他也很清楚，此时贸然发动，极有可能带来没顶之灾。然而，赌注虽然巨大，所得也很有可能异常丰厚，须知这一次摆在面前的可是御座！只要能扶持一个傀儡上台，那他风寰宇就能重新呼风唤雨，让当年那些背弃他的人好看！

    不过。他最为气苦的就是没有军方地支持，暗势力再雄厚，染指军中始终是一句空话。皇帝大约是吸取了以前的教训。对于驻防京城附近的每一处都安插了亲信。就算是九门提督张乾这一类见风使舵地小人，支持的也是宁郡王风无惜这样有名分地皇子。决计不会轻易倒戈。

    “唉，多年的苦心经营，却始终无法掌握朝廷军马，实在可叹。”

    风寰宇的脸上不由现出了沮丧之色，他不是没动过各省驻军的脑筋。无奈各省将军提督非奉旨不得擅动军马，即便是出兵也只是在本省境内，对大局一点作用都没有。而驻扎京畿的军马则是分属步军统领衙门、丰台大营和西山锐健营，他安插进去地人虽然有，但最多不过是官至千总游击，上到参将副将的一个都没有。这些京畿军马乃是皇帝最为看重的，主将要职多是勋贵子弟，他竟是寻不出任何办法。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风无凛立刻两步闪到门口，尽管知道来往此地的都是父亲的心腹。但他还是不敢大意。来人正是天一，只见他在门槛前恭敬地跪地禀道：“启禀主上，皇后已经下了懿旨。明日召百官在太和殿议事。”

    风寰宇和风无凛无不心中一震，他们都明白此前猜测属实，因此脸色格外凝重。风寰宇吩咐天一再去打探消息后，便背手在屋子里踱起步来。风无凛默默注视着父亲。知道他就要作出最后的决断了。

    “无凛，你明日把我这些年来积攒下的心腹死士都带出去，不要留在城里。”风寰宇终于下了决心，“这一次机会难得，我一定要试一试。即便不成，最多将来再重新开始就是。”他说着便露出了一丝阴狠的微笑，“那些老王爷虽然早已没了实权，但毕竟都是皇族中的老一辈，只有他们可以置疑遗诏的真实。另外，萧氏明日要说地无非就是皇帝重病驾崩，可是，若有人站出来置疑皇帝的死因，那又如何？”

    风无凛不由噤若寒蝉，父亲此言的用心他又怎会听不出来。按照先前探得地结果，皇帝早已在数天前就已经驾崩，萧氏拖到今日，倘若有人问她一个居心叵测，那就什么都说不清楚了。更何况，看先前的情形，萧氏无疑是在为幼子继位而造势，那这谋逆的罪名扣在她头上，怕也能够引起一时的困扰。

    “无凛，你现在就去联络各家大臣和王爷，务必让他们明日发难！”风寰宇斩钉截铁地道，“另外，你派人去知会杜氏，让她冷眼旁观就好，不要掺和进这一次地局里。此次风险太大，我只不过是尽力一搏而已。不过，倘若加上西南送来的奏报，朝局动荡的机会很大，只要能将萧氏拉下皇后御座，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你设法算准西南战报的时间，务必让那份东西在关键的时刻送到。”

    风无凛虽然有心反对，但他知道父亲脾气一向如此，最终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出门的时候，他不由回头看了风寰宇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才转身离去。身在天家，失败一次就无法保住性命，父王如此不顾生死地力拼，想必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御座，还有至高无上的皇权，总有一天，我会将你握在手中！”风无凛暗暗发誓道。他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夜幕已经拉开，该做什么就要看自己的能耐了。

    宛烈二十九年八月二十五日，萧氏以皇后之尊御太和殿，召集群臣，宣布了皇帝驾崩的消息。除了少数本来就得到消息的官员之外，其余人等尽是一片震惊之色。理亲王等几个老一辈王爷见萧氏沉着冷静的神色，再加上宁郡王风无惜进宫之后未曾回府，皆以为萧氏会矫诏行事，因此都准备拣在这个时候发难。

    “皇上已于昨日夜晚龙驭上宾了。”萧氏的脸上带着戚色，却并没有照实情叙述，她瞒着群臣压下了皇帝的死讯而仅仅通知了三位重臣，就是为了防止可能发生的骚乱。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大乱，一群臣子得闻噩耗的当口，一个个都伏地痛哭，哀恸不已。其中不少人是在忧心自己的前程，不少人抱着别样心思，只有一小部分人是真心哀哭皇帝的驾崩。毕竟，对于凌云来说，宛烈皇帝风寰照以其非凡的手腕和魄力平定四方，王朝虽有小疾，但整体却仍是一片繁荣的景象。

    萧氏见底下的朝臣大放悲声，又带着泣声吩咐道：“皇上临终曾有遗言，各位都是朝廷栋梁，将来须好生辅佐新君，不得以一己之私而废了君臣人伦大义！”

    这句话自然没有任何问题，阶下的群臣立刻参差不齐地叩头应承，颇有一点乱哄哄的景象。然而，片刻之后便有人发话了。“皇后娘娘，吾等都是朝廷的臣子，自当尽心竭力报效先皇隆恩，不过眼下太子殿下还未返京，不知先皇是否留下了遗诏？若是先皇有遗命，请皇后娘娘现在宣诏，国不可一日无君，总得有人承继皇位才是。”

    说话的乃是青郡王风怀德，这些话都是他昨晚就准备好的，说起来自然万分得体，一丝破绽也无。他起了个头之后，出言附和或是反对的官员立刻都此起彼伏地站了出来，朝堂之上立刻出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

    除了皇后萧氏，众臣都尚未得知太子风无痕归来的消息，再加上萧氏端坐在御座的帘后并未发话，因此大家争论的重点便集中在是否立刻由太子继位这一点上。大约是风无惜先前收买的几个官员耐不住性子，想借机向主子献忠心，因此那几人便跳了出来。

    “太子殿下此去会盟无甚功绩，况且此刻先皇驾崩，他又未曾赶回，已失了人子和人臣的忠孝之道。”那人极为直接地进言道，脸上尽是得意之色，“宁郡王同为皇后嫡子，又深得先皇和皇后宠爱，理应继承大统。”他直到话说完才想起萧氏并无表明皇帝是否留有遗诏，因此立刻悔得肠子都青了，面上却还只能强自撑着。

    “胡闹，皇后娘娘尚未言明是否有先皇遗诏，尔等就在这里大放厥词，难道视众臣为无物么？”氓亲王风氓致再也忍不住了，冷冷地扫了一眼犹如跳梁小丑般的一众官员，严厉地斥道，“为人臣子者，自当以君父之言为重，哪有你们这样在先皇驾崩之初就叫嚣不已的？”他乃是两朝重臣，又领着宗人府宗正的尊崇身份，因此朝堂上竟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他一人的声音震慑着众人。

    皇后萧氏暗自点了点头，这是时候，果然还是氓亲王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出来稳住局面最为妥当。她庆幸自己及时作出了最佳选择，否则，恐怕此时面对这个老人怒气的就是自己了。她凤眉一扬，正想开口，谁料此时有人不识好歹地站出来发难了。

    说话的人是工部左侍郎奉怀殊，只听他正容出列，略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皇后娘娘，您适才说皇上是在昨日晚上驾崩的，可是，微臣曾经听一位太医说，皇上在五日前便已经驾崩了，只是皇后娘娘命人封锁了消息，朝臣中无人得知情由而已。”他这句话一出，顿时又激起了轩然大波，即便海观羽等早已心有准备，此时也不由脸色大变。奉怀殊平日不言不语很少开口，这种关键时刻突然大发悖语，要说背后无人指使是决计不可能的。

    “奉大人，你这话难道是意指皇后娘娘刻意隐瞒换上死讯么？”海观羽跨出一步，声色俱厉地怒斥道，“皇上驾崩尚不到一天，你就敢如此冒犯圣驾，甚至还敢污蔑皇后娘娘的用心，你究竟居心何在？”海观羽这两年虽然不再似从前一般勤劳国事，但毕竟多年威势犹在，他此刻一发怒，竟是比先前的风氓致更为可怕。“身为太医者，自当为皇上龙体操劳，透露宫闱密辛本就是死罪，又何况他居然敢诬陷娘娘凤驾？”

    他再次环视了群臣一眼，冷冷地道：“皇上大行，乃是天下百姓之痛，若是谁再敢大放厥词，休怪本相不客气！”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六章 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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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七章 兵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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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亲王风怀起站在皇族王爷的那一群人中，心底暗自焦急。看今日的架势，无论氓亲王风氓致还是宰相海观羽，眼看都已经完全站在了皇后萧氏这一边，也不知他们打得是什么主意。他事先虽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这几个支持风无痕的老臣居然会突然倒戈，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事。须知宁郡王风无惜只是黄口小儿，没有半分处理政事的经验，若是将江山社稷交给了这样的人，那些朝中元老重臣又怎会放心？

    风怀起正在这边思量，那边的吏部右侍郎徐纹希跨出一步，脸色凝重地道：“老相爷此言差矣，如今皇上驾崩，有人置疑正是大家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表现。所谓太医，自是应当为保护皇上龙体而尽心尽责，然而此时此刻传出这种流言，虽然有伤皇后清誉，但确有调查清楚的必要。”他仿佛没看到两边几个老臣铁青的脸色，继续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可否给群臣一个交待。若皇上真是非昨日夜晚驾崩，那为何不立刻召百官商议，而要拖到今日？”

    徐纹希平日在吏部不声不响，事事都是由吏部尚萧云朝和吏部左侍郎米经复作主，今日却突然如此咄咄逼人，实在是让众多朝臣大吃一惊。然而，更多的人却是在猜度这些话中的言外之意。先是工部左侍郎奉怀殊出言挑衅皇后权威，再是吏部右侍郎徐纹希无视海观羽的警告，有心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怕是要挑出不少事情，看来是难以善罢甘休地。

    始终没有开口的鲍华晟终于站了出来，平日就颇为冷肃的脸上布满了寒霜。“奉大人。徐大人，你们身为六部侍郎。位分尊崇，在这个时候不思稳定朝局，反而咄咄逼人质问皇后，难道这就是为人臣子地道理么？”他虽然比海观羽和风氓致年轻许多，但在朝中的威望却不逊于两人。而且此言又是含怒说出，一时竟是冷了场。

    鲍华晟又向前一步，直直地逼上了刚才还是气势十足地两人，双目光芒大盛。“皇后娘娘尚未公布遗诏，你等就敢置疑皇上驾崩的情由，难道不知道此前皇上早已重病不起了么？皇后乃母仪天下的至尊，若是真有瞒下皇上驾崩的事实，也定有她的道理，哪论得到你等借越？”他越说越怒，竟是又向前迈出一步。骇得奉怀殊和徐纹希连连后退。

    鲍华晟见立威之举已有效用，倏地转过身来，恭谨地跪地奏道：

    “微臣恭请皇后娘娘宣示大行皇帝遗诏。并请早立新君，以安朝臣百姓之心。”

    海观羽和风氓致暗暗点头，虽然美中不足地是风无痕尚未来得及赶回，但看刚才的形势。皇后萧氏确实没法再拖延了。他们都是知道其中利弊的人，刚才他们一力弹压，却还有人敢于出头，看来已经有人忍不住了，否则又岂会在皇帝刚刚驾崩的时候发难？想到这里，两人也齐齐下跪奏请道：“请皇后娘娘宣示大行皇帝遗诏！”

    朝中的海氏门生和萧氏一党的官员不在少数，刚才只是一下子被震得懵了，所以压根来不及动作。看到海观羽等三位老臣都似乎下了决心，何蔚涛和越千繁也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赌这三位朝中元老的眼光了。倘若萧氏执意要立风无惜，他们俩决计不信那三人还能有这般举动。

    如此一来，出言附和的官员就多了，呼啦啦地跪满了一地，就连贺莫彬也在其中之列。他是有说不出的苦衷，之前受庄亲王的要挟之后，他虽然勉强答应了对方地条件，但事后还是惴惴不安。如今皇帝驾崩，只要贺氏一族能站对立场，那将来兴许还有一条生路，因此他向自己这一边的几个重臣使了个眼色后，便毫不犹豫地跟在大队人马后面。

    庄亲王见到此情此景，几乎气得七窍生烟。虽然风寰宇也是多年苦心经营，但哪里及得上贺萧两家的威势。他眼看着一帮又一帮大臣趋炎附势地站了出来，自己这一边站着不动地几个老王爷就显得分外显眼，他甚至能感到珠帘后投过来的冷冽视线，背心已是完全湿透了。

    萧氏见火候差不多了，正要开口宣示皇帝遗诏，却听得殿外一阵骚动。就连一帮朝臣也忍不住回头往外望去。只见本来该坐镇步军统领衙门的余莘启慌慌张张地冲进殿来，仿佛没看见周围几人的难看脸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报道：“启禀皇后娘娘，西南贺大人传来告急文，有人暗中刺杀了缅阳族首领桑莫，激起部中大变，暗中矛头直指朝廷所为。如今，缅阳族联合周围十数个小部落，发兵五万攻打附近州府。猝不及防下，已有两州三县沦陷，朝廷子民被屠杀者不计其数。”

    突如其来地噩耗让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刚才暗恨余莘启搅局的萧氏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个当口出了这种不得了的大事，其中巧合绝非偶然，她想起皇帝临终前的吩咐，秀眉已是完全拧在了一起。下头的一众臣子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谁都知道缅阳族一直不服朝廷管束，但万万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激起部族大变，继而引发起另一场兵灾。

    隐在后殿的风无痕也是心中大震，他却在思索此事的用心。刚才两位大员的相继发难已是让他看到了一点苗头，如今又横里窜出这样一个突发事件，时机可以说是掌握得恰到好处。倘若有人真有这样的大手笔，那除了风寰宇就不可能是别人了。犹如奕棋一般一步步紧逼上来，这种分寸拿捏得极准，若是他没有及时返回京城，怕是又有人会拿此事做文章。

    萧氏深吸一口气，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朝堂上群臣的议论瞬间就被她过滤了，她把注意力全集中到了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上。果然，刚，才还死挺在一边的几个老王爷不约而同地现出异色，虽然没有喜不自胜那般明显，但却没有先头彷徨的模样了。她心头既然已经有了计较，也就不再犹豫，沉声喝道：“诸位卿家，虽然军情紧急，但此时商议此事未免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待本宫先宣大行皇帝遗诏之后再作计较！”先前群臣鼓噪的时候，她就已经朝身边的柔萍打了一个手势，让这个心腹侍女先行退下准备。

    朝堂上的喧哗自然不可能被萧氏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镇压住，然而，他们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不知何时，殿外已然围上了一群跨着腰刀的侍卫，这还不算，外边沉重的脚步声也预示着皇城内禁军的调动。这个时候谁若再妄动，下场就堪忧了，连海观羽三人都不由对视了一眼，心中也有些忐忑。

    萧氏仿佛看出了众人脸上的惊惧之意，这才施施然地立起身来，即使隔着珠帘，她优美的身段还是隐隐约约呈现了出来。“诸位卿家，如今事机紧急，本宫就先行宣大行皇帝遗诏了。”

    身边伺候的石六顺立刻接过了萧氏递过的遗诏，恭恭敬敬地展开，随后大声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盛年登基，膝下得皇子十一人。惟有七皇子风无痕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堪为人君，必能克承大统，故已立之为皇储。即由皇太子风无痕嗣承帝位，以继凌云丕绪。钦此！宛烈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御。

    这一道遗诏一下，海观羽等人立刻叩下头去，齐声称道：“臣等谨遵先帝遗命！”他们几个元老既然带了头，其他人哪敢怠慢，都参差不齐地叩下头去。就连刚才还大发悖语的两人也只能亦步亦趋地俯伏接旨。庄亲王风怀起等人听得遗诏内容时就已经心中惊骇，他们都没想到，萧氏先前默许风无惜妄为和九门提督张乾封锁京城的举动竟全是虚招，真正支持的还是正在路上的风无痕。一时之间，这些人已是完全乱了方寸。

    然而，他们先前已经把萧氏得罪得狠了，奉怀殊和徐纹希更是明目张胆地置疑了皇帝的死因。如此一来，只要皇后萧氏以太后之尊命风无痕拿下了这两人，重刑之下，他们的一切就都曝光了。

    青郡王风怀德眼中厉芒一闪，在众人都是应承不迭的当口出言道：

    “启禀皇后娘娘，如今西南兵灾已起，一旦传到西北，难保这些外族不起异心。太子殿下虽然是先帝御口亲封的储君，但其不在京城期间，诸多事务无人处理，不如在诸王之中择一贤能者为辅政王。否则军国大事若是耽误了，今后就步步艰难，有损于江山社稷。”他是不得不站出来，只要能趁着风无痕不在京城的时候掌握大权，今后就还有一搏的希望。哪怕辅政王之职落到了其他王爷手中，今后也许也能坐收渔翁之利。

    萧氏的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西南的兵戈之灾虽然大出她的意料，但朝堂上那些沉不住气的大臣才是她的目标。只看适才所有官员在听得遗诏后的反应，她就可以大致分辨出一二。如今青郡王的进言不过是以退为进之计，若是风无痕没有及时赶回，也许为了安定人心，她不得不采纳这一条，可是如今却不同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七章 兵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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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八章 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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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朝堂上的众官员又起了一阵骚动，萧氏却似乎不以为意，她冷冷地瞟过下头的一众人等，脸上浮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即便隔着珠帘，不少感觉敏锐的人仍是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不由向下瑟缩了一下脑袋。至于海观羽等三人则是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有些忧心忡忡。

    本朝以来只有皇帝年幼或是不能理事时才会由辅政王代为掌握大权，而若是由风无痕继位，则根本不必这么麻烦。然而，此时西南兵灾一起，风无痕的大队人马离京尚有五六日的行程，若是一拖延，还不知道前方的军情会发展到怎样的情形。海观羽等人都是心系江山社稷的重臣，自然不会坐视。

    当下，氓亲王风氓致一咬牙，出列躬身奏道：“青郡王适才所言不啻大谬，既然皇上已经留有遗诏，则太子殿下就是新君，这一点是勿庸置疑的。虽然太子殿下一行眼下离京城尚有几日的路程，但为了这数日便要另立辅政王，不免是多此一举。依微臣之见，军国大事由皇后娘娘拣选数位重臣共同决之，然后再由娘娘盖上御印，如此便可解决燃眉之急。”

    “不用这么麻烦了。“萧氏突然出言道，话语中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诮，“诸位卿家为国出谋划策，都是朝廷的忠直臣子，本宫心中很是欣慰。”

    青郡王等几人不由脸色大变，他们都是老油子了，自然不会听不出话中的深意。心中都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却仍然不知是哪里出了漏子。

    “诸位卿家，先头你们地建议虽好。不过未免都失之偏颇。”萧氏居高临下地道，“皇太子风无痕忧心于京中局势。连夜赶路之后，已经于昨日抵达了京城。”她不管此话会引起怎样的震惊，自顾自地示意道，“无痕，你若是再不出来。恐怕大家还要继续担心下去。该听的你都听了，就出来和大家相见。“朝堂上顿时又是一阵死寂，很快，一身皇太子装扮地风无痕便行了出来，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风氓致吁出一口气，他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如释重负之余，他几乎撑不住自己地身子。海观羽也同样好不到哪去，一样的瞪目结舌，好半晌才恍过神来。至于鲍华晟则是喜出望外。既然风无痕已经归来，那弹压大局便不成问题。他们先前都看到了殿外的大队侍卫和禁军，知道皇后萧氏已经发狠。若是那些人再不识相，便准备借机铲除所有立场不稳的臣子。

    风无痕一步步自台阶而上，然后在御座下方立定，这才转过身来。

    一脸沉静地看着底下的臣子。“孤紧赶慢赶，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和父皇见最后一面，未能尽孝。”他第一句话便反驳了先前奉怀殊和徐纹希地言语，将群臣的疑问堵在了口中，“母后乃六宫之母，又是父皇最为敬重的妻子，怎会虚言瞒骗？刚才诸位卿家的话孤都听在耳中，真是长了见识！”他犀利的目光扫过下头噤若寒蝉的那两个人，一字一句地道，“母后这几日为安朝中局势，殚精竭虑，不想却被无耻小人钻了空子，看来父皇临终之言确是不假。”

    风无痕缓缓地在御座前踱着步子，存心不给那些朝臣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父皇曾经教诲过孤，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对于诸位卿家而言，此言也是一样的道理。父皇突然驾崩，西南又是兵灾乍起，正是江山社稷危难的时刻，却有人趁机落井下石，欲行逼宫之事！”

    他刻意加重了“逼宫”两字的语气，顿了一顿又继续道，“所幸孤早有准备，明里令大队人马急行，暗里悄悄赶回了京城，这才没有错过一场好戏。”他深深地看了那两个先头还甚为嚣张地家伙一眼，厉声喝道：“来人，奉怀殊和徐纹希诬陷皇后，意图不轨，将他们拿下，待诸事完备之后交大理寺审问！”

    朝臣心中一颤，外头立刻冲进来几个侍卫，不由分说地将奉怀殊和徐纹希两人按倒，扒了官服就往外拖。奉徐两人也知道大势不妙，连忙叫起撞天屈来，仿佛自己是多么的无辜。然而，谁都知道此刻这位太子正是立威的时候，哪个敢上前劝解？就连青郡王风怀德也知机地当了缩头乌龟，他先前地话虽然也是居心叵测，但旁人也寻不出道理来深究，此时他当然只能求自保了。

    风无痕这才转身面对着御座，身子微微颤抖。他伸手摩挲着那象征至高无上的御座，身形顿时矮了下去。“父皇，您执掌朝纲数十载，为何就这般说去便去了？”他已是伏地痛哭失声，“您为了江山社稷吃苦受累，临去了却还有小人凯觎皇位，这份苦心又岂是寻常人能够懂的？”他一边诉说一边垂泪，仿佛没注意到朝堂上一脸尴尬的众官，“如今，您把这千钧重担交给了儿臣，这是何等的信任，儿臣虽然不才，但也不敢辜负您的一片苦心……”

    萧氏见风无痕这幅做派，心中自然是知道他的用意，无非是做给群臣看而已。不过，想到儿子千里迢迢归来却未来得及见皇帝最后一面，她也不由黯然，但眼下势必不能让他再继续下去，否则戏头就过了。

    “无痕，本宫先前已然宣示了大行皇帝遗诏，如今百官既然都在，你也该承继皇位了。”她趁着群臣被震慑住的当口，便悠悠开口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行皇帝既然已有遗诏，你身为皇太子，自该立刻即位，主持一切政事。”

    皇后萧氏既然发了话，氓亲王立刻几步上前，跪地请道：“请太子殿下即刻继位，以安天下百姓之心，以安朝局！”他这个德高望重的皇族尊长既然开了口，后头跟着附和的朝臣自然不在少数，当下海观羽和鲍华晟便上前扶起了风无痕，将其按在了御座上。这还不算，何蔚涛和越千繁立刻抢上一步，高声道：“前有先帝遗命，后有群臣齐心，今日大事已定！”他们俩转身面对群臣，又重重地道：“新君已然继位，你等还不跪拜成礼？”

    一众知机的大臣立刻跪地参拜了下去，口称“万岁”不迭。而庄亲王风怀起等人知道大局已定，尽管心下极为不甘，此时也不敢再作挣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跪了下去，口中却犹自胡乱含糊着。今日之事萧氏本就做了完全准备，他们适才已是看到了殿外的动静，即便言语上再占上风，到时也难出这大殿一步，因此只得暂时隐忍。

    风无痕泰然自若地受了百官的礼，他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自然用不着那等固辞的一套，否则反而矫情。看到下头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他心头升起一股明悟，从此刻起，他就是这天下的主人，再也没有人可以节制于他，御座上头的尊贵庄严，俨然带给他一种荒谬的感觉。

    曾几何时，那个只配在病榻上辗转的皇子已然一步步成长到了今天，这一切，都是上天的补偿，不，应该说是他和追随他的那些能人异士付出无比努力的结果。

    “诸位卿家都起来。”风无痕淡淡地吩咐道，“朕既然接了这个担子，就绝不会让外人轻易染指。”他安详地端坐在御座上，只是用目光打量着众人，“眼下有众多事务等着料理，军国大事也是迫在眉睫。但依着礼制，必须先定下大行皇帝的庙号和朕的年号。”他又目视海观羽等人，仿佛在等着他们的回答。

    海观羽知道风无痕骤然登基，总还有些不自在，连忙上前一步奏道：“皇上所言极是。依微臣之见，先帝一生文武兼备，诸多功绩甚至盖过了本朝历代皇帝，直追太祖开创基业的壮举，因此，庙号不妨定为‘成祖’！”他抬头看看风无痕，见这位新君微微点头的模样，知道他已然首肯了，心下不由更轻松了一些。

    “就定‘成祖’。“风无痕目视群臣，见所有人都无异议，便开口认可了，“至于朕的年号，先帝在位时曾经与朕戏言过，‘豫丰’两字是他老人家最喜的，结果没有能用的时候，就留给朕使了。朕虑及先帝的慈爱，不忍辜负他的好意，年号就用‘豫丰’两字。”

    群臣听得风无痕这样一套大道理，哪里还会辩驳，急忙口称“皇上圣明！”从适才风无痕一系列的举止中，有心人早就看出了这位主儿眼里揉不得砂子的秉性，心头都是暗暗叫苦。

    “朕既然已经登基，按照礼制，先帝后宫诸后妃都应该晋封了。”

    风无痕仿佛觉察到了后头萧氏射过来的目光，又宣布道，“皇后乃是六宫之主，又是朕的生母，照例尊为皇太后，上尊号‘仁显’，移居慈宁宫。”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的晋封，恭惠皇贵妃贺雪茗晋封为恭惠皇贵太妃，其余的贵妃则是晋封贵太妃，妃嫔也各有封赠。然而，这些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将不可避免地迁出原来的华美宫室，搬到西六所中所谓的寿康宫或是寿安宫度过余生。

    宛烈二十九年八月二十五日，皇后萧氏于太和殿宣示大行皇帝遗诏，皇太子风无痕登基，是为豫丰皇帝。定大行皇帝庙号为“成祖”尊母后萧氏为仁显皇太后，册封太子妃海氏若欣为皇后，太子侧妃海氏若兰为兰妃，太子侧妃越氏起烟为珣妃，太子侧妃陈氏红如为如妃，太子庶妃平氏为琬贵人。并下诏于豫丰元年开恩科取士，大赦天下。

    S：当初计划的时候，没有给风寰宇一点兵权是最大的失误，如今看来他在明处的势力太薄弱了，所以交锋也就难以精彩。暗处的偷偷摸摸始终是小道，上不得台面，唉！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八章 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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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九章 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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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寰宇此时已是换了居处，昨日朝堂上的失败让他暴跳如雷。多年的苦心筹划，却仍然无法动摇朝廷的根基，毕竟，只能隐在暗处的他能争取到的援手实在有限。可是，最令他感到不甘的却是萧氏的狡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居然能纵容风无惜作出种种假相之后，在关键时刻又倒戈向了风无痕。

    “最毒妇人心！”他愤恨地吼道，“要不是这个女人临阵变卦，又怎会败坏了我的好事！”屋里没有一点声音，他在此事之前就遣开了所有的精锐，连儿子风无凛也一样不在身边。不过，此时他却已经后悔了。新君虽然已经登基，但还是立足未稳的时候，再加上他已经成功挑起了西南的兵变，机会其实还是存在的。

    “可恶！”风寰宇重重一拳击在身旁的几上，那张花梨木的几案顿时四分五裂。尽管奉怀殊和徐纹希都已经罢官下狱，但这两人不过是受了他多年的好处，再加上抓住了足以让他们抄家灭门的把柄，这才使得他们冒险在朝堂上发难。至于风寰宇的身份底细，那两人是丝毫不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风寰宇顿时脸色大变，周身的功力都凝聚了起来，沉声喝道：“谁在外头鬼鬼祟祟的？”他自忖此处分外隐秘，因此并不惧有朝廷密探寻到这里。

    “主上，是公子命属下前来报讯。”

    风寰宇听到天一熟悉的声音，提着的心已是落下，这才淡淡地吩咐道：“你且进来。”天一跟随他多年。外头留着地那些许暗记也只有此人看得懂，再加上这些心腹属下身上都有致命的禁制，轻易不会有背叛之举。

    天一一进门便跪伏在地。不敢仰视。他当然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事，新君登基已然诏告天下。因此他知道主人地心中一定是满腔怒火，当然不想那气头发在自己身上。“公子差属下前来回报，说是夫人有要事想见主上一面，有要事相商。”

    风寰宇不由浑身一震，他未死的消息虽然已通过风无凛通知了杜氏。但始终没有去见她一面。先头地情分虽在，但眼下情势不同以往，他也不想轻易涉险，再加上风无凛总是有意无意地提点杜氏的野心，因此相见的心思已是淡了。可是，这新君初立的当口，杜氏急着见他干什么？

    尽管心下带着种种怀疑，但风寰宇还是没有拒绝这一次会面。经过昨日朝堂上的那一番刺激，几个本就心志不坚地老王爷都作了缩头乌龟，除了青郡王风怀德和庄亲王风怀起还对局势抱有希望。其他两人已是明显有了退出的打算。风寰宇震怒之余，也想看看当年的旧情人究竟埋伏有怎样的底牌。

    杜氏甫一见风寰宇，便起身迎了上去。一如当年的习惯偏身行了一礼，脸上已是荡漾起了难得的微笑，但嘴上却丝毫不留情面。“多年不见，王爷还是英姿勃勃。不愧是当年号称侠王，最得先先帝宠爱的皇子。”

    风寰宇眼中厉芒一闪，倏地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你今日特地相邀，应该不是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他自顾自地坐下，一见石桌上摆着的各色小碟，已是怔了。曾几何时，年轻地两人就是这般赤诚相对，谁料最终还是咫尺天涯。

    “哼，死没良心的，枉我苦心孤诣想为你讨回公道，却落得这般景况。”杜氏扭腰坐下，脸上已是带着犹如少女般的娇嗔神情，“逃得生天也不早报一个讯，若非你那宝贝儿子知会一声，我还真当你死了。”

    宛如怀春少妇般地埋怨了一阵，杜氏地神情也随之严肃了下来，“昨日的朝堂之争我都知道了，王爷一世英明，这个时候怎么犯起了糊涂？皇宫里的那些男女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你怎会竟连风无痕回来都不知道？”

    风寰宇不由深深看了对面地女人一眼，竟敢直呼新君的名字，可见杜氏平日的秉性。不过杜氏的话可谓一语中的，他心中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知道风无痕潜回京的消息，因此才失却了先机。倘若能预作准备，说不定能把发难的时机选在以后。说起来，他确实太心急了。

    “已经过去的事，再多考虑也是无用。”他摇头道，“倒是你，今日相邀会面，应该不会就是为的这点小事？”

    “奉怀殊和徐纹希指责萧氏的话固然无可厚非，但在朝堂上说出未免不妥，这一点，王爷已经失策了。”杜氏仿佛没看见风寰宇一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继续道，“在此之前，我已经通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命妇，将这种流言传了出去，甚至连市井小民也不例外。这等干碍违禁的言语，断不能公然宣之于口，付诸于流言蜚语岂不是效用更好？”她轻描淡写地道。

    被对方这样一提醒，风寰宇自然能省到自己的疏漏，可是，在女人面前服软，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做的事情。当下他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指节仿佛无知无觉地叩击着桌面，等待着杜氏的下文。

    “如今贺萧两家势大，旁的王公大臣不过都是陪衬而已，所以要打主意还是得从他们身上落手。”杜氏离座而起，脸上已是焕发出熠熠神采，“萧家虽然看似极盛，家中既有一位皇太后，皇帝也是萧云朝的外甥，但其实却是盛极而衰的前兆。光是萧氏一党在朝中占据的位置，六部之中就有三部，而且刑部、户部和吏部，哪一部不是油水颇丰的衙门？新君一旦站稳了脚跟，恐怕要削弱的就是萧家的威权，因此要争取他们虽然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反倒是贺家不能过分威逼，犹如当年风寰照在的时候扶持过贺家一样，新君也一样需要人来制衡萧家过大的权势。贺雪茗膝下没有皇子，因此贺家就是最好的选择，只需稍稍给一点好处，还怕贺甫荣不上钩么？”杜氏冷冷一笑，这才凝视着风寰宇的眼睛道，“听说上次贺莫彬从庄亲王府中归来，一脸的彷徨无措，那位王爷也做得太过了，贺家岂是几句威逼利诱可以收买的？说得过分一些，哪怕是他们曾作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要不是谋逆，哪一个皇帝都不会轻易对他们出手，所以昨日朝堂上贺莫彬才会随波逐流。”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杜氏也是倦了，徐徐坐下身来，轻轻品了一口茶，这才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身子。“王爷，若非为了你好，我才懒得管这么多闲事。唐曾源虽然不是什么极品大员，但好歹也是门生满天下的人，我过一点舒心日子有什么不好，何必那么操心！”

    风寰宇哪会听不出来杜氏的言下之意，但他仍在琢磨她刚才那些发人深省的话。离开朝堂数十载，风寰宇现在才悲哀地发现，自己的交游***太狭隘了。出于安全考虑，他这些年几乎难得见任何官员，平日都是通过心腹属下和别人往来，对于局势的把握远没有想象中的精准。反倒是杜氏在京中的贵妇群中如鱼得水，各种消息情报分析得滴水不漏，竟隐隐盖过自己一头。

    “你说得都很有道理，看来我一直都是失之偏颇了。”风寰宇一把抓住杜氏的手，一字一句地道，“那你说，我接下来应该如何做？”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显然是期待着杜氏的回答。

    “多年的情分了，你说我会对你卖关子么？”杜氏向前探了探身子，低声对风寰宇诉说起来。一旁的风寰宇不由连连点头，丝毫没注意杜氏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霾。

    “好，好！”风寰宇突然仰天长笑道，“毕竟是老天垂怜，让我曾经拥有过你这么一个聪慧的女子，真是天不负我！”他突然凝神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的女人，斩钉截铁地道，“将来我的人若是能够有分接掌大位，我绝不会忘了你！”

    两人商议完一应细节，风寰宇便匆匆离去，他是见不得光的人，自然不能在外边停留过久。杜氏瞧着他离去的身影，深深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你总是这样自信满满的模样，当年就是因为你刚愎自用，才会中了风寰照的诡计，如今看来还是逃脱不了这般宿命。”

    她突然回头对身边伺候的一个丫鬟吩咐道：“回头你让人在宫中查一查，究竟是哪个皇子能让他这么放心。他是死过一次的人，怎么也不可能登上皇位。既然另有其人，就一定得弄清楚，千万不要辛苦一场却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丫鬟答应一声，也就搀扶着夫人缓步下山去了。待他们离去好一会儿，风无凛的身影才现了出来，阴沉的脸色仿佛凝满了寒霜。他不得不承认，杜氏的每一句分析都恰到好处，然而，其人之心却仍然无法琢磨。

    “父王，你聪明一世，可千万不要栽在女人手里。”风无凛突然冷笑道，他并不打算去提醒父亲。自认为能够掌控一切的风寰宇，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听进他的话，相反还会生出疑窦。毕竟，风无凛今日的举动犯了他的大忌。

    “你们都不要忘了，新君的手段不会只有这么一点而已。”风无凛自言自语了一句，身形晃动之下，转瞬就不见了人影。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三十九章 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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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四十章 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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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内已经是一片素白，时值中秋时分，萧瑟的秋风挟裹着廖寥数片落叶，显得格外凄凉。宫内的太监宫女已是换上了素衣白帽，举止中无不小心翼翼。谁都知道，新皇登基的当口竟然恰逢西南兵灾，这时候倘若一个举止失当，大棍子打死抬出去的下场是铁定的。

    勤政殿中，新皇风无痕正立在御座前，目光清澈而自省。一应心腹亲贵虽然都端坐在椅子上，但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架势，只有海观羽和风氓致两个元老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时不时地交换一个眼色。

    “诸位卿家，你们也知道，朕的皇位来之不易，居然有人在父皇大丧的时候挑起了西南边乱，真真是居心叵测，丧心病狂！”风无痕突然冷笑道，“今日召你们前来，无非就是要商量一下前方大将的人选。毕竟贺甫荣已经年迈，又是文臣，镇压不住局面也是料想之中的事。他也算是两朝老臣了，调回京中还可给那些蠢蠢欲动的小人一点震慑，免得朕日夜操心。”

    贺莫彬本就心中忐忑，听及风无痕提及自己的父亲，已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直到确定这位新君并无追究之意后，他才稍稍放下心来，却仍旧摸不透对方的心意。论理，贺家别说有什么拥立之功，就连些许微劳都未曾付出，反而在当初立储时下了不少绊子，只有清算的分而没有论功行赏的道理。然而，新君甫一登基，就召他入宫议事。这等殊遇正是宠信尚隆的表现，因此有心人纷纷猜测不已。

    “皇上所言极是，家父已然年迈。此次西南刀兵骤起，他也有失察之罪。”贺莫彬衡量再三。仍然起身请罪道，“只是京城中还有诸多事务尚未理出头绪，倘若朝廷轻易出兵，恐怕又会激起流言。”

    风无痕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才正容道：“缅阳族地叛乱早在先帝在位时就有苗头。此次不过是适时爆发，因此，朕并无意追究谁的过失。”他这句话无疑是为安置贺甫荣定下了基调，“至于所谓的攘外必先安内，朕倒是不敢芶同。有心人若是真想散布流言，不论是否有兵戈都不会放过，就让那些跳梁小丑去鼓噪好了。”

    鲍华晟暗暗点头，这才欠身奏道：“皇上，西南缅阳族一直蠢蠢欲动，此次正是一举解决地大好机会。不若由云贵总督唐泗海或是四川总督胡南景派军先行扫荡。待到有眉目后再作打算。此时由朝廷派大将前往提调，不免惊动过大。”

    户部尚越千繁不懂军事，此时却皱起了眉头。只听他摇头道：

    “皇上，缅阳族之乱不过是小疾，但倘若不能快刀斩乱麻，一举而破之。也许会招来更大的麻烦。”他一边说一边屈指将最近地军费开支一一道来，末了还补充了一句，“西北不过是初定，倘若被人钻了空子，那朝廷就得应付两边的军马，若再有人挑唆，百姓中还会有更大的乱子。依微臣之见，不若立刻拣选一员大将前往布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灭这场兵灾，也好昭显吾皇威势。”

    其余几个大臣也赞同越千繁的主意，鲍华晟细细思量后，觉得旁人的看法有理，也就不再力争。然而，在派谁领兵地问题上，众人却犯难了。天下已经太平了好一阵子，无论是官府还是百姓，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因此武将中真正经历过大战的便只有西北军营的那帮将佐，可此时却偏偏不能从西北调人，否则必定引起草原局势动荡。

    “皇上，微臣觉得可以委派丰台大营提督展破寒前往平叛。”风氓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却并未起身。他是经历三朝的老臣，论辈分又是新君的叔祖，因此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便立刻思量开了，“丰台大营兼着防卫京畿的重任，交给展破寒虽然可以练出精兵，但微臣始终觉得不妥。展破寒此人乃是杀伐决断的将才，屈在这一隅之地未免浪费了人才，不若放他前去西南为好。”

    海观羽眼睛一亮，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他正想起身，突然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竟然眼冒金星，无法自持。一个小太监领了风无痕眼色，连忙知机地上前伺候，好半晌才让海观羽平复了下来。

    “海老爱卿勤劳王事，真可谓是百官楷模。”风无痕知道海观羽身子已经一日不如一日，先前已经为先帝大行而操劳，此时还挣扎着前来议事，心中不免万分感触，“海老爱卿，你若是撑得住就随便说说，若是撑不住就不用这么端坐着，随意歪着也不打紧，这不是朝廷奏对，用不着守那些规矩。”

    海观羽终究还是坐直了身子，平复了胸前的不适之后，他苦笑一声道：“微臣真是老了，御前失仪这还是头一次，以后就要靠诸位大人辅佐皇上了。”他见风无痕还要开心安慰，连忙止住道，“今日议事乃是为了西南军情，无须在微臣的身体上大做文章。适才氓亲王所言很有道理，皇上大可将展破寒派出去。至于丰台大营的新任提督，皇上大可派一名心腹侍卫领衔。这等重地，不是皇上信得过地人掌管，谁都无法放心。微臣看徐春就不错，进退有度，行事从无差错，不知皇上和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风无痕先是一怔，随即便舒展了眉头，海观羽和风氓致的建议正对了他的脾胃。展破寒虽然早已矢志效忠，但毕竟不是他地嫡系，而且此人早年征战沙场，任职京畿防卫确实也屈了才。而徐春随侍左右多年，忠心耿耿自不必说，就是行事和章法也颇有条理，难怪得海观羽看重。

    众人听海观羽提出了这个建议，又见风无痕脸上露出了笑意，哪还有不知机的理。几个人便都开了口，把徐春大大地赞了一番，因此轻易就定下了西南主将的人选。而在勤政殿外头护持的徐春，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能骤然获此晋升。他先前虽然由于屡次积功升迁到了一等侍卫，而且此次还挂上了正二品地品级，但放了提督这样一个实缺，仍然是天大的异数。

    鲍华晟却是一个谨慎人，没有完全陷入众人的阿谀奉承中。“皇上，派展破寒前去西南自然是好的，不过，徐春先前始终是侍卫，还未涉及过实务，况且丰台大营虽然重要，却比不上步军统领衙门。”他顿了一顿，丝毫没注意旁边几人的脸色，又继续道，“之前由于原任九门提督张乾暗行谋逆之举，步军统领衙门的堂官也出现了空缺，尚需有人填补。微臣倒以为徐春任这一职更为妥当，至于丰台大营，皇上可以再拣选能员加以控制。须知京畿防务，向以九门提督为第一，非是皇上心腹不能胜任。”

    风无痕本来还为鲍华晟的不识趣而皱起了眉头，听到最后，心中已是完全释怀。诚然，比起外头的丰台大营，九门提督一职其实更为重要，不是徐春这等人看着，他确实不放心。“鲍爱卿此言甚是，朕先前确实有些考虑不周。”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如此，诸位若是有适合丰台大营的人选，不妨都提出来议一议，否则，乾纲独断也不是什么好事。”

    谁会把皇帝的这种话当真，因此提出人选时无不小心翼翼，唯恐被新君认为自己有结党营私之举，倒是海观羽和风氓致一言不发，显然心中另有计较。一场小朝议下来，虽然议定了西南主将和九门提督的人选，但其他事情却仍是虚悬着。看看天色已晚，风无痕也就让他们辞了出去，吩咐外头的大伙房为众人在东头的朝房内备下饮食，只留下了海观羽和风氓致两人。

    正在外头轮值的徐春却颇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些经过自己身边的大人全都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色，这让他万分奇怪。身旁的凌仁杰却不管这些，趁机调笑了他好几句，几个相识的侍卫也都凑上来道喜，一口咬定这位新君的心腹即将升迁，说得徐春不由心中大动。

    众官一走，风无痕也就命太监传膳，让两人留下来陪自己共用。风氓致和海观羽都是历经三朝的老人，哪还会不知道皇帝有要事相商，因此略略推辞了一阵便谢了恩典。此时正是大丧时分，众人也是起初在先帝灵枢前哭灵之后才来勤政殿议事，因此早已饥肠辘辘。所幸期间风无痕让御膳房备下了点心，这才勉强垫了饥。

    因还是先帝的头七，因此一色饮食都很简单，不过是六七个攒珠银盆而已。饶是如此，海观羽和风氓致还都只是略略动了动筷子，便不再多用。他们都是精通汉学养气功夫的人，又已经年迈，平素饮食本就节制，在御前更不愿意失了仪。倒是风无痕着实饿了，拣了几个花色馒头填了肚子，这才命太监将条盘撤了下去。

    “氓亲王，海老爱卿，今日朕并未提及当初之事，就是不想激起流言。”风无痕挥手斥退了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这才徐徐开口道，“先头宁郡王风无惜的举动你们也应该清楚，若非母后一意保全朕，恐怕京城就要变天了。他虽然犯了谋逆大罪，但毕竟还是母后心爱的儿子，这如何处置就让朕头疼得很，因此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风氓致和海观羽对视一眼，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风无惜一人自是微不足道，然而，先前萧氏也夹在里头，这一个不好就要激起皇帝母子失和。毕竟萧氏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皇帝若是以孝姊为先，就不能对风无惜太过严厉。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四十章 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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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四十一章 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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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是否问过太后的意思？”风氓致沉吟了半晌，这才开口道，“若是依微臣之见，宁郡王此次虽然大逆不道，但早已为太后识破，并妥善地利用他牵制了其他势力，死罪便可免去，免得皇上背了杀弟的罪名。”

    海观羽见风氓致这个皇族尊长定下了基调，也就捋着胡子道：“氓亲王这话不差，皇上如今根基未稳，再加上西南又兵灾骤起，下重手处置自己的嫡亲弟弟总是不妥，还不如稍稍宽纵些算了。”他见风无痕没有不快的意思，又补充道，“宁郡王图谋大位未果，依律至少也是圈禁，皇上若是想给他留些面子，大可让他闭门读，然后撤换宁郡王府的所有下人，统一由内务府拨人，如此便可万无一失了，太后那里也好有个交待。”

    风无痕本意就是不想在此刻掀起过大的波澜，因此风氓致和海观羽的建议正中他的下怀。“两位不愧是世宗和先帝成祖倚重的贤臣，所言句句在理，朕待会就去觐见母后，把这茬儿交待完也就是了。”他见两人都是一脸毕恭毕敬，不由自嘲地一笑，“朕现在算是品出孤家寡人的意思了，这御座谁都想染指，但要坐稳，还不知要多少人的性命。”他大约是想起了当日朝堂之争，脸色又阴沉了下去。

    海观羽和风氓致都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哪会不知风无痕此时所思所想，但他们知道，风寰宇的存在和那些老王爷已经紧紧结合在一起。

    除非他们露出不可弥补的破绽。否则要一网打尽着实不易。

    “皇上，这一次处置了奉怀殊和徐纹希，杀一傲百也就是了。您就暂时不要忧心那些王爷。”风氓致思索再三，还是禁不住说出了自己地意思。“微臣虽然是一把老骨头，但好歹还能撑上些许时间，到时大不了拼着一世英明不要，为皇上料理了这些刺头就是。”他苍老的面容上突然现出了几许杀气，“先帝这一辈的皇族就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倘若微臣有个万一，宗人府势必落在他们地手上，那皇上的掣肘也就大了。无论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黎民百姓，他们若是再不安分，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风无痕听得悚然动容，对眼前这位老人地敬重更多了几分。对了朝局稳定，风氓致竟然准备不惜毁誉，用心良苦自不必说。想到这里，他不由对着老人郑重一揖：“皇叔祖，朕自理事以来就承蒙你的提点。如今骤得大位，却还要劳烦你操心，实在是问心有愧。”他伸手将欲起身的风氓致又按在了椅子上。这才仰头悠悠道：“朕当年不过一病弱皇子，旁人不屑一顾，偏偏就是皇叔祖和海相另眼相看，朕绝不会忘记这份情谊。”

    海观羽和风氓致不约而同地想到当年之事。心中也是悸动。一念之差便可保后人终身荣华富贵，倘若当初别人知道今天的结果，怕是巴结风无痕的人会挤破门槛。两人会心一笑，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皇上言重了，微臣当初只是一片公心，并没有其他意思。”风氓致地言辞异常简单。

    “微臣历经三朝，深受皇恩，如今两个孙女更是得蒙圣恩，侍于帝侧，荣宠也已经是人臣极致了。”海观羽却不像风氓致那般严肃，他当年的举动也有不少其他心思，说是全然磊落未必虚伪。“不过，微臣和氓亲王俱是年迈之身，这些年也总是拖着病体，皇上也得拣选一些自己看重的臣子辅佐了。”

    风无痕弯腰扶起两人，脸上已是带着自信的神采。“两位放心，朕既然领了先帝的遗命承袭大统，就绝不会半途而废，为奸人所趁。至于良臣么，朕自然会徐徐简拔，但一时半会，两位还是不能轻易撒手。”

    他突然微笑道，“即便真有人才能似你们这般，也还需你们操心提点，否则朕怕是睡不安稳。”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畅快的笑声让勤政殿外伺候的一众太监宫女都轻松了一些。新君的喜怒他们现在还揣测不准，如今有两位重臣安抚那就最好了。总而言之，深宫之中，一切都得谨言慎行。

    太后萧氏的慈宁宫中，此时也是莺莺燕燕地坐了一群人。虽然大丧期间只能身着素服，也不能佩戴首饰，但一群各具娇态的年轻女子会集一堂，热闹地景象还是让慈宁宫中充满了奇妙的气息。这几日，先帝的后妃和风无痕地内眷轮流在灵枢前伺候，因此已是消瘦了许多，就连太后萧氏也感身心俱疲，难得松乏的机会又哪会放过。

    尽管不能放恣，但闲着说说家常，一众女子还是把那悲凄和疲惫暂时抛开了。皇后海若欣身份最高，又素来得萧氏宠爱，自然是斜签着身子坐在对面，而其余四个嫔妃则是都得了赐座，一个个依秩位高低坐在周围的椅子或杭子上，软言安慰着太后萧氏。毕竟这位皇太后尚值盛年，身段容貌也不减当年，今后这深宫寂寞便是免不了的事。

    萧氏正沉浸在众女地逢迎中时，外头的小太监突然在门外禀报道：

    “启禀太后，寿康宫的恭惠皇贵太妃来给您请安了。”

    萧氏眉头微蹙，随即便露出了笑容。这些天来，就属贺雪茗来得最为殷勤，不仅礼数丝毫不缺。而且，当初正是她的授意才保住了贺家的荣华富贵，真真是一个聪慧女子，只可惜先帝驾崩后，她便只得在深宫中度日了。“让她进来。”萧氏淡淡地吩咐道。

    坐着的一众嫔妃都慌忙立了起来，只有海若欣直待贺雪茗进屋后方才款款起身。虽然身着素服，脸上也没有任何妆裹，头面首饰更是不见踪影，但恭惠皇贵太妃贺雪茗毕竟还只是不到三十的盛年，因此即便和屋内众女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臣妾叩见太后！”贺雪茗盈盈下拜，起身后又朝着皇后海若欣行了半礼，海若欣自然忙着回礼不迭。一众嫔妃也连忙给这位地位尊崇的皇贵太妃见礼，竟是闹了好一阵子才把这些礼数做完。

    萧氏也不拿大，直接令贺雪茗坐在了自己身侧，让诸女不要拘礼之后，这才叹道：“先帝爷的这么多妃子，就属你最为懂礼，平素也和哀家走动得殷勤。如今先帝一朝驾崩，我们这些老姐妹更是该没事多多聚聚，否则今后这日子也就难过了。”

    贺雪茗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见萧氏这般说辞，她心中当然知道对方的用意，连忙答应道：“太后说得是，如今宫里可是她们的天下了，我们这些老太妃若是不来寻您，怕是没法排遣寂寞了。您本来就是佛爷的脾性，可不要嫌弃我们太唠叨就好。”

    萧氏被她的奉承说得一乐，再加上身旁的海若欣又帮衬了几句，几个嫔妃也自然一起凑趣，顿时屋里更热闹了起来。贺雪茗一边打叠着精神逢迎，一边想着其他的太妃，心中暗叹她们的不智。虽说是先帝大丧期间，但该有的礼数做完不算，萧氏这边又怎能冷落。须知在深宫中，这位太后是比皇后海若欣更强势的角色，一言便可决定那些人的死活。

    她正在这边胡思乱想，外头突然又传来一阵喧哗。“皇上驾到！”

    一个太监拉长嗓音的禀报顿时让屋里的人一阵慌乱。风无痕甫一进屋，就瞧见一屋子的女子，竟是怔住了，好半晌才自嘲道：“朕倒是没料到你们全都挤在了慈宁宫，早知道也就不遣人到你们宫里报讯了。”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众女，一眼又看到了贺雪茗的身影。

    贺雪茗一见皇帝驾到，早已起身行礼，风无痕对于这位庶母毫无恶感，连忙示意她起身。屋子里的请安声和行礼声又是汇成一片嘈杂，萧氏只得苦笑一声，待到安静下来才埋怨道：“哀家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会安静，皇帝这一来顿时又搅了，你若来此无甚大事，还是尽早回去理政的好。“萧氏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在询问儿子的来意。众女哪敢在这个时候插话，屋内顿时一片安静。“朕不过是和几位重臣处理了些事情，这才来晚了些，太后不用这么着急赶人走？”风无痕取代了海若欣刚才的位置，偏身坐在母亲对面，这才开口道，“先帝驾崩的这段时日，积攒下的事务几乎让朕忙了一个头昏眼花，难得来太后这边松乏一下，您就行行好，让朕在这里歇口气总可以。”

    萧氏听儿子这般说辞，知道他此来必有用意，也就顺势调笑道：

    “你们看看，皇帝多会说话，仿佛哀家这宫里他就作不得主似的。”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柔萍亲自伺候，这才继续道，“难得今天她们都在，就连皇贵太妃也在，你一个大男人突然一来，她们还不得都躲开？”

    萧氏这般赤裸裸的暗示，贺雪茗便第一个站了起来告辞。她前脚刚，走，海若欣见状也就和妹妹一同跪安退了出去，越起烟等人哪还有不知机的理，自然是顺势和众人一同退出。刚才还热闹无比的慈宁宫中顿时只剩下了萧氏母子二人，就连一众太监宫女也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谁都不愿意搅了皇帝母子议事的兴头。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四十一章 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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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八卷 新君 第四十二章 交心

    萧氏见闲杂人等均已退去，这才正容道：“皇帝可是为了无惜的事情来的？”尽管当rì朝会上风无痕并未发作，但她心中清楚，儿子的疙瘩并未消除，因此尽管早已将风无惜软禁宫中，她还是狠心未曾去探望过一次。

    风无痕见母亲率先开了口，也就不再兜圈子。“适才朕与珉亲王和海相商议过此事，所以对于无惜的处分已经有了定论。虽说他觊觎大位，勾结九门提督张乾乃是大逆不道的重罪，但此时此刻，朕并不想过于声张。朕的意思就将他软禁府中读书便罢，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萧氏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是皇帝，只要没觉得过于宽纵就好，哀家哪里还能管这些。不过……”她倏地止住了话语，仿佛又想到了什么，“无惜那孩子是个死心眼，都是哀家从小宠坏了他，放任不管也不行。即便软禁府中，指不定也会有人利用他的身份。”她可以加重了语气，又建议道，“皇帝不妨派心腹轮流在他身边看着，这样也能放心些，哀家就不用再为他cāo心了。”

    风无痕心中一凛，随即心悦诚服地笑道：“不愧是太后，想得万分周到，朕还是差了些火候。”他见萧氏仿佛有些自矜之sè，连忙又趁热打铁道，“朕既然已经登基，也就送了信给安亲王，令他护送舅舅和虞荣期回来。”他想到其中关碍，脸sè又凝重了下来，“先帝驾崩的消息一传出，外头的流言蜚语便又传了起来，有些话甚至难听得很，那些暗中作耗的人着实可恶！”

    萧氏自然知道儿子指得是谁，也顿时沉默了。对于那些身份尊崇的皇亲，他们眼下确实难做什么过激举动，否则极易激起大变。“徐徐图之吧。”萧氏叹了一口气，言不由衷地劝道，“先帝在位这么久，最终却还是没把事情料理干净，又何况你一个乍登基的皇帝？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比不知道好，你心底有了这么一块石头，以后行事的掣肘也就多了。”她忽然想起先帝的两个影子侍卫，不由又问道，“那两人可是已从了你？”

    风无痕怔了一怔方才明白母亲所指，便沉重地点了点头。“有了他们，今后朕的xìng命自可无虞，但其他东西却还是要自己料理。”他想起先前与海观羽二人商议的事，决定还是知会母亲一声，“张乾既然已经下狱，九门提督一职便空缺了下来。朕与海相和珉亲王商议的结果是，由徐春书先署理步军统领衙门，待过了今年再让他正式任职。至于此次立下大功的副将程潜，正好江西提督关如禁任期已满，那个职位便出了缺，把他调到那里任职也就是了。”

    萧氏听着儿子的安排，脸上不动声sè，心中却是乍然一跳。须知眼下署理步军统领衙门的程潜乃是萧家的人，被风无痕这么一调开，京城的防务便完全落在了这个儿子手中。然而，此时此刻，她势必不能为了这点事而拗了风无痕心意，当下便点头道：“你这安排不错，京城防戍本就是重中之重，自然是由心腹之人掌管为好。”

    风无痕见萧氏并无不愉之sè，这才继续道：“西南那边也已经议定，由展破寒过去收拾残局。他是经过沙场的人，总比文臣得用些，而且军法又紧，应该不会有纰漏。”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萧氏神sè，毕竟这个人身上曾经有一段公案，万一应景儿发作，事情就不好办了。

    萧氏对展破寒虽然没有忌讳之心，但见儿子突然如此简拔他，再加上又重用了徐春书，未免还是有些不快。她也不便发作，只是淡淡地道：“就依皇帝的意思吧，军国大事，也没有和哀家这个妇道人家商量的道理，皇帝和各位重臣议定了也就罢了。”

    风无痕情知母亲心有芥蒂，又笑道：“太后这是哪里话，虽说后宫嫔妃不得干政，但朕还年轻，大事小事知会您一声总是必要的，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妥，您也可以提点一二。”他见萧氏仍只是不作声，便又问道，“只是如此一来丰台大营提督再次出缺，刚才在外头议了好一阵子人选也没有下文，不知太后认为谁人适合？”

    萧氏这才莞尔一笑，“你巴巴地将展破寒放了出去，原来也不知道谁人可以接任，真真是动作太快了。”她伸手取过一柄金玉如意，这才吩咐道，“你等会拿它去赏了余莘启，此次若不是这个兵部尚书帮了大忙，怕你也不会这么顺利登基。他虽说没有几分实权，但总是兵部堂官，天底下的武将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心里还是有一本帐在。你将他笼络好了，以后军方的事情就能理顺。”

    风无痕顿时恍然大悟，暗骂自己的疏失，这才陪着笑脸道：“太后还说不管，这些事情若是您不提点，朕就要犯下大错了。不过，余莘启此次功劳不小，除了太后这如意，怕还是得赏些别的物事吧？”他这是存心试探萧氏的底线，毕竟兵部也是重要的衙门，交给功利心太强的人也不甚牢靠。

    “这就随你这个皇帝的心意了。”萧氏不置可否地道，端起茶盏品了一口，悠然道，“皇帝的威权得靠你自己，哀家不过是提一个醒罢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说了一阵，风无痕方才辞了出来。待先帝三七一过，他便打发小方子去余莘启府上传旨。擎天保驾之功虽然不小，但尚不及帝后的宠眷，因此风无痕并不打算一次恩赏过重。

    饶是如此，余莘启还是感到一阵喜出望外。对于已经官至六部尚书的他来说，东西财物无疑是小意思，值得庆祝的便是那份体面。皇帝派那些太监赏赐的绫罗绸缎以及各sè珍玩，论价值不过是数千两的意思，但论尊荣却是光耀门楣的大事。再加上萧氏额外加赏的那柄金玉如意，此次他博得的宠眷绝对非轻，就连一向读书不成器的儿子也恩荫了一个贡生，吐气扬眉自是不在话下。

    不过，当小方子照主子的意思问起余莘启正事时，这位兵部尚书顿时就犯了难。他当然知道谁最适合那些空缺，然而，他却不得不考虑到皇帝和太后的心意。左思右想了好一阵子，他才咬牙决定了自己不偏不倚的立场，挥笔在纸上详细写下了好几个武将的履历，并吩咐小方子转呈皇帝。

    另一边，徐春书和展破寒都得知了自己的新任命，顿时喜不自胜。徐春书当年在宫中熬了多年也不过是一个二等侍卫，倒是跟了风无痕这个主子没多久就晋升了一等侍卫。此时主子荣登大宝，他跟着水涨船高晋了品级不说，居然还得了这样一个天大的肥缺，如何能不欣喜万分？就连凌仁杰等人也羡慕他的好运，吵吵嚷嚷地让他请客，只有冥绝依然不为所动。

    他们这一群天子近臣涌到了水玉生烟，恰好遇上了展破寒那一行人。展破寒是一早就得了圣旨和兵部公文，愣了好一阵才得知自己将重返战场。虽然当年就得了风无痕的承诺，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前程会来得如此之快。同是极品大员，丰台大营的提督重的是防戍，而此去西南，他就是节制两省军事的主将，能够鏖战沙场。因此两者相较，他自然品得出其中三味，怎能不感激新君的知遇之恩？

    两拨喜气洋洋的人撞在一块，当然又是一番痛饮。掌柜李侨知道这些人都是新君宠信之人，破天荒地将三楼全空了出来让他们庆贺，美酒佳肴似流水般地送上了楼去。楼下众人待明白了他们身份之后，一个个都露出了殷羡的目光，天子近臣再加上手掌兵权的将军，这份荣耀着实令人眼红。就在这些啧啧称羡的人群中，还夹杂着几双闪着寒光的眼睛。

    宛烈二十九年八月二十八rì，皇帝风无痕以西南军情紧急为由，任命丰台大营提督展破寒为武威将军，赴西南统领军马，节制云贵和四川军事，丰台大营提督一职由原江西提督关如禁接任。

    同rì，皇帝以谋逆罪将原九门提督张乾正式下狱，并将其和原工部左侍郎奉怀殊和吏部右侍郎徐纹希一同交大理寺，并择rì进行九卿会审。

    同rì，皇帝以原御前一等侍卫，官衔正二品的徐春书署理步军统领衙门，代行九门提督之职，将原署理步军统领衙门的副将程潜调任江西提督，参与谋逆的一应参将及千总游击等武将全数罢职查办。

    宛烈二十九年九月十rì，安亲王派人护送吏部尚书萧云朝和理藩院尚书虞荣期返京，一并进京的还有库尔腾部的雅娜郡主和萨克部的明秀郡主。

    宛烈二十九年九月二十rì，皇帝风无痕下诏，以宁郡王风无惜勾结外官，图谋不轨为由，夺去风无惜王爵，将其软禁府中读书。与此同时，撤换原宁郡王府一应下人，由内务府派人伺候，并调禁军一营轮流负责防戍。

    宛烈二十九年九月二十八rì，经礼部jīng心准备之后，盛大的登基典礼在太和殿举行。之后，风无痕祭拜太庙天地，并在奉先殿告列代先祖，正式完成了一个新君在此刻应该做的一切工作。在这个喜庆的rì子，谁也没注意始终隐居在勤政殿偏殿的明方真人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只留下了随身的一袭道袍。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神通广大的有道之士究竟下场如何。

    宛烈二十九年，就在一系列的事变中即将进入尾声，而新君的历程才刚刚开始。

    第八卷 完

    之前有不少人提到过无痕篇这个标题，其实这是当初定下来的，本来准备写双主角，所以还有一个钧如篇，但最后考虑再三，还是改了单线单主角。至于练钧如的故事，将是一个全新的篇章，会在另一本书中进行叙述，本书中不会出现了。至于第一卷提到的不少东西【】，其实都不会再出现，有时间我会对开头进行修改。本书写到这里，其实已经至少完成了三分之二，待到风无痕清理了那些怀有异心的王公大臣，再把西南西北平定了，然后料理完家务，这本书就可以顺利完结，不至于留下尾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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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一章 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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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灾多难的豫丰元年已经接近了尾声，然而，对于凌云百姓而言，他们的忐忑仍然没有结束。一手镇压住了凌云内部各种势力的成祖皇帝风寰照撒手西归，这对于朝局的影响巨大，甚至有人戏言，新君接手的根本就是一个烂摊子。

    西北的用兵远未结束，西南的兵灾又再度露出其狰狞面目，已经安享太平数十年的黎民百姓顿时惶惶不安。西南三州两县的沦陷更是给新君风无痕带来了无穷压力，朝中的暗流已经让他应付得甚为吃力，而展破寒此时初到西南，更不可能迅速有所作为。

    勤政殿内，桌上堆着近乎一尺高的奏折，除了例行的恭贺新君登基的请安折子之外，各色糟心事仿佛都凑在一块来了。这一年确实是不顺心的一年，除了江南各州府之外，其余的省份竟都是勉强维持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局面，而甘肃旱灾歉收，湖北洪水淹地，完全是一副凄惨的景象。尽管各地官府都约束着流民，但风声仍是传到了京城，各色的流言也愈发多了。风无痕知道，自己虽然在太子位子上磨练了一阵，但真正的大风大浪都由先帝代为遮挡了过去，如今正是考验最为严峻的时刻。

    “皇上，大理寺卿明大人，刑部尚何大人，还有通政使水大人联袂来见。”小方子小心翼翼地上前报道。历来新君登基都会重用自己的身边人，而风无痕似乎还没有这个打算。先帝风寰照最为宠信的六宫都太监石六顺和大太监汪海都仍然留在御前伺候，先前地心腹小方子却一直没有升迁品秩。小方子情知风无痕压根顾不上内廷。因此总是知机地应承，一声也不敢提旁的勾当。

    “让他们进来。”风无痕无奈地吩咐道。虽说是九卿会审，但旁人都知道那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六部尚之中。有三部的堂官都是皇帝地亲信，而剩余的三卿中。鲍华晟绝不会留情，明观前又是萧氏一党，因此张乾等人可以说是难逃一死。饶是如此，前往探视这三人地京官却是不在少数，甚至连少数监察院的御史也在暗地嘀咕。认为当日皇帝的死讯确有疑点。何蔚涛等人一心想从奉怀殊和徐纹希口中套出幕后指使者，甚至不惜动用了大刑，无奈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君臣相见之后，明观前便一五一十地将几次审讯的情景一一道来，末了便小心翼翼地奏道：“因这三人罪行大逆不道，故几位大人商议之后，张乾拟定为凌迟，而奉怀殊和徐纹希则是腰斩弃市。”这量刑着实重了些，但那些参与会审的大员都知道太后和皇帝深恨这三人，因此便抓住了律例中最严地那一等定罪。

    风无痕的眉头已是完全拧在了一块。这量刑乍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可是，若细细思量却有不少疏漏。他冷冷地瞟了明观前一眼。顿时让对方噤若寒蝉。然而，风无痕又怎会不知道那些人的良苦用心。

    连鲍华晟都没有出言反对，定是他们想让他这个新君得以立威。唉，可惜时候不对。否则他又怎会吝惜杀几个逆臣？

    “朕登基不过三个月，诛杀大臣本就不吉，如今还要将他们凌迟腰斩，百姓心中的戒惧恐怕就要更盛了。”风无痕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才抬头道，“诸位爱卿，他们三人都是先帝用过的臣子，虽然在那个时候大逆不道，殊为可恨，但如今不是株连的时候。就不用明正典刑了，赐他们三人自尽。”

    下头的三个臣子同时松了一口气，水无涯更是趁人不注意擦拭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他们等的也是皇帝的这句话，若是量刑过轻，皇帝不满意不说，就是要施恩也没办法。横竖那三人都是必死无疑地，他们这个恶人也做得无所谓。

    “皇上圣明。”三人各怀心思地叩头赞道。

    何蔚涛显然还有别的事情要奏，因此在另两人告辞退出的时候，他又寻了个借口留了下来。不过，他似乎尚未下定十分地决心，和皇帝兜了半天***，直到对方不耐烦了，他才吞吞吐吐地道：“皇上，微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启齿……昨日，昨日萧家的几位公子偷偷去探视了宁郡王。”

    风无痕顿时心中一震，紧盯着何蔚涛看了好半晌，方才噗哧一笑：

    “何爱卿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朕那几位表兄弟向来和无惜交好，贿赂了禁军进去探视一番，也算是一点情谊。虽说这是违禁的勾当，不过你只需和舅舅说一声，他应该会管束他们，用得着搬到朕面前来说道？”话虽如此，他心底却起了一个大疙瘩，须知风无惜也是萧家的外甥，否则他当日也无需那般谨慎，处置时竟是唯恐太后萧氏有什么别样想法。

    何蔚涛显然并没有被皇帝地几句话击退，他咬咬牙，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好半晌才迸出话来：“若是只有萧家的几位公子，微臣自然不敢惊动皇上，但是，微臣的一个长随当时看得真切，仿佛萧大人自己也乔装打扮混在其中。”

    这句话的分量无疑就重了，萧云朝刚刚由西北返京，而且风无痕又看在太后的面上为他加了大学士的职衔，还依照礼制加了三等承恩公的爵位。而他这个当口去见风无惜，一句为了情分就怎么都说不过去。

    风无痕愈想愈觉得可疑，然而，他的面上却丝毫不肯露出。下头的何蔚涛见御座上的皇帝脸色一连数变，最后定格在了轻松上，不由又怔了。他和萧云朝的交情并非普通，虽然也有互相利用的时候，但总的来说还是倚靠居多。这一次他突然落井下石，传到太后或萧云朝耳中便会变了味，可是，他实在不想盟友突然变卦给局面带来什么变数。

    “何爱卿，此事朕知道了，你放心，朕会小心斟酌着办。”风无痕的这一句话无疑让何蔚涛吃了一颗定心丸，然而，下头那句话中却仿佛还藏着别样的意思。“你是刑部尚，京城如今履遭变故，宵小之辈实在不少，你也该抽时间和顺天府尹好好商议一下，以免以后一发生变故就乱了方寸。”

    直到出宫，何蔚涛还在品味话中的含义，最终却只是隐隐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坐在舒适的官轿上，他的心情却是充满了阴霾，虽然新君已定，但朝局似乎还要不少时候才能真正稳定下来。

    风无痕翻开那几本汇报收成的奏折，觉得那几个昭示歉收的字样无比触目惊心，当下便吩咐道：“来人，宣户部尚越千繁，户部左侍郎贺莫彬至勤政殿。”

    和贺莫彬的战战兢兢相比，越千繁却显得颇为志得意满。女儿越起烟得封珣妃，就证明她已在六宫之中站住了脚，那他这个杂牌子国丈也能在朝中吐气扬眉，不必全然看萧家的脸色。不过，面圣之时，两人的脸色都颇为严肃，各省的收成他们也都知道，因此对于今日的议题心中有数。

    “两位想必也知道朕为何叫你们来，现在不是正式朝议的时候，你们不妨说说，甘肃和湖北的旱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风无痕一上来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前些年各地年年都是大丰收，论理也应该积下了不少粮食，为何他们这两省就落得现在这样的架势，似乎没有朝廷赈济就无法度日似的！”风无痕的言语颇不客气，陕甘总督方明渐乃是昔日三皇子风无言的心腹，湖北巡抚也不是自己人，所以他对这些官员的用心早已起了疑忌。

    越千繁和贺莫彬哪会不明白皇帝的言下之意，可是，各地的积弊本就不少，他们若是明言，得罪的人可就海了。然而，皇帝问话又不能不答，这两人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贺莫彬思索了好一阵，这才勉强开口道：“皇上，甘肃历来都是苦寒之地，虽有积粮，往往也是运到了军前，入不敷出是年年都有的。毕竟，从中原运粮到西北，光是运力就不是一个小数字，因此往往是朝廷用现银在当地筹措。”

    越千繁又接口道：“贺大人所言确实，再加上那些粮商每逢丰年就大肆收购粮食囤积，留到歉收的时候再高价卖出，从中牟取暴利，因此甘肃上下的官员才无法可想。”他却没有实说粮商和官员勾结，唯恐触了风无痕的霉头。

    然而，这些积弊早由师京奇和年嘉诚两人理出了一个详细的条陈，风无痕又怎会不知。他登基的这些天忙于国事，也来不及为两人寻出一条上佳出路，便令两人暂居当年的潜邸勤郡王府，从小处入手提出各种条陈以备参考。如今，他的手头已是积攒了厚厚一叠的这类物事，虽说不能全数清理干净，但将其一条条理顺却是他的心愿。

    “这就是你们两个的看法么？”风无痕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朕倒是不明白了，那些龌龊官员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使得你们两个户部堂官这般为他们遮掩？还是那些粮商的手伸得过长，连远在京城的你们也得了好处？”

    这两句话说得极重，饶是越千繁和贺莫彬早就有所准备，此时也不由跪地请罪。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一章 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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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二章 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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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都是世家出身，因此平民百姓的疾苦就能不放在眼中么？”

    风无痕的话依旧是那样犀利，“甘肃历来是苦寒之地，朝廷流徙刑徒又往往都是往那里发配，常常被地头蛇收留。久而久之，那里豪强富绅的实力甚至盖过中原，甚至有仗着势力逼走朝廷官员的，是也不是？”他冷哼一声，音调中已是带了几许怒意。

    越千繁和贺莫彬悄悄对视一眼，都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目光中的惧意。他们原先只是想卖给人家一个人情，谁知却惹得皇帝雷霆大怒，这笔生意也就彻底黄了。此时此刻，他们哪里还敢隐瞒，越千繁自忖身份，率先开口道：“皇上圣明，甘肃之地本就积弊不少，百姓能得温饱已是难得，更枉论读出仕。历来科举，甘肃几乎都是倒数，所以到那里为官是天大的苦差事，非手腕高强者不能胜任，官商勾结便在所难免。”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不过，微臣刚才所言也是事情，朝廷虽然屡屡下达诏令，荒年或是灾年不许奸商囤积粮食或是高价售出，但收效甚微，毕竟朝廷总不能逼着粮商卖粮？”

    风无痕又叹了一口气，这才有些心灰意懒地示意道：“你们两个起身，朕刚才一时冲动了些，看来这克制功夫还是不到家。”他见两人仍是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笑骂道，“不过是让你们两人白吃了一顿训斥罢了，用得着这般畏缩么，朕又没说要处置！”

    越千繁和贺莫彬这才释了怀。斜签着身子落了座，脸上便有些讪讪的。“皇上那是心系百姓，为的也是江山社稷。微臣等刚才地说辞确实偏袒了那些官员，也怨不得皇上发火。”贺莫彬乍着胆子说道。见风无痕脸色平和。他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皇上，如今京城中尚未和顺，不宜对两省过于严厉，您虽是好心。谁知那些龌龊官吏会如何编排您的意思，说不定一曲解就变了味道。”

    “唔？”风无痕眉头一扬，显然没想到贺莫彬会说出这种深合情理的话。贺甫荣回京之后，就早早地告了致休，死活不肯再参与政事。

    不仅如此，他在府中甚至连门生故旧都不见，摆出了一副养老地架势。

    虽然风无痕心中恼怒，但也知道对方是摆出了一副不再干政的态度，另外也是趁机解散了贺家震慑朝野地势力。然而，这一切显然不符合风无痕的设想。若是没有人能和萧氏一党抗衡。那他的苦心岂不白费？

    “好！”风无痕脱口赞道，“能从细微之处看到大局，贺爱卿看来是深得乃父政略的其中三味。”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深邃无比。竟是直接从座上立了起来。“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朕也知道此事急不得。但你们身为户部堂官，掌管地是凌云国库。自然应该懂得出入盈亏的道理。这一次朕不得不从国库中拨钱粮，但是下一次呢？若不能震慑一下那帮贪得无厌的家伙，难保他们不会变本加厉！”

    “皇上圣明！”两人异口同声地称颂道，但这一次却是有几分出自内心的。以越千繁的老辣和贺莫彬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启迪，他们都知道，这位新君怕是要清理官场了。宛烈皇帝风寰照虽然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但晚年却由于掣肘重重而投鼠忌器，因此在国库充盈的同时，各地贪赃枉法的官吏却愈加多了起来。如今新君甫一登基就表达了这等意愿，两人立刻就清楚了今后的方向。

    “很好，你们俩若是能掌管好国库，便是天大的功劳。”风无痕似笑非笑地道，随后便收敛了脸上笑意，正容道，“朕明日便会宣诏，免去甘肃和湖北今年地赋税，另外派能员为钦差前去赈济。不过，治下省份出了这样的大灾，不能不说是天公示警，所以那些官员便没有那样便宜了，一律降一级留用。”

    钦差加上降级，这处置无疑是颇为妥当，然而，皇帝并没有说明派何人为钦差前往两地，这让两个户部堂官一头雾水。直到第二天明发上谕出来，两人才省到了皇帝的用心。一个钦差是监察院监察御史连玉、常，一个是曾经任过御史，又被先帝贬到地方，新君登基后刚刚提回监察院地史名荃，竟都是一模一样的硬骨头。

    鲍华晟无疑对皇帝的举措很是满意，在他看来，这种事情由御史领衔，也就断了那些官员的妄想。连玉常是他最看好地接班人，至于史名荃，除了性子过于执拗，还有那改不掉的臭脾气之外，其他的都好。有了这两人在当地镇着，应该出不了大的纰漏。

    朝议散了之后，他正想照例回衙门理事，却被笑吟吟的海观羽止住了。

    “鲍大人，今日老夫有事要找你帮忙，不若陪老夫去见皇上如何？”海观羽的笑意中带着几许诡异的气息，仿佛在盘算什么主意。

    即便是鲍华晟和海观羽相交甚深，此时也不由打了个寒噤，他从对方那奇怪的神色中嗅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不过，他自然是不好意思拒绝海观羽的邀请，只得点头答应了下来，心中却涌起一阵荒谬感。

    似乎是从新君登基之后，海观羽和风氓致就频频受到风无痕的单独召见，这等殊遇让其他官员殷羡不已，而单独召见自己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风无痕见到海观羽和鲍华晟一同求见时，脸上却没有几分诧异，反倒是多了几分无奈。“请他们进来。”他自然知道海观羽这个时候拉着鲍华晟进来所为何事，不过，这个时机未免选择得太好了。

    见礼坐定之后，海观羽便道出了来意，果然，他是为了辞去宰辅一职而来的，至于继任者，他则是直截了当地把鲍华晟拉了进来，让这位右都御史大人极为郁闷。“皇上，你也知道，老臣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不能让鲍大人早日熟悉宰辅一职，将来临阵磨枪就来不及了。”

    海观羽郑重地说道，“老臣并非矫情，如今皇后娘娘和兰妃娘娘都是海家的人，即便是为了避嫌，老臣也不得不辞去宰辅一职。”

    “海老爱卿，如今正是纷乱的时候，你一旦撒手，朝中能镇压场面的人就少了一个。”风无痕的音调又提高了一些，“朕虽然能引旁人为心腹，但论及忠心可靠，便不出你，氓亲王和鲍爱卿三人，你这一去，朕便少了一只臂膀。”

    “皇上，微臣并未说真的要告老致休啊！”海观羽眨眨眼睛，狡猾地答道，“宰相一职由鲍大人接任，老臣的大学士一职仍在，协理朝政也是分内的事，谁敢有二话？”他仿佛是觉得话还不够清楚，又偏头对鲍华晟道，“这对鲍大人也是好事，换作平常，他的职司也一时卸不下来，这次等到连玉常回京，你的右都御史一职也可以留给他了。至于左都御史冯大人实在年迈，皇上也该赏他致休，顺便把这个职衔让鲍大人挂上也就是了。”

    一番天衣无缝的说辞让另两人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风无痕笑着打破了僵局。“敢情海老爱卿是以退为进，害得朕担忧了好一阵子。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有人上捣乱。”他又想到了那些奏折上的糟心事，脸色又阴沉了下来，随后便冲着鲍华晟吩咐道，“今日鲍爱卿被推了上来，以后行事便得更加小心，盯着这个位子的人多了。须知海老爱卿虽然三朝为相，被这把火炙烤的滋味也领受过，你这个宰相可是责任重大啊！”

    鲍华晟先前听着两人的对答，心头已是泛起了万千感想，此时见皇帝问话，连忙起身撩袍跪倒，恭敬地俯身应道：“承蒙皇上和海相看重，微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了好了，这可不是朝堂奏对，用不着这么一本正经。”风无痕亲自将鲍华晟扶了起来，脸上已是带着激赏的笑容，“海老爱卿看重的人，先帝多次简拔教导的人，绝非一个普通的忠臣或是直臣。鲍爱卿，你尽管放手去做，朕自会给你撑着。”

    鲍华晟竟感到一阵鼻子发酸，好容易才止住了情绪。他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君主一眼，重重地点头道：“皇上放心，先帝当初不究臣的过失，反而多次重用，微臣早已铭记在心。如今皇上和海相又如此信任，今后哪怕再有风雨，微臣也一定能够抵挡。”他斩钉截铁地道，“只要微臣仍有一口气在，断不许那些小人作耗，毁了我朝的大好基业！”

    鲍华晟的表白令风无痕和海观羽倍感悸动，然而，风无痕是看到了一个纯臣的风骨，海观羽则在叹息鲍华晟的太刚易折。毫无疑问，身为一个宰相，要有作为君王心腹的准备，要时时刻刻将许多不属于自己分内的事情揽上身，更多的时候，他需要承担君王的怒火和百姓的责骂，更不用提那些在阴影中的谋划了。只有具备这些条件，才称得上是一个真正合格的宰相。

    鲍华晟，毕竟还是城府太浅了。海观羽心中轻叹，面上却露出了坚决的笑容。不论如何，论资历和官级，朝中几乎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自己就是再费心血，也得为朝廷留一个称职的宰相。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二章 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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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三章 喜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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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萧云朝一起回京的还有库尔腾部的雅娜郡主和萨克部的明秀郡主，只不过两人进京是恰逢成祖皇帝大丧，因此只是居住在京城的一处王府中，并没有立刻进宫。依照凌云礼制，大行皇帝大丧三年之内，新君不得行选秀或纳妃之事，但两女身份俱非平常，礼部尚马逢初便伤透了脑筋。

    他也知道皇帝最近忙于处理国事，压根无心理会这些事，但那些蒙古贵女也不是好伺候的。雅娜郡主不过是偶尔使使小性子，而那位明秀郡主就聪明多了，在和内务府派去的人相见时，还不动声色地数落身边侍女不懂礼制，却隐隐约约提点出朝廷和蒙古各族的密切关系。如此一来，他这个礼部尚固然难做，连内务府总管原佩豫也是分外头疼。

    这一日，两人不敢为此事打搅皇帝风无痕，便相约一同去慈宁宫谒见太后萧氏。凌云礼制与前朝不同，后宫嫔妃虽然不得干政，但太后却往往可以随意接见朝臣，在后宫之事上更是拥有最高的节制权。不仅如此，马逢初和原佩豫都知道如今萧氏一族的势力可谓是权倾朝野，因此两人也是提心吊胆，唯恐触怒了这位尊贵的皇帝之母。

    “唔，你们两个说的也有道理。”萧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两位贵女就搁在那里也不妥当，毕竟人家身份非比寻常，有点小脾气也是免不了的。“下头的两人忙不迭地点头称是，虽然隔着帘子，但他们还是能感觉到萧氏炯炯地目光。因此背上已是沁出了汗珠。“太后圣明，皇上尽孝原是天下黎民的楷模，但现在两位郡主都已经进了京城。倘若不能纳进宫，留在外头三年也不是办法。不若想一个从权的法子才是。”原佩豫点头哈腰地道。

    “此事哀家最多只能作一半地主，皇帝在这些事上头并不用心，不过是无可无不可的性子。”萧氏不置可否地道，心思一转便虑到了重点，“后宫之事以皇后为最尊。哀家待会和皇后商量商量，让她牵头拿一个法子出来也就是了。”她又瞧了底下地两人一眼，悠悠道，“你们两个都是有心人，此事提醒得确实是时候，否则出了纰漏也就难以弥补了。今后的差使也需尽心巴结，皇帝还年轻，事事你们都得多生一个心眼，如此才是辅臣该做的，明白了么？”

    这几句似敲打似警告的话顿时让两人噤若寒蝉。齐声叩头称是后便退了出来。直到出宫，两人心头仍是一团浆糊，相视之后发出一声不约而同的苦笑。

    “原大人。今后你这个内务府总管便得多多上心了。“马逢初地脸色无比难看，“那些有心送女应选的，最好让他们走走太后和皇后的门路，否则以后你那边就甭想清净了。”

    原佩豫哭丧着脸点点头。“马大人，下官先头曾经得罪过皇上，圣眷远远不如你，今后若是有什么事要劳烦你的，还请马大人多多提点一二。”

    两个在京城中都还算说得上话的官员如释重负地上了自己的官轿，心中却还在琢磨着萧氏那些话的用意。一步走错便满盘皆输，他们哪敢忽略一丁点细节。

    皇后海若欣在例行请安的时候被萧氏特意留了下来，然而，仅仅听了几句话，她的脸色便阴沉了，好一阵子才恢复了正常。“太后，这些许小事您作主也就是了，何必来问儿臣的意思？”她似笑非笑地答道，“本朝和蒙古地联姻是历代皇帝都有的事，更何况这一次是西北大战刚，刚结束，别说两位蒙古郡主，便是十位八位也是应当的。儿臣虽然平素不太懂事，总不成在这些事情上还要使绊子，那不给旁人看轻了？”

    萧氏紧盯着海若欣地眼睛，好半晌才轻叹了一口气。“你这话说得言不由衷，以为哀家不知道么？”她仿佛是想起了当年自己恣意的时候，眼中又露出了一丝朦胧的笑意，“无痕向来是宠幸你的时候最多，但你怎么就不争气，如果能诞下一位皇子，不就没有任何悬念了？连琬贵人平氏那样出身微贱地人都生下了一个儿子，你们海氏姐妹居然都没有动静，真真是令人着急。”

    海若欣不由脸色一变，转瞬又若无其事地道：“太后，这些都是天命，强迫不得，横竖儿臣还年轻，我想老天爷该不会那么绝情才是。”

    她的眼中不经意地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露出了一个笑容，“平氏虽然生下了儿子，但秩位上却仍只是一个贵人。儿臣寻思着她也是东宫的老人了，因此有意挪一下她的秩位，给她一个琬嫔的封号，如此外人应该就无话可说了？”

    萧氏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她倒没想到海若欣能想得这么远，脸上的笑意便愈发耐人寻味了。“欣儿，你这个主意哀家自会和无痕说，不过你的枕边风也得注意些。身为皇后，能得皇帝宠幸自是第一，但大度和气魄却决计少不得。哪一个皇帝不是贪图新鲜的主，所以你的枕边风便不能和那些嫔妃一样，要劝着他正事，有时也得牺牲一些。”她大约是想到了自己身上，不由自失地一笑。

    两人正在商议时，萧氏身边的大太监平海突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殿来，面带喜色地叩头道：“启禀太后，启禀皇后，适才太医院陈大人来报，孙妃娘娘已有了喜脉！”

    萧氏和海若欣同时心中一跳，孙妃越起烟自风无痕登基后便收敛了锋芒，安安分分地在钟和宫度日。但深知她秉性的诸女都清楚她并非守得住寂寞的女人，因此都对她分外注意。不仅如此，这两三个月来，风无痕也仿佛是为了慰藉这位爱妃，频频临幸，仿佛也有意让她有儿女可以分心。

    “没想到起烟这个孩子居然在这个时候有喜了，真是了不起的福分。”萧氏一怔过后便抚掌笑道，“平海，你告诉太医院，阿胶一类的补品不用吝啬，派几个能干的宫女伺候着，务必不出一点差错。你传话给钟和宫的所有宫女太监，若是珣妃出了一点差错，仔细他们的皮！”

    平海连忙答应一声，随即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直到出了慈宁宫，他才醒悟到皇后海若欣至今尚未怀有龙胎，不由后悔自己过于孟浪。早知道打发别人去报喜不就完了，万一让皇后怪上自己多事，那岂不是无妄之灾？平海后悔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这才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慈宁宫里头，两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同时沉默了。太后萧氏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岔开话题道：“欣儿，哀家曾经听说，你收养了风无昭唯一的那个儿子作义子？”

    海若欣轻嗯了一声，这才抬起头来，脸色已是和平时无二。“太后的话倒是提醒了儿臣，这个孩子虽然自小便不受重视，她的生母杨氏又是一个糊涂人，一心想逼着儿子继承爵位。好好的一个孩子，居然变得阴沉冷漠，所幸儿臣发觉得早。如今他和浩扬霁月一起读，性子已经开朗多了。”

    萧氏摇摇头，仿佛并不以为然。“欣儿，你的用心哀家清楚，不就是想为将来的亲生儿子寻一个强援吗？无痕的长子已经快十岁了，你却仍旧一无所出，将来即便立为太子，也比旁人小了许多，这做法固然没错。”她见海若欣自得的模样，又接着劝道，“不过，你不要忘了，浩容是风无昭的儿子，他父亲的败亡与哀家和无痕有脱不开的关系，说是心中没有一点恨意，哀家决计不信。想当初风无昭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嫡子，到头来不仅储位没分，还落得一个郁郁而终的下场，连王府也一同败落了。这人生际遇还真是难料！”

    海若欣自然知道萧氏所指为何，但她是死心眼的人，并不会为萧氏的几句开导而改变主意。她自信地一笑，“太后过虑了，不说他现在还是一个孩子，即便将来成年之后承袭了王爵，难道便能做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么？皇上可不会被他随意糊弄，就是儿臣也不是那般心软的人，届时再发落也不迟。若是能调教好了，又是一个能作辅臣的皇族，毕竟现下皇家人丁凋落，也该有几个年轻一辈出来撑撑场面了。”

    萧氏一脸无奈，对于这个媳妇的脾性，她又怎会不知。可是，在这深宫之中，即使贵为皇后，母家又是威势极盛，也是动辄就有万劫不复的危险。她也不想再过多地唠叨，又闲话了一阵才让海若欣离去。

    “太后娘娘，天凉了，您也应该多添一件衣裳了。”柔萍见主子一人站在窗前，不由上前提醒道。她跟了萧氏多年，对于主子的一举一动都深有了解，自然知道此时并非插话的大好时机，只能用话岔开。

    “柔萍，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了哀家耽误大好青春，这值得么？”

    萧氏突然发问道，言语中仿佛带出了无穷的萧索之意。

    柔萍慌忙跪下，连连碰头道：“太后娘娘，奴婢本是卑贱出身，承蒙您的看重，如今父母兄弟都过上了好日子，没有什么不值得的。奴婢只求能服侍您一辈子，便别无他求了。”

    萧氏一怔，脸上竟现出了几许温柔之意，也不再作声，只是痴痴地望着窗外。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三章 喜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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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四章 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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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起烟摩挲着平坦的小腹，心中百味杂陈。自从知道丈夫顺利登基的那一天起，她就仿佛突然失却了目标，浑浑噩噩地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后宫嫔妃不得干政这一条规矩犹如枷锁般让她无法动弹，然而，更可怕的却是这深宫中的寂寞。以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姐妹都有了隔阂，平日言谈都是淡淡的，仿佛多说一句就可能带来不测之灾。只有风无痕，这个新登上大位的皇帝，在她面前会时而露出真心的笑容，尽管她知道那代表的更多是慰藉，而非温情，也许，那日夜为诸多繁杂事务而操劳的越起烟，已经再也不可能现世了。

    可是，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怀上了龙种，这是之前怎么都没有想到的。越起烟看着身边的侍女纤儿递上来的一碗补汤，不由苦笑一声。

    太后萧氏和皇后海若欣先后差人送来了一堆各色补品，这还不算，听说阖宫上下都得了警告，若是有什么差池，这些人便都脱不了干系。如此一来，她便是起身走几步也有人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出了任何差错。

    “娘娘，如妃娘娘来看您了。”正在出神的她突然听到一个宫女禀报道，不由又是一怔。风无痕新近登基，宫中的嫔妃还少，因此平时各宫嫔妃走动得也不算频繁，只有去慈宁宫或坤宁宫请安时才会多待一会。她知道红如是几人之中唯一一个曾经在宫里待过很长时日的人，人又是最没有架子的一个，因此向来相处甚佳。

    “不过是喜脉而已。还要劳动姐姐来看我，他们实在是太小题大做了。”越起烟起身迎道，但诧异地发觉红如身边有一个生面孔。“如今倒好。这小家伙还没出生就折腾得我寸步难行，真真是让人琐碎死了。”

    红如地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意。“妹妹怀上了龙胎，我又怎能不来贺喜，否则倒是太见外了。”她竟是亲自搀扶越起烟小心翼翼地坐下，这才开口道，“我自己是过来人。怎会不知道其中的苦处，这母亲怀胎十月是天底下最痛苦，也是最幸福地事，妹妹赶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正逢皇上新近登基，岂不是双喜临门？”

    越起烟知道红如说的都是真心话，因此也不便说什么，她倒是对跟在红如身后地那个宫女起了兴趣。按照宫里的规矩，寻常宫女到了二十五岁便可以出宫嫁人，除非是各宫主子的心腹人。或是自己不愿出宫的才会例外。

    “姐姐，难道你宫里重新换了一批人？之前我似乎没有见过她。”

    越起烟颇有些好奇地问道。须知各宫嫔妃的贴身伺候人都是固定地，断没有轻易更换的道理。更何况红如一向待人和善。也不会因为小事而黜落身边的宫女。

    “你是说绿茵？”红如恍然大悟，这才笑着答道，“你也知道，皇上先头在宫里的时候。住的是风华宫，也就是我如今的寝宫，而绿茵当年曾经和我一样，都是皇上的贴身宫女。”她丝毫不忌讳自己的出身，又挥手示意绿茵上前几步，“后来皇上离宫开府之后，我们姐妹便几乎没有见过。没想到这次皇上把风华宫指给了我，皇后娘娘又额外点了头，这才有机会重逢。”

    绿茵忙不迭地上前行礼，脸上全是卑微的笑意。十年的宫中岁月足以让一个人发生天翻地覆地变化，她没有红如这般好福分，虽然曾经见过萧氏一次，还因此领受了一番任务，到头来却因为风无痕的出宫别居而了汤。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多了去了，好差使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地头上，久而久之，她也就成了如今这副畏缩小心的模样。

    越起烟心中大讶，打量了绿茵好一阵子，这才发现她的眼角已是有了些微皱纹，嘴角的肌肤似乎也有些松弛地迹象。若是照着红如先前的说法，此女的年纪最多也不过二十五岁，苍老至此无非是忧虑寂寞所致。想到这里，她不由心中暗叹，红如和绿茵当初都是风无痕的贴身侍女，最终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际遇两重天。

    “原来是当日的姐妹，无怪乎姐姐待她如此客气。”越起烟嘴上这么说，打量对方的眼光却始终未曾断过，看得绿茵心中发毛。对于这位珣妃娘娘，她知道的虽然不多，但光是从红如那里隐隐约约听到的一些说辞，已经足以让她警惕万分。

    越起烟笑吟吟地拉着红如的手，示意她坐下，这才道：“先前倒是没有去给姐姐道贺，想不到皇上居然将当年任过的风华宫赐给了姐姐作寝宫，这情分可是哪个嫔妃都及不上的。”

    她见红如面上似乎有些娇羞之意，便止住了调笑，又问起了两个孩子的现况来。

    虽说身份已是不同以往，但由于凌云的祖制对于后宫诸嫔妃和儿女的关系并未加以严格限制，红如和那一对双胞胎倒并未完全分开，只不过个隔了一处宫室而已。说到他们，红如当然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就连越起烟也被带起了几分兴致。两人正聊得开怀，却听外头一个太监高声嚷道：“皇上驾到！”

    殿内的众人同时一愣，随即便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出外相迎，而红如当然是体贴地扶了越起烟一把，嘴上还嘱咐道：“妹妹可得小心些，别以为这不到三个月的身孕便可以小视，万一有什么疏漏可就来不及了。这宫里杂七杂八的事情多了，千万别糟践了自己的身子。”

    越起烟心下一阵感动，使劲点了点头，两人这才一起来到了殿外。

    只见她们俩一个身着红色宫衣，一个身着蓝色外袍，竟是犹如两朵各具颜色的娇艳鲜花一般。尽管各自的容貌都算不上十分出色，但长久以来的养尊处优日子，让两人看上去颇具风情，就连刚刚进了钟和宫的风无痕也不例外。

    “没想到今日朕倒是赶得巧。”他一边示意两女起身，一边吩咐越起烟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今后就不用那么拘礼，这么几步路就算不迎出来也没人会怪罪你。今天太医来过了么？有没有用过补药？”

    旁边的红如不由抿嘴一笑，“皇上还真是关怀备至，刚才妹妹还在和臣妾唠叨，说是那些补药喝得她头昏眼花的。如今就是走路也有人时时刻刻看着，说是不得劲呢！”她知机地在另一侧又扶了越起烟一把，又继续帮衬道，“皇上忙于政务不假，但也该多多关心一下妹妹，她如今可是怀着龙种，怠慢不得。”

    风无痕当然知道红如的用意，不由感激地瞧了她一眼，这才转过头来。无意间，他瞥见了红如身边的人影，不由微微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似乎全然没有印象。这些天来他虽然去了风华宫几次，但是总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归，哪里有空认人，因此绿茵始终没有觅得机会。

    此时此刻，她自知机会难得，连忙跪地请安道：“奴婢绿茵叩见皇上！”

    绿茵，绿茵？风无痕倏地想起了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目光一下子变得温和了起来。“绿茵，多年不见，想不到朕重见你时居然会在这里。”他的言语中颇带了一些感慨，“自从那一年朕开府封王，你便留在了风华宫中，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

    皇帝骤然问起这一句，绿茵便再也忍不住了，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怨恨和无奈瞬间都爆发了出来。只见她一边抽泣一边叩头道：“皇上只要还记得奴婢，奴婢就无憾了，左右不过是在宫里头挣命而已。”

    “若是朕没有记错，你也该放出宫去了。赶明儿朕让皇后作主，替你挑一个好人家。想你当年为朕也吃了不少苦头，以后就好好享享清福。”

    绿茵顿感心头大震，连忙叩头拒绝道：“皇上明鉴，奴婢只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宫女，哪怕嫁给了别人，这人老珠黄的，今后怕也是独守空房的时候居多，因此不敢领受皇上好意。如妃娘娘待奴婢情同姐妹，奴婢情愿伺候她一辈子，并不愿出宫嫁人，还请皇上恩准。”

    显然在场的三人都没想到绿茵会这般回答，红如第一个就愣了，而越起烟则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用心，不由露出了一丝冷笑。也许好心的红如会收留她在身边伺候，但遇到这种问题，就连风无痕自己都不会轻易再有其他想法。二十五岁，对于深宫中的女子而言，不出头就意味着再无机会，怪不得她如此急切呢。

    风无痕并未被昔日的情谊轻易蒙蔽，因此在深深凝视了跪在地上的女子一眼后，便淡淡地道：“宫里的事向来是皇后作主，朕也不便干涉，你若是真的有心，就去求皇后恩典好了。不过，朕还是那个意思，深宫中你待了这么多年，也应该换换环境了。在外头作命妇总比当一个宫女好？”

    他显然也不欲在这等话题上再多纠缠，直接示意她起身后，便闲庭信步似的踱进了钟和宫正殿。今日他本就是来看越起烟的，本末倒置可不好。再者，以越起烟的聪明，自然应该看出了什么。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四章 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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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五章 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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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如是一个知道分寸的人，因此见风无痕特意来看越起烟，她也识趣，坐了一会就告辞离开，倒是让风无痕心中有些愧疚。这些天来，他到风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想来自古帝王都有这点麻烦，一碗水要端平谈何容易。

    “皇上，臣妾知道您要说什么，您就不用再安慰了。”越起烟斥退了所有宫人后，这才放下了人前沉静的面容，“祖训摆在那里，皇上不可能为了臣妾一人而逾制，倘若此次能侥幸得一男半女，求皇上恩准，由臣妾亲自抚养，不要交给那些管事宫女太监。”

    风无痕看着眼前这张带着悲凄的面容，顿时又想起了她陪伴左右，出谋划策的经历。然而，如今他已是皇帝，对方却是一个普通嫔妃，若是过于放纵，则将来的立储之事难免要重复当年的老路。先帝的嫔妃子息众多，如今幸存下来的同辈皇子却只有寥寥数人，光是曾经圈禁高墙的就有三人，还不算去世的风无论和风无昭，这点教训已经足以让他警惕。

    “起烟，不要怨朕太狠心，国有国法，宫有宫规，朕也不能败坏祖宗的规涂巨。”风无痕狠狠心道，“倘若你生下的是女儿，朕可以作主由你亲自抚养，但倘若是儿子，便只能交给乳母和太监了。不过，朕可以允诺你天天探视，毕竟母子连心。”

    越起烟黯然低下了头，许久才迸出一句：“臣妾知道所求过多了些，既然皇上如此说，臣妾就先行谢恩了。”她刚要行下礼去。却被风无痕紧紧扶住了，“你要知道，如今无论海家还是越家。都已经是贵戚，外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朕不得不万分谨慎。你是个懂事人，应当知道该如何抉择。当日你嫁朕之时，也许尚未考虑到今日的情形，但现在局势已定，朕和你都不得不有所牺牲。”

    风无痕紧盯着越起烟的眼睛。又继续道：“越家地事你不是早就选出了代理人么，就撂开手。你如今是皇妃，还有谁敢违逆你的意思？得空了可以让姊妹姚姓入宫请安说说话，也好排遣你心中寂寞。”

    越起烟露出少有的软弱神情，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心中想地却是大相径庭。所谓同床异梦，不外如是。是夜，风无痕也就歇在了钟和宫，但虑及越起烟已有身孕，两人并未过分缠绵。因此天刚蒙蒙亮，风无痕便起身赴了早朝，只留下欲醒未醒的越起烟仍在床畔发呆。

    “娘娘。娘娘！”纤儿不知所措地叫道。她地心中着实慌张，宫里这么些伺候人，却唯有她是自小服侍越起烟，深知主子的脾性。这般惶然的模样她从未看到过。因此不免疑心皇帝厌弃了主子。这深宫之中得宠快，失宠更快，她尽管知道以往主子宠眷极佳，但也不敢掉以轻心。“皇上上朝去了，您就别想这么多了，让奴婢服侍您梳洗！”

    越起烟这才恍过神来，自失地一笑，犹如木头人一般放任纤儿等宫女替自己梳洗，心中却犹如翻起了惊涛骇浪。当初她嫁给仍是勤郡王的风无痕，就是为了能一展所才，却没料到这位皇子最终能问鼎大宝。当权王爷的侧妃当然还可以出谋划策，指点江山，但若是皇帝地嫔妃却大不相同。安享尊荣，不问外头之事，只问君恩深重，但这种日子压根不是她想要的！再次摩挲着小腹，越起烟的脸上已是浮现出了坚决的神色，倘若生下的真是皇子，那她便不能再犹豫了。

    朝中又忙碌了一日，风无痕这一晚却驾临了风华宫。对于这座承载着自己幼时悲伤绝望的宫殿，他总有几分特殊感受，有时甚至想避开些。盛装打扮的红如看上去已经和那个娇俏可人的宫女大不相同，然而，骨子里的聪慧灵巧仍然没有变化。此时此刻，红如并未打搅丈夫的思绪，只是一言不发地陪侍在侧。倒是绿茵不停地打量着皇帝，漆黑地瞳仁中不知映着什么，阴森得有些可怕，仿佛不知在谋划着什么。

    “你们都退下。”风无痕淡淡吩咐道，“留下如妃一人陪朕也就是了，人多了反而嘴杂。”

    皇帝既然开了口，宫内的众人便只得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有绿茵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恭恭敬敬地一礼后退下。红如知机地没有作声，许久才问道：“皇上可是想起了当年的事？那些都是很久以前地往事了，皇上再记怀也没用，身子骨要紧，不要再站在这处风口上了。”她拿起一件披风，小心翼翼地罩在风无痕身上，连拖带拽地将风无痕请到了内殿。

    “你这副样子倒是让朕想到了当年。”风无痕好笑地刮了刮红如的鼻子，“你这动作一点都没改，当初只要朕一在外头逗留过久，你就会这般拉拽。”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湮没无踪的明方真人，眼神顿时又有些迷离，不过倏地便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神色，“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红如，别在这里再教训朕了。”

    这一夜显得漫长而又温馨，红如已经很久没有放开身心了。在勤郡王府中，她恪守着身份礼数：在东宫里，她也是时刻替丈夫忧心：而在这熟悉而又陌生地皇宫中，她更是一步都不敢走错。可是，今夜，她仿佛从风无痕的言语中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少年皇子，因此不自觉地放松了心情。

    尽管天还未亮，但风无痕已是醒得炯炯的，见枕边人也是睁着双眼，不由出口问道：“红如，朕如今虽然有两个儿子，但浩方毕竟还刚，出世，就只有浩扬一个稍微懂事的儿子。他如今可是皇长子，你对他有什么打算？”

    红如猛地一惊，神情竟变得有几分畏缩，一时完全乱了方寸。许久，她才低声答道：“皇上用不着试探臣妾，臣妾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皇后娘娘她们还年轻，一定能给皇上多添上几个皇子。再说了，浩扬如今虽然乖巧，但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臣妾只求有一双儿女作为依靠也就够了，并不想他去争什么。平安是福，跟了皇上这么久，臣妾就懂了这个。”

    风无痕不由沉默了，他轻抚枕边如瀑布般的秀发，嗅着那股幽香，右手轻轻拍打着红如的背脊，这才安慰道：“你不用慌张，朕只不过问问。你自小便跟着朕，吃过苦，受过累，如今多享享清福也是应当的。那些糟心事不用多想，只要约束了儿子就好。你应该知道，有些人除了会挑唆皇子便干不出别的勾当，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红如重重点了点头，目光中现出几许坚决的神色。她轻轻抓起丈夫的胳膊，又紧紧靠了上去，片刻之后，风无痕便听到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不由失笑。

    展破寒到西南也已经是半个多月了，然而，他并不如事先想象的那般轻松。尽管从京中和各地调集了近万军士作为中军，但是，当他看到那些打了败仗的兵卒时，还是禁不住变了脸色。倘若不是为了维持云贵总督唐泗海的脸面，他几乎就要当场发作。就凭着这些近乎街头流氓混混的人，居然能在军营中安身？他甚至怀疑缅阳族的战力，连这些不像样的家伙都逃了出来，还不如当初把这些人一起杀了干净。

    尽管心中窝着火，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接见了那些败兵中的将佐。看着这些人一脸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模样，他脸上的神情便愈发冰冷了。缅阳族不过纠集了五万的人马，就把这些兵老爷吓成这样，简直是坏了朝廷的脸面。眼见朝昆明来的将佐愈来愈多，他也沉不住气了，一张告示立刻贴了出去，令溃退下来的败兵按照所属安置，单独者到特设的衙门签押报到，再重新分配。三天之内街头不得出现无所事事的败兵，违令者斩，连同其上司也将杖责五十。

    这一条军令一下，不知所措的人顿时更多了。不少军士溃逃的时候就仿佛兵痞一般，哪里顾得上自己的所属。再说了，这太平年代，又有几个长官会严行军法，因此他们还是在街头闲逛，时不时骚扰一番百姓。

    然而，他们这次遇上的是号称西北杀神的展破寒，哪会轻易容忍这些违反军规和上命的混蛋。因此，在出动直属亲兵拿人之后，展破寒当众在街头搭起了刑台，以军法处死了二十四个人，余下挨军棍的更是不计其数，这一套严刑峻法顿时吓住了不少人。毕竟，身为将佐者虽然都有骄气，但谁都不想那般丢脸。

    一时之间，展破寒靠着非凡的手腕和军法震慑住了底下的将佐军士，但即便如此，他也花费了将近半个月的功夫才将败军整治完。虽然人是聚齐了，加上云贵四川的援兵，足有十万之众，但光是看他们的精气神，展破寒就知道，倘若这些人上战场，仍然只有败退一条路。

    西南不是西北，更何况此时是在总督唐泗海的衙门之内，因此众将佐人手一把椅子，但脸色俱是一片凝重。展破寒高高坐在主位之上，冷冷的面上挂满了杀气，眼看就是处在爆发的前沿。一旁的四川总督胡南景和云贵总督唐泗海都是瑟缩着脖子，他们也都听说过展破寒的名声。

    军中杀神倒是不打紧，但他们都知道展破寒乃是皇帝看重之人，因此谁也不敢造次。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五章 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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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六章 积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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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破寒犀利得如同尖刀一般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了末座的一个人身上。尽管除了左右下首的两个人外，在座所有人几乎都是溃退下来的将佐，但只有此人脸色坚毅，仿佛并未震慑于这种凝肃的气氛。论官品，那人只是一个正五品守备，论功勋，眼前这些人都是败军之将，若不是用人之际，展破寒恨不得全都斩在阵前立威。

    “方德峻！”展破寒厉声喝道。只见那坐在末座的男子立刻站了起来，趋前躬身一礼道：“卑职在，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本将看你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对战事并不担忧？”展破寒的言语如同刀子一般，“按理你也是败军之将，若是有这等自信，为何当日没有奋勇杀敌，还是退到了这里？”

    众将全都沉默了下来，这位主帅如此说话，谁都知道他要发作了，哪还会不长眼睛地凑合上去。不过，方德峻显然并不害怕，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洪亮。“将军明鉴，卑职的守备职位是上司骆游击临时委派的，之前不过是一个营千总。贼军进犯之时，前任守备大人一时抵挡不住，想要作逃兵独自逃命，麾下士卒一气之下便将他囚禁了起来。卑职不得已之下，这才率兵抵御，最终还是失守。路上遇见了骆游击，为了能有一个名分统领下属军马，他就让我先代守备一职。”

    他的语调中突然带了几分黯然，但随即便毫不畏惧地抬起了头，“不是卑职夸口。若非前任守备把贪污军费，并大吃空额，恐怕前次战事根本就不会大败。那些军士连甲胄都不齐全。甚至连军械也是生了锈的，又何来战力可言？之前卑职麾下地那些人苦战了两日才丢掉城池。身上无一完好，若非还虑着将来夺回失地，他们早就战死了。”

    方德峻想起了自己麾下那些相处甚佳的兵卒，心头的怒火便更甚了，“若非上下将佐相互勾结。贪污朝廷军费，安插自己地亲戚朋友，西南军政又怎会这般糜烂不可收拾？”

    展破寒这些天一直忙于收拢败兵，倒是不知其中内情，这时拿方德峻发作也不过是应景拿个靶子而已，却没想到揭出了这样的公案。他见眼前这人一脸怒色，眉眼坚毅地模样，顿时又起了爱才之心。他也是受过排挤的人，当然知道对方所言非虚，因此脸上便带了几分讥诮。

    “原来如此。没想到朝廷的西南竟是这样一副烂摊子！”他突然出口讥讽道。

    下头的一众将佐早在方德峻说明实情时便有些惴惴不安，待到他毫不避讳地揭出上下勾结四字时，已是全然变了脸色。此时眼见主帅发怒。两个参将便站起来辩解，硬指方德峻诬陷，一时闹了个不可开交。

    “全都闭嘴！”展破寒见下面实在不成规矩，猛地出口喝道。众将顿时都闭口不言。但方德峻身上仍是聚满了怨毒的目光，但他仍傲然挺立，一副夷然不惧地模样。

    “此事是非自有公论，本将之后会具折禀报皇上，若是西南积弊真的如此之深，恐怕战后皇上会立刻派人前来清理。”展破寒不动声色地瞟了一旁的两位总督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他见方德峻风骨不凡，有心试试他的胆色，便厉声道，“方德峻，你适才在其他人面前大放厥词，却对自己麾下的军士标榜再三，现在我问你，你麾下还剩军马几何？”

    方德峻躬身答道：“卑职麾下还有军士一百二十四人，均是死里逃生的勇士。”

    “很好，本将拟于近日夺下被贼兵占据的凡州，你既然自称有胆色，本将便再拨一些人给你，凑足千人之数，担任先锋，你可敢接下军令？”展破寒双目光芒大盛，手中掣着一枚令箭，紧盯着眼前人问道。

    方德峻却现出喜色，单膝跪下应道：“卑职本就是武将，杀敌乃是分内之事，将军既然有所任命，卑职无所不从！”言罢伸出双手接令。

    “好，好！”展破寒发出一阵长笑，随即便对其他人道，“你等都是败军之将，此次定需竭力用命，若是再有差池，本将也不用朝廷下旨，军法从事绝不容情！”

    众人都知他军法厉害，连忙起身应是，心中却是暗自叫苦。方德峻已是把他们摆了一道，若是今次再有不对，恐怕项上人头就真的保不住了。不过，他们想到方德峻乃是先锋，说不定此次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回来，心底又是松了一口气。

    “唐大人，胡大人。”展破寒又转向了身边颇有些坐立不安的两位总督，“此次朝廷用兵西南非同小可，因此直属你二人的督标军也需一同出动。“哼，只是五万军队就敢挑衅我天朝威严，那些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唐泗海和胡南景此时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应是。胡南景更是哀叹自己时运不济，四川巡抚郭汉谨本就是皇帝风无痕地心腹，此刻自己若是立功还好，若是出了纰漏，怕是降级罚俸还是轻的，这四川总督的缺就非得拱手让人不可。

    展破寒地密折很快便送到了京城，风无痕看了奏报自然是勃然大怒。虽然早知军中吃空额和贪污军饷的弊病由来已久，但由此使得西南用兵不利却是天大的罪过。朝堂之上，众人都是一脸的面面相觑，谁都知道此时开口说什么都是错，因此都谨慎地不发一言。然而，不可能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前几日刚刚正式接过宰相之位地鲍华晟就在其中。无论为国还是为己，他这个宰相总得拿出一个条陈来。

    “启禀皇上，军中积弊向来如此，不过此次正好碰着西南兵灾，应景儿发作便带来了大祸。”鲍华晟依着昨日和海观羽私底下议出的结论，不偏不倚地道，“那个守备也许所言属实，但在当时发作并不应该，须知军中最重士气，像他这等责问上司的作法，按罪论处至少也是一个自大狂妄！幸亏展将军处置得当，让他司职大军先锋将功折罪，否则其他将佐的心就全乱了。”

    “那依鲍爱卿的意思，此事就只能先放着？”风无痕面无表情地问道，“朕倒是不明白了，这些当着军中长官的只知道自己吃饱喝足也就罢了，居然敢让军士穿着破甲胄，拿着生锈的兵器上阵杀敌，这胆量未必太大了，难道是以为天高皇帝远，朕就永远不知道么？”他又扫了下头的一众官员，有心敲打道，“有些人就知道自以为是，一心以为旁人看不到他的错处，却不曾想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果，到头来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何蔚涛顿时脸色一变，不安地偷眼看了看一旁萧云朝的脸色。果然，一向城府并不深沉的萧云朝虽然想保持平静，但脸色近乎痉挛的表情仍然出卖了他内心所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何蔚涛心中暗叹，却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皇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此事确实急不得。”海观羽也站了出来，慢吞吞地劝解道，“那些枉死的军士和民众确实令人惋惜，但此时还是应以战事为重，今后再清算那些将佐的罪过也不迟。天下已经太平了几十年，各省驻军多有松懈，今后不若由兵部派人详加核查，以免再发生这些事情。”虽然辞去了宰相一职，但海观羽的大学士职衔仍未交出，再加上他知晓风无痕的心意，因此只要身子还能支撑，朝议上还是少不了这个老人的影子。

    “唔。”风无痕颇有些不甘心地应了一声，算是将此事暂且放过。

    然而，今日的朝议注定无法平静。顺天府尹杨臻思量再三，终于出列奏报道：“启禀皇上，京城之中近日流传有不少童谣，其中往往有，天有二日，之类的违禁字句。微臣派了不少人前去查探，却意外发觉了一个类似邪教的团体。虽然只抓获了一些被蒙骗的村民，但据说此教是从京城为官人家中流出，甚至还谣传有避凶求子之效。微臣自知此事非同小可，因此只能奏报皇上。”

    众人心中全是一凛，自古邪教猖獗之时，便是百姓不服管束的开始。哪一朝起来举事的民众不是打着天命的幌子，然后意图颠覆江山社稷？风无痕更是怒不可遏，然而，他自知现在身份不同以往，因此强自压抑着心头怒火，冷冷笑道：“很好，如此邪教居然是从官宦人家散布出去的，真是好魄力啊！”他盯着底下的杨臻，许久才继续道，“杨臻，你这个顺天府尹还算称职，总算没有等到事情不可收拾才报上来。此事就交由你查办，务必追出幕后主使！”

    杨臻连忙俯首应是，他自己知道，要揪出那些利用邪教招摇撞骗，甚至图谋不轨的人有多么不易。然而，为了前程和荣华富贵，他却不得不赌一赌，否则适才根本不用说出那些，只要一味隐瞒就行了。顺天府尹不过是正三品的官衔，离着他梦想中的极品大员还早着呢。既然别人可以用鲜血铺路，自己用人命作为进身之礼又有什么关系？想到这里，他的脸上不由现出了无比愉悦的笑容。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六章 积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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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七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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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当朝太后的兄长，但萧云朝的觐见还是颇费了一些功夫。萧氏自从当年正位中宫之后，行事便谨慎了许多，以往的娇纵习气仿佛在一夕之间便无影无踪，连一向频繁进出宫闱的萧云朝也连带着受累。萧夫人是一个没主见的人，因此萧氏并不待见她，每逢她进宫请安也不过淡淡地说上几句话便让她辞出去。这一次，萧云朝实在忍不住心头的疑虑和恐慌，一意进宫向妹子讨一个说法。

    萧氏一见兄长的神色便知他心中有事，因此例行的请安完结后，她便打发了一应宫女太监，甚至连柔萍也遣出去看门，这才不满地问道：

    “你这是怎么回事，作出这般急躁的模样？哥哥，你如今可是正经的国戚，不是寻常椒房贵戚可以比拟的，举止要稳重。都是承袭了承恩公爵位的人了，怎么老是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

    对于妹子的责问，萧云朝并不以为意，听着反而觉得刺耳。他也忘了两人间的君臣身份，反唇相讥道：“太后如今只知道靠儿子成事，当然看微臣处处不顺眼。微臣横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吏部尚，又不是无人替代，还不如辞官回家算了！”他冷哼一声，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脸上写满了不愉。

    萧氏被兄长这没来由的脾气激得一愣，好半晌才恍过神来，顿时勃然大怒。她在宫中本就是无上权威，就连两代皇帝也从未有过重话，哪经得起萧云朝这般说辞。“哥哥这是什么话。你要是以为朝中缺了你便不能成事，尽管辞官也就是了，何必跑到这里诉苦？皇帝对你还不够么。又是晋封，又是召回的。就连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一样赏了恩荫，就连嫂嫂也多了一个诰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地？”萧氏本就认为兄长是扶不起的角色，此时看他便更加厌弃了。

    “哼，要用人时就把我从西北弄回来。怕我搅局时就把我搁在西北让风无方那小子看着，皇帝有把我这个舅舅放在眼里么？”萧云朝见妹子全然帮着皇帝，心头的怒火便更甚了，“若非靠着萧家势力地帮衬，他能坐稳当初的太子位子？若非靠着你大力支持，他能顺利登基？翅膀硬了便不将别人放在眼里，太后，你未免太宽纵皇帝了，须知你也是萧家地人，难道真得让他把萧家势力清理干净了你才满意？”

    萧氏的神色顿时凝重了下来。只见她紧捏着手中帕子，仿佛被兄长的这句话惊呆了。她沉吟了许久，方才艰难地问道：“哀家是皇帝的母亲。自然得事事为他着想。再者，皇帝登基以后并未削弱萧家威权，反而对何蔚涛等人倍加重用，对哥哥你也是礼敬有加。你犯得着为了当初的一丁点小事而耿耿于怀？皇帝毕竟是皇帝，若是哥哥你始终把他当作孩子，那就未免太不敬了！”

    萧云朝再也忍不住了，倏地立起身来，几步走到萧氏身边，低声问道：“涟漪，你对我说实话，当日为何舍弃了无惜？他从小便受你地宠溺，一直是拿他当太子培养，为何突然之间便转了风向？无惜年幼，你正好可以手握大权，如此萧氏一族的势力便无人可挡，为何要舍弃这么大的好处？那一日我去见无惜，他也对你当日的作法很不谅解。须知若是你一力帮助，他有很大的成事希望，你实在是太莽撞了！”

    萧氏不听还好，乍听之下顿时浑身冰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万万没有想到兄长会如此不智，须知私探风无惜的事情若是被皇帝得知，立时又是一块心病。饶是她平日自负智计不凡，此时也不免有些乱了方寸。想要痛斥兄长，又怕招来更大的麻烦，若是不加以警告，又怕他变本加厉，一时竟是怔在了那儿。

    萧云朝见妹子发愣，还以为她是心中后悔，连忙趁热打铁道：“涟漪，无惜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又向来对你言听计从，你瞅准一个机会让皇帝将他赦出来，也许将来还有用得着的时候。先前的失误也就算了，凭你地能耐，影响朝政也是很简单的事情，万万不可轻易放权。如今皇帝颇有些扶持贺家对抗我们萧家的意思，绝不能让他得逞，否则这么多年地努力岂不白费……”

    他还要继续往下说，突然发觉妹子的脸色极为难看，目光中更是泛着几许杀气，不由奇怪地止住了说辞。萧氏几乎被兄长的这些想法气煞，此时抓住了话头，立刻劈头盖脸地痛斥道：“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哀家先前还以为你仅仅是为了萧家的兴旺，谁想到你居然这般短视！你也不想想，历来外戚专权有几个好下场地？若是你想篡权夺位，那你尽管继续没有关系。但若是你想好好保住萧家，就趁早绝了那等心意！”

    她见兄长被自己两句话说得愣了，又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以为自己做事神不知鬼不觉，天知道有没有人将此事捅到皇帝那里去！怪不得皇帝近几日请安时老是神色不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你暗地里的勾当。哥哥，你怎么这般糊涂，如今萧氏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但是否会盛极而衰谁都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收敛，只是一味张扬，迟早会带来弥天大祸！”

    萧云朝没想到妹子一张口就是如此一番道理，想要反驳却寻不出更好的说辞，也就只能在那里听着。他也不是全然没有计较的人，只是被府中几个新来的幕僚说得心动万分，见了风无惜之后又更加惋惜当初的形势，这才有了今日近乎兴师问罪的场面。然而，他一向听惯了妹妹的话，此时深入想想事情后果，顿时也出了一身冷汗，神色便有几分惶然无措。

    然而，死要面子的他势必不能在萧氏面前过于软弱，因此便搜肠刮肚地找出了几句话回应，却是一点分量都没有。直到出宫，他仍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心头已是一片茫然，几乎连进宫的来意都忘了。

    坐在八抬大轿中，萧云朝还在回味着妹子的话，愈想愈觉得有道理，但心中的不服和不甘也愈发强烈，最后竟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怨恨情绪。当日风无痕在请示了萧氏之后，便将萧府中的所有幕僚都带到了西北，甚至不问他的意见便将他们送给了各部王公。这还不算，回京前夕，风无痕还变相地让风无方软禁了他，直到京城中大事已定才放他归来，全然不当他这舅舅是个人物。这些他都能忍，但他绝不能容忍老皇帝死后萧家的权力还有制约。

    算起来萧家的势力至少掌握了三分之一的朝官，就连风无痕这个皇帝也不可能轻易撼动。想到这里，萧云朝的脸上不由现出了几分得意的笑容。篡位夺权？这种主意他是没打过，但那种权倾天下，无人敢违逆的权臣滋味确实非常不错。他又想起了那日夜晚幕僚的说辞，眉宇间便现出几分更危险的气息。

    妹子不过是硬挺着罢了，他武断地作出了结论。倘若萧氏一族真能掌握全部朝政，对她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大不了到时让她垂帘听政好了。萧云朝想起萧氏极强的权力欲望，不由笑出声来。只要能掌握朝纲，谁敢说三道四，便是皇帝也只有俯首帖耳的分，更何况别人？他倏地捏紧了拳头，面上全然是自信的笑意，别人能做到的，他萧云朝没有理由做不到。

    慈宁宫中，太后萧氏已然被兄长刚才的觐见搅得心慌意乱，好几个太监都因为触怒了她而被拖下去杖责。此时恰逢风无痕前来请安，见到廊下被打得呲牙咧嘴还不敢放声的几个小太监，也不由皱了皱眉头。在他的印象中，母亲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发脾气了，今次实在是有些古怪。

    他也不立刻进去，而是招手唤过一个小太监问了问，这才明白是萧云朝来过了。

    柔萍一听得外头传来“皇上驾到！”的声音，便忙不迭地迎了出来，她也知道主子心绪不佳，因此分外希望皇帝能劝解一番。偏身行礼请安后，她便悄悄地示意皇帝，说是萧氏今日肝火极盛。风无痕已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脸色顿时也不好看，但在进屋前却又是端出了一副笑脸。

    请过安之后，风无痕便笑吟吟地道：“太后，若是下头这些奴才惹您生了气，打发到慎刑司管教也就是了，犯不着为这些小事伤了身子。”他一边挥手那些太监宫女退去，一边又劝解道，“这在外头噼里啪啦打板子的，没来由得坏了慈宁宫的清净，听在耳中也不痛快，还不如打发了干净。太后乃是金尊玉贵的身子，朕就是担心您肝火太盛伤了身体。”

    那些太监宫女见皇帝示意，立时都如蒙大赦地退开了去，有了先前的例子，谁也不想再触霉头。偏殿之内顿时只留了皇帝母子二人，萧氏沉吟半晌，突然开口问道：“皇帝，哀家问你一句话，你对你舅舅萧云朝到底怎么看？”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七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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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八章 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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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心中陡地一凛，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又怎会听不出话中的寒意，然而，他又势必不能直截了当地回答。“舅舅这个人很难评述，有的时候他能看清局势，有的时候却不免刚慎自用，不过朕以为他这个吏部尚还勉强合格。难道太后以为舅舅有什么不妥？”风无痕以退为进地问道。

    萧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哀家这一辈中，萧家的嫡系便只有他这一个男丁，因此无论是出仕还是其他，都只能交给他一人去办。如今哀家是觉得他愈发糊涂了，别说几个儿子中没有一个成器的人才，就是他自己也容易被人蒙骗。唉，难道萧家就再难有出色的人才么？”她的脸上现出了几许黯然之色，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便若有所思地问道，“皇帝，适才萧云朝入宫给哀家请安，言语中透露曾去见过无惜，此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风无痕先是一愣，随即便是一阵尴尬，但更多的却是震惊。听母亲的意思，仿佛对此也深有不满，再联想先前的那些话，似乎她有些换掉萧家主事的意思。想到这里，他转念一想当日何蔚涛的说辞，便不以为然地笑道：“朕也是无意中从何蔚涛那里听说的，舅舅大约是念着甥舅之情而已，旁人却有诸多担忧，朕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记怀。不过，这等非常时刻行这等引人注目之事，舅舅还是太欠谨慎了，幸好是何大人发现，若是让别人抓着把柄。朕要处置便难了。“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言语中的暗示之意却显露无疑。“哀家知道你地意思，可惜了。萧家出色的人才太少，倒是何蔚涛相当识相。“萧氏显然并不认为何蔚涛的告密有什么不对。“此人可以多多提拔，他在刑部尚一职上历练了多年，眼光手段就连先帝也屡屡称道，确实是难得地人才，皇帝可以多多倚重。至于萧云朝……”她沉吟良久。方才自失地笑道，“皇帝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哀家也不必多言。总之，皇帝掌握分寸也就是了。不过，萧家地旁系中有些什么人物，哀家自己也不甚了解，皇帝不妨去访查一番，须知本朝早有律例，勋贵子弟不成器的不能袭爵，也该为萧家的将来作作准备了。”

    风无痕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母子俩又商议了一阵，他这才告辞离去。柔萍进来时只见主子似乎有些怔怔的，连忙知机地用话岔开。虽然先前两次她都避开了去。但还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万万不敢插话。虽然她一向是主子的臂膀，但还不至于事事插手，否则早就丢了性命。然而。这一次萧氏却没有瞒着柔萍行事。

    “柔萍，你明日去哀家地堂兄萧重华那里一次，去看看那几个孩子中是否有出色的人才。”萧氏若有所思地发话道，“哀家一向不甚留心他们的事，想来也冷落了他们许久。再者，他们虽然已经式微，但好歹也是萧家的人。若是女儿中有过得去的也可以留意起来，皇帝身边没一个萧家人看着，哀家也不放心。”

    柔萍连忙答应了一声，心中却松了一口大气，不由盘算着宫中将来的势头。她对嫁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一来是人老珠黄，二来是在萧氏身边日久，虽然只是宫女，享受的权威却远远胜过寻常诰命，因此对玩弄权势的那一套也深有心得。

    皇后海若欣此时却在打量着面前的那两位蒙古郡主，心中却很是不以为然。那个雅娜郡主虽然生得明艳，却显然只是一个不识世道艰难的小丫头，不足为惧。反倒是旁边地那个明秀郡主似乎不是一个平凡角色，那漆黑的瞳仁中似乎隐藏着不少心事和秘密。早先，海若欣便以皇后的身份向内务府和礼部传了太后懿旨，声称先帝在世时便同意了蒙古地这两门亲事，因此即便仍在三年大丧期间，纳妃之礼却仍旧照常，只是一应的规制俭朴了许多。

    按照安排，两位郡主的纳彩迎娶之礼之礼分别定在六日前和三日前进行。为了表示汉蒙永结同好的意思，她们地封号秩位也高出寻常选秀入宫的女子一筹。雅娜郡主的封号是容嫔，居于永宁宫；明秀郡主的封号是贞嫔，居于昭宁宫。对于非东宫旧人又没有子息的嫔妃而言，她们的秩位足以让许多人羡慕，毕竟这只是开始而已。不过，大约是风无痕新近忙于国事，除了行纳妃之礼的那一天，之后便再也未曾临幸。因此这一日觐见皇后，两人的面色都不是十分好看。

    海若欣命两人坐下，自己却若无其事地用杯盖拢了拢茶盏中的茶沫子，轻轻尝了一口，这才开口道：“你们都是蒙古贵女，身份非同一般，宫里的规矩也早就由内务府的那些仆妇教过了，本宫也不再罗嗦。”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笑道，“宫中虽然寂寞，但也不是那般没有人情的地方，两位妹妹都是来自草原，平日应该都是性子活泼的人，也不必一味拘束。后宫几位嫔妃都是年龄相仿的，得空了就多多走动，老是拘在屋里头未免憋得慌。”

    明秀连忙欠身答道：“多谢皇后娘娘提点，臣妾新进宫，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娘娘教导。臣妾行前，父王就曾经教导过，要臣妾谨守礼制，不得逾越，如今得了皇后娘娘懿旨便放心了。”

    雅娜却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这几日的宫中生涯着实让她憋闷，此时见皇后发话，顿时喜山眉梢。“多谢皇后娘娘提点，我早就觉得这宫里太冷清了。”她大约是察觉到了刚才的称呼有些问题，连忙弥补道，“啊，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刚才忘记了规矩。”她顿时又低下了头，脸上满是懊恼，“她们都教过我好多回，可是我最终还是记不住。”她却没想到自己后头一句话又说错了。

    海若欣不由莞尔，挥手示意雅娜坐到自己身边，仔细打量了一番后笑道：“你这模样倒是和本宫早年相象，看着你的样子，就仿佛是在照镜子一般。宫中的规矩多自是不假，学不来就慢慢学，若是有人敢笑话你，尽管告诉本宫就是。”多年的皇子正妃和太子妃生涯已经几乎让海若欣失去了当年自由散漫的性子，如今见雅娜这般做派自然是觉得亲切。她又从风无痕那边知道了此女的性子，因此防范之心自然就没有那般强烈。

    明秀见了心底当然不是滋味，但她不是雅娜那种胸无城府的人，即便不快也不敢露在脸上，反而帮衬道：“臣妾和雅娜妹妹一同进京时，就说过她这性子生得好，不似旁人那等藏着掖着的，如今果然对了皇后娘娘的脾胃。她是最喜欢骑马射猎的人，只是如今到了宫里没个机会。皇后娘娘大约不知道，库尔腾部的贵女中，雅娜妹妹的骑术和射术可是相当精湛的。”

    海若欣不由起了兴趣，而雅娜的脸上顿时泛起了一阵娇羞之色，不过仍是自豪地抬起头来。“那是当然，蒙古女儿哪个不会骑射，可惜如今再没有机会了。”她的神情只不过黯淡了片刻便又转回了欢容，“皇后娘娘，听说每年入秋时分，皇上带人都会去木兰围猎，然后会见蒙古诸王，不知能否带我们去？”

    海若欣这才一愣，好半晌才失笑道：“那是男人们的差使，自然没有带嫔妃的道理。”她见雅娜一脸的失望，又调笑道，“虽然规矩如此，但你把皇上伺候好了，兴许也有例外。”一句话顿时把雅娜说得满脸通红，屋内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不一会儿，各宫嫔妃便都到齐了，两位外族女子的身上自然就汇集了诸多目光。雅娜丝毫不怕生地打量着面前的一众女子，目光中现出了几许惊艳之色。她在库尔腾部待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还是凭着出众的荣光被誉为明珠。如今见这些女子的容色丝毫不逊于己，又怎能抑制住情绪？之前几次觐见时，她都是浅尝辄止地请安后便辞去，哪里注意过别人，因此今次她便不由好奇地用目光在众女身上瞟来瞟去。

    “可巧今日大家都到齐了，真真是难得。”海若兰抿嘴一笑，如今她的性子也开朗了许多，再加上还有一女承欢膝下，因此日子过得还算惬意。“两位妹妹都是蒙古贵女，看上去却和中原人没什么不同，让人觉得分外可亲呢。”

    明秀自然领会了对方的好意，连忙谢道：“兰姐姐过誉了，我不过是寻常女子，又怎么比得上各位姐姐的容光？倒是雅娜才是真正的草原明珠，我左右不过是凑数的而已。“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雅娜身上，看得这个初识人事的少女很是奇怪。“你们别听明秀姐姐胡说，雅娜哪有你们漂亮？”见诸女还是目不转睛地瞧着，她便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各位姐姐，你们就绕了我！”

    屋内顿时又是一阵大笑，不过，谁都知道，深宫岁月最是催人老，即便雅娜这般明艳的女子，到头来也指不定会染得一身城府。皇后海若欣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是一样如此，青春易逝，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八章 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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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九章 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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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已经临近了年关时分，风无痕难得偷了一日的空闲，也就带了小方子在街上闲逛，后头还暗地里跟了几个侍卫。他在作皇子时就有这个脾性，不少人劝了多少次都无用，如今虽然登基为帝，但还是喜欢白龙鱼服。为了这一点，海观羽等几个忠直的臣子也不知劝谏了多少回，风无痕却并未往心里去。在他看来，与其听那些臣子奏报外头的景况，还不如眼见为实看得真切。

    此时，他真切得感受到一股过年的气氛。腊月的天气原本是极冷的，但此时看集市上人头攒动的模样，风无痕却觉得一阵燥热，心头也有一种亲切的感觉。然而，他往人群里这一扎，可是苦了几个跟从的侍卫，除了冥绝能够轻松跟上之外，其余几人都是在人群中挤出了一身臭汗。好容易等到这个主儿想去歇歇脚，他们便想照例寻一个店子清客，却被风无痕挥手止住，只能苦着脸跟在主子后头，眼睛里却都闪着警惕的光芒。

    水玉生烟的生意依旧是红火万分，只是底楼喝酒猜拳的就已经挤得满满当当，风无痕不由看了一笑，施施然地往二楼踱去。才刚上楼，眼尖的掌柜李侨便瞥见了众人身影，大惊失色之余立刻迎了上来，殷勤地把一行人往三楼的雅座引。他一边带路一边心底暗暗叫苦，此时此刻遇着这位新君虽然是好事，但万一店中有客人捅出什么纰漏来，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风无痕本意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歇息片刻，见对方殷勤得近乎惶恐。

    不由自失地一笑。他已经不是当年的皇子了，李侨又是识得他身份的人，谨慎一点也是应当。他见对方地身影似乎比当年更为硬朗。不由好奇地打趣道：“李掌柜，多年不见。你倒是愈发有精神了，真真是老当益壮啊！”

    李侨听见风无痕夸他年轻，精神不由也提了上来，一路走一路说道：“公子说笑了，老汉不过是挣一口饭吃而已。哪来得什么老当益壮。不过，这几年日子比以前舒心了不少，这皱纹当然也就少了几条。不过这还是托公子的洪福，否则老汉还是守着那茶馆，那清苦的日子还真不是人过地。如今就连那两个小伙计也干得撒欢，工钱可是比以往多了好几倍。”

    风无痕想到适才在楼下看到的热闹景象，又笑道：“李掌柜还真是能人，不过，楼下原本是茶馆，现在怎么好像都是吃酒地？难道你就不怕自己的老招牌全然湮没无踪？”

    李侨摇头苦笑道：“老汉虽然出卖了祖传的地产。但真要舍弃了招牌却做不到。那是魏老板见生意红火，特意来打了个商量，让我把茶馆挪到街对面去。这才把楼下也改作了酒馆。不过，那下头都是些普通民众，生意也确实不错。魏老板还真是个痛快人，如今这水玉生烟。老汉我占了两成的利，他却丝毫不心痛。”

    李侨唠唠叨叨地还要往下说，却被风无痕笑着打断了，“好了，李掌柜，魏老板可是铁算盘，你得利多自然就能替他更好地经营，盘算下来还是他得益最多，哪会在这个时候小气？”两人一边搭讪一边进了包厢，只见里边一如当初一般整洁优雅，显然是特意为达官显贵准备的。

    尽管风无痕先前来地次数屈指可数，但李侨还是记住了这位主儿的习惯。不待风无痕吩咐，他就照旧例送上了茶水，甚至还笑着报了一连串的菜名。“公子如今贵不可言，自然是没什么功夫再光临小店，今日这一顿就算是小店孝敬您的，您就看看老汉当日的记性还有没有错。可惜魏老板出了远门，否则我一定派人去请了他来，不定他乐成什么样呢！”

    旁边几个侍卫顿时大讶，他们都是新近才跟着皇帝的新人，平日虽然得凌仁杰等人调教，但对于皇帝的秉性习惯还是不甚了解。自己的主子和这掌柜相谈甚欢，他们起先还以为是主子没有架子，平易近人而已，但听着听着就有几分怀疑。如今竟是发觉这个掌柜识得皇帝，他们便有几分慌了，有心询问冥绝却摄于对方冷冰冰的神色，最后只得由一个侍卫下楼去厨房看着，唯恐出了什么差池。

    风无痕却不会去管这些侍卫如何想，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神色间颇为悠然。宫里的事务繁杂，他这些天来连轴转得几乎晕了，这才出宫松乏一下。尽管身后地侍卫就这么几人，但他知道，石宗等人断不会放心，说不定早就通知了九门提督徐春，这大街上的暗哨还不知有多少人盯着。

    待到酒菜上齐，冥绝不待吩咐，便取出银针一一试过，随后上前全都尝了一遍。李侨早就将送菜的伙计都打发了出去，只站在一旁看着，似乎不为这举动而感到诧异。风无痕本就不疑心李侨会在里头下毒，见一应动作都完了，只是微微一笑，便不紧不慢地用了起来。比起外头地美食来，宫中的御膳房不过是噱头，他平日甚至更喜欢用当初的风华宫小伙房掌厨康海做出的膳食，毕竟那才合他口味。

    “唔，色香俱全，手艺果然还不错。”他出口称赞了一句，李侨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公子喜欢就好，我早就吩咐了厨下尽心巴结，想必他们也不敢偷懒。您说一句好，水玉生烟这块招牌也就亮了，要不怎么说京城地其他酒楼都没这个福分呢！”

    风无痕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对着李侨一套套的逢迎，心底暗自好笑。

    待到用得差不多了，他便示意几个侍卫先退到门外看着，这才低声正色道：“李掌柜，这些年来你也辛苦了，虽说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也难为你经心，朕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人。”

    李侨见对方的话语中已变了味道，慌忙双膝跪倒在地，颤声答道：

    “小民若非当日得皇上救助，也没有如今的好日子，如何敢不尽全力？如今皇上登基，乃是天下万民之福，小民自然也是万分高兴。想不到今日还有见皇上的机会，倘若皇上有什么事情需要小民，请尽管吩咐就是。”

    李侨自知当年的差事并不光彩，最怕的就是这位新君来一个斩草除根。今日风无痕虽然一脸笑意，极为客气，但他还是战战兢兢，唯恐说错了一个字。他不是不知道兔死狗烹的下场，但自忖这位皇帝似乎并非薄情寡义的角色，因此还抱着一点希望。

    “朕今日不过偶尔来逛逛，你用不着这么慌张。”风无痕不以为意道，他当然知道对方有什么心思，却并不揭破，“如今朕贵为天子，当日的事也就罢了，你不必再耿耿于怀。不过这种酒楼饭庄乃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若是发现什么干碍的人物或隐秘的勾当，你尽管上步军统领衙门去通报，九门提督徐春你也是认识的，知道该如何措词？”

    李侨立刻心领神会地叩了一个头，“小民明白，若有什么事自当通报徐大人，请皇上尽管放心。”他见其中没有大干系要自己承担，顿时完全放下了心来，连忙打叠着精神再度逢迎起来。

    直到出了水玉生烟，风无痕才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两个风尘中的人物，目光便幽深了起来。他挥手召过身后的冥绝和小方子，略略吩咐了几句，见两人明白了意思之后，这才踏上回程。虽然今日的政事几乎都处理完了，但他也不敢在外头逗留太久。

    旁人的唠叨可以不听，但万一太后萧氏知道了此事，一顿教训便是免不了的。

    郎哥和翠娘并未因为风无痕的登基而志得意满，虽说当年只不过算计到了对方的得势，但骤然变为皇帝却还是让他们大大困扰了一回。毕竟，皇帝不比手握大权的王爷，届时将他俩一并清除也不是不可能，因此两人从月前就开始暗地布置，生怕对方过河拆桥。

    然而，风无痕显然并未忘记了他们，这一次联袂前来的便是小方子和冥绝。虽然已经登基为君，但有了之前的教训，风无痕深知暗处的势力有多么重要，因此并不想放弃这一处苦心经营已久的据点。不仅如此“卜方子和冥绝还带来了一个新的任务，那就是命两人全力追查几个老王爷往来的人，还绘出了一副画像让两人详加访查。“郎爷，主子说了，这些年来多亏两位的鼎力相助，他还记得当年的那个承诺，让你们不必担心过远。主子不是那等阴鹜寡恩的人，再者，他也知道你们伏有暗手。只要你们不要惹出大麻烦或是背地里图谋不轨，他断不会轻易动手，这一点请你们记住。”小方子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风无痕行前吩咐的话，“上一次远去草原报讯以及之前的功劳，主子都还记着，不会忘了你们的好处。”

    郎哥和翠娘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个笑容。风无痕的话虽不能说真是一言九鼎，但这种承诺无疑是他们最为需要的。郎哥意味深长地道：“你们回去奏报皇上，此事我等一定尽力，到时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小方子，你也很久没见你弟弟了，是否要我安排一下？”

    小方子脸色一变，随即便毅然决然地摇摇头道：“阿才已经有了他自己的生活，还是不见为好。”他黯然低下了头，显然又想起了当年的伤心事。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九章 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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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十章 赐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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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丰二年的正月初一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个春节，因此乾清宫的赐宴分外热闹。那些伺候的太监更是忙碌，太后皇帝以及各宫嫔妃升座之后，从未正时刻开始，他们就开始排布冷膳。一张巨大的宴桌上，一色的点心冷食摆得满满当当，足足有几十品。从苏糕鲍螺到奶子清酱，从水贝瓮菜到雕漆果盒，让一众太监忙得头昏眼花，唯恐出了什么差错。

    到了辛正二刻，总管太监汪海便传令摆布热膳，惟有汤膳暂时还未送上，饶是如此，景象也蔚为壮观。装满各色饮食的对盒如同流水般送上，再加上赏赐嫔妃的等位酒宴，乾清宫中顿时充满了一阵欢快的气氛。其时仍值先帝三年丧期，因此礼乐照旧未曾使用，但众人已是丢下了那等悲凄情绪，只是打叠着精神奉承太后和皇帝。

    除了高坐在上头的太后皇帝和皇后之外，东西宴桌摆得清清楚楚，一边坐着先帝的太妃，另一边坐着皇帝的各位妃嫔。东头是先帝的各位太妃，首桌是恭惠皇贵妃贺雪茗，次桌是韵贵太妃马氏，第三桌是德太妃马氏、容太妃周氏，再往下就是禧太妃方氏和娴太嫔赵氏。之余西头的首桌是兰妃海若兰，次桌是珣妃越起烟和如妃陈红如，第三桌是容嫔雅娜和贞嫔明秀，最末首坐的则是琬嫔平氏。几个皇子公主还年幼，自然也就随着母亲侍宴，待到太监进酒之后，浩扬便当先捧着一杯酒，笑吟吟地走到父亲面前跪下。

    “父皇。今日是新春佳节，儿臣在此恭贺您万寿无疆！”浩扬恭恭敬敬地祝道，犹带着之气的脸上焕发着熠熠神采。他也是人小鬼大。

    之前红如虽然曾经对他说过往年都有皇子敬酒这一条，但他们这一辈都还小。因此这一年本该免去此条，想不到却被他记在了心底。

    风无痕看着下头小大人似的儿子，不由大悦，竟亲自上前接过了儿子捧上地美酒。“难为你记得这些规矩，朕就赏用了。你年纪还小。待会拣着能用的用上几口也就罢了。酒这等物事还不是你沾的时候，朕就先领受了你地好意就是。”

    浩扬见父皇举杯一饮而尽，不由大喜，又利索地叩头道：“多谢父皇！今日是新春，这都是儿臣该做的，并恭祝皇祖母身体康健，母后娘娘金安！”他大约是事先没有想完全，这几句话便说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太后萧氏还是被逗得一乐，随手就把一枚随身玉佩赏赐了出去。

    一旁地皇后海若欣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凑趣似的出口赞道：“这么丁点大的孩子就如此懂事，太后和皇上真是没有白白疼了他。先前他是随着洗先生读，如今不同以往。皇上也该给他择一个合适的师傅了。”她地这些话说得恰到好处，浩扬虽然不是嫡出的皇子，但快八岁的年纪确实也该另寻明师，免得耽误了将来的成长。

    “唔。皇后所言有理。”太后萧氏也在一旁笑道，“浩扬先头打好了基础，如今就该寻一个鸿儒好好调教了，以后也一定是一个擎天保驾的得用皇子。皇帝，赶明儿你和几个大臣商量商量，务必找一个可靠人。”

    太后发了话，风无痕自是连忙欠身答应，而底下的一众嫔妃都在思量着其中用意。年幼的浩扬却是不懂这些，听得父皇要为他再择良师，顿时撅起了嘴巴，似乎并不是十分高兴。在他看来，洗原黎自然才是最好的师傅。

    霁月见哥哥得了彩头，自然也不甘落后，上前大力巴结了好一阵子，便顺利从皇后海若欣处骗得了一串玛瑙佛珠，自然兴奋了好一阵子。贺雪茗自知身份，也随着太后皇后奉承了一阵，倒是让坐在她下首的几个太妃频频侧目。德太妃兰氏是风无言的母亲，却被儿子连累成了获罪嫔妃，因此即便晋封也没捞到多大好处，秩位反倒比韵贵太妃马氏低了一级，心中本就有些不痛快。她地性子一向骄横跋扈，只是因为儿子获罪才收敛了些，此时却又有些忍不住了。

    “这新春佳节本就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大家图一个高兴也就是了。”她突然开口道，“皇上的这一对宝贝儿女确实令人可疼，真真是太后和皇上地福气。倒是臣妾命苦……”

    她的话尚未说完，太后萧氏就变了脸色，这个时候发作这种事情，兰氏还真是不会看眼色。然而，萧氏如今地位不同以往，轻易发火未免伤了此时的气氛，便淡淡地出言打断道：“兰妹妹也不必太伤心了，那是先帝当年下的旨意，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轻易改动，更何况如今还在三年地丧期，也没有变更先帝安排的道理。你若是真想儿子，赶明儿哀家为你请一道特旨，你去探视一番也就完了。若是以后真有机会，皇帝念着兄弟之情，指不定也会恩赦。现在是大伙都高兴的时候，你就别扯着这些话了。”

    几句不软不硬的话让兰氏顿时哑口无言，只能答应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地抹眼泪，心底却是一肚子的火。一旁的韵贵太妃马氏连忙打岔道：“今年入冬下了好几场大雪，臣妾思量着外头一定热闹得紧。”她是老实人，说着说着就打住了，只得目视贺雪茗圆场。

    贺雪茗自然知道对方的意思，笑着接口道：“虽说是瑞雪兆丰年，但臣妾思量着那些小民百姓不见得都能顺利熬过这个寒冬。如今我们各处宫中早已燃起了炭火，烧上了地龙，可不少外头的人却仍在挨饿受冻，因此想向皇上讨个情，让顺天府周济一下。”她的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既岔开了话题又顺便奏了事，听得风无痕自己的一众嫔妃都暗自点头。

    风无痕虽然早就从奏折上得知了京城附近大雪成灾，但还是不由佩服贺雪茗的急智。他点点头道：“贺姨不必忧心，朕早就命顺天府尹杨臻去操办了此事，想必此时的粥场早就开始周济了。就连那些被大雪压塌了房屋的民众，朕也令他们收容安置了。”他见那边几个太妃神色各异的模样，哪还会不知她们在想什么，但也懒得去理会这些勾当。

    伺候在风无痕身侧的小方子突然瞧见侧门边有人在向他招手，神态似乎颇为焦急，便轻轻询问了主子一句，这才一溜烟跑到了那边。只见来人是上房那边伺候的小太监刘七，手上捧了一封明黄封皮的奏折，气喘吁吁地道：“方公公，这是西南送过来的急件，上房的几位大人急着让奴才送过来，说是大捷的喜报，让皇上乐和乐和。”

    小方子一愣之下顿时大喜，称赞了刘七几句后便拿了奏折进殿。此时正是皇帝赏赐皇后和诸妃嫔酒的时候，只见一众嫔妃一同举杯饮下美酒，莺莺燕燕地谢恩不迭。他三两步来到皇帝身边，轻轻说了两句后便跪下呈上奏折。一众嫔妃见状都是一怔，面色便有些不自然，唯恐此时来了什么扰兴头的消息。

    风无痕听了小方子的两句话后，原本还有些锁着的眉头便舒展了开来，忙不迭地展开奏折。一看之下，他顿时大喜，脸上眉飞色舞自是不在话下。“好，好，果然不愧是展破寒！”他突然开口笑道，“一月之内收复了两州一县，只余下了两县尚未克复，朕真是没有看错人！”

    太后萧氏原是心中疑虑，此时见是前方捷报，也不由开了怀。“哀家还以为这个当口又有人扰了皇帝，原来是那些臣子想给皇帝报个喜讯，怪不得做神做鬼的。”她又笑着对一众嫔妃道，“皇帝今日首次赐宴，就遇上了这样的好兆头，也是你们的福分，还不赶紧巴结你们的主子，也好讨个吉利？”

    那一众嫔妃哪有不知趣的，连忙一个个上前恭祝，一时又是热闹非凡。倒是恭惠皇贵太妃贺雪茗凑趣似的上前向太后萧氏贺喜，带得其他的太妃也都来凑趣，这新春赐宴才有了真正的喜气。

    正膳全都进完，几个小太监揣摩着主子神情，又请示了六宫都太监石六顺后，连忙进上了果桌。先呈进太后和皇帝，然后是皇后以及恭惠皇贵太妃，接着才是一众嫔妃。等到宴毕，后妃出座跪送太后和皇帝回宫后，这才一一各自返宫。

    当夜，风无痕便歇在了坤宁宫中，他这一向经常是夜宿勤政殿，临幸嫔妃的次数便少了。两人都是许久未曾温存的人，顿时缠绵了好一阵子。许久，激情过后的两人才面对面地躺着，却没有人说一句话。

    “皇上，今日德太妃的举止你也看到了，这后宫中没有儿子撑腰，真是比什么什么都不如。”海若欣终于开口了，言语中竟有一丝悲凄，“你我虽是结发夫妻，当初甚至还答应了爷爷要继承海氏香烟，结果我和妹妹居然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子息。”

    风无痕见海若欣伤感，只得出言安慰道：“欣儿，你不要过分担忧，你们姊妹毕竟还年轻不是么？”他仿佛又想到了什么，轻轻托起了海若欣光洁的下巴取笑道，“起烟还不是一样许久没有动静，如今也一样怀上了，放心，朕保证你一定会有一个聪明睿智的儿子。”说罢他便露出了一个大有深意的笑容，反手将海若欣搂在怀中，“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你用不着现在着急。”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十章 赐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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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十一章 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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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的战事顺利顿时让朝中上下松了一口气，然而，不是每一个人都为了这个消息而欢欣鼓舞，至少皇族中便有许多不以为然的人。那几个心怀鬼胎的老王爷暂且不论，新君的几个兄弟之中便有不少腹谤不已的。不过，谁都知道皇帝风无痕如今凭着太后萧氏的支持，掌握着京畿附近所有兵权，因此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尽管仍在先帝的三年丧期之中，但风无候的日子却依然逍遥无比。

    风无痕登基后，原来的众皇子中率先晋封亲王的只有两人，除了和风无痕走得很近的风无清晋封连亲王之外，风无候也同样得了一个和亲王的封号。虽然不及风无清的圣眷昌隆，但好歹也是和皇帝同辈皇族中的头一份，因此让有心看这位荒淫王爷笑话的人大失所望。

    “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些自命不凡的皇家子弟若是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那也就注定只有败亡的命运。”风无候惬意地半躺在太师椅上，手中依旧是一杯美酒。不过这一次，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盛的是琥珀般的西夷进贡葡萄酒，看在旁人眼中顿时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听说这一次西夷使臣进贡给皇帝的上好葡萄酒本就只有寥寥数桶，都被皇帝赏赐给了诸多近臣，而风无候能有此殊荣，其中不无笼络之意。“敬之，你现在还要说本王太过谨慎了么？”

    一旁侍立的周严立时尴尬得满脸通红，连忙躬身谢罪道：“王爷，属下当初确实考虑不周。险些累得王爷铸成大错，实在是惭愧得无地自容。”他还要继续说什么，却被风无候挥手止住了。

    “好了。以前的事就不必再谈了。”凤无候从来都是往前看，鲜有回头后悔地时候。“本王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角色，哪里有功夫追究你的这些小过。对了，那些人还在鼓噪着要联合本王么？”他地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另一只手则是在玩弄着已经空了的水晶杯，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严心中一紧。不安地抬头看了看主子脸色，见对方一脸不自在地模样，连忙小心翼翼地道：“回王爷的话，如今王府中来往的人愈来愈多，说什么的都有，属下一时也应付不过来。不过其中有几个人极为神秘，即便属下派人跟踪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因此一直忐忑不安。依您看来，这些人会不会是皇上派来打探虚实的人？”

    风无候愣了一愣，随即便发出一阵长笑。待到停下来时，他地脸上已是充满了讥诮之色。“敬之，亏你想得出来。本王一向走得是明里张扬，暗里韬光养晦的路子，皇上凭什么认为本王有不臣之心？再说了，他新近登基。要理会的事情多了，哪里顾得上本王这个闲散王爷？”他自嘲地一笑，又伸手示意周严俯身下来，低声道，“还是你以为本王应该有这个荣幸需要皇上这么重视？”

    周严立刻慌忙跪倒在地，连声道：“属下妄自揣测，请王爷恕罪！”他适才那一句话不过是试探之意，须知这位王爷的秉性多疑，即便他是心腹，得到的信任其实也是有限。

    “敬之，你随本王多年，应当知道为人处事之道。”风无候淡淡地警告道，“所以，你不要试图绕过本王作什么暗地里的勾当。本王这个人的性子和别人不同，你若是平时有什么无心之过，本王绝不追究；但你若是敢欺上瞒下，给本王下套子，那后果如何你应该清楚。”他阴冷的目光在周严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却伸手在对方身上拍打了两下，这才施施然地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周严却仍然怔怔地跪在地上没有动弹，碰上这样喜怒无常的主子，他又哪里能够轻易放下心来。跟了风无候多年，他的心中不是没有存着别样心思，但一天天下来，早先地打算早就淡了。想当初他还以为这位主子真是一个只知道酒色而不理正事的纨绔子弟，如今看来，被蒙蔽的人还真是不少，其中也少不了自己地一次次失败。唉，还是回绝那个神秘人物，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把自己折进去，实在不是一桩合算的买卖。

    风无清此时却身在勤政殿，作为皇帝的兄长，他对于现在的地位可以说是分外满意。他地权力欲望本就不强，但想过安静的日子却被他人践踏，不得不投靠一个能够保住自己的兄弟傍身。如今看来，他当初的抉择真是无比正确，谁能想到一向如呆子一般的他能够晋封亲王，连母亲方氏也连带着沾光，晋封时捞了一个禧太妃的位子，现下正在儿子的府中安享晚年。

    “六皇兄，你也该清楚，京中的浑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各家的势力都想多多染指，一时半会是消停不下来的。”风无痕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朕当初离京的时候，先帝作主让你看着户部衙门，如今看来果然成效斐然。六皇兄，世事经济之道虽然不合你的脾胃，但眼下形势如此，你就得勉为其难为朕分忧了。”

    风无清连忙低头应道：“皇上言重了，微臣身为皇家子弟，自然应该竭尽全力。以往那是微臣不懂事，若非先帝和皇上一味周全，怕是早就无处容身了。不过户部的两位堂官都是精明人，又可以彼此牵制，皇上其实不必在上头费太大功夫，反倒是其他地方需要多多留心。”

    风无痕顿时起了兴趣，他倒是没想到本来在政事上有些木讷的风无清能有这般见识。“没想到六皇兄如今竟有这般眼力见识，朕先前还是小瞧你了。你说说，那些衙门需要费功夫看着，哪些衙门可以暂时不理？”

    风无清见皇帝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不由吞咽了一口唾沫，显然是有些紧张。好半晌，他才开口道：“皇上先前曾经在吏部担当过差事，应该知道萧大人虽然担着尚的名义，寻常差事却都是吏部左侍郎米经复米大人管着，因此只要他能够不偏不倚，是否要另委大臣监管就是无所谓的事情，毕竟皇上还是应以孝为先。而刑部也是一样，之前皇上不在京城的时候，何大人三天两头到微臣这边打探消息，那幅焦急的样子并非作势，应该也是可信之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抬头看了看风无痕的脸色，见这位皇帝一脸鼓励的模样，信心顿时更足了。“六部之中，每一部除了三位堂官之外，还有不少的郎中主事等等，皇上可以待此次恩科结束之后，派人拣选得力的年轻人才充实其中，以此收拢腹心。”这些话中虽然不少都是他自己的想法，但更多的却是氓亲王风氓致提点过的，因此他并不虞有失。“至于外官任上，若是能严守三年一次升转或黜落，他们也没有太大的功夫去经营自己的势力。尤其是那些和朝中大员交往甚密的官员，一定不能让他们在一个地方任官过久。”

    “唔，六皇兄，这些话中的见解极好，你抽空写一个正式的条陈上来，朕要好好参详。”风无痕颇有深意地凝视了风无清一眼，这才背手踱了几步，显然在考虑什么。突然，他倏地转过身来，双目光芒大盛，“氓亲王是不是已经找过你？”

    “没错……呃？”风无清顿时大窘，他没想到自己一个不小心居然透露了幕后的师傅，更没想到此事已经被风无痕看穿。许久，他才嗫嚅道：“原来皇上已经知道了，皇叔祖最近频频召见，教了微臣不少东西，还提点了很多要务。他让微臣不要透露出去，其实那些东西大多是皇叔祖的指点，微臣并未有那分大才，还请皇上恕罪。”他说着便跪了下去，神色中颇为黯然。

    风无痕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上前亲自把这位皇兄搀扶了起来，意味深长地道：“六皇兄，你和朕相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朕是那种分不清是非的人么？你能得氓亲王看重，这也是你的缘法，朕为何要怪罪于你？再者，这些条陈即使都是氓亲王的指点，那也是他栽培你，只要你用心，将来必定有比这些更管用的进言，又何必妄自菲薄？氓亲王是三朝老臣了，他既然有心，你就不妨多多拜访，务必多学一些东西，朕还等着你的大力辅佐呢！”

    风无清的城府本就不若其他几个兄弟那般深沉，现在见皇帝丝毫不究他的隐瞒，反而寄之以厚望，心中的感激之情顿时完全表露了出来。

    一个堂堂的男子汉，甚至在被人恶意欺辱了之后也不过是矢志报复的皇家子弟，此时竟是禁不住有几分哽咽。

    只见他突然挣脱了风无痕的手，重新跪倒在地，竟是连连碰头三下：“皇上，当日微臣落魄之时前来投靠，一无权势傍身，二无钱财报效，而皇上不惜和别人为敌，仍将微臣视作兄长般礼敬，甚至还向先帝推荐。如此情分，微臣本就无以为报。如今皇上荣登大宝，更是不嫌弃微臣的鄙陋之才，委之以重任，如此殊遇，微臣只能粉身碎骨以报。”他骤然抬起头来，眉眼间满是坚决之色，“虽然微臣并不是那等大才德的人，但也绝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皇上尽管放心。”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十一章 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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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十二章 笼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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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太后萧氏先前已经有了懿旨，但真的办起事来，柔萍却也觉得有些为难。萧氏口中所言的堂兄萧重华和萧家嫡系之间毕竟亲疏有别，而且是当年萧氏祖父的庶子那一脉，因此向来并不受重视，连辈分中的字也没有留下。如今萧氏一族贵不可言，萧重华却仍只是一个位分低微的工部郎中，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和萧家真的有亲。

    柔萍仅仅从轿中打量了一番景致，眉头就情不自禁地皱紧了。跟随萧氏多年，她也曾经造访过不少达官显贵的府邸，金壁辉煌，豪奢气派几乎是看遍了，倒是极少看过如此寒酸的门裙。她的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这才示意跟轿的小太监去叫门。

    那扇斑驳的黑漆大门终于开了，只见里头钻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脑袋，却是一个总角之间的稚龄幼童。他好奇地打量着门前的四人抬大轿，这才将目光集中在了那几个衣着华贵的仆从身上，顿时大声嚷嚷起来：“老爷，有客来拜！”柔萍的眉头立时拧到了一块，好一个没有教养的奴才，也不看看自家的景况，居然说有人来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尽管腹谤不已，但柔萍知道，若是此次真能从萧重华这边发现什么可用之人，那只要主子一句话，这一家的荣华富贵自然不在话下，因此也不可轻慢了。随轿的一个小太监听了吩咐，急忙殷勤地凑上前来”卜心翼翼地扶着她下了轿。

    萧重华赶到门前便瞧见了这一幕。心头不由犯起了嘀咕。须知男女授受不亲乃是古礼，眼前这位看似身份地位不凡的贵妇居然用男子搀扶，显然有些名堂。他倏地想到了自己那位久未谋面的堂妹。顿时脸色大变，连忙堆着笑脸迎了上来。

    “下官萧重华。不知夫人大驾光临陋宅，有何见教？”他仅仅瞥了一眼柔萍地装扮衣着，便断定了自己的猜想属实，旁边那几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更是不同于寻常僮仆，显然是宫里地人。醒觉到这一点。他愈发小心翼翼起来。

    “萧大人，你就这么把客人堵在门口么，未免有失迎客之道了？”柔萍见萧重华一脸阿谀奉承的神情，顿时又多了几分厌弃，但仍是淡淡地道，“主子吩咐我来瞧瞧这边地景况，既然萧大人无意让我进去，那我就告辞了。”言罢便欲转身。

    萧重华忙不迭地阻止道：“夫人说笑了，下官适才不过是一时慌了神，绝没有怠慢之意。夫人乃是尊贵之身。驾临寒舍，应当阖家出迎，应当……”

    柔萍立时更不耐烦了。应付了两句之后也不再罗嗦，拔脚就自顾自地往里走。萧重华哪敢怠慢，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口中还不停地唠叨着罪过。待到看清楚这一家的全景。柔萍顿时对萧重华的处境有了一点了解，不由出口道：“今日我是奉了太后的懿旨前来探视，想不到萧大人一家沦落至此。你不是正五品的郎中么，怎么还是一副家徒四壁地模样？”

    萧重华哪里会听不出对方言语中的讽刺之意，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怒火，但面上顿时更加殷勤恭敬了。不管怎么说，如今权倾六宫的太后萧氏还能记起自己这个堂兄，这就是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承蒙太后关心，下官真是感动万分。”他先是诚惶诚恐地答道，随即便诉苦道，“夫人有所不知，下官的俸禄本就有限，由于官卑职小，外官的冰炭敬怎么也送不到下官手中，因此生活却是拮据得紧。再加上拙荆和两个妾侍一连产下了四个孩子，光是拉扯他们就费了不少功夫。所幸两个儿子都还争气，几年前都拔贡出仕了……”

    他唠唠叨叨地还想往下说，却被柔萍挥手止住了。两个儿子同时进身是了不起的大事，更何况以萧重华的家境，又没有恩荫的路子，更是谈何容易。她眼睛一转，口气便柔和多了：“想不到两位公子都是这般大才，若是太后知道，一定欢喜得紧。不过依照他们的位分，怕是此时还在翰林院熬资格？”

    萧重华眼睛一亮，马上小心翼翼地应承道：“他们一个是二甲进士出身，一个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当初便只能在翰林院的编修和检讨上熬资格。下官地长子萧莫平不够机灵，又没有银钱打点，这年年考绩都上不去，因此至今不过是一个翰林院修撰。不过次子萧莫野却够争气，老早就争取了外放，如今已经是苏州同知了。”说到这里，他便有几分眉飞色舞，显然为儿子的成就而骄傲。

    柔萍自然是看不上一个小小的同知，但她也清楚，对于萧重华一家而言，能够升转如此之速，实在是不错的成绩。她眼珠一转，便笑吟吟地称赞道：“没想到二公子居然是如此大才，将来定能加官进爵，萧大人真是好福气。不过，不知另两位小姐是否已经许人？”

    萧重华听了这话不由一愣，心中顿时后悔不迭，他的长女早就许配给了一位同年的儿子，如今女婿已是官至知府，听上去也还算体面。可是，他听得柔萍的言语，仿佛有为当今皇帝纳妃地意思，心头又活络了起来。可是，长女已经字人不算，他的幼女如今才十三岁，而且又是庶出，要进宫门是难上加难。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实话实说，果然，柔萍脸上便有些失望之色，但还是坚持要看看他的幼女。萧重华也想试试运气，虽然他对幼女萧珑一向冷淡，但也隐隐约约知道萧珑平素最喜读两位哥哥遗留的籍，屡屡有不凡之言。当下，他便吩咐一个伺候的丫鬟去将二小姐领出来。

    正在房内看的萧珑在听得来人复述了爹爹之命后，不由怔住了。她虽然还小，但也知道自己这个庶出的女儿不受重视，因此凡事她都是淡淡的，只希图多长些见识，将来大不了剃发作姑子就是。如今听丫鬟道外头有个贵妇要见她，她如何能不奇怪？然而，她也不敢违逆爹爹的意思，让自己的丫鬟梳洗了一番就朝正厅走去，心中还在思虑着来人的用意。

    萧珑甫一进正厅，便见到了上座上的那位贵妇。同丫鬟讲述的一样，她也感到一阵不寻常，照自家这种景况，寻常命妇断不会轻易拜访，那此人的来意便有些奇怪了。她依礼拜见之后，对方就令她起身，并示意她上前几步。

    柔萍细细端详着这位小姐的模样，脸上不由露出了一缕满意的笑容。虽然身量容貌还未长成，但若是搁在选秀的女子中，她可以断定此女还是能够脱颖而出。只看那恬静自持的性子，她就知道主子一定会喜欢这个侄女，不过，是否成事还得看将来的缘分，毕竟这个萧珑只是一个庶出的女儿。

    “恭喜萧大人了，二小姐将来一定能得贵婿。”柔萍已经决定了，哪怕不能让这位小姐入宫，将来凭着她的容貌性情，主子也可以利用她和权贵联姻，总比让这个庶出的小姐随意嫁一个老头子好。

    萧重华闻言大喜，从柔萍拉着他的幼女左右打量开始，他就在等这句话，如今看来真是走了大运啊！他也不求女儿能如何显贵，只要那位太后能记起自家来，那从今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想到这里，他几乎恨不得上前跪谢恩德，十几年才熬出了一个工部郎中，这日子实在是令人太憋气了。

    柔萍又想起行前主子吩咐的话，又笑吟吟地道：“今日行前，太后就撂下过话，倘若萧大人一家还记得她的恩德，那赶明儿便会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指不定能赏一个爵位给你。我琢磨着萧大人将来是要大富大贵的人了，不若写一个奏表给太后，也好讨讨她老人家的欢心。”

    萧重华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萧氏如今是皇太后，当然可以为娘家兄弟请封，但这种好事能落到他身上却是着实不易，他哪有不感激涕零的道理。对于柔萍的提点，他马上奉上了一连串的奉承，连旁边的萧珑也听得尴尬不已。

    对于父亲对那位贵妇的巴结，萧珑虽然反感，但也是无可奈何。她已经听出了那个女人的身份，似乎是宫中太后的亲信，既然如此，父亲的谦卑态度也就可以理解了。同为萧家子弟，境遇却是两重天，难怪父亲一力想上爬。至于那位贵妇断定她能得贵婿，萧珑却是不以为然。

    虽然还是少女怀春的时候，但她早已对此不抱期待了，她可不像父亲那样老是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还有什么朋友比那些籍更可靠？

    柔萍在萧重华亲自相送下出了大门，上轿之前，她不由回头看了看那已经显得陈旧的“萧府”二字，颇有深意地提醒道：“萧大人，若是将来换了新牌匾，可不要忘记了我的好意。”话说完，她也不理会对方忙不迭的应承声，自顾自地上了轿。

    萧重华目送轿子远去，脸上不由涌出一阵狂喜，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无论如何，只要有了太后萧氏的帮衬，他还怕儿子将来没有好前程么？

    S：关于风无痕对贺雪茗的称呼，我实在没辙，称呼“贺姨”是因为曾经在二月河的《乾隆皇帝》中看到过，乾隆称呼他三哥弘时的母亲齐氏为“齐姨”所以就沿用了。贺雪茗的封号是恭惠皇太贵妃，我实在不知道皇帝该怎么称呼她。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十二章 笼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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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十三章 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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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萍一五一十地对主子奏报了前去萧重华家中访查的经过，并小心翼翼地说了萧珑的出身。果然，太后萧氏显然也有些苦恼，略略想了一想便挥手示意柔萍退下，自己却陷入了沉思。这几天，兄长萧云朝确实不甚安分，屡屡为了小事而在朝堂上和其他人针锋相对，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到了极点。事到如今，萧氏分外后悔自己当初的举动，早知如此，还不若大力简拔其他忠于自己的官员呢，也省得操这份心。

    然而，毕竟是嫡亲兄妹，萧氏绝不可能放任不理。皇帝先前的话虽然宛转，但她也听出了其中深意。倘若萧云朝一味的不识相，那皇帝眼中也是揉不得沙子的角色，绝不会一直容忍下去。萧氏的纤指轻轻叩着自己的太阳穴，秀眉已是完全拧在了一起。对于她来说，自己的无上尊荣才是第一位的，为了这个，庞大的家族势力就必定要牢牢抓住，以免将来有什么变故。

    “哥哥，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倘若你还不知醒悟，那就别怪我狠心了！”萧氏双目现出炯炯光芒，显然已经有所决断。

    翌日，太后萧氏传了懿旨，慈躬违和，不见外客，这条消息顿时让京城的一众官员大吃一惊，有心人便有些蠢蠢欲动。谁都知道，这位太后名义上不管政事，但无论对皇帝还是对朝局而言，她都有着深重的影响。萧云朝更是大吃一惊，连忙差了人进宫打探，却连一丝准信都没有。不仅如此。特意入宫觐见探病的萧夫人也吃了一个闭门羹。亲自侍疾的皇后海若欣发了话，太后病体沉重，任何闲杂人等不得擅扰。

    这条消息一传出皇宫。顿时激起了更大地风波，坊间流言也愈来愈离谱。甚至有传说萧氏已然薨逝的。如此一来，各色势力便开始揣测宫中局面，谁都弄不清楚此事究竟是真是假。皇帝的几个兄弟也是心中不安，纷纷请了自个地母妃入宫探一个究竟，谁知此次皇后竟似铁了心。亲自坐镇慈宁宫，日夜不离太后身侧，旁人竟是无从得见。

    “饭桶，一群饭桶！”萧云朝在府中怒喝道，额上已是青筋毕露，劈手就将一个茶盏打落在地。“领了这么多银钱，居然连个所以然都查不出来，我养你们有何用？”他冷冷地扫视了底下跪着的一众下人一眼，这才发话道，“再给你们三日时间。倘若再没有一个结果，通通给我卷铺盖滚蛋！”

    下头地一群奴仆不由面面相觑，脸色都极为难看。虽然是权臣府邸的豪奴。但他们在京城中撒撒野还行，这到宫中打探消息又谈何容易？

    可是，主子都撂下了狠话，他们若是还敢讨价还价。一顿板子还是轻的，要是到头来被撵出府去，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当下，一个为首的下人便叩头应承了，其他人也只得参差不齐地叩下头去，这才一一退下，只留下萧云朝铁青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发呆。

    萧云朝何尝不明白他们是在敷衍自己，然而，此时的他已经完全乱了方寸。若是妹子真是装病，没道理连他这个作哥哥地也瞒得严严实实，那此事看来便有七八分属实了。可恨得是那些太医院的大小太医也都躲了一个干净，为首的沈如海和陈令诚甚至躲在皇宫里，连一个人影都不见。现如今京城中门庭最为热闹的便是那些太医的府上，只可惜来往的众人全都吃了一个闭门羹。

    “来人，去请容先生到房见我！”萧云朝突然高声喝道，眉宇间又恢复了镇定。自从府中原先那些幕僚被风无痕带走之后，他就一意寻找合自己心意的人，最后果然寻得了几个“人才”他们不像年嘉诚那些人只知道劝谏，连一句好话都不会说，这些幕僚无不是阿谀奉承的好手。不仅如此，在萧云朝看来，这些人的建议条陈丝毫不逊于当初妹子看重的那几人，特别是那个容先生，分析情况丝丝入扣，仿佛都是亲眼所见，往往还能不经意地说几句极有深意地话，因此分外得萧云朝的倚重。

    “东翁，你找我？”只见这个容先生一袭黑衣，正月的天气却还摇着一柄折扇，几缕长须显得分外精神，看上去竟是有如神仙中人。“可是为近日京中流言而操心？”

    萧云朝挥手打发了房中伺候地下人，这才无可奈何地摇头道：

    “确实如此，太后抱恙在身本来不过是小事，但如此做作必有文章，我几乎担心是否皇上故意为之，心中着实不安。容先生，依你之见，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那容先生故作高深地眨了眨眼睛，这才出言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论此事真相如何，东翁都该早作准备才是，否则到时就来不及了。”他见萧云朝有些心动，又趁热打铁道，“东翁在内是当今的舅舅，在外是朝廷重臣，执掌权柄，一朝有事自然是一呼百诺。如今太后慈躬违和，东翁自然应当上表请见，若是皇上连这个也驳了，不就证明他有亏孝道么？”

    萧云朝连连点头，他起先是被皇后海若欣的举措吓住了，现在想想，若是妹子真的卧病在床，就没人能拦住他探病，因此此事确实可行。“容先生这话有理，明日早朝我就上请见，想必皇上也不敢拦我。若是真有什么万一，也好趁早做准备。”

    次日地朝议上，风无痕便就先头展破寒的捷报询问了诸位朝臣的意见，最后却仍旧搁了下来，仅是下了一道旨意予以嘉奖。在海观羽等人看来，西南虽然遭遇兵灾，但以朝廷数十万大军镇压这一处小疾，取胜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用不着过于小题大做，否则反而让百姓有所疑忌。风无痕虑及展破寒已是正一品的大员，因此决定把封赏的爵位也留在战后，如此便无人可说闲话。

    不过，这一天的朝议注定无法平静，九门提督徐春和顺天府尹杨臻联袂上折，奏报了之前扫除邪教的一系列举动。大约是杨臻知道自己人手不够，又清楚徐春是皇帝的心腹，因此有心将功劳分出去，这才有了今日的奏报。

    只听杨臻一边看着手中的夹片节略，一边眉飞色舞地奏道：“此次一举擒获信奉邪教的百姓五十一名，其中有十人行迹极为可疑，微臣已经命人大力拷问其来历。另擒获邪教中人两名，但两人已经服毒自尽，尸体也难以辨认。不仅如此，其中还夹杂有练武之人，所学极为繁杂，并悍然拒捕。若非徐大人擒住了他们，恐怕这一次又要无功而返。……”他的奏报极为详实，朝堂上的众人顿时都听得一惊一乍，就连萧云朝也几乎忘了今日的目的。

    风无痕听到人数时便皱紧了眉头，无论如何，有如此多人同时信奉一个莫名其妙的邪教，绝不是什么能够掉以轻心的事。再者，只看那两个邪教中人居然能在官差出现的当口自尽，足可见其中内情颇有古怪。

    想到这里，他不由出口问道：“那抓到的武人有否问出什么虚实来？若没有足够的好处，他们怕是也不会随意出手？”

    徐春连忙接口道：“皇上所言极是，这些人都是各地的亡命之徒，被一个神秘人物收容后出任打手，就是为了防止官府揭破此事。此次若非出动了大队官兵和差役，恐怕也不能有这般成果。如今京畿之内，各色人物过于繁杂，请皇上给予微臣和杨大人专擅之权，也好查出这些人的来龙去脉。”

    “准了。”风无痕的口中迸出两个坚决而阴冷的字，这使得下头的一众官员不由缩了缩脑袋，谁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无论是当初的黄巾军也罢，后来的光明圣徒起义也好，打得都是邪教的幌子。不仅如此，每逢有邪教现世时，往往都能和内廷命妇扯上关系。众人暗地里都下了决心，回去后一定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后院，免得捅出什么天大的漏子来。

    “朕就给你们两人专擅之权，务必尽快揪出幕后主使。”风无痕的脸上泛起了一种狠绝的意味，“不事生产耕种，只知道蒙骗百姓朝官，这等人死一千个一万个也不可惜。你们不必手软，若是擒着活口，一定要问出其中的名堂。”

    徐春和杨臻对视一眼，同时叩头谢恩，他们怎会不知道这样一道旨意的分量。两人都是聪明人，此时更是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一点其他意味，难道皇上要借此铲除异己？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深深埋下了头，唯恐脸上的表情为他人察之。

    萧云朝终于抓到了空挡，连忙出列奏报道：“启禀皇上，近日太后微恙，众官心中都有所不安。微臣和太后乃是骨肉至亲，有意前往探视，又恐皇后阻拦，特此向皇上请旨。还望皇上看在微臣心急如焚的份上，允了微臣所请。”

    萧云朝的言语一出，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不少本就在观望的朝臣都是大喜。只要皇帝答应了此事，那太后是否染病就有定论了。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皇帝身上。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十三章 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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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十四章 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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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对此并不以为意，母亲不过是偶感风寒，太医诊治后发过汗也就好多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居然要求将此事模糊处置，渲染成一场大病。风无痕起先还有所疑虑，后来见京中的群臣都是忐忑不安，便知晓了母亲此举深意。然而，萧云朝这个时候急着觐见，难免没有其他的意思。

    “萧爱卿，太后染病在身，朕也颇感为难，这才让皇后和诸嫔妃日夜侍疾，希望她老人家能尽快康复。”他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才道，“你和太后乃是骨肉至亲，这些事情自然不用避忌，皇后先头也是怕旁人扰了太后清净，这才下了懿旨。这么着，朕就给你特旨，待会下朝之后，你去探视一番也就是了。”他装模作样地本書轉載拾陸Ｋ文學網摇摇头，脸上忧色尽显，仿佛极为担心。

    萧云朝闻言心中一松，立刻叩头谢恩，满朝文武顿时都愣住了。不少人都猜测太后萧氏重病在身，此时见皇帝如此爽快地应承了萧云朝的请求，不由又生出了怀疑，然而，这是帝王的家事，他们也不敢过于多言。倒是风氓致和海观羽两人忍不住进言，请求皇帝敦促太医给朝中臣子一个交待。

    待到下朝之后，萧云朝自然是忙不迭地往慈宁宫赶，正巧此时皇后海若欣因事离开，他也就得以单独面见萧氏。尽管隔着帘子，但他仍能够隐约看见妹子的脸色苍白，就连呼吸也仿佛不甚均匀，这让他的心顿时往无底深渊沉去。

    “太后。太后？”他轻轻唤了两声，里头却好久才传来一声轻叹，这让他顿时心急如焚。先头柔萍一见他进来。便知机地撤去了所有太监宫女，因此这时便只剩下了兄妹两人。

    “是哥哥前来探视哀家么？”里头传来一个软弱无力的声音。丝毫不像平日地沉着冷静。“哀家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横竖不过是一死罢了，哀家也不在乎这些。不过，这个时候能见哥哥一面，哀家也就心满意足了。”

    萧云朝顿时大恐。所谓的兄妹情深不过是一个借口，他更在意的是妹子为他带来地荣华富贵。十五年之内官至极品，即便是世家子弟，这熬资格也是颇难的，更何况他地才干不过中庸而已。如今眼见妹子似乎日薄西山，他顿时更加焦急了，连忙安慰道：“太后不必心焦，您是尊贵人，断不会轻易有什么差池。那些太医都是国手，若是他们连这点小疾都医治不好。想必皇上也不会放过他们。您就尽管放宽心养病，外头的事自有微臣料理，您不用过分担心。”

    萧氏心中嗤笑。神色却还是那般淡淡的，几日未曾正经梳妆，她的脸色自然就是蜡黄中带着苍白，连假装都不用。她悠悠叹了一口气。

    这才嘱咐道：“哀家是个没福分的人，好不容易等到皇帝登基，如今却连享福地日子都没有。哥哥也不用为我挂心，只要你忠心耿耿地辅佐皇上，将来一定还有更进一步的时候。平日也该多多管束那几个孩子，免得他们堕了你的名声，哀家是没有再管教他们的机会了……”

    萧云朝见妹子屡屡露出不祥之语，不免更加忧心，面上却是不敢带出来。他悄悄地掀起帘子一角张望了一下，这才见到萧氏颇有些颓废消瘦的模样，连忙又放下了帘子。他也无心在此久留，又劝慰了一阵后连忙匆匆退去。

    柔萍见萧云朝离开，连忙又进了萧氏寝殿，小心翼翼地替主子捻了捻被角，却一句话都不敢多问。萧氏也不发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床顶出神，仿佛还在回味着哥哥适才的言语举动，好半晌才发出一声冷笑。

    “没想到天家无亲情这一套居然应证到了哀家身上。”萧氏喃喃自语道，“也不问什么病，只问皇帝皇后如何，显然是怕哀家一死，他就失了倚靠，实在不是东西！”她自忖已看出了兄长的本心，脸色顿时极为难看，连身边的柔萍也看得一阵心悸。

    “太后，您尚未痊愈，还是多多休息的好。”柔萍软言安慰道，主子先前的自语她不过是听到了两三分，但也已经体会了萧氏心中地苦痛和不满。“萧大人左右不过是迷失了，您也不必太介怀。”

    萧氏无言地摇摇头，挥手示意她退下，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心事。机会她已经给了兄长，倘若他趁此机会夺权，那就是真的无可救药。若是他懂得以退为进，那将来还有保全的可能。风无痕地性子，她这个作母亲的虽然猜不着十分，也能揣摩得六七分，因此知道他绝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风无痕却无暇理会母亲的心思，此时，他正在勤政殿内对着一份奏折大发雷霆。这是通政使水无涯预先送来地奏报，说的是前往甘肃赈济的史名荃以明折拜发了一份弹章。这奏折虽然还未到京城，其中的内容已经是天下皆知，上头触目惊心列举了甘肃上下官员互相勾结，私吞官库钱粮，瞒骗朝廷的事实。若是此事仅以密折弹劾，那风无痕还有缓冲的余地，可是这个愣头青似的史名荃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其中隐情全都捅了出来，顿时引起了各地的轩然大波。

    刚刚接任了左都御史的鲍华晟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虽然史名荃生性耿直，确实是御史的材料，但这般不懂分寸却是犯了人臣大忌。向来朝廷委派钦差大臣前往地方，若有积弊再以密折奏报，得到君王认可后再以明折拜发，一边可以获得皇帝的信任，一边也可以名动天下，哪有史名荃这样不识趣的？

    此时，君臣两人都是一言不发，仿佛都在掂量此事的轻重。许久，鲍华晟才艰难地开口道：“皇上，此事既然已经为天下所知，便只能大张旗鼓地加以追查了。不过，被史名荃这么一搅，那些龌龊官员说不定已经有所准备，要揭出证据怕是很难。唉，他难道不知道这一来就是打草惊蛇么？”

    风无痕冷哼一声，脸上尽是不悦。“史名荃若是知道这些，也就不会捅出这样的漏子。如今他的奏折尚未抵达京城，水无涯不过是预先给朕一个信儿，也好让大家有一个准备，他这个通政使总算没有失职。那些龌龊官吏是该惩处，但史名荃是前往赈济的钦差大臣，不是奉命访查地方的巡查御史，他难道就忘了这些？”

    风无痕见鲍华晟兀自低着头，又忍不住道：“如今倒好，听说他动用钦差职权公然免除了三个县令一个知府，甘肃上下已经是哗然一片，这样谁来主持地方政事？民众倒是在那里叫着青天大老爷，可胡闹也该有个限度！须知不是但凡青天就都是有理的，若是赈灾的粮食无法及时发放，他史名荃就是天大的罪人！”

    此中干系鲍华晟自然清楚，他也是心中懊悔不已，早知如此就不该放史名荃这样一个呆子出去闯祸。耿直虽然是御史必备的品质，但不通时务就不可取了。鲍华晟此时已是看出了史名荃和连玉常之间的天壤之别，同是号称铁面御史，连玉常的手腕便要高明得多。此去湖北，连玉常是一碗水端平，不该管的事情全部都写进了密折，绝不多插手地方政务。赈灾也是井井有条，哪像一个不懂地方事务的京官？

    “皇上，尽管史名荃有错，此时也不是下旨申饬的时候，还是尽力弥补的好。”鲍华晟权衡再三，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否则那些龌龊官吏钻了空子，甘肃的局面只有更加不稳。微臣以为，皇上可以再往那边委派一两位官员，然后将史名荃调回。自然，新的钦差大臣一定要不偏不倚，而且必须是皇上的心腹之人，又要通世事经济之道，如此才可镇得住局面。”言语之间，他已是不动声色地指出了其中人选。

    风无痕露出一丝讶色，随即便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这个时候，鲍爱卿你还要和朕卖关子，实在是太过了。朕知道你所指，不就是左晋焕他们么？”他的神色瞬间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也罢，他们三人朕本来也来不及安排。当初他们在詹事府历练过一阵，也都作过外官，比起寻常京官来，对于地方政务也比较熟悉。不过一次去三人也太过本書轉載拾陸Ｋ文學網张扬，就让左晋焕和范衡文一起前去主持就是了。”

    两人转眼就议定了人选，便又闲聊了一阵。言谈中，风无痕这才得知鲍华晟的长子鲍恭平也是到了成年的时候，不由笑着问起其人景况。

    鲍华晟也不敢隐瞒，略有些不安地提起长子要参加此次豫丰二年的恩科，这不由让风无痕一愣。须知他登基的时候已是接近豫丰元年的年底，因此加试恩科已是来不及，这才延到了豫丰二年。

    “想不到鲍爱卿的儿子也到了为国效力的时候。”风无痕意味深长地说，“鲍爱卿，说起来此次的正副主考早就定了，依你的品性，也不会让他走恩荫的路子。若是此次得中魁首，怕是你也得大加庆贺一番了，到时可别忘了让朕也凑一个热闹。”

    直到出宫，鲍华晟还在琢磨着皇帝的话语，却依旧觉得虚无飘渺。

    想着想着他也就释了怀，横竖自己的儿子不会掺和到那些舞弊夹带的事情中，让儿子用心考也就是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十四章 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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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十五章 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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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名荃的弹章搅得京城沸沸扬扬，由于他是明折拜发，因此奏折未到，其中内容就已经传遍了天下。不仅朝官府邸上都在议论此事，就连街头巷尾的升斗小民也在津津乐道其中情由，仿佛为朝廷出了一个青天大老爷也兴奋万分。然而，几个忠直的臣子却不约而同地大为光火，须知体察民情固然是为官要务，但也不能在证据尚未完全的时候发作出来，更何况史名荃上弹劾的是甘肃通省官员，连总督方明渐也扫了进去。

    这一日的朝议上，不待皇帝风无痕发话，海观羽就出列建议将史名荃调回京城，言下之意很清楚，再让这位御史大人折腾下去，甘肃还不知是怎样的局面。对于这等老成持国的建议，刑部尚何蔚涛自然也是附和不已，百姓盼望的是青天不假，但倘若撤换通省官员，谁能担保换上的新官能够清廉，说不定反而变本加厉。如今的吏治败坏已经是顽疾，因此不能猛药医治，只能一点一点加以拔除。

    风无痕瞥了阶下的鲍华晟一眼，脸上不由现出一丝微笑，此事是他们前一日就议定的，此时海观羽提出自然最好。“各位爱卿，朕知道你们的意思，史名荃身为言官，弹劾贪官污吏原本并无过错，但他此次乃是朝廷钦差，主持的是赈灾大事，因此这个节骨眼上这种奏折便不合时宜了。”他见众人都是一脸如释重负之色，便轻轻点了点头，“朕也就此事和鲍爱卿商议过。立刻召回史名荃。”

    众人不由都抬起了头，等待着风无痕的下文。“唔，赈灾之事刻不容缓。即日起，原詹事府少詹事左晋焕任右副都御史。原詹事府左春坊庶子范衡文为监察院六科给事中，前往甘肃主持赈灾之事。赈灾完成之后，由两人在当地彻查所谓甘肃通省官员上下勾结，收受粮商贿赂之事。”

    皇帝的这道旨意一下，诸朝官顿时心领神会。可以这么说。詹事府地那三个年轻官员都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嫡系，如今委以大任也是当然的事。几个大员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同时醒悟到朝中格局地变化，新贵的上台是不可避免地事，他们也得早作打算了。

    得知了自己的升迁和新差使之后，左晋焕等人无不大喜。虽说此次李均达并未在升迁之列，但三人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时间问题。再说李均达已经成了今次春闱的十八房考官之一，今后门生满天下的场景可谓是更为盛大。范衡文想起当年际遇，不由感慨万分。想不到一次不经意的相遇竟能牵扯到这许多。然而，回忆中他又想起了那个忘恩负义地章叔铭，脸色顿时又阴沉了下来。

    兴高采烈的左晋焕并未察觉到同伴的神情。立即提议出去庆贺一番，若不是风无痕这个皇帝如今无法轻易得见，他几乎想立即进宫求见。李均达见范衡文一脸茫然，便不问三七二十一地拖了对方出去。

    他何尝不知道好友心中所思所想，但过去的事情再伤怀也没用，他可不像范衡文脾性恋旧。

    三人吵吵嚷嚷地到了水玉生烟，也不上三楼，直接在二楼找了一副雅座坐了下来。他们都是此地的常客，此时又得了升迁，无疑是朝中新贵，因此掌柜李侨当然是命伙计殷勤伺候。酒酣之际，眼尖的李均达无意间瞟见楼梯口的一个人影，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不过，他的掩饰功夫也着实不错，立刻把头扭了过去，唯恐范衡文发觉。

    然而，无巧不成，那人似乎也没有上三楼的打算，施施然地便朝三人这边走了过来，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长随。“天涯何处不相逢，衡文兄，均达兄，真是好久不见了！”来人的面上带着从容地笑意，一身合体的月白长衫，更是把他衬托得极为爽利精神，再加上那漆黑不见底的瞳仁，足以让来人平添三分气势。此人正是接了吏部文，进京述职地浙江布政使章叔铭。

    三人中，左晋焕虽然隐约知道范衡文和李均达与他人有过一段恩怨，但并不知晓详情，此时见来人态度谦和，仪表不凡，已是有了三分好感。他也没注意另两人的神色，也就出口笑道：“原来这位兄台和我这两位朋友相识，那真是有缘啊！”他见桌子对面仍有一个空位，就招呼道：“相见也是有缘，既然兄台是他们俩的朋友，那就不妨坐下叙叙旧。”他一边寒暄一边令伙计添上一副碗筷。

    范衡文却突然冷哼了一声：“这样的朋友，我可高攀不起！想必若是踢下了我能让你章叔铭加官进爵，你也不会客气？”他地拳头握得紧紧的，额上更是青筋毕露，眼看就要沉不住气了。

    旁边的李均达却比他城府深些，一把按住了范衡文的身子，这才笑道：

    “能和章兄再次见面自然是好的，衡文的性子一向如此，还请章兄不要介怀。”他狠狠地瞪了范衡文一眼，仿佛在斥责对方的不稳重。

    “哪里哪里，既然两位没有意见，那我可就不客气地坐下了。”章叔铭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之色，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一旁的左晋焕却有些摸不着头脑，此时他已是瞧出了三人间剑拔弩张的态势，不由大为诧异。不过，既然未曾发作出来，他也不好细问，便又示意伙计添上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大壶碧江寒。各怀心思的四人也就饮起酒来，时不时谈论一些杂事，但都闭口不言朝政。

    尽管范衡文和李均达的言语中颇多嘲讽，但章叔铭涵养甚佳，始终面带温和的笑容，丝毫不曾发作，倒是让另两人心中忿忿，但脸上却只能装作不以为意。左晋焕却觉得两人过于小肚鸡肠，心中未免有些不以为然，对章叔铭也就格外热络了起来。

    左晋焕见章叔铭无论言谈还是举止都透露着大家风范，不由更加留心。他再看那两个长随都是一动不动地立在主子身后，鲜少抬头，完全是一副豪门仆役的模样，更是觉得诧异。范衡文和李均达的底细他清楚得很，绝不可能和京中世家豪门有什么交往，怎么会和对面那人有恩怨？

    他突然醒悟到自己至今尚未询问对方名姓，而范李二人也未作介绍，连忙微笑着问道：“兄台，刚才实在是疏漏，相谈这么久，不知是否可以赐告来历？”他虽说是为官已久，但对于朝中那么多文武官员毕竟仍旧记不住，更何况来人似乎是一位外官。此刻借着醉意，左晋焕也就不虑有什么失礼之处。

    话音刚落，范衡文便脸带讥诮之意插言道：“原来左兄还不知道他的来历，我就替他说了。这位就是年纪轻轻便官至浙江藩台的章叔铭章大人，正是吾辈楷模。”

    左晋焕不由大吃一惊，同时愣住的还有二楼的不少食客。刚才范衡文话音颇重，因此不少人都听在了耳中，谁都没想到这样一个大官居然不在三楼而屈尊坐在这里，顿时一片哗然。

    章叔铭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便正容笑道：“想不到衡文兄还将我的事放在心上，否则又怎会知道我的官职？当年之事确实是我的过错，我并不讳言。不过是为了一个情字而已，若是你们二人始终不见谅，那我也无话可说。左兄，今日能结识你这么一个朋友，我心中着实痛快，我敬你一杯！”他满满地斟了一杯酒，这才双手高举，见左晋焕接受了之后连忙一饮而尽。

    待到章叔铭借故离去，范李二人的神色才有所好转，但仍是一脸僵硬。左晋焕实在看不过去了，这才出言询问，李均达便原原本本地将当日情由一一道来，言谈中便带了几分不屑和鄙夷的意味。左晋焕想不到三人间还有这样一段公案，再联想适才章叔铭风度翩翩，见识不凡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章叔铭却对自己今日的言谈举止很是满意，他自然知道范李二人如今已是皇帝亲信，而自己虽然已是离封疆大吏只有一步之遥，但论起圣眷却是远远不及两人，这才刻意地示好。如今看来，也许范李二人的心结着实难消，但那个左晋焕却仍有交接的可能。这些年来，他不但在地方政务上煞费苦心，就连学识上也大有长进，今非昔比，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落魄生了。

    “老爷，您是不是要去拜访唐大人？”一个长随见主子在唐家的围墙下驻足沉思，不由出口提醒道，“想必唐夫人会很高兴的。”

    章叔铭微微皱眉，片刻便换作了一如既往的温和之色。“唔，此次回京机会难得，自然应当去拜访岳父岳母。”他深知随侍的这两人虽然能干，却是岳母安插在他身边的角色，因此等闲并不露出真性情，“不过空手上门总是不妥，今日就算了，待明日你俩把先前准备好的礼物一同带上，再去拜访岳父岳母也不迟。”

    那两人连忙应了一声，对视一眼后便依旧垂手侍立。当初的章大学士虽然如今已经式微，但他们的这个主子却是极有本领野心，说不定将来能更进一步。不到三十岁的封疆大吏，章叔铭迟早会比现在更引人注目。唐家主母的吩咐他们虽然不敢违背，但也不敢过于张扬。左右都是奴才，总是跟一个好主子更重要，若是真惹火了章叔铭，对方掐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十五章 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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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十六章 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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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丰二年的恩科春闱，也已经拉开了帷幕，京城的街头四处可见前来应试的举子。这些人大部分衣着光鲜，顾盼间极为得意，仿佛自己就是这一科的魁首。当然，市井小民议论最多得还是那几个大员家的公子，比如当朝宰相鲍华晟的长公子也要参加春闱，国戚萧云朝家的几个浪荡儿子也要求取功名，种种流言不足为外人道。不过，举子们最关心的还是这一次恩科的正副主考，还有那十八房考官，若都是碰着了清廉人，那他们此次科举无疑就撞上了头彩。

    不过，皇帝风无痕的旨意中没有半分悬念，正主考是礼部尚马逢初，而副主考则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有着少傅之衔的唐曾源，十八房考官则是来历各异，其中当然少不了李均达的名字。议论纷纷之余，有心人便猜想起其中干系来，谁都知道副主考唐曾源是个无可无不可的老好人，那此次取士的重点便在正主考马逢初身上。无奈这位马大人如今是一门心思地讨皇帝欢心，对于众多官员的请托也只是不置可否，让不少人恨得牙痒痒的。

    和亲王风无候的府上这几日也是极为热闹，那些善于钻营的人实在是神通广大，竟然打探到了马逢初和风无候母妃马氏的亲戚关系，因此走门路的人挤满了王府前的巷子。不仅如此，不少官员也找上门来请托，让风无候不厌其烦。

    “打的倒是好算盘，只可惜那位族舅还看不上本王这个人物！”风无候极为不满地对周严道，“你看看外头这些人糟心的模样。若是传到皇上耳中，还不知有人如何编排本王地不是呢！可恨这些家伙连赶都赶不走，要是真把本王气急了。也学着当年的某人在门前养上两头大獒大，吓吓这些没廉耻的人！”

    周严知道主子是说笑。因此不由莞尔。他当然知道风无候所说地某人是谁，那时风无言得势，为了在宛烈皇帝面前表示自己的持正立场，居然在门房养了两头獒犬，最终却是由于要笼络官员而把它们圈在了后院。也算是朝中地一大笑话。

    “王爷，他们哪里会相信您的说辞，历来每逢科举便是如此，一个个都想靠这些旁门左道进身。听说今年皇上下了决心，若是考官中有牵连到科场舞弊的，一律严加惩处，也不知是否有效用。”他似乎是外头那些人苦巴巴的模样，不由又笑道，“您既然不想见他们，那不妨自己歇着。不用理会这些人。“风无候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道：“自古科场都是最黑的，马逢初如今为了巴结颂圣。自然不敢胡为，唐曾源是没那个胆子，这也就罢了，但那十八房考官谁能保证个个清白？他们也不用做大。夹带个一两人有什么了不起地，只要能取中真正的才学之士，怕是没人会管这其中的名堂，否则得罪的人可是海了去了！”

    风无候却不像周严所说那般自己去歇息，反而孤身一人来到了门前，让那些等候已久的人喜出望外。然而，这位和亲王说的话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各位，本王知道你们所谓的拜访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此在此地也就撂一句实话。若是本王真有那路道，那帮衬的人决计不少，可是此次实在抱歉了。你们这么堵在王府门口，若是被人报上去也不好看。皇上如今正是励精图治的时候，本王若真是要作践你们，一个条陈上去，这里的所有人便都得吃挂落，何必呢？大家都散了，本王向来是个好说话地人，没法子就是没法子，不会承了你们的情再来糊弄你们。”

    风无候言罢便大手一挥，“来人，备轿，本王要进宫面圣！”他一边吩咐一边返身往里头走，嘴里还在嘀咕，“太后抱恙在身，本王也得去探视一下，顺便和皇上叨咕两句。”

    刚才还怀有希望的人立刻作鸟兽散，这里地官员大多是一些低品京官，其中也不乏各地的富商公子，正是听了风无候以前的名声才放心盘踞在此，希望能撞上一个大运。谁都没想到风无候居然这般实在，几句话堵了他们的路不说，甚至有进宫奏报之意，谁还愿意讨一个没趣，因此都散了。

    风无候也不理会周严地埋怨，自顾自地便乘了八人抬的绿呢官轿往皇宫中赶。他是当今皇帝的兄长，平日又还算得势，因此勤政殿的几个小太监在瞥见他的人影后立刻一溜烟地前去通传，半晌便出来领他进去。风无候也大方，随意从袖中取出几个金瓜子赏了，顿时让这些人喜笑颜开。

    “微臣叩见皇上。”风无候从容地行礼请安道。

    御座上的风无痕显然对这位皇兄的觐见有些奇怪，不过，他依旧笑道：“四皇兄倒是难得进宫来，平身。”他目视身边的小方子，示意他去搬过一把椅子。

    风无候这才告罪坐下，“皇上如此说可是大大冤枉了，微臣若是天天前来觐见，怕也扰了皇上处理政事的功夫。微臣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理事又少，隔三岔五地没事觐见总不是章法，因此也就怠慢了。”

    “哦，那今日四皇兄觐见是有要事奏报？”风无痕调笑道，“这倒是难得，朕一定洗耳恭听。”

    “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恩科带来的麻烦而已。”风无候一边苦笑一边摇头，“皇上是不知道，自打宣布了马大人就是本科主考之后，微臣的王府就被围了一个严严实实。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查出了微臣和马大人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全都一窝蜂地来求告，搅得王府不得安宁。”他忿忿地吐出一句脏话，随即便省到了失仪之处，连忙请罪不迭。

    “原来是这事，四皇兄可是招了无妄之灾啊！”风无痕听对方连脏话都吐了出来，不禁眉毛一扬，显然是有了兴趣，“凭你的手段，如今应该是打发了那些家伙？总不成此事还得知会朕，让朕替你排忧解难？”

    风无候嬉皮笑脸地答道：“皇上猜得差不离，微臣可是借了您的名头才吓跑了那些人。先是吓唬了他们几句，然后微臣装模作样地说要入宫面圣，他们就全都散了。敢情他们先前以为微臣做不出那样的事，真是见鬼。“他见风无痕也笑了，连忙趁热打铁道，“皇上，您也知道微臣不过是好玩乐的人，但氓亲王已经召见了好几次，数落得颇凶。微臣寻思着若是有担着一点小差使就不会有这许多麻烦，您能不能随意拣个差使给微臣做挡箭牌？”

    风无痕先是一怔，随即便醒悟到这才是风无候的真正来意，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虽然他对于不阴不阳的风无候始终抱着警惕，但也知道对方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会在当初轻易改换门庭，并频频示好。

    再联想风无候先前的话语，他突然止了笑声，大有深意地凝视了对方一阵，这才道：“四皇兄既有为朕分忧之心，朕当然是求之不得。不过，若是光糊弄氓亲王则免了，好歹也得兼一个正经差事才是。这么着，你既然先前就被那些人骚扰过，此次就帮着分担一点科举杂务，正巧马逢初先前还和朕抱怨过时间过于紧迫，你们这甥舅俩就不妨多多费心了。”

    风无候没想到这个皇帝弟弟如此爽快，一时之间倒没有醒悟过来，半晌才慌忙跪地谢恩。直到转去慈宁宫谒见太后，他才有些品味出了其中含义。皇帝那是有心相试，想那正副主考都不是摆设，十八房考官中还不知有多少人是皇帝眼线，他能翻出什么天去？若是出了纰漏，应景儿就是把柄，怪道是皇帝如此放心。

    他想着想着便轻笑了一声，惹得前头引路的两个宫女不由侧目。进了慈宁宫，他这才发现这座宫殿中的光线极为昏暗，再加上一色衣着朴素的宫女，便仿佛换了一个季节一般。

    “微臣叩见太后。”风无候先是依礼拜见，随后便道，“微臣许久未曾至慈宁宫请安，实在是罪过。听闻太后抱有微恙，不知如今是否好些了？”太后的病情也是外头传闻最多的，因此他也有心探一个究竟。

    “你既有心来探病就够了。”帘后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无侯，你是皇帝的兄长，不要一味耽于玩乐，也记着帮皇帝一把。如今朝中事务千头万绪，只靠皇帝一人决计撑不过去，你这个皇兄便得端出亲王架子来。”

    风无候心中不由一凛，太后和皇帝的说辞如此相似，这让他更为警惕。“太后教训，得是，微臣先前是太疏于正事了，实在是惭愧得无地自容。”他恭恭敬敬地碰头之后，又试探道，“如今外界流言纷纷，太后慈躬违和乃是国之不幸，微臣恳请太后安心养病，如若早日康复，则朝野皆庆，也不枉皇上一片孝心。”

    太后萧氏自然是应了，待到风无候离开之后，她便召来了柔萍，正色道：“你派人知会皇帝，盯着一点风无候，他不是个寻常角色。若是笼络好了，此人也是个辅臣材料，但若是让他钻了空子，那立即便是天大的纰漏。”她见柔萍都一一应了，又嘱咐道，“你再派人去萧家传哀家懿旨，让几个小的安生考科举，不要老是想着恩荫。还有，随便在箱笼中选些东西赐过去，把话说得含糊些。”

    柔萍一一记下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只留下萧氏一人怔怔地出神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十六章 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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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十七章 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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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被皇帝委了一个副主考的差使，但唐曾源仍然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仿佛对于这天大的恩宠并不以为意。他自十三岁从院试脱颖而出之后，十六岁乡试得中解元，十八岁得中殿试头名，人人谓之天才。

    然而，这样一个经史尽通的人物却在詹事府和翰林院两个清水衙门一呆就是二十年，虽然屡屡有教导皇子的尊荣，但秩位上却停滞不前，实务上更是没有丝毫进展。不过，京城中没有任何人敢小看这位翰林院的掌院学士，须知他不但是门生满天下，就连不少皇族子弟也是他教出来的，根本碰不得。

    因此，尽管唐府门前打探风声的人不在少数，但无人敢越雷池一步，也无人敢怪唐曾源架子太大。不过，那种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景象仍然让唐府上下的仆役喜不自胜，这些天来，光是那些人塞在他们手中的银钱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老爷，您好不容易捞到这么一个肥差，怎么也不好生操持一下，再这么下去，人都让你得罪完了！”杜氏不满地埋怨道，“这些年来，家里上上下下的开销都取自那几个庄园，总不能坐吃山空？”她说话不虚不实，竟是有心撺掇丈夫出去应酬一番。

    “唉，夫人，你也知道如今什么情势，若是出去瞎搅和，说不定连命都没了。”唐曾源却是不以为然，“你平日不是老叫我韬光养晦么，这一次怎么改了主意？”

    杜氏微微一笑，这才在唐曾源对面坐下。极是认真地说：“老爷，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皇上刚刚登基。正是用人的时候，无论好歹。你总得着意表现一番才是？再说了，外头探听消息的那些人都是小角色，无非是几句话就能打发地。可是，那些背后的朝廷大佬呢？他们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你的差使，不就等着分一杯羹么？”

    “哼！都是一群贪得无厌地家伙。新君登基，正愁找不着人发作，他们还想作耗？夫人的意思难道是……”唐曾源先是冷哼一声，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声音也放低了些。他随手打发了身旁伺候地几个丫鬟，这才把头凑得更近了，“夫人想让我这一次大大地出彩一回？那得罪的人可就海了！”

    杜氏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我可没那么傻，你不会把马大人一起拉上？他可是一心想做皇上驾前的重臣，平时和那些达官显贵都不兜搭的。所以让他出头岂不合适？到时，你只要装作不经意地提上一句，为了不担干系。他总得和你联名上折？再说了，只要拣几个不长眼睛又不讨皇上欢心的人作法，料那些权贵也没有话说。”

    “夫人真真是女中诸葛！”唐曾源抚掌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他向来对杜氏言听计从，此时哪里还会有什么犹豫，唤了一个丫鬟便准备更衣到外边会客。谁料刚起身，就见一个大丫鬟匆匆忙忙地进了屋子，偏身行礼后报道：“启禀老爷，夫人，姑爷和小姐一同来拜。”

    唐曾源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便有些难看。“这个章叔铭，听说回京都有好几日了，怎么今日才知道上门？见柔也真是命苦，居然嫁了这么一个功利心强地夫婿！”他显然是曾经听过旁人的说辞，言语便不那么好听了。不过想到女儿难得回京一次，他只好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杜氏见那大丫鬟退去，就上前劝解道：“老爷，些许小事就不用放在心上了。如今叔铭已经是浙江布政使，正二品的大员，哪个年轻才俊能像他这般争气？依我看，年轻人功利心强是好事，否则岂不是像你这般，在翰林院苦苦地熬资格？先前若非皇上圣明，赏了你一个少傅的虚衔，怕是你如今的品级还不及他呢！”她见丈夫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下来，便又笑着排解道，“女儿能嫁这种人是她的福气，叔铭至今还只有两个妾侍放在房里头，还是见柔当初陪嫁的丫头，旁的一个都没有，就这一点，怕是寻常官员都及不上的。”

    “就你有道理！”唐曾源无奈地摇摇头，见女儿和女婿一同进来，他也就收起了刚才的神情，颇有些欣喜地瞧着这一对璧人。

    算起来两人成婚也已经八年，期间唐见柔育有一子一女，也算是完成了母亲地嘱托。然而，虽然她看上去仍然一如往常，但杜氏还是察觉到女儿目光中的一丝游离，顿时有些不悦。

    “见过岳父、岳母！”章叔铭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道，身旁的唐见柔自然也是亦步亦趋地行礼不迭。

    “好了，难得见一次面，不用闹这些虚礼。”唐曾源令两人起身后，便端详起女儿地面色来，许久才出口取笑道，“唔，江南水土确实养人，见柔你倒是更见丰腴了。不错，不错……”他突然想到了一双外孙，便疑惑地问道，“你们两人没把孩子带在身边？”

    章叔铭连忙抢着答道：“本来今日要带他们来拜见的，不过昨夜两个孩子似乎没睡好，因此还是让乳母带着住在父亲那里。若是岳父和岳母想看看两个孩子，待会小婿便让人通知一声。见柔也是好久没有回门了，此次小婿也有意让她在此待上两天，以慰岳父岳母和她的别离之苦。”

    唐曾源这才满意地笑了，翁婿俩又说了一阵，他便依旧出去会客，只留下了章叔铭夫妇和杜氏。杜氏见丈夫离去，也就斥退了一众丫鬟，这才令女儿坐到自己身边。她也不管章叔铭同在此地，开口便斥责道：

    “见柔，你太不懂事了。幸好刚才你父亲看得不仔细，我问你，你这泪痕是怎么回事，居然连胭脂水粉都掩盖不了？都已经是为人妻的女人了，平素不要凡事都挂在脸上！”

    唐见柔早知母亲地秉性，只得点点头，心中一片黯然。反倒是章叔铭上前圆场道：“岳母，不过是昨夜和两个孩子玩累了而已，哪有什么泪痕。我和见柔的情分那是人尽皆知的，夫唱妇随自是不在话下，您就别操心了。”

    杜氏听女婿这等说辞方才作罢，又闲话了一阵，她见唐见柔丝毫没有精神，便唤了一个丫鬟带她回房休息。她示意章叔铭坐下，这才问起此次进京述职的内情。

    “岳母不必担忧，虽然皇上也知道当年那桩所谓公案，但因为这点小事而黜落官员却不可能。不说我在布政使任上一向勤勉，就是看着我父亲和岳父的面子，他也绝不会令吏部为难于我。”章叔铭很有自信地答道，“再说了，我这一次进京，偶然遇见了那两个人，虽然范衡文仍旧对我敌意深重，但李均达那边却好像已经揭过了此事。再者，今次还有幸见到了那个皇上大为器重的左晋焕，就是受些闲气也无所谓了。”

    “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杜氏显然对这个女婿很是满意，又出言提点道，“你上头的那个浙江巡抚卢思芒是皇上亲信，平日对他得多多留心，千万别轻视了他。这等人都是官场老油子，断不能小觑，再加上皇上一定会大力提拔他，因此你一定得巴结好了此人，巡抚的位子才不会旁落。”她见章叔铭含笑点头，便又随意问了几句其他事情，这才露出了倦容。章叔铭也是个知机的人，连忙告辞离去，行前便留话让唐见柔多住几天。

    “可惜，这样聪明的人为何不是我的儿子？”杜氏不满地咕哝了一句，这才缓缓踱回了后院。她和唐曾源夫妻多年，丈夫从不干涉她的事情，因此府中后院倒有一大块地方是唐曾源不知道的。只见她带着两个贴身丫鬟，从容地进了一处小屋。屋子里漆黑一片，但对于两个丫鬟而言却好似没有任何影响。只见她们两人随意摆弄了一阵，屋子一角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待到房中重归寂静，已是再无一人的身影。

    杜氏被两人挟着在地道中疾行，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换上了一袭黑衣，又在头上戴上了斗笠，蒙上了黑纱，这才出了地道，上了一驾马车。也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处荒凉的废屋前停了下来，三人打点了一下装扮，这才悄悄地掩了进去。

    废屋深处的一处建筑内，许多黑衣人都席地而坐，口中还不知念叨着什么奇怪的言辞。大厅最里边是一个神龛，下面燃烧着熊熊火光，看上去颇为阴森可怖。火光倏地大盛，众人仿佛提线木偶一般挺直了身体，齐齐叫道：“恭请圣母现身！”

    杜氏已是神秘地出现在了神龛之上，身后还随侍着那两个丫鬟。她的声音大大有别于往日，显得低沉而又缓慢。“朝廷上的那个伪君已经觉察到了我的存在，所以时间已经不多了。”她见底下的人全都神色一凛，但无人有害怕的神色，这才又开口道，“大神给了你们衣食荣辱，让你们得以生存，因此你们就必须秉承他的意志拯救众生。大神已经有了谕示，就在这次会试之时，上天会降下时疫，以惩罚那个假称天命登上皇位的伪君。而你们只要能向大神奉献忠诚，将成为真正的救世使者！”

    众人惊呼一声，齐齐跪拜下去，“多谢圣母赐示，吾等谨遵大神谕示！”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十七章 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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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十八章 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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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还有三天便是正式会试的时候，因此京城各酒楼中挤满了各色的举子，讨论的重点自然在于试题。然而，对于正副主考和十八房考官而言，试题乃是皇帝早就备好的，他们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自古科举，考生都是聚在一块，因此最怕的反而就是时疫之症。考场中白醋和鬼神画像齐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钦天监早已测算过，这一年绝不会有瘟疫肆虐，但这些考官的心却从未安定下来。

    李均达衡量着自己不是正副主考，因此行迹也就随意得很。他虽然在詹事府待过一阵，但认识他的人却并不多，在大街上也自可随意闲逛而不虞有人认出。这一日，他便照旧换上了常服，也不带长随伺候，自顾自地在城里转悠。

    谁料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便遇着了一个熟人，不仅如此，来人的身份还非同小可，正是上任才半年的九门提督徐春。李均达见对方一身宝蓝儒服，收拾得颇为得体的模样，心中就不由暗笑。他也是熟不拘礼的人，上前就打趣道：“徐兄，若是你今日这副模样被那些好事的家伙看到，怕是又要闹翻天了。”

    其时四周颇为嘈杂，各色小贩的叫卖声和百姓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听在人耳中颇不自在。徐春也仿佛没料到会无巧不成地遇见熟人，待听清楚对方话语后，他只得苦笑道：“我又有什么法子，最近似乎有不少人在暗地里窥伺，我这个掌舵的再闲着怕就有人要说话了。”他上前两步。低声道，“京中已经有流言，说是会试期间会有时疫泛滥。我寻思着过于蹊跷，这才出来看看究竟。”

    李均达不由大惊失色。心都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声音也有几分哆嗦。“徐兄，你可不要吓我，不会那么巧？此次参加会试的足足有几千人，若是真出了什么纰漏。那可就是天大地祸事，会不会是升斗小民胡乱猜测的，之前钦天监可是没提过啊！”

    徐春也自觉失言，但他知道李均达乃是皇帝信任之人，因此也不再避讳。“此事你自己知道就成了，不要再胡乱揣测，都是没影的事。我也不敢贸然向皇上奏报，只能先在外头探探风声，否则被人参一个捕风捉影就不好了。唔，今日正好碰上你。我们两个就随意走走，我正愁若是有人真当我是举子不好应付呢！”他一边说一边扯着李均达往前走，“别想这么多了。事情若是真来，那就是挡也挡不住，你不过是考官之一，担心什么！”

    李均达只得苦笑着和徐春一起四处转悠。时而在茶馆中盘桓一阵，时而在酒楼探听一点风声。所到之处都是举子，两人地衣着身份也丝毫没有引起怀疑，反倒是在水玉生烟用午饭时，掌柜李侨对两人的联袂而至有些吃惊。

    “徐兄，都折腾了一天，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李均达陪着徐春浪费了一天，心里地石头便有些落下了。“若是旁人知道你这个九门提督居然扮作举子在外头游荡，还不知怎么编排呢。大后日就是进场的时候了，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徐春也不好意思再让对方陪着，两人就在路口分了手。然而，徐春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入宫奏报。这种事情虽然虚无飘渺，但万一真有其事，那他这个九门提督决计脱不了干系。他也是一个谨慎人，直接来到了顺天府，把杨臻也一起拉上。既然本就是捕风捉影似的奏报，那多一个人总能多一分说服力。

    正在勤政殿披阅折子的风无痕听到徐春和杨臻联袂来见时，眉头不由微微皱起。两人都是负责京畿治安防卫的臣子，此时来见绝不是为了什么好事。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便示意小太监将两人引到偏殿，随手掩了桌子上地几份奏折，这才走了过去。

    “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匆匆忙忙地求见有什么要事么？”风无痕打量着两人脸色，心中便知道定有大事，但还是循例问道。

    杨臻看了徐春一眼，便咬咬牙奏道：“启禀皇上，微臣先前在奉旨查办邪教一案时，听得不少百姓传言，说是此次会试期间会爆发瘟疫。”

    话音刚落，两人就见风无痕倏地立了起来，脸色一片铁青，顿时都大气不敢吭一声。“好嘛，如今竟是愈来愈大胆了，居然敢流传这样的谣言？”风无痕怒极反笑道，“朕倒是好奇了，百姓能传这种事情，难道就很乐见朝廷的恩科盛事被这般破坏么？徐春，你倒是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徐春听到皇帝如此问，心中顿时更为忐忑了。“皇上，微臣不过一介莽夫，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大见识。不过，微臣倒是听说过，自古贡院发生时疫不在少数，若是尽心预防之后仍然没有效用，那也是上天警示，朝廷当然没有法子。微臣会尽力追查谣言的源头，但会试开始在即，恐怕时间上是来不及了。”

    “那就是没有办法了？”风无痕不满道，神色间满是阴郁，他又转向了杨臻，“杨臻，你倒是说说，该如何处置？”

    杨臻见躲避不过，叩头答道：“微臣却以为，若是真有人图谋不轨，事后朝廷大可不妨让钦天监宣之于天下，说是‘文星’降谴，‘上苍’发怒，事后再复试一场就是。”由于以前科举考官都是如此遮掩，因此他自以为此话说得极妥，应当没有任何问题。

    “荒唐，胡闹！”风无痕显然动怒了，“一点点时疫就归之于苍天示警，你是不是还要朕下罪己诏？”他这话说得极重，杨臻惶恐之余自是连连叩头谢罪不迭。然而，风无痕并未放过，“朕知道，历来科举水火之灾和时疫都难以避免，不过，正是因为你们这等迂腐荒谬的想法，这才使得举子年年遭难！既然已经有了时疫的谣言，若是再不加以防范，事后的谣言定然不会简单，说不定还能被百姓攀附到朕的继位上！”

    说到这里，风无痕的容色更冷了。他瞥了一眼跪在底下的两人，一字一句道：“不管怎样，先查了再说！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先访查何人传出了流言，其他事情朕再知会一下马逢初和唐曾源，让他们务必防范严实。好了，你们也不必在这里再耗时间，赶紧回去准备！”

    徐春和杨臻对视一眼，这才齐齐叩头退去。出了勤政殿，两人都感浑身发软，后背也已经被汗水沁湿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快步回去部署。皇帝既然已经发了话，他们可不敢再等闲视之。

    风无痕也不敢怠慢，立刻就召见了马逢初和唐曾源，把徐春两人刚才奏报地情况都撂了下去。果然，这两位正副主考也同时脸色大变，显然是还没得到这等风声。自来时疫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因此最为考官所忌讳，他们当然也不例外。

    “皇上放心，微臣回去离开部署差役，先让他们用白醋把考场全都淋遍了。”马逢初知道皇帝不是那种信神佛的人，因此不敢把往年那等拜神烧纸人地那一套拿上来对付。“不过，贡院的地方狭窄，而且考场中的号房。每间只有四尺深、三尺宽，考生日间在里面答卷，夜间在里面睡觉，吃的只是冷食，就连其他事务都在里头解决，很难担保不会发生时疫。”他一狠心便将贡院地弊病全都列了出来，这话一出，旁边的唐曾源也是连连点头。

    风无痕对此倒是从来不甚了解，此时一听便愣住了，又追问了几句之后，他方才知晓其中的困难。诚然，预先的防范工作可以做到极致，但在这种环境中答题，别说染上时疫，就连是否能够支撑到最后都是没准的事。若是再像唐曾源所说，每年的会试都会有秉性脆弱的考生身死，那朝廷所谓选拔英才的会试便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现在整改弊病也没有时间了！”风无痕无可奈何地摇头道，他此时深恨自己没有尽早觉察到此中的积弊，“既然考生一应试就不得无事出巷口，巡逻的人便得更加尽心，你们警告那些黑心差役，若是这次科举死了一个人，朕就拿他们是问！”由于唐曾源仿佛是倒苦经似的一一道来，此时风无痕对考场中的玄虚也有所了解，“唔，先前朕已经让和亲王此次一同入驻贡院，他应该也会有法子整治那些差役，若是遇着难事，你们俩不妨去请示一下他。”

    马逢初和唐曾源不由面面相觑，他们早就听说了皇帝指派和亲王风无候一同监管此次科举的消息，却始终认为这不过是皇帝的一句戏言。

    如今他们听皇帝又强调了一遍，不由都怔住了。两人在官场沉浮多年，早就是深知进退之道的人，因此细细琢磨之后，都品出了一点滋味。敢情这位以荒淫著称的王爷还有其他的取悦圣驾之道，他们俩同时得出了一个结论。

    既然皇帝有了嘱咐，两人连忙应承了下来，又议了几句后方才退去。风无痕却兀自立在殿中，脸上神色一连数变，最后才恢复了常态。

    今日的消息过于令人震撼，饶是他早知道朝中积弊甚多，此时心中也不由有些无力感。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十八章 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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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十九章 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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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一，豫丰皇帝风无痕继位后的第一次会试便开始了。贡院门外，聚集着一大批手拿提篮，脸色焦急的考生。谁都知道，能否跃过龙门对他们的前程是何等重要。在这些人中，甚至不乏那等头发花白，脸庞苍老的人。与旁人相比，他们的脸上多了一分从容，但也夹杂有几许无奈。

    只听得主考官马逢初一声高喝：“开贡门！”已经传袭了上百年的贡院大门便缓缓打开了，一众举子便按着顺序，一个个低头进入。甬道旁边各有两个小厅，名曰“议察厅”是用来检查考生是否有夹带的地方。进了此处，便要全然听那些差役摆布，须得宽衣解带仔细搜查。

    然而，也有那些走通门路的，此地便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应付一下差使而已。

    副主考唐曾源扫视着下头鱼贯而入的举子，心中不由感慨万分。他也是经由这条路走过来的，自然知道其中的艰难险阻。先是十年寒窗，然后便是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每一道关卡都要筛去不少人。即便一路顺风来到了京城参加春闱，但能得中进士的毕竟是少数，唐曾源已是不知看过多少号称神童才子的年轻人在科举上摔了一个头破血流，可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自古科举便是读出仕的独木桥，那些祖上没有恩荫路子的人，便只能在这上头挣扎出一条出路来。

    先前，唐曾源也打探过马逢初的心意，得知这位主考官也有上密折禀报科举弊病的意思。因此，他便决定在今科结束后与其联名上，就连那等倒霉地靶子也找好了。不过。偏偏就遇上了所谓时疫的这等事，所以也就耽搁了下来。

    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不料主考马逢初笑吟吟地走到他身边，突然开口道：“唐大人，怎么，还在想心事？”

    唐曾源这才恍过神来，自失地摇摇头道：“不过是一点感触罢了。马大人怕也不是第一次主持春闱了，怎么，见到下头这么多举子，难道没有一点想法么？”他悠悠抬起了头，“皇上既然将如此大任交付给了你我，其中责任干系俱是重大，我是怕辜负圣恩啊！”

    马逢初体谅地拍了拍唐曾源的肩膀，两人年纪虽然相仿，但他毕竟是世家子弟，并不能全然理解寒门士子地艰辛。当然也就不像对方那样伤怀。不过，唐曾源最后的那句话陡地让他涌起一股不祥地预兆，好容易才定下心来安慰道：“唐大人。若是如此防范还无法消灾，那便是真的天数了，非人力所能挽回。你也闻到了，里头那股酸醋味几乎能把人熏倒。也不知那些差役倒了多少缸陈醋在里头。不管怎么样，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了。”

    一旁的风无候见两人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心中好笑，走上前用言语岔开道：“两位大人都是在科举场上走过来的人，不用发这种感慨？再说了，所谓天灾不过是一句流言，若是真有人敢在其中作耗，本王非治死他们不可！”他地脸上突然浮上一股煞气，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马逢初和唐曾源听得瞪目结舌，却都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三人便一同走进了考场。一众举子见两位主考官和一位监场的王爷同时而至，慌忙齐齐行下礼去。两位正副主考还礼后，便领着这些举子参拜了“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一应事务都完成了之后，考生便是真正地进号房了。只见那一个个只能容得下一人的号房中，考生们忙着点上蜡烛，放上一应笔墨砚台，然后端端正正地挺起了身子，就得各房考官分发试题了。所有人都嗅到了考场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味道，但都知机地未加询问，谁也不想轻易触了霉头。

    第一道试题公布之后，马逢初和唐曾源也就轻松了下来。两人自忖此次一路秉公而行，没有收受别人半分好处，因此心头便都觉坦荡荡的。马逢初甚至在背地里偷偷道：“今次的考生真是大福，撞上我们两个不要财的。”唐曾源则是好笑得很，他当然知道这位同僚此番做作的含义，不过就是为了邀宠而已，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是，他也知道科场中地积弊，因此并未放松，反而背着手，一个个考场地巡查过来。

    贡院的第一日安静得很，除了一个考生因为身子实在支撑不住退场之外，其他的人都在那里答题。唐曾源默默巡查了一阵，倒是发现好几个似乎有大才地，便暗地里留上了心。他也知道，如今朝廷是用人之际，若是光取那些呆子自然不成，皇帝的心意中，仿佛能通世事经济之道的人才更为重要。

    第二日，唐曾源也有些乏了，便不再像第一日那般严谨，溜了一圈之后便在房里歪着，换了马逢初出去巡查。他也实在是有些倦了，身子倒还好，只是一颗心这么吊着，实在不是滋味。他才刚刚眯瞪了半个时辰，一个差役就大惊小怪地奔了进来，慌慌张张地报道：“启禀大人，东头有三个考生似乎不行了！”

    刚才还睡意满身的唐曾源顿时浑身一个激灵，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冲上前去，神色紧张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昨日不是还好好地么？”平日最为和善易处的他，此时脸上却阴云密布，神情狰狞得有些可怕。

    那差役大约没想到唐曾源的反应会这样紧张，愣了一下才惶恐地答道：“那块地方是李大人的分考场，他一直在那边巡查，但一直都安静得很。直到刚才，一个考生才突然倒了下去，紧接着便是他旁边的两人也同时不行了。众考生都是紧张得很，如今那边已是有些乱了。“唐曾源不待他说完便奔了出去，不过，他究竟是聪明人。虑到旁人可能会有其他联想，步子也就放慢了些，脸上也换上了从容之色。到了地头。他才发现事情似乎要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三个考生面色青黑地倒在那里。看上去竟是入气多出气少的势头。此时主考官马逢初也已经赶了过来，见了此景不由脸色铁青，对着李均达劈头盖脸地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嗯，这三个人怎么会突然发病？”一旁地风无候只是默不作声，心里却在权衡着此事。

    李均达此时自己也是极为惶恐。见马逢初不分青红皂白地发火，心中不免有些腻味。但对方是主考官，品级又不知高出自己多少，只能低声原原本本地把事情来由说了一遍。听闻这三人的症状既无预兆，也无后期反应，众人都不由面面相觑。倒是马逢初的脸上最终出现了一缕恶狠狠地微笑：“还是皇上圣明，事先想到了这些。来人，去我那房间里将沈大人和陈大人请来！”

    唐曾源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大悟。原来皇帝早料到防范兴许无用，竟是把太医院的正副医正全都预备了。可是。此事他这个副主考居然一点都不知情，这也让他颇为不悦。转念一想，唐曾源也就释了怀。见场中一众考官都是瞪目结舌地模样，可想而知此事皇帝只是吩咐了马逢初一人，想来自己不知道也是好事，至少不用担着干系。风无候却是眉头一扬。嘴角现出了一丝大有深味的微笑，风无痕既然如此重视，想来此事便真的有些棘手了，怪不得要让自己在这考场中带着顶缸。

    不过，再看到沈如海和陈令诚背后那四个身影时，对宫廷内务还算熟悉的唐曾源已是愣了神。皇帝今次可是大手笔，这六个人囊括了太医院中医术最为精湛的大夫，都可算是国手，若是再无办法，那此事便真可谓是天意了。

    六个太医便围着三个考生转悠起来，毕竟都是有真才实学地人，他们很快便诊断出了三人病情，竟有点类似一种在水灾后极易出现的时疫，向来只是靠蚊虫传播，而且发作期也不应该像这一次那样迅速。陈令诚却在号脉之后，在三人身上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阵，果然，他们的背上都有一处红色的斑点。

    “兴许是有人故意而为。“陈令诚脸色郑重地道，“李大人，你先前可在考场中发现什么奇怪的飞虫？”

    李均达闻言不由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陈大人所谓的飞虫，我倒是未曾见过。不过，若是真有什么人暗地里破坏朝廷的科举盛事，也许可能买通了考场差役。”他突然想起之前巡查考场时，一个差役鬼鬼祟祟的模样，立时精神大振道，“可疑人我倒是见过一个，听他们说是一个新进的差役，唤作冯三的……”

    话音刚落，马逢初便几步冲了出去，抓住一个差役便吩咐他去将那个人领来，这才怒气冲冲地回转来。他又看了一眼那三个考生，这才不安地低声问道：“沈大人，陈大人，他们有救么？”换作寻常地会试，哪一次不死几个考生的，但此次一来是新君登基的首场恩科，二来皇帝风无痕又对所谓“时疫”之说极为重视，因此马逢初也是十二分上心，唯恐死了人让皇帝不快，或是掀起坊间流言。

    “不妨，幸亏发现得早，两剂药灌下去就应该没事了。”沈如海地神情稍稍轻松了几许，提笔便写下了一张方子，随手命另一个太医去抓药。唐曾源兀自不放心，便跟着那个太医一同去取药。他是被吓怕的人，就担心其中还有什么疏漏。他前脚刚走，四五个差役便簇拥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进了这边的屋子。那个冯三见里头一帮官服各异地官员，目光中不由闪过一丝惧色，却全被陈令诚和风无候看在了眼中。

    冯三依礼上前拜见，却听马逢初怒喝道：“冯三，你身为贡院差役，居然意图谋害举子，该当何罪？”

    怒极的马逢初也顾不上什么真凭实据，见眼前人一脸不安分的样子，心中厌弃便多了几分，因此劈头盖脸的就开始问罪，“刚才李大人看得分明，你在这三个举子的号房前停留最久，心怀叵测不问可知，还不从实招来？”他存心想诈一诈此人，因此也不管李均达先前是否看见，直截了当地便揭了出来。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十九章 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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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章 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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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三却抵死不认，死活咬定自己只不过是按着规矩查看众考生的情形而已。此时还是在贡院，尽管马逢初疑心再重，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作，因此只得命人先将他看起来。然而，不过片刻之后，各处的考场中便有不少考生纷纷病倒，一时之间，还在应试的举子们不由人心惶惶。以往贡院中虽然也履有水火之灾，甚或夹有时疫，但像今次这般事先有流言警示，倒下的举子一个接一个的，还是头一次。

    为了安定人心，马逢初和唐曾源两人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指使着差役先安顿了众人，这才喝令举子们集中精神考试。饶是如此，不少人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趁着大家忙着诊治病人时，陈令诚却悄悄地溜去了那个看押冯三的小黑屋，直到半个时辰后方才出来。他也不理沈如海的招呼，自顾自地走到风无候身边说了些什么，随即便和这位王爷一同出了房间，背手在考场中巡查，全然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

    马逢初也觉有几分奇怪，连忙悄悄询问沈如海其中状况，这位太医院医正却是双手一摊，显然也是无可奈何。“马大人，不是我妄自菲薄，陈大人的事我可管不了。虽说他名义上是副医正，但其实很少管院里的差使。他是什么身份你应该很清楚，不该问的事情便不要耽误功夫了。”沈如海眨眨眼睛，有些含糊地劝道。

    马逢初立刻知机地闭上了嘴，心中却仍旧好奇得很。半个时辰后，陈令诚便和风无候一起回转了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奇怪的差役。

    犹在房中的李均达是知道他本事地人，连忙迎了上去，低声问道：“陈大人。你可是有了线索？”

    “唔。”陈令诚不置可否地道，“你还是回自己的地方去。考场中出了这等乱七八糟的事情，难保那些举子们不会趁机摸鱼，你还是看着些好。”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查看起那些病人来，但神色已是恢复了平静，仿佛并不以为意。

    李均达顿时心中大定。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后便匆匆出了房门，正遇上回转来地唐曾源。只见唐曾源一边擦拭着额上汗水，一边对众人说道：“我又巡查了一遍，这一会倒好像没人病倒了。兴许真的是巧合？”

    陈令诚摇头道：“这些举子无疑都是同一症状，刚才我询问了几位同僚，他们也在这些人身上发现了一处红斑点，应该是有人在里头动了手脚。”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刚才回来之后，我又重新为他们诊了脉，这才发觉那一处地方正对着号房地门。应该不容易被寻常人动手脚。若是真的有人从这边入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指指远处那几个差役道。“他们都是议察厅负责搜检的差役，也许可以从他们身上问出些什么来。”

    刚才还摸不着头脑的马逢初立刻恍过神来，若是真如沈如海和陈令诚推测那般，举子地所谓时疫和他们背后的红斑点有关。那用针刺或是其他锐物可能性最大。考生会赤身露体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议察厅，里头的差役便绝对脱不了干系。

    陈令诚的话一出口，外头那几个差役就变了脸色。他们都是议察厅中主持搜身的差役，莫名其妙地被人唤了进来，竟然听到如此指控，顿时都是吓破了胆。只听扑通一声，几个人全都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地否认，指天指地赌咒发誓，又是一个抵死不认。

    风无候却露出一股轻松之色，他自怀中取出一支线香，这才道：

    “幕后主使之人极为谨慎，他先是买通了搜身的差役，让他们用一种植物的针叶刺扎某些考生的背部，再让另外一些人在考场中点起这种特殊的线香，当然，若是有心让某个考生发病，便在他面前多停留一会。考场中香烟缭绕本就是平常事，谁都不会怀疑，手法倒真真是奇妙。”

    众人都听得脸色大变，底下跪着地那几个差役就更是惊惶，其中的一人突然叩头奏道：“启禀诸位大人，小人，小人是被人威逼的，若不是家中地幼儿被人胁持，小人断然不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他一边说一边泪流满面，“前几日有一个神秘黑袍人拐走了小人的儿子，还给了小人一把针叶，威逼小人这般行事，没想到居然……”他虑起那生死不知的娇儿，顿时又是痛哭流涕。至于其他几个差役则是吓得退开了几步，唯恐沾上这个犯下弥天大罪地同僚。

    房内的几个太医和考官都听得呆了，居然有人如此处心积虑谋害参加科考的举子，这是闻所未闻的大案。然而，他们听陈令诚和风无候这般说辞，仿佛事先中过手脚的考生不在少数，顿时更加紧张了。

    “和亲王，陈大人，若真是照你们所说，外头岂不是仍旧很危险？此事过于匪夷所思，不若暂时将所有差役都先撤了？”马逢初不安地提议道，他如今实在是担足了心思，就怕外头的差役中还有被人收买者，因此竟是打起了这个主意。

    “不行，恩科乃是朝廷大事，不可如此儿戏！”唐曾源立刻反对道，“历来考场中尽是差役，还无法阻止那些举子夹带舞弊，此时撤去差役，无疑是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有违朝廷取士的公平之道。”他又瞥了一眼镇定自若的风无候，这才问道，“和亲王可是已有了万全之策？”

    “各位大人放心，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手段，处置起来便容易得多了。”风无候微微一笑，瞥了陈令诚一眼，脸上充满了自信，“那种针叶的解法陈大人已经心中有数，待会开一道方子，考生一一服用了就是。幸亏先前皇上圣明，早已备足了各色药材，应该也无需犯忌让人出去采买。另外，本王先前已经假借马大人之命，让他们不得在考场中再点燃线香，因此暂时可保无事。”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的大石不由落地，都轻轻吁了一口气。马逢初也无暇追究风无候的借越，连连感谢对方的急智。眼见第二天的考试就要结束，他们也就分头安排了起来。不过，考场中出了这么许多事情，自然便有不少考生从中渔利，不少夹带舞弊的人便蒙混了过去。

    费了许多功夫，好不容易让所有考生一一服下了防止“时疫”的汤药，忙碌了一日的众考官这才有空松乏一下。亏得几位太医都是医术精湛之人，那十几位病倒的举子也暂时脱离了危险，这才没有出什么纰漏。会试不过才两天，马逢初便感到已经像一年那般漫长，恨不得现在就是结束的那一日。

    所幸会试的第三日一路平安，到了出贡院的时候，所有考生都是深深透了一口气。不说这次恩科的题目本就艰深，就说考场中接二连三的变故，也让他们有一种茫然的感觉。不过，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同伴身体孱弱地被人抬出考场时，还是如释重负。不管怎么样，此次的会试未死一人，这在以前也是很难得的。也不知是哪个好事人大嚷了一声“多谢皇上仁德！”众人都跟在后头一齐嚷嚷了起来，顿时引来一众百姓围观。

    宫里的风无痕得到消息时，贡院中的奇闻已经是传遍了京城。由于会试期间，官差一律吃住在贡院中，因此消息一直未曾走漏，如今考生一窝蜂地都窜了出来，自然此事便藏不住了。马逢初也是机灵人，趁着宣布会试结束的时候大大渲染了一遍这一次的所谓“时疫”顿时让一众人为之大哗，对于新君的仁德顿时更加感激。尤其是那几个病倒的举子，虽然伤怀自己的时运不济，但仍旧为了捡回一条命而庆幸不已。有了这些人的造势，百姓们自然是交口称赞皇帝仁德，市井流言中的那些诋毁之词顿时没了市场。

    “唔，今次确实惊险。”风无痕听马逢初一一道来，竟也有一种心悸的感觉，“朕倒是没想到竟有人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买通差役，谋害举子，这一条一条与谋反何异？那些差役也真会依着别人的意思，难道就是为了一点银钱么？”他的声音瞬间又高了起来，其中寒意十足，“那个为了儿子出手的差役还算是多少有点理由，其他人一律严惩！朕倒要看看，杀一傲百之后，还有谁敢这样大胆！”

    马逢初和唐曾源自忖不是管刑罚的官员，因此都是默不作声，风无候更是眼睛死盯着地面。另一边的徐春和杨臻便有几分沮丧，他们清查了许久也没理出一个头绪，最终竟然让贡院中发生了这等大案，自然是只能叩头请罪。然而，风无痕此时顾不上追究他们的失职，只是一连宣布了几道旨意，从严惩凶徒到追查幕后主使，最后一道旨意竟然是翻修贡院，让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朕先前是不知道贡院中的情况，听你们一说，朕便想了起来。这一处贡院也是用了几百年了，也不知道出了多少英才，却仍旧是一片破败景象，大大有失朝廷的体面，也对不起至圣大成先师的庇佑。举子每三年聚集在此地一次，却每每要遭受病灾之苦，这意味着里头实在是太不像样了。举子乃是国之栋梁，朕宁可宫室简陋一些，也要让贡院能够成为他们心目中最景仰之处！”风无痕斩钉截铁地道。

    “皇上如此关怀科举，真是天下万民之福！”唐曾源心悦诚服地叩首道，身旁众人也是一阵附和声。修缮贡院的奏折凌云历朝的礼部都不知上过多少次，却每每因钱款或其他问题延误了下来，今次皇帝居然能下这般决心，这些文臣又怎能不欣喜若狂？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章 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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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一章 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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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丰二年三月初五，皇帝风无痕于太和殿下诏，命户部拨款五十万两白银重修贡院。不仅如此，他还下旨严办当日考场中对举子下手的一众差役，其中最轻者也是流放关外，并命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和刑部联手，追查幕后真凶。之后，风无痕以邪教泛滥为由，命刑部草拟悬赏文，若有人能提供任何邪教线索，赏银十两。若有知道邪教首脑线索者，赏银百两。一时之间，坊间百姓议论纷纷，各种流言又散布了开来。

    “皇上，微臣以为这般作势，恐怕会让此邪教有更大的影响。”海观羽对皇帝的心急仿佛有些不以为然，因此在朝堂奏对完结后，便单独求见了皇帝。“自古邪不胜正，所谓邪教，不过是利用了部分百姓的从众心理，再辅之以诸多戏法，塑造真神供认膜拜。因而，这些事情只可暗访，不可明查，还请皇上明鉴。“风无痕的脸上露出了深思之色，但他却摇摇头道：“海老爱卿，你只说对了一半。朕大肆追查此事，固然有打草惊蛇的可能，但却是为了给天下百姓一个交待。堂堂朝廷科举盛事，居然为宵小所趁，若是不追查下去，恐怕坊间流言只会更盛。朕知道如此一来，有心人便可借此大做文章，但朕不在乎。”他徐徐自御座上立起，神情变得无比肃然，“朕既然从先帝那里接过了皇位，便得竭尽全力治国理政，不能放任这些所谓小疾不管。朝廷积弊已深，此次朕正好借机修缮了贡院。堵住了那些迂腐之人的口舌，顺便清理一下朝野也不坏。”

    海观羽见风无痕决心已定，也就不想在此事上再作文章。便问起太后萧氏的病情来。说到这一点上，风无痕便沉下了脸。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地事。“太后不过是小疾，外头那些人的传言实在不象话，若是真惹火了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么？身为朝中大臣居然散布流言，这些多嘴多舌的家伙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

    海观羽还是第一次见风无痕为了这种家事发火。不由呆了一呆。

    他此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却在揣测这对母子葫芦里究竟卖地是什么药。想着想着，海观羽便开口试探道：“太后有疾，朝中官员关心本是当然的事，不过想必他们无法探视，也有些心焦，所以才有流言在外。皇上不若下旨为太后祈福，如此也好息了他们地念头。”

    “唔，海老爱卿此话竟和舅舅说的一样，真是够默契的。”风无痕不由调笑了一句。见海观羽有些变了脸色，方才醒觉到自己的口误，“朕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你不用在意。太后乃是朕的生母，此次染疾，确实应当再尽心一点。就依海老爱卿地意思，明日朕就下旨。让舅舅他们去圆柘寺祈福，为太后镶灾。”

    海观羽顿时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皇上圣明！”

    送走了海观羽，风无痕便又去了慈宁宫，见太后萧氏居然真的有些清减，不由愣住了。柔萍连忙轻声禀告了主子在这段时日的变故，听得风无痕不由皱起了眉头。他挥手摒退了一众太监宫女，自己在母亲床头坐下，这才劝慰道：“太后，凡事还是看开些，朕本意并不想这么早削去舅舅的权柄，只是他实在操之过急了。再者您不惜诈病引出他的真心，朕实在感激您的通情达理，若是您还想不开，便是朕的过错了。”

    萧氏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皇帝，你的脾性还是这般，哀家也不知说你什么好。哀家是萧家的人，能登上后位也全靠了萧家的势，因此对家族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她深深地凝视了儿子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便继续道，“因此，哀家绝不能容许有人坏了萧家地根基，不管那个人是否哀家的亲哥哥！”说到这里，萧氏便现出几许肃杀之色，右手也紧紧地抓住了风无痕的手。

    风无痕深深叹了一口气，尽管顺利登基，但他对于母亲仍然一直抱有提防。不仅是因为年幼时地深刻记忆，更是因为母亲犹如壮士断腕般的决心，为了自己的未来和家族的前程，亦或是为了先帝地交待，居然可以无情地把最宠爱的儿子断送。可是现在，他突然发觉，虽说冷酷，但母亲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无时不刻都在算计，算计朝臣，算计自己的儿子，算计自己的兄弟，但是，当她作出抉择时，仍然有一般人的喜怒哀乐。

    “太后，朕已经命上房拟旨，准备晋升萧重华为三等承恩侯，另外调他去光禄寺。那是一个清闲差使，也正好合着他的爵位，这样便有足够的分量交接朝臣。至于他的长子过于庸碌，就暂时不提拔了，而杭州知府正好出缺，便可以补上他的次子。虽说眼下没这么快升迁到朝廷中枢，但只需十年，应该便能用了。”他并无意全然削弱萧氏一族，因此安排得也算周到。

    “唔，你这样经心，哀家也很欣慰。”萧氏点点头道，她斜倚在一个靠枕上，神色中微微透着一股慵懒之意，显得别有风情，“哥哥虽然一直都是吏部尚，但真正的差使一直是吏部左侍郎米经复兼管，所以一旦尚之位出缺，也不虞有失。哀家这一次诈病，不过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而已。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手握大权，行事自然不需完全佐以阴谋之道。就依你的意思，明日让哥哥去圆柘寺祈福，然后让鲍华晟他们上弹章，到时免了他的官职就是。”

    次日的朝议上，皇帝便宣了太后懿旨，由萧云朝至圆柘寺为其祈福椎灾，吏部之事暂由左侍郎米经复署理。这道旨意一下，萧云朝固然是大惊，就连文武百官也都是面露异色。虽然之前也有人提出过祈福之议，但皇帝将这些折子留中不发，无疑表示了他的态度。可是，这一次皇帝却突然改变了态度，不仅应允了此事，而且还让萧云朝亲自领衔，其中深意便让有心人更为忐忑。

    萧云朝领了旨意，一回府便将容先生请到了房，当面说了朝堂上的经过。只见那容先生仿佛极为震惊，好半晌才恍过神来，沉声答道：

    “东翁，我觉得此事有诈！”

    一句话顿时把萧云朝惊得立不住脚，好容易稳住身子后，他便满脸不安地问道：“容先生，此话怎讲？皇上既然有心为太后祈福，便证明太后的疾患并非皇上所愿。再加上我先前曾经入宫探视过，太后的病乃是真病，她也未曾流露出遭人暗算之意，又怎会有诈？”他一连串将心中疑问尽数倒出，顿感轻松了不少。

    容先生的脸色却丝毫未变，只见他几步走到桌前，随手扯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在上头写了几个名字。“东翁，你看，当初贺甫荣何等威势，此时也已经告老致休在家休养，贺家再无抗争之力。而海观羽辞相之后，仅仅对军国大事提之以异议，寻常小事并不理会，而如今海府门禁愈加森严，竟是鲜少交接外官，连那些海氏门生也很少聚集。他们两家一个是曾经的外戚，一个是如今的外戚，却都在韬光养晦。而越千繁之女身怀有孕，晋封贵妃是迟早的事，你不觉他最近也安分了不少么？自古皇帝最怕的就是外戚专权，东翁，你的权柄实在太大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萧云朝立时恍然大悟，但也有些乱了方寸。“皇帝登基之后，萧家的权力并未有所扩大，不就是当年先帝时的光景么，为何皇帝要一力苦苦相逼？”他愤然道，“若非太后扶持，他哪来的九五之分，还不是一个寻常的皇子！如今坐稳了御座，便要威逼母家，这简直就是过河拆桥！”

    容先生心中暗叹萧云朝的愚蠢，若非他前去探视宁郡王风无惜，并屡屡在朝政上给皇帝掣肘，这场灾难又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不过，这些事情与他无干，他要做的无非就是在火上再浇一瓢烈油而已。

    “东翁，如今情势早已判定，你只能自个琢磨了。若是你退一步，上请辞，那富贵晚年可保无虞，否则便是一个鱼死网破的结局。”他耸耸肩道，“自古权倾天下的达官显贵多了，有好下场的却没几个，不若趁早告老归隐，学着贺甫荣那一套，您还能逍遥自在。”

    “不成！”萧云朝霍地立起身来，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太后也是萧家人，她不会放任皇帝胡来。再说了，凭什么我萧家辛苦创下的基业人脉要让皇帝一人独享？没有兵权，“哼，难道他真的认为我萧家没有兵权？”

    容先生顿时浑身大震，不可思议地瞧着眼前的人，几乎有一种不认识的感觉。萧云朝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阴狠有余，见识不足，但就是萧云朝此时的话语，却让他这个窥伺已久的人感到一股寒意。难道，萧氏一族的势力远远不是眼前的这一点？

    不同于萧云朝的自信满满，容先生的额头已经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不管如何，他都已经点燃了引线，这一次是最好的机会，若不利用就真的太可惜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一章 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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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二章 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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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并不知道萧云朝已是动了那等危险的念头，就连慈宁宫中的太后萧氏，也没有料到哥哥竟然背着自己伏下了暗棋。护卫京城的虽有前锋营、骁骑营、护军营等几万人马，但守卫内城的却只有九门提督，而皇城内自然就由领侍卫内大臣统管。萧云朝兼着领侍卫内大臣这样一个差使，虽然平日并不管事，但安插几个人手却是简单易行的事，更何况那根本就是好几年前的勾当，因此是神不知鬼不觉。

    萧云朝这边在暗自筹划，那边的风寰宇也同样得了消息，因此不由兴奋异常。他没有想到萧云朝居然能下这般决心，因此深喜当初派了心腹在此人身边。如今容先生乃是萧府第一幕僚，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京城之中，风寰宇缺的就是兵权，眼见萧云朝竟能弥补自己的这份缺失，他自然也是加紧了步骤。不过，先前的所谓邪教一事让他心里结下了一个大疙瘩，算起来他也是玩弄阴谋的大行家了，此次却被旁人抢在了前头，甚至搅出天大的麻烦来，心底未免有些疑惑。隐隐间，他的疑心便集中在了杜氏身上。

    对于儿子风无凛的表现，风寰宇是分外满意。风无凛不但在奉旨护持宁郡王府的禁军中伏下了自己人，甚至乔装打扮接近了风无惜一次，证明这位当今皇帝的嫡亲弟弟至今安然无恙。既然如此，他们便可以断定，萧云朝一定会在事后将风无惜推上帝位。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深宫中的风无痕也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意味，他登基未久。虽然自忖早已掌握住了朝中局势，但那些暗处深处地勾当。却还没有完全理出头绪。自他继位后，密探的首领就再度换了人，本来他属意冥绝，最后却还是因为此人古怪的性子而作罢，最后还是让石宗接任。他并没有循着先帝地例子用死囚充任密探。而是让石宗选了不少孤儿加以培养，甚至还从皇族中的破落子弟中找出了不少能用地人。以死惧之固然能让人维持一时的忠心，但长久以后能如何却是说不准的事，因此风无痕并无心冒险。

    发觉自己思绪渐乱，风无痕便召来了石宗，详细询问了他最近的进展。由于先帝临死前，已经将自己的那一批密探全数灭口，因此石宗麾下如今全是新人，动作也就要慢许多，这也是风无痕先前将大事托付给郎哥和翠娘地用意。

    石宗见主上垂询。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报上，坦言最近无法有太大进展。风无痕也知道暗设密探监察百官乃是见不得人的事，因此也就没在上头太多费心。只是令石宗加紧行动而已。待石宗退去后，心绪不宁的风无痕便披上一件外袍，只让小方子、冥绝和几个侍卫跟在后头，闲庭信步般在宫中散步。

    四处的宫女太监见皇帝亲至。连忙跪地行礼，所到之处呼啦啦地跪了一片。风无痕看了不由觉得厌烦，便只拣人少的地方走。行到御花园附近，他便远远地瞥见几个人影，还有一阵窃窃私语声传来。此处已是极为僻静之处，由于太后染病，几个嫔妃也没有闲心上这里闲逛，因此此地竟是就这几个人。

    风无痕的耳目如今已是极为清明，虽然那几个人相隔极远，但他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对方是在商议什么。

    “……干碍太大……”

    “……此事了不得……”

    “……别把自己都赔进去……”

    几句话一过，风无痕竟是疑惑不已，虽然听不分明，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便示意冥绝过去查探一番，宫闱之中，凡事还是谨慎为好。冥绝本意是想不离主子身侧，但拗不过风无痕，最终还是悄悄掩了过去。不到一盏茶功夫，他就退了回来，脸上还是那等冷冰冰的神色。

    “启禀皇上，他们不过是在说男女之事，大约其中一人与朝中某位大人的如夫人偷情，最终被人发现了。听说那位大人在追查底细，因此他们在那里商量对策。”冥绝面无表情地奏报道。

    风无痕不由失笑，暗讽自己过于谨慎，颇有些杯弓蛇影的感觉。不料才行出几步，那两个很少现身的影子侍卫便突然现出了身形，一左一右地护持在了风无痕身侧。风无痕正在惊讶之际，便发觉前方突然多了一群野蜂，好似铺天盖地般向众人这边飞来。御花园本就是百花盛开之地，其中也不乏异香扑鼻地奇花异草，因此蜂蝶之类自然就少不了，但却少有这等异景。

    他正在惊疑之际，那群野蜂便朝众人扑来，声势极为可怖。此时，那两个影子侍卫便动作了开来，神出鬼没的身影竟是挡下了大多数的野蜂。饶是如此，这群奇怪地野蜂却好似悍不畏死般前赴后继，即便冥绝和小方子都挡在风无痕前面，风无痕还是被蛰着了几下。所幸这都是些无毒的蜂类，因此倒并无大碍，只是这惊吓却是免不了的。这一下却引来了那边的侍卫，他们一见是皇帝遭袭，不由都吓破了胆，连忙上前一起扑杀，这才遏止了那群近乎疯狂地野蜂。

    待到群蜂尽皆杀灭，地上已是一片野蜂的尸体，两个影子侍卫自然是隐去了行踪，而小方子和冥绝的头脸上也中了十几下，都微微发肿。

    风无痕的头脸倒还好，不过多了一处红肿而已，但手上却被刺了好几下，几个红肿的突起显得格外惹眼。这一变故顿时让宫中上下忙翻了天，不少太监都举着扫帚四处围捕野蜂，唯恐再出现这样的纰漏，而皇后和一众嫔妃也都赶到了勤政殿探视。

    突然遭此无妄之灾，风无痕自己也颇感无奈，然而，更多的还是深深的疑惑。这一日的领班侍卫是凌仁杰，性子冲动的他便抓着那几个当时在附近的侍卫责问起来，那几个人自然是吞吞吐吐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凌仁杰也是一个缜密人，眼见这些人似乎一无所知，便又派人去御花园查看，结果发现几株西夷进贡的奇花正是怒放之季，再加上四周全然没有发觉任何人为的蛛丝马迹，因此才稍微放下了点心。

    然而，皇后海若欣却认为此事有蹊跷，虽然太医诊治后风无痕并无大碍，但现场的景况一经描述后却煞是诡异，若说是凑巧遇袭决计说不通。而陈令诚诊治过后，便去了现场，在一一检视过所有的蜜蜂尸体后，他便断定这些蜜蜂出自一个蜂巢，也许是人驯养过的。大惊失色的侍卫立即一路追查了下去，最终在一辆宫中的运菜车中发现了一点蜜糖的痕迹。然而，似乎是有人先行下手，当日负责运送那辆车的小太监自缢身亡，而负责采买的大太监秦四也遭人灭口，而这车菜最终也被确认并非出自平日供货的地方。

    如此一来，所谓的阴谋论便被众人断定了，顺天府尹杨臻和九门提督徐春同时开始追查此事。而宫里头，伤口经过精心处理的风无痕却感到一阵眩晕，当夜竟发起高烧来。他平日都是很少染病的人，这一次却是烧得不轻，直让众人心焦不已。

    “陈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那些蜜蜂并非毒蜂么？”海若欣极为不满地问道，“今日的事情一定有人在背后指使，实在是居心叵测！皇上若是再病下去，外头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流言呢！”其他嫔妃也连忙附和，显然想问一个究竟。

    陈令诚在众女追问之下，只能苦笑着回答道：“皇上身体并无大碍，各位娘娘不用担心。相形之下，反倒是另一件事更为重要。”他的脸色瞬间凝重下来，一字一句道，“即便是有人把蜜蜂夹带进了宫，那也得设法让皇上中招才行。今日皇上是临时起意才去了御花园，那对方究竟是如何知道此事，并预先埋伏在那里的？”

    众女尽皆色变，陈令诚说得如此明白，她们哪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这无疑意味着风无痕的那些侍卫中，有人被外人收买了，然而，这种推论实在过于大胆。须知宫中侍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若是能轻易混进歹人，风无痕岂非步步危机？

    “陈老，你此话要有凭证，若是凭空揣测，本宫处置起来可是无法服人。“海若欣正色道，“皇上遭人暗算之事非同小可，若是大肆追查起来，恐怕更是遂了他人心意，因此绝不能轻易动手。陈老可是有什么方向么？”

    越起烟尽管已经怀有身孕，但丈夫遇袭的时刻，她却不想落于人后，因此是第三个到场的嫔妃。她见陈令诚沉默不语，便试探地问道：

    “陈老，皇上身边的几个人都是海大人和氓亲王举荐的，论理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今日扈从在侧的，除了这些人就是冥绝和仇庆源，他们都是东宫的老人了，难道还会有问题么？”

    “老夫就是怀疑仇庆源。“陈令诚终于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他见众女都是一脸震惊的模样，只得无可奈何地摇头道，“老夫曾经从他身上闻到一股蜜糖味，不过，想必如今他也应该遮掩好了，这也算不得证据。不过，诸位娘娘但请安心，皇上不过是受惊过度，再加上先前心里郁积有一些事情，这才发起了高烧，明日应该就会好些的。”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二章 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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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三章 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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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陈令诚说得极为肯定，但众女心头仍旧有些怀疑，毕竟仇庆源是从勤郡王府起就跟着风无痕的侍卫，圣眷仅仅次于徐春等八人而已，如今此人也已经是一等侍卫，岂能等闲被外人收买？但皇后海若欣可顾不得这么多，皇帝莫名其妙地被野蜂蛰伤，若是那幕后主使还有其他后手，那就是被动万分。当下她便传了懿旨，将扈从风无痕的所有侍卫和御花园的那几个侍卫全都单独押了起来，等待之后论处。

    料理完这一切后，她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几乎歪倒下去，所幸身边的红如瞧见了这位皇后娘娘的不妥，急忙搀扶了一把。“皇后娘娘！”几个嫔妃全都围了上去，神色间不免有些惊惶，如今皇帝和太后都卧病在床，若是皇后再有什么万一，内宫中就全乱套了。

    倒是海若兰还算沉着，连忙上前扶着姐姐，小心翼翼地将海若欣安置在一把大靠椅上，并示意陈令诚上前把脉。谁知陈令诚伸出两根指头一搭，便捋着胡须眯眼一笑，好半晌才乐呵呵地发话道：“微臣要恭喜皇后娘娘了，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刚才不过是一下子劳累过度而已。不过嘛，娘娘已经身怀喜脉，今后一定得注意保养才是！”

    一句话说完，四周围着的所有嫔妃不由面面相觑，红如第一个恍过神来，连忙上前贺喜，其他人哪会落于人后，一阵莺声燕语的，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惊惶。海若欣却听得一怔。她是想着这一天好多年了，谁想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听闻喜讯。想到丈夫仍然高烧不止，她脸上地喜悦不由愈来愈淡。

    “虽说是好事。不过，如今本宫哪来闲暇休养？”海若欣咬牙切齿地道。“太后尚在慈宁宫养病，皇上又突然病倒，若是本宫不把这事料理清楚，恐怕就中了别人的圈套。”她看了一眼同样腆着大肚子的越起烟，沉声吩咐道。“事出突然，此事你们也得留一点心，本宫这就去召见海大人几个，珣妃、兰妃和如妃就帮着把后宫镇压一下，免得有小人作耗。至于其他人便轮班陪侍着皇上，本宫会号令侍卫日夜守护，你们也得千万小心。”

    众女齐齐应承了一声，便分头忙开了，陈令诚也理所当然地留在了此地。贞嫔、容嫔和琬嫔都仍留在勤政殿内，一脸怔怔地瞧着病榻上地风无痕。目光中都流露出几许复杂的情绪。

    由于风氓致也染疾在家休养，奉旨进宫地便只有海观羽和鲍华晟。

    另外，尽管海若欣早就下了禁口令。但宫中发生的事还是不免散布了出去，萧云朝那边自然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一个。他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是一阵狂喜。这几天来，他明里在圆柘寺祈福。暗里却始终在注意着朝中动静，见皇帝并无插手吏部之意，心绪才稍稍安定了下来。如今，骤听得深宫中的皇帝突然遭野蜂蛰伤，他便觉得机会来了。

    “东翁，这可是要掉脑袋，株连九族的大祸，您真地决定了？”容先生一半劝诫，一半蛊惑道，“您是太后的兄长，若是现在回头还有机会。皇后是个精明人，若是她从那些侍卫口中问出一点什么，那麻烦可就大了！”

    萧云朝冷哼一声，自信满满地道：“我自然有主张，你就不用瞎操心了。宫里的事情我虽然明里不太插手，但毕竟是从先帝时开始经营，皇上和皇后一时半会也察觉不到这么多名堂。再说了，太后和皇帝同时卧病在床，这么好的机会到哪里寻？届时只要控制了勤政殿、慈宁宫和坤宁宫，还怕别人翻出天去么？我是匡扶社稷，又不是夺权篡位，怕什么株连九族，不过是为宁郡王讨回一个公道罢了！”

    容先生听他如此说，心中暗叹此人的刚后自用，但萧云朝的贸然行事本就是他期望中的结果，因此就不再相劝。萧云朝见这位幕僚认可了自己的做法，信心顿时更足了。这十年累计下来，宫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侍卫他可以指使得动，再说了，两位至尊都卧病在床，不能理政，只有皇后一人死撑着，他至少有七成的把握能够成功。这一次他早就命那些人用了毒蜂，说不定还能顺理成章地让风无惜继位，那萧家地地位就稳若磐石了。

    海观羽和鲍华晟乍听得皇帝高烧不止，顿时都是大惊，待听到太医的诊断后才松了一口气。饶是如此，两人还是忧心忡忡，毕竟太后和皇帝同时不能理事，就算只有寥寥数日，对朝局的影响仍旧是非同小可。

    “皇后娘娘，微臣以为，追查主谋确实可以先行放下，如今重要地是，宫中侍卫和禁卫调防的情况。”海观羽立刻就省到了事情重点，因此斩钉截铁地道，“若是有人趁机作乱，局面便可忧得很，毕竟九门提督不过是管理内城，皇城之中还是要靠侍卫和禁卫护持的。”

    鲍华晟连连点头，正要答话，就见门外传来一阵嚷嚷声。海若欣一阵不悦，便示意身后的总管太监耿敬去瞧一个究竟，不一会儿，耿敬便满脸惊惶地冲了进来，连礼节都几乎忘了，慌慌张张地报道：“启禀皇后娘娘，刚才顺天府尹来报，说是京城附近地州县接连爆发时疫，如今已经谣言密布，说是今上得位不正！”

    在场的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然而，他们都是异常聪明的角色，鲍华晟便正色道：“皇后娘娘，海大人，如今看来，那背后作耗的人便犹如奕棋一般，一步步逼上来了。此人是不让天下大乱就不罢手了，居心叵测到了极点。微臣请令立刻让直隶总督毕云纶出面，先把直隶各处料理清楚了再说。至于京城附近的州县，则由顺天府尹杨臻镇压。这所谓的时疫之症，一定又是当初科场捣鬼的人所为！”

    耿敬见几个大人物都是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由吓得缩了缩脑袋，好半晌又嗫嚅奏报道：“外头还有传言，说是先头科场的事乃是朝廷故意作势，是皇上想得一个好名声，其实是上天示警，昭示皇上得位不正……”

    “够了！”海若欣见耿敬傻愣愣地还要再说，连忙怒斥道，“这等没来由的传言，说出来简直污了本宫的耳朵！海大人，鲍大人，你们也看到了，这种背后中伤除了深知内廷事务的皇族一流或是显赫大员，绝没有其他人会这么做！他们既然不顾身家性命，那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斗得过真刀真枪！”她的脸上煞气密布，显然是动了真火。

    海观羽几乎有些不认识面前的孙女了，当年许嫁的时候，他并未料到如今的结果，谁知海若欣竟真的有母仪天下的气势。想到这里，他本来紧绷着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突兀的笑意，这才欠身道：“皇后娘娘既然有意，微臣这便坐镇皇宫侍卫处，想来那些小人也不敢无视微臣的权威。”他这话说得自信无比，毕竟海观羽兼了几十年的领侍卫内大臣，这点能耐总是有的。

    “那就有劳海大人了。”海若欣朝爷爷投去一个感激的笑容，这才转头对鲍华晟道，“鲍大人，如今你是宰相，朝廷的日常事务便交给你料理。虽然本宫早下了禁口令，不过相信还有不知死活的侍卫把事情说出去。然而，本宫先前就多了一个心眼，将寻常的野蜂说成了毒蜂，想必对方会尽快发动，那便可以一网打尽了！诸多朝臣中，恐怕怀有异心的也不在少数，你该敲打的时候多加敲打，一定得震慑住他们。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

    海观羽和鲍华晟齐声应是，两人这边厢刚刚退去，海若欣便派去步军统领衙门和丰台大营的人便回转了来。徐春的意思很明确，内城九门之中，绝不会放过一个谋逆之人。而丰台大营提督关如禁也表了忠心，由于先前展破寒的一众亲信中有不少仍然牢牢占据着营中的重要位置，海若欣对关如禁虽不熟悉，但还是认为此人不敢背叛。

    宫中的大肆举动和外头突然爆发的时疫，让许多人慌了手脚，然而，暗中拍手叫好的也不在少数。正在阅卷的各房考官等人却是着实乱了方寸，若非马逢初和唐曾源压着阵脚，怕是这些人根本无心当差。饶是如此，两位正副主考也是焦头烂额，他们俩谁都没想到，科场中的骚乱还没追查出一个所以然来，这时疫居然又在京城附近的州县散布了开来。

    由于时疫泛滥的传言随处可闻，如今京城百姓是人人自危，那邪教便逐渐有了散布之处。升斗小民对于朝局大事并不关心，对他们来说，生命和家业才是最重要的。一夕之间，仿佛一切都变了模样，所有的有识之士顿时都陷入了迷茫，难道这真是上天示警么？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三章 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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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四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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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单独看押的仇庆源也始终在胡思乱想中，论理还是论情，皇帝风无痕都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可是，他居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实在有违父亲平日的教导。他深深埋下了头，心中却仍存有一丝侥幸。当日那个小太监将蜂巢夹带入宫并安置好之后，他便去探察过，最后竟发觉那个蜂巢里的是毒蜂，察觉到其中奥妙的他思量再三之后，还是将那物事毁去，另换了一个普通的野蜂巢，为的就是求一点心安。如今，皇帝应该只是普通蛰伤而已，这么一来，他身上的罪过就没有那么深了。

    然而，他却始终弄不明白，已经贵不可言的萧云朝为何会下这么大的赌注。身为太后的兄长，萧家的势力遍布朝野，还有什么可以争的？

    他费力地挪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身体，这才省到自己已经以这个姿势坐了足足半日。

    想到和徐春等人的同僚之谊，他不由露出一个苦笑，若非当日在勤郡王府中为侍卫时，曾经收受了萧云朝颇多好处，有这个把柄落在旁人手中，他又怎会冒这个风险。不仅如此，萧云朝还暗示宫中尚有其他人为他所用，若是他不从便将他的罪过抖露出去，而且还要杀他全家灭口，这才迫得他下了决心。所幸他没有为萧云朝的花言巧语所蒙蔽，若是真用了毒蜂而使朝局大乱，那他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此时房中的烛火早已熄灭，因此他费了好大劲才认出来人。正是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耿敬。只见耿敬面无表情地道：“仇庆源，皇后懿旨，召你去勤政殿偏殿觐见。”

    仇庆源连忙答应一声。起身后方觉一个踉跄，好容易稳住身子出了房门。他才发觉耿敬脸上隐藏着一种厌恶地神色，不由心中一凛。到了偏殿，耿敬悄无声息地就退了出去，顺便还掩上了大门。

    殿中立着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她的背后还立着两个侍卫。正是当年先帝指给风无痕地八人之二，叶风和廖随卿。仇庆源当然知道那女子便是皇后海若欣，连忙跪倒在地依礼请安。以往和颜悦色的皇后此次却并未示意他起身，这种不同寻常地态势立刻让他心中惶恐，目光也不停地向那两个侍卫瞟去。

    “仇庆源，你可知罪？”海若欣突然发话道，“谋害皇上是一个什么罪名，你应该很清楚，不用本宫多说？本宫只是好奇得很，你蒙受圣恩已久。居然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难道这便是人臣之道么？”

    一句句诛心之语顿时刺得仇庆源脸色惨白，好半晌方才艰难地答道：“皇后娘娘明鉴。卑职并未做过任何有违律例的事情，不知娘娘所指为何？”事到如今，他不得不矢口否认，谋害圣驾的罪责实在太重。

    他承担不起。

    “倒是推得干净。”海若欣冷笑道，“既然做了却不敢担当，这哪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处事之道？本宫也不和你罗嗦，你若是老实招认了幕后主使，尚可将功折罪，兴许本宫还能向皇上求情。但若是你一意替人作保，本宫也懒得再费功夫，一道懿旨赐死了你，然后再问罪你地家人便是。”这等蛮横不讲理的话从她口中吐出，却无不昭显着皇后威权，让她身后的两个侍卫大愕。

    仇庆源闻言大恐，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风华绝代的女人居然如此狠辣，在没有任何证据之下，不仅要置他于死地，还要问罪他的家人。然而，毅然抬起头的他终于对视上了那一双怒火熊熊的眼睛，只得畏缩得将目光投在了别处。他自忖事情办得天衣无缝，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没想到皇后还是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他，难道真的仅仅是试探之语么？别无退路的他只得咬咬牙答道：“卑职并未有谋害之举，若是皇后娘娘始终认定是卑职所为，卑职无话可说，伏领罪责便是！”言罢他便俯伏在地，准备死扛到底。

    海若欣顿时勃然色变，她倒是没想到仇庆源居然如此死硬，准备便有些不足。她眉头一扬，刚想再度发话，只见外头地耿敬突然大声嚷嚷道：“萧大人，皇后正在里头审犯人，你不能进去！”

    殿门突然被推开了，大怒的海若欣猛地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时感到浑身一片冰冷。只见萧云朝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步调不紧不慢，身后还跟着几个内廷侍卫。他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便开口道：“皇后娘娘，微臣听闻了传言，特地进宫护驾，若有失仪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萧云朝嚣张地言语顿时更加激怒了海若欣，她见来的那几个人都身着侍卫服色，脸孔却面生得紧，不由冷言相讥道：“萧大人真是够忠心耿耿的，不过这几个人是什么货色，你心中应该有数。文武大臣，非奉诏不得擅闯勤政殿，难道你连这条朝廷律例都不知道么？还是说你根本就无视皇上和本宫？”

    几句话刺得萧云朝一愣，但他今次本就是豁出去了，哪里会被几句女子之言击退，脸上瞬间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表情。“皇后如此说便冤枉了微臣，微臣不过是入宫护驾而已。身为领侍卫内大臣，岂可视皇上太后安危于不顾？”他瞥了地上地仇庆源一眼，又开口道，“皇后既然怀疑此人和皇上遇袭一事有关，不若将他交给微臣处置。”言罢他也不待海若欣开口，便示意身后几个侍卫上前拿人。

    “没有本宫之命，谁敢擅自动手？”海若欣高喝一声，叶风和廖随卿连忙抢上一步，将地上的仇庆源拖了起来，一左一右地将其胁持在中间，脸上满是怒色。然而，敏锐的海若欣从殿外的安静气氛中，已是隐隐察觉到局势的险恶。看来萧云朝为了这一日早就谋划好了，若是没有后援，怕是今日之事绝对没法善了。

    “皇后娘娘，识时务者为俊杰！”萧云朝逼上一步，脸上已是没了那伪装的恭敬之色，“微臣适才已经传了太后懿旨，调开了此地的侍卫，再者，宫中侍卫虽多，微臣掌握的却都是精锐，再借着太后懿旨节制，如今情势如何您应该心底有数。”他冷笑一声，挥手示意那几个侍卫不必犹豫，自管上前拿人，这才抱手而立，含笑看着热闹。

    如此一来，叶风和廖随卿便有些应付不下来了，他们毕竟还有一个仇庆源作拖累，即便本身功夫再好，此时也有些乱了阵脚。关键时刻，仇庆源终于出口道：“萧大人，你如此威逼皇后娘娘，就真的忘了人臣之道么？”多番斗争后，毕竟还是皇帝的恩情占了上风，仇庆源又想到皇帝随时可能苏醒，便打定了决心反戈一击。

    仇庆源的举动顿时让众人全都大吃一惊，须知海若欣从刚才萧云朝一行人的举动中，已是确定了他在皇帝遇袭一事中的罪责，可是，他的这般说辞却让她犯了糊涂。不仅是她，萧云朝也同样怒不可遏，仇庆源的背叛虽然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实在不能容忍这样的变故。

    “仇庆源，你傻了么？你谋害皇上证据确凿，就算皇上安然无恙，你也免不了一个株连九族的罪名！别以为这个时候倒戈一击就对情势有什么影响，我已经控制了大半内廷，难道就少你一个区区仇庆源？”萧云朝满脸不屑，那几个侍卫顿时又逼上了几步，甚至有人碰触到了海若欣的衣角。

    脸色大变的海若欣还来不及动作，只听仇庆源大吼一声，突然挣脱了叶风和廖随卿两人，倏地朝那几个侍卫扑去。他的武功本就是不弱，此时含恨出手，声势更是不凡，只一个回合，萧云朝带来的几个侍卫便被撂倒了一人。叶风和廖随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也连忙一同助战，如此一来，萧云朝的人便无法占得上风。

    此时，萧云朝才发觉了仇庆源的决心，审时度势，他低声喝了一句便退了出去。所谓的太后懿旨当然是他伪造的，由于他太后兄长的身份，自然无人能置疑此中真假，而坐镇侍卫处的海观羽则被他派人看住，根本动弹不得。谁想到，想要软禁海若欣的设想居然被区区一个仇庆源破坏了一个干净。不过，外头都是听命于他的侍卫，他并不担心这几个人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随着萧云朝的退出，那几个侍卫也知机地一起退了出去，海若欣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她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萧云朝如此公然作势，甚至口口声声说是奉了太后懿旨，其中蹊跷不问可知。尽管她自忖明白太后萧氏的心意，但此时仍有乱了方寸的感觉。至于仍然躺在病榻上的皇帝，她倒是不甚担心，有那两个影子侍卫护持，皇帝的安全应该可保无虞。只是，怎样才能把宫里的变故通知外头呢？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四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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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五章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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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醒转的时候，只感到头痛欲裂，仔细回想，他方才忆起那一日在御花园前的险情。然而，他突然觉得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心头陡起疑惑，立刻出口唤道：“来人，来人！”本应应声而来的小方子却不见了踪影，不仅如此，就连其他应该伺候在这里的宫女太监也没有一个应声的。他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机，正想召出那两个影子侍卫，却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风无痕费劲地转头望去，见是陈令诚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不由放心了几分。那边的陈令诚却犹自低着头，仿佛在想什么心事，脸上尽是忧色，因此并未发觉这里的动静。风无痕无奈之下，只得又低低唤了一声，陈令诚这才抬起头，一见这边景况，立刻大喜着奔了过来。

    “皇上，您终于醒了。”陈令诚吁出一口长气，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幸好现在还来得及，您若是在晚些醒来，外边就要出大事了。”

    风无痕心头的疑惑不由更浓了，陈令诚却不肯再往下说，只是强逼着他先喝药。待到风无痕一气喝尽之后，他才满脸凝重地道，“勤政殿已经被一群侍卫围了，来人还说是奉了太后懿旨。”

    一句话顿时把风无痕惊得呆了，陈令诚却好似没看见对方地神情，继续补充道：“微臣觉得事有蹊跷，就偷偷溜出去查探了一番，竟发现了萧云朝。看来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连太后也被他胁持了。”

    风无痕紧紧握着拳头。只感到背后一片冰凉。“好嘛，朕想着怎会这么巧遇着野蜂，原来是有人暗中作耗。欲图谋害朕躬。”他怒极反笑道，“朕倒是有个好舅舅。别的本事没有，逼宫的本领却大得很！那些侍卫对于他地指使就没有半分怀疑，难道忠心都给狗吃了？”

    陈令诚见皇帝发火，不由缩了缩脖子，半晌才答道：“如果刚才没看错。怕是围住勤政殿的都是萧云朝的心腹侍卫，再说，他们是以护持地名义行事，又都是真正的大内侍卫，旁人自然不会有所怀疑。如今这皇城之内怕是已经被萧云朝把持了，太后和皇上同时卧病，正好给了外人机会。唉！”

    风无痕冷哼一声，一副不以为然地模样。“朕的那个舅舅恐怕还没这么大能耐，若非靠着所谓太后懿旨撑着，宫里头还由不得他作主。勤政殿里头的侍卫都是朕精心挑选出来的可靠人。怕是他们也只敢围宫，不敢轻易冲进来。除了他的那些心腹，其他侍卫不过是慑于所谓地太后懿旨。断不敢胡乱行事。只要朕能够露面，他还想继续为所欲为么？”言罢，他便欲撑着床沿起身，却被陈令诚一把扶住。竟是强自把他再次按在了床上。

    “皇上且慢动作，事到如今，谨慎才是上佳之道。”陈令诚双目光芒大盛，郑重其事地正容劝道，“萧云朝此刻怕是去见太后了，慈宁宫那一关怕他也不是能轻易过去的。另外，此事来得突然，京城附近州县突然又出现时疫，显见有人暗地图谋已久，这些都不是萧云朝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他说到这里便止住，只是盯着风无痕的眼睛。“陈老是说，不是萧云朝另有图谋，就是有人在等着他这次的发难，然后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风无痕并非木讷之人，立刻便省到了重点，“朕知道了，内城九门有徐春护持，自可保无虞；京城之外尚有丰台大营，关如禁应该也分得清楚轻重。以朕自身为诱饵，只要内宫之中能分出胜负就够了，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他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陈令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无比的神色。

    “微臣斗胆，请皇上冒一次风险。”陈令诚退后两步，突然跪地碰头道，“皇后娘娘此时也在勤政殿，如此皇上和皇后的安全便暂时可以保全。萧云朝这些跳梁小丑欲在宫里折腾，就暂且由着他们，待到他得意忘形之际，怕是别人也会跳出来，这个时候一并收拾也不迟。”

    风无痕这才微微一笑，“陈老，满朝官员中也只有你敢这么大胆，以朕和皇后在此亲为赌注，这种话也只有你敢说出来。”他自负地抬起头来，脸上已满是从容镇定的神色，“朕就依你，不过，如今这般情势还是太过冒险了，你设法将忠于朕的那些侍卫都调集起来，待到时候全力一击，朕可不想向先帝那般为叛逆留下了逃遁地余地！”他显然想到了那个风寰宇，顿时有如芒刺在背，倏地沉下脸来，伸手将腰中玉佩递了过去。

    陈令诚叩头应承后，便独自退了出去，他知道皇帝身边有人护持，因此便放心地领旨办事。他在宫里的时日长久，再加上人人都知道他是新君心腹，所以不虞有人置疑。

    慈宁宫中，太后萧氏也满脸惊愕地瞧着自己的哥哥，一众太监宫女也不安地瑟缩着身子。显然，萧云朝公然带人冲进慈宁宫，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为之大讶。比过神来地萧氏立刻厉声斥道：“哥哥，你这是何意？公然带人闯进哀家寝宫，难道你要谋逆么？”

    萧云朝露出了一个有几分狰狞的笑容，便命随身侍卫将那些太监宫女驱赶了出去，连柔萍也不例外。“涟漪，我是没法子，只是为了自保而已。若是皇上没有像现在这么步步紧逼，我用得着这么煞费苦心么？”他又逼上前几步，一字一句地道，“我已经借用你的懿旨封了皇城大门，又命人围住了勤政殿。凡是敢不听懿旨的侍卫或禁军，我都已经将他们缴了械看押起来。如今，这皇宫之内再无第二个声音了！”

    萧氏听得浑身冰冷，她做梦都没想到，一向庸碌地哥哥竟然会这般大胆。听着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辞，她深恨自己没有早下决断，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这才拖到了今日的结果。“你就不怕国法无情么？”

    萧氏有些软弱无力地道，“皇帝不过是为野蜂蛰伤，虽然一时半会病倒在床，但一旦他苏醒，你的举动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难道你真要毁了萧家么？”

    “野蜂？那些太医也真会瞎掰，那明明是毒蜂！你说错了，我不是在毁了萧家，我是在救萧家！”萧云朝恶狠狠地道，丝毫不顾忌那句话会带来怎样的震撼，“皇帝步步紧逼，不就是怕萧家权势日增，会危及他的皇权么？你这般纵容下去，迟早萧家会日渐式微，这等结局难道就是你企盼的？涟漪，醒醒，不要忘了，你也是萧家的人，萧家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放手，只有废黜了风无痕，然后另立新君，萧家才有立足之地。凌云的太后本就有废立之权，你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萧氏一听哥哥直承毒蜂之事并直言皇帝之名，就知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不由觉得浑身瘫软。多年的苦心孤诣，想要让萧家借自己的儿子更进一步，永保不衰，如今都成了影。她决计不信局势能这么快就完全被萧云朝掌握，只要那些侍卫倒戈一击，恐怕情势就得完全倒转。不仅如此，从柔萍奏报的外头情况来看，她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幕后推动一切的黑手，而这些，都是刚愎自用的哥哥算不到的。

    事到如今，萧氏明白，哥哥萧云朝的谋逆已经是既成事实，更何况宫中的侍卫全都以为是奉了懿旨行事，她只能先敷衍过去，看一步走一步了。因此，在脸上变幻了多种复杂神情之后，萧氏终于艰难地开口道：“哥哥，你不要逼我，让我再想想，你先出去，把柔萍叫进来，你总不成连她也信不过？”（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萧云朝冷哼一声，显然对妹子的犹豫很不满意，不过，他自忖已经掌握了大局，因此并不虞有失，便径直走了出去。“柔萍，你应该知道在你主子跟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赤裸裸地威胁道，“你是萧家的家生奴才，自小就是喝萧家的水长大的，千万不要胳膊肘往外歪，否则，后果如何你应该清楚。”

    他见柔萍一脸畏缩，仿佛已被震慑住的模样，不由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这才喝令她进去。一进萧氏寝宫，柔萍便轻轻关上了房门，还对萧云朝使了个眼色，仿佛是真心要劝说主子的模样。一转头，她的神情就变得从容无比，连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太后，您真准备答应萧大人？”柔萍见主子脸色怔忡，便试探地问道。

    萧氏看也不看对方一眼，这才心灰意懒地答道：“如今不答应还能怎样，哀家不得不先稳住他，否则还能怎样？他把懿旨叫得震天响，即便是皇帝那里，以后恐怕也没法分辩。”她又想起了哥哥所言的“毒蜂”一事，脸色顿时又阴沉了下来，“萧家虽然历来都有权臣之愿，但从未出过这等谋逆的臣子，真是祖宗的悲哀。柔萍，待会你就出去代哀家应承了他。不过，你须对他声明，太后玺印在哀家手上，他若是再敢矫诏行事，别怪哀家以后对他不客气！”

    柔萍心领神会地点头应是，她当然知道主子的意思。只要萧云朝不能矫诏，那他在宫里头的号令就不能太过放肆。须知皇城内外都是皇帝的人，九门提督虽然不敢贸然闯宫，但只要有他们的威慑力在，萧云朝便不能过于胡为。可是，对于已经闯下了灭门大祸的萧家而言，萧氏所做的一切还有用么？此时此刻，自负智计百出的萧氏已然没了主意，兴许，她能做的仅仅是保住一两个人而已。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五章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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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六章 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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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的变故虽然因皇城封锁被掩得严严实实，但风寰宇父子此时就在皇宫之内还是得到了消息，不由分外振奋。萧云朝这类靠祖宗恩荫的货色，当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能借人之势成事，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手段。

    他们此时，正躲在了纯太妃王氏的寿宁宫中，风无凛则频频出入，联络那些他伏在宫里的暗棋，因此对萧云朝的一举一动廖若指掌。王氏虽然对风无凛带来的人极为好奇，但生性聪颖的她并未多问，反而是一味在外为两人遮掩，把这父子俩藏在自己寝宫之内。风无凛事先就对她说过，若是此次能一举功成，便将她的儿子推上皇位，尽管知道成功的几率只有一星半点，但王氏还是应承了下来。不管如何，先帝既然已死，她的身家性命就攥在了这个男人手中，与其拒绝而丢掉性命，还不如赌一赌她是否有国母之运。

    “无凛，你真的确定那份遗命管用？”尽管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风寰宇还是有几分不安，“毕竟这是你炮制的旨意，皇史宬里头没有存档，若是被人揭穿，那此事就难成了。”

    风无凛微微一笑，深有把握地道：“父亲，你尽管放心，趁着宫中到时的动乱，到时只要在皇史寇放一把火，还能有谁敢置疑其中真假？我毕竟跟随风寰照多年，对其习性廖若指掌，即便是风氓致，也看不出内中有什么不同，那玺印又是货真价实的。再说了。等到萧云朝真的弑君之后，杜姨再让唐曾源出面在百官面前宣旨，他是名正言顺地少傅。先帝驾前也兜得转的人，又有谁敢不信！杜姨早已把这个人牢牢攥在手心里。说什么就是什么，唐曾源是个没主见的人，到时还怕他不从么？”

    尽管早已知道杜氏已经嫁人，但风寰宇听到唐曾源这个名字时，脸上还是掠过一丝不快。而这一切。都落在了风无凛眼中，在他看来，父亲虽然还记着当年地情分，但那个不简单的女人却没有那么一往情深了。此次杜氏搅得京里京外这么大地动静，除了她所说的特意襄助外，风无凛却觉得还暗藏了其他杀机。只是，以他的犀利目光，至今仍然不清楚那个女人的目的何在。

    相比萧云朝地声势浩大，风寰宇这边就隐匿许多了，不过。萧云朝竟然能在皇城中有这般威势，与太后萧氏有脱不了的干系。只可惜被这个哥哥这么一搅和，萧氏怕是不想深陷泥潭也不可能了。在风寰宇和风无凛两人看来。萧氏除了帮助她那位哥哥夺权，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毕竟那窝毒蜂是他们精心挑选出来的东西，经由容先生之手辗转到了萧云朝那里，再流入宫中。想来风无痕绝不可能逃出生天。想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残酷的笑意。

    勤政殿的外头虽然围满了侍卫和禁军，但众人得到的懿旨是护持，因此无人敢往里头闯。皇后海若欣在偏殿中呆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命人出去打探，见外间丝毫没有动静之后，便带了人匆匆忙忙往风无痕的寝宫赶。

    甫一进门，她便不可思议地看到了丈夫撑头沉思的身影，不由惊喜交加地奔上前去。而后面的仇庆源则是深深吁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却犹自立在原地未动。他知道自己是待罪之身，尽管先前地举动也算是将功折罪，但毕竟还是难抵那谋害皇帝的罪名。叶风和廖随卿则是一左一右立在他的身边，唯恐他再有什么出格地举动。

    “欣儿！”风无痕见了海若欣也是一惊，反手将她搂在怀里，这才安慰道，“没事了，朕没事了！”海若欣却犹自垂泪不止，显然先前担惊受怕了许久。好半晌，这位皇后才抬起头来，脸上已是换了郑重之色，一五一十地将所有事情一一道来，就连仇庆源的干系也不例外。

    风无痕愈听愈觉得心头沉重，射向仇庆源的目光也不免变得清冷复杂起来。听海若欣说完之后，他便淡淡地吩咐道：“仇庆源，你且过来，朕有话问你！”

    仇庆源浑身一颤，却不敢起身，只是膝行几步，重新又俯伏在地。

    他自忖此次犯下了弥天大罪，因此早已漠视了生死，只是仍旧放不开家人。然而，此时面对着这位追随已久的至尊，他还是禁不住那一丝侥幸心理。

    “朕一向待你不薄，你居然勾结外人谋害于朕，天理良心何在？依着朝廷律例，谋弑皇帝者，罪该凌迟处死，株连九族，你身为一等侍卫，总不会连这一点都不知道？”风无痕地言语虽然仍是淡淡的，但其中的锋芒却无比锐利，“先前皇后遇袭时，你还知尽力相救，总算没有泯灭良心，仅此一点，你便有可恕之理。”他倏地将话锋一转，又给了对方一条活路。

    仇庆源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随即便颤声道：“罪臣罪该万死，不敢求皇上饶恕，只是请皇上看在先前罪臣还有过微劳的份上，放过罪臣的家人！”他一边说一边重重碰头不已，须臾，额上已是鲜血淋漓。

    “虽说是你咎由自取，但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能将功赎罪，朕自可饶去你全家性命。”风无痕见仇庆源神情惶然，想起之前的情分，不由也是心中怅然，但最终却仍是硬起了心肠，“朕且问你，萧云朝究竟是如何买通你的？他又凭什么指使内廷侍卫？”

    仇庆源听得风无痕这般承诺，心头顿感一松，整个人也几乎瘫软下来。他也不敢怠慢，连忙恭恭敬敬地答道：“罪臣不敢欺瞒皇上，先前在勤郡王府时，萧大人就以种种理由送了罪臣不少礼物，其中不仅有宅子和田地，还有不少银钱。罪臣家中兄弟众多，又有不少都是托了萧大人的势力才得以进身为官，因此一时糊涂之下才从了他的胁迫。”他又想起自己换了那个蜂巢的经过，便好似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原原本本地将这番经过诉说了一遍，末了才叩头请罪，一副涕泪交加，悔不当初的模样。

    这番离奇情由听在风无痕耳中，却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能够捡回一条性命，竟是出自眼前之人的一念之差。旁边的海若欣也后怕不已，怪不得萧云朝敢这般胆大妄为，原来是断定了皇帝无法逃出生天，这才敢在皇城中为所欲为。

    “皇上，臣妾请皇上开恩，饶去仇庆源的死罪，准许他戴罪立功。”海若欣款款地站起身来，然后跪地奏请道，“若非他的一念之差，恐怕贼人的逆心已经得逞，他也算悬崖勒马，总算还是为皇上尽了忠诚。”话说到这里，她已是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感激目光。

    “唔，仇庆源，既然皇后都为你求情，朕便饶过你的性命。”风无痕本就心中感慨，此时也就顺势答应了海若欣的请求。果然，下头的仇庆源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随即便是泪流满面地碰头不止。“罪臣谢过皇上隆恩，谢过皇后娘娘恩典！”他一边叩头一边应承道，“罪臣先前是被迷了心志，此次一定粉身碎骨竭力报效！”

    后边的廖随卿和叶风也舒了一口气，眼看昔日同僚脱出一场大难，他们也感心中欣慰，脸上便轻松了下来。这边众人刚解决了一件难事，风无痕便瞧见大殿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凝神望去，他顿时大喜，只见冥绝拖着小方子，快步朝这边走来。

    “卑职来迟了，还请皇上恕罪。”冥绝跪地请罪道。不过“卜方子似乎并不向对方那么安分，他一见风无痕已然平安无事，便把两人先头也昏迷过去的情由解释了一遍，他可不想主子以为他们两人在关键时刻逃遁无踪。风无痕忆起当时两人忠心护主的模样，便微笑道：“朕知道你们两个不会无缘无故地没了踪影，好了，都起来！”他一边吩咐两人起身，一边又开口道，“朕已经让陈老去居中联络，相信不少被蒙蔽的侍卫应该分得清楚事情轻重。如今勤政殿内有你们护持，也不虑有什么其他问题，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便是。”他冷笑一声，突然又想起了后宫中的其他诸女，不由又皱起了眉头。

    钟和宫中，珣妃越起烟正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出神，外头什么状况，她心里自然有数，不过，这种情势下，她就是再智计百出也没有用场。尽管明里侍卫护持住了皇宫各处，但越起烟知道皇帝的病情，因此心中并无多少忐忑，反而隐隐期待着最终的交锋。

    “这一次结束之后，兴许朝廷应该能太平几年了。”她喃喃自语道，随即便自失地一笑，怔怔地坐了下来。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算起来生产之期日益临近。皇帝风无痕子息上本就不旺，即使她此番能生下皇子，皇后海若欣也同样产下皇子，皇帝膝下的皇子也不过是三人，远远及不上先帝。尽管如此，将来立储恐怕也是一场腥风血雨，她想起之前的艰难情景，不由又是一阵怔忡。此时，她愈发觉得先前的决断并未有错，只不过，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肚里的骨肉都太残酷了一些。可是，若仍是身处深宫之中，她又有什么别的选择？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六章 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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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七章 矫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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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阖宫上下都以为萧云朝凭着国戚的身份，绝不可能假传懿旨，因此他在宫里的举动竟没有引起多少怀疑。就连陈令诚手持皇帝的钦赐玉佩作为凭证，也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众人明白发生了怎样的变故。陈令诚本就并非庸手，几番明争暗斗之后，他便暗中救出了遭到软禁的凌仁杰等人，侍卫处便又回归了他们手中，而那几个萧云朝留下的心腹甚至连信号都来不及发出去便已经束手就擒。

    萧云朝虑着太后萧氏瞒他作为，因此便以慈宁宫为大本营，在里头发号施令，却完全没有虑到自己的失策。毒蜂和野蜂不过一字之差，其中效用便大相径庭，因此，他竟是没想到风无痕已然苏醒。不过，皇城的几处出入口却已经被他的心腹牢牢占据，再加上太后懿旨的威慑，他也不怕有人轻易闯宫。

    如此一来，皇城外边就已经乱套了。氓亲王风氓致拖着病体试图闯关，却被死死地阻在门外。那镶着铜钉的朱漆大门仿佛妖魔一般将文武百官全都拦在了外头，一些用心叵测的官员见鲍华晟等人全是忧容满面的模样，便知道宫里一定发生了天大的变故。把门的侍卫口口声声称是奉了太后懿旨，这让其他人都无计可施，就连氓亲王也不敢下令让九门提督徐春率兵强冲，毕竟，擅闯皇城之罪是要灭九族的。

    “氓亲王，如今可是只有等候一途了？”鲍华晟不甘心地问道，“皇上先前遇袭受伤。现在宫中消息幽闭，我们又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只有坐等消息？这也未必太……”他突然闭上了嘴。身为宰相，此时他应该做的是安抚百官。而非在这边抱怨，因此，他只得向风氓致投去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只有等了。”风氓致无可奈何地摇头道，他突然将目光转向了徐春，斩钉截铁地吩咐道。“徐大人，你立刻派人，牢牢围住皇城地每一处大门，务必不能漏掉闲杂人等。只要大门一开，你便立刻通知我等。还有，只要不是皇上的旨意，你暂时概不奉诏。本王倒要看看，是何等人居然敢在宫闱之中作耗！”

    一旁的连亲王风无清也是忧心忡忡，然而，他地秩位虽然也是亲王。此时却有些插不上嘴。毕竟，鲍华晟等人都是朝廷重臣，比起圣眷来更远胜于他。此时此刻，他只等默默祷祝皇帝能够平安无事。他风无清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全是这位皇帝弟弟一手所赐，倘若皇帝真有什么万一。那他也就同样没有什么将来了。

    徐春自然是满口答应，若非碍着朝廷律例和皇帝地脾性，怕是他早就引兵冲了进去。然而，正如氓亲王的考虑一样，无论是于公于私，他都得权衡利弊，不能贸然行事。“王爷放心，下官一定遵钧旨办事，不放过一个可疑的人。”他一边应承，一边用冷冷的目光扫视着群臣，那种无声的警告顿时让不少官员都有些畏缩。

    自忖得偿心愿地萧云朝在慈宁宫中不免有些张狂，然而，他的一举一动无不落在旁人眼中。风寰宇和风无凛都猜得到，萧云朝的下一步便是召见皇族中的一众王爷，然后趁势宣布皇帝驾崩，在假传太后懿旨立风无惜为新君。可以说，这每一步棋都算不上错，但若是有人本就在后头窥伺，他的主意便只能落空了。

    果然，以为掌握了大局的萧云朝终于再次进入了萧氏寝宫，开口就是让妹子传懿旨召皇族诸王进宫。知道事机不妙的萧氏执意不肯，两人反复讨价还价之后，萧氏最终答应了此事，却在皇族诸王之外又加上了鲍华晟以及几位六部尚。萧云朝虑及这些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因此也就勉强答应了下来。等到萧氏在纸上盖了太后玺印，已经是皇城被封锁后第三天的事了。

    拿到所谓懿旨后的徐春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先请来了风氓致等人商议。风氓致和鲍华晟面面相觑之余，最终仍然只得答应了下来，他们毕竟是臣子，在外头这么僵持着也不是法子，还不如进宫探一个究竟。

    然而，两人心中都有些不安，海观羽坐镇宫中至今仍无半点消息，而皇族诸王中，真正与皇帝一条心的只有寥寥数人，其他人几乎都是别有用心地。

    徐春在两人劝说之下，只得绝了自行冲入的念头，但心中却是极为焦急。不过，他还是立刻派人去请懿旨上提到的诸王和官员，一时间，京中地权臣府邸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等到人都聚齐了之后，众人便都发现不见了萧云朝的身影，风氓致的脸色顿时极为难看，此时此刻，谁还会看不出此中名堂，但是，太后懿旨却是货真价实地摆在这里，他们还能说什么？

    商议了一阵后，他们便依序进了皇城，那守门的几个侍卫一待众人进去之后，便忙不迭地关上了大门，这举动让徐春心头疑惑更甚，他思量再三，便挥手召过自己地副将，令他挑选几个武艺高强的人之后，便带人朝自己熟悉的一处地方掩去。

    奉了懿旨进宫的一众人等便齐齐聚在了慈宁宫，进宫途中，他们都发现了宫中剑拔弩张的态势，因此心中已是有些忐忑，只有庄亲王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显然已经有所准备。果然，他们一进慈宁宫正殿，便发现萧云朝一人笑吟吟地立在那里，面上满是得意，此时，他们的一颗心立刻朝无底深渊沉去。

    萧云朝自有成竹在胸的理由，刚才，派去勤政殿打探消息的心腹回报说，皇帝仍然未曾苏醒，这个消息顿时让他看到了成功的曙光。须知，在暗算皇帝之前，他便弄清楚了那窝毒蜂的特性，只要四日之内不曾苏醒，那便是无药可救。如今看来，这皇位虚悬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萧大人，我等明明是奉了太后懿旨前来觐见，怎么只有你一人在此地，太后人呢？”风氓致毫不客气地质问道。他是管理皇族子弟的亲王，因此并不忌惮萧云朝国戚的身份，此时虑到对方也许是矫诏行事，他哪还会有什么客气的言语。

    “太后染疾在身，特意委了我代为传旨，氓亲王不会怀疑是我矫诏？”萧云朝自忖兵权在手，因此很是从容，“须知刚才的懿旨乃是太后亲笔所，又盖上了她的玺印，哪里做得假？再说了，我是太后兄长，此时代为传话也是很自然的事。”

    鲍华晟立刻省到大势不妙，立刻追问道：“萧大人就无需顾左右而言他了，究竟召我等来所为何事？”他问得直截了当，人却往风氓致处挪动了一步，同样，何蔚涛和越千繁也对视一眼，齐齐往这两人靠去，就连风无清思量再三，也做了同样动作。如此一来，风氓致这边便有五个人，中间的是和亲王风无候和嘉郡王风无伤，另一边的则是理亲王风怀章、庄亲王风怀起、青郡王风怀德和肃郡王风怀引四个老王爷，总共十几个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派。

    “太后召各位前来，自然是有要事相商。”萧云朝自信地一笑，这才悠悠道，“诸位想必也得到了风声，皇上为毒蜂蛰伤，太医们百般调理却无甚进展，如今已经是气息奄奄了。”他这句话一出，众人面上顿时表情各异。海观羽等知情者固然是觉得不可思议，其他蒙在鼓里的人更是大惊失色，一时间，这些人全是怔在了当场。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道理大家应该都明白，所以，太后眼见皇上身体愈发虚弱，只得下旨请诸位前来议立新君。”萧云朝这才说到了重点，脸上的神情也肃重了下来，“太后的意思是，当今皇上并无嫡子，而且所有庶子尽皆年幼，不堪大位之任。而太后幼子风无惜早已成年，乃是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风氓致等人又怎会不知萧云朝的醉翁之意，鲍华晟便冷哼一声，当场反驳道：“先帝驾崩之时，风无惜曾行谋逆之事，欲图大位。当时太后和皇上念着骨肉之情，这才仅是夺了他的王爵，令其在王府中读养性。如今皇上不过是些许小疾，就算是真要立储，皇上已有皇子在侧，而皇后和珣妃也尽皆有孕，断没有立他人的道理。萧大人，你身为臣子妄议皇上立储之事，应该已经借越了？”

    鲍华晟的一席话顿时说得萧云朝恼羞成怒，他正欲出言反击，却不料一旁的庄亲王风怀起突然开口附和道：“萧大人虽然为三等承恩公，但仍然无权代表太后。你莫要忘记了，此地的诸位大人和王爷无一人秩位在你之下，你高居阶上已是借越。若真是太后有意立风无惜为储，不妨请出太后让我等见见。倘若太后承认，那我等奉诏就是。”

    萧云朝用懿旨召来皇族诸王，为的就是这些老王爷早已不问政事，到时候好把握而已。然而，他却不像风氓致等人那般知道其中干系，因此这时见庄亲王态度如此强硬，顿时愣了半晌。他掌握着内廷的大半兵权不假，但若是真和这些人撕破脸，那即使下了所谓的传位懿旨，也难以取信百官。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七章 矫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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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八章 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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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口里说得轻松，但风无痕在勤政殿中却仍是有些坐立不安。由于怕惊动了萧云朝，因此他一应动作都是暗地里进行，就连陈令诚也不过是辗转送来了一张写有“顺”字的条子而已。风无痕也不敢轻易派出自己那两个影子侍卫，他身边的人手太少，因此不得不先把人聚在此地再作谋划。不过，所幸勤政殿中还有自己的小伙房，萧云朝也并未断了时蔬和肉食供应，因此里头的众人还不虑有挨饿的风险。然而，谁都不知道这日子还会维持多久，毕竟，萧云朝的心意已经很清楚，他是要铁心谋逆了。

    这一日，始终在观察外头情势的冥绝突然急匆匆地奔了进来，弯腰行了礼之后便奏报道：“皇上，外头的侍卫和禁军似乎在换防。”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顿时让众人都是一惊，这几天他们看得分明，外头的那些侍卫和禁军都是轮班看守，所有饭食都是送到此地，陈令诚先前能混出去，还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叶风和廖随卿都是侍卫，因此也曾分辨过外头的一应人等，最终却发觉只有几个稍微眼熟一点的。仅从这一点，风无痕便已然断定，外间的守卫都是萧云朝的心腹，因此才少有和自己接触的机会。

    “皇上，机会难得，是否要趁机混出去？”冥绝见众人都在发怔，便主动建议道，“宫里的大部分侍卫应该不过是受人蒙蔽而已，只要皇上出面，他们一定会俯首称臣。”他少有说这么多话。立时激来旁人的不少目光。

    “还是不要冒险。”海若欣摇摇头道，“皇上万金之躯，先头野蜂那档子事情已是出了纰漏。眼下还是再等等。”她这话说完，一旁的仇庆源便低下了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痛悔。

    “唔，再观察一阵。”风无痕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闯出什么祸事，因此准备坐观其变。“不过，朕倒是觉得这一次换防有蹊跷，毕竟先前这几天都未曾有过此事。就只有萧云朝派人来打探过一次朕地病情而已。会不会是暗中窥伺的人也准备动手了？”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显然是虑到了其中干碍。

    其他人闻言都是一怔，随即便露出了凝重之色，须知他们时刻提防着那些暗中潜伏地人，就是为了到时能够一网打尽。“皇上的意思是说，事机可能有变？”叶风试探地问了一句，“那是否要派一人设法混出去探一个究竟？”

    风无痕刚要发话，却见小方子突然冲了进来，脸色铁青地道：“皇上，大事不好。有人欲图闯宫！”他见众人都是一愣，连忙一五一十地解释了一番。原来，换防不过到了一半。那批新来地侍卫中便有几人趁人不备冲入了勤政殿，却被起先就守在门口的那些人挡了下来。小方子隐在暗处观察了一阵，意外发觉来人似乎都经过乔装打扮，因此匆忙过来奏报。

    “叶风。廖随卿，你们两个过去帮忙，设法把人擒下！”风无痕也感到一阵奇怪，便立刻下令道，两人立刻应声而去，冥绝告罪一声，最后也跟了出去。海若欣却不由担心地看了丈夫一眼，本该是最安全的皇城骤然之间频频有事，传扬出去无疑是天大的笑柄，因此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这段经过都是必须好生隐藏起来的。即便是处置萧云朝，也难以用伪造懿旨，私闯禁苑这样地罪名。

    一刻钟后，外头的换防终于完成了。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那几个闯宫的侍卫中竟夹杂着徐春，这番变故连风无痕也颇觉奇怪。徐春见皇帝安然无恙，自然也是大喜，一颗虚悬已久的心终于落了实地。风无痕待问得徐春事情经过之后，方才得知萧云朝假太后懿旨将一众王公大臣请到了慈宁宫，顿时心绪大乱。此时此刻，他怎会不知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可是，外头守备森严，他该如何出去？

    突然，外头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众人不由为这等御前失仪的行为皱起了眉头。风无痕却是片刻就分辨出了来人，立刻大喜过望地向外跨出了几步。果然，冥绝面无表情地跟在一身戎装的陈令诚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微臣不负皇上所望，已经让人解除了勤政殿的危机。”陈令诚俯身行礼道，“所幸凌仁杰他们先前都不过是被软禁，所以解救他们没费多大功夫。微臣又拿住了萧云朝在侍卫处驻扎的几个心腹，从他们地手中查获了伪懿旨，依样画葫芦地伪造了一份，这才有了先前的换防。如今萧云朝他们都聚集在慈宁宫，想来别人也会忍不住动手，皇上正好可以一网打尽。陈令诚的解围无疑是雪中送炭，本来还计较着如何脱困地众人立刻便翻转了局势。陈令诚说得虽然是轻描淡写，但谁都知道，萧云朝既然有那么大的把握，恐怕就不是轻而易举能摆平那些侍卫的。只看陈令诚一身戎装上的几处暗渍，他们便可以断定，这一次地及时解围不知费了他多少心血。

    “陈老辛苦了。”风无痕亲自将其扶起，一字一句地道，“这些年来，若非你鞍前马后的劳顿，朕也不会有今日。好了，朕也不多说废话，如今既然大势已定，那我们便不能在此地磨时间。慈宁宫那边的守备怎样，有多少人？”

    陈令诚只是微微一笑，仿佛不为皇帝的言语所动，但内心却是有些悸动。待听得后面那句话后，他沉吟一阵，方才答话道：“皇上，慈宁宫如今乃是萧云朝发号施令之所，因此聚集了不少人，依微臣看来，强攻并非上策，毕竟里头的王公大臣几乎都是手无寸铁的。微臣已经先行令人取下皇宫的诸道大门，如果内中有什么不妥，只要皇上一道旨意令他们入宫勤王，那最终胜算便有九成。当然，这只能是没法子时采取的最后手段。”

    徐春立时眼睛一亮，而风无痕也点头赞道：“陈老考虑得确实周到，唔，那现在换防后的那些侍卫如何，都已经缴械了么？”一想到这些人奉了萧云朝之命封锁了勤政殿，他就觉得心中腻味。没有什么事情比臣下背叛更严重，毕竟，一想到宫中侍卫居然会协从谋逆，他就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那是当然，不过还是费了一些功夫才完成的。”陈令诚当然知道风无痕的心意，又出言劝慰道，“皇上，这些人中仅有少数是萧云朝的心腹，不少都是被所谓的太后懿旨所欺骗。须知当时皇上染病在床，他们当然不可能违抗懿旨，再加上萧云朝又是领侍卫内大臣，他们还有别的选择么？连海大人也被软禁在了侍卫处，他们又上哪里置疑懿旨的真假？”陈令诚可不希望风无痕因此一役而怀疑所有人，因此不得不苦心劝谏。

    “朕明白了，多谢陈老提醒，就照你的意思。”风无痕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脸上又重现了久违的真心笑意，“子煦不要在这里耽搁了，待会你就设法先出去整备人马以备不时之需。朕这里就先和皇后他们去慈宁宫。不过，先看一场好戏也不坏。”说到这里，他不由想起了海若欣先前报上的喜讯，又朝她的小腹瞥了一眼，显然有些担忧。

    “皇上，还是社稷为重，臣妾不过是刚刚有孕，不碍事的。”海若欣一见丈夫的表情怅然，立刻便不以为然地道，“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快赶过去！”

    风无痕深深凝视了妻子一眼，这才郑重地点点头，确实，和即将到来的冲突相比，其他事情都只能放在一边，而海若欣作为皇后，自有她到场的必要。不过，众人并无意穿着朝服大摇大摆地过去，因此小方子准备好一身皇帝皇后的常服作预备之后，他们便换上了一身侍卫装束朝慈宁宫赶去。

    慈宁宫中的气氛也早已变得无比剧烈，在庄亲王风怀起表示反对之后，青郡王风怀德和肃郡王风怀引也先后出言反驳，使得一旁的风氓致等人也大为讶异。他们都隐隐约约知道几位老王爷的立场，自然不会想当然地认为这些人是忠心耿耿，反而愈加怀疑背后的名堂。不过，他们的沉默反而更加激怒了萧云朝，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掌握了大局的情势下，居然会有人置疑他的权威，这无疑是一种藐视。

    “诸位王爷真是好大的胆子！”萧云朝突然怒斥道，“我不过是代传太后旨意，你们就这样大放厥词，真是欺人太甚！我既然有心召各位前来议事，自然是已经得了太后允准，所谓矫诏之说，实在是虚妄之词！”说到这里，他便轻轻击掌三下，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立刻从偏殿冲了出来，一个个满脸煞气，仿佛是已经做好了冲击的准备。

    底下的三拨人不由都变了脸色，不同得是，风无候和风无伤始终一言不发，是典型的看好戏那一型，而庄亲王等人先前则是最活跃的，此时却面带不屑，仿佛对可能的杀戮威逼并不担心。倒是风氓致心中担忧不已，他因为病痛而错过了先前皇后的召见，因此对皇帝的病情并不甚了解，此刻，他见萧云朝如此嚣张，顿觉心情愈发沉重。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八章 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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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九章 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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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云朝盛气凌人地看着底下的诸人，笑吟吟地道：“各位，我本不想用强，但你们执意不识相，我也就没法子了。”他装出一副痛心疾首，无可奈何的模样道，“太后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因此才无法会见大家，可是居然有人利用此为幌子，置疑太后的懿旨真伪，其用心可诛！”他狠狠地瞪了庄亲王等人一眼，这才止住了言语，仿佛在等着阶下诸人的反应。

    然而，让他失望得是，风氓致等人倒也罢了，可就连庄亲王风怀起那四人也是一脸的若无其事，仿佛并未感到刀刃加身的威力。觉察到一丝不对劲的萧云朝顿时有一种大势不妙的感觉，不过，他自忖计算得极其周密，因此片刻便将这种奇怪的情绪丢在脑后。

    “各位倘若在不发话，我就当各位默认了！”事到如今，萧云朝也想尽快定下局势，因此迫不及待地继续道。

    “萧大人未免操之过急了！”庄亲王风怀起微微一笑，向前踏出了一步，“太后不过是为你所胁持，这才写下了那道语意含糊的诏，你想用这些来蒙骗群臣，也实在太小看了我等。”他看也不看周围虎视眈眈的侍卫，含笑示意青郡王风怀德取出一卷薄纸，这才开口道，“若说是所谓传位诏，本王倒是有真货色，比起萧大人那骗三岁小孩的玩意，这可是先帝留下的货真价实的另一道遗命！”

    风怀起这话一出，除了他身边的三个王爷，其他人都是脸色大变。

    风氓致更是几乎支撑不住身子。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一道所谓遗命，谁都知道局势已经完全脱出了众人掌控。因此都有乱了方寸的感觉。

    萧云朝恶狠狠地盯着风怀起手中地物事，半晌才发出一阵狂笑。倏地。他止住了笑声，面色狰狞地道：“庄亲王，我不管你那些悖语是真是假，今日，你若是不从。就休想从此殿中走出。还有，你假造先帝遗命罪证确凿，即便是皇上，也不会饶过你……”他毕竟是思绪一乱，因此一堆话中竟是自相矛盾，语意含糊。

    即便陈令诚等人精心伪造的萧云朝手令极为逼真，但凌仁杰等人接管慈宁宫防务还是颇费了些功夫。不过，配合着陈令诚自制的奇特熏香，他们最终还是控制了几个为首者，继而悄无声息地将宫中为萧云朝所制地最后一块地盘握在了手中。不过。他们并没有想到，慈宁宫西边还伏有一支侍卫，这些人便是隶属于风无凛的暗棋。此时此刻，风寰宇父子俩已经身在慈宁宫，自然没有料到外界会突然有这么大地变化。

    肃郡王风怀引仍是一副悠悠然的表情，“萧大人。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你的耐心实在差了些！”他也不管对方青筋毕露，怒火满面的神情，自顾自地说，“可惜，你无皇命擅自动用宫中侍卫，所犯之罪足可株连九族！”他突然暴喝道，“你们还不动手！”

    其他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一愣，此时，变故乍起，只见两条黑影突然出现，一前一后朝萧云朝袭去。萧云朝本是自忖在慈宁宫中安全无虞，诸王公大臣又都是不通武功之辈，因此防范之心一直不强。

    这时突遭袭击，他便慌了阵脚，堪堪移出一步，他便感觉到脖颈处抵了一柄冰凉地利刃，顿时止住了脚步，额上的冷汗也不禁一颗颗沁了出来。

    风氓致等人也被这一遭突袭震得惊骇欲绝，庄亲王等人竟有如此能耐，须知在慈宁宫中伏下心腹乃是大不敬的罪名，这四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足可见其用心。风氓致强自镇定心神，出口斥道：“风怀起，你居然敢买通慈宁宫中的人，未免太大胆了？太后慈驾就在寝殿养病，若是惊动了她，你可吃罪不起，还不喝令你的人放下手中兵刃？”

    “该放下兵刃的是这些意图谋逆的侍卫？”那个用匕首死死抵住萧云朝颈部的黑衣人冷笑道，“氓亲王未免太过迂腐，此人屡屡要挟各位，你居然还要放了他，难道就不怕放虎归山么？”他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侍卫，突然喝令道，“你们全都放下兵刃，通通退出慈宁宫，否则我便杀了他！”

    那些侍卫闻言不由面面相觑，他们事先都奉了萧云朝严命，因此便犹豫了好一阵子。直到那黑衣人恶意地用匕首在萧云朝颈部比划了几下之后，吓破胆的萧云朝在结结巴巴地吩咐道：“你们，你们全都退出去！”

    萧云朝又偷眼看了胁持自己地黑衣人一眼，顿时被他阴冷冰寒的神色吓了一跳，好半晌才出言笼络道：“这位壮士，你若是放了我，我保证你将来的荣华富贵。这些老王爷都是些无权无势地货色，你跟着他们有什么出息，不若……”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黑衣人便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手中的匕首更进一步，萧云朝顿时感到颈部一阵剧痛，随后便觉一阵热流滚滚而下。他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头一歪便晕了过去。“没用地家伙！”黑衣人随手将手中匕首一扔，示意另一人扶住这位地位尊贵的国戚，两人这才转身走到了庄亲王等人身边。

    “氓亲王，大势已定，这个跳梁小丑的阴谋已经破灭，您老人家就不用再操心了！”庄亲王风怀起终于吁出了一口气，躬身朝风氓致一揖道，“您老人家乃是皇族尊长，应当识得先帝笔迹和玺印，这份遗命是真是假，氓亲王不妨验看一二。”

    风氓致疑惑地接过那卷薄纸，只展开一看便脸色大变。他跟随宛烈皇帝风寰照多年，深知这位君主遣词造句的习惯，此时见其中字里行间的意思和末了盖着的小玺，他已是信了八成。然而，这份遗命的关碍太大，不仅牵涉到当今皇帝，而且内容委实惊人，即便他在朝中身份尊贵无人可比，此刻也犯了难。

    鲍华晟却不管什么遗命不遗命的，他挺直身子冷笑道：“庄亲王今日的准备未免太充分了，又是在慈宁宫中埋伏人手，又是请出所谓先帝遗命的，用心真是‘可嘉’啊！”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见对方果然神色一变，便又趁热打铁道，“即便先帝真有遗命，此时皇上仍在，所谓的传位诏便不可行，更何况这份东西的真假尚未可知。”

    他转头对风氓致道，“氓亲王，凡是先帝草拟的旨意，皇史宬中都必有存档，到时只要核对过后便知真伪。”

    风氓致暗道自己糊涂，刚要开口，就听肃郡王风怀引在一旁插话道：“鲍大人此言差矣，方才萧云朝的话你应该听清楚了，皇上是被毒蜂蛰伤，因此早早议定储君，便可安江山社稷。皇上卧病的这几日，朝中事务已是堆积了不少，再加上恩科学子还在翘首企盼发榜之日，若是不能及早定下新君，又怎能安定民心？”他略略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再者，这是先帝密旨，万一皇史鹿当时未来得及存档，难道以氓亲王的多年见识，也分辨不出其真伪么？”

    风怀引平日始终韬光养晦，此时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说出来，顿时让其他人有一种无从反驳的感觉。不过，殿外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先帝在位时，草拟的密旨大多经过我的手笔，为何我从来不知还有这样的旨意？”

    慈宁宫内诸人闻言都是一愣，风氓致却是心中大喜，他们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须发间都是苍白一片的老人缓慢地踱了进来，面色沉静如水，正是许久未见的海观羽。和风氓致等人的惊喜交加不同，庄亲王那边六人却情不自禁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都是知道内情的人，海观羽明明被萧云朝软禁在侍卫处，又怎会脱困赶到慈宁宫？再说了，外头都是萧云朝身边那些退出去的侍卫，又怎会轻易放人进来？

    海观羽慢吞吞地众人拱手作了一揖，便毫不客气地站到了正殿中央。“如今尚未传来任何有关皇上病情的消息，诸位王爷就开始迫不及待了，真真是令我这位老臣好奇得很。”他仍旧是不紧不慢地道，“先帝乃是极守祖宗规矩的人，即使有密旨赐人，也想来在皇史宬中以密档储存，就是为了将来能便于核对，又怎会有肃郡王所说的可能？诸位王爷，伪造先帝密旨是什么罪名，你们应该心中有数！”

    隐身在一旁假充风怀起侍者的风寰宇父子俩眼中厉芒一闪，不约而同地动了杀机。然而，他们都清楚，在场的那些官员都是朝中重臣，尽管他们俩可以轻易将这些人全都杀了，但对于控制朝政来说却有说不出的麻烦。当下，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决定动用那些暗伏在不远处的精锐。只听风寰宇突然仰天长啸，阵阵声浪刺得殿上诸人头晕目眩，身体本就虚弱的海观羽和风氓致竟不由瘫软在地。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二十九章 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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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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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交锋

    正在外面收拾残局的风无痕等人也被那阵突如其来的长啸惊得一愣，至于冥绝的脸上则显露出了浓浓的战意。刚才殿中退出来的侍卫已经让他们应付得手忙脚乱，好半晌才制伏了这些人。而现在一问出里头混乱的情形，就又来了这么一遭，实在让他们觉得头痛。海若欣一想到已经进入慈宁宫的爷爷，脸上便露出了几许忧色，然而，这股忧色很快就被震惊代替。

    只见不远处突然奔来一群身着整齐侍卫服色的人，手中全都执着明晃晃的利刃，竟是朝这个方向冲杀过来。“不好！原来对方也有埋伏。”陈令诚恼怒地抱怨了一声，他身旁的凌仁杰便立刻下令所属侍卫迎击。然而，他们事先擒下了不少萧云朝的部属，此时此刻，若要看押他们，人手便有些不够了。

    风无痕扫了一眼那些为虎作伥的侍卫一眼，目光中闪现出一缕复杂的神色，然而，不过是须臾之间，他便作出了决定。“把他们都杀了，朕的宫里，不需要这样没有忠心的货色！”廖随卿等人闻言不由一愣，但他们本就不是心肠软的人，再加上这些侍卫中都是些面生的人，协从谋逆又是该诛的大罪，当下便一刀一个，慈宁宫前顿时血腥一片。海若欣毕竟是女流之辈，见此惨状不由别转了头去，一把抓住风无痕的肩膀，深深地把头埋了进去。风无痕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随即便立刻瞪大了双目，厉声喝道：“料理完他们，你们也上前迎击，朕的安危就全靠你们了！”

    那些冲来的侍卫见这边的人竟然陷入了自相残杀，不由都是一愣，步子便慢了几分。这样一来，凌仁杰所率的侍卫便正好迎击了上去。陈令诚自忖已经惊动了慈宁宫里的人，只得抓了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自己当先往慈宁宫中掠去。风无痕见状立刻想起太后萧氏仍在其中，里头情况莫测，便咬咬牙让冥绝和小方子跟着，自己和海若欣一前一后朝慈宁宫正殿行去。

    风寰宇父子俩都是耳目清明的人，一听到外边响起阵阵惨叫，他们便省到事机有变。不过，他们立刻发现风珉致等人也是一脸迷糊的模样，心中便又存了一丝侥幸。风无凛脱手将萧云朝往阶上一扔，便往后殿奔去，此时此刻，只要能拿住太后萧氏，不管有什么变故都能稳占上风。风寰宇自然知道儿子的心意，身形一动便出现在风珉致等人身边，出手将这些人全都制住。此时此刻，他有人质在手，心中也就安定多了，因此昂然立在正殿中央，显得极为镇定。庄亲王四人知道今次难以善了，便都往风寰宇身边靠了几步，脸色却极为难看。

    风珉致和海观羽见此景况，立刻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都是知道当年那桩公案的人，此时此刻立刻察觉到了那黑衣人的身份。只是，风寰宇这个名字关碍太大，他们势必不能将此公诸于众。

    “诸位王爷，你们难道就真的要在叛逆这一条道上走到底么？”海观羽仍想做一次最后的努力，毕竟，风寰宇能收买他们，不过是许了颇多好处，因此这些王爷应该不会死心塌地跟随于那个人，“外边许久未曾有人冲进来，你们应该知道情势如何，为何还要负隅顽抗？还是罢手吧，你们都是皇族中人，只要肯服罪，皇上不会为难你们的。”

    “笑话，本座可以肯定，只要他们低头认罪，那就是一杯毒酒赐死的结局！”风寰宇冷笑道，“海观羽，你不用劝说他们了，跟着本座，他们至少还有享用荣华富贵的机会。再说了，本座就不信皇帝会不在乎你们这些重臣。哼，你们之中少了任何一个，他都休想镇住朝局！”

    “阁下说对了，朕确实不会抛弃这些朝廷重臣！”殿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平静的声音，“萧云朝自作孽，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为阁下所趁却连累了这些无辜之人。不过，只要朕还活着，你们就休想得逞！”

    海观羽和风珉致一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顿时瘫软在地，这些天来，他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无时不刻都在担惊受怕，此刻终于如释重负。只见风无痕和海若欣一前一后地走进殿来，脸上都凝满了寒霜。

    “哼，没想到你洪福齐天，居然能躲过毒蜂之祸，真不知是风寰照在保佑你还是你的运势太强！”风寰宇冷哼一声，言语中也丝毫没有恭敬之意，“不过，即便你能掌握宫中局势，也不可能轻易成功！本座得不到的东西，他人也休想得到！”他伸手一抹腰间，只见一柄亮若秋水般的软剑倏地伸展开来，剑尖直指地上那六个人。

    凌仁杰从未想到那些陌生的侍卫会有这么强的攻击力，为了以防万一，他这次带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几个照面下来，被人撂倒在地的居然有十数人。不仅如此，对方的韧劲也实在顽强，不管身上有多少伤口，只要一息尚存，便会拼死杀敌，他有不少得力部属便是重伤在对方的临死一击下。

    不过，好在人多势众，先前又有侍卫去找了援兵，不过一盏茶功夫，远处便又多了几十名侍卫的身影，为首的正是一等侍卫张金荣和彭飞越。多了这些生力军，凌仁杰便轻松多了，饶是如此，待到清理干净剩余的敌人，他的身上也已经是血迹斑斑。

    “皇上和皇后呢？”前来驰援的两人急匆匆地问道。

    凌仁杰先是一呆，随即便想到自己在冲杀时，曾经看到帝后几人进了慈宁宫，连忙一指身后的大殿。“皇上和皇后应该进了慈宁宫，不过，我们最好在外头候着，冥绝和陈老他们已经进去了。里头的情势乱得很，我们若是胡乱冲进去护驾，恐怕只会把事情搅得更加不可收拾。刚才那阵长啸声非比寻常，对方中有高手隐伏……”

    张金荣和彭飞越亦是先前跟随风无痕的八侍卫之二，此时听得皇帝只带了几个人便进了慈宁宫，哪里忍得住焦急情绪，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往里头冲，却在凌仁杰死死拦住。最后，实在无法可想的凌仁杰只得令属下全力护持住慈宁宫，自己却带着两人往后殿掩去。在他看来，此刻去前殿费力不讨好，还不若从太后萧氏入手。

    风无凛和陈令诚几乎是先后冲进了萧氏寝殿，两条迅疾无伦的人影顿时把柔萍惊得大叫起来。不过，眼尖的萧氏立刻发现了陈令诚，便示意柔萍退到自己身边，略带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两人。风无凛当然认得陈令诚这个太医院副医正，然而，他却从来不知对方身负武学，因此难掩脸上的惊骇之色。此时此刻，他也无暇深究其中奥妙，直截了当地往萧氏所在扑去，欲图抢在对方之前先截住人质。

    不过，陈令诚的动作却并不比他慢，一个旋身便抢在了风无凛前面，竟是正撼对方来袭。两掌交击之时，只听噗地一声脆响，两人竟同时后退了一步。试出对方武功并不逊于己的风无凛顿时更加焦急，只调息了片刻便揉身再上，有如旋风般的掌影铺天盖地朝陈令诚袭去。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是否会误伤到后头的萧氏了，只要能擒到一个活人，他就算大功告成。

    不过，风无凛注定要失望了，在如潮水的攻势下，陈令诚有如泰山般岿然不动，牢牢挡在了萧氏的前面，连挡带消地划去了他的漫天掌影。这还不算，不管他的攻击如何诡异，陈令诚都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法加以挡格，甚至常常原封不动地奉还回来。面对这样一个棘手的敌人，换作平常，风无凛也许还会觉得兴奋，此时却愈加焦躁，手上的攻势间便有露出了些许破绽。

    瞬息间，风无凛又察觉到了外头的一阵脚步声，脸色立时一变。趁他分心的时候，陈令诚立刻突破了他的掌影，重重地一掌击在他的肩部，却不防狡猾的风无凛一按腰间，只见一阵绚丽的剑光之后，陈令诚的右臂便鲜血淋漓。

    “老家伙，别以为我只会徒手作战！”风无凛冷笑道，他正要再度出手，就见三条人影急速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凌仁杰。见此情势，风无凛自忖讨不得好去，立刻投下一颗物事，一阵烟雾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凌仁杰三人立刻避开了去，陈令诚却朝萧氏那边走近了几步，牢牢地将这位太后护在身后。果然，仍不死心的风无凛持剑上前，又和陈令诚交换了两招后方才不甘心地遁去。

    待到烟雾散去，凌仁杰立刻失声惊呼道：“陈老！”也难怪他失态，陈令诚的右臂已然全是鲜血，看上去伤痕密布，煞是可怖。萧氏也极少亲眼见血，此时便有些头晕目眩，亏得柔萍强打精神在旁边扶着，这才勉强直起了身体。陈令诚却只是毫不在乎地骈指点穴止血，又随意扯下衣襟一角包扎了一下，这才转身行礼道：“太后恕罪，先前让您受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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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一章 乱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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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寰宇一见风无痕和海若欣一起进殿，便知道大势已去。风无凛在外头布置的那些人都并非庸手，而且多年隐伏极为不易，此刻全军覆没已是了然的结局。想到自己多年处心积虑地报复，他不由仰天狂笑，剑，尖却仍然一动不动地指着那边的六人，隐隐间流露着一种傲人的杀气。

    “能从毒蜂中逃得性命，你还真是洪福齐天啊！”风寰宇倏地止住了笑声，出言讥讽道，“要本座说，你们父子俩可以说是把凌云的国运都占全了，居然这般细密的筹划都无法取你性命。本座苦苦隐伏了几十年，就是为了等待今天，风无痕，你莫要以为已经胜券在握，只要能杀了你，外头的那些侍卫本座还不放在眼中！”

    风无痕顿时大怒，但是，眼前的人他虽是第一次得见，却一丁点都不敢小觑。莫说风寰宇当年曾经在先帝夺嫡时立下赫赫功劳，就说是他藏匿多年的隐忍功夫，也足见此人的心计。“阁下不必用激将之法，你就算武功再高，双拳难抵四手，外头围着的侍卫何止数百，你休想轻易脱身。阁下先是怂恿萧云朝反叛，后是扣押朕的脑骨重臣，罪无可恕，若是束手就擒，朕还可留你全尸，否则，朕绝不会轻易饶过你这等逆臣贼子！”

    风寰宇闻言不由哑然失笑，“这等言语还真是像你父亲当年，色厉内荏得很。”他的剑尖又逼近了一点，直挺挺地指着海观羽的咽喉，“此人乃是你那皇后地亲爷爷。若是本座一个不小心伤了他，你又该如何面对百官？唔，让本座想想。你大概会说，‘海大人忠心为国。以身代朕受剑，丧身于逆臣贼子之手’？哈哈哈哈，这等冠冕堂皇的说辞，还真是符合你们父子的心性！”自知难以全身而退地风寰宇反复撩拨对方的心绪，欲图撕开一个突破口。

    海若欣闻言神色一连数变。最终却仍旧恢复了若无其事地表情。

    “你不必出言讥讽，爷爷一向忠心为国，到时能得皇上如此品评，自然只有含笑九泉的道理。反倒是阁下一意撩拨，是否有心无胆？”她见风寰宇神色微动，又刺了一句，“若是阁下不动这些元老重臣，兴许还能留下一条活路，若是你伤了任何一人，恐怕就是碎尸万段也难以赎罪！”她眼中寒光一闪。右手轻轻拉了拉风无痕的袖子，显然是示意他动用杀手锏。

    风无痕微微点头，神念便指使那两个影子侍卫出手。然而。风寰宇显然早有准备，只见他一个滑步跃入那六人中间，脚尖轻轻一拨，便在自己身前铸起了一道人身屏障。“风无痕。你不要忘了，你身边有些什么人，本座心中有数得很。你今日只要杀不了我，以后也休想有安宁！哈哈哈哈，就像你父亲永远无法安睡一样，本座将永远缠着你！”

    风寰宇已是抱着两败俱伤的决心，须知他能够在当年的情势下隐遁无踪，也自然想再度从皇宫中突出重围两个影子侍卫显然也并非万能地，他们见风寰宇用六人的身体倚为屏障，顿时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不过，他们锐利无比的杀气仍然突了进去，使得大殿中的气氛愈加紧张。冥绝也冷哼一声跨上前一步，牢牢地护在了风无痕跟前。他何尝不知道其中厉害，眼前的男人光是立着就有这等气势，枉论真的动手。尽管往日自负武力，当冥绝心中已经了然，今日一战，怕是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活下来。

    萧云朝无巧不巧地在这个时候苏醒了过来，第一眼就瞧见了风无痕的身影，顿时惊骇欲绝。他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神秘男子身上，立刻佯装昏厥，但那些话语却听得无比清楚。今次赌输的结果如何，他地心中已如明镜般了然，可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只看皇帝眼中熊熊怒火和几个老王爷暧昧的态度，萧云朝便已知晓，自己今次哪怕侥幸功成，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想到自己地轻举妄动使得萧家要遭灭顶之灾，他顿时有如毒蛇噬心般苦痛，因此，他更是不敢妄动。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机会只有一次，转瞬即逝。

    风寰宇突然赶到背脊一片冰寒，随即拉着身边众人往中间退了两步，果然，他刚刚一动，一条人影便出现在大殿的内角，正是刚刚安顿完太后萧氏的陈令诚。只见他右臂上血迹斑斑，脸色却只是微微发白，人却是仍旧精神得很。他死死地钉在风寰宇后头五步远地地方，遥遥朝皇帝拱手为礼道：“托皇上洪福，太后安然无恙，那贼子中了老夫一掌，现下凌仁杰他们正缠着他……”

    话音刚落，风寰宇便脸色大变，只是见到陈令诚的那一刻，他便察觉到了一丝更深层次的东西，果然，就是此人又坏了他的好事。风寰宇脸现怨毒之色，一字一句地道：“好，好！想不到宫中还有能伤他之人，真真是藏龙卧虎，无可限量啊！”

    岂料陈令诚本就是个口舌利索的人，不待他说完便又刺道：“阁下就少往脸上贴金了，就凭那人的三脚猫功夫，拳脚不行就暗中动刀动剑，的，老夫还不放在眼中。刚才出来的时候，他便支撑不住了，此刻恐怕早已死得僵硬了也说不定！”陈令诚有心撩拨对方的反应，因此不惜夸大其词，然而却假话中藏着真话，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风寰宇原本坚实的心防终于出现了一缕空隙，他与风无凛分别多年，自然万分珍惜这个儿子，此刻乍听得对方毫不在乎地说出这种话，内心中已是深种了失败的种子。两个影子侍卫哪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时机，突然厉啸一声，趁所有人分心的时候，突然鬼魅般地一左一右出现在风寰宇身侧，同时出手向其攻去。与此同时，陈令诚也丝毫不敢怠慢，几步冲近风寰宇身侧，两手各执一人，直接将其抛掷了出去，然后如法炮制又是两人，待到他还想进一步动作时，却突听得耳边一阵阴恻恻的笑容，立刻侧身躲了过去。

    地上的越千繁和何蔚涛原本还庆幸能够逃得生天，此时见那神秘黑衣人直接朝两人扑来，顿时闭上了眼睛。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生，深知此刻情势的诡异难辨，见陈令诚一招失手，便都有了一死的准备，只是万难甘心而已。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两人闭目等死之际，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两人跟前，脚尖一勾一挑，已是把他们拨向了远处，一双肉掌却毫不畏惧地朝眼前的大敌击去。

    尽管混战开始不过片刻功夫，但场中局势已是大变，再加上从慈宁宫外边又进来了几个身手不凡的一等侍卫，因此风无痕和海若欣身前已是护持有不少人。谁都没料到，刚才还为那黑衣人所胁持的六位重臣在须臾间竟然都脱困而出，几个侍卫不过愣了一下便扑上前去，忍着头顶的点点剑光护在几位重臣身前，硬是把人抢了回来。饶是他们动作飞快，也难抵风寰宇快剑之威，身上顿时都是鲜血淋漓。

    风无痕稍稍放下一点心，凝神朝场中看去，只见两个影子侍卫、陈令诚和冥绝四条人影交织在一起，将风寰宇围在当中，但仍无法阻住那无处不见的剑光。交手十几招下来，慈宁宫中铺地的金砖和四周的柱墙上，已是多了一道道可怖的痕迹。在刀光剑影当中，只有一个委顿在地的黑影，正是先前被人抛下的萧云朝，然而，在这等场合中，谁都知道，这位曾经的尊贵国舅已经再无幸理。

    风寰宇已是几乎将剑法激发到了十成，却仍难阻眼前四人联手之力。身在凌云皇室，他当然知道所谓影子侍卫的威力，那两个人也许不是天下最强的，耐力却是最为持久，甚至可以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再加上无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他甚至曾经怀疑过那两人根本就并非活物。

    然而，身处战阵之中，即便他这十几年来再勤勉，也免不了受伤流血。

    也不知皇帝身边的另两人究竟是如何习练的，配合居然极为默契，一个是匕掌并用，另一个则是浑身上下机关不绝，时不时会从掌上发出一股异香或是其他奇味，往往使得风寰宇只能选择闭气。

    久战无果的风寰宇不免有些心浮气燥，脚下的步法也有些乱了起来，那四人实在逼得过紧，因此他在掠过地上的萧云朝身侧时，不由被绊了一个踉跄。围攻的四人同时眼前一亮，二话没说就扑了上去，如此良机，若是辜负了岂不白费心思？可是，变故乍起，地上突然闪现出一缕极为明亮的刀光，只见众人以为必死的萧云朝突然坐起身来，一柄匕首深深没入了风寰宇的小腹。

    被一个压根没想到的人暗算，风寰宇顿时勃然大怒，因此对着萧云朝就是狠狠一脚。由于是含狠而出，脚上蕴藏的真力当然是非同小可，但诡异得是，萧云朝竟是直接以前胸而迎，只听一声闷响，他的身躯便顺着势头坠落在风无痕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口中已尽是鲜血。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一章 乱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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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二章 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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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来的这一遭让众人全都不由摒息止气，即便如此，萧云朝的暴起袭击还是让他们大为惊讶。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更是紧紧护在了风无痕身前，唯恐萧云朝再来一手同样的。然而，风无痕眼中却闪现着复杂至极的光芒，聪明如他自然能想到对方此举的用意，如今萧云朝已是失去了所有筹码，即便此刻能逃得一条性命，将来也难免一个被诛九族的罪名。可是，他刚才却选择了临死前的一击，不能不说是明智之举。

    风无痕轻轻拨开了身边的侍卫，眼睛直视着底下的萧云朝，脸色却已并非刚才的冰冷。萧云朝惨白着脸抬起头来，露出了几许祈求之意，然而，风寰宇那一击非同小可，他只是挣扎了片刻便歪头逝去。直到临死，他的眼睛仍挣得大大的，显然是心事深重。

    “皇上！”海若欣不忍再看，紧紧地抱住丈夫的胳膊，死死地转过头去。她毕竟是大家千金，从小被宠溺惯的，何尝看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因此脸色极为难看。风无痕却无暇看顾妻子，轻轻抚慰了她两句便把目光再度投向了场中。腹部插着一柄匕首的风寰宇显然已是落了完全的下风，不仅步法踉跄，就连招式也已经愈发无力，眼看便支持不了多久了。

    心有所悟的风无痕淡淡吩咐道：“走，这边就交给他们了！”一众人等不由一愣，随即便如蒙大赦地护着帝后和几位元老重臣退出了大殿。而那四个一意跟随风寰宇的老王爷，此时也跌跌撞撞地跟在了众人后面。他们已有了必死的觉悟。然而，他们却宁可被赐鸩酒，也不愿意留在那个有如黄泉杀场地慈宁宫里。无论是萧云朝的最后疯狂还是风寰宇的冷酷。都不是他们能够承受得起地。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真正有了身为棋子的意识。身不由己，如今，他们不过是弃子和废子而已。

    直到众人出了慈宁宫，却仍然能听到里头地怒吼声和厮杀声，显然。困兽犹斗的风寰宇并不甘心如此就轻易失败。被人簇拥着脱离了斗场的风无痕一眼就看见了太后萧氏的身影，然而，此刻的萧氏再也没了往昔地镇定自若，那种气度仪表不知丢到了何处，身子依旧瑟缩不已。“太后，是朕的无能，让您受惊了！”风无痕上前躬身一礼，不无意外地发现了萧氏颓废黯然的神情。

    许久，萧氏才迸出了一句话：“里头怎么样了？”不过是几天没见，风无痕便发现母亲的无瑕肌肤上多了不少细微的皱纹。就连面色也是灰败不已。显然，这一次的变故来得太突然，让平日自负的萧氏深感痛楚。

    “他已经死了。”风无痕只是含糊地回应了一句。果然，萧氏顿感一阵摇摇欲坠，好容易才在柔萍的搀扶下稳住了身躯，但神情已似苍老了十年。风无痕深深叹了一口气。母亲虽然曾经下过决心让萧云朝退出重臣的行列，但绝没有算到过今天。毕竟他们是嫡亲兄妹，萧云朝这一死，对于萧氏来说是莫大的打击。然而，风无痕还能隐隐约约察觉到母亲痛楚下地那一点如释重负，今日的宫廷巨变非同小可，若是全然传出去，怕是会引起民心大乱，恐怕母亲萧氏想的还是按下此事？风无痕心底不由冷笑连连，但面上却仍旧是淡淡地神情。

    慈宁宫中的厮杀声突然渐渐变小了，风寰宇咬牙切齿的狂笑声和喝骂声仿佛就在片刻间无影无踪，风无痕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可以肯定，那个和朝廷作对许久地罪魁祸首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在那四个人的围攻下生存，即便是武力绝世的风寰宇也不可能，否则，凌云的影子侍卫又怎能世代相传，永为帝王的影子？

    首先从殿中出来的是一脸冷肃的冥绝，然而，他身上那一道道横七竖八的伤口着实让人感到触目惊心，奇异的是，不少伤口尽管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却没有流出多少血珠，看上去极为可怖。冥绝后头的人却是陈令诚，只见这个年岁已经不小的老人满脸的疲惫，身上的伤口倒不像冥绝那般密布，只是精神似乎委顿了不少。一连两场大战，饶是陈令诚内功精深，此时也已经有些熬不住了。外头的那些侍卫全都用一种莫名的景仰目光看着这位太医院副医正，心底尽是殷羡和敬佩。

    倒是另两人始终不见踪影，然而，这些侍卫见风无痕只对陈令诚和冥绝安慰了几句，神色一如往常，便都知机地不敢多问，唯恐触了禁忌。直到将一干王公大臣都安顿完了，凌仁杰方才带着一群侍卫进了慈宁宫。这座往日平静祥和的宫殿如今却处处散发着血腥的气息，无论是墙壁还是地面，亦或是屋梁陈设，四处都是血迹，而最最可怕的则是地上那两具死相不一的尸体。

    凌仁杰沉吟片刻，便吩咐部属将两具尸体先行收敛。不管怎样，萧云朝毕竟是太后的哥哥，而另一人的身份也着实可疑，但这些都不是他这等牌名上的人应该管的事情。尽管知道那个神秘黑衣人已经死透了，但几个侍卫仍旧有些畏缩，他们的脑海中已经存满了此人悍不畏死的威势，因此怔了好一会才上前收尸。

    而在外边，尽管萧氏已然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得头晕目眩，却仍旧强打着精神等待着儿子。事到如今，她手里的筹码已经极为有限，何蔚涛本就是萧氏一党的中坚人物，而且由于其手腕高超，甚至可以说比萧云朝的影响力更大。只要她的皇帝儿子一下决心，善于审时度势的何蔚涛又怎会放过这更进一步的大好机会？

    她瞥了不安地站在一旁的柔萍，心中暗自苦笑。若非当日她曾经禁不住萧云朝为他的几个儿子苦苦求告所谓保命符，她才给了他一张盖着玺印的空白手谕，又岂会闹出今日的乱子，说来说去，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如今的她，除了倚仗身份和先帝留下的东西和儿子撕破脸力争，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她不是那种甘于后宫寂寞的女人，风无痕也并非那种一味听母亲指使的儿子，两人间若是没有一丝权势的缓冲，所谓母慈子孝不过是笑话。

    柔萍一眼就瞥见了皇帝的身影，连忙轻声唤了主子一声，这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今日之事着实莫测，她可不想惹祸上身。风无痕照旧请安事毕，母子俩便分坐两侧，谁也没有先开口。风无痕打量着母亲脸色，最终只得率先出言道：“太后，慈宁宫您怕是有一阵子不能住了，不说整修，就是那股味道也要月余才能散去。朕先前和皇后商量过了，您就先在坤宁宫安置，至于皇后则暂时退居钟粹宫，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萧氏见儿子闭口不谈萧家之事，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也懒得再遮遮掩掩地拐弯抹角，便直截了当地道：“你和皇后的意思都是好的，哀家也心领了。不过，哀家想知道，皇上究竟要如何处置萧氏满门？”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自己的儿子，满面的倦色突然无影无踪。

    “如今皇城大门尚未打开，谈不上处置不处置的。”风无痕冷笑一声，淡淡地答道，“太后还想朕如何处置，萧云朝逼宫之举并非只有一人见证，满宫的侍卫被他调得团团转，就算朕有心遮掩，国法天理何在？”他愈说愈怒，而后竟是狠狠地一掌拍在几案上，“凌云历朝历代，即便是废立也都循着正理，他倒好，拿着伪造的太后懿旨招摇撞骗，竟是完全把朕和群臣当作了傻子。就算他逼宫未成，但谋害朕在先，光是这一条就是不赦之罪！”

    “你既然这么说，就是有计较了。”萧氏并未被儿子的怒色吓退，反而露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那么，就是哀家先前那句话，你究竟想如何处置萧家满门？你是皇帝，就给哀家一个答复便是，此事本就由得你乾纲独断，群臣又怎敢在此事上有所进言？”

    “太后，你不要逼朕！”风无痕愈发觉得恼怒，因此神色间愈加冷淡，“萧云朝虽然最后倒戈一击立功赎罪，但毕竟仍有谋逆大罪在先。朕可以看在您的面上赦几个萧家人，但他的那几个儿子朕非杀不可！”

    “好，很好，那哀家问你，你是准备灭他的满门还是准备如何？他确实犯了弥天大罪，如果活着就是凌迟也不为过，但是，他毕竟是哀家的嫡亲哥哥，若是按着朝廷律例，那株连之罪评议下来，你是不是也要废黜了哀家这个太后？”萧氏步步紧逼，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皇帝，哀家不和你打诳语，你究竟想怎么着才能消了胸中的怨气？”

    风无痕只听母亲提到“废黜”二字，心中就不由悚然而惊。他自忖手中有先帝留下的遗旨，因此向来并不惧母亲有什么其他杀手锏，但此时却深深迷惑了。他知道先帝当年在立储时始终摇摆不定，选择了自己也不过是多年的考察再加上一时的机缘，可是，先帝对母亲的宠眷却是无人可以比拟的，保不准他留下了什么东西给母亲。想到这里，他原本就幽深的目光显得更加清冷，隐在袖中的左手也不由握紧了拳头，难道事到如今，他还有掣肘未曾消除么？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二章 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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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三章 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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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从深宫中脱身的风无凛避开了众多朝廷耳目，成功地潜入了唐府。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当然不得不怀疑是这个女人捣得鬼。

    想到身陷重围的父亲，他的心顿时又沉了下去。尽管无数次告诉自己父亲不会轻易死去，但当他在萧氏寝殿面对那个所谓太医时，仍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多年苦修，却在那人手中讨不到半点便宜，以至于仅以身免，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今生经历的最惨痛失败。

    “我道是谁，原来是无凛公子。”杜氏并没有因房中多了一个人而感到吃惊，“怎么，是不是大事已成，前来向我报讯的？”她并未回头，因此也没瞧见风无凛脸上铁青的神情。

    “唐夫人，你不要装蒜了！”风无凛突然低低地怒吼道，刻意换了称呼，“若非你在其中捣鬼，那狗皇帝又怎会安然无恙？父王如今生死未卜，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杜氏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手中的木梳已是悄然坠地。

    “你……你说什么？”尽管刻意压制，但她的话语中仍是带着一丝颤音，“不可能的，那毒蜂乃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又是天下至毒之物，又怎会毒不死他？”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立时大变，“当时你父王说过，此事是萧云朝交给了宫里的一个侍卫操持，会不会那人变节？”

    风无凛冷哼一声，显然对杜氏的说辞并不满意，然而。他自忖观人之术并无差池，适才杜氏闻讯后那一瞬间的恍惚作不得假，因此疑心已是逝去了一半。“不管怎么说。这一次都是完全败了，我多年积下地家底毁于一旦。而父王能否逃出生天尚未可知。唐夫人，说来这一次就属你最为轻松，似乎是半点损伤都没有呢！”想到自己精心训练的那些侍卫竟然全毁，风无凛的怒气顿时又积攒了起来，言语之中仍然是口口声声地“唐夫人”显然已经没有把杜氏再当作自己人。

    “无凛公子，这可是你们父子当初就计议好的，你现在不必在我面前抱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真地事败，这也是天数，并非人力可以企及。”杜氏冷然一笑，又恢复了平静，“我和你父亲多年情分。不屑于追究你话中的讥讽，可是你若在我府上嚣张，便不要怪我不客气！今日我念你忧心你父安危。就不和你计较了，你走，宫中之事，我自会派人打探。当然。若是你自己有心，也可以冒险再进去，不过结果如何，你自己应该心中有数！”

    风无凛恨恨地瞪了这个女人一眼，一言不发地穿窗而去。眼下，他在朝中的底子几乎尽除，所幸父亲的江湖班底仍在，那些杀手刺客还是有着极强的威慑力。可是，在宫中厮混多年地他明白一个道理，仅仅靠这些暗地里的谋划动不了大局。父亲迟迟未曾发动，仅仅是靠几个老王爷在朝中苦撑，这一次还是借着萧云朝的异动起事，为的正是这个道理。凌云的江山传承已久，虽不能说牢不可破，但已经是根深蒂固，等闲动不了其根基。他们这些行走在黑暗中的角色，始终不能登上真正的台面。

    杜氏遣走风无凛，心中却已是涌起了惊涛骇浪。尽管和风寰宇之间的情分早已因岁月而变得极淡，但是，那个如同风一般不可琢磨的男人屡次逃脱了死亡，难道这一次就真的不会有再见地机会了么？她摇摇头将种种繁杂的思绪驱出脑海，强迫自己恢复了镇定。不管怎么说，今次事变对她的影响不过寻常。所谓时疫确实是她派人所为，但行径极其隐秘，不虑被人发现。而科举场中地失手也仅仅是小败而已，丈夫唐曾源并不知道，她早已用他的名义夹带了十数名考生。如此一来，她多年精心培养的班底就能真的登上朝堂了。

    宫门尽管尚未打开让百官进出，但徐春已是从里边得了讯息，因此脸上已是一副如释重负地表情。如此一来，被朝中文武差来打探消息的小厮长随立刻忙不迭地回去报信，因此大多数人都松了一口气。

    此时，风无候和风无伤兄弟两个被单独送到勤政殿的偏殿，心绪各不相同。先前在慈宁宫的时候，他们也是受了一场颇大的惊吓，不过，风寰宇显然也是聪明人，知道这两人对于皇帝威胁并不大，因此并未以他们作为要挟，两人倒是毫发无伤。饶是如此，风无候至今仍感到一颗心提在喉咙口，人说善武者难抵千军之力，但今次的事件让他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既然无法以文取胜，那他之前结交江湖奇士的作法并未有错，只不过将来在择人时需更加谨慎而已。

    风无伤的想法却并不相同，风无候毕竟还有一个很会为人的母亲，母家至少还有一个马逢初上得了台面，而他却没有这个优势了。新君登基以来，他是成天担惊受怕，唯恐自己步了三哥风无言和八哥风无景的后尘。然而，皇帝的心思显然并未放在他身上，他那个嘉郡王的封号虽然未曾往上挪动半分，但也没人来管他的事情，几个月下来，风无伤才略微放松了心情。

    可是，就在他放弃了一切野心的时候，又突然冒出这档子事来，顿时撩拨得他蠢蠢欲动。他先前在慈宁宫的一言不发，与其说是明哲保身，还不如说是意存试探，希望能凭此得到一个进身的机会。然而，让他失望得是，两伙人看上去天衣无缝的计划到最后居然全都落了空，而他也被请到了这里，还不知将来是怎样的结局。

    “九弟，怎么，还在那里操心将来的事情？”风无候见风无伤一脸的怔忡，便笑着打趣道，“你用不着操心，皇上今次要首先处置的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老王爷，你又没掺和在里头，瞎操什么心！关心则乱，这个时候，你应该先打点好说辞，否则一会皇上来了，你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算什么话！”先帝的众多皇子中，如今死得死，囚得囚，只剩下了他们几人，风无候又知道这个弟弟的心性，因此也打算稍稍笼络一下。

    “多谢四哥提点！”风无伤连忙应道，脸上这才出现了些许笑意，“我之前是想得多了些，可是这事实在来得突然，一日之中连番大变，竟是连唱戏都没有这样的，我怎能放心。唉，还是四哥悠闲，既得皇上看重，又能享受无边清福，我真是羡慕啊！”他半真半假地奉承了一句，心思却还在那里乱转。

    风无候刚要发话，就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心头不由一动，连忙起身立了起来。果然，他随后便听到把门的两个侍卫跪地请安的声音，立刻正了正衣冠，一旁的风无伤见状也忙不迭地起身打点上下，唯恐这个时候被人家指一个大不敬的罪名。一见风无痕推门而入，两人就立刻俯伏在地叩下头去，今日发生了这种事情，皇帝的心情铁定不佳，他们可不想触了霉头。

    风无痕的声音却是淡淡的：“你们都起来，这个时候，闹虚礼也没什么意思，都坐。”他见两人都斜签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不由自失地一笑，“今日之事让你们两个也受惊了，没想到朕登基未久，倒是货真价实来了一场逼宫，真真是可笑万分！”

    说到这里，风无候和风无伤便感到上头的皇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头不由更低了些。风无候斟酌着语句，陪笑道：“皇上也不必为这些小人的作耗气坏了身子，左右元凶已除，朝廷也能太平下来。今日若非皇上谋划得当，也没法令他们全都自个露出了狐狸尾巴，说起来应该高兴才是。朝廷去了两个心腹大患，将来治国理政，皇上也能安心不是？”

    这些话中是奉承中带着劝慰，听得旁边的风无伤也暗自点头，心底却在思量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学会这般不着痕迹的漂亮话。果然，风无痕原本紧紧皱着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脸色也仿佛好看了许多，当下便笑道：“想不到四皇兄到现在还是这般会说话，怪不得连先帝都说过，若是有不顺心的事，找你来松乏一下自是最好！”

    一句话说得三人尽皆大笑，本来僵硬的气氛顿时便缓和了不少。风无候绝口不提慈宁宫中的事，只是一个劲地把话题往别处岔，这分玲珑剔透的心思顿时让风无痕更加欣赏。他一边应付着风无候，一边想着怎么安置这两位兄弟。这一次他势必不能放过那几个老王爷，如此一来，自己的兄弟这边便要给一些恩典才行，否则这皇族的面子便都丢尽了。

    “好了，待会宫里收拾干净，朕就让人护送你们两个回去。”风无痕对两人点头道，“朕的兄弟如今也就你们几个还在，六皇兄早就担下了不少政务，你们两个也不能闲着。四皇兄之前在贡院就做得很好，以后朕也要给你压压担子，可不要再拿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推脱。还有九皇弟也是一样，你也老大不小了，之前也替父皇跑过各地，朕登基后也没顾得上你。唔，你自己寻一天进宫，朕和你好好聊聊！”

    风无痕的这番说辞顿时让两人喜上眉梢，风无伤是万万没有料到这一番折腾后能有这样的好运，而风无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也没料到皇帝会如此之快就有了决断。两人一边俯身谢恩，一边在做着将来的打算。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三章 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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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四章 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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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足封闭了四日的宫门大开时，里边和外边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徐春早早地派人向海观羽等人的府中报过了信，因此皇宫门外一长溜地八乘官轿整整齐齐，就连那些个轿夫也不敢恣意，一个个规规矩矩地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尽管自家的主子进宫不过大半日，但只看宫门外步军统领衙门的士卒紧张肃穆的神情，他们的心里便不由惴惴然。须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倘若他们伺候的主子有什么万一，那他们自个的饭碗身家可就全砸了。

    海府派来跟轿的是门上总管海青，眼尖的他一见两个小太监扶持着自家老爷出来，忙不迭地就迎上前去。他也不像别家奴才那般嘘寒问暖“卜心翼翼地把老爷搀扶进了官轿，随后便拉下了轿帘，竟是一个字都不敢多问。那两个小太监也在旁边毕恭毕敬地立着，年长些的就对海青说了两句，顿时让这位海府老家仆眉头一皱。算起来海府本就有两个伺候在房的太监，但先帝过世后，这两个人就奉旨回宫，如今倒好，新君又送来了两个。但这等事情哪有他插话的余地，因此他微微斜睨了一眼轿中主子，便示意那两个小太监跟在后头，一伙人簇拥着大轿急急忙忙地赶回了府。

    海青确实没看错，海观羽的心情极度糟糕，先前慈宁宫那一场动乱结束之后，皇帝虽然派了太医为他们几人一一诊治，确定了并无大碍，但并未单独接见任何一人。反而是把他们全都送出了宫。海观羽就算再想和皇帝单独见上一次，此时也找不到机会。单是看氓亲王风氓致那铁青的脸色，海观羽就知道。今次皇帝是动了真怒，若是一意追究下来。怕是京城真要血流成河了。

    他一边不断地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三朝老臣，说得好听一点那叫荣宠不衰，但说得难听一些就是劳心劳力，糟蹋身体。凌云立国几百年来。有几个元老是得了好下场地？中途累死，尚且能够得一个好名声，甚至可以配享太庙，但那些战战兢兢支撑到最后的，却往往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君王，几十年来的操心付诸流水，实在都是前车之鉴啊！

    海观羽前脚刚刚下轿，小方子后脚就打马飞奔而来，竟是气喘吁吁地直追在轿后，看得一众轿夫护卫面面相觑。海观羽却是眼中精芒一闪，面上竟犹自带了几分喜色。甩开搀扶自己地小太监便迎了上去。

    小方子利索的单膝跪地行了一礼，也没有往常宣旨时地架势，急急忙忙地低声说道“海大人。皇上口谕，明日朝会先免了，之前先召几位重臣商议国事，因此召您明日巳时入宫面圣。奴才紧赶慢赶。终于没误了事。”他一句话说完，便高声道，“海大人，真是对不住，奴才健忘，先前竟忘了皇后娘娘的差使，娘娘说是宫里头的酸梅不合口味，让您派人留心一下，采买了她喜欢的东西之后送进宫去。明日本来不是椒房贵戚探视的时候，但皇上见皇后娘娘有孕，因此召您和海少爷一起入宫陪娘娘说说话。”

    海观羽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心中却犹自疑惑不已。不过，明日地朝会这么一免，恐怕群臣的异动就更厉害了。然而，皇帝有恙在身，先前也免了几次朝会，因此也不虞有人胡说八道。今次的事情本就非同小可，怕是皇帝不会让众多人在那里七嘴八舌，后日的朝会就要真的见分晓了。

    小方子这一头辞出去，海观羽那一头就吩咐人去照皇后懿旨办事，本来还心怀忐忑的海府下人见是为了自家大小姐有孕的事折腾，顿时都是心中欢喜，立刻就动作了起来。倒是海观羽和儿子海从芮罗嗦了几句之后，直接回了房，他是着实倦极了的人，但也不想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因此只能到房去眯瞪一会。

    与海观羽想象正相反，宫中此时还留了一个人，氓亲王风氓致此时正浑身无力地斜倚在椅子上，听着皇帝风无痕几近愤怒的咆哮。对于这个时日不多地老人而言，即便是皇帝的怒气也算不了什么，横竖这不是对着自己发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为将来考虑。这一次牵涉到地不仅仅是一个死了的萧云朝，还有那四个爵位各异的王爷，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得不考虑周全，就连皇帝也是一样，否则风无痕大可直接下旨杀人，又何必在这里火冒三丈？

    “皇上，处置一个萧家不过是小事，太后这一次也是窝了一肚子火，怕是您真说要连风无惜一起赐死，太后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若是真要全灭了萧家，那和萧氏一族有千丝万缕的朝官怎么办？萧云朝为官数十载，萧家也在凌云一朝经营了上百年，不知有多少官员和他们有牵扯，皇上还是得三思才行。”这些话从风氓致口中说出来，自然而然便带了沉甸甸地分量。

    “自古权臣行谋逆之事，若是侥幸成功自不用说，但若是失败，也经常会祸殃千里。这都是国家动乱的前兆，朕又怎会不明白？”风无痕好容易才稳住了脾气，但眉头仍旧是紧紧皱着，“今次萧云朝的事情若不重处，风声也难免外泻，怕是将来仿效的臣子就多了！人人都逼宫一回，朕还自称什么皇帝！氓亲王，朕知道你的意思，你说，该给个什么样的罪名最为合适，毕竟萧云朝人都已经死了，总该有一个交待才光”

    “唔，萧云朝趁皇上染恙，勾结庄亲王等人，意图矫诏奉皇弟风无惜继位，这一点皇上就这般论罪好了。至于他暗中以毒蜂谋害这一条却可以隐去，毕竟皇上先前已经恕了仇庆源性命，再者此一点过于骇人听闻，就不必宣之于众了。”风氓致郑重其事地开口道，“自然，关于风寰宇的事情也需三缄其口，毕竟那是一个应该死了多年的人，乍然现世，群臣之中必有其他议论。所幸他当日并未表露身份，在场的几个人也应该知道分寸，所以不虞泄漏在外。”

    “那么最重要的一点，皇叔祖数了这么多得失，究竟认为该如何处置萧氏一族呢？”风无痕的脸色稍微平和了一些，称呼也由氓亲王换作了皇叔祖，显然对于风氓致先前的说辞并不排斥，“太后已经说了，此事完全由朕作主，不过，若是真的依着律例诛其九族，那太后也就没法自处了。更何况……”他突然闭口不言，目光也变得有几分游离。

    风氓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狠狠心出口道：“灭族之法不妥，但萧云朝的直系必须斩除，否则便有违国法。不过，看在萧氏先祖有大功于朝廷的份上，皇上大可赏他们一个全尸。若论起嫡庶，萧云朝一共三个儿子，四个女儿，那么，三个儿子当即赐死，四个女儿都已嫁人，免罪不究也不甚妥当，至少应处以流放之刑。萧家家产尽数抄没入库，姬妾仆役之流全数造册官卖！”凌云立国至今，鲜少有对世家大族如此严厉的，因此风氓致言语中已是隐隐约约带着杀气，“至于风怀起等四人，身为皇族却不知自爱，为他人所诱，论罪当赐自尽。他们都是王爵，显戮毕竟还是不妥的。”

    风无痕听风氓致连对四个王爷的发落一起抖露了出来，不由脸色微变。“皇叔祖，你真是滴水不漏啊，萧云朝这一系算是全都剿灭了，也算是浇了朕的火气是不是？”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我朝律法较前朝宽纵了不少，因此鲜有灭族之举，但朕也不是真的不敢！也罢，这是你一人之议，朕就暂且先听着，明日待海老爱卿来的时候，朕也想听听他的说法。你这次病得不轻，就不用离宫了，朕让太医替你瞧瞧。”

    风氓致只得俯身谢恩，刚弯下腰去就被皇帝扶了起来。“皇叔祖，你记着，朕不是可欺之主，既不会随意宽纵乱臣贼子，也不会苛待了老臣！”他深深地凝视了这位皇族元老一眼，一字一句地道，“朕永远记得皇叔祖当日的交待，因此，你大可不必撂挑子，朕还指望着你活到百岁高寿呢！”

    这一晚，风无痕没有去坤宁宫见太后萧氏，也没有歇在钟粹宫皇后那边，只是在众嫔妃那里打了个转之后，便到了风华宫红如的寝宫。红如并未料到皇帝会突然而至，因此早已取下了钗环预备睡下，这时竟有些乱了阵脚。风无痕并不以为意，遣退了一众太监宫女，他便揽着红如站在窗前，凝视着那弯弯的月牙儿。

    “红如，跟着朕担惊受怕，你有没有后悔过？”他将怀中玉人搂得更紧了些，温柔地问道，“倘若朕做不成皇帝，也像三哥和十一弟那般幽禁府中，你会不会仍旧跟着朕？”

    红如低呼一声，连忙用手掩住了风无痕的嘴。然而，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埋首在丈夫怀中，一副慵懒不已的模样。论起年岁来，她比风无痕尚且要年长两岁，跟着他的年月也最长，因此许多话都不用明说。好半晌，她才抬头嫣然一笑，“臣妾知道皇上心中的苦处，您想说什么就说，臣妾绝不对外人吐露半个字！”她仿佛并不担心这么做会耽误两人难得的春宵，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丈夫。

    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对方，仿佛这才是天地间最美妙动人的事情。春夜，一切都是寂静的温馨。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四章 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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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五章 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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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海观羽带着海从芮，如期入宫面圣。他先是到钟粹宫看了海若欣，就把儿子留在了那里，也顾不上陪孙女多说几句话便匆匆往勤政殿赶去。为官数十载，他又怎会不知君王的脾性，别看风无痕登基以来从未严刑处置朝中官员，但心中未必没有打算。这一次，怕是太后萧氏也别想保住萧家了。

    “微臣叩见皇上。”海观羽伏地叩头道，他本是有旨御前免礼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却不敢放肆，还是恭恭敬敬地依礼而行。

    “海老爱卿平身！”从风无痕的话语中，海观羽听不出任何的暗示，因此落座之时，心中仍在打点着早就想好的说辞。

    “朕就直说了，你昨日也看到了，萧云朝矫诏枉上，意图谋逆，实在是深负朕望。虽然他最终有所悔悟，也以身谢罪了，但谋逆之罪非同小可，若是不处置，恐怕难以服众。朕先前问过氓亲王之意，如今也问问你的意思，究竟该如何处置萧氏一族？”风无痕直截了当地道，手中却摩挲着先帝御赐的那个小金筒，仿佛仍在考虑得失。

    海观羽微微欠身道：“皇上，恕微臣直言，此事皇上一言便可决之。倘若您想要取悦太后，自然可以放萧家人一条生路；倘若皇上想端正国法，以傲效尤，那便可处之以严刑，虽灭族也不为过。”他为人平日虽极是谨慎，此时也知道皇帝母子间心有芥蒂，因此便不再犹豫，“论情太后乃是萧氏嫡女。如今也贵不可言：但论君臣，太后是君，萧氏一族为臣。依国法处置了他们，太后也无话可说。但也许有违皇上孝道。”

    风无痕深深凝视了这位老臣一眼，嘴角浮现出一缕笑意，“好你个海观羽，这敷衍的功夫真是上佳，说来说去。你还是把包袱丢给朕了！”他见海观羽脸上惶恐，仿佛欲站起身谢罪的模样，便挥手示意他坐下，“朕没有怪罪你地意思，此次是朕无能，与你等无关。身为人君，为小人奸徒所趁，丢掉性命江山的例子多了，朕侥幸脱险，便要为后人立下规矩。”

    他起身昂然道。“萧氏正支如今只有萧云朝的儿子了，不过是些纨绔子弟，朕拿他们开刀又有何妨？听说刑部和顺天府地状子早就摞得老高。趁此机会好生整治一下，该什么罪名就先判了，谅他们也逃不得性命去。这种豪门的败家子弟，还是显戮更为震慑人心！至于萧氏旁支地庶出子弟。朕本意还想抬举一下，现在看来就算了，他们若能自己挣一个前程，将来也有进身之阶。”风无痕冷哼一声，显然已是全然推翻了当初的决定。

    “那太后那里皇上准备如何？”海观羽还是忍不住问道，“太后乃皇上生母，又是先帝的皇后，身份尊荣贵不可言。若是太后执意要保……”

    “太后要保的，是萧氏一族的前程，而非萧云朝和他那几个蠢儿子！”风无痕脸色一连数变，最终还是若无其事地道，“今次地事情虽是萧云朝一意妄为，但若非太后纵容，使得萧云朝机会矫诏，事情也不会到这个地步。朕对萧家已经宽纵了，若是还要提拔别个旁系子弟，朝中重臣会如何看？”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对海观羽吩咐道，“海老爱卿，太后如今暂居皇后的坤宁宫，你待会去探视一下，顺便把朕的决议告诉她。若她还有什么不满，朕少不得再当面向她解释！”

    萧氏呆呆地坐在坤宁宫中，海观羽的话仿佛无比遥远，那一字一句听在她耳中，却如同水流青石般了无痕迹。真真是笑话，她一直以为自己把哥哥牢牢握在了手中，一举一动都廖若指掌，却不料到头来让他闯出了这样的祸事。或许，萧家人天生就有一种冒险的天性，否则，自己当年也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情来。“都是天数，都是天数……”她突然喃喃自语道。

    “太后，太后！”海观羽见萧氏脸色怔忡，连忙唤了两声，心底却不由忧虑万分。皇帝母子失和并非好事，这些年来，他眼看风无痕和萧氏的关系由冷淡变成了热络，但现在被萧云朝这么一搅和，当初先帝驾崩时萧氏的苦心就算白费了。“太后，皇上的意思就是这样了，您可还有什么不满之处？”

    萧氏这才抬起头来，冷冷地扫视了海观羽一眼，话语中带着一股森然地寒意。“皇上已经网开一面了，哀家还能说什么？如今萧云朝已死，他那几个儿子又都是不成器的货色，若非是他们在背后鼓噪，又怎会闹出这许多事来！杀了就杀了，这些草包死了干净！”她的面上现出一股厌弃之色，见海观羽似乎有些吃惊，又继续道，“海大人，你如今是三朝元老了，有些事情你也应该心中有数。皇帝不是个好伺候地主子，海家如今已是步了萧家后尘，你虽然会韬光养晦，但海氏门生满天下，这股势力不要被有心人利用了。”

    萧氏的话可谓正好说中了海观羽的心思，然而，这个时候，他势必不能流露出一丝情绪，因此当下就毕恭毕敬地答应了一声。待到柔萍送出来时，海观羽方才低声吩咐道：“柔萍，你是太后的心腹，得空了多多劝劝她，萧氏一族只要有人才，将来兴许还能立在朝堂之上，万不可再与皇上起冲突。唉，不要被渔翁得利就好！”言罢他也不管柔萍有没有听懂，自顾自地缓步行去，身形甚是萧索。

    纯太妃王氏地寿宁宫中，此时也是一副紧张肃穆的气氛。庄亲王当日的那份所谓先帝遗命，已经被证实是伪造之物，但上头清清楚楚写明了，皇帝如有不测，着十三皇子风无玖继位。当太后萧氏和皇帝皇后得知了其中内容后，无不深感震惊。王氏自先帝晚年起就相当得宠，但平日行事甚为低调，在宫妃中的人缘也是极好。萧氏正位中宫之后，她从无缺过一点礼数，就连后来萧氏晋位太后，她也是日日请安侍奉，从未有失。这样一个循规蹈矩的妃子牵扯进了这一次的谋逆大案中，帝后又怎会不觉奇怪？

    此时，皇后海若欣正冷然立在寿宁宫中，论礼法，王氏算是皇帝的庶母，但若是论宫规，太后之下便是皇后，因此即便贺雪茗贵为恭惠皇贵太妃，见了海若欣尚且要行礼，更何况王氏一个没有背景的太妃？

    “纯太妃，本宫奉皇上旨意问你，庄亲王矫诏行事，其中提到以先帝的十三皇子继位，你对此作何辩解？身为先帝的嫔妃，你不思报答先帝宠眷，好生守节，反而勾结藩王，意图不轨，你该当何罪？”海若欣沉声喝道，眼中闪动着一丝极为隐晦的光芒。在她看来，王氏这等妖媚女子不是那等甘于寂寞的人，真不知先帝当日为何为频频宠幸此女，甚至在晚年还留下一子。依着海若欣的本心，一道旨意赐死了此女才算干净，但无论如何，王氏好歹也是有着太妃封号，不是低等嫔妃，一个暴毙身亡说不过去，否则哪有今日的麻烦。

    早有准备的王氏立刻涕泪交加地跪奏道：“皇后娘娘，自从先帝薨逝以后，臣妾都是在寿宁宫中礼佛度日，从未与外人交接。庄亲王若真的矫诏，也不过是看着无玖这孩子年幼，可以倚为傀儡，断然非臣妾授意，请皇后娘娘明鉴！”她一边重重地碰头，一边偷眼打量着海若欣的脸色。毕竟，她名分上乃是太妃，和这位皇后并未打过几次照面，脾气性情都不甚清楚，因此心中愈发惴惴然。

    “哼，你推得倒是干净。”海若欣冷冷一笑，但却实在挑不出对方言语中的毛病。无论是敬事房还是守卫皇城的侍卫，无人发现寿宁宫的人有出去的迹象，而王氏也始终在宫中礼佛，鲜少有外出去别个太妃处闲逛的。不仅如此，整个寿宁宫的太监宫女都审遍了，大棍子也打断了几根，却没问出一点蛛丝马迹来。尽管海若欣知道假造证据并不困难，但她毕竟也想顾着皇家的体面，因此嘴上虽然并不放松，心底却想待皇帝做出最后决定。

    “纯太妃，论理你是长辈，本宫并不想苛待于你。不过，今次之事非同小可，你若是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交待，不仅本宫，就连皇上太后那边也过不去。今儿个就到此为止，你也是香门第出身，自己好好写一个伏辩折子，到时本宫派人来取。”海若欣口风一转，顿时表情又温和了些。她已经撤换了此处上下所有的太监宫女，免不了又教训了他们几句，这才出了寿宁宫。

    王氏待到海若欣离去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所幸风无凛先前所做之事极为隐秘，就是她的贴身宫女也不甚清楚。他们俩藏在此处的那几日，饮食都是用自己携带的干粮，因此并无露出一点破绽。而先前两人虽在长清宫不时幽会欢好，但早在风无凛假死脱身之后，她就借机把知情者都灭了口，因此阖宫上下，人人都以为她是一个恬淡的主子。只可惜这一次皇后撤换了所有人，她的笼络也就白费了劲。

    无论如何，这一次的坎她非得迈过去不可，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风无玖，否则，一切就全完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五章 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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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六章 相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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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丰二年四月初一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算上会试发榜，这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黄道吉日。然而，在朝中文武百官看来，会试发榜根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暗地里揣测不已的人万万没有想到，权倾朝野的萧氏一族会突然招来如此大祸。

    集承恩公、吏部尚和领侍卫内大臣三种人臣殊遇于一身的萧云朝居然畏罪自尽，这一条消息顿时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少人甚至以为皇帝是在开玩笑，不过，只看那几个重臣可以状似凝霜的脸色，他们就省出了事实。趁皇帝染病期间矫诏行事，欲奉先帝皇十一子风无惜继位，这一条罪名可不止掉脑袋这般容易，那是要诛九族的！有心人都畏缩地把身子藏进了人群中，御座上的皇帝脸上看不出几分表情，可是，谁会以为这时的皇帝会有好心情？

    鲍华晟面无表情地说着一系列决议，那都是先前就议定好的，早已没了转圜的余地。经过这一次的变故，他早就觉察到了许多疑点，然而，他却知机地没有露出一点疑惑。那两个神秘黑衣人出现的迹象都被抹去得干干净净，他哪会不知道其中干系？身为宰相，他要学的就是海观羽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如此才能镇住场面。

    “诸位，你们也听到了，朝廷中竟然出现了如此逆臣贼子，真真是闻所未闻！”风无痕冷冷道，“萧氏一门好歹也是世家大族，屡屡有功于朝廷。谁想到竟会迸出萧云朝这样的不肖子弟来！”他见一众和萧云朝过从甚密的官员都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又出言敲打道，“借着太后和朕同时染疾。他倒好，假懿旨之名在宫闱中肆意妄为。甚至还传召大臣意欲另立新君，好嘛，我朝也有了这么一咋“不同凡响，地人物！”

    听着皇帝格外加重语气的说辞，群臣再也立不住了，呼啦啦地跪倒在地。个个口称“万死”不迭。那些本就和萧云朝不睦的官员则是心底暗暗称快，须知当初萧氏一族权倾朝野时，可是全然没有将别人放在眼里，如今遭难，自然是欢喜地人多，痛惜的人少。还有几个手眼不利索地试图趁机落井下石，却招来鲍华晟等人一番痛斥，只得不甘地平息了下来。

    皇帝对萧氏一族的处分很快便在京城中传开了，平民百姓固然对其中内情津津乐道，就连一众官员府上也在猜测着深宫之事。皇帝虽然雷霆大怒。但发作在众人面前的东西却极为有限，所谓罪名也不过含糊而已。不过，太后萧氏始终未曾出面。就连萧云朝的夫人想要进宫求告，也是全然没有任何机会。这种不寻常的事实让诸人都是心中忐忑，谁都不知道今次地变故究竟还有什么下文。

    被这件惊天大案一搅，本来喜气洋洋的恩科拔贡之事就变得萧索了几分。那一帮子贡生有心闹腾一番。却都从自己的老师那里得了告诫，因此只得规规矩矩地在酒楼稍稍庆祝一番，哪里还有往日的生意气？一旦拔贡，将来就有了锦绣前程，到时倘若殿试再能得中一甲二甲，转眼便是朝官身份，因此，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胡来。

    李均达此次是考官之一，前来拜见的门生弟子也不少，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提不起精神来。想起当日的贡院风波，再联想这一次的宫闱变故，他早已是心惊胆战。皇帝看重虽然不假，但可以想象，倘若当时他的考场真是出了什么大纰漏，那皇帝绝不会真的护着他。唉，已是贵不可言的萧家转眼之间就是烟消云散，自己这个小京官行事还得更加小心才是。仅这一次皇帝对他和范衡文地看重，就不知招来了多少闲话，为官之难，恐怕莫过于此了。

    他正在心不在焉地看，就听得外头又是一阵喧闹，不由眉头一皱。这心绪不好的时候，凭什么好事都得往旁边让，往日看得顺眼的那些考生竟是左看右看都不是滋味。他随手撂下，刚想唤人问一个究竟，就听门外一个声音奏报道：“老爷，是宫里来地人，……”

    一句话尚未说完，李均达便三两步冲了出去，一颗心已是提得老高。这个时候宫里来人实在猜不出其中用意，因此饶是他心思机敏，此时也有些乱了方寸。他快步走到正厅，一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顿时又是一愣。不管怎么说，小方子如今都是皇帝御前最得用的太监，又是从风华宫开始跟着皇帝的心腹，实在不应该在此时造访他这个无足轻重地官员府邸。

    “方公公！”李均达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两人原先虽是熟络，但如今不比当初，他也不敢太过放肆，“你可是皇上跟前的忙人，今日驾临我这陋室，可是有什么提携之处？”他心知肚明对方并非前来传旨的，因此言辞中便稍稍带了几许调笑之意，一手将所有堂上的仆役都摒退了。

    “什么忙人，左右不过是奉了皇上旨意，操持些杂事罢了。”小方子半真半假地道，他见旁人都已退去，这才和李均达分宾主坐下，低声道，“今次我是奉了皇上旨意而来，要问你几句话。”他见李均达起身欲跪，连忙又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不过是奉旨闲话几句罢了，你用不着那般紧张。”

    李均达尴尬地一笑，这才打听起其中情由。原来，风无痕这一日正好单独召见了浙江布政使章叔铭，突然又省起当年那桩公案，对此人未免有些厌弃。但皇帝见章叔铭谈吐不凡，而且又听说他在浙江也是政绩斐然，甚至这次入京还有百姓攀辕相送的，便又犯了几分踌躇，因此特意遣小方子来问李均达此人的真秉性。

    李均达自忖身份，并不敢在这个时候诋毁别人，因此言语间极为谨慎。“我、范衡文和章叔铭当初相识不过偶然，他那时家境贫寒，只是极有志气，举止气度俱是上上之选，因此我与衡文才和他攀了交情，衡文的表妹更是看上了他的一表人才。若是论学识，章叔铭自是一等一的，否则当初也不会高中探花，只是这攀龙附凤的脾性实在令人不齿！”说到这里，李均达的怒气顿时上来了，不过，他毕竟比范衡文要收敛得多，因此也不过是略提了一句便转向了其他方面。

    小方子自然分辨得出是非，但不过是记在心里，并不去深究。他和范李二人均有那么一段交情，而且他又并非寻常宦官，乃是诗上都能兜得转的人，又得风无痕信任，因此在朝中官员之间无人敢妄自菲薄。

    此时，他见李均达似乎想把一碗水端平，犹自在那里想着章叔铭的过往，不由笑着打断道：“李大人，你用不着这么紧张，皇上不过是虑着这个人的钻营功夫，这才想起问问他的从前，到是让你犯迷糊了。”

    他见李均达似乎还有疑惑，便又低声道：“你想想，他先是攀上了原来的章大学士，然后又娶了唐大人的女儿，在官场上也是一步步升到了布政使。十年不到的功夫能有这样的成就，就连如今的直隶总督毕大人也没有这么快，怎能不让人感到奇怪？”他仿佛是自知失言，连忙捧起了一旁的茶盏，略略润了润嗓子。

    李均达顿时心里透亮，他也知道这些年章叔铭青云直上，屡屡得到升迁，其中固然有章家和唐家出力，但也和自身才干有关。想必皇帝也是看上了他的才学，却又不满他的品性，这才差了小方子前来相试。如此一来，不但可以明白章叔铭过往，还能试探自己的心性，真可谓是一石二鸟。此时此刻，他分外庆幸自己不过鄙薄了章叔铭的人品而已，却并未否定他的才学，若是换了范衡文应该也是如此，毕竟他们两人的脾性一向如此，不喜背后胡乱诟病他人。

    小方子又问了几句别的，这才告辞离去。出府时，他正遇上了几个前来给老师请安的贡生，那帮人一见小方子浑身上下的宫中服色，顿时都是噤若寒蝉，待到他行去老远后方才进了李府，脸上犹自带着惊容。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恩师乃是皇帝自东宫就使惯了的老人，这一次亲眼得见，对自己的前程便又多了些企盼，毕竟，往马逢初和唐曾源两位正副主考那里奉承的人多了，还不如巴结好这位恩师来得正经。

    李均达起先不过是强打着精神应承这些贡生，到后来却也觉心头一振。这些人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才子，又见了刚才的情景，哪个不打叠起浑身精神奉承，因此一个个都是口舌伶俐，时不时还拿自个打趣一番，另一边则是不着痕迹地逢迎李均达这位老师。

    “好了，你们也都歇歇！”李均达无奈地摇头道，“四月二十六日就是殿试的时候，你们有时间在我这里搅和，还不如回去多看些正经。策问的时候若是出了岔子，你们可就白辛苦了。我可不想你们好容易中了贡生，结果还在殿试时名落孙山，须知二甲和三甲可是天差地别。”

    几个贡生连忙附和，但还是盘桓了一阵方才告辞离开，一个个心中都极为得意。今次若非他们赶得巧，又怎会知道老师圣眷之隆？有了这一层关系，即便是殿试，他们也有心能闯过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六章 相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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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七章 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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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叔铭凝望着眼前庄严肃穆的勤政殿，不由生出了一股自豪的情绪。想当初琼林赐宴之时，他何曾想过今日的风光？不过九年，他就已经位居从二品，比起那些同年来，他的光芒实在令人不可逼视。就连深得皇帝宠眷的范衡文和李均达，就目前看来，也盖不过他去。然而，聪明的他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皇帝的情绪，似乎有心用他，又似乎心有疑虑，因此召见了一次之后才有这另一次机会。无论如何，他牺牲了这么多，甚至连自己的姓氏都弃之不顾，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败下阵来。

    “微臣浙江布政使章叔铭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章叔铭进殿之后，立即俯伏叩首道。尽管不敢东张西望，但他仍然察觉到殿中没有几个外人，因此一颗心已是提了起来。

    “章叔铭，你抬起头来！”殿上传来了皇帝淡淡的声音。虽说是面圣，但章叔铭一介外官，风无痕这个皇帝又鲜少有接触他的机会，因此便少了朝中重臣赐座的那一条。章叔铭连忙挺直了身子，但目光仍旧不敢仰视，只是低低地直视着地上的金砖。

    “按照吏部的规矩，进京述职的官员只需在朕面前引见一次即可，你知道朕为何要破例两次召见你么？”风无痕的声音中带了几许缥缈的意味，“你年纪轻轻就身处高位，在本朝来说也是异数，足可见你的为官之道，揣摩上意的功夫也不错。你今儿个就猜猜，朕究竟为何要两次召见你？”

    章叔铭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大悟。皇帝话语中地试探之意他又怎会听不出来，想不到当年的那桩公案既为他带来了荣华富贵，也同时招来了无穷后患。真是有得必有失。思量半晌，他便垂头答道：“微臣虽然愚钝。但皇上的意思却能揣测一二。微臣年少得志，行事未免有不到方正之处，再加上外头对微臣地人品履有微辞，皇上想必是对微臣镇守一方颇有疑虑？”

    章叔铭这种老实中带着狡猾的说辞顿时让风无痕为之大笑，“好你个章叔铭。面圣之时居然意存试探，胆子倒是不小！”他徐徐从御座上起身，悠然负手道，“没错，朕确实对你地人品不够放心。为官之道，首称德行，德行有亏者，虽有上才也不可大用。你是聪明人，深知取舍之道，朕就是怕你这玲珑心思误入歧途。反而辜负了朕的用心。”

    章叔铭见状连忙叩首道：“启禀皇上，当年之事确是微臣德行有亏，微臣并不敢遮掩。然当日舍内才貌俱佳。且对微臣一往情深，而微臣血气方刚之时，也难掩心中爱慕。一朝大错铸成，微臣便不得不弃了前盟。心中早是满怀愧疚。微臣知道此事为诸多人所不齿，但微臣既已娶妻，就当一心一意，因此并不在乎外人如何评述。即便是在京官和外官任上，微臣也始终勤勤恳恳，从未有半点懈怠，此中并无借重父亲和岳父之力，伏乞皇上明鉴！”

    风无痕不置可否地踱了两步，这才意味深长地道：“朕自然知道你的政绩，吏部考评年年卓异，这在年轻官员里头确实分外难得。如今科举场上虽然年年都有才子，但说到通实务经济之道的却没有几个，你能从各官任上一路做到布政使，自然是有一通本事。”他仿佛在思量什么，突然又开口问道：“章叔铭，朕且问你，江南乃鱼米之乡，你在那里为官，尽管政绩颇佳，但还算不上十分本事。倘若朕调你前去湖北，你可有信心能还朕一个清净之地？”

    章叔铭顿时大愕，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心中竟然存着这样的意思。

    然而，此时此刻，他又怎能开口推脱或拒绝？湖北比起江南富饶之地，相差不啻天壤之别，民风更是彪悍至极。自来在那里为官地，能保住官职已是不易，枉论升迁二字。不过，从皇帝颇含深意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丝讽刺，一丝冷然，甚至还有几许期待。章叔铭咬咬牙，重重叩下头去：“微臣唯皇上之命是从，即便是刀山火海尚且不惧，又何况区区湖北！”

    风无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登基未久，湖北就闹了洪灾，虽然这是天灾不可避免，但湖北通省上下的官员仍然被证实是庸碌无能之辈。一到灾荒便只知伸手向朝廷要钱粮，那朝廷要他们又有何用？闹到现在民众怨声载道，连玉常也上了好几道的弹劾折子，其中更是把现任湖北巡抚说得一无是处。如此一来，风无痕便不得不考虑调一个能员去湖北镇压局面。看了不少吏部送上的履历之后，他还是把目光集中在了章叔铭身上。

    “很好，章叔铭，能有担当方为忠臣。你若是一味推三阻四，朕少不得就要免去你的布政使之职。”风无痕点点头道，“湖北民风彪悍，官员向来不是死命弹压就是敷衍了事，因此无论赋税还是民政都是一团乱。你此去湖北，朕希望你能打开一个局面来，不要像以往那些龌龊官吏一样只知欺上瞒下。”他略略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分量颇重的话，“朕可以和你约定，三年之内，若是你能还朕一个富饶的湖北，朕就给你的生母诰命封赠！”

    章叔铭闻言浑身大震，几乎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头顶地君王。他自幼丧父，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不仅省吃俭用送他念，甚至还不惜在大户人家做活弥补生计。然而，在他进学后不久，积劳成疾的母亲就撒手人寰，这让他分外心痛。也正是因为如此，无父无母的他才会轻易入了章氏宗谱，但内心中，章叔铭对早已辞世地母亲仍是心怀愧疚。

    “微臣，叩谢皇上恩典，绝不辜负皇上的重望！”章叔铭深深俯首叩头，眼中已是水光乍现。他并不知道皇帝如何知晓了自己的家世，然而，就是为了那诰命封赠，他也绝不会轻易认输。“不就是一个湖北么，又怎么难得住我章叔铭？”他暗暗发誓道。

    待到章叔铭退去，风无痕方才淡淡吩咐道：“你出来！”只见偏殿中步出一个人影，毕恭毕敬地走到阶前跪下，正是李均达。他也没有想到皇帝会在召见章叔铭时令他在偏殿随侍，因此心头一片迷糊，待到最后皇帝派章叔铭去湖北时，他才恍过神来。尽管还是有些不解，但他心头的愤恨本就不如范衡文深重，再加上皇帝又额外开恩让他看了章叔铭地履历，因而他已是完全释了怀。换作自己，就算有人暗中扶持相助，也决计做不到章叔铭的政绩，他心中暗自存了几分钦佩。

    “李均达，你在实务上远远胜于范衡文，但与章叔铭一比，却仍旧有不小的差距，朕此言可是属实？”风无痕直截了当地道，“你不用急着回答，朕此次让你作了房官，你的言行也颇为称职。论起学识来，其实你倒是三人中最为上乘者，朕有意调你为四川学政，加从四品翰林院侍讲学士衔，你可有信心为朝廷访查英才？”

    李均达顿感一阵头晕目眩，虽说他这个学政不过从四品，但依照历来凌云的规矩，所谓学政乃是各部堂或是翰林院进士出身的官员充任，身份极为尊崇，在各省甚至可以和督抚平行。像他这样得圣眷的官员，一旦三年任满，再向上升迁是极容易的事。不仅如此，将来门生满天下时，这为官就要轻松得多。想到这里，他立刻叩头应承道：“如此殊遇，微臣本不敢当，但访查英才乃是微臣平生所愿，因此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唔，你就回去好好准备。“风无痕颔首道，“李均达，朕信得过你的人品，希望你也不要让朕失望。为官一任当造福通省学子，你牢牢记着这一点就是，万不可走了他人徇私舞弊的老路！”尽管深知李均达的秉性，但他还是不得不嘱咐几句。官场犹如染缸，能出污泥而不染的毕竟是少数，他实在不想看到一个清正的官员因为环境而堕落。

    章叔铭心思复杂地坐轿回府，和岳母的期望相比，皇帝的这一道任命无疑是晴天霹雳，然而，对他而言却是一个最好的机会。作了近八年的唐家女婿，他对杜氏这个岳母实在是忌惮非常，唯恐对方在利用自己做什么干碍太大的事情。然而，他却不得不紧靠唐家这棵大树。章家自义父致休以后，已经是日渐式微，若非他能力出众，怕是在京城立不住脚跟。

    此去湖北，皇帝似乎有意让他接手巡抚一职，这是一个不小的飞越。抚台和藩台虽说官阶一般，但毕竟还是有从属之别。只要他能在这三年中有所表现，说不定将来湖广总督的位子也能够轻易染指。他一边想一边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和为人傀儡相比，自然是自己作主更有挑战性。若是杜氏一意逼迫，那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他才踏进章府大门，贴身小厮就匆匆走近禀报道：“启禀老爷，夫人刚才又犯了病，才叫大夫来瞧过，老太爷似乎很是不喜呢！”

    章叔铭眉头一皱，深深叹了一口气，仕途得意又如何，妻子的心结不知他今生今世能否解开。唉，他自忖对唐见柔这个妻子体贴入微，为何还会弄到如今的局面？“天意弄人，莫过于此！”他仰天喃喃自语道。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七章 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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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八章 外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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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丰二年四月初十，宰相鲍华晟奉旨至萧府查抄萧家家产。果然如群臣所料，除了萧家的祖产和御赐之物外，萧云朝的积蓄着实颇丰，光是金玉之器就多得令人眼花缭乱，甚至还有不少西夷之物，总价超过四百万两白银。不过，萧家毕竟是世家大族，因此对于这些家产，皇帝未曾置词，群臣也知机地不发一言。只有百姓望着那一队队搬箱子的士卒，口中啧啧称羡。而状告萧云朝三个儿子的状子足足在顺天府尹的案头堆了三尺高，就连刑部尚何蔚涛也是为此不胜其扰。

    案子的审理过程没有一点悬念，谁都知道，身为谋逆主犯的儿子，那三人自无幸理。而顺天府和刑部会审后的一系列罪名更是足以让他们死上数次，从草芥人命，强抢民女到大发悖语，心怀叵测，足足十几条的罪名让人看着就感到心悸。这一次萧云朝谋逆一案，出于皇帝授意，因此大理寺并未行株连之举，这才让一众攀附萧氏一党的官员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仍然忐忑。何蔚涛则是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一派的领袖人物，但行事也更加谨慎小心，唯恐触了禁忌。

    至于萧重华一家却并未遭到几分扰动，先前风无痕本意的加封自是没了动静，但他的此子升迁苏州知府的吏部任命却仍然有效，故此，萧重华一边哀叹时运不济，一边想着将来可能的飞黄腾达。他很是清楚，株连九族的大罪变成了只诛萧云朝一系之人，这其中不知费了多大周折。太后萧氏的态度也是起了不小地作用。想到自己竟差点遭了身首异处的下场，他就感到心惊胆战，因而对当日柔萍许诺的事情也看淡了许多。女儿萧珑本就是庶出。横竖现在还小，等几年没动静再将她嫁了就是。

    除了处置萧云朝一家以外。皇帝对于四个皇族老王爷地处置也格外严厉。宗人府宗正氓亲王风氓致亲至他们府上，庄亲王风怀起、青郡王风怀德、肃郡王风怀引这三人毫无悬念地被赐鸩酒，而理亲王风怀章却幸而逃过一劫，只是被褫夺了亲王爵位，幽禁府中。这番敲山震虎的举动顿时让一众皇族收敛了许多。当日先帝在位时，尚且没有如此严厉地处分宗族，而新君登基未久，就以谋逆罪鸩杀了三位王爷，这种狠辣地手段着实让人心惊。

    未几，皇帝又下了旨意，授李均达翰林院侍讲学士衔，出其为四川学政；除章叔铭浙江布政使一职，另授其为湖北巡抚。这两道任命让有心人揣测不已，对于本就在詹事府任职的李均达。其得蒙重用乃是顺理成章，但章叔铭这从浙江调任湖北，看上去却怎么都不像是升迁。毕竟历来地方官员的升转都是优先考虑本地。而异地升职却往往有着其他考量，因此看好章叔铭前程的人并不多。多数朝官都以为年少得志的章叔铭在将来地仕途上会有波折，只有极少数的权臣才能品出其中含义。

    与萧家一门的大案相比，史名荃的回京自然不会激起多少动静。尽管左晋焕和范衡文带去了皇帝的谕旨。但这位硬脖子的御史愣是在甘肃又呆了半个月，这才回到了京城待罪。他循例先是去见了兼任左都御史的鲍华晟，自然而然地便遭了一通训斥，心头自然是极度不服。史名荃自忖弹劾甘肃通省官员并未存有私心，对于朝中文武的态度，这个二愣子御史想当然地以为那是上下包庇，排挤他这个直臣，直到鲍华晟反复敲打之后，他方才有所醒悟。

    “史名荃，该说的本官都对你说了，听不听自然在你。”鲍华晟已是有些不耐烦了，“当日你上弹劾海大人，已是犯了皇上的忌讳，就应当吸取教训。你弹劾甘肃通省官员本是言官职责，并未有错，但你不知进退，用明折拜发就是最大地不智。须知如今乃是皇上登基未久之时，百废待兴，哪有功夫只注意甘肃一省之事？你倒好，递了明折也就算了，还擅自插手地方政务，搅得好好的赈灾一团乱，还要皇上派人为你收场，实在是太胡来了！”

    史名荃已是听得心有所动，但一直以来积存下来的倔犟还是占了上风，因此始终低头不言。只听鲍华晟又苦口婆心地劝道：“御史耿直本是朝廷幸事，但也需循着正理而行，否则朝纲岂不大乱？你是聪明人，自个看看连玉常，同样是监察御史，他就比你年长几岁，行事便要老成持重得多。赈灾就是赈灾，观风就是观风，他一边安抚民众，一边是流水般地奏报呈往朝廷，皇上对其极为满意看重，你怎么就不能好好学学？……”

    直到出了鲍府，史名荃的脑海中还是回荡着鲍华晟的一通训诫。对于他这等年轻官员而言，鲍华晟这样的前辈一直都是崇拜地偶像，所以自从进入监察院后，他便铁了心要做出一番成绩来。但是如今可好，他成绩倒是不见，祸事却是不断，时时要劳动鲍华晟善后。史名荃嘴上虽然没有半点流露，心中却着实愧疚感激。

    如同行尸走肉地回到自己家中，史名荃已是浑身无力。今次的过失着实不小，即便鲍华晟再护着他，怕是处分降级也在所难免。说起来，他现在也觉得当初过于性急了，仗着钦差之权免去那几个龌龊官吏虽然并无一点过错，但拖延了赈灾却是大过。每每想到有人因此丧命，史名荃立时寝食难安。为官之难，更甚于蜀道啊！

    他正在房中胡思乱想，就听得雇来的小厮在门外嚷道：“老爷，有人送帖子过来！”这小厮本就年岁还小，一边说一边冒冒失失地闯进屋来，递上了一份极为精致的帖子。

    史名荃展开一看，讶异地发现这帖子竟来自连亲王风无清，顿时愣了神。他自忖和这位王爷并无交情，刚想打发小厮前去谢绝，就见一个身穿王府号服的长随出现在眼前。来人深深一揖告罪了一声，便恭谨地道：“史大人，王爷有要事和您相议，这才贸然下帖相邀，请您今晚务必到场。奴才是奉钧命行事，还请史大人给一个回执，奴才也好回去交差。”

    史名荃沉默良久，只得点头应承了下来，随意扯过一张拜帖写了回执后，他方才打发了那长随。摒退了自己的小厮后，他就不由胡思乱想了起来。虽然对京中权贵并无几分认识，但他还是知道连亲王乃是皇帝驾前最得用的兄长，此次相邀，说不定就是出自皇帝的授意，因此一颗心不由砰砰直跳，始终无法平静。

    到了傍晚，他换了一身常服后，也不雇轿，也未带随从小厮，竟是孤身一人安步当车地来到了连亲王府。许是王府门上的下人早就得了讯息，因此并无一人拦阻于他，王府总管更是恭恭敬敬地将他引到了房门口，这才示意他进去。

    甫一进门，史名荃便愣住了，房中有两个相貌极其相似的男人，一个年长几岁，另一个看上去却极为眼熟。仅仅思绪一转，史名荃就连忙撩袍跪倒在地，口称万岁不迭。他也并非蠢笨之人，哪里不知道连亲王风无清是借机代皇帝邀他过府，此时此刻，他想起自己在甘肃的作为，顿时汗流浃背。

    风无痕倒不像史名荃想象中那般震怒，神情只是淡淡的，倒是风无清侍立在风无痕身侧，不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底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御史。“史名荃，朕没有在勤政殿召见你，而是选择了连亲王府，就是为了避人耳目。若是真要论你的罪过，怕是你的御史也当不成了，你倒是说说，这几年先是御史，然后是外官，最后又回到了御史任上，你是否有寸功在身？”

    史名荃听皇帝如此说，心中立时了然。诚然，他是生性耿直不假，但辗转数职都没有建立什么功劳，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皇帝问话不得不答，他沉吟片刻，只得诚惶诚恐地应道：“启禀皇上，微臣确实未建微功，有负皇上所望。”

    风无痕见他老实，脸上才稍稍露出了一点笑容，“你还算诚实，那你是否想过，为何旁人能履建功勋，你却频频惹祸，这一次还好心办了坏事？”他不待史名荃回答，便正容道，“史名荃，朕不妨告诉你，你是被一个‘名’字所累！”

    一句话顿时把史名荃震得呆了，风无痕却并不看他一眼，继续说道：“你是羡慕了鲍华晟的声名，想要仿效他为一代御史的典范，不是么？确实，朝中直臣难为，但是，相比直臣，朕更看重的是纯臣！心中有社稷百姓，而无一己之私，行事须得考虑周详，不因图名而破坏了大局，身为纯臣者，时刻以君父为重，为君父分忧，这才是臣子的典范！你看看连玉常，同样是御史，他的举止手段便有鲍华晟的影子，旁人虽称其为铁面，却爱其风骨，朝中文武也无人在背后诟病，这才是你该好好学学的！”

    同样的话史名荃也从鲍华晟的口中听过，然而，鲍华晟自然不会这般直接，言语中不留一点情面。因此，震慑之余，史名荃只能叹服，可心头的沮丧之意却未曾退去。只听得上头的皇帝又冷然道：“史名荃，以你本次的过失，本当革职，但朕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以你本来从五品的御史之职，朕便委你梧州知州之职。那里出了好几任的贪官，朕倒要看看你能否过得了这个染缸。倘若你能真正料理好上司下属，又在地方做出政绩，朕便调你回来，让你在监察院再出一份实绩，你可愿意？”

    史名荃心念数转，最终俯首应道：“微臣谨遵圣命，定不辜负皇上所望！”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八章 外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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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九章 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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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丰二年四月二十六日，新取中的几百名贡生齐集太和殿，对于他们来说，这兴许是一生中头一次看到至高无上的皇帝。依照惯例，殿试都由皇帝亲自主持，另设八名读卷官，其中大学士两人，院部大臣六人，另设王公大臣监场。而风无痕为了昭显此次恩科的公平和郑重，八名读卷官俱是朝廷重臣，就连海观羽这类已经年迈的老臣也不例外，监场的更是连亲王风无清和和亲王风无候两个亲王。如此一来，众贡生的心底便不免惴惴然，须知殿试只策一问，若是不得章法，今科就算中了，也没一个好名次。

    这些贡生都是在殿试的头天晚上进入宫中，住在偏殿或大臣们的朝房内，论起礼遇比在贡院会试时强上了许多。由于殿试只关系到三甲排名，并不筛选淘汰，因此相对乡试和解试来，他们的压力便要小些。此时的太和殿内，东西向陈列着十几排矮几，尽管风无痕早已下了旨意，在殿中燃起火烛照明，但殿内光线仍旧暗淡。好容易候到皇帝升殿，众官员和贡生们下跪参拜之后，礼部官员才颁下了试题。等到归位答题时，已是足足费了一个时辰。

    风无痕高居御座上俯视着这些忙于答题的士子，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所谓科举，正是为了拔天下之英才，身为帝王者，无不期望能从每一科的举子中选出自己看重的人才。他不由又想起了宛烈二十一年的春闱，那个时候，自己就碰上了范衡文等人。如今。那三人不管曾经有过怎样地故事，都已经进入能够协理一方，他只希望今科的士子也能出几个得用的。如此一来，朝堂上又可出现一些新地声音。

    下头的贡生又哪里知道皇帝地心意。他们面前的这些矮几都只有一尺左右高，两千字的策问至少得盘膝写一天，因此到后头不免腰腿酸痛，头晕目眩。然而，由于日落前就需交卷。因此谁都不敢怠慢，只要能坚持到底，至不济也能捞一个同进士，总也对得起十年寒窗苦读了。

    待到八位读卷官将贡生弥封好的答卷全都收拢来了之后，一众人便聚在朝房说笑。虽然他们大多都是从科举场中走过来的，不过其中毕竟还有不少勋贵子弟，因此倒是免了这一通地苦恼。而连亲王风无清和和亲王风无候则是更为好奇，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听着马逢初在那边说着一些有名的典故。

    “两位王爷，各位大人，你们也知道。虽然读人为天底下第一自命清高之士，但一遇到科举，那就不一样了。从各省乡试到会试。那些夹带的，作弊的，也不知有多少人被驱逐出了考场。我朝对于会试的搜检也是愈加严格，宽衣解带还不算。往往是连头发耳朵也是搜了一个齐全。说起来虽然是侮辱斯文，但这也是着实没有办法，即便这样，还是有人不知洁身自爱，毁了一世前途。”马逢初一边摇头，一边又念起一段骈文来：

    “八股立，三场设，秀才集，贡院塞。覆压九千余号，不见天日。行台北构而西折，直登文场。一位主司，各谨关防。头炮警众，二炮开阁，听点传呼，争先捷足。各抱考具，铺阵紧缚。挨挨焉，挤挤焉，凳脚篮头，猝不知为何人跌落。”

    这一段话一出，直叫一帮饱学大儒全都愣了神，好半晌才发出一阵大笑。越千繁笑得是前仰后合，几乎直不起腰来，“真真难为了这个举子，居然能仿着《阿房宫赋》写出这段故事来，心思还算灵动。怎么，此人后来可曾中举？”

    马逢初摇头道：“此人是个懒散的性子，一见那人头攒动的模样，早早地逃了回去，还美其名曰，性命要紧，这番考试不去也罢，后来竟是作了商贾，居然也积下了万贯家财。”众人闻言都是大讶，有心人不免嗟叹不已，只有越千繁想起了本家的兴旺，不由莞尔一笑。

    一阵说笑之后，他们看着案头堆得老高的卷子，不由又是相视苦笑。这些都必须在三天之内看完，不但要依五等评议，最后还得综合起来再评一遍。想到此次恩科之中连番变故，他们都是一阵阵心悸，所幸风波暂时已经平息，否则这阅卷还真是没有心情。

    风无候和风无清只不过是担着监场之名，交卸了差使便觉一身轻松。两人虽然当年有着极深的芥蒂，但眼下都是皇帝倚重地皇兄，因此面上已是好得如胶似漆，等闲人决计看不出他们以前的过节。临出宫时，两人却看见了嘉郡王风无伤，顿时都是一愣。

    嘉郡王风无伤自然是进宫求见皇帝的，眼看着风无候圣眷日隆，他心中也就活络了起来。所谓野心不过是当年地一厢情愿，谁会始终执着于那点东西，风无言和风无景的前车之鉴犹在，他早就收了心思。与其把命搭进去，还不如巴结好皇帝，也好作一个既有富贵又有权势的王爷。不过，在这里遇到风无候和风无清，他便立刻想到两人先前兼的差使，脸上便有几分不自在。

    “四哥，六哥，小弟在这里给两位请安了！”风无伤转瞬就换了一副满脸堆笑地神色，几步迎了上去。

    风无清含笑打了个招呼，风无候却是没那么正经，拍了拍风无伤的肩膀道：“都已经这么晚了，你还要进宫面圣？今日皇上主持殿试，说不定已经累了，你这时候求见，未免有些不识趣了。依我之见，你不若明日再进去，大不了我再拖上六弟给你作陪。要知道，如今六弟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有他在，你说话也方便不是？”

    风无伤今次本就是前来试试，听风无候这一说便立刻变了主意，立刻涎着脸朝两人一揖道：“多谢四哥提点，否则，今次吃一个闭门羹不算，还得吃一顿挂落。六哥，明儿个我求见皇上，你可得给我帮衬一下，彼此都是兄弟，你若是不提携，我这个小小郡王可得真要在王府中闲着了。”

    风无清倒没想到对方居然这般打蛇随棍上，待要拒绝又觉不妥，因此只得笑骂了一句便答应了。三人一时无事，便相约到风无候的王府饮酒，谁都知道，这位和亲王府上的女乐是出了名的。不过，此时犹在先帝的三年大丧期间，因此他们也不敢太过造次，否则既违了儿子的孝道，也失了人臣之礼。

    那边的朝房内，海观羽在众人劝说之下，便先歇了。他的身体现下已是极为虚弱，平日不过是强自硬撑着，好在皇帝和群臣都不敢累着这个老臣，因此勉强还应付得过去。马逢初等人自然也就打起精神来看那一叠叠的卷子，还时不时交头接耳地商议几句。

    到了戌时，本来紧闭的朝房突然被人推开，一个披着明黄披风的人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此时此地，敢穿这种服色闯进阅卷重地的自然只有皇帝，因此一众读卷官忙不迭地欲下跪行礼，却被风无痕用手势止住。他见隔壁朝房中的海观羽睡得极沉，因此便示意小方子轻轻掩上了房门，这才走到那一堆卷子之前，笑着问道：“虽说是第一晚阅卷，不过你们都是历经这一道的老人了，可是发现今次恩科有什么入得了法眼的英才么？”

    马逢初不由笑道：“皇上也太心急了，光是先前那些人誊录弥封就用去了好大的功夫，臣等还刚刚开了个头而已。不过，这一次是恩科盛事，想必定能取中英才，皇上只管等着好消息便是。”他这个礼部尚既然发了话，其他人也纷纷颔首应是，倒是让风无痕觉得无可奈何。

    “朕不过是来这里走走，看你们的样子，仿佛是不欲朕在此久留。好了好了，朕知道你们的辛苦，待会让御膳房送上几碗参汤燕窝过来，省得人家说朕不体恤臣子。”他一边说一边提脚往外头走，口中却继续吩咐道，“科举大事关系士子一生前途，你们一定要用心评判，免得引起人家诟病。你们都是朕信得过的臣子，这恩科大事朕可就交给你们了！”

    一众朝臣连忙恭送皇帝出去，马逢初起身之后，这才亲手关上了房门。他是之前会试的主考官，此时又见皇帝郑重其事的态度，只得苦笑道：“诸位大人，皇上如此看重此事，看来我们少不得要更辛苦一些了，断不能将优等的卷子错过。横竖多选一些好的出来，到时由皇上钦定三甲，便再无悬疑了。”

    越千繁等人也点头应是，回想起皇帝适才的态度，他们哪里还有看不出来的。朝堂上的重臣大多是先帝遗留下来的臣子，虽然现在身居高位的都是皇帝信得过的人，但毕竟不若那些天子门生容易指使。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混迹官场多年，又哪会不明白这些道理。只看皇帝屡屡提拔年轻才俊，他们便体察到了君王的心意。横竖这次取士，他们无人在其中作梗，怎么也能出一科名副其实的进士才对。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三十九章 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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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四十章 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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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氏一连几天都在噩梦中度过，她已经许久没有品过这般滋味了，即便是当初孝仁敬皇后贺氏薨逝时，也未扰过她的安眠，如今萧家正支的陨落却不可避免地为她带来了诸多愁绪。尽管口中说得强硬，但当自己的三个嫡亲侄儿全都被赐死时，萧氏仍是黯然神伤，而这一切，全都被柔萍看在眼中。

    “不要，不要！你不要来找我，明明是你咎由自取，为何还要怪我见死不救？”突然惊醒的萧氏顿觉浑身一个激灵，几乎从床上跃起，然而，入目的却是柔萍忧心忡忡的脸色。她扫了心腹侍女一眼，无奈地喃喃自语道，“若非你当日的临死一击，怕是萧家真的要遭到灭族之祸了。哥哥，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法子！”萧氏突然把头深深地埋在了两臂之间，面上满是泪痕。

    “太后，太后！”吓坏了的柔萍连忙上前劝慰道，“事情都过去了，太后还是放宽心些，否则伤了身体便不得了！如今萧重华大人那边好歹还存了萧家的血脉，还有其他散落各地的亲族犹在，太后若是真的有心，不虑挑不出真正的人才。皇上不过是一时激愤，等火头过去了，一定还会有所恩典的！”

    萧氏茫然地抬起头来，这才勉强发话道：“你去打一盆水来，哀家要洗漱！”她撑着床沿下了榻，几步冲到妆台前，果然发觉自己脸色极为难看，眼眶也深深凹陷了下去，没有半点往昔的风仪。“再这么下去。哀家就真的变成骨架了！“她不满地抱怨了一句，后头地柔萍已是叫来了几个太监宫女，一众人立刻忙忙碌碌地服侍萧氏开始梳洗。尽管此刻离天亮尚早。但主子有命，谁都不敢说一个不字。因此这些太监宫女无不尽心竭力地为萧氏装扮。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便又是那个仪容端庄，高贵典雅的太后。

    萧氏满意地看着镜中地身影，良久才对柔萍吩咐道：“等皇帝下朝之后，你去请他过来。就说哀家有要事和他商议，让他务必来坤宁宫一次。另外，你去看看慈宁宫修缮得怎么样了，哀家这样占着皇后的正宫总是不成体统，就算血腥味再浓，也总是要搬回去地。”

    柔萍一边点头一边应着，待到萧氏交待完，她就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算算时辰，皇帝也差不多快起身了，她还是赶过去看看虚实的好。

    这两日主子脾气不佳。身边的太监宫女若有不称心之处，动辄送到慎刑司处置，因此是人人噤若寒蝉。她虽是心腹。但也不想讨了没趣，凡事还是尽心一点好。

    风无痕昨夜本是歇在凌波宫，但深夜醒来后想起了一件正事，因此已是早早返回了勤政殿。柔萍自几个侍卫那里得了消息。也就直奔了勤政殿来。门口那几个太监侍卫都知道她的身份，因此谁都不敢拦着，只是派人进去给小方子送了个信。柔萍一跨进大殿，就见小方子急匆匆地迎上前来，口里叫得极为殷勤，萍姨长萍姨短的，倒是逗得柔萍也是一乐。

    “你如今也是皇上面前地红人，奉承我这个宫女作什么？”柔萍笑骂道，见小方子还是涎着脸的模样，这才转容道，“太后说让皇上下朝后去坤宁宫一趟，你看看皇上的情形，是你去传话还是我亲自走一趟？”

    小方子闻言不由一愣，不过他本就是极聪明的人，片刻便得了主意。“萍姨，你在此先等一会，奴才先进去通禀一声。倘若皇上说见，你再进去；若是皇上传话，你就把话带回太后那边就是。”他说着便转身朝正殿行去。柔萍心中暗自点头，皇帝身边有这样伶俐的人伺候自然是好事，也省去了她不少麻烦。不过一柱香功夫”卜方子便回转了来，挥手示意她一起跟着进去。柔萍一路行去，只见两旁的太监宫女都是垂手侍立，连一个呵欠都不敢发出，竟是如同桩子般钉在那里。若是侍卫如此做派当然说得过去，可阖宫上下的太监宫女都能做到这样，可想见皇帝驭下之严。柔萍鲜少在这个时候进入勤政殿，因此暗暗乍舌不已。

    待行到了正殿，柔萍依礼下跪请安之后，风无痕便示意她起身。对于母亲萧氏身边的这个侍女，他倒是从来未曾给过脸色，始终都是恩赏有加，虽说之前因萧云朝之事和母亲有隙，此时他也未露分毫。听柔萍说完太后萧氏的吩咐之后，风无痕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但转瞬便恢复了镇定。

    “唔，太后既然说了，朕自然不会忘记。柔萍，你回去禀报太后，就说今日早朝之后，朕会去坤宁宫给她请安。另外，西夷人送来了一批贡品，你请她老人家和皇后一同过目，自己留下看中的，然后分赏宫嫔，余下地再入了内库就是。”

    柔萍连忙屈膝答应，她不敢打扰皇帝的正事，因此事毕之后便急急退了出来。回到坤宁宫一一禀报之后，她就发觉主子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不过，萧氏显然并不打算对她说什么，挥手打发了所有下人之后，便倚首在妆台边出神。

    这一日地早朝不过是虚应故事，各部院的重臣大多仍在阅卷，因此几乎无人奏报什么大事。倒是兵部尚余莘启转奏了展破寒的折子，无非是西南大捷之类的捷报。不过，这个杀神在西南打地胜仗多了，久而久之，群臣也就不以为意，就连风无痕也不过是置之一笑罢了。当然，尽管都是小胜，但好歹也是彩头，因此一通嘉奖自是在所难免。展破寒好歹也是朝廷大将，不给一些体面也说不过去，风无痕便命上房草拟了一道旨意，用驿马通告西南军中。

    仗打到如今的份上，早已不是所谓的平叛，而是为了昭显天朝军威。缅阳族的一族之力本就不是凌云的对手，但西南部族甚多，若是一个个都仿效缅阳族来一次兵变，那事情就棘手了。展破寒今次领兵，风无痕还另外给了他密旨，让他暗中访查各部情况，扶持一些亲近朝廷的首领。展破寒不断地来一些小胜，为的也正是威慑这些大小部族。所幸破了缅阳族的一处重镇之时，大军截获了不少金块之类的物事，因此军饷方面倒是节省了不少。展破寒之前曾经在风无痕处分到了不少好处，因此对这些身外之物也不甚留心。

    除了这件事之外，其他的不过都是些小事，因此这一日的早朝便结束得极早。风无痕下朝之后便换了一身常服，但身后护持的侍卫却不在少数。当日的那一桩事情出过之后，皇后海若欣便下了懿旨，只要皇帝在宫中走动，身后必定要跟着十六个侍卫。这样一来，再加上小方子等贴身伺候的太监，风无痕身边边簇拥着一大群人。

    风无痕对此颇为无可奈何，但也知道皇后的苦心，所以并未改变这个规矩。想起当日逃得性命的仇庆源，他便微微摇了摇头，死罪难免，活罪难饶，仇庆源虽然免去了死罪，但在宫里却是待不下去了。到了最后，风无痕只能一道旨意，发配他去了西北军前效力，不过还是破天荒地保留了他的品级。一旦他立了战功，那将来便还有回朝的机会。

    风无痕乍见到太后萧氏，竟又生出了儿时那等惊艳的感觉。自从先帝驾崩后，萧氏便鲜少在梳妆上费功夫，不过由于保养得极好，因此看上去也是风姿绰约。但今次又是不同，只见萧氏一身白色宫纱，头上的发髻上缀了一串名贵的珍珠，手腕上却只戴了一个玛瑙镯子，愈发衬显出了白皙的肤色，就连这几天始终笼罩在脸上的忧愁之色也不见了踪影。然而，风无痕见母亲突然这副装扮，心底却不由咯噔一下，脸上却浮现出了亲切的笑容。

    依礼觐见之后，他便笑吟吟地在萧氏另一侧坐下，“太后，您今儿个的气色看上去不错，看来那帮奴才终于知道该怎么伺候了。”他见母亲只是晒然一笑，便又开口道，“柔萍天不亮就来了勤政殿通传，因此朕下朝后也立刻匆匆赶来，不知您有何要事？”

    萧氏但笑不语，只是挥手斥退了一众太监宫女，这才正容对儿子道：“无痕，哀家并无意插手国事和你的家事，不过有一件事情却得预先提点你一番。先帝立储时的艰难你自己也亲身经历过，应该知道弊病何在。不说如今你这一辈的兄弟中没余下几人，就是你登基时的风波和前几日的变故，你也该知道如何抉择。算起来，你的长子风浩扬已经快八岁了，就连琬嫔平氏的儿子，也已经快周岁了，如今皇后和珣妃尽皆有孕，你对将来立储可有什么打算么？”

    风无痕却是没想到母亲会骤然提起此事，因此不免愣了神。然而，他很快便定下心来，见母亲萧氏并无玩笑之意，神情间似笑非笑的，他便省出了情由。萧云朝一支的下场已经注定，以母亲的心计肚量，自然不会再计较这方面的得失，一旦从愁绪中脱困，便会为将来谋划，所以问起此事也是自然。可是，尽管知道立储之事脱久了也不是法子，但他至今仍未有立储的打算，毕竟，他登基连一年都未到。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四十章 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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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四十一章 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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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现在就想着立储未必太早了些，朕的意思和先帝一样，待到诸皇子长大了，能够见着品性之后再议此事也不迟。”风无痕陪笑道，“皇后和珣妃虽然都已经有了身孕，但毕竟还未临盆，是男是女也说不得准。”

    萧氏哪里听不出儿子的推脱之意，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便摇头道：“皇帝，你是哀家的儿子，你在想什么哀家还会不知道？对于天家而言，早定君臣名分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就拿这一次的变故来说，倘若皇帝你早已立了太子，那旁人又怎会把皇位攀扯到一个已被废黜的郡王身上？先帝晚年立储，比起凌云一众先祖来，乱子也就多多了。你看看你那些皇兄皇弟，真正能够信任的又有几人？还不都是那时立储之争惹的祸，须知兄弟合力，其利断金，这可是先贤说的。”

    萧氏的一番话语让风无痕悚然而惊，他本还以为母亲是借机争取主动，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上。想必母亲也是知晓了朝中某些大臣的心意，想要绝了他们的想头，这才出了这个釜底抽薪之计。然而，这立储之事又哪里有这般容易，须知他后宫的嫔妃虽然算不上许多，但来历各异，除了如妃红如和琬嫔平氏之外，竟是人人都有一番背景。所幸贞嫔和容嫔都还未有孕，否则这立储之事非得权衡甚久不可。

    “那依太后之意，等到皇后和珣妃生产之后，就可以把立储之事提到台面上了？”风无痕沉吟半晌。又出口问道，“诚然，朕可以避免先帝晚年立储的诸多风波。但过早立储，那个皇子无疑是最好的靶子。容易中人暗算。若是储君真有一个万一，那便得不偿失了。”

    “所以，皇上等到皇后和珣妃生产后，可以先拟定一份密诏留存，关键时刻也许派地上用场。若是将来不满意。撤了重立就是。至于这份密诏，皇帝你自己那里留一份，在皇史宬留底，然后再搁一份在皇后或是哀家这里，如此一来，那些铁了心谋逆的贼子便没有那么容易得逞！”萧氏近乎咬牙切齿地道。

    直到此刻，风无痕才确定母亲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心底地大石顿时也落了下来。不论如何，母亲的提议确实是一个好法子。虽然不见得能在短期之内立一个最合适地储君，但万一事机有变。至少不至于因为皇位虚悬而惹出乱子。“就依母亲之见。”他点点头道。两人议了这么一会，风无痕便想将话题转到别处上头，岂料萧氏的面上突然又现出肃然之色。仿佛又有什么关碍甚大的事情。

    “皇帝，哀家还有一事要征求你的意见。”萧氏正容道，“是有关你弟弟风无惜的。”她见风无痕立时脸色大变，不由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地苦笑。“哀家知道，当日你能容他活着，不过是看了哀家的面子，不欲驳斥了哀家这个太后的体面。不过，如今看来，哀家当初是太过想当然了，没有顾及你这个皇帝的心思。”萧氏从座上起身，手中的绢帕已是无意识地揉成了一团。

    “哀家从来就是宠着无惜，满心以为他会好学上进，谁料他竟是和他舅舅一个德行，刚愎自用，不识好歹。哀家曾经宣召过宁郡王府看押他的内务府中人，想问问他究竟有没有依旨意好好读养性，谁料最终竟得知他只是一味放纵自己，平日里也是大发悖语，全然没有悔改之意。所以，哀家大为失望之余，此次已经下了决心。旁人都知道哀家只有两个嫡亲的儿子，若是有所谋划，未免就会牵扯到他的身上。他本就是有大罪的人，皇上此次既然处置了萧家，便没有理由宽纵了他，哀家的意思就是赐他鸩酒，以免将来后患无穷！”

    风无痕万万没有想到母亲居然决断至此，这种形同壮士断腕地决心既令人佩服，更令人胆寒。这样一番绝情的话语出自萧氏口中，竟仿佛风无惜全然不是她当年最为宠溺的儿子。此时此刻，风无痕几乎忍不住想要出口询问母亲地真实心意，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平心而论，萧氏的这番决断一点都没错，然而，能做出这种决定，意味着萧氏首先是太后，然后才是母亲。所谓母子之情，在真正的利益冲突面前，实在是显得薄弱无力。

    “太后的心意，朕明白了。”风无痕重重地点了点头，“所谓杀弟地骂名，朕也不怕承担，明日下旨意就是。另外，太后您也应该知晓了寿宁宫纯太妃的那一段情由。朕以为无风不起浪，尽管十三皇弟风无玖确实年幼，但若是无人穿针引线，应该也不会攀扯到他的身上。不过纯太妃毕竟是先帝的妃子，朕或是皇后处置都不妥当，是否由您下懿旨……”

    太后萧氏的眉头顿时又紧紧锁在了一起，对于当时突然冒出头的四个王爷以及那道根本就是伪造的圣旨，她也是疑窦重生。王氏恭谨有加是不假，但后宫女子，哪个没有几分傍身的本事？先帝晚年很少临幸嫔妃，就连她这个曾经宠冠六宫的皇后一月中也不过只能见到先帝一两次，而王氏不但能固宠，而且还能和其他嫔妃都处得好，其中情由极为可疑。再者，十三皇子本就是先帝晚年才得的，说不清其中还有些什么缘故，不管如何，这个女人绝对留不得。

    “皇帝的意思哀家清楚了，纯太妃的事哀家自会处置。”萧氏点点头，脸上已是浮上了一缕杀机，“她若真是谨小慎微，就不会捅出如今的漏子，所以，依着后宫的宫规，哀家自然可以赐死她。至于风无玖，毕竟还是个孩子，恭惠皇贵太妃膝下只有一女，当年就求育风无浩，被先帝拒绝，如今着她养育此子也就是了。”

    “还是太后想得周到。”风无痕心悦诚服地称赞道，“皇后还年轻，后宫事务繁杂，她也不见得能全然料理清楚，有时便要劳烦太后提点了。”

    “好了，皇上就不要奉承哀家了。不就是为你的欣儿分忧么，这点事情哀家还做得到，你就不用操心了。”萧氏笑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发话道，“你快回勤政殿，否则到时鲍华晟他们找不到人，又得急着团团转。哀家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不会怠慢的。”

    风无痕笑着又逢迎了几句，这才退了出来。离开坤宁宫时，他便让小方子往慈宁宫去访查一番。毕竟那一处才是母亲正经的居宫，不收拾干净又怎能及早让母亲搬回去，想来再有个十日功夫，应该就能还慈宁宫本来面目。

    萧氏待到风无痕退走，方才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凌云的太后虽然向来尊荣，但一来凭得是母家威势，二来则是所谓的母慈子孝，否则又哪来的威权？今次萧家见罪，她这个太后自然也就矮了三分，倘若真是和皇帝撕破脸，将来的事情就祸福难料了。好在她不是那等没主见的人，须臾之间就扳回了败局。虽然风无惜曾经是她的心头肉，但事到如今，他活在世上一日，就免不了被他人算计，还不如赐死来得痛快。

    萧氏黯然神伤，此时柔萍正好进来，恰恰看到了主子的表情，立刻不安地缩了回去。在外殿盘桓了好一会，她这才缓步走进了正殿，屏息等待着主子的吩咐。

    “柔萍，你去唤平海来！”萧氏沉声道，“哀家有事吩咐他去做。”

    应召而来的平海心怀忐忑地进了正殿，跪地叩首后便俯伏在地。他虽然已是积功升至了慈宁宫总管，皇帝又赏了他六宫副都太监的职衔，如今是正五品的总管太监，但在萧氏面前，他仍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唯恐触怒了这个喜怒无常的主子。

    “平海，你待会带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去寿宁宫，把这条白绫赐给纯太妃。”萧氏面无表情地吩咐道，随手取过身旁的一条三丈白绫。

    柔萍见状不由心中一颤，她适才去取这白绫时，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不祥的意味，谁料竟着落在了纯太妃身上。想到王氏还曾经是后宫中名分颇高的嫔妃，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柔萍又如何不胆寒，只是她面上仍旧装着一副镇定的神情，丝毫不敢露出惧色。

    平海先是一愣，随即便叩头应是，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条白绫。这等差使他也不是第一次接了，只是往常最多只是赐死个宫女贵人的，少有妃子这样地位不凡的。想到王氏那美妙的身段和面目，他便不由砸了砸嘴唇，显然是有些不怀好意。

    岂料，他左脚还未踏出门槛，萧氏便在后头冷冰冰地又吩咐了一句。“平海，哀家的懿旨你不要记岔了，纯太妃是先帝的宠妃，她若是不肯就范，你们自然可以用强。不过，若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你也不用回来向哀家缴旨，直接提头来见就是！”

    这句恶狠狠的话顿时让平海汗流浃背，回头答应了一声便匆匆地冲了出去。太后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便得挑几个老实本分一点的人，否则到时出了乱子，那就什么都说不清楚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四十一章 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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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九卷 江山 第四十二章 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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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宁宫中，纯太妃王氏正在等着那个也许再也不会出现的人。身在宫中多年，她自然知道那些上位者的规矩，当日皇后虽然未下任何决断便已离去，这几天又迟迟没有动静，但她绝不会以为此事可以这样揭过。事情没有破绽并不意味着他人无法处置，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妃而已，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后，一个小指头就可以让她万劫不复，这正是她当初不甘寂寞，攀上风无凛的缘由。

    她几步走到窗前，目光中又变得有些迷离。早在那一日风无凛发动的时候，她就将一块精心设计的玉佩戴到了儿子脖颈之上，并嘱咐其一口咬定这是先帝所赐之物。谁都不会想到，一块看上去好似无双美玉的玉佩中还藏有一方绢帕，她并不打算让儿子为自己报仇，但不论如何，只要有缘，他定能发现其中隐情，那样也就够了。

    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后，她便感觉到寝宫的门突然打开了。只见慈宁宫总管平海郑而重之地托着一个木质托盘，其中竟是一条触目惊心的白绫。此时此刻，王氏又怎会不明白其中用意，自失地摇摇头后便缓缓跪倒在地。

    “奉太后懿旨，赐纯太妃白绫！”平海面无表情地道，甚至都不敢低头看下面的女人一眼。在他看来，王氏实在是时运不济，倘若能早得圣眷，那儿子成年之后至不济也能封王，就不必在居于宫中受太后约束。如今不仅是一条白绫赐死，就连自己的儿子也要交由别人抚养。

    实在是命薄如纸。

    “臣妾谨遵懿旨。”王氏颤抖着接过那条白绫，突然有一种狂笑的冲动。自从和风无凛搭上之后，她几乎夜夜都会做这样地噩梦。一条白绫赐死，这对于淫乱后宫的嫔妃已经是最体面的惩罚。可是。事情偏偏在先帝过世，而她又有了儿子之后来到，无疑是莫大地讽刺。

    平海见王氏手捧白绫一脸怔忡的模样，不由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纯太妃，你是自个了断还是要奴才这些人帮衬？”历来赐死宫嫔。少有能自己下手地，因此少不得太监在一旁帮手。如今纯太妃更是青春正盛之年，谁会相信她能甘心就范？

    王氏却只是惨然一笑，竟是偏身对平海一礼，惊得他忙不迭地往一边让。平海如今可不是当年不识趣的小太监，能在慈宁宫当上总管，他的阅历见识已是颇长，再加上太后萧氏临行前又有吩咐，他哪敢受这一礼。“纯太妃若有事请交待，奴才一定尽力而为。”他恭恭敬敬地答道。

    “我一个临死之人。也没有别的可以奉承平公公，那边的榻下有一只匣子，全是当年皇上赐下地各色珠宝。平公公和这几位分了就是。”王氏的脸倏地变得无比平静，好似不是在交待自己的身后之事，“我只想知道，我这一死之后。无玖这孩子将由谁抚养？”

    平海闻言不由一惊，尽管知道王氏遗赠之物定是十分丰厚，但这份礼也不是那么好收的。然而，王氏最后的一个要求却让他松了一口气，这才躬身答道：“纯太妃敬请放宽心，太后已有懿旨，着恭惠皇贵太妃抚养您的儿子。皇贵太妃身份尊贵，又和太后处得好，膝下也没有别的儿子承欢，一定会善待您的儿子。“王氏面露喜色，许久才自嘲地一笑：“太后还真是想得周到，你们都出去，这里用不着你们服侍，我自会自己了断。待会你们进来收拾时，将东西取走就是。”她一边交待一边转过身来，呆呆地望着屋梁。

    平海立刻知机地低喝几声，那几个他带来的中年太监随即便跟了出去。刚才王氏的话他们都听在耳中，当然知道其中干系，不过能平白无故地大捞一笔，谁会不愿意，当然也就乐得王氏自己了断，也免得多一次揪心地经历。

    “无玖，娘不能陪你了！”王氏嘴里喃喃念道，一边将垂在屋梁上的白绫打了一个死结。“跟着皇贵太妃，你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一些。她是个懂事地人，应该不会陷你于危难。娘只希望你将来能有出息，不过，千万不要像你父亲和我一样死心眼，活着，比什么都强！”她爬上矮凳，缓缓将头伸在套中，终于闭上眼睛踢翻了矮凳。

    平海只听得里边咣铛一声，便知道大事已成，顿时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当然不会立时冲进去，足足候了一柱香功夫，他才小心翼翼地带了人推门进去。待到他们将王氏从梁上放下，人已经是死得透了。几人便忙不迭地从王氏床下找出了那个匣子，仅是打开一看，他们便是一阵狂喜，里边的珠玉之物俱是极品，想不到这个纯太妃竟有如此收藏。平海作主之下，众人就一把把地将东西往怀中塞，每个人的袖中和衣服中都是塞得严严实实的。

    “你们都拿了纯太妃地好处，以后记得，碰着那位主儿的时候看顾一点。”平海大约想起今日他们做的是有伤阴鹜的差使，连忙吩咐道，“如此，纯太妃也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他的秩位最高，这句话一说，其他人哪有反驳的理，都是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太后萧氏自然不会追究这些太监的小意，待平海缴旨之后，便命人宣召恭惠皇贵太妃贺雪茗，将此事一一对她交待了一遍。贺雪茗本就是兰心慧质的人，思量片刻便答应了下来。好在风无玖还年幼，她当作己子抚养也没什么负担，因此在坤宁宫略坐了片刻，她也就辞了出来。

    待到风无凛从杜氏处辗转得了消息，已经是深夜的事了。尽管他和王氏的来往中，肉体的欢愉占了绝大多数，但两人之间毕竟还是有些情分。骤然听闻对方的死讯，饶是风无凛再镇定，脸上还是露出了震惊之色。杜氏本就是心存试探，立刻便省到了两人间不同寻常的关系，至于先帝所谓的十三皇子，她也有些猜着了其中蹊跷。

    不过，王氏既然已死，一个不过四岁的孩子便没有什么大的用场，再说恭惠皇贵太妃贺雪茗还不见得会让那孩子知道此事，风无凛在宫中的内线已失，未必能够认下这个儿子。如此一来，只要自己能够承诺这对父子重逢，这个风无凛便不得不乖乖听自己的指使。想到这里，杜氏不由愉悦地一笑，因为旧情郎身死而造成的心结也顿时无影无踪。

    风寰宇望着那朱漆宫墙，再一次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觉。平日来去自如的地方，如今却是再也无法企及，甚至连和自己有过纠缠的女人都无法相救。身为男人，没有比这更为令人屈辱的经历了，可是，他必须忍耐。父王能忍耐数十年，他也一样可以，好歹，他的骨血仍旧能够在宫闱内生存，总还有相见的一天……

    朝房中的一众读卷官也总算看完了那一摞高高的卷子，因此以海观羽为首，众人便至勤政殿奏报。虽然是恩科盛事，但风无痕也信得过这些人，在随意阅览了前十的卷子之后，他便开始评定三甲的名次。不过，正要提笔的时候，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便在后头的卷子中又翻检了起来。不出他意料，鲍华晟长子鲍锋草那份卷子俨然在二甲之列，一笔字写得风骨不凡，文字周正，显然有大家风范，正是他爱重的那一型。

    不过，海观羽显然对皇帝准备越级提拔鲍锋草的做法并不认同，一通苦劝之后，风无痕便只得将鲍锋萃的名字提到了二甲头名。至于一甲的前三名进士中，只有一人来自世家的旁支，其余两人都是寒门出身。

    殿试发榜之日，自然是几人欢喜几人愁，不过，前三甲的卷子也早就流传了出来，竟是人人服气。不过，当朝宰相的长公子居然能居二甲头名，这让不少人还是心怀疑窦，直到有好事的把鲍锋萃的卷子传出，那些士子方感叹服。毕竟，有那么一个饱学的父亲，鲍锋萃的才学自然非比寻常，甚至有不少人议论，若是皇帝不避嫌，就是授了鲍锋萃一甲也顺理成章。

    豫丰二年五月初一，殿试发榜，取中的进士在太和殿传胪赐宴之后，一甲三人插花披红，状元用金质银簪花，诸进士用彩花，由鼓乐仪仗拥簇出正阳门，跨马游街，备伞盖仪送回会馆住所。其余二甲，三甲进士便由东华，西华门出宫。百姓无不围观，京城诸名门便又开始从恩科取中的进士中寻找品貌出众者，意图招为佳婿。毕竟，有章叔铭的飞黄腾达在先，无人敢小觑这些朝廷新贵。

    豫丰二年五月初十，皇帝风无痕下旨，以心怀怨望，大发悖语，并与萧云朝谋逆一案有涉为由，赐已废宁郡王风无惜鸩酒。

    豫丰二年六月初二，询妃越起烟诞下一子，皇帝赐名风浩准，是为皇三子，并晋封询妃为询贵妃。

    豫丰二年十月二十九，皇后海若欣未足月而产子，经太医院尽力救治，母子皆平安。皇帝赐名风浩嘉，是为皇四子。

    同年除夕，西南乱事平定，而兰妃海若兰再度有孕，并受恩旨晋封为兰贵妃。风无痕以天下安泰为由，为仁显皇太后萧氏加徽号“端诚”至此，天下百姓俱称皇帝孝道。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四十二章 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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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一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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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丰三年的八月十五，对于凌云上下的所有臣民而言，无非是一个大好日子。新君登基已经将近两年，虽说还算不上完全是四海升平，但至少天下也是一副平静祥和的景象。西南的兵灾在号称“杀神”的展破寒铁腕镇压下，各大部族无不俯首帖耳，再也不敢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而西北也是风平浪静，安亲王风无方甚至屡屡在给皇帝的密奏中抱怨，似乎所有的战事和不顺都在这一年的中秋前平息了下来。

    照旧是中秋赐宴，却是和往昔大不相同，席中除了一众嫔妃之外，又多了两个乳母抱着的孩子。皇后海若欣固然是眉开眼笑，就连其他嫔妃也都是着意奉承。如今皇帝已经是有四子承欢膝下，而皇长子风浩扬已经年满九岁，眼看再过几年就可以协理政务，因此无论皇帝还是太后，这一日的心情都格外好。

    月光还是一如既往的皎洁明亮，然而，看在风无痕眼中却有一种别样的意味。宛烈十九年，也正是这样的一次中秋赐宴，他对上了先帝的缘法，自此之后才有了光明的前途，这是他永生永世无法忘怀的。看着下头莺莺燕燕的一众嫔妃和几个粉妆玉琢的孩子，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几许欣慰的笑容。江山在手，美人环绕，怪不得有这么多人争着抢着要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御座，其诱惑确实非同小可。

    太后萧氏见儿子一副怔忡的模样，不由笑道：“皇帝，今日这般大好时节。你就把心思都搁下。操劳国事虽是你的本分，不过好容易她们都来得齐全，你总不能扰了大家地兴头。皇后。你说是否该罚皇帝一杯酒？”

    海若欣见太后发话，自然懂得对方的意思。连忙笑着埋怨道：“太后说得是，皇上成天忙于国事，这个时候还冷落了大家，确实该罚。不过么，既然是罚酒。就得来一点新鲜的玩意，我们轮流敬皇上一杯，然后送上一句吉祥话，当然也要皇上回咱们一句。若是他既不能饮也不能说，就罚他一个东道好了。正好西夷又进贡了一些各色珍玩，臣妾也未来得及分出去，此次地玩意便都有了。”

    众嫔妃当然知趣，忙不迭地在一旁撺掇着皇帝应承。风无痕见大家兴致颇高，也就笑着答应了，挥手命小方子去取东西。待到几个小太监将几盘各色各样的饰物捧上来时。众女脸上无不一亮。虽说她们在宫里什么都有，不过这种贡物见地确实不多，而且外间风情和凌云大不相同。所以看上去竟都是新鲜不已。

    “皇后就揭朕的短处。”风无痕苦笑一声，接过了海若欣递来的酒杯。“朕可是说好了，若是不能饮下满杯，可是要在你们之中寻人代替。到时可不许抵赖！”

    海若欣不由抿嘴一笑，这才举杯祝道：“所谓的吉祥话儿不外乎应景两个字，臣妾是个粗陋人，自然说不出什么新鲜话来，只愿皇上江止，永固，太平万年！”言罢便一饮而尽，片刻功夫便把一个杯底倒转了来给众人看，脸上已是掠过一丝红晕。

    “好好好，朕承你的情！”风无痕笑吟吟地灌下这杯酒，这才道，“朕登基两年来，不过是承着先帝地荫庇，没想到身为帝王，政务繁杂得紧，倒是冷落了你们。今儿个中秋佳节，朕也没什么别的可说，唯愿你们青春永驻，和朕白头偕老罢了！”

    这句话一出，众嫔妃顿时忙着谢恩不迭，平日虽然皇帝临幸时也曾说过不少情话，但这等场合说出来，情形又不一样。想到东宫的五位旧人都已经膝下有儿女承欢，容嫔和贞嫔也不由想入非非，她们入宫时日尚短，虽然皇帝看着库尔腾部和萨克部的脸面恩宠有加，但论起情分来，毕竟是及不上其他众女的。

    一个个嫔妃都忙着上前颂圣，吉利话打点了一箩筐，看得皇帝旁边的太后萧氏捂嘴直笑。不过，后宫中少有能够这样热闹的机会，难得畅快一番却也心情愉快，因此萧氏也就随她们胡闹。她已经是四十三岁的人了，尽管保养得还好，但心境却不可避免地已经老去。先帝去世这两年来，她在慈宁宫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所幸皇后和其他嫔妃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常常过来陪伴，就连贺雪茗和不时过来走动，总算解了几分寂寥。

    容嫔雅娜终于忍不住了，见已经轮到自己，连忙斟满了一杯葡萄酒就迎了上去。只见她双目中蕴含着脉脉情意，低头轻声道：“臣妾没什么别地心愿，只愿皇上身子康健，永远顺心！”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好半晌才咬牙道，“皇上，臣妾还有一事相求，不知皇上今年木兰围猎之时，能否带上臣妾同去？”

    这句话一出，顿时就冷了场，太后萧氏斜睨皇后，显然是询问对方是否事先知情，谁料海若欣根本就是一片茫然，就连平素和雅娜相处甚佳的贞嫔明秀和如妃红如也是惊愕得不能自持。虽说雅娜平日在众人面前也经常流露出这种意思，但好歹那都是众人说笑地场合，上不得台面，但现在却不同了。不说四周还有不少操持杂务的太监宫女，就连座上的皇帝也是惊容满面，须知宫规乃是凌云太祖所立，雅娜的这句话无疑是犯了忌讳。

    皇后海若欣心念数转，终于勉强开口岔开道：“皇上，容嫔毕竟年岁还小，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她一个孩子在这深宫中，寂寥难耐在所难免，不若皇上今次围猎之时，请赖善老王爷到京城来住上一阵，也好进宫和她叙叙亲情。横竖库尔腾部现在是由克尔泰王爷作主，也就不碍事了。”

    风无痕这才笑道：“还是皇后想得周到，朕倒是没注意这些。”他见雅娜一脸黯然地模样，心中又有些不忍。然而，深宫之中本就是如此，凭你当日何等娇贵，一旦入了宫门，便几乎是终身再无见外边天日的机会。对于寻常女子而言，身为宫嫔既是天大的尊荣，但也意味着那是一辈子的牢笼。

    出了容嫔这一挡子事，众人对后头的筵会也就有些意兴阑珊了，还是兰贵妃海若欣见机得快，请了太后懿旨后便召来了宫中御用的戏班子，闹了好一阵子方才在晚间散去。众嫔妃起初已是见了皇帝脸色，知道他今晚怕是要歇在永宁宫容嫔处，因此都三三两两地各自回宫去了。

    只有红如一向和越起烟交好，便和她先往钟和宫去了。

    钟和宫的上下人等早就得了太监的奏报，因此待越起烟回来，阖宫上下已是收拾得利索。不过，越起烟显然是没有多大兴致，挥手摒退了一众太监宫女后，便拉着红如分宾主坐下，神色间已是一片黯然。红如本就对今日越起烟的沉默极为讶异，此时见她这般模样，未免乱了方寸，连忙开口问道：“珣贵妃，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今日有什么不快么？”她寻思着今日筵席上众女的说辞，却一丁点都没找到触动越起烟的地方。

    越起烟却有些着恼地瞪了一眼红如，这才嗔怪道：“红姐姐，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本就比我年长一岁，叫我一声妹妹就是了。秩位这东西本就是虚的，难道还真要扰了我们两人的交情么？”她说着便露出了戚色，“这深宫之中，虽然尚未有明目张胆的钩心斗角和争宠之事，但难保将来没有。皇上如今已有四子，而兰贵妃也已经有孕，谁知道将来能够如何。有的时候，我还真想脱身而去，也好给自己寻一条出路。”

    红如顿时大讶，她不可置信地紧盯着越起烟的眼睛，许久才迸出一句话：“妹妹这是什么话，你如今可是堂堂贵妃，外头又有越大人他们撑着，就连越家也是视你若珍宝。即便你想退，还能退到哪里？”她思量着越起烟刚才的话，顿时想到了其中要害，不由摇头叹道，“皇上尚未有立储的意思，即便是有，那也是看天命，我们最多不过尽尽人事而已，横竖我是不作非分之想。不过，妹妹，这种事情你是欲退无门，只能认命了。”

    “姐姐可以不争，我却没那么好的福分。”越起烟冷笑道，“昨儿个母亲入宫，带来了本家的意思，他们倒好，一知道我生了儿子，便一个个都蠢蠢欲动起来，也不思量思量皇上的心意和皇后的手段。”她的脸上布满了无可奈何的神情，“我先前跟了皇上，不过是为了能一展所才，谁料最后竟是作茧自缚。如今一旦生子，他们竟是全打起了母以子贵的主意，想要借机再来一个鸡犬升天。笑话，皇上膝下又不止一个皇子，而皇后又有嫡子降世，他们何必那般着急！”

    红如不由把越起烟的话一句句掰碎了思量，却还是弄不懂她的意思。“妹妹，你若是真无心让浩准去争那个储位，对皇后言明不是更好么？先头皇上也试探过我的意思，我一意推脱了，皇上似乎也很高兴。如今朝堂上已是平息了，若后宫再来什么乱子，皇上说不定又得大发雷霆。”

    “姐姐，你我二人是不同的。”越起烟终于吐露了一句实话，“今日找你来，罗罗嗦嗦地说了这么多，就是请姐姐今后看顾一点浩准这孩子，不要让他受了他人欺负。你若是还惦着我们两人的情分，就答应妹妹我的这个请求便是。”

    红如顿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然而，她却只能点点头，心头的疑惑和恐慌却愈发深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一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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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二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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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的朝会上仍然只有些许小事，不过，风无痕的目光掠过群臣时，却愕然发现少了海观羽的身影，心中立时一沉。自他登基以来，海观羽一直是硬撑着病体协理朝政，就连初任宰相的鲍华晟也是得了不少帮助。而年岁更大的氓亲王却是撑不住了，自年前开始就始终在王府中静养，只是在皇帝有所疑难时才会遣人前去相询。

    退朝之后，风无痕始终感到心绪不宁，立刻遣了侍卫凌仁杰前去海府查探。不到半个时辰，凌仁杰便匆匆赶回，带来的果然不是什么好消息。海观羽毕竟已经年迈，这些年又从未有余遐好好休养，之前虽然宋奇恩勉为其难地为其稳住了病情，但也只是饮鸩止渴，并非根除。可这个在某些方面比陈令诚更神奇的宋奇恩早在风无痕登基之初便已经回了老家，丝毫没有在太医院供职的意愿，风无痕也只能赐金任其归去。

    此时得知海观羽又是重病在身，风无痕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命人上太医院请了沈如海和陈令诚两人跟着。他也不想大张旗鼓地以皇帝身份前去探病，因此除了一干侍卫护持之外，三人竟是乘了一顶寻常官轿便往海府赶去。陈令诚倒不在乎，沈如海却是第一次受此礼遇和皇帝同轿，坐在里头是浑身不得劲，额上的汗珠就没断过。风无痕却无暇注意这些，只是在那里想着海观羽的病情，脸上尽是忧色。

    海府门上还是海青当值，见凌仁杰去而复返。再见到官轿中下来的人，顿时呆了一呆，随即便连忙俯伏在地。口中却是不敢多言。皇帝今次明摆着是微服出行不欲声张，他可不会傻呆呆地扰了兴头。见总管尚且跪地相迎。其他门子哪还有不知机地理，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所幸风无痕先前就有旨意，文武百官，非要事不得擅自打扰海府，因此今日海府门口还算清净。也不虞惊动太广。

    正在父亲病榻前侍疾的海从芮得了消息，也匆匆地赶了过来，却不料风无痕已是抬脚进了后院，因此只得在院中迎驾。“微臣叩见皇上！”尽管是当年的师生，又有着翁婿地情谊，但如今份属君臣，海从芮仍是不敢失礼。

    风无痕却对这个岳父分外礼敬，亲自将其搀扶了起来，又示意无关人等退下，这才低声开口询问道：“爷爷的病情怎样了？”不用伪装。

    他地面上就已经布满了忧容，看上去焦急得很。

    海从芮却是一愣，虽然两个女儿都嫁给了风无痕。但平时除了私底下相见，皇帝鲜少有这样的称呼。不过，他也不糊涂，连忙躬身答道：

    “父亲说了。不过是多年顽疾发作，皇上不用忧心。反倒是皇上日理万机，不应轻易出宫，而且带的人手也未必太少了些。”

    风无痕微微松了一口气，对于海从芮的提醒却是不置可否，这些话他可不信会出自于这位岳父之口，大多是临出来之前海观羽授意的。当下他也不多说，命沈如海和陈令诚紧紧跟着，便往海观羽地卧室走去。

    两位太医院的正副医正轮流把了脉，心中便都有些沉重，当着海观羽的面却一点都不敢露出来。风无痕命两人出去草拟药方，见房中并无外人，这才好言安慰道：“爷爷，朕知你多年操劳国事，身子不比以往，但还是要好生养息才是。说起来也是朕的不对，明知你日渐虚弱，却还是命你参知国事，硬生生地耽误了，唉！”

    海观羽听了心中感动，然而，他是朝堂上伺候了三位君主的老人了，喜怒自是不形于色。他强自笑道：“皇上言重了，海家世受皇恩，如今微臣那两个孙女俱得椒房之宠，荣华富贵已极，又怎能不思报君恩？微臣的身子不碍事，皇上大可不必忧心。氓亲王比微臣还要痴长几岁，如今也还支撑得住，微臣又怎会先他而去？”他见风无痕犹自沉着脸，又开口道，“皇上是念旧情的人，这一点微臣很是感激。不过，这微服出宫一事还是不可多为，须知白龙鱼服易为鱼虾所戏，还是谨慎些的好。”

    风无痕不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海观羽的脾气就是如此，君臣两人独处，久而久之地就变成了朝堂奏对的格局，说起来也实在可叹。不过，海观羽说地也是正理，他答应了一声，又劝慰了几句之后方才来到了外头。只见沈如海和陈令诚各提着一支笔，底下的处方上却是半点墨迹都没有，显然正在为难之中。

    风无痕立感脑际轰然一声，上前两步低声问道：“海老爱卿的病情就这样难以决断么？是不是有其他干碍？不管什么珍贵药材，只要是能治病救人地，你们两个尽管用就是！”

    沈如海见皇帝出来，连忙跪倒在地，沉声奏道：“启禀皇上，先前微臣也曾经替海大人看过，他是凭着几颗药丸才撑到了今日，五脏六腑生机已经极弱，恐怕……”他却是不敢再说了，毕竟海观羽乃是朝廷重臣，若是他此言不准，那事情就闹大了。没了主意的沈如海只得目视陈令诚，希望他能出来打一个圆场。

    陈令诚却没有沈如海那般拘束，只是捋着胡子沉吟道：“皇上，不是微臣不想尽心救治，实在是海大人年岁已高，禁不起虎狼之药折腾。太医院的太医早就看过先头宋大人的方子和药丸，也深叹他地冒险，不过若非如此，海大人也支撑不到今日。如今油尽灯枯几成定局，微臣确实没有回天之力。”

    太医院两个医术最高明的太医同时下了如此断言，风无痕顿感一阵头晕目眩，幸得小方子搀扶一把，这才勉强支撑住了身子。想起自己年少时海观羽的屡屡提点和护持，他便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本想登基之后对海家再多多优容，谁想到为了制衡之道，自己却不得不做出一些违心的决定，更是勉强将海观羽留在了朝堂之上。如今风无痕想来，若是早早地令海观羽致休荣养，怕也不会耗费他这么多心力，以至今日无法可想。

    “朕知道了，不过，若是有一分可能，你们两人便得尽心竭力，哪怕是为海老爱卿多留几年寿元也好。”风无痕勉强开口道，他瞥了一眼角落中的海从芮，挥手召过他来，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屋子，来到了当日的那棵桂花树下。

    “当日，朕就是在这里遇见若欣的。”风无痕惘然道，“那一日，朕从爷爷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可以说，朕能有今日，既是先帝的不断栽培，也是爷爷不断提点的功劳。如今，他老人家重病缠身，朕却无法留住他，实在是心中有愧。”

    海从芮仿佛已是从两位太医的断言中恍过了神来，眉宇间虽然仍是黯然，脸上却多了几许平静。“皇上，父亲此人向来对生死看得极淡，也从不信鬼神之说。他老人家一生为朝廷殚精竭虑，想的不是身前身后的名利，只是为了尽人臣本分而已。微臣身为人子，却无法继承他的衣钵，实在是有负皇上重望。”他一边说一边撩袍跪倒，随即便重重叩下头去。

    风无痕忙不迭地将其扶起，这才面色诚恳地劝道：“老师，你的秉性朕清楚，若是让你真的搅和进朝堂的政务当中，恐怕你也不会乐意。海氏门生满天下，就是老师你，又何曾不是才学深重的名士？朕要倚重海家的还有很多，老师一味在家中研习学问恐怕不行，将来为一春闱的主考官还是该当的。”

    海从芮愕然抬起头来，突然明白了皇帝言语中的深意。毕竟，海家荣宠不能到他父亲这一代便断去，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永远保持那等清贵之身，永远不沾俗务。他毕竟是将来的海氏家主，作一个主考官，将来又能栽培出不少门生。至于再下一代，恐怕就得皇帝履行他的承诺了。

    “微臣明白了。”海从芮点头道，神情中已不复往日的潇洒，“父亲常说我不通经济之道，又不理实务，皇上如此优容，微臣知道今后该如何处事。父亲之病既然真的已经病入膏肓，皇上也不必勉强那两位太医，这些事都是人力所难及的，只看天意罢了。”

    风无痕见海从芮如此说，心中不由有些欣慰，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当日海若兰的恳求。说起来，如今海若兰也已经有孕九个月了，眼看便要临盆，倘若真能再得皇子，先前对海观羽的承诺便可兑现。对于后宫诸嫔妃而言，这也是最好的法子，皇子众多固然昭示了皇家兴旺，但在立储时看来却并非好事，况且他还是鼎盛之年，将来恐怕还会有皇子降世。

    “老师，朕当日曾经对爷爷说过，将来如果若欣和若兰都有子嗣，便择一子继承海氏门第。如今若欣既为皇后，她的儿子朕便得留在身边，假使若兰此次生子，朕便让此子易为海姓，也好圆了爷爷的心愿。”他突然仰首望天，一字一句地道，“朕只希望，爷爷能看到海氏有后的那一日。”

    “皇上放心，父亲心愿未了，一定不会轻易撒手。”海从芮见风无痕再次承诺，又觉得心中悸动不已。他乃是单传之子，却未能为海家留下后嗣，心中已是极为愧疚。此时此刻，他已是暗自祈求上天，一定要让父亲活着看到若兰的儿子，如此一来，父亲即便是累死也可以瞑目了，因为海氏香烟不虑再有断绝的危险。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二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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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三章 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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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鲍华晟已是位居首辅之职，因此监察院的事务便大多交给了连玉常料理。自湖北归来之后，连玉常便受了好大一通嘉奖，最后皇帝还破例给他加了右都御史的职衔，直叫他人羡慕万分。而从甘肃回来的左晋焕和范衡文也进了监察院，他们作为钦差时就已经御赐了御史职衔，如今自然还是得循例。不过，连玉常心中清楚，范衡文多半是要留在监察院磨砺，而左晋焕这个实务上很是不凡的官员怕是要外调了。

    果然，左晋焕在监察院不过呆了大半年，皇帝便下了旨意，调左晋焕出任山东巡抚。这一道任命顿时让朝中文武议论纷纷，毕竟，左晋焕先前在外官任上最高也不过是知府一职，如今品级是一涨再涨，竟已经是和其父左凡琛同居巡抚，隐隐有当朝新贵的态势。不过，谁都知道他深得天子青睐，圣眷非凡，因此尽管背后非议，当面仍是不敢露出毫分。

    此时，左凡琛正在勤政殿单独面圣，他是机灵透顶的人，皇帝将他调到山东，他顿时便想起了那个闵致远。不过，皇帝显然并不打算把事情搅乱，从监察院的弹劾折子中随意挑了一个错处，便免去了闵致远山东布政使的头衔。可怜闵致远钻营了十几年，最终却仍然跟错了主子。

    失意的他还想重新抱上旧主风无候的大腿，却叫王府总管赶了出来，只得苦苦地在京城等待机会，看能否伺机起复。

    尽管已是君臣际野严明，但由于勤政殿中没有外人。左晋焕也就笑吟吟地说了这一番情由，竟是让风无痕不禁莞尔。“你啊，这个时候还有机会说别人的闲话。朕还真是服了。”风无痕摇头叹道，“外边都在准备看你的笑话。你倒是笃定得很，就真地不怕那些下属找你的麻烦么？”

    左晋焕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皇上，微臣跟随家父多年，官场上那一套就算看都看会了。不就是欺上瞒下么，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他见上头地皇帝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又补充道，“父亲也担心过此事，因此派了心腹家仆送来一封厚厚的信，无非是提点如何做官地。微臣既然领了圣命，就不会顾忌太多，为官一任即便不能使一省百姓衣食无忧，也至少应该做出一点实绩。皇上择了微臣出任山东巡抚，微臣总不能还是照老样子让底下那些官吏继续逍遥？”

    风无痕倒是没想到左晋焕会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不由含笑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自然是最好，朕也就放心了。说到实务，当初詹事府的三人中数你最强。所以朕才派了你出任巡抚；李均达学问上佳，人品出众，朕便委了他学政：至于范衡文么，性子虽然执拗了一些。行事却相当方正，正是御史的材料。朕倒是犯了嘀咕，如今朝中似乎御史的人才一抓一大把，吏治却仍然败坏，看来不来一个杀一做百，这些人还以为朕舍不得诛戮大臣。”

    风无痕的话虽然说得极淡，但左晋焕还是不由打了个寒噤，心中却暗暗佩服父亲地为官之道。身处两江之地，繁华富饶自是不用说，然而历任封疆大吏却鲜有好下场的，就连曾经任过浙江巡抚的方明渐，调任甘肃之后也是捅了一个大漏子，几乎连性命都没保住。可是父亲却不同，尽管是按部就班地升迁，但一步步走得极稳，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反倒是自己背负了皇帝亲信之名，升迁过于迅速，这对于仕途来说却不一定是好事。

    “好了，朕也不和你说那么多了，相交多年，朕还信得过你的人品。不过，山东一省之地，你又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下属，朕也不甚放心。前些日子绪昌刚刚从浙东观察道任上回来，朕索性就派了他山东按察使，你们也好互相倚助。”风无痕露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显然是早有定计。

    左晋焕愣了半晌，方才心悦诚服地起身谢道：“皇上圣明，有了绪昌兄之助，何愁山东一省之地？”他知道师京奇的才学，不仅对大势把握极稳，就连律法和民政上也颇有造诣，因此皇帝在登基之后才破例赏了师京奇进士出身，又放了浙东观察道。如今又提了山东按察使，品级一跃到了正三品，前途绝对是无可限量。“绪昌兄如今怕不会再说什么郁郁不得志了，能遇到皇上这样的明主，真是我等臣子的福分。”

    风无痕却是不在乎这些奉承话，只是置之一笑后便示意左晋焕退下。登基这两年来，他不动声色地将许多年轻才俊安插到了各省，有的身居高位，有地不过是县令知府之职，但无一不是有才之人。只要真能治理好地方，他并不在乎朝官说什么任用私人，横竖一个皇帝的心意本就难测，他哪理会别人怎么说。

    左晋焕这边前脚刚走，嘉郡王风无伤便在外边请见，两个人正好在殿外碰上。由于风无伤的谨小慎微，因此这些时日倒是领了不少差使，在朝臣中也隐隐有了一个王爷应有地体面。他一见左晋焕从勤政殿出来，立刻满脸堆笑地打了招呼，左晋焕自然不敢怠慢，硬是躬身行了礼。

    “哎呀，好你个左大人，见了本王还这般拘束，若是传扬出去，别人可是要说本王过于拿大了！”风无伤当然知道左晋焕的升迁，因而分外殷勤。

    左晋焕敷衍了两句之后，便顺势告辞道：“王爷今日又有要事求见皇上么？您可是来得正好，皇上那儿正有空。微臣还和几个同年有约，就不再叨扰了。”

    风无伤也立刻知机地任他离去，这才跟在小方子后头进了正殿，心中却仍在打点着那一番说辞。这一年的夏日虽然没有什么洪诱天灾，但河督衙门却是揭出了一桩贪赃大案，皇帝震怒之余，竟是连着锁拿了十几位官员进京，其中便包括了现任河督齐振北。风无伤的侧妃齐氏便是这位河督地侄女，因此齐振北便辗转托人让他说情，但风无伤却在打着别的主意。

    “臣弟叩见皇上。”风无伤恭恭敬敬地跪地请安道。末了，御座上的风无痕便示意小方子搬过一张椅子，这才令他坐下。风无痕登基之后，尽管对那些个在夺嫡之争中作耗的兄弟极为严苛，始终没有将风无言和风无景放出来，还鸩杀了风无惜这个嫡亲弟弟，却对其他几个兄弟笼络有加。风无候和风无清都晋封了亲王，而风无伤这几年也颇有微功，眼看便是也要晋封亲王了，因此巴结的人不在少数。

    “怎么，是河督齐振北托你来向朕说情的么？”风无痕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道。

    风无伤心中一紧，面上却肃容道：“皇上明鉴，臣弟虽然娶了齐振北的侄女，但这乃是家事。国事上头自有国法律例，臣弟不敢逾越。齐振北确实曾经托人来请求过，臣弟只是答应他尽尽人事，却不敢在这上头来请皇上法外施恩。”他这番话是早就计较好的，因此说得分外得体。

    “好一个‘国事上头自有国法律例’！”风无痕抚掌赞道，脸上的神色也大为缓和，“九弟在实务上磨练了这一阵子，果然大有长进。若是你真的替那些龌龊官吏求情，那便是有违国法。”他突然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这才继续道，“这些人思量着朕不会轻易变动先帝之法，居然在朕登基之后大肆贪没户部拨给的银两，甚至伪造帐册，克扣河工银钱，目无法纪，胡作非为，都是些混帐材料！”

    风无伤倒是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因此呆了一呆后便把头垂了下去。他可没把握皇帝不会突然迁怒，因此便装作了一副垂首倾听的模样，这样好歹不会有大错。果然，风无痕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显然也觉得有些不妥，这才冷静了下来。他自忖先前并非是容易上火的人，但作了皇帝之后，动辄雷霆大怒，却是养气功夫还差了些。在朝官面上有时还能自持，但面对亲近一些的皇族兄弟或是重臣时，却往往抑制不住火气。

    风无痕沉默了半晌，又开口问道：“既然不是为了齐振北之事，那九弟今次进宫所为何事？朕似乎记得先前的差使你都缴了旨，难道还有什么意外么？”

    风无伤咬了咬牙，突然撩袍跪倒叩头道：“启禀皇上，微臣此次进宫，虽不是为了替齐振北求情，却也是与河督一案有关。皇上虽然免去了那些官员的职衔，并锁拿进京问罪，却并未派钦差前去。河督一职历来都是重中之重，不可小觑，微臣只是恳请皇上尽快在通河务的良臣之中挑选能员前去上任。另外，微臣先前曾经巡视过河督，对此也有所认识，因此愿意自动请缨前去淮安查案，恳请皇上恩准。”一通话说完，他便深深俯首下去，眼睛只瞧着地上的金砖，唯恐皇帝出言拒绝。

    风无痕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俯伏的风无伤，最终露出了一个笑容。

    “九弟既然有心，朕就成全了你。河督一职朕自会考量，至于淮安，就由你领衔走一趟。不过，朕虽然封存了河督衙门的帐册，但那些官吏指不定还有其他东西藏着掖着，朕就从户部中调拨几个好手随同你前去。你记住，不要打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一套。”

    风无伤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叩头谢恩。他行前尽管做过相当的准备，却没想到皇帝会这般爽快，那股微微的挫败感早就无影无踪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三章 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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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四章 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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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师京奇回京述职的时候不过是区区正四品道员，但他的宅子却是颇为富丽堂皇，而且地方也占在京城达官显贵云集的东华门外，让其他官员好一阵羡慕。师京奇自然是置不起这样的家业，然而，他在王府和东宫辅佐风无痕多年，风无痕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赏了他宅子和进士出身，然后一步步地将他提拔了上来，算是典型的“鸡犬升天”

    不过，师京奇对外人的非议却并不在意，所谓才德不过是皇帝说了算的，只要自己能够谨慎行事，将来位居朝廷中枢也不是梦想。

    这一日，左晋焕出了宫便匆匆到了师府，在那管家的带路下参观了好一阵子，然后才到了师京奇的房。两人一见面，左晋焕便啧啧称羡道：“绪昌兄真是好福气，你这宅子别说是小小一个道员，便是开府一方的封疆大吏也不见得能有福分。看看外头那几进几出的格局，也不知你是走了什么运气！”

    师京奇是知道左晋焕脾气的人，也懒得和他说笑，两人分宾主坐下之后，他便开口解释道：“这是当初攀附那位主儿的一个官员留下的宅子，皇上看着闲置可惜了，这才赐给了我，也免得旁人闲话，毕竟勉强也算乱臣。”他的话语虽然含糊，但左晋焕又哪会不知道个中详情，所谓的那个官员无非就是指前任九门提督张乾。张乾既然坏了事，这府邸自然就空了出来，没想到竟便宜了师京奇。

    “不管怎么说。绪昌兄都是好福气。”左晋焕摇头晃脑地道，突然，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凝神直视着师京奇的双眼，“今次没想到是绪昌兄前往山东任职臬台。你我两人又能搭档了。不过，恕我多言，皇上这葫芦里究竟是卖地什么药，还请绪昌兄提醒一二。”

    师京奇不由哑然失笑，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左晋焕会这般直截了当地说这种话。换作外人，只要传到皇帝耳中，指不定就有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贤弟，你也实在是太心急了。”他摇摇头道，“皇上只是要历练你，并没有其他意思在其中。让我和你一同前去山东，不过为的是在闵致远任布政使期间，山东多出盗匪，治安不靖而已。你是要得大用地人，今后说话小心些。万一被别人抓了把柄，就是皇上也会为难。”

    左晋焕歉意地一笑，这才安静了下来。他何尝看不出皇帝这些时日咄咄逼人的势头。然而，对于自己入主中枢，他却兴致不高。在地方为封疆大吏，自可天高皇帝远。不用成天战战兢兢地揣摩圣意；而在朝廷中枢却大不相同，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在京城为官，哪怕是品级再高，掣肘也是重重，行事更是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没趣得紧。可是，左家就他这么一个独生子，为了他地圣眷深重，母亲也不知是烧了多少高香，而父亲更是成日里唠叨不已，就是皇帝的期望，他也不敢辜负。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先得过且过！”左晋焕无可奈何地道。两人也就知机地不谈正事，只是在那里闲聊磕牙，倒是难得了一会空闲。

    同是幕僚，年嘉诚的经历便要坎坷得多了。他毕竟还年轻，跟在风无痕身边时间也短，因此赐了进士出身之后，风无痕便先派了他在户部任职，不过正五品的户部郎中，也足足比那些科举出身地进士高了几阶。他在这些事务上本就留心，因此两年下来考评俱是卓异，只是风无痕刻意压着，官阶却仍是没动。

    年嘉诚也是聪明人，并不敢在这上头有什么怨望之心，只是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差使。谁想到，这一日皇帝又是一道旨意，竟是令他随同嘉郡王风无伤前去淮安查办河督官员贪赃枉法一案，直叫他犯了嘀咕。

    与他同去的除了一个户部主事之外，便是几个户部最老练的盘帐老手，再加上一个领衔的嘉郡王，这一趟钦差队伍着实庞大。

    年嘉诚满心以为临行之前皇帝会单独召见，谁知等到上路也没有任何消息。直到他出了京城，风无伤才笑着交给了他一封密函，说是皇帝托他转交之物，这更是让年嘉诚摸不着头脑。他先前在萧云朝府中为幕僚时，也曾知道京中诸皇子夺嫡的一些内幕，哪里会不知晓风无伤为人的秉性城府。然而，皇帝不仅这次拣了这位嘉郡王作钦差，还将密信交给了此人，内中深浅实在是难料。

    密函中的内容却很简单，除了交待年嘉诚仔细核查河督衙门的往来帐目之外，还另外嘱托他要防着有人泄漏机密，最后却是几句不咸不淡的勉励之语。然而，这些东西明明可以在召见时点透，又为何要通过风无伤之手转达？

    年嘉诚在那边伤脑筋，而风无伤也同样在琢磨信函中内容地用意。

    他本就是个谨慎人，从皇帝那头取得此物之后，便小心翼翼地拆开来验看过，生怕有什么要命的旨意。可是，真的看过了之后，他倒是犯了踌躇，里头地话无关大碍，竟是一封平常至极的信。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照原样抄剥了一份，不时取出来琢磨一番，可仍旧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但他虑及年嘉诚乃是皇帝的人，因此便对其多了几分提防。

    勤政殿的风无痕早就料定了别人地想法，虽然不清楚风无伤如此主动的原因，但他并不准备深究。彼此是兄弟，他今后还有用这个九弟的时候，现下就不能约束得过紧。派了年嘉诚跟随不过是因为此人相当谨慎，行事也颇有条理，不过是为了必要的时候扶助风无伤一把罢了。若是真要派人监视，他决计不会用年嘉诚这等引人注目的角色。至于那封密函，不过是疑兵之计罢了，恐怕风无伤定要为它伤透了脑筋。

    御座上的风无痕不由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以前见先帝事事都极有条理，还以为这帝王之位只要坐稳了，就极为容易，岂料竟真是一件劳心又劳力的苦活。若不是为了那无上威权何尊荣，怕是天底下也没有这么多人要抢着坐这个位子。他又想起了先前德太妃兰氏的条陈，脸色不由阴沉了下来。自打他登基起，这个兰氏就从没断过骚扰，一意想要让风无言脱了软禁之灾。然而，不说先帝的禁令不能轻易改动，就是为了当年的过节，他也不可能轻易恕了风无言的罪过。

    风无痕正在沉思，眼睛却突然瞟见殿外有一个人影正在张望，不由皱了皱眉头。一旁的小方子见主子脸色不愉，连忙顺势瞧了过去，也觉得有几分蹊跷，不待吩咐就几步冲了出去。待到他看清楚了人，不由又是一呆，只见那人正是越起烟的贴身宫女纤儿。她一见小方子出来，连忙上前道：“珣贵妃娘娘让奴婢来向皇上通禀一声，说是她有要事想要奏报，请皇上得空了去钟和宫一次。”

    小方子闻言不由大讶，须知自风无痕登基之后，越起烟一向是规行矩步，鲜少有这等逾越的时候，因此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不过，既然事关后宫嫔妃，他自是不好多问，答应了一声便示意纤儿在外头候着，自个急匆匆地进殿奏报。

    听了小方子的转述，风无痕也觉得有几分疑惑，正好他也有些倦了，当即便起身道：“既然如此，你就和朕一起去钟和宫一趟。”临走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随即便自失地摇了摇头。不知为何，风无痕总有些奇怪的预感，似乎越起烟的相邀有些什么奇怪的意味。

    钟和宫的正殿中，越起烟正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竟是极为苍白，上头还带着几许寂寥和无奈。外头隐约已是响起了迎驾的声音，可传到她耳边却是仿佛一点意味皆无。九年多的夫妻情分，如今回想起来，似乎淡薄如纸。兴许她是一个不错的红颜知己，但无论是论贴心还是论感情，亦或是度其心腑，她都及不上其他三人。海若欣拥有的是当初风无痕的迷恋和宠爱；红如拥有的是多年相伴，荣辱相依的缘分和情愫；至于看似最为不起眼的海若兰，至少也曾经一路相随风无痕至福建，义无反顾地爱过一回。唯有她，看似尊荣却一无所有。

    风无痕在迎驾的人当中没有看到越起烟的人影，便有些留上了心。

    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越起烟都是善解人意的，而且从来都是谨守本分，不骄不躁，鲜少有倚仗身份的时候。此时自己应她要求前来，她断然没有轻慢的道理，其中的缘故实在引人深思。他挥手打发了欲进去通报的纤儿，又让小方子留在了门外，这才独自走了进去。

    钟和宫本是当年恭惠皇贵太妃贺雪茗的寝宫，因此装饰一直都是以素净为主。而越起烟搬进来之后不但未曾添置装设，就连原有的不少饰物都取了下来，看上去倒更像是孀居的太妃寝宫。风无痕甫进门，便看见越起烟愣愣地坐在那里，脸上满是怔忡之色。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四章 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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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五章 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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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烟，你巴巴地请朕过来，就这么自个呆呆地坐着么？”风无痕见越起烟好似没有瞧见他，只得自己开口道。他已经直觉地感到一丝不对劲，对于越起烟的脾性，尽管相处多年，他却仍然有一种摸不透的感觉。

    越起烟这才抬起头来，慌忙跪倒在地，“皇上恕罪，臣妾刚才失仪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的面色还是不太好看，心事仿佛更深重了。风无痕见一向沉着冷静的越起烟突然变得如此模样，不由心中一颤，竟是亲自把她扶了起来。“算了算了，朕看你脸色不佳，是不是受了风寒，朕还是召一个太医来替你瞧瞧！”

    越起烟连忙摇头，见风无痕一脸不信的模样，顿觉心中剧痛。她深深凝视了丈夫一眼，又盈盈跪了下去。“皇上，臣妾自从嫁入王府以来，从未求过您什么事情。今日，臣妾有一件大事要请求皇上，请您恩准。”

    风无痕从未见过越起烟如此做派，立时愣了，好半晌才发话道：

    “你先起来，能够答应你的事，朕自然会答应。如果是朕无法做到的，你就是再恳求，朕也没法作主。起烟，你一向聪慧，应当知道，身在宫中，诸事都无法自主的道理。倘若那事情干碍太大，你也不用提了，免得朕和你都感为难。”

    越起烟苦笑一声，这才正容答道：“皇上，若非被逼无奈，臣妾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有所要求。之前，臣妾和殿下婚后多年未曾有过子息。虽然心中多少有些苦楚，但至少日子还过得太平。如今，皇三子降世。

    臣妾的处境就有些艰难了，不说本家诸人的蠢蠢欲动。就连父亲那一头也有别样地想法。前次母亲进宫请安，已经给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暗示。父亲虽然往日并无多大野心，但也经不起有心人撩拨，因此臣妾不得不有所决断。”

    这些事情风无痕虽然担心过，但从未想过会这么快就发作。毕竟。

    风浩准不过才一岁多，离着将来的事还相当遥远。可是，越起烟地决断并不逊于男子，她既然这么说，想必并不是空穴来风。海若欣贵为皇后自不必说，倘若一旦有事，满朝官员至少有三分之一出自海氏门下，声势自是浩大。然而，越千繁当初勉强算是萧氏一党，难道那些官员竟是看上了风浩准这个犹在呀呀学语的孩子？

    越起烟见丈夫神色一连数变。不由惨然一笑。深宫岁月催人老，她不过还是二十几岁，风华正茂地年纪。已经感到一颗心苍老到了十分。她的心思应该放在外头繁杂的事务上，而不是深宫中的争宠斗艳，那些女人间的钩心斗角，不应该属于她。

    “这些事情现在提起为时尚早。不过，朕心里有数就是了。”风无痕面色阴沉地道，“起烟，身为贵妃，这些事情只要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别人就算有心，只要你能自持，应该也不会闹得太过分。”话虽如此，但他一想起先帝晚年夺嫡地惨状，不由又是一阵心悸，“你倒是说说，究竟有什么事要求朕？”

    越起烟这才抬起头来，脸上竟是现出了几许决绝。“皇上，先前臣妾嫁入王府之前，曾经说过自己的心愿。如今，皇上坐拥万里江山，后宫更是美女如云，臣妾不过蒲柳之姿，又留有子嗣，一切都已经够了。臣妾恳请皇上，万一臣妾有所变故，将浩准这个孩子交给如妃抚养，臣妾就了无遗憾了。”

    这句极为不祥的话一出口，风无痕顿感脑际轰然巨响，人也几乎坐不住了。他手忙脚乱地将越起烟扶了起来，这才怒气冲冲地道：“你，你真是胡闹！你如今未满三十，说这些糊涂话做什么？朕即便真是后宫佳丽三千，也绝不会忘了当年的前盟。起烟，朕知道后宫的日子与你不合，但你也无需这等决绝烈性。后宫嫔妃若是自个轻贱性命，该当何罪你应该清楚！不要忘记了，浩准如今还年幼，你若是有什么闪失，他该如何自处！”

    越起烟突然收起了郑重的神色，嫣然一笑道：“皇上何必如此在意，臣妾不过是为浩准请一道恩旨罢了。宫中之事谁人能说得清楚，固然臣妾还年轻，但古来嫔妃早逝的并不罕见。如妃性子温顺，又和别人都处得好，有她看顾浩准，臣妾也就放心了。”她见风无痕犹自一脸怀疑，又微笑着劝道，“皇上，臣妾最近频频噩梦，这才交待这些，并非真的有所预兆。您若是不答应，臣妾只能跪着不起来了。”

    风无痕仔细打量着越起烟的神情，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起烟，你实在太聪明了，只不过，有的时候你地远见和想法确实令人无奈。好，朕答应你就是，不过，你也得向朕承诺，不要搅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来！”他紧紧盯着越起烟的双目，一字一句地道，“像先帝那等宫闱丑闻，朕不希望再重演。”

    出了钟和宫，风无痕只觉心头沉甸甸地，竟是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他也不吩咐回勤政殿，只是在宫中随意闲逛，心情却愈发沉重。

    一旁的小方子见主子情绪不振，便拼命在旁边插科打详，试图让气氛活络一些。可是，往常屡试不爽的绝技在这个时候却失了效用，只是皇帝一道冷冽的眼神，小方子就畏缩地不敢再多话。

    转来转去，风无痕最终却来到了风华宫。虽然这一处宫殿远远比不上其他宫室地华贵，但他曾经在这里居住了不少时日，所谓感情也是非比寻常。红如从下人那里得了信，早早地迎了出来，但见丈夫脸上一丝笑容皆无，顿时心中奇怪不已。

    “红如，你陪朕在风华宫附近走走，其他人就不用跟了。”随侍在后的凌仁杰刚要出口相劝，却见皇帝脸色铁青得可怕，又虑及那雷霆之怒，只得退了下去，忙不迭地吩咐侍卫远远吊在后头。小方子也不敢违旨，自个寻了个石墩坐下，眼睛却始终往风无痕那边瞟去。

    红如亦步亦趋地跟在风无痕身侧，心中却仍在揣摩着他的想法，却不防风无痕突然伸出手来，紧紧地将她揽在怀中。红如猝不及防之下，一张脸顿时绯红一片，低低地惊呼道：“皇上，这是在外头，您……”

    风无痕却并不理会，只是将怀中佳人搂得更紧了些。“红如，你知道么，人真的很容易改变，哪怕是曾经知心的夫妻或是曾经海誓山盟的情人。每次到你这里，你从来不会逼朕，从来不会说那些托词，总是一片真性情，朕真的很高兴。“他喃喃道，声音中已是带了几许感伤，“朕不过是登基两年，竟好似过了十几年一般漫长，就连本来相知相守的妻子，一夕之间仿佛也不认得了。皇子们不过都还是些孩子，居然就有人打起了他们的主意，真真是不想让人安宁！”他突然狠狠一拳击在旁边的石质护栏上，立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红如早就被风无痕一反常态的举止惊呆了，此时竟完全失却了反应。直到见风无痕痛得眉头拧起一个结，她方才失声惊呼道：“皇上！”后头的侍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都想奔过来查看，却被风无痕挥手打发了。

    “不打紧，朕失态了。”他淡淡地对红如道，又露出了一个苦笑，“这些年来，朕少有放纵自己的时候，常常是只知国事不知其他，每每冷落了你们。红如，你和起烟向来要好，你可觉得她最近有什么不对劲？”风无痕的心底毕竟还存着一个大疙瘩，因此不由自主地便问了出来。

    红如先是一怔，随即便感到心中一阵酸楚。尽管知道丈夫永远不会属于她一人，但风无痕的问话无疑提醒了一句，她不过是皇帝后宫中的一个小小嫔妃而已。不过，红如的面上却仍是那幅神情，至于嫉妒和酸涩则是深藏在了心底。

    “皇上，珣贵妃最近确实有些不妥，无论是言行举止都大异往常，仿佛心事深重的模样。前些日子，她还在臣妾面前说什么将来要把浩准交托给臣妾抚养，让臣妾莫名其妙了好一阵子。”

    风无痕闻言不由眉头一扬，心底更为纳闷，不过，此时此地，他也不想询问太多，总而言之，让人多盯着一点钟和宫也就是了。“你不用多心，朕只是随口问问。红如，如今起烟和若兰都晋封了贵妃，朕虽然早想挪动你的秩位，但却一直没有下旨。如今再行此举，应该也无人敢有二话，朕明日就让礼部准备金宝，册封你为贵妃。后宫之中，你虽然一向为人宽和谨慎，但朕也不想委屈了你。再说，倘若不是你这个母亲教导有方，浩扬这孩子也不会这般懂事。”他见红如一脸愕然，顿时露出了一个大有深意的微笑。

    红如一愣之下便抬起了头，只见风无痕面上尽是令人温暖的笑意。

    她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这种笑意了，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五章 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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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六章 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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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波宫中，海若兰的寝宫里已经人满为患。不仅是那几个一直奉旨守在这里的仆妇，就连太医产婆也是挤了个满满当当。先前皇后海若欣生产时已经让这些人几乎吓得昏厥，如今海若兰的情形竟也是令人分外忧心。

    听着妹妹在里头发出阵阵惨叫，外间的海若欣也觉得一阵阵心悸。

    她自己虽然已经顺利得子，但由于生产时亏虚太大，太医已经暗示过，在分娩了皇四子风无嘉之后，她可能无法再承担生育的后果，因此她对于妹妹的这一次临盆极为关切。不仅如此，爷爷海观羽眼看就要不行了，倘若海若兰再有什么万一，她几乎无法想象那种后果。海家香烟传承了这么多年，若是毁在她们姐妹手中，那就真的是莫大的罪过了。

    里头的一个仆妇突然急匆匆地冲了出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这才下跪禀奏道：“启禀皇后娘娘，兰贵妃她，她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她的脸上写满了惶恐，毕竟，里间的女人位分尊贵，倘若真出了什么万一，怕是所有人都要一起陪葬。

    海若欣闻言大恐，也不再顾忌什么，竟是上前推开内间的门，直接闯了进去。只见床上的海若欣已经是气若游丝，眼看便是支撑不住了，而下头的两个产婆急得团团转，却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忧心如焚的海若欣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握住妹妹的手，在她耳边鼓励道：“若兰，孩子就快要出来了。你千万要挺住啊！这么多年你就只生了一个女儿，难道就不想要一个儿子么？不管怎么样，你不能睡过去！”

    海若兰朦朦胧胧地听到了姐姐的呼唤。这才感到浑身一激灵，立时稍稍清醒了一些。然后。下腹地一阵阵剧痛又让她的神智模糊了起来，她右手死命地抓着姐姐的手，左手揪住了床单，几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她感到耳畔传来了一阵响亮地啼哭声。顿感心中一松，顿时如释重负。

    “恭喜兰贵妃，是位皇子！”四个伺候的产婆也松了口气，马上把孩子裹在了襁褓中，这才送到了床头，“兰贵妃娘娘真是好福分啊！”

    海若兰犹自不相信自己地耳朵，居然真是皇子？嫁了风无痕这许多年，她只是多了一个女儿，而姐姐却一直没有动静。谁想到先后怀孕之后，竟然生下的都是皇子。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可是，看着产婆手中可爱的孩子，她立时难忍胸中的母爱。伸手就欲将其接过来，谁料海若欣一手阻止了她，眼中满是嗔怪之色。

    “若兰，你刚刚产后。身子太虚，这孩子看上去就是沉甸甸地，你怎么抱得动？”她亲手接过那襁褓，俯低了身子，这才将孩子送到海若兰眼前，“你看看，眉眼间和皇上一模一样，这下皇上应该高兴了。之前他老说诸位皇子中没一个和他想象的，这下多了这个孩子，他总不成还能挑出不是来！”海若欣见妹子精神不济，连忙调笑道。

    海若兰还是伸手逗弄了一会孩子，这才疲倦地沉沉睡去，一伙产婆顿时又忙碌了起来。海若欣将孩子交给了早已准备在侧的乳母，又吩咐了几句之后，方才出了海若兰的寝殿。随侍一旁的两个宫女突然发现皇后的右手上满是淤青和抓痕，心中一惊之下连忙上前提醒，海若欣却只是不以为意地往手上瞧了一眼。

    “不过是一点小伤而已，倘若不是本宫见机得快，怕是今日就麻烦了。”她一边说一边示意一个太医去取药，“兰贵妃虽然不是初次生产，但她前次临盆的时候也是凶险万分，本宫不得不小心一点。”她瞟了一眼身旁的耿敬，沉声吩咐道，“你去皇上那儿奏报一声，就说兰贵妃母子平安。”

    耿敬心领神会地答应了一声，随即编一溜烟小跑出了凌波宫。他心中清楚得很，兰贵妃是皇后的嫡亲妹妹，这一次幸而得子，说不定秩位又会随之上涨，就是他这次报喜，皇帝那里也一定别有恩赏。想到这里，他的步子愈发快了。

    “哦，兰贵妃母子平安？”风无痕闻言不由大喜，顿时吩咐小方子道，“你快去海府一趟，将消息通知过去，也好告慰一下海老爱卿。对了，兰贵妃生产之后身子虚弱，让内务府多多备一些补品。唔，还有……”尽管不是第一次作父亲，也不是第一次得子，但风无痕还是有些忙乱。毕竟，当年对海观羽地承诺迟迟未曾兑现，他的心中也总有些愧疚。

    “皇上，还有为五皇子赐名！”小方子小心翼翼地提点道。这句话一出，风无痕的眉头顿时舒展了开来，转过头来赞许地看了小方子一眼，这才道：“亏得你提醒，朕是乐糊涂了。唔，皇五子就赐名风浩前，让宗人府记入宗谱就是。”

    小方子低头应了一声，这才出了勤政殿，倒是耿敬没得吩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在原地躬身站着。风无痕过了好一会才发现了耿敬仍未退去，不由又打量了他几眼。由于他登基之后并未全部撤换勤政殿中地大小太监，甚至连石六顺和汪海等人也是一直随侍在侧，因此对于宫中的其他首领太监并未有多大认识。至于耿敬能够当上坤宁宫的总管太监，就全都是海若欣自己的主意，他倒对此人倒是不甚熟识。

    沉吟片刻，风无痕便开口问道：“耿敬，朕看你在皇后身边颇为伶俐，年纪倒还不大，你入宫几年了？”

    耿敬连忙恭敬地答道：“回皇上地话，奴才十四岁净身入宫，至今二十年了。”

    “唔，不过三十四岁便有了正七品，在宫里头倒是异数。”风无痕点头道，他也不再多话，挥手便打发了他回去，心底却思量了开来。同在宫里当差，这些太监却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想当初他冒充小方子的时候，曾经深刻体会过这一点，看来，从里头挑几个小方子这等聪明人也确实可行。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此他只想了片刻便决定交给小方子去办，另一只手却从旁边拿过几份奏章来。

    仅仅扫了一眼，他便不由皱起了眉头。这是吏部尚米经复的折子，其中分明写着按照惯例，此次又要召几个官员进京述职，可是，上头那两个人名却让风无痕有些不快。四川总督郭汉谨和浙江巡抚卢思芒是他从勤郡王起就用过的老人了，才干秉性如何自然心里清楚。两人如今都算得上是封疆大吏，已是人臣的极致，再往中枢调便有些不妥了。

    在风无痕看来，如今朝廷中枢的官员中，忠心耿耿的人才已经不少，一味抽调藩邸的老人，反而会招人诟病。再者郭卢两人的德行都曾有亏，与其被人背后指责，还不如在地方上务实些更好。

    想到这里，风无痕便提起朱笔在上头作了批示，不外乎是驳回了米经复的这个条陈。地方大员多了，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让两个干碍太大的人回京，想必米经复也是想借机卖好，不过，心思太活络了也并非好事。他冷笑一声，便准备拣个时机让人敲打一下，敢情米经复是怕人以为他和萧云朝牵扯太深，想要再交接几个有能量的官员以作后盾。若真是如此，那用心便有些可虑了。

    皇帝又得一子的消息很快便传播了开来，王公大臣固然是议论纷纷，就连街头巷尾的小民百姓也都在津津乐道此事。想当初风无痕继位之初，膝下只有两子两女，如今一年之中一下子添了三个皇子，这实在是天大的幸事。尽管人们都知道，皇子愈多，将来的夺嫡之争就愈激烈，但考虑到可能的病灾之后，皇家子嗣兴旺便是一件好事了。

    犹在重病中的海观羽听了小方子禀报的消息之后，更是极为振奋，一夕之间竟然能够从病榻上起身。然而，海从芮却是清楚，父亲已真正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此时此刻的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就连太医院的几个太医也是相顾黯然，毕竟，海观羽为国操劳一生，在朝官中也是德高望重，今次倘若逝去，那能压得住阵脚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呵呵，没想到我还能看到今日！”海观羽突然大笑道，随即便禁不住一阵咳嗽，旁边侍立着的海从芮急忙扶住了父亲的躯体，一边埋怨道：“爹，您高兴也别不顾身子，这时节已经凉了，您还是好好休息一会。皇上已经答应，待会让乳母抱五皇子来给您看看，到时您又得打起精神，现在还是先歇一会！”

    海观羽却固执地不肯答应，直到那个人高马大的乳母抱着孩子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的眼睛才瞬间亮了起来。尽管皇帝尚未下明旨，但凡朝中大员，都知道先帝当初赐婚的用意，因此都清楚，所谓五皇子，将来是必定要继承海氏一族的。海观羽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孩子，面上浮现出了一缕慈祥之色，这才示意乳母将孩子抱近一些。

    海观羽摩挲着襁褓中的孩子，脸上的温柔之色愈发浓烈，这是连海从芮都从未看过的表情。见父亲兴致如此之高，海从芮禁不住好奇，也俯身下来逗弄着孩子。奇怪得是，无论他如何撩拨，襁褓中的风浩前始终不哭不闹，只是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海观羽的目光逐渐黯淡了下去，然而，他嘴边的那一缕微笑却仍旧未曾褪去。豫丰三年十一月初三，三朝为相的海观羽去世，谧曰“文直”因海观羽在三朝俱有大功，皇帝特旨，遗赠其为一等公，由其子海从芮递减承袭一等侯爵位。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六章 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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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七章 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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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库尔腾亲王赖善进京已经将近半个月了，虽然他年岁已大，在之前的木兰围猎中也没出什么风头，但还是得了不少恩赏，直叫其他王爷啧啧称羡。这一年的木兰围猎中，蒙古诸部都派了勇士前来，各部的亲王也一个不拉地赶来奉承，就连准噶尔亲王客图策零也不例外。与之同行的还有他的王妃风凡琳，在草原的两年时光中，这位昔日的朝廷郡主不仅未曾消瘦，反而更加丰腴了些，眉宇中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忧愁之色，几个跟皇帝前去围猎的皇族王爷不由暗自称奇。

    不过，与表面上的毕恭毕敬不同，赖善却很清楚背后的交易。这两年来，蒙古诸部的进贡和朝贺从未断过，但暗地里的厉兵秣马却始终未曾停歇。赖善虽然已经不太理事，但对承袭了亲王爵位的克尔泰，他仍然是时常提点。亏得他多年的经验教训，库尔腾部才未在失去漠南蒙古的盟主地位后败落。饶是如此，对于萨克部的熊熊野心，他也不敢有丝毫的小觑，毕竟，那位明秀郡主也身处宫中，秩位比之他的女儿不差毫分，而为人处世却要高明多了。

    论理赖善是藩王，理该由理藩院接待，不过，虞荣期这个老狐狸知道他的身份干碍甚大，竟是直接请了连亲王风无清安排一切，让赖善心中极为忐忑。所幸风无清是个没有架子的人，一来二往，赖善也就放下了虚悬的心，倒是和这位王爷熟络了起来。他对朝局也是分外留心，难得有进京的机会。倘若再不好好打探京城局势，那也就白走了这一遭。

    反倒是皇帝曾经提起地雅娜思乡一事，赖善并不以为意。出嫁的女儿就是夫家的人。哪能如此不守规矩，即便他曾经再宠爱这个失散多年地女儿。现在也不会太过纵容。

    这一日，皇帝便有旨召赖善进宫。尽管之前曾经在勤政殿面过圣，但赖善清楚，这一次怕是要见女儿了，因此准备得格外仔细。先是在勤政殿觐见过皇帝之后。便有太监引他去了慈宁宫，隔着帘子见了太后。

    赖善是知道规矩的人，远远叩了头之后，略坐了片刻便辞了出去，心底却兴奋不已。太后萧氏如今居于深宫，鲜少接见外臣，他这个蒙古藩王能得此恩遇，无疑是天大地荣宠。为他引路的汪海还不忘去坤宁宫请示了一声，这才引了赖善往永宁宫行去。

    “老王爷，皇上今儿个可是格外开恩。按照宫规。但凡椒房贵戚想要觐见各位娘娘，只有女眷才能进去，而父亲兄弟之类的血亲却只能在宫外叩头而已。皇上念着容嫔娘娘年轻。又是草原上长大的贵女，这才请了太后懿旨，让你们父女俩见上一面。”汪海一边引路，一边笑吟吟地道。“就连昭宁宫的贞嫔娘娘还没有这个体面呢，老王爷您可是福气大了。”

    赖善听得心中一动，一个太监能说出这种话来，不问自知，不是皇帝有意透过别人提点自己，就是那太监太过饶舌多嘴。可是，跟着皇帝地人决计不会是后者，因此他也就不敢拿着王爷架子。“承蒙汪公公吉言了，那是皇上天大的恩德，我这个作臣子的自然只有祷祝皇上身子康健，江山万年而已。”他的言语极为诚恳，心中却在计较着该如何劝慰女儿。毕竟，入宫两年都未曾有个一男半女，倘若不是皇帝对他极为礼遇，赖善都要怀疑女儿是否失宠了。

    容嫔雅娜一见了父亲，顿时眼中水光乍现。然而，当着随侍在侧的宫女太监的面，她却不敢表露得太过，直等父亲行过礼后，方才打发了所有人离去。“父王，您终于来了！这宫里头的人仿佛都是木头，这个不准，那个不让，我的日子实在没法过了！”由于四周全无外人，她也就放下了所谓的矜持，脸上满是戚色，“我是在草原上长大的人，我，我……”

    赖善见雅娜这般模样，立时就有些慌了。他何尝不知道深宫中地规矩森严，历朝历代，困死在其中的宫妃不计其数，其中身份贵重的女子也不在少数。雅娜虽然是他地女儿，但论及身份和情分来，比起皇帝的其他嫔妃来都还差得远，哪能容她这般任性？想到这里，赖善不由上前几步，郑而重之地道：“雅娜，当年我也问过你，你对部族中的那些勇士什么的全都看不上，一定要嫁一个身份贵重地。如今，你是皇上的嫔妃，身份比草原上的任何一个王爷都要尊荣几倍，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任性？”

    雅娜愕然望着赖善，她压根没有想到一向珍爱她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情顿时往无底深渊沉去。她在宫里的生活尽管相当优裕，其他嫔妃也并未刻意为难，但毕竟是和故乡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活。除了如贵妃红如时常前来探视一番，其他诸女也不时送她一些小物事，然而，在草原那种天地宽广的地方长大的她，实在无法忍受后宫中那种寂寞难耐的日子。

    “父亲，你是库尔腾亲王，应该可以去恳求皇上的。”雅娜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皇宫中就是那么一点地方，什么事都有规矩，哪怕是让我出宫散散心也好。”

    “雅娜，你太胡闹了！”赖善实在难以抑制心中那种荒谬的情绪，怒声训斥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中原，不是蒙古！别说你父亲我已是卸去了爵位的亲王，就是爵位仍在，在皇上面前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藩邦王爷而已，能说得上什么话？你好歹也是进宫两年了，怎么就不知道好好学学人家明秀郡主？皇上嘴里虽然不说，但心中一定会有所比较，你知不知道，再这么任性放纵下去，我库尔腾部都要被你害死了！”赖善现在无比痛恨当初的决定，如果早知道雅娜是这样的脾性，还不如随意择一个部族首领嫁了，好歹也不必担心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事。

    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雅娜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父亲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唯一明白的是，即便是父亲，也对她目前的处境毫无办法，而且只是一味地劝她忍耐而已。可是，让她学那个明秀一般规行矩步却是绝对不可能的。她曾经让宫女套过明秀身边侍女的口风，这才知道，自明秀六岁起，萨克亲王胡里奇根本就是把明秀当作京城的那种大家闺秀养着，不仅延请明师教其画识字，甚至连其他的都是学习中原礼数。

    而雅娜的生活却完全不同，她永远都是如同草原上的微风，永远都是明艳开朗，然而，她现在却只属于这深宫。

    风无痕无言地听着一个太监的奏报，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末了，他才挥手令其退下。赖善的言语挑不出一点毛病，看得出来，这位老王爷已是深得了权谋中的三味，知道轻重深浅，然而，雅娜的言语却实在不象话。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才离座而起，自古帝王的婚姻，不是为了笼络权贵就是为了交好外藩，他的情形也丝毫不例外。不可否认，在库尔腾部会盟的那些日子，他对于热情开朗的雅娜很有好感，因为她身上没有中原女子的矫揉造作，可是，当她顺应赖善的心意嫁入皇宫时，一切便都没有这么简单了。

    后宫中看似一片平静，然而，随着诸多皇子的降世，储位之争却无可避免地掀开了帷幕。只看诸女将自己的儿子牢牢护住的迹象，他便可以猜测出她们心中的担忧，皇位只有一个，难保他人为了御座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即便那些嫔妃都没有太多非分之想，外头的朝臣也会打着其他算盘，毕竟，这种时候站对了立场便有拥立之功，否则当年又怎会有那么多官员往夺嫡之争中掺和？

    海观羽已然逝去，风氓致也不可避免地重病缠身，暗中窥伺的人却在露出马脚后便不再浮出水面，仿佛不复存在一般。然而，风无痕却一点都不敢大意。他的皇位看似极为稳当，但作为一个守成之君而言，只要稍有差错，便有可能万劫不复。他自知才干只是中平，有些事情即便有心去做，却仍旧掣肘重重，只能暂且搁下。

    人各有志，只能随她们去了。风无痕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想起了先前越起烟的恳求，头脑顿感一阵胀痛。他本以为自己对她只有爱重而无情意，现在看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越起烟的才干和能力将她的其他优点全都掩盖无踪，这样的女子，确实应该辅助夫婿建功立业，绝不应该湮没在深宫之中。然而，凌云的祖制摆在那里，后宫嫔妃不得干政，这是一条死规矩。即便是各代的太后，也只是在皇帝病重或是年幼时临朝摄政，绝不能逾越，又何况越起烟一个小小的贵妃？

    兴许，如果自己还是一个手握大权的王爷，越起烟的日子会更快乐一些。风无痕的心头突然浮现出这样一缕思绪，转瞬又无影无踪。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七章 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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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八章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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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红如封了贵妃，陈令诚这个作父亲的自然也是一同受了封赏。

    他本来就是为皇帝出力颇多的人，若非他自己谢绝了多次赏赐，早就不在太医院作一个小小的副医正了。不过，这一次红如的晋封之后，他再呆在太医院这个小小的衙门便不再合适，因此，皇帝那个三等侯的封赏立时将他托入了达官显贵的行列。谁都知道皇帝对陈令诚恩宠有加，如今一旦封爵，前来贺喜的人几乎把小小的陈府门槛踏破。亏得皇帝在晋封的旨意后头还加赐了府邸仆役，陈令诚这才稍稍清净了一些。

    不过，太医院的那些同僚那一头他便无法拒绝了，沈如海第一个提议为他庆贺一番，其他人当然也是个个附和赞同。如此一来，拗不过众人的陈令诚只得答应了下来，在府中令人摆下了足足十桌酒席，这才让太医院上下从御医、吏目、医士到医生的所有人都得以坐下。饶是如此，那个巨大的花厅仍是挤了个满满当当，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毕竟，太医和侯爷的差别巨大，陈令诚此次可谓是替他们挣了天大的脸面。

    敬酒的诸人中，倒数医正沈如海最为殷勤。他原本就知道皇帝和陈令诚的密切关系，而且也从中得了不少好处，所以打点了一堆的逢迎话，直叫陈令诚大叫吃不消。“沈大人，你就别再拿我开销了。皇上礼遇那是不假，可还是循着礼制而行。说一句实话，我对于封侯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你又不是不知道。“陈令诚半真半假地埋怨道，这才举起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今日不过是叙同僚情谊。你们就别恭维了，我受不起。”

    沈如海见状也就作罢。他和陈令诚共事多年，亲见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太医步步晋升上来，一切都是靠当年的勤郡王，如今地皇帝。若真论起恩宠和圣眷来，沈如海可以断定。即便是鲍华晟这样的清直老臣，也决计比不上陈令诚自皇帝年少时起的相伴扶持。因此，他早已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毕竟，医正这个位子对他来说已是到头了，可将来子孙若是也能进太医院继承衣钵，那可就是天大地脸面。

    杯盘狼藉之余，有些个太医便开始胡言乱语起来，陈令诚看看实在不象话，连忙示意下人将他们安置了回去。筵席也就自然而然地散了。

    虽说他这宅邸乃是皇帝新近赐下，但里头的伺候人却是内务府精心挑选过地，一个个都是伶俐到十分的角色。再说陈令诚也不虑有人监视他的起居。因此对他们都是放心得很。

    好容易待到众人一一告辞离去，陈令诚这才松了一口大气。抬脚回了房，他便觉一阵发怔，只见冥绝一个人站在里头。只是打量着墙上的一幅画作出神。“冥绝，以后你进来也让下人通报一声好不好？若不是我还算胆大，非被你吓死不可！”陈令诚一边埋怨，一边自顾自地坐了下来，“那幅画不过是赝品，我拿来充数的，你看得那般出神作什么？”

    冥绝早听到了陈令诚地脚步，听他这般问话不由心中好笑，面上却仍是冷冰冰的神情。“若非皇上有旨，我哪有功夫深夜到你这里来。对了，如今可是要称呼你一声陈侯了。”他突然露出一个笑容，这种难得一见的表情几乎惊掉了陈令诚的下巴。冥绝也不管对方如何惊诧，又开口道，“皇上知道你是闲不住的人，这才打发我来问一声，如今太医院是容不下你这位侯爷了，今后可有什么务实的打算么？”

    陈令诚这一次却是真的愣了，好半晌才摇头道：“皇上想的确实周到，不过我这个人闲散惯了，拿一个差使拘着反而不妥。京城若是逛完了，我就往各地去继续闲逛，横竖皇上倒是给我一道恩旨观风也就成了，正好用这个劳什子的侯爷身份压一压那些个龌龊官吏！”说着，他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股难掩地杀气，“当然，那些所谓行侠仗义的家伙也不例外。“冥绝起先听着还好，待到对方最后一句话出来时，他的脸色便有几分复杂。陈令诚从来不提家世背景，就连太医院地履历上也不过是标注着父母双亡，妻子病故而已，别无一点其他讯息。如今看来，陈令诚早年似乎还遭过一些变故，否则也不会至今未曾续弦，连红如这个女儿也是后来认的。“陈老，皇上给你侯爵看来没有错。”冥绝沉声道，“皇上先前就曾经说过，你老是不肯接受任何封赏，推三阻四的令人不解，这一次倒是最爽快的。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人生本就是如此。你人不像皇上那般需要考虑种种因素，能放手地尽管放手去做就是。”

    他大约想起了行前皇帝的吩咐，又补充了一句，“皇上说了，只要不是干碍太大，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尽管去做就是，万事都有皇上替你兜着，横竖你行事向来都知道分寸。”

    陈令诚却没想到皇帝居然会设想得如此周到，顿时大愕。不过他本就是城府深沉的人，片刻之后便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冥绝，你回去替我向皇上道谢。这么多年来，皇上还记得当年的那些戏语，我已经心领了。不过，当年他还有答应别人的承诺，千万不要忘了。“说到这里，他不由微微一笑，显然想到了皇帝闻言后的表情。果然，风无痕得了冥绝的回报之后，脸色立时就变得哭笑不得。陈令诚跟随他多年，无论是智计还是武略，都为他抵挡了诸多风雨，因此给一个侯爵已是赏得轻了。无奈有些事是不能宣扬出去的，因此他这一次只能借着晋封红如的机会赏了他爵位，心中却是想着对方可以得偿心愿。须知所谓侯爵乃是超品大员，任何地方官员都无法对其进行节制，如此一来，在某些方面，陈令诚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不过，陈令诚的刻意提醒他哪会听不出来，不过就是指那两个从一开始便襄助于他的人而已。然而，风无痕心中自是有数，像他们这样的身手高绝之人，寻常荣华富贵早已不看在眼中，之所以接受也不过是为了行事方便而已。陈令诚的加封还有红如作幌子，那两人那边就有些麻烦了，若是胡乱赏赐，传出去话便不甚好听。风无痕陡地想起石宗先前的抱怨，顿时眼睛又是一亮，只有将那些人马名正言顺地收归于朝廷麾下，他才不会有太多顾忌。

    他既然下了决心，出面的自然便是冥绝，不过，这一次石宗也在后面随行。石宗自从跟随风无痕以来，虽然寡言少语，但行事极有章法条理，为人又谨慎，风无痕这才派了他重新统领那帮密探，这两年也有了颇大的起色，一举揪出了不少邪教中人。不过，重新培养人手毕竟不是一件容易事，因此石宗也是焦头烂额，一听皇帝提起可以给他补充外围人手，他的高兴劲儿就别提了。

    然而，从踏进那座院子的第一步起，石宗便感到一阵心惊。他在入宫当侍卫之前，也曾经在江湖上厮混过一阵子，见识过所谓阵法的威力，因而绝不敢小觑。尽管他出身香门第，但由于自小不喜读，因此游历倒是成了年少时最主要的活动，足迹几乎踏遍了万里河山，所幸最后觅得明师，否则铁定是一个浪荡子。他跟在冥绝后头躲过一个个机关，心头愈加惊异，主子还有其他暗处势力他虽然知道，但从未想过有这等隐伏的本领。怪不得人说中隐隐于市，这一座诺大的宅院，若非有心人，谁会想到暗藏着无比杀机？

    郎哥见冥绝还带了别人前来，不由微微皱了皱眉，不过，风无痕身边的几个人他自然廖若指掌，立刻便认出了石宗。他和翠娘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感心中诧异，须知石宗如今统领着庞大的皇家密探，上这里来做什么？冥绝却毫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了风无痕的意思，便从怀中掏出了两块金质腰牌，又从石宗那里拿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尽管早有这一天的准备，但郎哥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包袱里是一堆空白的兵部委任状和腰牌，里边一色全是把总。尽管只有正七品，但好歹也算是武职官员，皇帝的手笔不可谓不大。冥绝面无表情地解释了一番，两人才知道这代表着各处密探小队的首领。至于那两块金质腰牌，则分明是宫中侍卫所持之物，二等侍卫的职衔在宫中虽然不算什么，但在外头却是可以发挥不小的作用。

    郎哥把玩着那枚颇为精致的腰牌，半晌才开口道：“皇上的心意，草民领了，今后若有事情，就请石大人吩咐就是。”他将东西递给了一旁的翠娘，这才正容道，“我等不过是草民，皇上如今位居九五之尊，还能记得当年的事，草民就已经知足了。有了此物，那个承诺便当皇上已经完成，今后但有差遣，草民定当尽力。”

    翠娘也是悚然动容，皇家密探向来隔绝外人，想不到皇帝今次竟能下这等决心。虽然明面上他们确实要听石宗差遣，但是，根深蒂固的习惯之下，他们培养出来的人手绝不会轻易违逆他们俩的命令。皇帝这是在变相地帮助他们的心愿，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现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八章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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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九章 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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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晋焕和师京奇这一头出了京城前往山东，江苏巡抚左凡琛便奉旨进京述职，与其同行的还有两江总督秦西远。两人搭档已有多年，彼此间的交情自不寻常，再加上秦西远知道左凡琛的宝贝儿子是深得皇帝信任的新贵，因此格外笼络。他虽是先帝驾前极得圣眷的臣子，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谁都吃不准将来的事。秦西远能从陕甘总督的任上调回江南繁华之地，无论手腕或才干都是第一流的人物，他自己也清楚，倘若今次述职时能博得皇帝青睐，那这个总督的位子才算坐稳了，毕竟，下头的浙江巡抚卢思芒乃是皇帝心腹。

    这两位封疆大吏一进京城，自然就先往吏部投了文，然后才在驿馆歇下等待皇帝召见。他们都是在京城有府邸的人，但这种关键时刻，谁也不敢逾越，只是差人回府报了信便在驿馆中歇着。然而，得了讯息前来拜访的低品京官立时挤满了整个驿馆大门。有的是攀同年同乡的，有的是希图进身的，总而言之，各色各样的人物足足闹了一整日，最后还是秦西远禁不住拿出了总督的架势，这才让其他人讪讪离去。

    “秦大人，你倒是够厉害，每每有封疆大吏进京，这些叨扰的人就从未少过。旁人都是和颜悦色，生怕为自己的前程带来麻烦。你倒好，居然摆出那么大的架子，别说他们看了害怕，就是我，也被你那咄咄逼人的架势吓倒了。”左凡琛见驿馆突然变得静悄悄的，不由出口调笑道。

    秦西远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这是我脾气使然，有时想忍也忍不住，只得这般任性一点。不过。这些个龌龊官吏中少有真才实学，除了阿谀奉承。他们还会什么？成日里就知道拉帮结派，也不知读上进或是钻研一些实务，就知道四处钻营。得空了我非给皇上上一个条陈不可，如此下去，这京城地吏治便是再整治。也难看到一点波澜。”他一边说一边现出几许激愤之色，倒是让一旁的左凡骡为之一愣。

    左凡琛为官多年，自然清楚这位上司的为人秉性。虽说秦西远清直不假，但也不是这等莽撞不通人情，须知这样一个条陈上去，得罪地人就海了。这些京官的品级虽低，但同年同乡这么一搅和，与朝中一些大员也都有着千丝万缕地关系。只要有心人一撩拨，说不定就能搅出天大的风波来。他又瞟了秦西远一眼，突见对方眼中露出了一丝笑意。顿时恍然大悟。当今皇帝在为郡王时，就最是讨厌朝臣之间的这种关系，想必秦西远是在打这个主意。若是成功了。自然可以博得圣眷，就算失败，左右不过是一个莽撞的罪名罢了。

    两人在驿馆中各怀心思地等待召见，皇帝却是微服到了氓亲王府。

    风氓致这一年多来少有上朝。只是在府中静心养病，病情倒是有所好转，每天早上甚至能打一套太极拳。饶是如此，他见了皇帝轻车简从地来到这里，还是大大吃了一惊。

    “皇叔祖，想不到你这一番养息之后，看上去身体康健了不少。”

    风无痕亲自将风氓致扶了起来，这才喝令一旁侍立的下人将其安置下来，“朕今日闲来无事，因此来这里坐坐，你就不必拘礼了。当然，那一套白龙鱼服地道理就不用说了，朕知道轻重，此时王府外头还或明或暗地跟着不少人，安全自可保无虞。”

    皇帝的这番说辞将风氓致堵了个严严实实，他自然再不好说些什么。虽说风氓致尚未卸下宗人府宗正的差使，但如今总理宗人府的却是连亲王风无清。这位当年的闲散王爷尽管实务上能耐有限，但好在会用人，因此一应事务也是井井有条，旁人根本挑不出差错。风氓致自忖已经不问政务，便不由揣摩起皇帝的来意。先前海观羽的辞世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然而，说起养心的功夫来，他却胜过海观羽许多，不过哀恸了几天也就缓了过来。

    风氓致一边思量一边示意下人退开，如此一来，两人身边就再无外人，就连小方子等人都往后退了几步。“皇叔祖，虽然朕早就有旨意让您在家中荣养，不过不少朝廷和宫廷事务还是免不了要请教。你也知道，朕这个位子有多少人虎视眈眈，一味打压总是不行。如今，朕的几个皇子都还年幼，外头地风波却又开始了，真是不胜其烦啊！”

    皇帝如此直接的暗示顿时让风氓致心中一惊，不过抬头见风无痕仍是神色如常，他便知道这仅仅是一句抱怨，对方并无用此借口清理朝廷的打算，不禁又松了一口气。“皇上，恕微臣直言，自古帝王家事本来就难以料理。若是皇上不想让那些能臣陷入其中，不妨借机敲打，或是干脆让他们远离京城地好。唉，太后也曾经对微臣提过此事，不过，早立储君也并非国之幸事，只能等等了。待到诸皇子年长之后，皇上便可下决断了。“风无痕不由微笑着点点头，“你这话果然和太后一样，乃是老成持国之言，朕当然省得。不过，今次朕前来并不是因为此事，而是为了另一件对朝廷干碍甚大的案子。前任河督齐振北的贪贿大案如今大理寺正在审理，不仅如此，嘉郡王风无伤也带人去了淮安，不过就算他这一次查不到什么，先前发觉的东西也触目惊心，甚至牵涉到了不少朝廷大员。”

    他见风氓致一脸凝重，又起身道：“除去已经身亡地萧云朝之外，朕看了齐振北的供述，几乎是牵扯到了朝堂上三分之一的大员。这个案子本就是民愤极大，想不到还有这么多不知官筏的人敢于跳下去。好嘛，河工的辛苦钱全被齐振北打点了朝中上下，怪不得先前拿办此人时，有这么多重臣替他说好话，原来是怕把自己揭出来。皇叔祖，你倒是说说，这些连廉耻都丢了干净的官员，朕还能容下他们么？”

    风氓致尽管隐隐约约听说过此事，但也并未料到事情会如此严重。

    只看皇帝面若凝霜的神色，他便知道事情极有可能比刚才那番话更为严重。河督虽然不管地方政务，但由于每年户部拨款庞大，手中的银钱往来经常是数以百万计。这样一个人突然倒台，牵扯之广便不难想象了。

    无论是怎样的严刑峻法，始终无法跟上吏治败坏的脚步，这实在是一个君王最大的悲哀。

    心中尽管转着这样那样的念头，但风氓致知道，这些话万万不可出口。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这才发话道：“这件案子非比寻常，皇上雷霆大怒自是难免，不过，这件事既不可过于宽纵，也不能太过严厉了。皇上虽然不说，微臣也能想象牵扯到的各色人物，倘若真是顺藤摸瓜，怕是不少人就要为此倒台，引发的朝局动荡实在可虑。微臣知道，皇上迟迟未下决心，所为的也正是这一点，鲍大人过于清直，怕是他建议皇上严办的？”风氓致一边说一边暗自责怪鲍华晟，毕竟，以他的了解来看，只有鲍华晟会这般执拗。

    “皇叔祖这一次却猜错了。”风无痕缓缓摇头道，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讥诮，“鲍爱卿如今是宰相，自是以总揽全局为重，此次倒是他建议朕分别处置的。至于请求朕严加查办的，是刑部尚何蔚涛和通政使水无涯，两个人一搭一挡的，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何蔚涛倒是确实和此案无涉，毕竟他有一个会挣钱的小舅子，可是水无涯自己却没有那么干净，居然也跟在旁边进谏。“哼，打量朕真是那般好欺么？”

    何蔚涛？风氓致眉头不由紧紧皱起，这个手腕灵活，八面玲珑的人会提这种建议？他虽说和何蔚涛并无深交，却也觉得此事蹊跷。一件惊天大案牵扯甚广本就是可以想见的事，可这位刑部尚在这个节骨眼上进言，却有清除异己的嫌疑，难道此人没有想到？风氓致愈想愈觉得复杂，索性也就暂时将其抛诸脑后，神色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皇上，朝臣倾轧本就是常有的事，您也不必过于着恼，再说了，事情究竟如何还没影，你一意追究，反而坏了心情。微臣知道皇上心中早有定计，也就不越俎代庖了。”风氓致这句话一出，果然发觉风无痕的脸上现出了几许笑容，当下便建议道，“皇上不过是来陪微臣这个如同朽木般的老头子谈谈天，不若就在这里用过膳再回宫，微臣也好命厨下巴结一番。”

    “皇叔祖，还是你最明白朕的心意。”风无痕竟是亲自搀扶着风氓致起身，“朕这些天烦闷得紧，就在你这府上多盘桓一阵子，只要皇叔祖不要嫌弃朕麻烦就好。”

    两人相视大笑，后头的小方子等人也连忙跟了过来，清净已久的王府中顿时又多了几许生机。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九章 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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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十章 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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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明钟早在风无痕登基之初便已经去世，接任家主之位的人选自然毫无悬念，越千节内有越乐扶持，外有女儿在宫中为贵妃，自然而然地便接掌了大位。然而，他对这些事务并不太留心，当上家主之后反而愈加悠闲，一应大事都是越乐操办，他也就乐得省心。反倒是越乐被越家这几年来的盛况所惑，竟打起别的主意来。倘若将来的储君能够是越家女儿所生，那越家就不仅仅是八闽第一世家，而是天下第一世家了。

    有了这种野心的越乐自然禁不住他人的诱惑，眼看越起烟水涨船高，又新近得子，京中的大员里和越家频频接触的也就多了起来。就是对仕途算不上最热衷的越千繁，在女儿得子之后也有些蠢蠢欲动。他们都不知道，深宫中的越起烟一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一边准备着自己的退路。

    尽管在宫中传递消息极为不便，但越起烟早期就多了一个心眼，用了多种手段取得了越家在京城的不少产业。由于经办者都是她当年从越家带出来的心腹，因此事情办得无比隐秘，并无他人知晓。自从她和皇后海若欣都生下了皇子之后，她便觉得对方的态度突然冷淡了下来，心中早已有所准备。身在宫中无法自主，即便她再不想自己的儿子牵扯进储位之争，怕是也难以了却心愿。为了保住这个儿子，她不得不设法抽身而退。

    心腹宫女纤儿见主子一脸怔忡，连忙上前提醒了一声：“娘娘，该是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她一边说一边取过一件外袍。又命两个宫女替越起烟换上。主子的心意她全都知道，在王府和宫里的这几年，她早就并非当年不知天高地厚地小女孩了。心机上早有了蜕变。正因为如此，越起烟才对其格外信任。不少事情都是交托给她去办。

    “走。”越起烟淡淡地道。尽管身为贵妃，但她清楚，晨昏定省乃是祖制，若是迟了，一个怠慢的罪名便躲不过去。一行人走在皇宫之中。来往的太监宫女忙不迭地伏地跪拜，但她却生不出一点自傲地情绪。换作其他不知轻重的女子，兴许会恃宠而骄，但她却永远不可能，只有清楚地认识自己地身份，才能在宫里生存下去。

    离着慈宁宫还有一段路时，她便远远看见了恭惠皇贵太妃贺雪茗的身影。只见贺雪茗身着素色宫袍，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宫女，手中却还牵着一个孩子。越起烟看着那孩子的背影，不由又是一阵黯然。风无玖跟着贺雪茗已是有一年多了，怕是早就忘了生身之母，也许。将来风浩准也同样会忘记自己这个母亲？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进了慈宁宫。这一日她来得甚早，除了贺雪茗之外，便只有红如比她先到。尽管红如也是同样晋了贵妃。但礼数上却是周全，一见越起烟进来，忙着起身问好。两人交情本就不错，当下寒暄了两句，越起烟便上前向太后萧氏请安，然后又是向贺雪茗问安，竟是闹了好一阵子礼数方才落座。

    萧氏见贺雪茗将风无玖也带了过来，不由微微一笑。她当然清楚对方的用心，因此也不戳穿，只是招手示意风无玖上前。早在王氏被赐死之后，萧氏就已经下了懿旨，阖宫上下不得透露风无玖的身世，因此这个不过八岁地孩子早已经降服在了贺雪茗的柔情下，便是面对太后萧氏也不觉有一丝异样。

    “叩见太后！”风无玖规规矩矩地叩头行礼道，倒也似模似样。红如的儿子倒是比风无玖还要大上几岁，见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她心中不由愈发喜爱。她一边瞧着这个孩子，一边夸奖道：“太后，您瞧这孩子，行起礼来丝毫不乱，皇贵太妃真是教导有方。”

    萧氏心中虽然对这个孩子有所芥蒂，但毕竟风无玖人还小，平日里倒也没有亏待过他。她让柔萍扶起风无玖，这才将其拉到自己身边，“红如这话说得有理，若非贺妹妹照料得周到，哪有这般懂事的孩儿？”

    贺雪茗见两人一味地夸赞自己，立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奉承道：“左右不过是太后教导有方罢了，臣妾有什么功劳？您别看他现在守规矩，平日捉弄那些太监宫女可是有一套，也是顽皮得紧呢！”

    越起烟起先只看着众人逢迎，此时才插话道：“皇贵太妃未免太谦了，孩子小时候无非都是顽皮，以后跟了师傅就会懂得上进了。无玖还小，能懂得进退也就是了，能分清楚君臣亲疏，也就是他的造化。”

    她这句话说得颇有几分意味，却对了太后萧氏的缘法，就连刚刚走进慈宁宫的海氏姐妹都不由愣了一愣，随即才快步行了进来。两人请过安之后，海若欣便笑道：“太后，珣贵妃这话说得实在有理，这么一丁点大的孩子，知道礼数就已经不易了，亏得是皇贵太妃教导，太后您又时时提点，换作他人，指不定还认生呢。”

    萧氏也禁不住众人一堆堆的逢迎话，顿时与贺雪茗相视而笑，又命柔萍端过一盘各色茶点，竟是亲自喂了风无玖一块。风无玖倒也机灵，几口吞下一块糕点之后，便双膝跪地又叩了一个头：“多谢太后赏赐！”这句话顿时又让众女一阵夸赞，萧氏一乐之下，便接着赏了他不少各色小玩意。

    直到风无痕来，慈宁宫中还是充斥着欢快地气氛，由于风浩扬正好从师傅那里下学过来，几个乳母又都抱了小皇子前来凑趣，萧氏的正殿中顿时挤了个满满当当，就连进来的皇帝也不禁有感于其中地情意。他向母亲请过安之后，便抱过了只有一岁多的风浩嘉，逗弄了一阵子之后，方才将其递给了乳母，又考问起风浩扬的才学来。

    不过才问了几句，萧氏便眉头一皱道：“皇帝，这可不是朝堂上，我们正乐着呢，你何必拘着孩子？浩扬这孩子这么懂事，师傅也不知夸过多少回，你用得着这么急巴巴地考问？说起来哀家倒是忘了，霁月和霁云两个女娃儿怎么不见了？”

    萧氏这一提，众人顿时都是一愣，不过就这么一会会功夫，就见两个装扮得极为利落的小女孩手拉着手走了进来。她们自然不知道太后刚刚提起两人，笑吟吟地下跪请安之后便一左一右地撒起娇来，软言软语地煞是可爱。

    风无痕本还想询问两人为何这么迟才来，见太后萧氏对她们地喜爱劲儿，立时又是失笑。先帝在世时，一共曾经有过十三位皇子，可是公主却只得了两位，如今他的儿女上头竟也是同样一番态势。长女风霁月也已经九岁，次女风霁云则是六岁，两个女孩站在一起，竟是活脱脱两个美人胚子，看得一众嫔妃都是面露喜色，口中却调笑起红如和海若兰来。

    萧氏左右各揽着一个，这才开口笑道：“哀家倒是未曾有过女儿，如今见两个孙女这般模样，倒是实在喜欢得紧。贺妹妹以后也把宁安长公主带过来，哀家看惯了这些调皮的小子，也想享受享受逗弄这些女孩的滋味。”

    贺雪茗自然是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她的女儿也还年幼，连四岁都还未到，因此平日鲜少带出来，今次萧氏既然提了，她便少不得命人去将宁安长公主风凡雯抱来。待到那乳母抱着风凡雯进了慈宁宫时，风霁月和风霁云顿时兴奋了起来，左右围着四岁的风凡雯打转。须知风凡雯年岁虽小，论起辈分来却是她们的姑姑，因此使得她们分外好奇。还有风无玖也是一样，和她们都是一般的年纪，将来却是要称呼叔叔，两个女孩毕竟还小，左右打量了风无玖好一阵子，倒是让对方手足无措。

    风浩扬见姐姐闹得实在不象话，连忙拉了拉对方的衣角，谁料风霁月压根没有反应，只是围着那两人看个不停。他实在忍不住了，只得开口提醒道：“皇姐，皇妹，别闹了，论起辈分来，你们都是晚辈，再闹下去就失了礼数。这里是慈宁宫，你们可别在皇祖母和父皇面前失了体统。”

    这句话一出，刚才还在胡闹的风霁月和风霁云顿时觉得讪讪的，但其他人却觉得一阵诧异。风无痕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却只是含笑不语，可萧氏却是不禁赞道：“一丁点大的孩子就能懂得这些，好，好！不仅师傅教导得好，就是你母妃也没有白费心思。”她越看越觉得风浩扬出落得英气勃勃，因此便示意柔萍取过一柄金玉如意，“这是先帝当年留下的东西，哀家今日便赏赐了你，不为别的，就为了你刚才那番话。”

    风浩扬呆了半晌，见父皇在旁边点了头，方才跪下领了赏赐。萧氏这才正容道：“皇上如今皇子皇女已是不少，平日里嘻笑玩耍自是不忌，但上下礼数须得谨记，在外人面前绝不能乱了方寸。几个皇子都还年幼，也就罢了，霁月，霁云，你们虽是女孩子，但也都是公主，在外头别给你们父皇和母妃丢脸，记住了么？”

    霁月和霁云小眼一转，娇声答应道：“谨遵太后之命！”殿中的其他嫔妃也不由款款起身，全都承诺要好生教导儿女，然而，今日的这些小事，有心人却不敢怠慢。太后向来是话中藏话之人，皇帝又未曾置词，谁也不知道，这两位至尊正在想什么。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十章 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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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十一章 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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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痕虽然为浩扬单独觅了师傅，但平日的宗学却不曾短缺，而风浩容由于是皇后海若欣当年亲自收养于膝下的孩子，因此在宗学中也是占了一席之地。论礼制，两人一个是皇长子，一个是皇后亲养的郡王世子，身份自是极为尊贵。而连亲王风无清如今正分管着宗学的差使，在排坐次时便觉有些棘手，直到去奏请了风无痕方才安顿下来。

    宗学设在了皇城中的明松轩，正是风无痕当年作为皇太子的理事之地。由于皇帝有特旨，风浩扬便和风浩容坐了一桌，但服色自是以皇长子为尊。两人在东宫就是由洗原黎教授，也时常在一起玩耍，彼此之间早已熟识。风浩容虽然性子本有些孤僻，但经过海若欣反复提点，为人处事也逐渐利落了起来，和风浩扬相处倒也相安无事，反而比和其他宗室子弟更热络一些。

    宗学的总师傅如今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着少傅职衔的唐曾源，另一个则是皇帝钦赐了翰林院侍讲之衔的洗原黎。洗原黎的学问虽然比不上那等饱学鸿儒，但风无痕和他相处日久，知道其才学也是上品，秉性又是极佳，因此也是破例赏了他翰林之衔，只待到时够了资历便由他出任国子监祭酒。

    这一日，风无痕下朝之后，因勤政殿待批复的折子并不多，就想着往明松轩去看看。由于他事先并无知会，待到了地头之后，几个吏便忙坏了。他们一边忙着通知里头的人，一边急匆匆地往报连亲王风无清。倒是看得风无痕一阵微笑。然而，他远远地便听到了宗学中吵吵嚷嚷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风浩扬和风浩容地叫喊。不由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一进明松轩，就瞧见了那屋里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张桌子。

    而风浩扬和风浩容则是坐在一起，仿佛是极为认真地听着师傅讲课。风无痕虽然自己并未上过宗学，但还是知道其中的弊病，见上头讲课的并非是唐曾源或是洗原黎，不由微微冷笑。里头这些人都是宗族勋贵子弟。还掺和着风浩扬和风浩容两个，这些孩子会听那个翰林讲课？他也懒得让人通报，直截了当地便走了进去。

    那中年翰林也是没想到皇帝连课都没上完就急着进来，因此忙着下跪不迭。那些皇族子弟一个个都是机灵透顶地家伙，自然也是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然后便是一阵参差不齐的问安声。风无痕冷着脸命那翰林起身，这才转过头来面对着下面地一众人等，竟是毫无让他们起身的意思。

    “朕倒是没想到，你们这些金尊玉贵的人也懂欺上瞒下的那一套。一听朕过来查探，立刻就是正襟危坐。一副认真念的模样，平时敢情都是在蒙混过关？”他地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又带着几分皇帝的威势。“成日里只知道哄骗大人，将来如何能为国效力，如今倒好，一个师傅被你们搅得没法子。翰林院是成日里给你们换老师都来不及，你们就真的思忖着自己有那般尊贵么？”

    这两句话说得极重，即便是风浩扬和风浩容也低头不敢作声，枉论那些其他皇族子弟。宗学里的学生中，最年长的约莫十四五岁，最年幼的不过六七岁光景，自然都是玩心深重的。就连风浩扬和风浩容有着不同寻常的身份，平日也还算勤勉，总免不了沾染一些懒散的习性，刚才风无痕未进来之前，他们两人也一样在胡闹。可是，如今皇帝就在头顶上问话，两人顿时都吓呆了，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风浩扬这才咬牙开口说了话。

    “启禀父皇，儿臣不敢妄言，之前确有在堂上喧哗之事，不过这《论语》儿臣早已背熟，堂上的其他人也都说会了，师傅却说今日一天都是讲习《论语》我们这才闹了一会。”他地声音虽然不高，但听在其他人耳中却不由一振。只要这个皇长子将事情扯在身上，他们自然就无事了。“儿臣还是习惯了唐师傅和洗师傅的讲课，所以便有些怠慢。”

    “原来你们都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论语》是背熟了就能活用的么？”风无痕被儿子地说辞气得一呆，不禁劈头盖脸地训斥道，“宗学的课目都是唐曾源定的，堂堂翰林院掌院学士，会不如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一部《论语》可以让饱学才子读上一生，你们现在就该如此无视师傅，将来是不是也能无视朕这个皇帝？朕今日便撂一句话在这里，倘若今后还有谁敢自恃身份在宗学里胡作非为地，也就不用到此来了，用不着成日装样子。”

    皇帝的这句话一出，众人尽皆沉默。谁都知道宗学乃是皇族子弟的必经之道，倘若谁连进学的机会都没有，那将来承袭爵位就别想了。就连风浩扬和风浩容也是把头贴得更低了一些，唯恐再度触怒了头顶上的皇帝。

    风无痕冷冷扫了底下的众人一眼，这才发现唐曾源和洗原黎已经赶来，便又沉声吩咐道：“唐曾源，朕待会就赐你戒尺，倘若有谁再敢捣乱的，你一概给我打出去罚跪！朕的儿子也是一样，连求学的规矩都不懂，将来又如何具有什么气度才干？”他见唐曾源一脸惶恐的模样，知道这个好好先生怕是不敢对付这些地位不凡的皇族子弟，就看着洗原黎道，“洗原黎，朕知道你一向是个胆大的，那戒尺就交给你保管，你给我瞅准了，有谁胆大包天的，就给朕好好管教。”

    洗原黎当初就是风浩扬的师傅，也没少过戒尺责罚，因此此刻自然是夷然不惧。他扯了扯唐曾源，慌忙下跪领旨。风无痕却看了一眼风浩扬和风浩容，怒声喝道：“浩扬和浩容都出来，朕有话要和你们说！”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出了大殿，心中满是忐忑，刚才风无痕的那一顿训，斥并非寻常，两人竟是从未经受过，因此已是惶恐不已。浩扬更是想起了母亲平日的教导，更是觉得惭愧，头不由垂得更低了。待到了偏殿，风无痕便示意旁人退去，这才冷眼看着表情各异的两个孩子。

    浩扬连忙跪倒在地，低声说道：“父皇，儿臣知错了，今天不应该戏弄师傅。”他这一跪，浩容自然而然地也跪倒在地，只是犹自不吱声。

    “你也知道错了？朕还以为你自恃才学，把其他的都忘了呢！”风无痕言罢便收起了讥诮的语气，声调中露出了无穷的疲惫，“朕知道你自幼便是一个好学的孩子，平日读都极为勤勉，自然看不上宗学里的这些个人。然而，浩扬，你不要忘了，你是皇长子，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

    “就说今日，别人不过是撺掇着你出头而已，你竟然会真的傻呆呆地为别人说话，今后怕不是要为他们承担一切？为人处事之道不是光才学就能决定一切的，朕今日发作他们时连你们俩一起带上，就是为了立威！今后你记住，即便在宗学里，你的秩位也是最高的，平日里拿出威信来，别让那些阿猫阿狗指使得团团转！”风无痕一口气说完这些，方才意味深长地看着底下的两个孩子，目光中透露出无穷复杂的意味。

    风浩扬已是听得呆了，他虽然聪明，但毕竟还年幼，同辈的皇子中又没有和他平齐的，所以便少了这方面的见识。如今父皇这样明显的提点，他立时便体会了其中用意，连忙恭恭敬敬地叩首应道：“儿臣多谢父皇提点，今后一定谨慎行事，不堕了父皇的威名。”

    风无痕微微点头，又瞟了风浩容一眼道：“浩容，你也是一样，你虽然不是朕的亲生儿子，但皇后既然早就将你收在膝下抚养，你就得把自己当作皇子看。那些宗族子弟中若有人敢胡作非为的，你就该摆出架势来训，斥，不要有所畏缩。宗学中也是个恃强凌弱的地方，他们若是瞧着你们好欺，就会爬到你们头上来。你们都不是寻常皇族，定要摆出气度，若是被他们影响了，今后成就便是有限，知道了么？”

    风浩容听到这里，方才感到心悦诚服，自是垂首应是。他虽是皇后认养，但如今皇后嫡子已然降世，那些宗学子弟中便有些胡言乱语的，他却始终没去反驳，怕的就是引起变故。如今风无痕既然这样吩咐，他的胆气顿时壮了起来，又瞥瞥目现厉芒的风浩扬，他的嘴角不由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风无痕出了明松轩，方觉出了一口大气。浩扬是他的长子，又早已经出过痘，平日也是身体康健，因此他不得不对其勤加教导。海若欣和越起烟虽然已经得子，但毕竟都还在襁褓之中，将来是否会有个三灾八难还说不定，因此这个皇长子的教导绝对不能马虎。他想到红如娇俏灵巧的模样，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只希望浩扬能够像其母这般懂事就好，如此一来，他的心思便可少用一些。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十一章 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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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十二章 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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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秦西远和左凡琛的报名求见，风无痕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江南乃是天下最为繁华之地，而这两人也全都是一等一的能员，果然是相得益彰。他点头示意，小方子便连忙吩咐小太监宣两人进来。只见大殿门外，一身簇新官袍的秦西远和左凡琛便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随后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地请安。

    风无痕含笑打量着这两个江南能臣，只见秦西远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须发间丝毫不乱，显然是一个极为注意举止的人。不过，观其伏跪在地的模样，他便可以看出此人心中的紧张，算起来这还是他首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圣，这等态势自然难以避免。再看一旁的左凡琛就从容得多了，由于此人乃是左晋焕的父亲，在当初的情势下又很早做出了决断，因此风无痕倒是不由多看了他几眼，这才令两人起身。

    “秦西远，你调任两江有多久了？”风无痕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秦西远思量着皇帝此言用意，方才回奏道：“微臣自宛烈二十六年年底调任两江，至今已是五年了。”

    “唔，朕看过你的履历考评，都是可圈可点，在两江总督任上也是颇有政绩。不过，两江本就是繁华之地，你这点成就也是应当的。朕最嘉许的就是你的清廉，在那等烟花地方能够一尘不染自然不可能，但你能屡次拒绝部属的孝敬，连自己的小舅子也是一样拘着，光是这一点就可见你官筏严谨。”风无痕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秦西远的神色。果然，此言一出，对方便露出了惶恐之色。

    为官严谨自持虽然是秦西远最为自傲地一点。但得罪的人并非少数，倘若他不是先帝看重的得力臣子。又和下属地江苏巡抚左凡琛和浙江巡抚卢思芒俱相处甚佳，怕是早有人想借机将其拉下马。可是，话从皇帝口中说出，便是一种天大的褒奖，秦西远感动之余。立刻又俯身跪倒在地。“微臣早年得先帝看重，并承蒙先帝赐下警言，始终谨记在心。为官一任当造福百姓，尽心职守，这都是份内之事，微臣并不敢居Ｊｂ。”

    风无痕点了点头，显然对秦西远地话语很是满意，“你有这等见识，朕很高兴，虽说朝廷向有平调地方大员的惯例。但两江富庶之地，调一个不可靠的人去盘剥百姓始终不妥，因此这次述职之后。你仍旧回去作你的两江总督。你先前的两个条陈上得很好，一个是整顿京官，另一条则是豁免江南地一年赋税，以供百姓休养生息。都是为朝廷分忧的典范。朕记得你仍是正二品的职衔，此次就索性给你加从一品衔，只要你能在地方上做出一番政绩，朕绝不会吝惜恩赏。”

    秦西远本是担心这次述职后会将他调出两江，谁料皇帝不仅出言勉励，反而还为他加了品级，顿时感激得连连叩头。“微臣出身微末，能得先帝和皇上如此看重，实在是万千之幸，自当殚精竭虑，竭力报效！”说到这里，他已是难忍内心情绪，若非担心御前失仪，怕是就要流泪了。毕竟，为官品级愈高，万一有变故时就跌得愈重，等闲连性命都保不住也是常有的事，因此也难怪他心中激动。

    风无痕见秦西远的模样，不由又劝慰了几句，这才令他退去，单独留下了左凡琛一人。左凡壤刚才听了风无痕对秦西远的一段话，早已是心提到了嗓子眼，如今见皇帝的目光投注在了自己身上，连忙垂下了头。

    “左凡琛，朕和你虽然见过几次，不过你单独奏对，似乎还是第一次？”风无痕的语气稍稍随意了一些，不待对方答话就继续说道，“说起来，朕和晋焕也是有缘，不仅和他拜了同一个师傅，也欣赏他敢做敢当的秉性。唔，你确实生了一个好儿子。“左凡琛闻言不由一愣，他倒是没想到皇帝会从他的儿子身上入手，怔了片刻方才答道：“皇上爱重，那是犬子地福分。说来惭愧，微臣自小虽然督导他甚严，但还是有所倏忽，若非皇上提点，犬子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微臣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竟险些为自身所耽误，因此分外感激皇上的训诫教导。微臣无以为谢，只能尽力报答皇上地恩德。”

    风无痕听了左凡琛这番另辟蹊径的说辞，不由莞尔。又问了几句任上的差使之后，他便不由思索开了，江苏巡抚虽然也是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但儿子和父亲同居巡抚一职地，朝中尚未有过先例。可是，若真的把左凡琛调到京城，一时也难以安置，因此竟有些左右为难。说起来左凡琛也是能臣，断不能因为一个惯例而加以废置，他见此人言谈举止都是落落大方，毫无一丝刻意造作，因此也是起了重用的心思。

    “唔，朕记得你曾经在吏部供职，后来得了先帝赏识，方才出任了外官？”风无痕一边思忖事情轻重，一边开口问道。

    左凡琛已是隐约听出了皇帝的心意，连忙开口答道：“回皇上的话，微臣先前曾经任过吏部主事三年，后来因为投了先帝缘法，方才有幸转到了外官任上，算起来也已经有二十年了。”

    “嗯，你既然曾经在朝廷中枢为官，那就好办了。”风无痕颔首笑道，“想必你也知道，因为左晋焕调任山东巡抚，朝中对你任江苏巡抚已是颇有微辞，朕有意将你调回京城。先前吏部左侍郎的缺一直都是空着，既然你曾经通晓吏部差使，朕就把这个缺指给你。”

    这句话虽然轻巧，但听在左凡琛耳中却不啻是天大的喜讯。巡抚是从二品，各部侍郎是正二品，虽然不过是一级的差别，但一个是朝廷中枢，一个是地方，乃是天壤之别。他在听得皇帝前头那句话时已是做好了卸职的准备，岂料皇帝一开口竟是这天大的殊恩。即便平日自制再佳，他此刻也激动得有些难以自已，两手紧紧抠住了地上的金砖，然后深深叩首，颤声答道：“皇上隆恩，微臣难以回报，一定尽力而为，绝不辜负皇上爱重。”

    风无痕微笑着目送左凡琛离去，这才发现身边的小方子突然不见了踪影，不由皱起了眉头。他随意唤过一个小太监，这才得知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平海适才奉太后口谕过来，小方子便匆匆赶了过去。这本来并非大事，但风无痕总觉得有几分蹊跷，但想想也就放下了。

    慈宁宫中却是分外热闹，除了皇后海若欣和恭惠皇贵太妃贺雪茗外，其余的嫔妃也全都到齐了，除此之外还有鲜少一同前来的各宫太妃。匆匆赶到的小方子一见那架势就唬了一跳，下跪请安之后，他方才得知是太后萧氏偶尔得了一梦，因此才召众人前来排解。

    “说来也是奇怪，这两年来，哀家从未梦到过先帝，昨夜却不知怎地，先帝突然托梦，说是让哀家在圆柘寺许愿，然后还让抄录一千部《金刚经》这才能弥补当年的杀孽。”萧氏见诸女脸上都有些不自在，便深深叹息了一声，“哀家虽然向来信佛，但对于这等玄妙之事，本来是心存疑虑的，但先帝托梦并非小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金刚经》之事便少不得让你们帮衬。”

    萧氏这一发话，海若欣和贺雪茗便笑着答应了，其他太妃嫔妃哪还有不知机的道理，一个个都笑吟吟地应承了下来。不管怎样，每人宫里懂得抄录的宫女并不少，不过是费些心神罢了，却能讨好太后，谁会落于人后？就连容嫔雅娜和贞嫔明秀也都开了口，愿意抄录十部以尽心力。自从赖善那次进宫之后，雅娜的性情就变得沉默了一些，但为人处事却圆滑了不少。

    萧氏这才转头看向小方子，“皇帝先前在处理正事，哀家也不便为这些事情扰了他的头绪。小方子，你待会去知会一声此事，看看皇帝意思如何。不过，哀家思忖着皇帝是孝心深重的人，断然不会轻视了这些。”

    小方子连声答应着，末了却赔笑道：“太后和皇上乃是骨肉至亲，自然是能料准皇上的心意。先帝托梦本就是好兆头，所谓抄录《金刚经》也是为了朝廷大局，皇上秉性至孝，定不会违逆了太后。”

    他这句话一出，一众嫔妃尽皆莞尔，太后萧氏也不由笑骂道：“怪不得皇帝一意地信任你，你们听听这奴才的说辞，竟是一套套的，嘴皮子功夫着实了得。罢了，哀家既然召你来，自然还有别样事情。这几日皇帝始终没有临幸嫔妃，一直都是歇在勤政殿中，难道就真的有那么多国事么？”

    小方子见其他嫔妃的脸色都有些异样，连忙恭声答道：“回太后的话，奴才不敢欺瞒。之前各地的奏报都不少，皇上便有些忙碌，有时晚间见时辰不对，就索性歇在了勤政殿。”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萧氏此言的用意，不外乎是代一众嫔妃发问罢了。所幸风无痕确实并未召幸任何其他宫女，否则这醋海生波，也就麻烦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十二章 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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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十三章 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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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郡王风无伤亲自领衔来到淮安，此事对于安徽巡抚蔡怀章来说不啻是当头一棒。虽说历任河督都不能插手地方政务，但哪个地方官不想在河运上掺和一脚，以期分得好处？尽管蔡怀章知道自己的手脚做得极为隐秘，但事到临头，他也就不免担惊受怕起来。再者前任河督齐振北已是锁拿进京问罪，万一胡乱攀咬起来，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比起其他各省的封疆大吏来，蔡怀章并非当今皇帝的心腹，而且又曾经在淮安尹家一案中降过级，好容易用了大笔银子打点上下，这才捞了三年卓异，把失去的品级捞了回来，转眼又遇上了这样一件了不得的大案，因此论起倒霉来，他也算得上是头一份。正因为如此，尽管他知道嘉郡王风无伤算不上当今皇帝的真正心腹，接待的时候仍是小心翼翼，唯恐触怒了这位王爷。须知弹章一上，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躲过。

    这一日的筵席上，蔡怀章便分外谦卑，敬酒的时候更是满脸堆笑，当然，他也不会忘了一旁的年嘉诚。他事先已是打探明白，心底已是隐约有数，此次前来清查的主事怕是这个看似年轻的户部郎中。

    “王爷，年大人，你们一路原来也实在辛苦，这几天又马不停蹄地查账盘账，也得小心身子才是。”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桌上的酒席，笑意盈盈地道，“这些都是下官吩咐厨子特意准备的，酒是上好的补酒，菜也是各种滋补之物。断然不是普通地山珍海味。王爷和年大人俱是皇上跟前的脑骨重臣，下官等人也好顺便尽尽心意而已。”

    风无伤倒是一脸满不在乎，年嘉诚却听得眉头一皱。他轻轻品了一口杯中之物。便摇摇头道：“蔡大人此言未免失实，此次的差使是王爷领衔。我等不过是奉旨帮办，并无赞襄之权。再者，下官一个区区五品郎中，怎当得起脑骨之臣？皇上不过是看重了下官既通才学，又通些许实务之道。这才破例提拔，下官已是感恩不尽，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吃了一个软钉子，蔡怀章心中未免有些着恼，不过，他乃是城府深沉地人，不过置之一笑罢了，也就顺势转过头巴结起风无伤来。其他官吏也在一旁凑趣，竟是说得天花乱坠，让年嘉诚心中诟病不已。他虽然曾是萧府幕僚。但毕竟很少随萧云朝出席这种场合，所以总有些不惯，倒是那几个户部的老手言语妥当。和众人全然打成了一片。

    待到酒筵散去，风无伤便自顾自地回了房，安徽地一众官吏当然也是一一请安退去。闹哄哄了几个时辰，年嘉诚未免有些疲倦。刚要歇下，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叩门声。他起身开门一看，只见来人是风无伤的贴身小厮，带的口信却是让年嘉诚移步前往风无伤的房间。年嘉诚自不好拒绝，但心底却犯起了嘀咕。这几日的查账与其说是效果显著，还不如说是徒劳无功，风无伤成天和他们一起在那堆烂纸中，不知道是打着何等主意。

    风无伤一见年嘉诚进来，连忙笑脸相迎道：“小年，来来来，快坐，深夜扰了你睡眠，本王还真是过意不去。”他和年嘉诚相处日久，防范之心也就稍稍减了一些，却对这个年轻人地品性才情大为赞赏，因此已是起了拉拢之意，称呼上也是愈加热络。

    “哪里，王爷深夜相邀，应该为的也是国事，下官又怎敢推托？”

    年嘉诚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如此一来，倘若风无伤另有他意，此时也就难以出口了。“不知王爷究竟有何要事相商？”

    风无伤的脸色瞬间变得沉重起来，他挥手摒退了一干从人，这才亲自掩上了房门。他几步走到年嘉诚跟前，低声道：“本王已是得了密报，河督衙门确实有一本密账藏着，平日里由齐振北的师爷保管，但由于之前朝廷的锁拿问罪，此人已是如同惊弓之鸟。须知各方人物都下了杀令，他这个小人物自然躲不过去，因此差了人来和本王蘑菇，希望能戴罪立功。本王暂时许了他，不过还想问问你的意见。”

    年嘉诚闻言不由大震，行前他就揣测过，风无伤对此事如此热衷，应该掌握着其他东西。如今看来，那个师爷不定早就投靠了这位王爷，所谓戴罪立功不过是一句托词罢了。他沉吟片刻，便点头道：“王爷处置得自然极为得当，下官在这上头见识有限，全凭王爷作主就是。不过，此事干碍着实不小，若是将那些官员逼得太紧，难保他们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情来。风无伤自开始起就始终观察着年嘉诚的脸色，见他闻言不过是微微皱眉，转瞬就做出了决定，心中不由暗暗称许。“小年，本王就知道你是个谨慎人，若非你提点，说不定本王行事就急躁了一些。唔，就依你所说，先拿到账本，让人誊抄了之后，本王就开始写奏折，然后让可靠人送进京城。”

    两人这边议定，那边的安徽巡抚蔡怀章也得了消息，一时间已是完全乱了方寸。齐振北和他们的银钱往来一向是由那个师爷全权负责，旁人是一点讯息都打探不到。而自从齐振北坏了事，蔡怀章便派人牢牢盯住了那个师爷，只是碍于还有旁人窥伺，一直未曾动手。没想到一个好生生地活人突然在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怎能安睡？

    此时，真台和藩台全都在他府上计议，再加上不少相交密切的官员，竟是挤了满满当当的一屋子。这些人身上都不干净，事机一旦泄漏，他们地前程就全都付诸流水，因此每个人脸上都是忧心忡忡。安徽虽然也数两江总督管辖，但由于和江苏浙江相差甚远，因此等闲事务都是自己了却。

    “实在不行，我就下海捕文，以巡抚衙门的一个师爷携款私逃为名，通缉这个家伙！”商量来商量去，一帮人都是一筹莫展，因此蔡怀章实在没了办法，只得动用了最后一招。话刚出口，一旁的臬台便开口反对道：“抚台，若是那个师爷托庇于嘉郡王，你我又该如何自处？这海捕文一说实在不妥，您还是换一个法子。”

    蔡怀章本就是气急败坏方才出此下策，此时见别人反对，顿时也是深深叹了一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个师爷既然能够突然无踪，一定是有了靠山。嘉郡王虽然不是朝中第一得用的王爷，圣眷也是不错。他一道弹章上去，你我还有活路么？即便他有心放我们一马，也难保那个年嘉诚会乖乖就范。你们今日也看到了，此人自恃得皇上信任，一副油盐不入地态势，不好对付啊！”

    众人面面相觑之下，都是脸色沉重。一旁的安徽布政使见其他人都是无话，只能硬着头皮道：“皇上虽然拿了齐振北，但此案关系重大，若是我等全然承认，然后上伏辩折子……”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蔡怀章便一口回绝道：“你是呆了还是傻了？我等又不是皇上嫡系，倘若上服罪，死得只有更快！这种事情，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不了鱼死网破就是。”一向畏首畏尾的蔡怀章说出这种话，顿时让其他人心中不安。

    然而，安徽上下官员的犹豫不决为风无伤带来了机会，他先是以密折寄发了弹劾奏章以及一份密账的抄本，随后便派兵拿住了安徽巡抚蔡怀章。由于他在行前就向皇帝讨了临机专断之权，因此一道手谕便调了军马，竟是先斩后奏似的行事。这一道弹章虽是密折，但他的举动却都是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因此朝中文武随即便得了消息，又是一阵轩然大波。

    风无痕事先并未料到这个九弟的举动，见了弹劾安徽二十三名官员的奏折，他固然是勃然大怒，但对于风无伤随后的举动却也是深深皱眉。不过，安徽将军的密折却让他省出了风无伤的用心。原来，在下令拿下了安徽抚、藩、臬三台之后，风无伤并未插手民政，还是仿佛甩手包袱一般把不少事全都丢给了年嘉诚。安徽将军的密折前脚刚到，风无伤的请罪折子也就后脚来了。上头除历数了他自己的专断之外，还有的便是请朝廷尽快委派官员。

    风无痕在锁拿齐振北进京之后，便早有意清理安徽官场，因此各级官员早就有了腹案。而风无伤这个时候的奏折无疑是深得圣意，对于其先前的莽撞举动，风无痕也就只能口头申饬一番罢了。

    豫丰四年二月初三，皇帝风无痕下旨，以安徽上下官员勾结河督齐振北，贪没银钱近百万两为由，免除了自安徽巡抚蔡怀章以下二十三名官员的职衔，并锁拿进京问罪。以恩科春闱中在翰林院考评卓异者十三人，再加上各省年轻官员十人，至安徽补缺。嘉郡王风无伤因察访河督一案有功，晋封嘉亲王，其余跟从的户部官员俱受恩赏。

    四月十五，经大理寺会审，皇帝亲笔勾决，原河督齐振北以贪贿罪被腰斩弃市，蔡怀章斩首示众。其余二十二名官员或赐死，或流放充军，竟是无一人得以宽免。至此，各省官员皆知皇帝并非一意宽仁之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十三章 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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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十四章 小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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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便到了豫丰六年，皇长子风浩扬已是年满十二岁，经风无痕首肯之后，风浩扬以稚龄入上房学习政务，此举令不少有心人议论纷纷。然而，皇帝虽然对皇长子始终关爱有加，却并未赐其郡王爵位，这让后宫诸女都松了一口气。风无痕起先还虑着后宫会有变故，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越起烟先前奇怪的话语。仿佛是为了印证凌云帝王一向多子女的惯例，这三年来，除了容嫔和贞嫔因为各得了一子一女而晋封妃位之外，如贵妃红如也在豫丰五年再度产下一女。

    尽管皇子小时大多会为病痛所累，不少皇子皇女都夭折于幼年，但风无痕的诸多皇子皇女竟都是健康万分。每逢节日赐宴，眼看着自己的一群儿女日渐长大，他便觉得分外愉悦。这几年来，为了防止朝中大臣为了将来的立储之事结党营私，风无痕时时敲打，因此也是震慑了不少别有用心的官员。不过，人心本就难料，虽然明面上无人敢交接皇子和后宫嫔妃，但毕竟各个皇子都有不同的母家势力，因此暗斗早已经开始。

    海观羽虽然早已逝去，但由于皇帝的刻意优容，海从芮已是又担当了一回春闱的主考官，因此已是确立了海家家主的位子。不过，他本就是恬淡的秉性，于朝中事务上一向不太留心，反而是奉旨回京，加了东阁大学士职衔的卫疆联分外耀眼。

    由于原任兵部尚余莘启由于母丧而丁忧出缺，因此卫疆联一回京便补了兵部尚的实缺。对于一个文臣来说，这已经是格外的殊遇。

    这还不算。卫疆联仿佛是为了当年郁积地怨气，甫上任便连连上，请求整改兵部弊病。从武选司、车驾司、职方司到武库司，他竟是足足挑出了一堆错处。旁人还道是他新官上任便咄咄逼人。只有几个元老重臣才隐隐约约知晓，整饬吏治，怕是就要从兵部开始了。

    四月，太后萧氏染恙，皇后海若欣亲自侍疾。而越起烟等人也是日夜伺候。至五月，萧氏病体痊愈，而日夜侍疾的越起烟和红如却先后病倒，后宫中又是一阵忙乱。好在先前游历各地的陈令诚早已归来，因此沈如海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地医术虽然也是不错，但比起陈令诚那千奇百怪的诊治方法来却是大有不如，再加上如贵妃红如又是陈令诚地女儿，他当然是乐得把烫手山芋交了出去。

    “爹，您回来就好。”红如倚在枕头上，脸上尽是笑意。仿佛是丝毫不担心自己的病情，“您这一走就是近三年，若非还有信。我还以为您不打算要我这个女儿了！”她少有在旁人面前露出这等娇嗔之态，因此看得陈令诚竟是一呆。

    “小傻瓜，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怎会忍心将你丢在宫里受别人欺负？”陈令诚好笑地说。面上已是浮现出一缕爱怜和慈祥，“自打你娘过世之后，我就没动过续娶的心意，后来又收了你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还阴差阳错地成了侯爵，这一生也就知足了。”他仿佛是想起了此次游历天下当中的变故，目光中又是厉芒一闪，“横竖我该做地事情也都做了，不虑再有什么枝节，今后你就放心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放下了红如的手，正容道，“你这病也是心病，宫里本就是个折腾人的地方，你既然不争，就没必要想那么多烦心事。”

    红如若有所思地看着父亲，半晌才深深叹了一口气。“爹，这些事情说不清楚。若是有得选择，我宁可秩位低一些，也好过承受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你也知道，就是前年，先帝的三年大丧期满，太后便作主为皇上选秀，后宫中又多了十来位嫔妃。因为她们都是后来的人，所以秩位最高的也不过只赏封了贵人，其余的大多是未晋封的秀女。也不知是谁多嘴多舌，便有人编排起了我的不是，亏得皇后明察，处置了几个挑头地才压了下去。”

    陈令诚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眉头不由紧紧皱了起来。深宫之中的嫔妃，不管圣眷如何，家世也是第一要紧的。当初若非他自己医治风无痕有功，又将红如地名字入了宗谱，红如那时绝不可能有侧妃的名分，最多也就是和现在的琬嫔平氏一样而已。“红如，皇上应该也告诉过你，该强硬的时候便不能手软，这些女人没一个是省油地灯，你是皇长子的生母，难保别人会有什么心思，所以对付她们的时候，不要老是想着皇后的意思。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贵妃，岂能被那些女子爬过一头去？再说了，如果我没猜错，皇上应该来此地很勤？”

    红如起先还听得认真，到最后一句话时却不禁啐了一口。“爹，您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这般不正经！”她突然想起了和风无痕这些日子的缠绵以及去年才出世的女儿，脸色顿时又是绯红。“不说了，您还是到起烟那里去看看，沈如海的医术虽然高明，但还是及不上您的。”

    她一边说一边展颜一笑，竟是无比动人。

    陈令诚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打趣道：“好了，你自个好好休息，我先去钟和宫看看也就是了。不过，想来珣贵妃也是个聪明人，病情也应该是和你一样的。”

    陈令诚一走，红如便在宫女服侍下躺倒了下来，脑中却仍在深思。

    她不像风无痕那般事务繁杂，因此始终记着越起烟那些奇怪的话。两人无巧不巧地同时病倒，这在宫里头也是大事，难道越起烟真的有些什么傻念头么？

    陈令诚踏进钟和宫正殿的时候，正瞅见沈如海呆呆地坐在里头，脸上尽是一筹莫展之色。不过，他一眼便瞟见了陈令诚的身影，急忙起身迎了上去，随后便是深施一礼。“陈侯，这一次您定要帮忙。珣贵妃这病实在古怪，下官真的是一点都看不出端倪，唉！”

    陈令诚心中不信，待真正为越起烟把脉时，却也觉得一阵蹊跷。要说是脉理和顺，偏偏还是夹杂着诸多疑点；要说是因心脉郁积而不思茶饭，却也是不像。陈令诚轮流切了左手和右手，几乎怀疑到了有人谋害上，却仍旧没有多少头绪。不过，他毕竟和沈如海不同，对于越起烟的脾性知道一二，之前更是曾经听女儿红如说过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因此便不由隔着帘子观察起越起烟的面色来。

    那幅始终沉静如一的脸色让陈令诚心有所动，他见几个太监宫女都站得极远，便低声道：“珣贵妃，此病可是因心病而起，最近才有发作？”他见越起烟并无反应，又继续道，“微臣知道娘娘的心意，不过，您若是想安心养病，便不能用此药，只能徐徐调理，别居偏宫静养才行。这病受不得惊扰，否则便有生命之忧。”

    越起烟起先并不以为意，听到后来却觉悸动不已，随即便露出了一丝苦笑。陈令诚自然不比沈如海，心思灵动第一，第二就是消息广阔。

    不说红如会对他多多少知心话，就是皇帝也不会对他藏着掖着，自己的这些小想头又哪里瞒得过他？

    “你们都退下，本宫有话要和陈侯说，就留下纤儿好了。”越起烟有气无力地吩咐道。她既然发了话，里面的一众人等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有纤儿犹自侍立在陈令诚身侧，脸上是说不出的紧张。

    “陈侯，我也不瞒你，这病已经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办法么？”越起烟淡淡地说道，“宫里头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就是皇上，也不能厚此薄彼。我知道，皇上屡屡都想多看顾一点，却虑着宫规礼制不能逾矩。说起来也真是可笑，会有今日，竟全是我先前的作茧自缚。陈侯，倘若你真看在红姐姐的份上，不若就惠赐一点灵药。”

    陈令诚心中陡地一紧，越起烟的言外之意他听得清楚分明，然而，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即便他先前有再大的功劳，也不敢轻易决断。他沉吟良久，终于艰难地开口道：“珣贵妃，恕微臣失礼，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是您真的矢志退出，那不若告诉皇上。”他见越起烟一副震惊的模样，又继续道，“微臣知道娘娘先前已经和皇上通过气，但您想过没有，倘若您真的惹怒了圣驾，您自己固然已经身退，三殿下又该怎么办？他如今只有四岁，若真的被迁怒，怕是如贵妃也护不住他。娘娘，微臣还是一句话，此事您得三思。”

    越起烟凄然一笑，她何尝没有想过这些，只是始终一厢情愿而已，如今看来，是把一切挑明的时候了。无论是继续这种日子还是真的遁世，她都必须选择一个了断。无论如何，风浩准都是她的亲生骨肉，她绝不忍心将其推入火坑。

    陈令诚见帘内的越起烟许久没有答话，便转身退了出去。这种宫闱秘事，他只能点到这里，至于剩下的，就只有看双方的意愿了。他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要为此牵扯到红如，毕竟，那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十四章 小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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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十五章 兵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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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丰六年六月初，正如众人想象中一样，兵部尚卫疆联在和左都御史鲍华晟以及左副都御史连玉常（起初设立官衔有误，连玉常应为左副都御史）商议之后，由鲍华晟和连玉常两人联名弹劾了兵部郎中许鸣亥以下十三名官员。尽管这些人官品都不高，但全都是各司的司官和主事，平日捞够了油水，就是和京中的不少权贵也是往来甚密。这道弹章一上，卫疆联固然是又上了密折陈情，其他朝官也全都是议论纷纷，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风无痕尽管早有预计，但看到那份算得上庞大的名单和帐目之后，还是忍不住雷霆大怒。兵部虽然算不上六部中最肥的衙门，但由于主管天下武将的升迁以及练兵武器等，所以中间的油水极为不凡。余莘启本是寒家出身，自是动不了这世家把持已久的兵部，因此这个尚做得甚为窝囊。然而，奉旨整饬兵部的卫疆联就没有这些顾虑了。他先前曾经在萧云朝手中吃过大亏，对这些世家子弟中饱私囊的行为深恶痛绝，这一次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完全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既然知道有皇帝在背后撑腰，一些本来还有意出面相保的大员便纷纷缩了回去。诸如何蔚涛、越千繁一类的重臣更是冷眼旁观，心中还在揣摩着圣意，想着这一次的变故能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好处。如此一来，尽管卫疆联动静极大，朝中竟是诡异得很。除了几个低品官员上窜下跳之外，其他大员都是保持了缄默。

    奇怪得是，两位都御史的奏折固然惊天动地。皇帝的态度却也奇怪，竟是留中不发。听说了皇帝在勤政殿中大为光火地朝臣们心中清楚。这把火已是烧得极旺，怕是等闲熄灭不不了。风无痕一时半会没有发作，只不过是等待着最好的时机罢了。

    果然，就在那几个兵部官员停职待勘之际，西北的安亲王风无方六百里加急送来奏报。其中罗列了这几年兵部送来补缺地武将情况以及种种兵器的弊病，矛头直指那些官员地贪没之罪。尽管这位王爷不过每三年回京述职一次，但众人都知道，当今皇帝和风无方关系极为密切，而这份奏折，显然是安亲王揣摩上意最贴切的表现。更有人想起了自两年前起皇帝便屡屡委派年轻官员在兵部见习的往事，立刻将其和此次的弹劾联想了起来。这一次的风波不可谓不大，除了丁忧在家守孝地余苹启，怕是连兵部左右侍郎都难以保全。

    兴许是凑热闹，兴许是为了迎合上意。西南的展破寒也在风无方之后上了奏折。平定西南诸部之后，朝廷固然收回了其节制四省军政之权，但又为他加了正一品建威将军衔。而后又册了一等侯。对于一个出身卑微的平民来说，这已是极为罕见的殊遇。展破寒自然知道朝中不少权贵对于皇帝的这种恩宠极为不满，因此更是时时遣人打听京中景况，奏折几乎都能切中要害。因此圣眷竟是愈来愈重。

    风无痕见四方火候已到，便下旨大理寺、兵部和监察院共同查办此案。得了圣意的大理寺卿明观前立刻下令属下撤查，但在具体的经办上却把此事全部推给了连玉常和卫疆联，自己只是在一旁打打杂。他也是精明人，大理寺职权虽重，却是皇帝给的，他一个小小三品官掺和进这种大事里头，到时想要脱身便难了。

    这一日，正是大理寺开堂会审的时候，由于下头的犯官都是身份非凡之辈，因此一众想要看热闹地百姓都被关在了大门外头。风无痕却是早早地在侍卫护持下微服到了此地，只是在侧堂中悠然而坐。至于公堂上居中坐着大理寺卿明观前，右边是左副都御史连玉常，左边则是兵部尚卫疆联。明观前虽然品秩最低，但毕竟是此地的主官，因此即便再不愿意，这热得发烫位子他也只得坐上去。

    两边衙役一阵高喝，十三名犯官也就被先后带到了大堂之上。这些人中大多数是京城世家子弟，品级虽然不高，但都是交游广阔之辈。他们入狱之初，本还想着有重见天日的可能，但到了后来，见全然无人探监询问，早就一个个像恹恹地茄子，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犯官等叩见明大人，连大人，卫大人！”众人有气无力地道。

    明观前见身旁两人丝毫没有出声的意思，只得开口道：“本官奉皇上旨意，审理你等贪贿一案。许鸣亥，你身为职方司郎中，不思报答之恩，反而收受外官贿赂，私自买卖低品官缺，该当何罪？”他声色俱厉地斥道，“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以辩解的？”

    许鸣亥心中腹谤不已，他虽然在职方司司官任上贪没了不少银钱，但大部分都孝敬了朝中权贵，落到自己手里的十成之中不到三成。如今一旦见罪，居然无一人出来替他挽回，想到这一点，他就恨得牙根痒痒地。然而，他也绝不敢胡乱攀咬，除了有些明显就要失势的大员之外，他再扩大范围无疑是害了全家。先前他在外头候着时，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似乎除了堂上那三位主官之外，还有贵人微服到了此地。想到这里，他猛地一叩头，说出了一番让众人大惊的话来。

    “三位大人，犯官知道罪责深重，不过，兵部积弊已久，所有的罪过不该都由犯官一人承担。“许鸣亥突然挺直了身子，冷笑一声道，“谁都知道，兵部职方司和武选司乃是兵部最肥的一块，职方司掌武职官员的叙功、核过、抚恤、军旅之简阅、考察、巡防等事，武选司考核武职官员的品级与选补、升调、承袭、封赠诸事，从中过手的朝官何止区区数人！犯官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最多不过是一个跑腿的而已！”

    他的这番话让堂上堂下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先前几次预审中，许鸣亥只是一味服罪，并未说出任何有干碍的供词，如今突然来上这么一段，显然是准备攀咬了。明观前已是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兵部的积弊他也是知道的，尽管没有从中渔利，但毕竟少不得有同僚朋友牵连其中。

    他又想到了坐在侧堂中的皇帝，顿时更觉有如芒刺在背。

    风无痕早已预料到此情此景，因此只是微微冷笑。小方子在一旁偷眼瞟了瞟主子脸色，却觉得风无痕心底并不似面上这般平静。话说回来，犯了贪贿罪的犯官，在公堂上攀咬他人是常有的事，不过能真正拉下水的大员却是极少。须知朝中重臣多半是关系密切，动一个就得伤一片，黜落得尽是些小鱼虾米而已。只是主子的心思一向难料，就是小方子，也猜不准风无痕在考虑些什么。

    连玉常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就厉声喝道：“许鸣亥，你口口声声说朝中大员和此事有涉，那本官且问你，究竟是何人敢染指朝中武备？武将乃是保吾皇疆土的根本，哪容得你们用来当作交易？你若是不从实招来，本官少不得要参你妄言朝臣之罪！”

    许鸣亥却并未退缩，只是略略顿了一顿，他便开口道：“连大人何必明知故问，这些人干碍重大，犯官一个小小的微末之人，又怎敢在公堂之上随意说出？若是大人惠赐笔墨，犯官就能写下他们名姓！”

    侧堂中的风无痕闻言不由一愣，随即便似乎醒悟到了什么，连忙打发了一旁的凌仁杰出去。连玉常此时已是命人给许鸣亥拿去了笔墨，见凌仁杰从一旁出来，也是觉得蹊跷。然而，让堂上三人最不安得是，待到许鸣亥足足花费了将近半个时辰，挥毫将几张白纸完全填满之后，凌仁杰竟是直接从他手中拿过纸张，一言不发地返回了侧堂。这一变故不仅让连玉常等人面面相觑，就连堂下的一众犯官也是摸不着头脑，只有许鸣亥面色镇定，但仍是露出一丝如释重负之意。

    凌仁杰却是知机，一路过去丝毫不往那纸上瞥过一眼，直接恭恭敬敬地呈交给了风无痕。仅仅扫视了一眼，风无痕便觉得一阵晕眩，上头的名字竟是完全涵盖了朝中的大半官员。而且许鸣亥写得清清楚楚，各人分别推荐了些什么人，现在各居何职。他的记性极好，因此所有证词都极有条理，但看在风无痕眼中却是触目惊心。

    “不用审了，直接让明观前将其收监！”风无痕沉声道，“小方子，待会你让连玉常和卫疆联过来，朕有要事和他们商议！”他狠狠地攥着那几张纸，脸色已是显得有几分狰狞。待到小方子急匆匆地走出去之后，风无痕才深深吁了一口气，朝廷积弊已深，他想要全然革除谈何容易。他就怕伤筋动骨已深，一旦朝局动乱，外面也会不得安静，毕竟，风无方的密奏上写得分明，西北的太平怕也是维持不了多久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十五章 兵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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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十六章 劝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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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在太后萧氏病愈之后，红如和越起烟先后染病，因此海若欣坐镇中宫，各种事务也搅得她头疼不已。好在她如今还有一个孩子能解解心中郁闷，平日里还有海若兰来陪着说说话，因此倒也还算过得去。

    这一日，风无痕顶着铁青的面色回宫后，竟连晚膳都没用，一个人窝在勤政殿中看折子，小方子进去提醒了好几次都被赶了出来，只得苦着脸到了坤宁宫求救。这些天朝中发生的大事海若欣也有所耳闻，只是略一思量，也就知道了皇帝为何烦恼，因此只带了几个宫女太监便朝勤政殿赶去。

    风无痕心烦意乱地看着桌上那一叠厚厚的折子，目光中已是多了几分深深的恼意。就在他想要寻一个由头发作时，就听得外间传来一阵请安的声音，立时怔了一怔。果然，片刻之后，他就见海若欣款款地走了进来，后头的宫女手中还托着几个木质条盘。

    皇后亲至，风无痕倒也不好再像先前那般做派，只看着海若欣命人在一旁的小几上摆放好了各色饭食，他才挥手令内殿伺候的众人退下。

    不一会儿，内殿便剩下了皇帝夫妻二人，气氛一时之间显得静谧无比。

    “臣妾刚才听说了，皇上心绪不好那是没法子的事，不过，若是不用膳，难免就折腾了自己的身子。”海若欣上前一步，郑而重之地道，“臣妾自知帮不上忙，但照料皇上的身子总还是可以的，您这么一闹。若是传到太后耳中，她老人家又得担心一回。皇上是重孝道地人，太后又是大病初愈。您就让她老人家省盛心！”

    风无痕被这不软不硬的几句话说得没了脾气，只得点头应了下来。

    不过。他的胃口实在不佳，即便海若欣命人送来地都是小伙房做的佳肴，比之御膳房地温火膳强了好几倍，他仍是只能食不知味地用了几口，随后便坐在那里发起愣来。

    海若欣见着没办法。好说歹说又劝风无痕进了一碗人参鸡汤，这才命人进来撤了条盘。见众人都退去后，她方才出口劝慰道：“皇上，臣妾也听说了一些外头的糟心事。自古以来，枉顾圣恩的臣子多了，您犯不着为这些人生气。臣妾知道，此事牵涉甚大，您若是想敲山震虎，那就寻几个看不下去的查办。这些事情都是急不得的，前两年您一口气杀了安徽那么多官员。吏治顿时为之一肃，现在还不是老样子？贪乃是人之天性，堵是堵不住地。历朝历代的君王谁都想将贪官污吏一网打尽，毕竟没一个能够成功。”

    风无痕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实在是胸中那口气憋得慌了。他早先在大理寺与连玉常和卫疆联议了许久，最终仍旧是不得章法。想要放过这些龌龊官吏又觉不甘心，这才只得独自在勤政殿中坐着生闷气。免除几个官员或是杀几个官员确实容易，然而，一旦他下旨，朝中不知又要空出多少肥缺和要职，到时那帮红了眼睛的官员一旦争先恐后起来，立时又是大乱。稳定，一切都是为了朝局稳定，否则京城一乱，地方上的官员人人自危，也就一起乱了。

    “你说得有理，朕也知道，罢了，不说这些无趣的事。”风无痕示意海若欣坐在身边，这才正容道，“红如和起烟先后病倒，你这个皇后也应当去看看。红如随朕多年，论起情分还在你之前，只是朕碍于外人之言，不能对她过于密切，所以她病的这段时日，你就得多多费心了。”说到这里，风无痕的面上不由有些黯然和惭愧，海若欣看着丈夫这等神色，心中掠过一丝不快和嫉妒，不过，这种感觉很快便悄然散去。

    “皇上放心，臣妾知道该如何处置。”她含笑点头道，右手却突然抓住了风无痕的左手，“夫妻多年，难道皇上还以为臣妾是那等妒妇么？就算真是妒妇，在别人面前总是要装装样子的！”她说完后头一句话，突然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容，竟和年轻时完全一样，看得风无痕也是一呆，“如贵妃随皇上多年，又先后诞下皇长子和两位公主，臣妾又怎么会不关心她地病情？今儿个早就和妹妹去探视过了，她还不碍事，只是些许小疾而已，倒是珣贵妃……”

    海若欣的神色仿佛有一些怔忡，内心仿佛是在考虑一些极为复杂的问题，皓齿紧紧咬着嘴唇，脸色也有些发白。好半晌，她才艰难地开口道：“皇上大约不知道，珣贵妃今日也找过臣妾，说了一些不甚明白地话。臣妾虽然愚钝，但也听出了一些意思，她是过于担忧三皇子的处境，忧心过重才导致了病倒。唉，她就是太聪明了，臣妾尽管知道她的想法，却是一丝一毫办法都没有。”

    风无痕早先就得了陈令诚的奏报，心情本就是极度混乱，听了海若欣这些虚虚实实地话，顿时更添了几分烦闷。“起烟和红如出身背景不同，哪怕她自己不愿意，怕是还有人想要争一争的。正因为如此，她才陷入了窘境，再加上朕登基之后，她便只能谨守本分，如今虽多了一个孩子，处境却更加难了。”即便是在皇后面前，风无痕也并无几分避忌，只是直截了当地道出一切，“起烟的才干若是放在平常官宦人家或是王府，总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可惜这是皇宫，即便有些事朕肯点头，传扬出去也是不得了的大事。唉！”

    海若欣无知无觉地揉捏着手中帕子，指甲甚至深深地陷在了掌心，好容易才下决心迸出了一句话。“皇上，有些事情臣妾知道不该现在说，但还是不得不说出口。如今诸皇子大多还年幼，自然储位之争还未放上台面，但离那一天也已经不远了。臣妾观乎皇上心意，似乎还没有一定的决断，那臣妾也没法为珣贵妃做些什么。她是育有皇子的嫔妃，一旦干政，那难保不为己子谋利，事情就更复杂了。倘若……”说到这里，她突然闭口不言，只是仍用炯炯的目光盯着眼前的丈夫。

    “倘若其子不能继承皇位，她自然就可以暗中辅佐朕。皇后，你是不是这个意思？”风无痕突然改换了称呼，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诸皇子的品性才情还不得而知，朕不能这么早下决断。先祖的铁律虽然无情，但只要能够保密，自然也不虞泄漏，但是，这对于浩准来说未免就太不公平了。还是说，皇后你另有私心？”他的这句话说得格外重，然而，他的手仍然紧抓着海若欣不放，那种温暖的感觉仍未消逝。

    海若欣嫣然一笑，许久才收住了面上的容光，轻轻点头道：“私心固然有，但臣妾知道，恐怕珣贵妃也有此意，不过，她想的更加决绝。倘若臣妾的消息未曾出错，怕是她已是心怀死志。若是皇上不能安其心，难保她不会有那种想法。皇上，如今您已经有六位皇子，将来恐怕还有更多，珣贵妃的希望其实并不算大。若非她的家世背景本就不凡，皇上也应该不会这样烦恼才是。”

    风无痕就是带着这些想法进了钟和宫，这里原就素净，如今满屋子的药香，更是使得其中隐隐透出一缕出尘之意。越起烟病倒之后，他也曾经来探视过两次，却只是略坐了一坐就被此间主人劝了回去。照越起烟的话来说，那是避嫌，也是他这个皇帝的职责，否则传扬出去，她便又多了一点麻烦。

    见到皇帝前来，纤儿先是一阵慌乱，随即便跪地行礼。然而，这一次风无痕一反常态，直接挥手令众人退下，竟是一个人坐在了越起烟床沿，目光中也多了一丝少见的温柔。越起烟本就是醒得炯炯的，见皇帝这般架势，心底已是掠过一丝明悟。陈令诚归根究底还是皇帝的臣子，许多话自然不会瞒着，而她对海若欣说过的那些话固然含糊，但只要深想，还是能品出其中滋味的。

    “皇上，您终于来了。”由于先前纤儿已经知机地给越起烟在颈下垫高了一个枕头，因此她已是斜倚在床上，脸上也略微透出了一点血色，“臣妾是个没福分的人，怕是这一病就不知道何时是个头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的风无痕，眼神却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

    风无痕强笑道：“你别说傻话，你的心事朕都知道，这不是来看你了么？”他突然伸手摩挲着越起烟的面庞，声音略有些颤抖地道，“你看，朕登基之后，你不但没有静心休养，反而更瘦了。起烟，朕知道这五年来委屈了你，你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都抛了。外头人爱折腾，朕自会帮你料理，你不用太过操心。朝中事务愈加纷乱，朕有时也忙不过来，你好好把身子养好了，以后也好给朕出出主意，不是么？”风无痕终于说出了心底的那句话，顿时觉得格外畅快，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斜倚在枕头上的越起烟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说出这番话来，眉宇间满是惊异之色。许久，她方才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脸上顿时又泛起一阵潮红，半晌才把那股不同寻常的颜色压了下去。“臣妾……臣妾谢皇上恩典！”须臾间，她已是泣不成声，然而，她知道，为了这句话，她还不得不有其他牺牲。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十六章 劝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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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十七章 入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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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服地倚在丈夫怀中，越起烟难得露出了一丝娇态。许久，她才再度开口道：“皇上，如今越家在各地的生意日渐兴旺，而家族子弟出仕为官的也越来越多，久而久之，朝廷上难免又形成越党。父亲虽然不是名利心重的人，但也经不起他人撺掇。皇上，臣妾是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人，因此恳请皇上早立储君，也好安他人之心。就是父亲那里，也请皇上敲打一二，他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如何决断。”

    风无痕神色复杂地看着怀中玉人，许久才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起烟，朕没想到你还是能够如此深刻地把握大势。你说得不错，一个权倾朝野的萧党就已经使得朕分外为难，再出现一个越党绝非朕之所愿。皇后的海氏一族已是分量颇重，如果越氏一族再争，怕是又重蹈了先帝晚年贺萧两家的夺嫡纷争。你此举确实是保住越家的最好法子，朕虽然不喜杀人，但倘若是为了子孙后代，恐怕手段比之先帝更甚。”说到这里，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些许杀气，但须臾便全部隐了去。

    越起烟只是不作声，心思复杂地听着风无痕再往下说。“海氏门生虽然遍布天下，但由于海从芮没有揽权的野心，也向来不管俗务，因此别人翻不过天去。而越家就不同，越千繁的才干能力俱是一流，若是也搅和进将来的纷争中，朕即便想保也保不住他。起烟，你既然不欲浩准这孩子将来难做，朕倒是有一事想了许久。”

    越起烟诧异地抬起头来。面上满是疑惑之色。她是聪明人，早先就是因为自己如何举动也脱不开嫌疑，这才动了假死遁世的念头。如今既然和丈夫交心，这点心思也就淡了。不过，她心中清楚，倘若真要完成一直以来的那几个心愿，怕仍是不能呆在宫中。然而，儿子风浩准地将来却仍旧是一件麻烦事。因此她并无把握能够护他周全。

    “这是氓亲王的提议，他老人家为社稷殚精竭虑，朕实在心中感激。”风无痕露出了一抹感伤之色，眉宇间也微微色变，“他老人家有几个儿子，不过世子早已过世，又没有留下孙辈，而其他的儿子都不成器，而且还是庶出，一个个不是混吃等死就是无一点才干。不仅如此。他地三个孙子也先后早逝，如今膝下承欢的孩子竟是一个皆无。前一段时日，他凭着宗人府宗正地权力。已经将两个逆子革出了宗谱，因此如今竟无一个可以承继爵位的人。”

    皇帝说得如此露骨，越起烟哪里还会听不出此中深意。她仅仅沉吟了片刻，便毅然点头道：“皇上可是要浩准这孩子继承氓亲王的爵位？此计虽好。但对于氓亲王未免太不公平了一些。他一生为国操劳，到头来爵位却归了外人，牺牲也太大了。”尽管她已经有所心动，但一想到其中情谊利弊，便又有些犹豫。毕竟，让皇族中的其他人入嗣氓亲王一脉，对这个老人不啻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

    “这是皇叔祖他老人家最后地意愿，朕本想拒绝，最后却还是自私地答应了他。”风无痕轻轻抚着越起烟的秀发，话语已是变得幽深无比，“如今皇后之子风浩嘉已经四岁，谈及立储之事还早了一些。立储过早，无非是给那些小人一个靶子而已。朕本来是想将琬嫔之子浩方过继给氓亲王，最后却还是想到了浩准。起烟，此事不过是一个建议，你自己考虑就是。”话虽如此，他心底却希望越起烟答应，虽然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可能入了他人宗谱，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希望将来能少一些纷争，毕竟，越起烟的才干若是放到这些事情当中就太可惜了。

    越起烟脸上已是愁容尽去，身为皇帝的嫔妃，也许最深层的心愿确实是让儿子继承大位，但对于已经见惯了权力倾轧的她来说，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倘若此时在后位的换作一个平凡女子，那她兴许会奋力相争，可是，皇后海若欣不仅出身门第皆高于她，又得太后萧氏的欢心，论起朝中声势也远远盖过越家一头。更可虑地是，海若欣驭下的手腕皆出于太后萧氏的调教，所以她绝对不想为儿子招惹这样一个大敌。

    “皇上已经考虑得很是周全，臣妾就在这儿替浩准叩谢了。”越起烟轻轻挣脱了丈夫地手臂，就着床沿深深一拜，“臣妾还有一事要恳请皇上，越家如今声势日大，父亲是朝官，自然无法节制，因此臣妾想请旨，今后由臣妾亲自掌握越家巨大的商力。毕竟，他们如今是椒房贵戚，并非一个小小的罗家能够轻易匹敌的。”这是一个隐藏在她内心深处已久地愿望，尽管一直不敢提出，但这一次，她却不得不豁出去试一试。或许，把那个条陈真正呈上去之后，她就可以身退了。

    “唔……”风无痕深深看了这个聪颖无比的妃子一眼，露出一个微笑道，“朕就准了你，不过，纤儿虽然是你的心腹，但一个宫女在外总不是办法，你自己挑两个伶俐一点的小太监，朕给他们出宫之权就是。”说到这里，他伸手将越起烟搀扶了起来，又助其躺下，这才意味深长地道，“来日方长，起烟，朕信你就是。”

    出了钟和宫，风无痕方觉心情轻松了许多，郁积在心底许久的那股子憋闷早已无影无踪。心结既然打开，将来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他自失地一笑，若是常常把朝堂上的心态带到后宫，那整个人用不了多久就非得崩溃不可。想到这里，他唤过小方子，便命其把风浩扬和风霁月传过来。

    饶是奉了风无痕口谕，小方子也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齐了两人，待三人来到风无痕跟前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风浩扬由于前几日刚刚吃过一顿训斥，心中未免还是有些忐忑。而风霁月却是镇定得很，行过礼之后便拉着父皇问长问短，那幅娇嗔的模样竟是和红如极为相象。

    “好了，霁月别闹了，你比浩扬还年长个几分，怎么就学不来你弟弟的矜持？”说归说，风无痕还是宠溺地将风霁月搂在怀中安抚了一阵，这才对两人道，“你们母妃病了许久，朕今日找你们来，自然就是去一起探病的。“两个孩子顿时眼睛一亮，霁月是立刻高兴得说了一连串好话，浩扬却只是替母亲跪地叩谢，礼数丝毫不缺，看得风无痕一阵心疼。毕竟是十二岁的孩子，举止谨慎成这样，既有红如调教的工夫，也是自己先前那场训诫的缘故。“浩扬，起来，朕与你们母妃情谊深重，去探探病而已，你用不着这样拘束。”

    他一手拉着一个孩子，一行人也不叫肩舆，竟是安步当车地来到了风华宫。由于风无痕事先就阻止了一干人等的通报，因此竟是就这般直接闯了进去。正在喝药的红如一见门口那三人，一愣之下便几乎呛到了喉咙，不由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霁月也不待父皇吩咐，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掏出手绢替母亲擦拭起来，右手还轻轻地拍打着母亲的脊背。

    一旁的太监宫女见皇帝带着浩扬霁月前来，全都知机地退了下去，一时间寝殿便有些静悄悄的。风无痕见红如犹自一副怔忡的模样，便上前为其又垫高了一个枕头，这才笑道：“朕本意想给你一个惊喜，谁想到竟差点闯祸。怎么，你的病好些了么？”

    红如这才恍过神来，待要下地请安，身子却被风无痕牢牢按住，这才只得倚在枕上。“皇上，臣妾只是小疾，已经不碍事了，您过来也不事先打一个招呼。您看看，臣妾这不是失仪了？”由于已经病了多日，因此红如的脸色并不好看，再说又未施过脂粉，脸上便是蜡黄蜡黄的，就是眼睛也不似以往那般灵动。

    “好了，朕和你都是多年情意了，你顾忌那许多干吗？”风无痕只是置之一笑，反手就将浩扬拉到身前，“朕今日特地将两个孩子都领了过来，也好给你解解闷。也亏得你教导，浩扬这孩子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就像一个小大人似的，竟是比朕当年更为成熟。”

    浩扬这个时候便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也是多日未曾见过母亲，讪讪了片刻便上前嘘寒问暖，看得风无痕心中温馨不已。红如却想到了风无痕当年在此地的情景，故意反驳道：“皇上这话可是说得不对，想想您当年，十三岁就得了先帝赏识，在御花园出了好大的风头。比起您来，浩扬可还是个孩子。您这么早就让他进上房熟悉政务固然是好事，不过万一成了框苗助长就不好了。”红如爱怜地端详着儿子的面庞，这才继续道，“依着臣妾看来，不若让他在宗学中再待上几年。”

    风无痕却只是摇头，他坐在床沿，又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神色温柔地道：“明松轩的那些个师傅不过是稍微教他们一些学问，要说真正料理政务的本事，还是得看实干。朕不是还另外给浩扬指了一个师傅么，何愁他的学问不好？再说了，朕要的是身为朝廷栋梁的皇子，要一个呆子做什么？浩扬，你记住，自己是皇长子，切勿被上房那些吏蒙混过关。多少能臣，就是毁在一介小人手里。”

    他这一句突兀的话一出，连同红如在内的三人全都愣了，风浩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牢牢地把话记在了心中。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十七章 入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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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十八章 整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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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大理寺审理许鸣亥等人时，虽然在场的不过连玉常等三名官员，但毕竟还是有众多衙役，期间的种种异状立时传了出去。有心人一听其中景况，就立刻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毕竟，在三位主官未曾发话时就有人抢先拿走了许鸣亥的供词，其中蹊跷不问可知。然而，人们猜测来猜测去，最终还是将目光集中在了皇帝身上。倘若此事真是牵连甚广，怕是倒台的官员不在少数。

    正因为如此，这几日的朝会上，大多数官员都是打定了缄默的主意，除了监察院的本章不断之外，余下的人都是唯唯诺诺，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圣驾，使得一切提前发作。风无痕的涵养功夫倒也绝佳，只是高居在御座上任这些人揣测，却始终未曾下任何旨意，就连大理寺的审理也暂时缓了下来。

    这一日，连亲王风无清、和亲王风无候以及嘉亲王风无伤三人便一同聚在了和亲王府，悠闲自得地品尝着西域贡酒，再加上风无候府中养着的一批歌伎，竟是无比惬意。然而，三人毕竟不是为了享受，兵部的纠葛虽然和他们无关，但若是一条一条线地牵扯，免不了和他们门下的官员有那么一点关系。三人中，底气最不足的便是嘉亲王风无伤了，他在先前的夺嫡之争时转向得最晚，就连这个亲王爵位也来得有些古怪，因此不像两位兄长那般笃定。

    “四哥，六哥，你们两个倒是发句话。这些天来。我那王府的门槛都快踏破了，偏生你们两个都是不见外客，我却得一个个好脸相迎。竟是一个都得罪不起。贺莫彬、越千繁、何蔚涛，这一个个都是朝中跺一脚。天下就得跳几下的人物，我应付不过来，这才躲到这边来。你倒是说说，皇上倘若是铁了心整顿兵部，这一竿子下去。打落地可不是十几个人那么简单！”风无伤端起一杯美酒一饮而尽，脸上顿时泛起一阵红色。他平日酒量甚佳，但今天心中有事，未免就醉得快了一些。

    风无清只是微笑着不作声，风无候却是摇摇头道：“九弟，你太过执念了。皇上的想法如何，我等臣子实在用不着揣测，你若是有好的条陈，尽管往上头递就是了，即便有错。皇上也不会深究。”他朝上头努了努嘴，便饶有兴味地摇动着杯子，许久才继续道。“做大事就不能心急，你看看六弟，皇上如今已是有意让他出任总理王大臣，就是看重了他地涵养功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就是你该好好学学的。“风无清听风无候这般说辞，即便是心中再有芥蒂也不由好笑，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这才若有所思地说：“皇上想要整饬吏治，先前先是拿了河督衙门和安徽官员作法，这次又挑上了兵部，其中缘由不问可知，朝廷怕是要用兵了！”

    他这句话一出，其余两人俱是面面相觑，显然并未想到这一点上。

    风无清却仍是面色沉着，这一点自然不是他妄自揣测，而是风无痕地告诫。他深深看了一旁的两个兄弟一眼，不由又叹了一口气。“西北若不是安亲王撑着，战事早就揭开锅了。这几年，准噶尔人频频招兵买马，兼并其他部族，而朝廷也在稳住漠南诸部的基础上朝漠北发展影响力，更是购进了大批战马。然而，兵部那些胥吏都是雁过拔毛的货色，皇上若是不好好整肃，倘若刀兵一起，万一有所闪失便无法弥补。”

    风无候和风无伤也都是聪明人，对视一眼后便省出这些话乃是皇帝借风无清之口说出，不由都点了点头。尽管面前是歌舞曼天，美女如云，但三人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就是杯中美酒一时也变得毫无滋味。风无清见两人都在看着自己，脸色又凝重了几分，“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我先前进宫面圣地时候，他就在我面前发了一通火，看来，今次必定是有些人要倒霉的。至于人选，我们彼此不妨议一议，之后再联名上一个折子也就够了。只要此事揭过，皇上定然会另派心腹入驻兵部，也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风无清说得如此直白，另两人倘若再不知该如何做，也就枉费了亲王之名。风无伤不由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好几步，方才走到风无清身侧，俯身轻轻问道：“六哥，虽然兵部的事情我们并不想插手，不过这所谓名单，只要不犯着皇上的忌讳，应该是只要牵扯进那件案子中的人，都可以充数对？”他的眼中闪动着一股狡猾的光芒，看得风无清都不由皱起了眉头。

    不过，风无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皇帝的意思很清楚，只要真是与兵部之事有涉，又能够不影响朝局的官员，此次都可以放在清除的行列，特别是一些不知好歹，自命不凡而又贪婪成性地老臣。风无候见风无清点头允准，也就随手把一张几子拉到跟前，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酒液，直接写下了三个名字。风无伤仔细辨认之后，不由冷笑连连，自己又添上了三个，倒是风无清一副无所谓的态势，只看那边两人如同拉锯战一般地进行删减。

    次日地朝会上，连玉常便把当日许鸣亥的供述作了删减之后具折呈报，即便是里头没有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几个名字，朝堂上的诸位官员就禁不住勃然色变。那几个牵连其中的官员更是一个个免冠叩首，指天发誓与此事并无关联，竟是上演了一场好戏。然而，皇帝并未以此处置任何人，反而又是一道旨意让三位亲王前去大理寺旁听会审。

    许鸣亥自从把该说地都写在了那张纸上之后，就知道自己再无幸理，不过，他也知道那一日接过他供词的并非常人，因此对家人的处境已是夷然不惧。再次开审前，明观前暗自派人给他露了底，让他在公堂上好好发挥，不要照着上次那供词攀咬。心领神会的许鸣亥自然不会让别人失望，当着三位亲王的面，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几个令人满意的名字，其中内情更是透露得一清二楚，让公堂上的所有人为之哗然。

    三位亲王得了机会，第二天自然就联名上了折子，奏请皇帝将那几名官员撤职查办。不仅是他们三人，监察院也不甘其后，鲍华晟和连玉常也是联名上折，再加上朝中部分见机得快的大臣，这一日的奏折竟是足足十几份。揣摩上意极快的朝臣眼见那几个遭到弹劾的官员已是成了丧街之犬，哪里会轻易放过，一时之间，雪片一般的弹劾奏章堆满了上房。

    这一次轰轰烈烈的弹劾中，牵涉其中的共有三位侍郎，郎中员外郎之类的也不少，至于在上房草拟旨意的内阁学士也陷进去几位。不过，这些人中，除了少数确实是贪得极狠的，其余大多是顽固不化，结党却比谁人都起劲的老臣。往常皇帝每每有旨意，这些人便都喜欢跳出来反对，还美其名曰是“提醒皇上不要忘了祖宗规矩”对于这等倚老卖老的人，众官员平常固然是礼敬几分，到了这个时候就没一个不落井下石的。有心人还一边弹劾，一边大肆褒扬海观羽这些已经逝去的老臣，显然是由此做对比。总而言之，所有人都想趁机把这些个沽名钓誉的官员一网打尽。

    不过，风无痕自然不会让火候太过，看看事情差不多了，便下旨申饬了不少胡乱跟风的官员，另外下令由鲍华晟和何蔚涛总理此事。何蔚涛自从上一次进言被驳回之后，行事又是小心了几分，有他在后面拘着鲍华晟，风无痕并不虑他们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从兵部一案一举抓出这么多蛀虫，百姓固然是拍手称快，朝官中却是噤若寒蝉。这些天，尽管皇帝处置的就只有那十几个人，但召进宫中训斥的却远远不止这些。不少朝臣都是面露得色的进去，满脸沮丧地出来，伏辩折子更是存满了勤政殿的大半个架子。风无痕虽然不想借此清洗朝局，却也不想轻易放过了这些人，因此便留下了这些字据，并借机好好敲打了这些人一番。

    皇帝既然心意已定，两头审理的人也就安心了。明观前和连玉常卫疆联三人是不紧不慢地从那些兵部官员口中套话，希图再找出点什么东西来以便结案。而鲍华晟和何蔚涛两人则是雷厉风行，会审的时候声色俱厉，眼见是想将对方吓倒。

    豫丰六年九月初，这两件连在一起的案子终于审完了，两边的主官分别具折将其中情由一一奏报了上去，而朝中官员和京中百姓则是纷纷猜测皇帝的态度。杀一傲百那是铁定的事，人们感兴趣的是皇帝究竟要杀几人作法，而剩余的那些是株连家属还是仅仅发落充军，这一系列的疑问顿时让无数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风无痕身上。

    风无痕自然是不负众望，兵部的那十几个贪贿官员中，各自依照律例，从弃市到流放不等，而那后头揪出来的十几个官员就不同了。除去他们的祖产之外，光是抄没的财物就往往价值数十万两白银，照着朝廷律例竟是没一个能活命的。风无痕也不打算大笔一挥要了十几条性命，除了几个首贪被处以斩刑之外，其余的不是流放关外就是发配军前。这一次整肃之后，所有官员都清楚了当今皇帝的严酷，行事不免更加谨慎。然而，一切都只是开始而已。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十八章 整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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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十九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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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凛改头换面进宫已经近一年了，为了谨慎行事，他特意选择了一个父母双亡，托庇于叔父的没落世家子弟。由于此人本就没有什么特色，因此骤然被他顶替了身份，也无一人怀有疑心。再加上风无凛的伪装掩饰功夫俱是一流，当了一年的三等侍卫，同僚之中交好无数，人人皆道他是年轻得志，手笔慷慨，人缘竟是绝佳。

    然而，曾经在宫中历经了多年风雨的风无凛相当沉得住气。出于谨慎，在这一年中，他并未去寿康宫探视过自己的孩子，只是常常在贺雪茗带风无玖去慈宁宫请安时远远地瞟上一眼。自从父亲失败之后，风无凛便知道，所谓背地里的阴谋根本无法动摇朝廷根本，因此在跟了杜氏一年之后，他便销声匿迹，直到此次入宫，他也再未和那个女人通过音讯。

    “王哥，今儿个的差使完了，待会换班的时候去水玉生烟乐和乐和怎样？”一个侍卫笑嘻嘻地向风无凛招呼道。在他们这些低阶侍卫眼中，风无凛不啻是一个最好的同僚。尽管父母双亡，家中钱财却仍然不菲，只有一个叔父还是始终无出的那一种人，自然而然，那另一份家产将来也是此人的。

    风无凛自然不会拒绝这种要求，左右看了一看便点点头，挥手又召过一人，低声吩咐了一句话。那人听完便乐得大声嚷嚷道：“大家听好了，待会换班后一起去水玉生烟，王哥请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遇着这种好事。自然没人会落于人后，不过，被当作冤大头的风无凛却只是心中冷笑。在他看来。这些进宫未久的侍卫没有丝毫地阅历，正好用来当作挡箭牌。如今兼着领侍卫内大臣一职的是宰相鲍华晟和东阁大学士卫疆联。两人都是心思灵动的人，因此风无凛分外小心，唯恐露出了一点破绽。

    风无玖这一年十一岁，因此已是上了宗学。他地生母虽遭赐死，但由于太后萧氏的严令。宫中无人敢说一句闲话。久而久之，他也就把贺雪茗当作了生母，和七岁地宁安长公主风凡雯也是相处甚佳。不过，宫里头的闲言碎语虽然可以勉强禁绝，但宗学中的那些皇族子弟却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风浩扬和风浩容的身份都是不凡，他们自不敢得罪，但风无玖一个无权无势地皇弟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这一日，风无玖再次被人和亲王的三世子风浩滨嘲讽是没娘疼爱的杂种，一时义愤就和对方打了起来。而随后赶到的洗原黎不问三七二十一，每人责打了十戒尺。这才把两人撵出明松轩罚跪。洗原黎如今已是正正经经的国子监祭酒，往常就是皇长子风浩扬也没少挨过戒尺，因此无人敢为他求情。直到最后风浩容见日头太毒，这才好歹求了唐曾源作主，把两人拉了回来。风浩滨固然是嘴里骂骂咧咧，风无玖则更加气恨。当夜回宫之后便发起了高烧。

    尽管贺雪茗并非风无玖生母，但和他相处多年，两人间已是如同母子无异。她从风无玖的贴身小太监处问明了情由之后，不由大怒。如今贺家虽说比不得原先的风光，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风浩滨不过是和亲王风无候的庶出儿子，她哪里吞得下这口气。再者太后萧氏早有严旨在先，风浩滨的言语乃是犯了大忌讳，因此她在命太医悉心诊治之后，便去了慈宁宫。

    “太后，无玖不懂事也是有的，不过，风浩滨此言未免太过分了一些。”贺雪茗在请过安之后，便原原本本地将事情来由诉说了一遍，随即便有些嗔怒道，“如今臣妾才算是无玖地母亲，他倒好，那一句骂语竟连臣妾一起扫了进去。太后早已严旨禁令，他还敢如此妄为，显然是平素严行不谨慎的缘故。和亲王向来脾性也不大管儿子，这一次虽没惹出大事，但难保下一次。“太后萧氏本来还不太留意，但听到后面也不由皱起了眉头。她对风无候是一向没有多大好感，只不过皇帝倚重，她也不好多加干涉。如今听闻一个作侄子的竟敢嘲讽叔叔，她地火气顿时也上来了。先帝在世时，她虽和贺雪茗心有芥蒂，但相处久了，也就知道这个贺家女儿的性子中有几分与世无争的意味，再到后来她晋封了太后，与贺雪茗也就更加热络了起来。“贺妹妹，此事你放心，自有哀家作主。不过是一个亲王庶妃的儿子，居然如此没有教养，非得好好教训一下不可。若是他认错服软也就罢了，倘若还是如此，哀家少不得让皇帝将其打发了出去，也省得在宗学里头留一个祸害。“萧氏沉声说道，眉宇间已是多了几分阴沉地气息。她见贺雪茗脸色稍霁，又问了几句风无玖的病情，这才聊到了其他话题。两人闲话了将近半个时辰，皇后海若欣就来了慈宁宫问安，顺便送来了一些点心，贺雪茗便又坐了一会方才辞去。由于这并非大事，因此萧氏也不想亲自去和风无痕谈及，便大略把事情告诉了海若欣。对于赐死王氏一事，海若欣本就未曾参与，这一次听说风浩滨口舌如此之毒，未免也有些不满，二话没说便答应了萧氏，随后便在一群太监宫女簇拥之下去了勤政殿。

    风无玖却仍在床上烧得稀里糊涂，朦朦胧胧间，他仿佛觉察到有人为他掖了掖被角，顿时嘀咕了两句。由于白天发生的事情对他刺激太大，因此他不由嚷嚷出了声，不外乎是和风浩滨的对骂。他这几句骂语虽然声音极低，却让来人变了脸色。原来，风无凛也辗转从几个多嘴的宫女太监口中得知了此事，这才冒险来到了寿康宫。先前贺雪茗带了人外出，他这一路上也就有惊无险。不过，闻听儿子受到如此侮辱，他的心火立时烧得极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平息下来，立刻迅疾无伦地出了寿康宫。

    听说了此事的风无痕心中也相当不快，然而，为了这点事情斥责和亲王风无候还是不甚值得。他思量了半晌，便差人召来了皇长子风浩扬，对他吩咐了几句。尽管早已奉旨进上房协理政务，但风浩扬还是时不时去宗学里凑个热闹，听了父皇的旨意，他哪里还会不知道其中深意。因此，次日去宗学之后，风浩扬便端起了皇长子的架子，狠狠地训斥了风浩滨一顿，不仅如此，他还在众人面前提点了萧氏当初的懿旨。

    几个曾经欺负过风无玖的宗室子弟顿时噤若寒蝉。所幸这一日风无玖由于高烧并未来上学，风波闹得再大也不妨事。

    倒霉的风浩滨回了王府，也没逃过自己母亲的那一关。原来，皇后海若欣下旨将风无候的王妃召进了宫，把这件事好好敲打了一遍，也再次提及了萧氏懿旨。受了一顿排拉的和亲王妃也是一肚子火气，回府之后便把风浩滨的生母庶妃井氏叫过来痛骂了一通，责她管教不严，这才累得她受了皇后教训。在王妃正房中跪了一下午的井氏自然不会放过风浩滨这个俄比亚狼。罗亦安他们没走多远，就发现了目标，他测了测风向，拉着栈顿。就连知道了此事后的风无候也是雷霆大怒，足足禁足风浩滨一个月，除了去宗学念之外一律在家思过。

    两头这么一闹，宗学中的众人便都知道了厉害，再也不敢招惹风无玫，宗学中也就相安无事。这件事过去之后，皇帝便令年满十五岁的风浩容继承了恭郡王的爵位，同时入户部学习政务，而皇长子风浩扬也加了德郡王的爵位。两人虽然爵位相同，身份也不分上下，但群臣心中都清楚得很，风浩容不过是皇后养子，将来最多也是辅臣之才，而风浩扬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子，通力巴结自然效用更大。不过，早早得了母亲吩咐的风浩扬对一大群前来道喜的大臣都是不咸不淡，一副不愿兜搭的表情。

    红如的儿子晋了郡王，她自己又已经病愈，后宫一众嫔妃自然都来道喜，就连皇后海若欣也送来了赏赐。红如不敢怠慢，带了风浩扬便去坤宁宫谢恩，闹了好一阵子方才回来。进了风华宫，她便见珣贵妃越起烟笑吟吟地坐在那里，眉宇间忧色尽去，竟是精神极好。大喜之下的红如连忙吩咐儿子上前行礼，这才和越起烟面对面地坐下。由于先前那场病痛，两人已是许久未见，因此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红如便打发了儿子和一众人等退去。

    “起烟，你的气色可是好多了，终于想通了么？”红如想起先前父亲透露的话，立时觉得心中后怕不已，“你就是太钻牛角尖了，如今大病已去，可是不许再来个什么三灾八难吓人了！”

    越起烟知道红如的言语都是出自真心，微微一笑便轻轻握住了对方的右手。“红姐姐，大恩不言谢，你替我谢谢陈侯，若非是他提点，怕是我已经铸成大错。不过，心结虽然解开，之后的事情却仍旧难料得很。”她想起自己正在酝酿的那个条陈，脸色又黯淡了一些，然后便原原本本地将风无痕的打算说了出来，这才嫣然一笑道，“大位虽好，但对于你我来说，儿女平安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红如怎都没想到越起烟居然会答应这件事，愣了好半晌，这才沉重地点点头。她一向要求风浩扬保持低调，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深宫之中，谁都不清楚将来如何。不过，她仍是没有料到，越起烟的想法和她是永远不相同的。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十九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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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章 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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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丰六年十月，氓亲王风氓致的病情突然加重，太医院的一众太医轮流上阵，再加上陈令诚亲自诊脉，仍旧徒劳无功。风氓致这一年已经是八十六岁高龄，尽管如此，朝中上下对这个老人的病情还是十二分关心。他和已经逝去的海观羽一样，都是可以规劝皇帝的人。倘若他再一去，那将来万一有变，就是连个求情的人都找不到。

    然而，风氓致毕竟已经年迈了，此时已是病入膏肓，时而昏迷时而苏醒，让其他人忧心不已。他先前又是将两个儿子都开出了宗谱，如今榻前竟是连一个侍奉汤药的子辈都没有。不少皇族都是摇头嗟叹这位老人的固执，当然，暗中称赞的也是不少。须知先帝早已赐了氓亲王世袭罔替的特权，这个爵位倘若落入那两个纨绔子弟的任一人手中，将来结局便难料了，还不若给他们银子自生自灭的强。

    就在众人皆是翘首企盼皇帝下旨为氓亲王挑选皇族子弟入嗣时，风无痕却是下了一道让所有人为之震惊的圣旨。上头除了历数风氓致三朝功绩之外，还提及了一个干碍甚大的名字。原来，皇帝竟是有意让三皇子风浩准入嗣氓亲王这一脉。这既是闻所未闻的殊遇，又是令人惊骇的处置，朝中的不少人便开始议论纷纷，谁都以为珣贵妃越起烟是失宠了。

    相比外头人的惊惶失措，钟和宫中的越起烟却是安之若素。这几日，皇宫里头的不少太监宫女也在议论此事，就连她自己宫里头地人手也不例外。循例去坤宁宫请安时。那些低等嫔妃看她的目光都是带着几许奇怪的意味，有怜惜，惊诧。更多地却是幸灾乐祸。

    然而，皇后海若欣却待她极为热络。仿佛是知道对方为何作此决断，两人之间的关系又回到了当初东宫时地亲密无间。当然，有心人都知道，海若欣应该是去掉了一个夺嫡的大敌，心情愉快之下才刻意笼络对方。而越起烟脸上却丝毫没有不满之色。笑意反倒是愈来愈浓，看得旁人摸不着头脑。

    这一日，皇帝在朝会上宣布，将委派十名观风使至各地访查民风民情以及各级官吏的为官情况，而观风使上奏的内容，将作为三年一次“大计”的参考。这一条消息一经传出，顿时使得一众官员为之大哗。

    晚年虽然也有各方巡查御史访查民情，但往往都是限于一省两省之地，皇帝此次一派就是十人，显然是准备大动干戈。最重要地是。大多数官员都不知道何人将任观风之职，因此顿时都如同无头苍蝇。

    外官如此，京官也同样不好受。尽管京察尚未开始，但监察院的御史们却突然活跃起来，从一天一个本章到一天三五个本章。若是被他们逮到错处，竟是一追到底。丝毫不肯放过。也有人到兼着左都御史一职的鲍华晟处抱怨，然而，这位以清正著称的宰相只是淡淡地以一句“清者自清”就搪塞了过去。如此一来，谁都知道这是皇帝整饬吏治的举措，只能心中叫苦不迭，面上的差使却巴结得更加殷勤了。

    谨言慎行的越千繁虽然没有受到弹劾，但那种头上悬着利剑的滋味并不好受。尽管贺莫彬和他一样也是成天苦着脸，但越千繁还要为宫中的事情心烦，面色自然更加难看。这一日，他一回到家中便摔了官帽，一副气乎乎的模样。

    夫人刑氏虽然心中奇怪，但也不好当着下人地面发问，直到把一帮人都打发了出去，她这才问道：“老爷，您如今可是堂堂一品大员，即便心里有气，也不能这样发作。若是被那些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通弹劾，这又是何苦呢？”

    越千繁心中不悦，但还是依言捡起了官帽，这才怒气冲冲地道：

    “敢情他们都以为珣贵妃失宠了，一个个说话夹枪夹棒的，就以为我真的好欺么？不说我当年是靠自己地本事才升迁到了户部侍郎，就说如今这情势，皇上也绝不会轻易免了我的官职！哼，想要落井下石，看清局势再说！”

    刑氏心中一跳，却仍强打笑脸劝慰道：“老爷不必忧心，珣贵妃是个知礼的人，断没有轻易失宠的道理。我昨儿个还打听到，皇上连着两天都歇在钟和宫，那些乌七八糟地传言不过是空穴来风罢了。再说了，兰贵妃之子不是也要过继给海家么？”

    越千繁却没有那么乐观，他沉着脸摇摇头道：“夫人，你想得太简单了。兰贵妃之子将来是要承继海氏一家的，这是朝中官员都知道的事，自然用不着多想。可是，珣贵妃这事却是没头没脑，突兀得很，你让我如何放心得下？再说了，如今宫中嫔妃日多，说不得今后有人荣宠更佳，皇子上头也少不得会添上几个。如此一来，她虽是贵妃，也非得吃亏不可。这样干等消息不是办法，夫人，你明日进宫去探探珣贵妃的口风，看看究竟是何道理！”

    刑氏点了点头，翌日就进了宫。由于皇帝先前早就给了特旨，因此皇后和三位贵妃的家人可以随时入宫问安，她这一路上也没遇到任何阻碍。不过，刑氏仍旧隐隐约约察觉到四周的目光，心中不仅有些着恼。

    她是早就封赠了一品诰命夫人的贵妇，哪经得起这些微末宫女太监的无礼，若非心中有事，她早就耐不住性子发作了。

    甫进钟和宫，她便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往日她只觉得此地过于素净，各样饰品皆无，而今日却不比以往。只见四处都多了几样精致的摆设，看那簇新的样子，似乎刚从库房中搬出来。刑氏心中犯了踌躇，脚下的步子不由也慢了下来，拉过一个宫女一询问，这才得知东西竟全是太后萧氏赐下的。一头雾水的她进里间请过安之后，便在越起烟对面坐了下来，见周围只有纤儿一个，便一五一十地将越千繁的忧虑抖露了出来。

    越起烟但笑不语，只等刑氏全都说完了，她这才悠悠问道：“母亲，你是希望越家这一代富贵还是代代富贵？”

    一句话顿时把刑氏问得怔了，她呆愣了许久，方才迸出一句话：

    “那自然是代代富贵，询贵妃，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还是好事不成？”刑氏毕竟还是女人，往常思虑也不会这么深远，因此品了好半晌，还是没明白越起烟的心意。

    “母亲，浩准虽然失了皇子的名分，但你不要忘了，氓亲王乃是世袭罔替的亲王，而且对朝廷功勋卓著，即便是为了体恤他这位三朝老臣，皇上将来也不会亏待了浩准。他这一脉能够世代得封亲王，还有比这更好的前程么？”越起烟见刑氏答得不成章法，又继续提点道。对于越千繁这位父亲，她向来还是存着笼络的意思，毕竟风无痕还是少不了这位熟悉户部事务的臣子，而她将来即便离了这里，也失不得这个臂助。

    “可是，他将来就不能……”刑氏只说了半句，就知机地闭上了嘴，心中暗怪自己过于大意，竟是把平日在家商议的话说了出来。

    越起烟面色一冷，口气也严肃了许多，“母亲，你这话未免太过了。不说皇后如今已有嫡子，就是论起年岁来，如贵妃之子也最为年长，什么时候轮到浩准能有这非分之想了？陷入夺嫡之争有什么好处，你难道还没有看到先帝晚年的难处了么？如今那两位仍然圈禁高墙，另几位都是韬光养晦，你就真的有把握能让浩准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劫？”

    刑氏被越起烟一连串的问句逼得哑口无言，待要开口却觉得无从反驳。然而，越起烟似乎并未罢休，只见她冷笑一声便站起身道：“越家的心思我清楚得很，若非他们苦苦相逼，皇上也不必出此下策，我也不会轻易答应。浩准是我的骨肉，我知道如何决断对他最有利，与其让他在宫中作靶子，还不若承继了氓亲王一脉来得好。如今越家仗着我在宫中的势力，行事是愈发没有分寸了，你得空告诉越乐，只要我在世一天，越家的事便轮不到他们拿大主意！”

    刑氏晕晕糊糊地出了宫，被冷风一吹，神志才清醒过来。越起烟那些冷冽无比的话犹如还环绕在她耳边，一句句假设，一句句猜想，再加上一句句判断，足以推翻她往日所有的认识。直到此刻，她方才明白，自己和丈夫仍是小看了这个女儿，这个杀伐决断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儿的女子。

    越起烟却并没有为说服了母亲而感到高兴，她确实将儿子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她要做的事情也同样非同小可。朝中最近的风波她都是清清楚楚，她也知道风无痕想要整饬吏治，然而，欲速则不达，若是一味地严刑峻法，怕是有不少人都会怀恨在心。乾纲独断固然能够暂时还吏治一个清明，但对于江山的长治久安却并非好事。她看得出来，风无痕似乎有推行新政的意思，那么，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整治一个条陈出来才行。那些东西，就是她献给这位皇帝丈夫最后的留念。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章 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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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一章 条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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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部的案子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朝臣们的心中却仍然沉甸甸的。

    须知当今皇帝的秉性不若先帝那般外露，不少事情都是郁积在心底，等到发作出来时，已是无可挽回了。自古处理贪贿案时，雷声大雨点小都是常有的事，然而，一旦至尊真的下定决心，那一场清洗便在所难免。

    风无痕下朝归来之后，便返回了勤政殿批阅奏折，他才拿起一本折子，却发现字迹既熟悉又陌生，不由愣了半晌。仔细端详了片刻，他方才挥手召过汪海，指着奏折问道：“这份折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汪海瞟了一眼之后，便躬身答道：“回皇上的话，先头钟和宫珣贵妃来过，因为皇上吩咐过，奴才也没敢拦着。后来，珣贵妃好像在皇上案头撂下一件东西就走了，奴才也没敢多问，这折子若非外边的大人所上，想必是珣贵妃留下的。”他心中也是奇怪得很，越起烟前一阵子还无精打采，这一次看上去却是气色极佳，只是她一个嫔妃，给皇帝留折子做什么？再者三皇子已经奉旨过继给氓亲王为嗣，人人皆道询贵妃失宠，可眼下却半点都瞧不出来。

    风无痕眉头一紧，见四周并无其他太监宫女随侍，这才对汪海吩咐道：“朕知道了，此事事关重大，你绝不可对外人提起，知道了么？”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眸子中还闪动着一缕寒光。

    汪海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神情愈发恭敬惶恐，“皇上放心。奴才不是那等多嘴多舌的人，此事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吐露一个字。”帝王家总有几件隐秘，汪海跟着宛烈皇帝风寰照多年。自然也知道这点规矩，此时此刻。他分外痛恨自己的多嘴，刚才说不知道不就结了么？

    风无痕又看了汪海一眼，这才挥手示意他退去，自己聚精会神地看起那个条陈来。自从他登基之后，越起烟便很少再动笔。因此他一时半会倒没认出笔迹来。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工整地小楷，字里行间竟无一丝涂改的痕迹，看上去赏心悦目。然而，风无痕自不会只注意这些表面功夫，里头的实在东西才是他最重视地。

    不过，只看了第一眼，风无痕便觉得心中悸动。原来，越起烟建议的头一条竟是废除恩荫制度。条陈中写得分明，除了殁于王事地官员可荫一子入国子监读，期满候选。也就是称作难荫的特例之外，其余的特荫都必须废除。原来，特荫是指功臣子孙可送吏部引见加恩赐官。

    一般而言。一品官的荫生以五品缺用，二品官的荫生以六品缺用，三品官地荫生以七品缺用，四品官的荫生以八品缺用。至于袭荫的顺序。

    则是按嫡长子孙、嫡次子孙、庶长子孙、庶次子孙、弟侄依次进行。如此一来，世家子弟往往选择各种好缺肥缺，而经科举上来的寒门子弟却要苦苦熬资格，等待升转。

    风无痕虽然也觉得勋贵子弟占了朝中过多的官职，也曾考虑过各种新举措，但还未像越起烟这般激进。若是真正论起来，此事牵连到的范围太广，如今朝中大员中，子弟成器的毕竟只是少数，毕竟不是人人都像鲍华晟这般家教森严，像鲍锋萃这样从科举出仕的豪门子弟更是凤毛麟角。废除特荫制度固然可以让平民百姓得益，但它在京城中引起的波动却相当可虑。

    有些心烦意乱的风无痕又转过头来看第二条，面上这才露出了些许笑意。原来，越起烟有感于众多出仕地进士始终在翰林院等候调缺，在出任实缺时却没有半点实务经验，提出了见习制度。所有翰林在三年任期满时，依照考核成绩出任知县、知州属官，待做出实绩后方才授予真正地方实缺。这一条以往虽然也曾实行过，但由于不少进士恃才傲物，在高祖皇帝时便废黜了。如今越起烟骤然又提起此事，不外乎是因为十年寒窗苦读的进士当中，迂腐的呆子过多地缘故。

    风无痕淡淡地一笑，又翻过去看接下来的，这些自然就是有关肃清吏治了。历来新君登基，都会使用这一套，可到了晚年却往往仍是吏治败坏，周而复始，可以说是从未找到根治的法子。越起烟当然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她也只能提出些许设想而已。饶是如此，她是商贾世家出身，看得也比朝中大员更富功利一些。

    官员上任前需至吏部登记家财田产，离任后也需同样进行登记。倘若家产变化过大，此人又无法交待明细地，地方官员由三司共同问罪，而京官则由大理寺公审。官员在任期间，不得收受他人贵重馈赠，即便是亲友往来，礼物也不得超过纹银一百两。官员亲属为商者，若有欺压百姓之举，连同该官员本人一同问罪。官员离任确属清廉者，由朝廷出资赏赐匾额，准其世代悬挂于家庙，功勋卓著者另外褒奖，可刻碑留存。而先辈为官清廉者，其子弟在科举时可优先入榜。

    在朝官员四品以上官员中，各按品级推选英才以供朝廷选拔，为科举之外的另一条出仕途径，而推举的人选不得出自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系中。朝廷在得到名单之后，由监察院、吏部共同进行考核，择才干出众者交由皇帝或总理王大臣及大学士宰辅御试，若确实极为出众，则推举者因荐英才有功，由吏部叙功晋升，而候选者也依照才干补缺出仕，品级自八品到五品不等。不过，风无痕究其根本，却发现这仍旧是面对寒门士子的一条捷径，对于朝中大员来说，尽管可以因此加官进爵，却对子孙好处有限。

    最后一条，则是有关爵位继承的。由于宛烈皇帝风寰照也对那些勋贵子弟游手好闲的极度厌弃，因此特意命宗人府对所有袭爵子弟进行考评，凡有不合格者剥夺继承权，从家族旁系子弟中遴选更为优异者入嗣。然而，他的这个作法虽然勉强为那些王公贵族保持了一点活力，却也是治标不治本。

    越起烟却在其上又加了一条更狠的，勋贵子弟中若是有多人具有真才实学的，朝廷可赏赐承袭双爵，也就是在本来爵位的基础上赏赐另一个减等爵位。不仅如此，国子监考核通过之后，还可奏请皇帝授予官职，不计人数。对那等子弟不成器的，则不仅收回爵位，另外下旨切责。

    风无痕看到最后，鼻尖上已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可以肯定，若是真的全部推行，那引起的朝中动乱绝对不可避免。这些都是猛药，只能一步步地缓慢试行，否则只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幸这些东西和他近日要求鲍华晟等人研究的税赋变革并不相干，触动的是世家大族的利益，要推行还可以试探着来。他正在那里想着得失，突然发觉折子里头还有一张小小的夹片，不由又将其拿了起来。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立时愣住了。原来，这竟是越起烟的陈情，她花费了足足一个月功夫才理清了头绪，写下了这些在胸腹中存在已久的条陈之后，深知自己违反了朝廷礼制和宫规，因此要求出宫隐退，再不过问朝中政事。不仅如此，她还承诺闽南越家与京城越家从此之后不再有实际往来，除已出仕子弟之外，越家两代之内不再投身科举，这一条条竟全是避嫌的意思。风无痕看着看着，想起了自己先前的旨意，不禁摇头苦笑。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只是在苛求圆满，现在看来，以越起烟的胸中所学，若要真的相争，确实后果难测。

    想到这里，风无痕取过案头上的一个小箱子，郑而重之地将这份折子锁了进去，这才唤来小方子，嘱咐其至钟和宫传口谕，但其中只有一个‘准’，字。有些莫名其妙的小方子不敢多问，急匆匆地便奔了出去。

    豫丰六年十二月十九日，珣贵妃越起烟染恶疾，经太医多番诊治后仍无疗效，逝于钟和宫，享年三十岁。皇帝念及当年情意，分外哀恸，遗赠其为珣宜皇贵妃。

    三日后，氓亲王风氓致辞世，享年八十六岁。皇帝念其三朝辅政，功勋卓著，重加其身后哀荣。时值三皇子风浩准年幼，因奉旨乘嗣氓亲王一脉，在乳母侍卫扶持下扶棺出殡，守孝三夜。皇帝以特旨晋封幼龄的风浩准为氓亲王，赏食双亲王俸。

    豫丰六年除夕，皇帝下旨，由年仅三岁的五皇子风浩前入嗣海家，为海从芮之别，准其沿用原名，是为海浩前，并晋封海从芮为三等承恩公。

    至此，风无痕膝下仅余如贵妃所出皇长子风浩扬、琬嫔所出二皇子风浩方、皇后所出五皇子风浩嘉以及容妃所出六皇子风浩明四子。

    豫丰七年元旦，皇帝奉太后萧氏懿旨，晋封萧重华之女珑贵人萧氏为珑嫔，贺莫彬之女谨贵人贺氏为谨嫔。曾经在先帝晚年争斗不休的贺萧两家，由于皇帝的这一道旨意，再次令所有朝臣侧目。这一年，皇帝风无痕刚好二十九岁。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一章 条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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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二章 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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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光明媚，碧波荡漾，杭州的西湖之上，此时正是泛舟的大好季节。只看湖面上一艘艘精致的画舫，还有其中隐隐约约的各色纱衣，足可见江南的富足繁盛。两江总督秦西远虽然年岁不小，但在政事上头却是半点不含糊，无论是应付商贾还是上司下属，他都是谈笑风生，得体大方，把江南治理得顺风顺水，因此这几年倒是受了朝廷不少封赏。

    正因为如此，当这位位高权重的总督也出现在画舫上时，旁人便俱是震惊不已，就连号称江南第一世家的凡家家主凡准曦也是变了脸色。

    这艘画舫虽然乍看上去并不起眼，但里头却是别有洞天，一琴一画，一桌一凳，全都昭显了主人的高雅素净，不同凡俗。不过，里头坐着的一圈宾客却全都泛着一股铜臭味，江南有名的富商大贾竟是无一人落下，全都云集此地。再加上贵为总督的秦西远亲至，总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不过，主位上的那个人却是年轻得很，和一众宾客相比，此人的风骨便显得雅致了许多。只见他一身月白长袍，手中一柄折扇一开一合，隐隐约约可见其中的墨宝。不同于其他富商金玉满身的俗气，他只是在腰间悬了一枚奇特的玉饰，脚底则是一双杭州最名贵的糅皮软靴，脸上却含笑不语地看着众人。尽管此人面目并不是十分出色，但在一群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当中，无论如何都是那种光芒四射的人物。

    凡准曦见其他人都不肯率先发话，只得咳嗽一声。拱手客套道：

    “早闻越公子大名，想不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当初越老先生一手打开了越家仅限于八闽地局面。如今越公子子承父业，更是如日中天。真是不简单啊！“话虽如此，他心底却着实有些鄙夷。上头这位越公子自从八年前初次露面之后，便不断地在越家安插势力，最后竟是一举代替了掌握越家大权的总执事越乐，隐隐成为下一代家主的当然人选。可是知根知底地人心中都清楚。这位所谓名门贵公子，最初却只是越千节在外头风流一度的结果而已。“凡老过奖了，越起喆不过是后学末进，哪里及得上诸位叔伯坐拥家财百万地风光？”主位上的人只是微微一笑，却把气氛都带活了一些，“今日实在是冒昧得很，连秦制台也亲自驾临，真是让在下惶恐不已。”他的话虽然说得卑微，但面色仍旧不变，显然。对于秦西远这个威震两江的总督，他的恭敬也仅是有限。

    也难怪他地倨傲，这几年来。越家非但没有因为询贵妃的去世而遭到排挤，皇帝反而是优容有加，逢年过节也常常厚加赏赐。不过，越家也并未敢恃宠而骄。本家几乎是从不与京城的越千繁一家人联系，看在外人眼中，自然知道他们的避嫌之意。

    越起喆虽然看上去极为年轻，但实际上却已经是年近四十，他便是改作了男子装扮的越起烟。八年前，她在得到风无痕承诺之后，诈死从宫中脱身，随后便在一众亲信扶持下逐渐掌握了越家大权。由于越千节深知此事底细，因此这几年竟是在府中闭门不出，只是由着越起烟顶着个男子名头在外边闯荡。在京城历练多年，越起烟的手腕自然是更胜以往，就连原先的总执事越乐，也在见识了这个所谓珣贵妃钦点接班人的处事手段后，再也不敢有一点异心。

    不仅如此，在越起烟的大力支持下，越家和罗家已是几乎成了一家人，两家子弟通婚的不在少数。继承了家主之位地罗生纲本来在珣贵妃的死讯传出后极为颓废，但在得知了越家这位新主事的来历后，也近乎对其言听计从，仿佛是从中看到了他深深倾慕地那位贵人的影子。有了罗家的辅助，越家的生意逐渐遍布了大江南北，只是有些诡异得是，越家不仅没有将京城分号扩大，反而是退出了京城。但凡越家人，若无紧要大事从不进京。

    秦西远对座上主人地说辞只是置之一笑，随后便开口询问道：“越公子，谁不知道你如今是各省督抚的座上客，本官这个区区总督又怎敢例外？不过，本官为官和别人不同，向来是两袖清风，也无所谓身外之物，但本官最钦佩的便是越家绝不发灾难之财。不管是五年前的旱灾还是两年前的洪灾，越家粮号都是平价售粮，光是这一点，便不是那等嗜钱如命的奸商可以相提并论的。今日也无好酒相伴，本官便以茶代酒，敬越公子一杯！”他言罢便举起了手中茶盏，竟是起身相敬。

    这个举动让其他商贾都是大为吃惊，他们和秦西远打了多年交道，深知此人油盐不入的秉性，而今次居然如此谦恭，足可见这位越公子的分量。凡准曦虽然早已和越起烟打过交道，但也没料到对方能深得总督大人看重，此时未免有些慌乱。

    越起烟也连忙站起身来，举起茶盏回敬道：“秦大人言重了，在下同为朝廷子民，自然应当尽些心力，此事其实微不足道。”两人举杯一饮，这才分头坐下。越起烟环视众人，对他们的表情很是满意，这才徐徐开口道：“各位都是江南各大商业的掌舵人，平日也难得一见，今日在下冒昧相邀，也有一件大事需要各位襄助。”

    她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微微一笑道：“各位想必都知道，如今各行都有行会，因此各司其职，分外省力。然而，各省之内格局都是不同，像秦大人这样清廉刚正的官员更是少之又少，因此，我等脱开自己的范围而将生意开拓到外省的，往往都要冒相当大的风险。”

    这段话一出，众人当然是频频点头，就是秦西远，听到那几句赞誉也不由捋了捋胡子，显然有些自得。越起烟见众人的兴头都上来了，不由又微笑着继续道：“大家也都知道，皇上如今正在逐步推行新政，虽然阻力着实不小，但也可以看到吏治正在不断走向清明。我等虽为商贾，但托着家大业大的福分，如今子弟也有了进学的机会，将来同样可以立于庙堂。因此，各位是否考虑过报答皇上的这一道恩旨，为朝廷出一些心力？”

    凡准曦听得心头大震，不由身子略微前倾了一些，试探地问道：

    “我等虽然是商贾，也不全都是逐利而行的，皇上推行仁政，我等自然也是同样欢欣鼓舞，只是不知越公子究竟是何意？”由于历朝各代对商贾都有极严的限制，其子弟不能出仕为官，但到了这时却早成了虚设。

    只要有钱，给子孙捐一个官职是极容易的，因此年前皇帝便下了旨意，废了这一条规矩，因此商人子弟都是得了这个福分，也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在下既然提了出来，自然是早有打算。大家都知道，江南连着两年都是大熟，想必各位粮仓中的米粮都堆满了，何不献给朝廷充作军粮？这两年，虽然天下太平，但毕竟西北零星战事不断，将士都在拼死作战，我等在后方安享盛世，也该为朝廷分些忧才是。”越起烟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听得所有人都是一愣一愣的。

    而秦西远更是心中叫绝，倘若此事一成，那他这个作巡抚的即便是袖手旁观，最后也能捞一个天大的功劳。这些米面在江南自是微不足道，但放在西北苦寒之地，就是一笔天大的军功。不过，他也清楚，所谓军粮其实是小事，从江南到西北，其中的运费火耗，才是最耗钱的差使。上头那位越公子既然心有定计，也应当考虑过这个才是。

    果然，他刚刚转过那个想法，越起烟便趁热打铁地建议道：“在下知道军粮对于各位都是小事，以这大丰之年，朝廷筹措军粮自然也是容易，只是这运力的损耗着实不小。因此，在下在这里先起一个头，到时由凡老作领头的，我们向西北军前献粮一百万石，诸位意下如何？”

    这些富商大贾中，自然也不乏吝啬小气的，然而，大庭广众之下，又当着秦西远的面，他们谁也不想显露出小家子气来。大丰之年嘛，一石粮食不过是七钱银子，这一百万石粮食也不过价值七十万两，在场众人随便扫扫家里的犄角旮旯，这钱也就富余下来了。可是，最令人为难的是漕运，这运费若是全部加在一起，怕是远远超过米粮本身几倍，这些富商衡量再三，便有些犹豫了。

    越起烟见所有人只是不作声，只是微微皱眉便省到了自己刚才的口误，又笑吟吟地开口道：“诸位叔伯，刚才是我失言了，从江南运粮到西北，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法子。听说今年四川也是大熟之年，不若各家选一个信得过的人，从四川直接买粮北上，如此一来，便可以省了漕运的那一笔开销。”

    这句话一出，众人便都释然了，凡准曦第一个站起来符合，接着便是其他商贾牵头认捐，不到半个时辰，汇拢来的银钱就有足足一百万两。越起烟自然是心满意足，而秦西远也是同样高兴万分，看来，这个功劳一上奏，他承袭自父亲的子爵爵位又能水涨船高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二章 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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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三章 加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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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已是豫丰十四年的年底，因此京城上下都是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这几年来，尽管朝廷在西北履有用兵，大仗小仗不下几十场，当对于远居京城繁华之地的百姓来说，这些都是极为遥远的事。与以往的战事不同，最近几年朝廷不仅没有加赋，反而在大灾之年免去了好几个省份的税赋，因此黎民百姓都是人人称道吾皇圣明。不过，这一头的百姓固然乐和了，户部尚越千繁却是忙得头晕目眩。如今他是宫里没了靠山的人，为人处事也谨慎了许多，好在皇帝似乎还念着和已故珣宜贵妃的情分，待他倒是一如往昔。

    这一日，越千繁和贺莫彬再次奉旨到了勤政殿，商议的也是西北军饷和军粮一事。越千繁早先便得了江南那边的奏报，因此眉宇间笼罩着的愁云无影无踪，反而是喜色极浓。就连贺莫彬也是面露微笑，大大有别于往日单独面圣时的紧张。

    风无痕见户部这两位堂官都是一脸轻松的模样，不由笑着打趣道：

    “看来今日朕的大司农大人兴致极好，可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么？往日朕一宣召，你们就都是苦着一张脸，好似生怕朕多要了户部库里头的钱粮似的，今日一反常态，应该有好消息要向朕呈报？”

    越千繁闻言立刻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恭恭敬敬地双手呈递了上去。“微臣不敢隐瞒，此事倒和微臣两人没有关系，乃是两江总督秦大人的功劳。”他见小方子取去了那奏章。方才继续道，“皇上，闽南越家联合了江南各大富商大贾。欲向西北军前献军粮一百万石。如今，秦大人已是遣了自己的一位幕僚陪同这些人去了四川买粮。近日也许就能运抵西北军前了。这些富商往常都是些不拔一毛地人，此次突然能如此慷慨解囊，自然是吾皇先头那道旨意的恩典。皇上教化四方，天下宾服，真是百姓之幸！”

    风无痕前头还听得聚精会神。后来听着越千繁竟是变着法子颂圣，不由莞尔。不过，他自然知道越千繁这样上奏的用意。自从越起烟“去世”之后，这位户部尚就时时刻刻都在担心着自己地位子，如今越家牵头做了这么一件好事，越千繁怎能不大力宣扬？想到这里，风无痕不由又想到了此事背后的人物，神情也变得有几分恍惚。许久，他才点头道：“朕那道旨意不过是顺应民意而已，再说了。这些富商子弟中，若是真能科举，浪费了也是可惜。再者他们钱财众多。花几个钱捐官地也不在少数，朝廷也不可太过固执。”

    他见贺莫彬刚才也随越千繁一同起立，便颔首示意道：“这不是正经奏对，你们都坐下。不必那么拘束。这几年来，朕一步步地推行新政，尽管赞的人不少，但骂声同样众多。一道‘袭爵令’，既造福了不少勋贵中的杰出子弟，也让那些纨绔公子失了进身之阶。而那道‘推举贤才’的旨意，也同样如此。寒门子弟固然可以更容易地出头，但也掀起了攀附权贵的潮流，可以说是有利有弊，只不过其中利处稍稍大于弊处而已。”

    贺莫彬见皇帝感慨，连忙欠身回答道：“皇上此言未免妄自菲薄了些，自古寒门士子，少不得有年少聪慧地，只是耽于环境困苦，白白浪费了大好天赋。如今皇上一道旨意，诸大员就得寻访英才上报，对这些人来说不啻是天大的幸事。我朝科举虽然严谨，确实是读人出仕的一大出路，但毕竟太过拘泥形式章法，有些实务甚佳而文章稍差的，未免就蹉跎了大好岁月，待到出仕之后，也许已是白发苍苍。皇上能不拘一格用人才，正是天下士子才士的幸事。”（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你的这些话倒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风无痕闻言不由笑道，心中确是想起了贺甫荣前些日子的奏折。“你父亲虽然致休多年，但在朝政上头却是有一套的，得空了你让他也不妨进宫走走，也好陪皇贵太妃说说话。有些东西，朕也想听听他的主意。”他见贺莫彬忙不迭地起身谢恩，不禁又是摇摇头，“贺爱卿，你在户部也已经担当多年，实务上头很有长进，不过其他事情上头你也得好好学学，有时总揽全局比限于一隅之地要难得多。朕这几日准备为越爱卿加大学士职衔，他少不得要进内阁赞襄，你就得多担待一点户部实务了。”

    这句话一出，越千繁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算起来他在户部尚任上已经将近二十年，几乎未曾出过任何差错，功劳也是不小。皇帝虽然屡屡恩赏，也曾经赏过爵位，但从未提过加衔之事。如今一开口就是一个大学士，这份赏赐可就大了。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微臣不过微末之身，蒙先帝简拔，皇上看重，在户部尚任上多年，也只是小有微功而已。如今皇上骤然提拔为大学士，微臣恐朝野不服，再者微臣才干有限，怕是不能担当赞襄要职。”不管皇帝真实心意如何，越千繁心中惴惴，因此还是打定主意，先以辞为上。

    风无痕却只是摆了摆手，显然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如今朝中加了大学士职衔地，便只有宰相鲍华晟、刑部尚何蔚涛和兵部尚卫疆连三人。他们都是多年老臣，政务上头也是极为妥帖，但上任之初也同样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越爱卿，你在朝廷中枢已经多年，条陈也上过不少，朕相信你定能胜任。”

    皇帝既然说了这些话，越千繁心中便笃定了一些，连忙顿首叩谢。

    这边贺莫彬也离座叩首道：“皇上放心，微臣虽然驾钝，但户部差使也是担当多年，一定会为越大人分忧。”

    两人都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风无痕也就又勉励了几句，这才令他们退去。军粮之事既然已经解决，想必安亲王风无方也该满意了。

    他想起先头那一封封密折，不由觉得好笑。换作寻常镇守西北地王公，巴不得没有战事困扰，而风无方却是不同，兴许皇族子弟中，唯有他承袭了那种悍勇的天性。这几年准噶尔行事愈发猖獗，就连萨克亲王胡里奇也是屡屡有不稳的举动。风无痕想起前年库尔腾部和萨克部的那一次小冲突后，容妃雅娜和贞妃明秀不理不睬地模样，脸色顿时又阴沉了下来。

    皇长子风浩扬如今已是年过二十，出落得英俊挺拔，比起父皇风无痕来更具气度。由于他自十二岁起就参赞政务，十六岁就奉旨去过西北军前劳军，十八岁在巡视河南时请天子剑斩了三名贪赃枉法的官员，深得风无痕的信任和喜爱，早早地就晋封了德亲王。满朝文武对这位不芶言笑的皇子惧意极深，平常相见时也都是谨慎小心，唯恐被对方抓着把柄。也正因为风浩扬的这副秉性，尽管他乃是朝中最为炙手可热的亲王，来往德亲王府的官员却是极为有限，也成全了他铁面的名声。

    与之相比，恭郡王风浩容则要随和得多，他比风浩扬年长一岁，尽管爵位上只是郡王，但参与政务也是一点不少，为人温和，手腕圆滑，因此朝臣宁愿和他打交道。许是年少时的经历坎坷，这位王爷平日里对那等贫寒有才的官员往往是青睐有加，逢年过节也履有周济，但一旦这些人补上实缺和肥缺，他却再不和他们来往，避嫌得近乎苛刻。

    这一日，风浩扬和风浩容两人闲来无事，也不带众多随从侍卫，身后就让两个贴身小厮跟着，便大摇大摆地在集市中逛了起来。如今乃是年关，大街小巷置办年货的百姓挤了个满满当当，人人面上都是欣喜满足的笑容。连一向不芶言笑的风浩扬见了这等情形，也不由展颜一笑道：“父亲多年心血确实没有白费，如今天下富足，百姓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风浩容也点点头，正要答话，却瞥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伸手拉了拉风浩扬的衣襟道：“你看那边，是不是祈郡王？”风浩扬闻言一愣，这才凝神望去，只见祈郡王风无浩带着两个侍卫，也正在那边一处地摊上看着字画。风无浩这一年已经二十八岁，尽管早已成年，但由于母亲早逝，他没有多大势力撑腰，娶的王妃是唐曾源的侄女，风无痕也只让他在礼部历练过一段时间，旁的差使却未曾派过。

    这边兄弟俩见了这位十二叔，本来也想装着没看见，混过去也就算了，谁料风无浩正好回头，无巧不巧地瞟见了两人，神色也是一愣。这下风浩扬和风浩容便藏不住了，只得双双走上前去，躬身一揖为礼，同时叫了一声十二叔。

    风无浩正在辨认一副画卷，见了两个侄儿行礼，也就不以为意地道：“在外边就不用多礼了，你们两个见识广，快来帮我看看，这副东西是真是假？老板可是开价五百两呢。”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三章 加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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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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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浩扬和风浩容闻言不由一怔，随即苦笑着凑上前去。这位祁郡王向来就喜欢这些名人墨迹字画，可是，他的眼力却不怎么样，常常买来一堆赝品。饶是如此，他还是喜欢在京城各大古玩字画店中闲逛，想不到这一次居然在集市上遇到了。风浩扬随意一瞟，便摇头道：“十二叔，这东西我是不大懂，不过我寻思着，若是真的名家之物，又怎会摆在这等集市上？若是此物是珍品，他到至宝斋那种地方，开价一两千怕也是可能？”

    风无浩听了这话，立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抖手便放下了那幅画卷，理也不理老板的巴结。“今日亏得遇见你们两个，若是你们来晚了些，怕是我又要买到赝品了。”他自失地摇摇头，便和两人并肩而行，“不过你们两个哪来的这等闲工夫，年关将近，各部的事务应该更多才对。你们两个大忙人也会忙里偷闲，不怕触怒了七哥？”

    风浩容连忙抢着答话道：“事务虽忙，也有告一段落的时候，今儿个户部差使正好都完了，我俩就出来走走，也好散散心，想不到正好遇见了十二叔。”

    风无浩这才“哦”了一声，两人和他本就不熟，走了一段路也没搭上几句话，便都觉有些讪讪的。风无浩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到了路口便和他们分道扬镳，倒叫风浩扬和风浩容吁了一口气。皇家子弟众多，两人虽是管事王爷，交游广阔。但自忖都没有和亲王风无候的本事，像风无浩这样的闲散宗室，两人便都寻不出话题来兜搭。

    由于是年前。在集市上闲逛地姑娘比往常多了许多，其中不乏温婉可人的小家碧玉。两人看惯了那些装腔作势的大家闺秀。见这些小门小户地女子便别有一番风味。虽说他们都早已娶妻，膝下也已经有了子女，但好色乃是人之天性，就连风浩扬这样的冷人儿也丝毫不例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装扮各异地女子，两人的兴致也不由高了起来。

    不过。老是伫立在街头未免不像样，两人站了一会就觉得有些疲累，便随意找了一个干净的茶馆坐了下来。风浩容一边瞟着外头的景致女人，一边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大哥，如今老四浩嘉也已经十二岁了，眼看过年就要帮办政务，你就真的打定主意不争了么？”

    风浩扬眉头一皱，仰头将一杯热茶全倒进了嘴里。待到放下茶杯时，他已是换上了一副漠然地表情：“浩容，你比我年长。宫中的事情也应该都看到了，这些东西光是争就争得来的么？母妃多年谨慎，这才始终荣宠不衰。你看看容妃当年何等美貌，又生下了一子一女，但秩位始终未曾涨过。父皇如今正是鼎盛时节，先头母妃已是和我暗示过。怕是等到浩嘉年满十五，父皇便要下旨立储，这是铁板钉钉的事，用不着我胡思乱想。反倒是你乃是皇后养子，成天和我混在一块，就不怕旁人说闲话么？”

    风浩容却只是满不在乎地一笑，见外头有不少年轻姑娘家也拿眼睛瞟向他们这两个衣着不凡的贵公子，不禁又端坐得挺拔了一些，目光也不时朝她们瞥去。“我左右不过是一个郡王，管那些闲话作什么？再者，我成日和你这个第一得用的皇子混在一起，也好沾些光不是？”他见风浩扬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又添油加醋地道，“连母后都不忌讳，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你都说了不会去争，我就更没有顾忌了，不过说来老四的命还真好，摊上你这么一个哥哥，将来可是天字第一号辅臣！”

    风浩扬无奈地一笑，两人也就在茶馆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由于大多数人都在外边采买年货，因此茶馆中本就是稀稀落落没几个客人，也不虞有人听到两人的谈话。

    待到午后时分，灌了一肚子茶水的两人才各自回了府，难得偷到一日地闲工夫，他们自然得回去好好歇歇。不过两人际遇各自不同，风浩扬回府就进了房，假寐了一会后便又看起了各色公文，而风浩容一踏进府门，便见坤宁宫总管太监耿敬在那里候着，心中便清楚今日怕是没得休息了。

    果然，候在那里已久的耿敬跪地行礼之后，便笑吟吟地传了皇后懿旨，让风浩容至坤宁宫觐见。风浩容急匆匆地换了一身郡王服色，这才乘着官轿进了宫。一路上他尽在那里琢磨着皇后的心意，却怎都猜不着，也就只得放下了。他倒没打过耿敬地主意，此人跟从皇后多年，嘴是最紧不过的人物，和那些嘴上没个把门的太监完全不同。

    进了坤宁宫，他便发现四皇子风浩嘉也在里头，面上不由一怔。他先是笑吟吟地给皇后海若欣请了安，又和风浩嘉打了个招呼，这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母后，多日不见，您看上去似乎又年轻了些，真是叫儿臣好生羡慕。今日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海若欣见这个养子开口就是一段奉承，不禁摇头道：“浩容，你如今可好，这口舌是愈来愈利落了。想当年你可是不会说这种话，成天死板着一张脸而已，哪像现在这样油嘴滑舌。本宫召你来，自然是为了浩嘉之事，他眼看也要进上房协理政务了，正得你多多扶持。唉，若是他像你这般机灵，本宫也不用这么操心。”

    风浩容见一旁地风浩嘉满脸的不以为然，连忙出口帮衬道：“母后这话未免说得过了，四弟从小就是才华横溢，父皇也常常赞不绝口，哪像您说得这么不堪？您就放心好了，他是转眼就要封王的人，那些官员哪个敢怠慢了，再说还有儿臣在，四弟的事情您就别操心了。”

    果然，他这一句话一出，风浩嘉就点头附和道：“还是容哥这话说得在理，母后总是当作儿臣是不懂事的孩子。大皇兄也不是十二岁就协理政务么，如今也不是好好的，儿臣就不信会输给了他。再说了，前几日大皇兄还说过，这事只要自己有自信，断没有不成的道理。”

    海若欣见两个儿子都是这等说辞，脸色不由稍霁。不过，她毕竟只有风浩嘉这么一个儿子，护犊之心自然浓烈，不过虑及还有风浩容帮衬，忧虑之心也就淡了一些。“好了，你们两个一搭一挡，本宫是说不过。对了，前几日内务府送来不少吉祥躲子，正好给你们压荷包。”

    她这边一说，耿敬便命两个宫女端来一个条盘，只见上头摆满了各色的金银锞子，花样齐全得很。

    风浩容和风浩嘉都是在这上头不甚留心的人，随意拣选了几个花样，也就挥手令其退下。海若兰见兄弟两人仿佛都有话说，便托词疲倦先行进了寝殿。风浩嘉和风浩容也是一起长大的，平日里无话不谈，此刻见母亲不在，言辞中就自然无所顾忌。

    “容哥，等过了年，我就要进上房了，你可得多多帮着一点。大哥虽然承诺帮忙，不过我实在害怕他那张冷脸，怪不得人家都说德亲王可怕，就是我这个作弟弟的，有时也不想和他在一块，他那个发火样子我可是偷偷瞧见过。”他吐了吐舌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等孩童的神情，“还是容哥最好，平日里就待我亲切，不像别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说着便有些义愤。

    风浩容不由莞尔，毕竟这个四弟还是孩童天性，但平日里看人却是极准，谁是真心待他好，谁是虚情假意，这个孩子看得是一清二楚，难怪阖宫上下无人敢小觑了他。他一边想，一边挥手示意风浩嘉过来，突然伸出指头在他额上弹了一下。“看来母后都是白操心了，就凭你这性子，谁人敢欺负了你？你放心，凡事有我在后头顶着，那些胥吏若想蒙混过关怕也不容易。再说了，浩扬早就放出风声去了，谅那些家伙也不敢胡来。你是父皇唯一的嫡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这一次就得拿出一点架势来才行，知道了么？”

    风浩嘉不由点了点头，他自小就是娇生惯养的皇子，但在这等政务上头，皇帝却未曾放纵了他，向来都是手把手调教，就怕养成了当年风无惜的德行。就连太后萧氏也是极为喜爱这个嫡皇孙，时不时训诫教导一番，因此虽是嫡皇子，倒是没什么娇纵的习性。

    “容哥放心，我好歹也是父皇的儿子，不会闹了笑话给他人看！”

    风浩嘉挥挥拳头，自信地道，“想当年父皇也是十三岁受了皇爷爷看重，从此之后才一步步得了朝臣拥戴，我就不信及不上父皇。”

    风浩容见他一脸的自信，心中不由一痛。不知怎地，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本来也是金尊玉贵的嫡皇子，却因为一念之差，不仅连累了孝仁敬皇后，也连累了自己母子。若非因缘巧合，自己被当时的皇太子风无痕收养，怕是如今连一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如今生母杨氏为郡王太妃，在王府中安享尊荣，而他自己也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真是如同做梦一般。他突然仰起头来，竭力不让他人看见眼中的水光，不管如何，他都不能后退，父辈的恩仇，和他再无一点关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四章 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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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五章 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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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丰十四年的除夕赐宴，阖宫上下便比往常更热闹了几分，满宫的嫔妃再加上一众皇子皇女，竟是把乾清宫极了个满满当当。风无痕如今膝下儿女众多，皇子序齿已是排到了九皇子，而六位公主更是远远多于先帝。太后萧氏这一年已经五十有四，身体却一直极为硬朗，在她的刻意扶持下，萧珑已是晋封了珑妃，而且还争气地产下了一位皇子。不过由于萧家先前罪孽太重，她也不好有其他的想法，反倒是对贺莫彬之女贺氏笼络有加，仿佛完全忘了当年的芥蒂。

    等到热热闹闹的赐宴告一段落，风无痕便命小方子传旨，将酒宴一桌赏宰相鲍华晟、户部尚越千繁、刑部尚何蔚涛、兵部尚卫疆连、吏部尚米经复和礼部尚马逢初。当夜，他并没有临幸嫔妃，而是在勤政殿中召见了石宗，神情极为肃穆。

    “启禀皇上，这几年来，安亲王在西北已经布置妥当，各部中已有不少贵族将领被其收买，因此情报上面并无纰漏。”石宗沉声奏报道，“卑职此去西北，共在军前和相邻几县内，擒获准噶尔细作十二人，其中有七人乃是我朝汉人，均为对方收买。严刑拷打之后，有人供述出准噶尔人在朝也撒过银子收买，不过成效不大。据称平昭郡主已经诞下了两子，客图策零视若珍宝，已经立长子为世子。”

    风无痕冷哼一声，显然极不满意：“至少到目前为止，客图策零仍然是朝廷册封的准噶尔亲王。如此大事居然不奏报就擅自作主，看来他确实是准备发动了。这几年西北战事不断，甚至那些小部族在准噶尔挑唆下也敢冒犯军威。是可忍孰不可忍！西北的粮饷应该也差不多准备齐全了，只要让库尔腾部和索图部准备好就成了。他们和准噶尔人是世仇。先前又一直被萨克亲王压在下头，肚子里地火气应该也不是一星半点。石宗，你现在兼着西北那一头的差使，凡事就得多多小心，别让暗中作耗的小人算计了！”

    石宗低头称是。目光中仍是极为平静。他这些年历经地大风大浪多了，这些事情尽管棘手，却并不放在他的眼中。他忽然又想起一事，思量半晌，还是决定一五一十地报上。“皇上，京城邪教虽然许久未曾露头，但卑职怀疑他们仍在活动。这几年据卑职得到地密报，不少久未生育的朝官正室都诞下了子嗣，听说是日夜向大神求告的结果。由于这些都是朝廷命妇，闺房密语卑职也不得而知。因此不知此事是否和先前一案有涉。”

    风无痕闻言不由眉头紧皱，许久才迸出一句话：“邪教祸国，朕不管此事涉及何人。你一查到底就是！”有些心烦意乱的他见石宗没有他事禀报，便挥手示意其退下，自己却倚在案头出神。

    越起烟虽然已经离去，但风无痕不得不承认。让她在民间活动远比困在后宫更强。何况，在世人眼中，珣宜皇贵妃越起烟早已过世，如今剩下的，便只有越家总执事越起喆而已。西北地百万军粮，尽管对于富商只是九牛一毛，但只要宣扬出去，对于民心总是一件好事。这些年越家和罗家几乎独占了在倭国的所有生意，再加上何蔚涛的那个小舅子魏文龙在各地奔波，三家的生意已是做得极大，就是宫中内库也是得了很大好处。

    风无痕无意识地提着朱笔在纸上画圈，一边在思量着今后的打算。

    八年来，他一步步地在吏治上下功夫，不断培养那些优秀的监察御史，并严格了京察和大计的步骤程序，如今，吏治虽然还比不上太祖当年的清正，比之前几朝已是大大好转。然而，付出的代价却不可谓不大，仅是这三年，他亲笔勾决的朝官就有足足几十个，其中不少还是才干不错地年轻官员，可惜禁不住银钱诱惑入了歧途。尽管每次勾决都是分外惋惜，但看着逐渐殷实的国库和愈来愈多的年轻才俊，风无痕还是忍下了心头地那点情绪。

    虽然已是深夜，但勤政殿中仍然是火烛明亮，一干宫女太监一个个侍立在那边，连呵欠都不敢打一个。风无痕早有规矩，一旦他熬夜，那勤政殿上下的人手便可以分班伺候，不用所有人都杵在这里立规矩。唯有小方子是跟惯的人，因此始终立在风无痕身后，却是一言不发。他如今已是晋了勤政殿总管，挂着六宫副都太监的职衔，好歹也有了正六品地衔头，因此凡事更是小心谨慎。只不过一瞥眼间，他就瞧见门口似乎有人影，眉头一皱便快步走了出去。

    来人是内奏事处的管事彭九，他见小方子亲自出来，连忙单膝跪地请了个安，这才递上了手中的密匣。“方公公，这是湖广总督章叔铭章大人的密折，说是十万火急，奴才不敢耽搁，因此不得不惫夜送来。”

    彭九是风无痕从豫丰元年进宫的小太监中亲自提拔上来的，因他办事牢靠，后来又加了正八品，因此办事更为殷勤巴结。

    小方子不敢怠慢，点点头便示意彭九捧了匣子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殿内行去。正在沉思中的风无痕一见彭九的身影，便知督抚大员中又有人呈上了密折，因此问了两句便示意小方子取了匣子，这才打发彭九离开。小方子手脚利索地用钥匙打开了那密匣，拿过那黄绫封皮的折子，双手递了上去。他目不斜视地收拾好了匣子，便重新垂手侍立一旁，再也不吭一声。

    章叔铭的折子并不算长，除了例行公事地奏报一些官声民情之外，其他的内容就都是一些干碍甚大的秘闻。这几年来，由于风无痕频频派出身份不明的观风使，因此地方官员人人自危，往往会错认了那些所谓钦差。如此一来，便有些心怀叵测的有心人冒充朝廷观风使，更有甚者公然索取贿赂，欺骗百姓，极大程度地影响了朝廷的声誉。为了防止这一现象，风无痕早已命吏部发文全国，将观风使持有官文印鉴等信物告知各省官员，谁料就在此之后，竟有一位朝廷观风使被杀，惹来了轩然大波。

    无奈之下，风无痕只能从石宗手下择武艺出众者出任观风使侍卫，随后更是令刑部和各省刑名加紧追查此事。各省督抚得了密谕，无不特意关注此案，因此一有了由头便密折奏上。章叔铭先前任湖北巡抚三年，政绩卓著，因此风无痕不仅依照先前承诺为其生母晋封诰命，而且五年前又晋升其为湖广总督。对于皇帝的看重，章叔铭自是不敢怠慢，如今两湖之内虽不能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也是一片安定的气象。

    然而，他这一次的密奏中却是小心翼翼地奏报了似乎发现有人冒充观风使的情况，而且还含糊其词地声称有官员和其勾结。他的奏报向来都是一清二楚，很少有这般拖泥带水的情况，因此风无痕不禁心有疑窦。天下之大，即便是各省刑名通力追查，当初的凶手却依旧逍遥法外，对于各省提刑按察使司来说，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两湖向来民风彪悍，章叔铭能安安稳稳地作他那个总督，手腕高明自是不用说，最重要的却是其幕府中有能人可以镇压黑道，这也是风无痕辗转从石宗处得到的消息。

    风无痕沉吟片刻，便提笔在上头批示起来。他却不管章叔铭究竟有何忌讳，既然有所发现就绝不能姑息，因此他直接给了对方专断之权，令其将有涉官员全部拿下，而后送京城处置。然而，这件事仅仅交给对方处置还远远不够，他又思量了一会，便示意小方子去唤过廖随卿和张金荣两个侍卫。

    吩咐了两人直接带着密匣去见章叔铭之后，风无痕这才在勤政殿内殿安置下来，脑中却仍在考虑这件事。廖随卿和张金荣都是他当年在藩邸的老人，忠心耿耿自然不必说，只论身手也是相当可观的，有了他们俩在那边协助，说不定能收到一些成效。章叔铭当年人品虽然有亏，但这些年看来，为人处事都还得体，这种热衷功名利禄的人，只要能镇压得住，用起来其实也是得心应手。

    想着想着，风无痕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猛然间，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狰狞的黑影。来人手持利剑，恶狠狠地一笑便持剑向他刺来。

    他翻转着身体想要逃开，却发觉对方的剑势竟将自己牢牢锁住，直到那柄剑没入胸口，他才好容易交出声来。

    “皇上，皇上！”一旁的小方子见刚醒过来的风无痕脸色煞白，不由也慌了神，又轻轻唤了两声，“这是在勤政殿，您是不是魇着了？”

    犹在震惊于刚才梦境的风无痕抬手擦拭了一把额上沁出的冷汗，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他接过小方子递来的帕子，又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这才吩咐道：“今晚的事情你不用向太后和皇后禀报，免得她们担心，知道了么？”

    小方子犹豫片刻，方才点点头，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深深的忧虑，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五章 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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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六章 撩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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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章叔铭远至两湖为官，杜氏对于他的控制也就不由放松了一些，为了不惹人怀疑，她连杜彬也撤了回来。然而，当年恩科取中的进士中，她栽培的年轻人就有十七个之多，这些人都是她费心养大的孤儿，利用了唐曾源副主考的身份进了考场，各级履历又没有半分瑕疵，最后竟是一个个都授了实缺官员，官职最高的已是官至知府一职。这才是她的真正班底，比起那一次搅出的所谓瘟疫来说，年轻才俊才是她最看重的。

    这一日，祈郡王风无浩夫妇双双驾临唐府，由于祈郡王妃唐氏自小丧父，一直都是亏了唐曾源的周济才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因此对于这个伯父极为敬重。而风无浩虽然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但对于唐曾源夫妇却也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此次王妃一开口，他也就一起跟了过来。

    唐曾源在翰林院呆了几十年，人情世故上头都是通达透了的人，即便是面对风无浩这样一个闲散宗室也极为客气热络。而杜氏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言谈间还仿佛不经意地提到了风无浩的乳母。风无浩自幼丧母，宛烈皇帝风寰照对其也不太重视，因此他对乳母吉氏极为倚重，自从开府封王之后便将吉氏极其家人接到了自己的王府，一应待遇竟是形同生母无异。

    “伯母，难道你与本王的阿姆相识不曾？”风无浩有些奇怪地问道。即使早已成年，但他对吉氏的称呼始终未变，就连王妃唐氏也不得不跟着丈夫称呼。

    “那是当然。吉妹妹是我的族妹，虽然自她进宫后便未曾有过往来，但毕竟还是沾亲带故地。”杜氏莞尔一笑。神情间仿佛有些恍惚。一旁的唐曾源正好还有公事，又闲聊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杜氏见没有外人。言谈间便直接了许多，其实真的论起来，祈郡王妃唐氏和她地关系更为亲近，平日里都是言听计从，因此此刻她也不避忌。

    “说起来。王爷的母妃是我地表姐，我们之间的关系比现在更要密切得多。”杜氏这句话一出，风无浩立刻坐直了身体，面上竟有几分急不可耐。

    “伯母，本王自出生起就未见过母妃，宫中更是无人谈论此事，其中屈辱就不必提了。宗谱上只是留有一个成太妃的名字，其他一应生平竟都是没有，本王就是想寻找母妃的其他亲人，也是无人知晓。这些年来。此事更是如同梗在本王心中的一根刺，想不到今日终于能寻得一个知情者！”风无浩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往日那种漫不经心地神情一扫而空。“就是为了本王没有母妃扶持，这些年来处处吃亏，就是晋封也轮不着。这些倒也罢了，可是只能对着牌位祭扫。这让本王身为人子的孝道往哪里搁？”

    杜氏静静地听着风无浩发泄完，好半晌才摇了摇头。“王爷，您的心意固然好，只是，人已经逝去，你就不用这般耿耿于怀了。你的母妃成妃娘娘，当年也曾经是后宫中颇为得宠的妃子，只因为她的哥哥在宫中为侍卫的时候，曾经和一位宫女私通，这才连累了她。皇上冷落她那会，她已是怀有了身孕，由于心情郁积，这才在产后大出血去世，留下了王爷一人。这些都是宫闱的隐秘，若非我和她曾经交情深厚，怕是也不会得知此事。后来皇上为你挑选乳母，我怕你没人帮衬，将来受人欺辱，这才苦心安排了吉妹妹进宫，让她在宫中以名为姓，免得麻烦，想来也已经二十几年了……”

    尽管杜氏说得淡然，但听在风无浩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他万万没想到，乳母吉氏竟然真的和京城大族杜家有亲，而且自己的母妃身上还有如此遭遇。怪不得他多次探问也没有结果，那些宫闱丑闻向来都是内务府私下处置地，旁人自然不知道，也不敢提。舅舅的一次偷情就使得他失去了母亲，那股深深的恨意和无力感顿时让他周身如同火烧一般难受。

    杜氏见王妃唐氏一脸担忧，便给了她一个大有深意地笑容，显然是告诉她不必焦急。“王爷，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这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了，不值得王爷这般在意。你如今是堂堂郡王，如果真要为已经故去的成太妃娘娘争气，就应当去找些差使来做做才行。礼部只是一个徒富尊荣地衙门，王爷在里头即便再突出，也不可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成绩。皇上如今一连用了那么多兄弟，王爷何不也去御前求求恩典？”

    风无浩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对于当今皇帝，他的七哥，他并无几分好感和亲情。同是当年不得宠的皇子，一个高居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之地，一个却只能居于王府，作一个没有实权的郡王。在他内心深处，其实早已妒火中烧，只是自己始终自欺欺人地未曾表露而已。如今杜氏一撩拨，风无浩哪能承受，若非这里不是自己的王府，他恐怕早就发作了。

    苦苦压抑着心头的不平，风无浩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答道：“伯母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只是那些事情自有能人操劳，本王怕是没有那分能耐。”由于心底有怨，他这话便不可能心平气和，说得颇有几分气冲冲的，“想不到本王自幼便承了伯母的恩情，将来定当回报。”骤然间听到了这么多隐情，他便有些坐不住了，随意又敷衍了几句便拉着王妃唐氏一同离去。

    杜氏看着这两人离去的背影，面上不由浮现出一缕微笑。多年的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让风无浩有所觉悟，如今看来，这一招果然有效。不过，他如此轻易就信了她的说辞，还是过于好蒙骗了。

    当年的成妃是她的表妹不假，其兄长也确实因和宫女偷情被赐死不假，但是，风无浩却并非成妃之子，而是杜氏的堂妹吉贵人杜敏之子，而他的乳母吉氏，该算是他的姨母。当年吉贵人杜敏因为触怒了孝仁敬皇后贺氏，被打入了冷宫，谁想那时她已经怀有身孕。皇后贺氏为了免除后患，暗中灌下打胎药，尽管最终得了一子，自己却香消玉陨。宛烈皇帝风寰照顾忌贺氏一族，最终瞒下了此事，正好成妃难产，生下的又是死胎，也就把两个胎儿换了过来，免得此事外传。所幸吉贵人杜敏不过是杜家的旁系女儿，并不受重视，此事才轻轻揭过。

    然而，杜氏未嫁之时，本就和表妹秦吉以及杜敏关系极好，因此对她的死耿耿于怀。在千方百计探听到实情之后，由于秦吉婚后又很不如意，她便想方设法将其送了内务府应选，最终成功成为了风无浩的乳母。尽管是女儿身，但杜氏曾经也有过入宫的念头，最终却因为和风寰宇的相好而没了机会。她做梦都想尝试一番大权在握的机会，因此宁愿孤注一掷主导了这场豪赌。尽管当今皇帝确有众多皇子，但世事难料，谁都说不清将来如何。

    风无浩满腹心事地回到了自己的王府，却对于那番说辞无法释怀。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杜氏的劝说很有道理，若是他始终这般沉沦下去，恐怕到头来就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郡王而已，秩位上也将毫无寸进。想当年连亲王风无清也是不管政事的王爷，受辱之后一朝发愤，如今已是总理王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何等风光。他虽然没有外人撑腰，却未必就无能至此。风无浩突然握紧了拳头，冷笑几声后便做出了决定。

    三日后，祈郡王风无浩单独上奏，以自己成年多时却未协理政务为名，向皇帝请求委派差使。风无痕本来和这个十二弟并未有过深的瓜葛，但由于两人儿时经历有些相似，考虑再三之后还是准了他的折子，让其协理内务府诸事。另外，连亲王风无清虽然兼着宗人府宗正一职，但由于政事繁忙，平常视事次数也不多，因此风无痕便下旨由风无浩帮着处理一应杂务。

    元宵过后，风无痕将海若兰所出次女和洛公主风霁云下嫁何蔚涛长孙何坚铭，本就富贵已极的何府上下欢腾不已。而皇长女风霁月早在豫丰八年便嫁予了鲍华晟之子鲍锋覃，尽管尚主之人向来都是留在京城任用，因此鲍锋覃在出任了三年县令和知府后便回了京。他虽然是年少得志，但早年也娶过妻子，只不过元配早逝。风霁月出嫁时虽是为人继室，但由于鲍家众人秉性才学向来为人称道，因此竟是人人羡慕。如今鲍锋覃已是堂堂内阁学士，并加了太子少保的衔头，隐隐已是朝中年轻一代的楷模。

    这一次风霁云下嫁，何坚铭又是头一回迎亲的年轻公子，排场自然更加不凡。仅是大婚当日，来贺喜的宾客就几乎踏破了何府门槛，几位亲王也全都一个不拉地前来道贺，直把何府闹了一个热火朝天。何坚铭虽然出身香门第，却是喜武不喜文的性子，去年的春闱中还中了武进士头名。因此，婚后三日，风无痕便下旨晋封何坚铭为一等侍卫，入勤政殿当值。这道旨意一下，何蔚涛便心中清楚，只要这个孙子争气，将来恐怕是要外放为将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六章 撩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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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七章 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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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江南富绅送来的百万军粮，安亲王风无方自然是喜不自禁。如今大军屯扎在此，每日虽然没有其他损耗，但军粮却是不可或缺的物事。所幸这几年算得上风调雨顺，天灾极少，因此户部之内银钱充盈，就连各省的库银亏空也远远少于前几朝。正因为如此，在用兵之时，风无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如今的战事不比以往，双方竟是都意存克制，零星骚扰不断，动辄上万骑兵的战事却几乎没有。

    帅帐中，风无方仍在琢磨着那一张地图，脸色愈来愈凝重。自从五年前一帮罗刹商人来过之后，他才知道这张地图被人做过手脚。客图策零也确实是一代枭雄，一张地图竟是九分真，一分假，若是没有旁人比证，他还确实难以分辨。最可气的是有谬误的地方全在准噶尔那一块，其余的漠南漠北地形都是正确无误。每逢看到这里，风无方就不由暗自庆幸并未擅自进兵，否则若是有个差池，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启禀王爷，仇军门求见！”一个亲兵急匆匆地奔进大帐，单膝跪地禀道。

    风无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让他进来！”

    进帐的正是当年被风无痕打发到西北军前的仇庆源，他本来自忖必死，逃得生天后便决心报答君恩，因此在战场上状若疯虎，极为勇猛，深得西北军将士信赖。风无方也知道他的来历，因此几次作战之后，便将他委任为前锋营统领。专司阵前厮杀之职。寻常将领对这一职务避之唯恐不及，但仇庆源足足当了九年这个统领，两年前才卸任。叙功已是晋升了一品建威将军的衔头，在军前也是实缺副将。

    在沙场征战多年。仇庆源已经早已脱去了当年地脾性，那种公子哥儿侍卫的模样早已不复得见。只见他左眉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几乎伤到了眼眶，显得格外可怖，而服色也从当年地白皙光滑变成了现在的黝黑发亮。间或可见几道犹如刀刻般地皱纹。他如今已是风无方最心腹的亲信，因此征骑探马之事向来交与他掌管。

    “启禀大帅，刚才自草原上的探子来报，准噶尔人又开始动了。”

    仇庆源单膝跪下平平行了一礼，这才朗声报道，“属下命人分析了近期两个月的情报，发现准噶尔裹胁的部落不下于数十个，不仅统和了整个漠西蒙古，甚至连漠北蒙古地几大部落也受到了威胁。不过，似乎他们的贿赂和拉拢也进行得有所进展。已经至少有七个大小部落和他们结成了联盟，准备一起劫掠中原。”

    风无方冷冷一笑，这才抬起头来。在西北二十余年。风无方早就不是当年风流倜傥的年轻王爷，一次次的沙场鏖战，已是将其淬炼成了百折不挠，善于审时度势的名将。他示意仇庆源起身。这才一字一句地道：“这八年来，朝廷始终未曾动过大刀兵，只是不断派人笼络漠南各部，更是派军深入了库尔腾部等部落驻扎，就是为了一次大战。准噶尔人距离朝廷过远，往往不服天威，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今次他们既然发动，那就最好，也免得我大军把他们挖出来。”

    他又深深凝视了一眼壁上的另一张地图，斩钉截铁地下令道：“你去传本王将令，召各营统领前来议事！另外，派人知会奋威将军段致远，让他做好出兵夹击的准备。所幸当今圣上对我等无比信任，否则这次的事情怕是又要御驾亲征鼓舞士气。你告诉所有将士，今次若是能直捣黄龙，朝廷定将大大褒扬他们的功勋！”

    风无方的八百里加急奏报一进京，顿时让不少朝臣心中大震。准噶尔之乱已成了朝廷地心腹大患，历代凌云君王每次出兵，耗日良久自不必说，就是取胜成果也是有限。宛烈皇帝风寰照的那一仗更是惊天动地，几乎灭绝了对方的根本，最终却还是让他们休养生息了过来，不得不说是一件最大地憾事。如今风无痕登基已有十四年，尽管由于推行新政而招致不少变数，但天下富足自是不争的事实，那么，对蒙古一战则是在所难免。

    勤政殿内，端坐的几个大臣都是皇帝风无痕最信任的臣子，宰相鲍华晟、连亲王风无清、刑部尚何蔚涛、户部尚越千繁、兵部尚卫疆联，还有一个则是新近从两广总督任上归来地左晋焕。由于深得皇帝信任，左晋焕时年不到四十岁便加了体仁阁大学士的职衔，下头竟是直接管着吏部和工部，圣眷之隆令朝臣无不侧目，就连其父左凡琛为了儿子的前程，最终也只得致休在家荣养，时不时在后头为儿子出些注意。

    “安亲王的折子你们也都看到了，如今真正的大战怕是不远了。”

    风无痕扫过一众臣子，话音变得无比肃重，“我凌云历代君王经略蒙古多年，却始终未曾将其驯服，究其根本，不外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点。若是此战能成功，漠南蒙古自不必说，其他漠西漠北各部也应该能收归朝廷辖下。朕准备在那几头设立重兵，一来作震慑之意，二来也好管理一些民政，如此一来，将来他们再想作反就难上加难了。”

    几个资深的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住地点头。和风无痕相处多年，他们对这位皇帝的秉性习气已是有了深刻的了解。要说宽仁，偏偏杀起贪官污吏来毫不留情；要说酷烈，对一众功臣子弟和朝廷重臣都是体恤有加，比起先帝竟还要优厚几分。久而久之，他们这几个人也就息了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想头。只有踏踏实实做出实绩来，皇帝才会叙功加官进爵，如今早已不是凭门第论定功勋的时候了。

    这几年皇帝不断提拔寒门世子出任要职，京城的各大名门世族都是颇有微辞，可皇帝对左晋焕这样一些世家子弟的提拔也是同样不遗余力，让他们找不到好的理由劝谏。再者，一道袭爵令使得大多数王公贵族都对子孙严加教导，京城纨绔子弟的数目顿时少了许多，看上去风气便是一肃。在对待犯禁的人这一头上，九门提督徐春也是手腕严厉，就连一些皇族子弟也有被他亲自送到宗人府处置的。一旦有谣言传出，各处的细作也能迅速查到后头的人，因此如今的京城竟是勉强可算铁板一块。

    鲍华晟见其他人只是不作声，便只能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皇上，西北大营汇集了诸多精兵强将，也确实该有一个了结了。如今西南暂时无事，朝廷大可将精力全数集中在西北，力争一战而定。如此一来，以后便可腾出手来处理西南诸部。这些地方都是天高皇帝远，那些部族首领往往自恃兵力，对抗天威，倘若不能将他们收归朝廷管束，将来恐怕遗祸不小。”

    这话自然算不上是什么高屋建瓶，不过身为宰相总揽全局，并非一定要事事标新立异，有些事情反倒是先持中庸之道的好。鲍华晟心中清楚，他这老调重弹一出，必定有人跟在后头反驳。果然，左晋焕毕竟还是有些年轻气盛，见其他人都还在思索，便摇摇头道：“皇上，尽管西北西南各部都是小国寡民的情形，但他们和中原体制不一，若是强行用兵力收服，怕是难收其心，将来反而会引起别样纠纷。”

    他见风无痕露出会意倾听的表情，不由自信更足了一些。“若是他们肯主动归顺，那则是最好，若是不肯归顺，自然便得动用刀兵。不过，在此之后，应该令他们将世子候补全部送入京城国子监，令他们学习中原礼制体统，如此一来，他们将来承袭爵位时，自然便会向着中原一统。除此之外，朝廷也可准许各族平民入中原居住，这样几代下来，他们便可融入中原，不复有华夷之别。”

    左晋焕的这些话不啻是石破天惊，中原儒学向来是只尊华夏主君，对于华夷之别强调极深，所幸在座诸人虽都是儒家学子，但对于那等偏激的一套并不在意，因此面目中只是微露讶色。连亲王风无清第一个附和道：“皇上，微臣认为左大人所言不错，历代先帝对于各族不外乎怀柔或是打压几套办法而已，羁索之策用多了，也就只有些许效用。以前各部的民众即便想迁入中原，也会受到其主的钳制，如今我朝兵力强盛，自然不惧他们那一套。只要大批异族进入中原，他们的传统就不攻自破，百年之后，兴许就都改称汉人了。”

    风无痕含笑点头，看向左晋焕的目光中满是赞许。他放下了手中奏折，这才站起身来，眉宇间已是神采飞扬。“儒家虽然屡屡提醒华夷之别，但对于朕来说，华夷皆为朕之子民，只要宾服王道，其余皆可不计。夷夏混居又如何，几百年之后，谁知他们先祖何人？西北西南诸部中，不乏珍贵矿脉，这些外族人拿了这些东西进了中原，生活只有更加富足，又何须限于一隅之地？朕并不奢望开疆拓土，不过，将祖宗基业发扬光大总是能做到的！”

    下头的几个大臣相视一笑，齐声应承道：“臣等定当竭力辅佐皇上，开创升平盛世！”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七章 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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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八章 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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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浩嘉进上房一事就在群臣的目光都放在西北时，悄无声息地办妥了。他是皇后嫡子，身份自然不同，因此即便再低调，真正办起事情来却是觉得顺畅非常，几天下来，他仿佛觉得自己真有那么几分处理政务的天分。冷眼旁观的风浩容却没有这般乐观，最终还是忍不住辗转在皇后海若欣面前露了个底。

    “母后，那些官员办差倒还是经心的。儿臣原以为满朝都是欺上瞒下那一套，其实并非如此，一件事情吩咐下去，人人都是殷勤巴结，敢情吏治还真是被父皇整顿好了。”风浩嘉坐在坤宁宫中，神色振奋地诉说道。

    海若欣不由微微皱眉，随后便叹了一口气。她向身旁的耿敬颔首示意，让他将其他人都带下去，须臾之间，殿中便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浩嘉，你以为这些官员都是真心辅助你么？若非你的身份无比尊贵，怕是这些人压根就不会理会你的吩咐。”她实在不想放任自己的儿子沉浸在这种自得的情绪中，因此不得不狠狠敲打。

    海若欣见儿子已是露出了无比惊诧的情绪，便挥手令他坐到自己身边，这才无比郑重地问道：“浩嘉，你对浩容在协理政务这方面的才能怎么看？”

    风浩嘉没想到母亲会问这句话，思量了半晌方才开口答道：“容哥早年就在朝堂上帮办政务，自然是比儿臣精明能干。再加上他为人谨慎，父皇也是对他屡屡称赞呢！”

    “那你可曾知道，浩容当初入户部学习时。没有一个人把他放在眼中？”海若欣冷冷一笑，丢出了一句让儿子大惊失色的话。“户部尚越千繁是已故珣宜皇贵妃的父亲，而户部左侍郎贺莫彬又是谨妃地父亲。这两人把持了户部所有事务，外人都无法插手。浩容当时已是晋封了恭郡王。论理是尊贵无比，但人家根基已深，又哪里理会他一个小小的郡王？”

    风浩嘉满脸的不可置信，“母后，您这话何意。容哥也是您地儿子，他们凭什么给他掣肘，难道就不怕父皇怪罪么？”

    “浩嘉，你须得记住一点，所谓的学习政务，是你父皇给予所有皇子地一次考验，若是连其中三味都无法勘透，那就证明了他将来只配作一个闲散王爷，不能揽到一点实权！”海若欣的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但听在风浩嘉耳中却是极为模糊。

    “浩容是本宫收养的儿子。并非亲生，这一点看在外人眼中便有了钻空子的余地。若非浩容自己好学能干，又怎能镇压得住那些年久成精的官员？你如今年岁尚小。尽管位分尊贵，却是胎里带出来地，并无一点实绩，他们凭什么服你？如果你真的以为现在的样子就是他们的真面目。那以后就会被他们糊弄了去。浩嘉，作为皇子，你一定要看得深远，今次若非浩容前来提醒本宫，恐怕你将来就要吃亏了。”海若欣一气说完了这么多，也不待风浩嘉多想便起身离去，只留下儿子一人坐在坤宁宫中发呆。

    风浩扬和风浩容此时却端坐在勤政殿中听着诸位王公大臣议事，尽管他们对于这一道规矩已是熟悉非常，但听着一众人等说得天花乱坠，心中还是不由苦笑。先头左晋焕的条陈他们也辗转看过，但还是未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波动。拍手叫好的朝臣固然不少，但大肆抨击的官员更多，一个个都是拿着古人的言语说事，直到皇帝冷冷将新政提到台面上，他们才略微安静了下来。

    由于先前风无痕下的一系列旨意大多都只是牵涉到官场，并未涉及民间，因此对百姓影响并不大，个别官员呼天抢地了一阵子也就都消停了。如今左晋焕地条陈却不相同，各省督抚谁都不想揽上这么一件麻烦事，这个时候便都暗自挑唆了京中官员起来发难。

    好容易待到一众人等退去，风浩扬和风浩容便同时吁出了一口气。

    看着御座上完全显露出了疲惫之态的皇帝，他们心中都有一股极为奇特的感觉。揽天下之权柄固然是一个皇族最大地心愿，但是真正坐在那个位子上，却不是事事顺心的。风浩扬见没有外人，便起身奏道：“父皇，儿臣看您有些疲累，是不是要传太医来请脉？”

    风无痕烦躁地摇了摇手，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两人，目光中竟带着期许和称赞。“你们两个赞襄政务多年，城府也比当年更深了，刚才看到他们乱成这个样子，换作当年，恐怕你们俩早就出言弹压了？”他见两人都是一副惶恐的模样，不由又笑道，“诸皇子之中，你们两个年岁比其他的都要大上许多，也正好为朕分担了不少事务。想你们以稚龄出入朝堂，也受过官场地那股浊气，可有什么体会么？”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都不知上头的父皇是什么意思。许久，风浩扬才斟酌着语句道：“儿臣驾钝，并未有什么了不得的见识。历代君王驭下之术，都是虚虚实实，既用着这些朝臣，也防着他们。忠直的臣子虽好，但往往也会犯忌，先头唐太宗和魏征便是如此，尽管明面上君臣相得，但魏征一去世，还不是照样毁了他的碑文，嫁公主的旨意也收回了？儿臣奉旨走过不少省份，其实对于百姓来说，怕的不是贪官，若是那等能治理地方的小贪，他们反倒是欢迎得很，怕就怕那些刚犊自用，自以为清廉能干，却往往用酷吏之法的官员。”

    “唔，这是从侧面讽谏朕不要过于强调清廉了。”风无痕微笑着说了一句话，见长子脸色大变，他连忙摇摇头道，“你用不着过于紧张，这些朕都知道，你说的有理，朕不会连这些都听不进去。旁人皆道你是个心冷的人，朕却清楚，你不过是端着一张冷脸，想让别人知难而退罢了。浩容，你的看法呢？”

    “儿臣不过是始终学着部务罢了，哪来这么多道理可说？”风浩容却是打定了缄默的主意，“自古官场便是多变之处，寻常人能把握到一两分已是难得，儿臣只有一点心得，不管怎样，不让他人糊弄了也就行了，其他的自有监察院管着，用不着儿臣操心。”

    听风浩容这般无赖的对答，风无痕只能无奈地一笑而已。风浩嘉至今未曾出痘，这也是梗在他心中的一根刺。尽管事先留存皇史宬的密旨中确实写着风浩嘉的名字，但正式立储他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毕竟，无论从哪方面看，长子风浩扬都是极为出色的。可惜，立储一事关乎社稷命脉，他不得不反复权衡。

    出了宫的风浩扬和风浩容顿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两人是热络惯了的，因此便上了同一乘八抬大轿，竟是往和亲王府去了。风无候这些年来虽然也管过不少事情，但最近又告了病假在家中休养。他如今是皇帝一辈中最为年长的王爷，这一病之下，探望的人也络绎不绝。风无候担着当年荒淫的名声，始终未曾插手部务民政，但也间或出过不少好主意。风无痕对这个四哥的脾性虽然没法，但也是优容有加，风浩扬和风浩容自然不敢怠慢。

    “四伯，您这一病可好，大堆的事情都甩手不管了，如今在府中享受清福，真可谓是人间神仙啊！”风浩容出口打趣道。由于他这些年来和风浩扬一搭一挡，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因此性情早就变得圆滑无比，再不复当年的孤僻。

    尽管斜倚在床上，但风无候哪有一分病人的模样，脸上红光满面，竟是比浩扬浩容两兄弟还要康健几分。他乐呵呵地一笑，手中捧着的却不是汤药，竟是始终不离手的美酒佳酿。“嘿嘿，本王一向都是懒散惯了，此事皇上都知道，哪有你们两个管的道理？不过浩容，你这油嘴滑舌怎么看都像是沾了本王的习气，不简单啊！”

    听了风无候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一向不芶言笑的风浩扬也禁不住噗哧一笑，风浩容就更不用提了。三人说笑了一会，风无候就仿佛不经意地提起风无浩之事，仿佛对皇帝任用这个十二弟并不满意。风浩扬和风浩容却有些奇怪，两人虽然和风无浩并未有多大的瓜葛，但阻他人前程这种事情他们却是不会去做的。风无候也没说理由，只是稍稍提了一句就作罢，倒是让两人出门的时候觉得蹊跷不已。

    风无候待两人离去后，方才命人唤来周严，神情凝重地问道：“敬之，你真的确定那件事属实？老十二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真有那么深的背景？”

    周严已是跟了风无候二十多年的老人了，哪会不明白这位主儿疑心极重，因此并不以为忤。“王爷，祈郡王这一次听说是下了狠心，不仅在皇上交待的差使上头分外经心卖好，还在刻意笼络朝官。不过，他毕竟只是半路出家，事情做得有些过头了，让有心人看出了端倪来。不过，皇上那边好像并不重视此事。”

    风无候露出一个冷笑，这才挥手打发了周严。“皇上当然不会看重这样的小角色，不过，十二弟，你以为凭你那半吊子货色就能在权力中分上一杯羹，未免太小看别人了！”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举杯一饮而尽，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八章 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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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九章 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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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广总督府中，章叔铭正对着那一叠供词发愁。他历来的秉性就是当断则断，从不含糊，因此先前的密折送上去之后，他就密谕督标军士监视住了那个所谓观风使。尽管皇帝委派的观风使都是微服而行，很难分辨，但毕竟还是有信物为证，而这个冒牌的货色也不知如何和武昌知府等几个官员拉上了关系，如今气焰极为嚣张，竟连他这个总督也不放在眼中。

    章叔铭在两湖一呆就是十几年，对于朝廷的观风使也接待过几次，但从未见过这等胆大妄为之人。就在三日前，他便下令诱捕了那个观风使程嘉的两个家仆，希望从他们口中套出点实情来。想不到这两人身手竟是极为利落，数百名围捕的军士竟被他们连伤了几十人方才拿下，这还不算，严刑拷打之后，两人坚称是宫中侍卫。若非那腰牌被章叔铭辨出了真假，怕是就要被他们糊弄了过去。饶是如此，章叔铭心中仍是惴惴然，毕竟，他们打得是朝廷旗号，换了别个督抚，怕是不敢这样专断。

    他想起自己先前快马送去京城的密折，眉头不由又紧皱了起来。已经足足十一天了，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皇帝的心意就仿佛雾气那般不可琢磨。他正在摇头叹气，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嚷嚷声，紧接着，一个小厮便冲了进来，神色紧张地道：“启禀大人，那位程大人来了！”

    章叔铭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怎么都没想到，一个冒牌货居然敢这么大大咧咧地闯进了总督府。他霍地站了起来。正了正衣冠，随即冷笑道：“本官正等着他，他倒送上门来了！来人。唤起总督府的一干衙役，让他们好生打起精神。本官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何本事！”言罢他便负手行了出去，心中地那点疑虑早就抛了干净。毕竟，他章叔铭曾经领了皇帝密谕，非特旨无人会前来监察。那个程嘉紧盯着他不放，显然是别有打算。

    程嘉面色沉着地坐在客位上，心底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的两个家仆失踪之后，他便知道事机有变，再加上托了武昌知府许健等人多方寻找无果，他已是隐约感到，自己的两湖之行是一次极大地失误。可是，事到如今，他已是脱身乏术，不说章叔铭一定会派人严加监视他的举止。就是他侥幸逃脱，影子图像也一定会流传出来。想到自己身家性命全在他人之手，他地心就愈加沉重。上头的指令他已经接到，竟是让他装作冒牌货，等待章叔铭真正冒犯的行动。届时只要将消息传播出去，这位炙手可热的湖广总督就必定下马。然而。他并不知道，在别人的计划中，他不过是一枚可怜地弃子而已。

    他摩挲着袖中那枚皇帝御赐的金牌，一颗心已是坠入了无底深渊。

    恩科高中，君王信任，然而，接下来的不是加官进爵，而是一步步走入了这样的境地，如今想起来就觉得后悔莫及。可是，他的那份自白还在别人手中，便不得不供人驱使。

    章叔铭在侧厅观察了好一阵子，方才悠悠然地踏进正厅，笑吟吟地道：“想不到程大人今日竟然来访，有失远迎，本官真是怠慢了！”尽管话说得客气，他的举止却随意得很，只是颔首为礼便坐在了主位上。

    “不知程大人有何要事？”

    程嘉已是稳住了心头情绪，冷哼一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章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你命人拿下了本官的贴身护卫，这是哪门子规矩？本官乃是皇上亲自任命的观风使，你居然敢如此胆大妄为，是否视君威为无物？”

    章叔铭闻言大笑，似乎并不把对方的责问放在心里。倏地，他止住了笑声，冷冷地说道：“程大人，你这话说得未免过分，本官凭什么要抓你的人？证据何在，嗯？”

    程嘉仿佛早算到章叔铭有此一问，挥手召过一个随从，示意他开口答话。只见那随从小厮也分外伶俐，清清嗓子便一五一十地说道：“章大人，小地是知府许大人的长随，那天奉命去程大人那边传话，后来去城外公干时，由于凑巧，便发现了督标军士在围捕两个人，一时好奇便去张望了一眼，想不到竟是程大人的贴身近卫。”说到这里，他就知机地闭上了嘴，这是两个大人物地交锋，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章叔铭没想到程嘉还有这一招，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不过，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皇帝旨意未到，狠狠一拍身旁的几案，厉声喝道：“程嘉，这是你逼迫本官决断！你冒充朝廷观风使，收受两湖官员贿赂，就以为本官真的没有证据么？你那行囊本官曾派人查探过，共有金票和银票合计二十万两。不说你那里根本就没有朝廷的公文和凭证，就是你真是观风使，凭你地那些罪证，本官也可先行将你拿下治罪！”

    程嘉万万没有想到章叔铭会突然揭出这些，正要反唇相讥，就听门外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章大人说得好，观风使乃是奉皇上旨意巡视各地，若是敢收受贿赂的，督抚自然可以将其拿下问罪！”言语间，两个身影便出现在大厅上，两人都是便装服色，但举止间却流露出一丝官气，说话更是毫无顾忌。

    程嘉不知两人来历，狠狠盯了他们一眼，这才起身道：“好，想不到章大人血口喷人的本事也不小，本官算是领教了，你就等着弹劾！”言罢他便欲拂袖而去，但是，刚刚出现在大厅中的两人却一左一右将他拦了下来，气冲冲的程嘉也顾不得什么气派礼仪，抬脚就往两人踢去，嘴里还嚷嚷道：“你等何人，居然敢阻拦本官去路？”

    章叔铭却已然面露喜色，几步走上前去，深深一揖道：“多谢廖大人和张大人出手相助，此獠冒充朝廷观风使，收受贿赂众多，罪大恶极！如今皇上委派二位大人前来，不啻是天降甘霖，下官这就放心了。”他尽管没去过几次宫中，却对皇帝当初的八个侍卫下过苦功夫，因此一眼便认出了廖随卿和张金荣两人。

    程嘉这才感到大势不妙，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此来竟是无巧不巧地遇见钦使，想来刚才那段对答已是让对方听了去。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上什么上头地吩咐，直接从袖中掏出了一枚印鉴，“二位大人不要听他胡说，下官并非冒充，这是皇上亲自颁下的印鉴，绝非作伪之物！”他一边说一边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了一份公文，“这也是吏部尚米大人亲，若二位大人不信，可以亲自验看！”

    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章叔铭更是感到脑际轰然一声。由于程嘉先前所作所为大大有异于真正的观风使，又从未出示过公文印鉴，因此他便怀疑对方乃是假冒。再加上皇帝严命各督抚访查冒充一事，他的疑心就更重了，几次派人暗自搜查，又发现了巨额银票，却从未发现过朝廷公文邸报之类的东西，这才上了密折。如今章叔铭见程嘉突然表露了身份，立即意识到自己怕是中圈套了。

    廖随卿和张金荣对视一眼，诧异之色溢于言表，不过，两人行前就得了皇帝吩咐，因此已是在城内打探过消息，甚至亲身潜入过程嘉占据的驿馆，对这个人也是疑心重重。廖随卿伸手接过印鉴和公文，却只是略微扫了一眼便掷了回去。

    “程大人，不管你究竟是真是假，章大人先前所言都没有半点谬误。你那行囊中的巨额银票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身为观风使，非特殊情况不得暴露身份，这应该是皇上旨意，你明目张胆地交接官员，难道就不知道这是违旨么？”廖随卿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程嘉想不到对方如此不留情面，想要开口申辩，却是说不出什么道理来。那些银票是前一阵子上头送来的，说是此行的报酬，他一时糊涂也就收了起来，想不到应景儿就是铁证。至于交接官员则是没法子的事，若非如此，章叔铭又怎会以为他是冒牌货？然而，事到如今，他竟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完完全全地没了方向。朦胧间，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抓了两下便倒地不起。

    在场三人俱是大惊，待到反应过来之后，却发觉程嘉已是气绝身亡。章叔铭想到还关在大牢中的那两人，连忙带着廖张两人前去查探，岂料他们竟也是七窍流血死在狱中。见此情景，章叔铭固然是惊骇莫名，廖张两人也是感到事情严重。

    待到搜查了程嘉及其家仆的所有行囊和驿馆之后，章叔铭等人就发现了先前被害观风使的随身物品。然而，程嘉的观风使身份并无疑问，为何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情？章叔铭固然百思不得其解，廖张两人也同样忧虑万分，不过，三人在商量之后，隐去了其中内情，以先前杀害观风使的凶手已然落网身死的由头结束了此案。当然，除此之外，三人还各具密折上呈。

    豫丰十五年二月底，风无痕下诏，以湖广总督章叔铭察访凶手有功为名，加右都御史衔。时值刑部尚何蔚涛准备告老致休，京中官员皆以为章叔铭是接任此位的最热门人选。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二十九章 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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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章 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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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的第一份捷报转眼已经到了京城，以安亲王风无方的个性，无论是小胜还是大胜，总是不停地派人往京中报捷。风无痕虽然知道这一点，却并未禁止那些报捷的信使一路上大肆张扬。所谓战事顺利，若民众都不知道便没有多大意义了。这些年来，朝廷的各路兵马都是异常顺利，因此他也不忌讳这些小事。

    尽管曾经激起了天大的风浪，但左晋焕的那个条陈最终还是被群臣所接受。那些在部落中执掌大权的王公贵族也许不想离开自己的地盘，但那些牧民和普通民众却是无不向往中原的富足。凌云如今虽然人口也不少，但各省的荒地还有许多正等着开垦，只要不是好吃懒做的人，在中原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一日，风无痕便在勤政殿中单独召见了何蔚涛。论起朝中资历来，他竟是比鲍华晟更为久远。能够三十年来荣宠不衰，这也算是大臣中的异数了。再者刑部虽算不上是六部中最为重要的，事务却是繁杂得紧，何蔚涛能始终将其料理得整整齐齐，足可见其高超的手腕。如今何蔚涛突然提出要告老致休，这着实让风无痕有些吃惊。

    “何爱卿，朕知道你年岁大了，不过，当年海老爱卿年过七十还不隐退，你不过是六十未到，告老致休似乎还早了一些？”风无痕看着何蔚涛两鬓的白发，不由想起了当年的情景，一晃二十几年，时光还真是如同白驹过隙。当初还在鼎盛之年，常常在青楼楚馆流连的何蔚涛，转眼居然如此苍老了。

    何蔚涛却只是摇头。“皇上，微臣怎能和当年地海相相提并论？皇上身边如今尽是年轻才俊。不愁无人使用，微臣年迈不堪驱使，自然应当为他人腾出位子。“他见风无痕似乎有不愉之色，又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皇上。微臣并无他意，长江后浪推前浪，微臣若是还老着脸占着位子，将来难免老糊涂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情来，岂不是坏了晚节？”

    风无痕见对方如此坦诚，一时之间也寻不出话头来。沉默良久，他方才徐徐站起身来，脸上的神情竟有几分萧索，“海老爱卿走了，皇叔祖也走了。想不到如今也轮到了你。朕虽然喜欢任用年轻人，却也不想轻易放走了老臣。老成持国之言若是没有，朝堂上便少了能镇压得住场面之人。何爱卿。朕还是不想放你离开，先头外边地流言极盛，朕也不想让他们左右了决断。毕竟，章叔铭名节上有亏。入主中枢还是差了些火候。”

    何蔚涛却只是低头沉思，不过随后还是忍不住劝谏道：“皇上，章叔铭先前的事情微臣也听说过，不过那是小节有亏，之后他历任地方官，并未出过一点纰漏，算起来也是一个能臣。历来君王用人之道还是有破格地说法，皇上让他在两湖之地为封疆大吏正是如此。如今，两湖民心安泰，正是他的政绩，也该是调他回中枢的时候了。”

    他见风无痕似乎仍未下决定，便起身上前几步，随即俯伏叩首道：

    “皇上既然认为微臣仍堪使用，微臣也不敢推辞，自当为皇上再担当几年，不过，刑部左侍郎一职有缺，皇上大可让章叔铭补上这个位子。将来若是觉得好再加以提拔，若是不好则另加处置，如此也不落了人才。”

    风无痕这才含笑转过身来，亲自将何蔚涛扶起，“何爱卿，你既然答应了朕的要求，那你的意思朕也不会驳回，唔，就照你地意思办就是。倒是你要好生保养身子，朕听说你府中后院总是不太平，这家和万事兴，你可不要忘了。”

    何蔚涛被风无痕突然打趣，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他本就是个好色之人，否则当初也不会和萧云朝这般热衷各处行院。他的十几房姬妾中，就有好几个是出身青楼的，由于朝廷早有律例，因此他是费尽心思为她们脱籍，随后一个个收入房中。如今虽然年老，但他的这些姨太太们仍旧照样争风吃醋，何府上下也早就习惯了，想不到会传播到皇帝耳中。

    送走了何蔚涛，风无痕便拿过早先小方子送过来的那个小匣子，郑而重之地从里边取过一封信。只见其上字迹秀挺，正是越起烟的笔迹。尽管早已离开宫院，但越起烟仍旧没有忘记风无痕的要求，隔一段时间便有信传递，不过其中内容大多是谈及正事，少有述及己身的时候。

    风无痕也辗转从石宗处了解过越家现在的情形，在得知越起烟早已控制了整个闽南越家之后，他便知道，这个女子再也不会归来。得到有力后盾的越起烟，已经在另一个地方发挥着自己地聪明才智，而她心中牵挂的，也许有已经承袭了氓亲王爵位的风浩准，也许有他风无痕，但是，一切都仿佛流水般了无痕迹。

    他看着信上地内容，眉头却不由皱紧了。原来，越氏虽然未把生意拓展到京城，消息却极为灵通，不少贵妇都托越氏在闽南寻找一种奇怪的草药，并声称是为了求子，心有疑虑的越起烟便把此事写在了信中。风无痕想起先前石宗的奏报和观风使那一件案子，提防之心便提了起来。即便朝局再稳，那也不过是表面现象，有时只需一粒小小地石子，就能掀起天大的波澜来。身为高居御座上的皇帝，他不得不分外留心。

    应召而来的石宗也是一肚子忐忑，毕竟，先前的观风使被害一案他也派人去查过，最终却没什么结果，而这一次廖随卿和张金荣一去两湖，就查出件毫无头绪的案子来，实在令他落了面子。不仅如此，程嘉本来就是观风使中的一员，手下的两个人也确实出自皇家密探，居然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异地，身上还背着收受贿赂的罪名，这让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风无痕见石宗脸色有异，也不想就先前的事再责备他，只是略略提了一句便命他加紧追查，随后便说起了那个隐匿已久的邪教。“石宗，朕知道此事你追查了很长时间，但是，能在众多密探眼皮子底下销声匿迹，应该有它的门道和本事。一批人不行，你就换上另一批，原来的人就让他们潜伏下去，轻易不要露头。那些朝中命妇都是妇道人家，很容易中了他人蛊惑，你看看究竟有多少在用那等巫蛊之术求子，列个名单出来，朕择日敲打一下那些官员，免得出事后无法弥补。”

    “属下遵旨。”石宗低头应道，不过，他本就还有其他事情要禀报，便又开口道，“皇上，那两个人那边最近似乎也有些不对劲，京城中的三教九流微臣早就打探了一个遍，这些天，仿佛又有一些奇怪的人物进了京城，身份都极为可疑，其中有些人是名门正派，有些人却是从没听说过的人物。陈侯这两天老是往那两人的住处跑，似乎在商量一些事情。”

    这个消息却是风无痕没想到的，先前陈令诚一走就是三年，期间在各地出现了不少奇怪的事情。这还不算，陈令诚借着他那个侯爵的身份，竟是还惩治了一番恶霸地痞，赢得了不少百姓的欢呼，但这些事情看在风无痕眼中，却仿佛只是掩盖之举。他用过的这几人都有各式各样的隐衷，看来如今看着天下太平，便都要思报前仇旧恨了。

    “这些人你不用多理，只要监视住他们的行踪就行了。”风无痕思量片刻，便定下了宗旨，“京城重地，不容他们在其中捣乱，所谓的江湖人士在这里就得遵守朝廷律例，否则顺天府也不会放过他们。对了，这些年你也吸收了不少新人，其中应该也不乏身手高绝之辈，此次就让他们表现一下好了。”

    石宗闻言不由愕然，半晌才应承了下来。依着风无痕先前的旨意，他确实网罗了不少练武之人，然后又费了大心思训练。这些刀头上舔血的人物，向来是有奶便是娘，他可不想遭其反噬，因此只有在需要他们动手时，他才使用这些人。如今皇帝一反常态让他在一开始就用这些人，石宗不得不考虑周全，否则出了岔子，他可承担不起。

    待石宗离去，风无痕便转向了身边侍立着的冥绝。这些年来，当初跟着他的一众侍卫是各有各的前程，唯有冥绝虽然品衔上占了上风，却始终担当着贴身侍卫一职，并未担任其他实务。更为离谱得是，其他人都是婚配成家，冥绝却是死活不愿意提及家事，任凭说媒的踏破了府中门槛，他就是不松口，连风无痕也没有法子。

    “冥绝，你待会去那边一次，让他们行事不要太过，此地乃是京城，容不得有失。”风无痕淡淡地吩咐道，“若是真有要厮杀才能解的恩仇，让他们寻个其他地方，要不然就出动步军统领衙门的军士将那些上门寻仇的人拿下，他们只要作壁上观就好。总而言之，江湖的规矩不适用于京城，要解决事情，他们想要借助朝廷势力也无不可。”

    冥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躬身一礼便快步离去。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章 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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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一章 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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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宗的消息确实没错，郎哥和翠娘尽管在京城中隐伏多年，但自从风无痕登基之后，他们的警惕之心也就搁下了几分。毕竟，有了当今皇帝作为后盾，他们的底气也足了。所谓江湖中人，不过是一些以行侠仗义为幌子的练武之士，又怎能和朝廷庙堂相提并论。

    不过，旁人可不知道其中干系，于是，当年魔灵山余孽出现在京城的消息也就传开了。各门各派自恃关系深厚，又想趁机捞一点名声，都派出了好手进京。此外还有怀着各色别样心思的武林人士也都夹在进京的人潮中，一时间，京城大街小巷中，四处可见那等身怀武功的大汉。

    九门提督徐春一早就得了皇帝密谕，因此步军统领衙门的上下差役士卒全都动了起来，但凡客栈掌柜等人全都警告遍了。侠以武犯禁，这点道理朝廷上下都知道，凌云自开国以来就始终防着那些武林人士，除了在其中扶持亲近朝廷的势力之外，还在暗中剿除过好几次有威胁的人物。到了此时，白道世家无不和各地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黑道帮派则是很难有容身之处，向来以独行者为多。

    尽管律例中规定得分明，京城中不许携带刀兵，但这些江湖人士都是兵器不离手惯了，哪里顾得上这些禁令，因此俱是通过各种渠道，小心谨慎地将武器夹带进城。然而，在有心人的眼中，他们这些犯禁之徒便都成了可资利用的工具。

    不过，要在京中来一次大规模打斗。其中影响非同小可，几个白道世家地长者商量之后，便一同前去拜访顺天府尹杨乾。别看他们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极为倨傲。但真正遇着了手握实权的官员，那种谦恭劲儿就全都显露了出来。

    杨乾当然也得了皇帝密谕。虽然其中意思含糊，但他是个心思灵动的人，也猜透了三分含义。看着底下那几人献上地礼物，他也不想闹得太过，便略微敲打了一番。这种官面上的提点话。换作朝官自然能够心领神会，可这些平日里把所谓“侠义”看得比天还重地家伙哪会明白这些，因此宾主双方自然是客气一番就散了。

    临走前，杨乾还不忘提醒一句。“各位都是练武世家，应当知道一份家底来之不易。京畿重地不同别处，你们若是真的以武犯禁，本官也只能按照律例抓人处置，希望你们能好自为之。另外，本官知道你们有不少人都带了兵器入城，若是不拿出来械斗也就罢了。若是他们敢动刀兵，就算本官装作没看见，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可不是摆设！”言罢他便举杯送客。算起前面的几句话，竟是没有几分客气。

    从顺天府衙门出来的几个人都感到一阵惶然不安，先前他们约齐各路人手地时候，虽然也想到在京城中一举毙敌有些难度。却还是没料到事情会棘手至此。只看杨乾爱理不理的态度，就可知其压根没有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眼中。偏偏民不与官斗这句话还深深印在他们心底，因此竟是半点都发作不得。

    尽管几个手脚利索的后生已经按图索膜找到了郎哥和翠娘的落脚之处，但是他们已经惊动了官府，此事就没有那么容易成功。这对狡猾的男女干脆就是住在京城这个繁华之地，虽然和达官显贵的府邸相隔甚远，但四周都是民居，为了追杀他们而聚在一起的武人尽管声势再大，也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行事。盘算了许久，终于有人提出向京中的权贵求援。

    几个大佬商量许久，只能无奈地认可了这个决定。不过，他们也许能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在京城中却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在几次拜访了多家朝臣府邸无果之后，终于有人肯见他们一面，这让几乎灰心丧气地武林大豪们喜出望外。

    来人一身得体的玄衣劲装，眉宇间极为冷漠，却自称是一位王爷的护卫。尽管看上去不到四十，但那几位大佬都是眼力极狠地人，早就看出了对方的不凡，因此也就分外警惕。这年头的奇人异士本就不问年龄，更何况这个所谓王府侍卫功力精深，一看就非寻常人物。

    “这位先生，我等都是正道之人，闻听有两个心狠手辣的邪派弟子隐匿于京中，因此特来铲除。”稍稍客套了一番之后，一位老者便神色凝重地说道，“我等本欲直接将其击杀，奈何朝廷律法森严，我等虽是武人，也不敢在京中胡作非为，因此只得求贵人协助。这两个邪派弟子杀人无数，若是长留于京中，恐怕会有损朝廷体面。我等不才，愿为朝廷除害，还请先生奏报贵主，为我等行一个方便。”此老肚中颇有墨水，因此说起话来文绉绉地，听得旁边的一众粗汉皱眉不已。

    来人正是化名杜彬，被杜氏送到祈郡王府充当护卫的霍叔其。他多年未曾露面，武功却已是大进，隐隐有自后天入先天的势头。此时，他见这些人冠冕堂皇，心底不由冷笑，面上却仍是一片淡然。“各位，国有国法，哪怕你们说得再有理，这些人也该归朝廷围剿，岂容你们滥用私刑？再者，京城重地，向来不许外人撒野，想必先前顺天府尹也对你们说了。我家王爷乃是天璜贵胄，就是真心想管此事，也没一个出头的道理。”

    尽管霍叔其前面几乎把话说死了，但后头却留着颇大的空隙，那老者只是面色微微一变就听懂了他的意思。“先生的意思，我等明白了。我们这里有那两人杀害正派弟子二十一人的物证，还有众多人证，只不过他们都是武功高强之辈，要官府剿灭可能很难……”

    霍叔其毫不在乎地大手一挥道：“你们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官府中就未必没有高手。把证据给我，我可以替你们呈交官府，倘若他们无法剿灭，我家王爷自然会奏请朝廷，令你们协助出手，这样不就结了么？”

    众人不由大喜，他们虽然都想取郎哥和翠娘的性命，但对两人武功都是心怀忌惮，倘若有朝廷军马襄助，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先前说话的老者连忙起身深深一揖道：“先生高义，我等铭记在心，今后若贵主有何差遣，我等必竭力相助。“他也是打的如意算盘，须知京中权贵甚多，封王的王族却只有那么几位，只要攀上一个，他们将来在京城活动就方便多了。霍叔其等的就是这句话，始终绷得紧紧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冯庄主既然如此有心，那我就代我家王爷接受了你们的这片好意。不过……”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其他人都是面露紧张之色，这才继续道，“口说无凭，你们得留一件信物给我才是，否则王爷岂不是白白忙活一场？”

    那冯庄主起先听到“口说无凭”四字时，还担心对方要他们立字为据，此时听得只要一件信物，顿时吁了一口气。这些武林大豪们哪个没有一件能证实身份的信物，顿时堆满了小半个几子，其中甚至还有飞刀之类的暗器。霍叔其取过一块布包了，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如此就好，你们把那两个邪派弟子杀人的物证给我，我去设法让官府介入，这样就不怕他们会逃之夭夭，朝廷的海捕文可不是好蒙混过关的！”

    霍叔其这一头离去，聚集在一处客栈中的武林人士便都是喜气洋洋。他们可不怕被人指责靠官府势力成事，横竖邪魔歪道，人人得以诛之，不需要顾忌这些。想到自己只用了一件信物便换得了这么多好处，他们便愈发得意了起来，只有几个稍稍聪明一点的人心中清楚，他们这些人怕是已经和那位不知名的王爷绑在一起了。

    霍叔其将满满一个包袱在杜氏面前一搁，这才笑吟吟地道：“今次真是走运，想不到这么多人溜进京城，居然是为了区区两个邪派子弟，这些名门正派的家伙也未必太不中用了一些。倘若他们少几个人前来，恐怕也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我也没有这么大的收获。姨母，难道我们真的要通知官府帮助他们么？”

    杜氏摩挲着那一件件形式各异的信物，许久才抬起头来，懒洋洋地道：“阿其，你得明白，既然是交易，就不能太过小气。这些武林中人确实难以抗衡朝廷，但是让他们弄点乱子出来却是没问题的，到时只需浑水摸鱼，不就能够轻易成事么？”她款款站起身来，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先前让你煞费苦心闹出了那么多名堂，不就是为了让章叔铭能够回朝入主中枢？如今何蔚涛那个老家伙虽然仍占着位子不放，但章叔铭好歹也是刑部左侍郎，这些追击江洋大盗或是嗜杀之徒的事情，他自然会料理干净。”

    霍叔其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这才低头整理起那堆信物来。他当时多了一个心眼，在那些武林大豪拿出东西时，还观察着他人脸色，生怕叫人糊弄了去。如今可好，就凭着这些东西，也能够让他们暂时助一臂之力。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一章 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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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二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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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叔其和那些武林人士的见面虽然隐秘，但还是被石宗属下的密探发现了一点端倪，再加上那些武人四处叫嚣所谓的围捕邪派弟子一事，京城中已是闹得沸沸扬扬。石宗由于清楚此中干系，因此不敢耽搁，忙不迭地至勤政殿奏报此事。

    正在忙于西北军情的风无痕并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变得如此复杂，尽管石宗没有探听到那个和一众武人会面的男子究竟是何来历，但他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机。“石宗，这些天来你的人一直盯着这些家伙，照你看来，那人为何要和他们见面，难道是想靠这些人行谋逆之举么？”

    石宗虽然也觉得蹊跷，却认为可能性不大，因此摇头道：“卑职以为对方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那两人虽然算是卑职管辖的人，但除了少数几人外，无人知道他们的真正根底，因此郎哥和翠娘应该不过是诱饵而已。依卑职推断，有人是想将这些武者收归己用，或是要利用他们做一些干碍较大的事情。由于参与那次密会的只有寥寥数人，其他人不过就是交了一件信物，因此真实目的很难推断。”

    风无痕一边听石宗分析，手指一边轻轻扣击着扶手，许久没有发话。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连忙在桌上的奏折中翻检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一份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折子，打开看了几眼之后，脸色便阴晴不定，似乎有什么事情很难决断。

    “石宗。你看看这份折子！”风无痕将折子掷了过去，突然冷笑一声道，“朕先前不过是有些奇怪。现在再仔细想来，竟是有人摆出了圈套给朕钻呢！好嘛。一个个人都是心怀叵测，真真是枉顾圣恩！”他反复联想之后，已是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因此心头郁积的火气不由窜了上来，脸色也须臾间变得铁青。

    石宗不防风无痕勃然大怒。因此接折子时不免有些手忙脚乱，待他看清其中内容时，不由也是心头诧异。上奏折的是新任刑部侍郎章叔铭，内容正是有关当年郎哥和翠娘两人为祸民间，杀戮众多地事实。不过，两人的名字却一个变成了谢翠，一个变成了金郎。他历数了两人为祸天下，杀人无数的斑斑劣迹，并声称两人现在隐伏于京城，要求朝廷追捕这两人。免得后患无穷。石宗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这才略微省出了皇帝震怒地缘由。这其中字句看似清楚，实则极为含糊。怪不得风无痕先前并未多加注意。不过，章叔铭一直都表现得极为聪明，今次怎么会上了这样的奏折，这不是明摆着一个大把柄么？

    “皇上。这奏折其中确实有蹊跷，但是章大人如今协理刑部，上这样一道折子本来无可厚非。卑职虽然和章大人并不相熟，却也不信他会在幕后做些小动作，会不会是有人暗中撺掇他上了这道折子？”石宗思量了片刻，便如实奏道，“另外，那两人和朝廷地关系无外人得知，旁人做下这等圈套，自然以为天衣无缝，卑职以为皇上可以不动声色地等他们露出马脚，如此一来则可将心怀异志的人一网打尽！”

    风无痕斜睨了一脸郑重的石宗一眼，脸色这才稍霁。“你的设想很好，朕便将此事交给你就是。不过，如今虽然天下安泰，当初之事却仍有漏网之鱼，他们两人朕还是需要的，毕竟有些事情你还不合适插手。你挑选两个伶俐地角色，让他们住到那两人的地方，然后放出风声。倘若刑部真的派人前去缉拿，你再作打算。”

    石宗连忙低头应是，随即便缴还了那折子，躬身退下。他现在暗自庆幸郎哥和翠娘的事情没有他人得知，如此一来，暗自谋划的人便失却了先机。不过，即便是那些武林人士应该也不会随意被人当作枪使，难道幕后之人还有别的打算？还有那个章叔铭，平日里极为谨慎，举止也从未有过差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犯糊涂？石宗一边走一边摇头，只感到脑中一片迷糊。

    风无痕却并未放过那份奏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却发觉当初执笔之人似有犹豫之意，不少地方空隙极大，笔锋也不似往常那般流畅。他顿时留了心，想要单独召见章叔铭，又恐打草惊蛇，一时间觉得心头无比浮躁。正在此时，他突然听得门外小方子低声呵斥别人的声音，不由出口唤道：“小方子，怎么回事，外边连安静一会都不成么？”

    话音刚落，小方子便端着一个条盘走了进来，笑吟吟地走到风无痕跟前道：“启禀皇上，是一个新来的宫女不懂事，居然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奴才不过呵斥她两句罢了。不过，她送来了如贵妃亲手熬制的山珍汤，奴才唯恐她冒失，这才将她留在了外头。”

    风无痕一听是红如打发人来送汤，不由莞尔一笑，心头也觉得一阵温馨。想到风华宫居然又有新进宫女，他倒是觉得一阵奇怪，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他转眼也就撂下了。小方子伺候他用了一大半之后，便唤来小太监收拾了东西，然后又伺候漱洗，好半晌见万事妥当了，这才悄无声息地出了内殿。

    风无痕待小方子离去之后，便又拿过一叠奏折，一份份仔细看了起来。尽管这些折子中，不少已经是经过几位大学士的手浏览过，但还是得加上朱批御览。身为人君者，若是事事假以人手，那便无法真正体察下情。所谓密折制度，不过是为了让官员进言使少一些顾忌，毕竟，密折地存档之权在内奏事处，而非内阁。他翻着翻着便又想起了章叔铭那份奇怪的折子，不由又是心神恍惚。

    小方子出了内殿之后，见那宫女犹自立在那边发愣，不由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竟亲自端着那个条盘走了过去，低声劝道：“你这又是何苦，皇后虽然有恩旨让你留在宫里，可毕竟不是从前的时候了。绿茵，如贵妃待你不薄，这等差使你来做就不妥了。皇上脾性也比不得从前，若是他问起来，也许越过皇后就把你打发了出去。红颜如纸，难道你还在想那个福分么？”

    原来，送汤地宫女正是绿茵。她自从跟了红如之后，就从未断过那个非分之想，只是始终没有找到机会。风无痕每次驾临风华宫，总是留下红如一人，把旁人都打发得远远的。就算看到她也只是神色淡然，仿佛根本记不得她这个人。今次她硬是从一个宫女那里夺来了这个单独面圣的机会，却又被小方子挡在了外头，心中的委屈和愤恨哪里是一星半点。

    小方子见绿茵还是不肯走，眉头不由皱得更深了。“绿茵，皇上今日心绪不佳，刚才用了汤之后才勉强好些，你若是执意想讨没趣，我也不阻你，皇上就在里头，你自个进去就是！”他狠狠地撂下一句话道，“你不要忘记了，皇后当初准你留下之时说过些什么，若是触怒了皇上和皇后，当年地情分可就都没了，做人该有自知之明，你不要忘了如今的尊卑之分！”说完这些，他便自顾自地出了殿外，喝令一个小太监将盘子和锅碗等物送回风华宫。

    绿茵压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勤政殿，一路上，她只觉得旁人的目光尽是鄙夷和不屑。原本，宫女年过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嫁人，她却怀着那点别样的心思又熬了十五年，如今竟是过了四十。红颜老去自然难以避免，但她最为不平得是，她至今仍然是一个卑微的宫女，别说名分，竟是连情分都已经淡如纸。

    回到风华宫自己的那一小间陋室中，绿茵浑身无力地躺了下来。红如待她确实好，平日里的差使是最优厚轻松的，无事时也不用侍立在侧立规矩，节下赏赐都是头一份，可她就是难以抑制那种犹如毒蛇噬心的嫉妒。只要一想到红如的儿女都能享受荣华富贵，而自己却至今一事无成，再想想当初两人相同的境遇，她就不免怨天尤人。

    红如早已得到了宫女的奏报，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生境遇如何，并非自己能够决定。她自然知晓绿茵想要的东西，然而，这却是她恰恰不能给予的，不管如何，她还没有大度到可以放任别人抢夺她丈夫的地步。内务府选秀她可以不理，藩王送女她可以不顾，但是当初情同姐妹的绿茵也想要风无痕的眷顾，这却是她不能忍受的。“可以给你的，我都不会吝啬，但唯有这个不行！”她喃喃自语道，嘴角边已是浮现出了一丝无奈。

    章府之中，章叔铭看着沉睡中的妻子，脸上浮现出一股深情。尽管两人都是年过四十，但在他眼中，妻子仍是当年初遇时的年轻美貌。满京城闻名的才女，最终却入了他这个探花郎的门第，当时曾经让多少名门子弟愤恨不已？他知道妻子已是知道了他当年的举动，甚至对他戒心深重，但他却仍旧是一如既往地爱着这个女人。不论如何，已经得到的东西，他绝不会轻易放手。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二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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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三章 战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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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丰十五年五月，西北的大战终于传入了寻常百姓的耳中。正如皇帝和群臣预料的那般，率先动手的果然是萨克亲王胡里奇。这个与准噶尔结盟最早的亲王偷袭段致远军左营，不料被早有准备的段致远父子候了个正着，结果不仅损兵折将，还给了朝廷正式开战的借口。西北主帅风无方一声令下，数十万大军立刻开拔，再加上奋威将军段致远那一头的近八万军马，朝廷此次总共动用了超过三十万大军。

    眼见大战开始，客图策零自然也就丢掉了往常那幅恭谨的姿态，整个漠西蒙古犹如一台战争机器一般动作了起来。往常放牧的牧民们纷纷执起马刀，跨上了自己最好的骏马，一时之间竟凑齐了十几万精骑。这些草原汉子平日里煞不起眼，但每到了战时，却都是骁勇善战，可以说是准噶尔最强的战力。不仅如此，漠北蒙古和准噶尔交好的部族也纷纷派兵参战，对阵双方的军马不断扩大，战事的阴云一时笼罩了整个西北。

    萨克亲王胡里奇的出兵自然激怒了京中权贵，在他们看来，准噶尔履举叛旗，此次起事自然没有什么意外，而萨克部却是向来受朝廷恩赏多多，先前还作了漠南蒙古的盟主。不仅如此，为了表示笼络，胡里奇之女明秀郡主如今位居贞妃之位，富贵已极。因此，胡里奇偷袭段致远军营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后，几个重臣便联名上，要求将贞妃打入冷宫。严加看管。

    面对群臣激愤的情绪，风无痕的处置却很是淡然，除了在贞妃明秀居住地昭宁宫外多加了一营禁卫之外。其余的待遇俱是和众嫔妃相同。

    明秀自从入宫以来，从来都是谨守中原礼教的那一套。因此风无痕清楚此事她一个女子并不知情，然而，为了止息外头地议论，他也只能稍稍做做样子。

    即便如此，父亲的突然起事也给了明秀极大打击。她虽然早有作为棋子地觉悟，却没想到在自己真心想要在宫中终老之时，父亲却又重重地在朝廷身上戳了一刀。进宫十几年来，她膝下已是多了一子一女，秩位却始终是妃子，未曾晋封贵妃，而容妃雅娜也是一样。这一次骤然遭此打击，平日往来就少的其他嫔妃自然都是避之唯恐不及，除了皇后宣召过她一次之外，就只有如贵妃红如来安慰了她几句。旁人竟是理都不理，连容妃也不例外。

    风无痕看过堆在案头的一叠军报之后，顿时觉得心烦意乱。对于安亲王风无方的手段。他自然是放心得很，更何况展破寒已然移驾四川，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和西南各族打交道，另一方面却是为了随时驰援。

    这两员朝廷大将各有各的长处。风无方用兵谨慎，但每到骑兵对战时，却能够做到来去如风，一战而定，而且并不拘泥于一种作战模式；而展破寒却是一往无前地勇将，只是生性嗜杀，战场上几乎没有俘虏，不过有他这个杀神领军，麾下将士都是极为勇猛，多半是有进无退之局。

    风无痕微微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便站起身来，缓缓在殿内走了几步。朝廷已经很久没有大肆用兵了，更何况这一次用兵的目的就是为了完全安定西北，战局自然是比以往更加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道理他也明白，因此兵部和户部除了掌握战局，运送粮草军饷之外，并没有对前方战事横插一脚。不过，他心头却总是有一抹忧虑，毕竟，此战若是失利，那他便是凌云的千古罪人。

    西北的风无方却没有这些顾虑，身为将者，想的只是如何取胜，至于败退之道自有属下幕僚安排妥当。若是未战先言败，他这个主将还如何弹压下属？就在胡里奇举起叛旗之后，他便遣人秘密知会了先前联络好的各部。库尔腾部的克尔泰亲王早就看萨克部不顺眼，因此满口答应了五万铁骑的支援，而索图亲王鄂里也毫不例外，三万精骑俱是部中的精锐人马，而且一句全听大将军调遣更是让风无方眉开眼笑。在漠南蒙古两大部落地倾力支持下，其余小部落或八百或一千的游骑支援，一时西北盟军的声势远远盖过了叛军。

    萨克亲王胡里奇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早在他出兵偷袭地时候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因此，朝廷军马一动，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了邻近他的两个中等部族，将其牧场子民都收归自己麾下，然后便以犄角之势布下了三处大营。他的布置经过精打细算，毕竟，客图策零承诺地援兵已经不远了。只要能挺过朝廷第一波攻势，接下来就可合兵拒敌。

    风无方对于胡里奇的雷霆之势并不意外，与其相反，他的大军并未迅疾进兵，而是一路统和了各部族，然后留下人镇压全局后方才往纵深挺进。直到胡里奇做好完全准备后七日，朝廷大军才在距萨克部十里之外扎营。而此时，据斥候来报，准噶尔的援兵据此最多只有两日的路程。

    风无方的帅帐之内，除了以前的一众将佐之外，还有近几年从各地调来的善战将领，也算得上是人才济济。由于风无方驭下极严，因此彼此间的倾轧少了许多，至少表面上，各级将领都是相处甚佳，再也没有先前展破寒经历过的窘境。

    主位上的风无方环视众将，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诸位，我西北军营养精蓄锐了数十年，如今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大好机会。朝廷不断从蒙古购入上好军马，又不断训练骑兵，如今，我中原的将士中，精骑数目也有了不小的长进。虽然未必比得上那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汉子，但是，我们绝不能在悍勇上落了下风！要让他们知道，我中原勇士远胜他们这些鞑子！”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倍，竟是形同怒吼。

    由于帅帐中的俱是朝廷武将，因此风无方的话立时引起了共鸣，否则被那些盟军听到鞑子二字时，恐怕就会产生误会了。历来，外族只要羽翼丰满就会想到劫掠中原，使得中原百姓不胜其扰。而凌云历代君王的政策都是羁索蒙古，安顿住了这个最为凶悍的异族，其他各方的部族自然就不以为惧了。即便如此，诺大的蒙古毕竟还有变数存在，准噶尔人就几次三番地让朝廷丢了脸面，直到宛烈皇帝风寰照时才找回面子。

    今次朝廷下决心解决这个心腹大患，他们自然都想要借机建功立业。

    “必胜！”破击营统领吕原昌突然高声嚷道，他这一出声，其他将领顿时如梦初醒，立刻齐声誓道：“必胜！”响亮的声音缭绕着整个帅帐，就是听在那些周围士卒的耳中也是激起了一阵血气。

    风无方双手平举，帐中顿时安静了下来。他满意地看着一个个目现杀气的将领，这才重重地强调道：“今次作战，我等面对的始终是叛军精锐，杀敌之时，听中军旗号行事，若无鸣金收兵，就是有进无退之局，有不听军命者，杀无赦！”他这句杀气腾腾的话一出口，众将便不由打了个寒噤。战场上主将有临机专断之权，就是斩了哪个出身不凡的将领，之后也不会有人追究，他们可不想撞在矛头上，因此连忙齐声应是。

    眼看众人的血性都被撩拨了起来，风无方也就不再罗嗦，扯开身后帷幕，指着那张蒙古全图开始布置了起来。这是事先经过多位幕僚和将领共同秘密商议过的策略，就连朝廷也不知其中端倪，因此今次风无方也只是向几个主要将领一一解释。说完之后，他便令众人退下，只留了仇庆源和展容。在听了他们俩的任务之后，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诧异之色。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战事的关键竟然在留守准噶尔的那些人当中。

    “此次出征，客图策零自然会带心腹特古随行，准噶尔汗帐之地，所留军马并不算多。而传闻平昭郡主已经再次怀孕，因此客图策零一定会将其留在汗帐。这些年来，本王在准噶尔下了不少功夫，就是为了离间他们主臣。特古不是准噶尔人，他深受客图策零宠信，自然会惹怒那些刚恢自用的家伙。所以，这一次，我们就是要利用这一点。大军交战虽然必不可少，但用间之道同样至关重要！”

    风无方傲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之后，便随手指指身边的一位亲卫，“定北是皇上派来协助本王之人，西北的间道也都是由他主导，此次你们率五百人深入敌后，就由他指引道路和负责让那些小部族掩护。”

    仇庆源和展容对视一眼，同时躬身领命。他们自然知道此行的艰难，然而，夺敌腹心的诱惑却着实不小。朝廷军马虽然雄壮，但深入草原腹地之后，万一被人断了粮草，几十万大军便举步维坚，因此风无方才会用那么缓慢的方式进军。如今倘若真能断敌后路，再策反准噶尔贵族，那他们便立下了此战的首功。然而，两人思虑却各不相同，仇庆源是希望能将功赎罪重回京城，展容却是希望能像当初的上司展破寒那般立下奇功，但相同的是，两人都都已经立下了必胜的决心。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三章 战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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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四章 围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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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围捕

    身在怡情苑中的郎哥和翠娘并未料到，不过是一件寻仇的小事，最终竟会惊动了那么多人。然而，有人代己受过，他们自然不会推辞，二话没说就将那两个石宗带来的人打扮成了自己的模样，而他们两人却悠哉游哉地换了面目在前台招摇。两人本来还担心自己邪派弟子的身份暴露后，风无痕会将他们当作弃子，可到现在却发现在朝廷眼中，只要能用的便是贤良，那些江湖人士尽管自命侠义，在京城却是寸步难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倚靠的贵人，却似乎还是别有用心之辈，想来也确实好笑。

    躲在阁楼上喝酒的两人对视一笑，同时举起手中酒杯。他们自二十出头就被人追杀，四处奔逃以来，至今竟是已有将近三十年了。即便翠娘保养功夫再好，也是难阻年华老去，如今，也该看到那些家伙倒霉了。他们在京城中耳目众多，虽然暂时还查不出和那些人交涉的神秘人物是何底细，但皇帝的态度却表明了一切。这些所谓正派人士再自命不凡，在权贵眼中也只是棋子而已，而且，是需要面对皇帝怒气的棋子。

    正如同他们布置的那样，两个冒牌货故意在京城西南脚的一处民宅中现身，得了音讯的那帮人立刻追了过去。与此同时，刑部总捕司也派人封锁了街道。自然，刑部会干涉此事，自然是因为章叔铭得了皇帝朱批，也消了心头疑惑的缘故。他先前在岳母怂恿下，竟是稀里糊涂地上了那道折子，之后心中便极为后悔。想不到皇帝不但不怪罪，反而认可了他的做法，这才让他如释重负。毕竟，章叔铭久在地方为官，对京城事务并不是十分了解，杜氏向他大讲了半日得失利弊，他也就被糊弄了过去。

    石宗早已亲自领人在暗中监视，见刑部果真也出了人手，眉头顿时皱紧了。以他对章叔铭此人的了解，绝不相信对方会如此不智，须知连王公显贵结交武人都会遭人诟病，更不用提章叔铭这个小小的新晋侍郎了。当初在提拔此人之前，石宗便领了皇帝旨意调查其所有经历和品性，没有发现什么疑点之后皇帝方才下了调令，如今骤然间出了这么一个纰漏，他又如何能不怀疑？石宗一边思虑着其中内情，一边下令属下众人做好准备接应。

    刑部带队的是章叔铭任左侍郎之后提拔的心腹捕头陈全，他在发现外头齐集的众多武人后也是一愣，随即便命身边的一个差役前去询问，所得到的结果让他大吃一惊。上司章叔铭告诉他的不过是两个在京城潜伏已久的杀人重犯，但那帮武人说的却是当年魔灵山余孽。他尽管年轻，但还是听老一辈说过一些江湖上的勾当，自然知道当年那场血腥屠杀。仅仅是略微思量片刻，他便脸色大变，今次怕是难以善了，若是出了差池，别说他的官职，就连章叔铭也要一起吃挂落。

    陈全也是聪明人，挥手召过一个差役便吩咐其回刑部报讯，自己却打定了先作壁上观的主意。他走上几步，略带一些矜持地对领头的冯庄主道：“本人刑部总捕司陈全，谨向各位大侠的急公好义表示感谢。各位既然是江湖侠士，又为铲除这两人奔波已久，那此次便有劳诸位了。”他微微躬身一揖后便退了几步，笑容可掬地示意他们动手。

    几句话噎得那几个本想渔翁得利的老者面色一变，然而，他们都清楚得很，眼前这个刑部捕头虽然位分卑微，却还是朝廷中人，他们惹不起。因此，彼此对视一眼后，便推举了一个大嗓门汉子上前喊话：“魔灵山余孽，如今此处已经被重重包围，你二人若是放下兵器还可活命，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一柱香时间过去，里头竟是毫无动静。这些武者早在先前确定人在屋中之后便将此地重重包围，刑部捕快又围住了整个街区。再者，他们已打探过，此地是那两人新近买下的地方，因此并不虞对方靠地道逃脱。此时见无人应答，领头的冯庄主顿时大怒，一声令下便命其他人往里头攻去。由于是京城，他们也不敢用当年围攻魔灵山的火箭和火流星那一套，只能按部就班地使用人海战术而已。

    不过，乍着胆子先冲进去的两人全被人扔了出来，鼻青脸肿地摔在了地上，让一众人等大失面子。不过，站在一旁的陈全却笑不出来，里头的人物如此扎手，到时万一被人跑了，在京城中出点什么乱子，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因此，他一声令下，四处的捕快就将包围圈围得更紧密了一些，唯恐被人突破。

    那冯庄主怒吼一声，竟一马当先地和另两个老者一起冲了进去。他们都是当年参与过魔灵山一役的人，身手经验俱是不凡，这一番出手，外间的人们顿时听到里头闷哼连连，显然是冯庄主等人占了上风。就在他们松了一口气之时，只听一声巨响，那民宅的屋顶就被人冲开，两道人影迅疾无伦地出现在众人眼前，然后便是一阵刺耳的长啸。

    就在底下的人惊疑不定之时，冯庄主三人也从民宅中冲出，齐齐向那两人攻去，五条人影顿时又缠斗在一起。此时，下面的人才隐隐看清楚那两人的身影，只见一男一女左右配合得极佳，竟是堪堪抵下另三人的攻势。不过，由于下面还有一众人等虎视眈眈，这样下去，他们定会落得败局。然而，就在众人翘首企盼元凶授首之际，一侧的民居内突然现出数条人影，呼啦啦地朝混战中的五人掠去。

    底下的正派人士见势不妙，齐齐跃上屋顶阻拦，却骇然发觉来人俱是以黑巾蒙面，武功极高，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竟是一个照面便被人家打落屋顶，就是几个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家也只是勉强和对方打个平手。为首者插入那五人的战圈，冷哼一声便执剑向冯庄主三人攻去，待到对方应接不暇时，便立刻掷下一颗烟雾弹。只听一声噗的轻响，一团极浓的烟雾便弥漫了开来，现场传来一阵阵惊叫，显然是有人被偷袭受伤。

    这一连串的变故来得极快，就连陈全也未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借烟雾遁去。他心中着实迷惑，一旁的几处民居他早已查过，都是寻常百姓的居所，怎会窜出那几个棘手人物？他在这里仔细思量，烟雾也正逐渐散去，待到眼前一片清明时，众人便发现伤者随处可见，那两人和随后赶到的神秘人却连人影都见不到半个。那几个为首的老者也是个个身上挂彩，脸上皆是铁青一片。谁都没想到，如此周密的布置竟被对方轻易破去，还引来了援兵。若是那两人有了外人相助，想要铲除便更难了。

    石宗却不管对方在想些什么，若非他见机得快，那两个奉命冒充的人早就支持不住了。他们俩虽然也是难得的好手，但绝不可能在那么多人包围下逃出生天。他先前已是隐约听到了刑部那个捕头的说辞，疑心也就更重了几分。几人经一处秘道回到巢穴之后，石宗便命人为他们包扎伤口，自己急匆匆地朝皇宫赶去。

    风无痕在听了石宗的奏报之后，脸色也极为难看。一帮江湖中人竟然追杀对头追杀到了京城，这确实是没有把朝廷放在眼中，不仅如此，居然连刑部也帮着对方设法，其中内情就复杂了。他默默地听石宗说完一切，连一句话都没说便示意其退下，一个人朝着案头那一堆奏折出神。

    章叔铭也不是傻子，在听到陈全说明了事情经过之后便感到了其中严重，立时令人备轿朝唐府赶去。他也懒得理那些下人的招呼，竟是直接闯进了杜氏的住所，劈头盖脸地道：“岳母大人，我今次可是给你害死了！”

    杜氏不防章叔铭突然闯进，愣了片刻才命其他人退出，随后才板着脸道：“章叔铭，你虽然是我的女婿，但也不该擅闯此地！若非我处处替你着想，你能高升得如此之快么？居然说我害了你，你倒是说说，我什么地方为你招惹了不是？”

    章叔铭也醒悟到了自己的莽撞，但心头的怒火却未熄去半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方才将今日的经过一一说出，随后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显然是要等待杜氏的解释。

    杜氏却只是脸色微微一变就恢复了正常，“这些江湖中人的勾当，我怎么会明白？叔铭，你的刑部管的本就是天下刑名之事，两个穷凶极恶的人躲在京城，会带来什么麻烦你知道么？如今正好有人也想铲除他们，刑部只要在后面善后就好，如此便宜事，你居然还声称我是害你？若是被那两人在京城搅出什么命案来，你就是抓人也来不及了！”

    杜氏的这番说辞尽管乍听上去，句句都是为了女婿着想，但章叔铭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早已了解到岳母并非寻常贵妇，因此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更是戒心重重。不过，此时再深究也并非上策，想到这里，他便起身道歉，随后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匆匆离去，只剩下杜氏一人怔怔地立在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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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五章 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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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肚子疑惑的章叔铭并没有被杜氏的一番话蒙骗住，若是说先前他那个折子还有邀功的意思，那这一次就完完全全变成了惶恐。京城不比其他地方，怎能让那一群打打杀杀的练武之人坏了律法？他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了刑部，提笔便准备写折子奏报，但只是写了几个字便停了下来。此时此刻，他心中尽是烦躁，看着奏折上那点点墨迹，竟是生出一缕怨恨的情绪。

    他不耐烦地搁下手中的笔，起身来回走了几步，今次的祸事虽然还未出现苗头，但他岂是寻常角色，早已看出了一丝端倪。居于庙堂之上，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更何况皇帝似乎并未忘记当年他的不是。如此一来，若是他不好好把这件事申辩清白，那今后即便能继续为官，好不容易得来的圣眷就岌岌可危了。

    想到这里，他便打定主意入宫面圣，然而，才准备出口吩咐，他又想到了杜氏。对于这个岳母的手段，当初他就有所领教，深知其一定在自己身边安排了人监视，若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宫，怕是其中麻烦不小。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和刑部尚何蔚涛商量此事。尽管先前何蔚涛没有露出一点风声，但他还是隐约得知，自己能够调入刑部，却是这个御前重臣大力保举的结果。

    章叔铭随意在案头上选了几件公文，又稍稍打理了一下装束，摆出一副轻松的表情便往治事处走去。尽管从他理事的地方过去不过是一盏茶地路程，但还是碰到了不少吏和官员。人人都是忙不迭地和他打招呼。毕竟，章叔铭一步步地往上升迁，眼看便是炙手可热的新贵。巴结他自然比巴结那些老谋深算的元老重臣来得容易。章叔铭也是端起笑脸和众人打招呼，显得一副平易近人地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现在心情好得很。

    何蔚涛地治事厅内却没有几个人，他如今是摆明了做甩手掌柜，除了些许大事要他决策之外，其余的事他都交由两个侍郎管理，因此来来往往的吏主事也就少了。他见章叔铭拿着几份公文过来。便不由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进屋后的章叔铭却没有直接掩门，而是给了何蔚涛一个眼色后便说起了近来地一些公事。他一边说一边着意留心外头的人，直到发觉没有闲杂人等后方才快速把先头的情由说了一遍，当然，有关杜氏的内容全被他悄悄隐去了，而是用其他官员指代。尽管如此，他的态度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谨慎意味。

    何蔚涛起先还以为不过是普通江湖仇杀，因此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待听到章叔铭说是有人在背地里撺掇后才上了那道折子时，他便觉得有些不对了。须知京城历来对兵器等物防范最严。若非勋贵子弟等，向来不许持刀剑在街道上行走，而听章叔铭转述。那些各派子弟竟然都有各式各样的兵器，事情就有些不简单了。凌云的历代君王对于这些常常犯禁的江湖人士向来采取打压的政策，这才没有形成任何雄霸一方地门派势力，如今这些人竟然寻仇寻到了京城。其中蹊跷便大了。

    何蔚涛反复琢磨了良久，突然想起了三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不由霍地站起身来。只见他脸色凝重地问道：“章大人，那陈全可是对你说，他们要追杀的是魔灵山余孽？”

    章叔铭点点头，“陈全就是因为此事才匆匆回来禀报，我觉得事情恐怕不简单，所以才来找您拿个主意，毕竟，这些陈年旧事我实在不熟悉，出了差错就糟了。”

    何蔚涛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是想到什么糟心地往事。许久，他才开口道：“叔铭，今次幸好你没有贸然行事，否则便真的要招来大祸。”他竟是突然改换了称呼，直呼起章叔铭的名字来，“刑部案卷中确实曾经记载过，魔灵山邪教假借天神名义祸害百姓，杀人无数，因此正派诸弟子在报备官府之后前去剿杀。”

    “是役，魔灵山上血流成河，那些所谓正派子弟也是死伤无数，最终铲除了魔灵山一脉。不过，这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暗中地勾当却是一些名门正派忌惮魔灵山的武功，因而才利用他们对地方官府的影响力铲除异己。不过，朝廷本就对带有邪教意味的门派打压甚紧，这才没有深究，否则，这些名门正派也休想活命！”言罢何蔚涛便是一声冷哼。

    章叔铭听得心中糊涂，想要开口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何蔚涛转过头来，见对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由建议道：“此事非同小可，叔铭，不若你我一起去面圣，也好将事情说清楚。须知你先前那道折子上得过于莽撞，难保皇上之后不会怪罪。”

    章叔铭点点头，不过，在进宫之前，他还得做一些其他掩饰。他和何蔚涛约好时辰之后，便出去唤了陈全，低声向其嘱咐了几句。此人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无论是忠心还是手段俱是一流，所以他并不虞有失。陈全也是聪明人，心领神会之后便下去布置。不一会儿的功夫，刑部总捕司的众多差役捕快便都得了消息，上次遁走的那几人俱是身上背着人命的要犯，一定要严加缉拿。

    一同进宫的两人心绪却绝不相同，候在勤政殿外等待召见时，何蔚涛是在思虑着朝廷如何敲山震虎，警告一下这些自以为是的江湖中人：

    而章叔铭却是想着如何单独面圣，把自己的干系撇清，他毕竟已经不是当初刚刚出仕的年轻人了，唐家的支持虽然重要，但也绝不能因此阻了自己的前程。

    出来宣两人进殿的小方子心中却疑惑得紧，先前石宗来奏报时，他已是察觉到皇帝面上沉重的阴霾，但一听到何章两人联袂来见时，皇帝的心绪似乎又稍稍好了一些。他摇摇头将这些思虑驱出脑海，横竖这些事情自有外头人打算，用不着他操心。他要管的只是皇帝的饮食起居，只要不出现先头那等魇着的情形就好。

    何章两人叩头见礼之后，风无痕便命两人各自坐下。由于何蔚涛才是刑部主官，因此便由他奏报了事情原委。尽管何蔚涛已是颇下了一点功夫，但听在风无痕耳中，这些话却只是敷衍之词，因此他的脸色也不免阴沉了下来。

    一旁的章叔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暗暗思量着一定要单独说明其中干系。进宫之前，陈全曾经禀报过，据他暗地里调查，那些江湖人士初进京时曾经相当谨慎，四处拜访权贵，甚至还去顺天府投过帖子，似乎都碰了壁，直到此次围剿那一男一女之前才稍稍放纵了一些，最后还动用了兵器。这些事实无不说明，他们找到了能够撑腰的人，可是，京城中又有何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交接武人呢？想着想着，章叔铭不由打了个寒噤，杜氏那奇怪的态度和以前种种言行结合在一起，让他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答案，因此他的额上立刻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何蔚涛一番话说完，便目视章叔铭补充，可是，平日里极会察言观色的章叔铭却好似突然木了一般，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边，神色变幻不定。何蔚涛没法，只好继续自圆其说，绞尽脑汁想让皇帝明白其中干系。岂料风无痕本就心中不满，竟是完全不接话茬，让何蔚涛心焦不已。然而，正当气氛有些僵硬之时，章叔铭突然站起身来，随后伏地叩首道：“皇上，请恕微臣无礼，微臣有要事单独奏报，还望皇上成全。”

    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举措让风无痕和何蔚涛同时大愕，何蔚涛是想到章叔铭似乎还有其他事情瞒着他，因此心底腻味不已，而风无痕却是想到了那道奏折，不由心有所悟。御座上的风无痕瞥了何蔚涛一眼，便沉声吩咐道：“何爱卿，你先在此地略坐一会，章叔铭，你随朕到后殿来！”

    章叔铭本就打算请皇帝留住何蔚涛，见状不由大喜，连忙叩头应是，随即跟在皇帝后面进了内殿。何蔚涛却觉得更加奇怪，但嘴上却不好反对，只能暗自思忖章叔铭究竟在卖什么关子。然而，这都是没影的事，饶是他平日里自负智计，此时也想不出什么名堂来。

    一进空旷的内殿，风无痕就丢掉了早先的神情，脸色变得铁青，他冷哼一声，拿起案头上章叔铭的那份折子丢在地上，讥诮地问道：“章叔铭，想必你也是想来解释一下，这份折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章叔铭弯腰捡起折子，见其中处处都有指甲的掐痕，心中恍然大悟。他连忙屈膝跪倒，神色平静地道：“启禀皇上，微臣这道折子确实上得冒失，既未了解其中缘由，又未派人查探，其中的邀功意味不言而喻。”他见风无痕微微露出了一个征询的神色，知道自己说辞有效，索性又坦白道，“微臣新至刑部，总想做出一些实绩来，这才被人撺掇上了这奏折，谁想到内情竟是那般复杂。”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五章 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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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六章 虚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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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面等候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的何蔚涛实在有些不耐烦了，甚当他东张西望之际，终于看到风无痕和章叔铭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与先前不同，他明显觉得章叔铭的神情轻松了很多，而一旁的风无痕的脸上也似乎出现了些许笑意，这让他不由有些迷惑。

    章叔铭好不容易撇清了干系，自然不想久留，何况皇帝关照的事情也极为重要，因此他便匆匆告退离去，只留下了何蔚涛一人。风无痕见何蔚涛脸色古怪，哪会不知这个老臣在想些什么，不禁微笑道：“何爱卿，章叔铭先前是借了你的名头防着有人监视他，想不到你也有被人当作枪使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又示意何蔚涛不必拘束。

    尽管听得一头雾水，但何蔚涛还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欠身答道：“彼此都是同僚，微臣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不过，皇上说要防着监视又是何意？”他实在忍不住那点疑惑，因此还是开口问道，“他好歹也是一品大员，尽管在刑部时日尚短，应该也不会有人胆大妄为到去监视他才对。”

    风无痕却只是摇头，显然不欲在此事上纠缠，“何爱卿，此事干系太大，连他自己也不过是揣测而已，朕也不想因为一人之词轻易怀疑大臣。那些江湖中人的事情，朕已经交给了章叔铭去办，你只要在背后盯着不必出纰漏就行了。不过，朕还是要给你露个底，那两个所谓邪派弟子不过是别人的虚妄之词。作不得真，所以与其说是围剿他们两人，不如说是朕要借机拔除朝中的钉子。有人借着这些江湖人士进京地机会。想要和他们搭上线，此事你大约还不知道？”

    何蔚涛闻言大惊。这才略微醒悟到章叔铭言谈举止间的怪异，心头的寒意便更深了。然而，若是真有权贵欲借刀杀人，那谋划之事必定非同小可，想到这里。他不由噌地站起身来，躬身奏道：“皇上，朝廷向有严令，王公大臣不得交接武人，违者严惩！请皇上即刻下旨，严查与这些江湖人士勾结地官员，并将其绳之以法！”

    风无痕摆摆手示意其坐下，这才无奈地摇头道：“何爱卿，人家是暗地里的勾当，朕即便知道此事又有何用？朕不过是和你提一句罢了。别地意思还要看事态的发展。朕倒想知道，一旦这些江湖中人达到了目的，还会不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若是他们真不识相。那便怪不得朕心狠了！”

    何蔚涛醒悟到皇帝是想两面一起动手，立刻知机地点点头，“皇上放心，微臣知道该如何去做了。不过。此事也得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帮衬，这些江湖人士身手并非平凡，想要全部拿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者，其中几位老者都是家大业大地白道世家，和朝廷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往来，牵扯深了也没有好处。”尽管他并看不上这些角色，但为了朝局稳定着想，他也不得不提出自己的建议。

    “这是老成持国之言，朕知道你的一片苦心。”风无痕又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何蔚涛跟前，目光炯炯地道，“京城的兵权都在朕手中，不怕那些心怀叵测之辈有什么大举措。不过，朝廷在西北的用兵正在关键时刻，倘若有人借机造谣，然后再来一些搅局之举，那兴许就有用得着这些武人的地方了。朕只希望他们能聪明一些，毕竟，朕还不打算将他们全灭。”

    何蔚涛悚然动容，尽管都只是假设之词，但他深知，前方战局本就是瞬息万变，所谓谣言在这个时候散布开来，影响也确实极大。他重重点了点头，君臣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何蔚涛和章叔铭同时至勤政殿面圣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杜氏的耳中，然而，正当她想设法从女婿口中套出点端倪来之时，刑部便开始了相当大地动作。有别于初次围捕时的消极怠工，陈全竟是命人在全城都贴满了影子图像，上头描绘了郎哥和翠娘的长相。当然，与两人地真实面目相比，这图像实在是似是而非，反倒是和石宗派去的两个替身极为相似。杜氏见此情景，便以为章叔铭想要借此立功，顿时笃定了下来，连霍叔其也只是暂时隐在祈郡王府等待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之内，刑部的差役捕快竟是会同了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全城大索，而那些本来极为积极地江湖人士就只能闲了下来。不过，能让官府代劳，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好的安排，毕竟京城不比他们自己的地头，若是误杀一个人就无法蒙混过关。几个年岁大的名宿一商量，便约束住了自己的子弟，只是静静地等待好消息。

    不过五天功夫，刑部便放出了消息，已经将一男一女两个凶嫌缉拿归案，满城的风雨才平息了下来。由于刑部大牢看管森严，领头的冯庄主只得花大价钱偷偷进去查看了一番，待认定确实是他们的心腹大患被抓之后，他们全都松了一口气。谢翠和金郎两人都是当初魔灵山弟子中的杰出人物，他们生怕两人羽翼丰满后前来报复，这才满天下地寻找，足足费了近三十年才最终将魔灵山一脉连根拔起。

    然而，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众人却迎来了霍叔其的来访，这让他们想到了自己乃是借人成事。出乎他们的意料，霍叔其并未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却只是约他们在京城外的倚云阁上小聚。冯庄主等人又怎会放过这样一个巴结权贵的机会，因此都是满口答应。临走时，霍叔其却还是隐隐提出他们不宜在京城多停留，让他们立刻出城别居，否则易引起朝中大臣的怀疑。

    有了这个提点，众人立刻收拾行囊离了京城，在正气门的一处别业歇脚，倒是让暗中监视的人大失所望。先头霍叔其和冯庄主见面时，用得是移花接木的法子，因此无人得见他的真面目。此时，几个领了石宗之命监视他们动静的密探不免就有些疏忽，结果出城之后没多久就失了他们下落，只得心怀忐忑地回去复命。

    石宗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自己派出的人都是从江湖中搜罗到的各色人物，这些人都是心高气傲，若非有意托庇于朝廷图一个进身之阶，又怎会甘于听人差遣？此次石宗奉了皇帝旨意将这些人派出去监视那些正派人士，自然是收效甚微。

    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发火，反而是仔细查看了一番面前的名单。

    由于这些人都是用本来面目前来京城，因此他轻易便查到了他们的身份来历。只见上头的各色人等分作了几大块，其中人数最多的便是正气门和云剑庄的子弟。石宗看着看着，面上便露出了一丝冷笑，这些所谓名门正派一向自诩光明正大，应该也不会改换身份面目，京城郊外就只有几个村镇，而正气门似乎正好在此有一座别业，他们应该就是往那边去了。

    霍叔其见来的三人都是换了一身儒生装束，不由莞尔一笑。“看来三位武林泰山北斗还确实是极为小心。”他见三人脸色微变，又笑着解释道，“不过，三位如此有心，倒是省了我家王爷的不少麻烦。”由于身处倚云阁最豪华的包厢之中，隔音效果俱是极佳，因此他并不担心有人监视偷听。他领着三人穿过帷幕屏风，这才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下。

    “王爷，这就是属下曾经说过的三位侠士，他们所在的门派在武林中极富盛名，自己也都是杰出高手。”

    冯庄主三人闻言不由面露矜色，但随即便恭谨地躬身请安，尽管他们在武林中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但在面对皇族显贵时却只是小角色而已。“草民参见王爷，王爷助我们铲除了这两个邪派弟子，其中高义当为天下人称赞！”冯庄主转眼便是一连串的高帽子奉上，见对方似乎很是愉悦，便又恭维道，“先前我等也求过朝中不少权臣助力，但他们全都不及王爷有担当魄力，都躲在了后头，今日王爷屈尊和我等相见，我等实在是荣幸万分。”

    风无浩满意地看着恭谨的三人，自打懂事之后，他便看惯了别人的不屑之色和冷眼，即便现在管事了，也不免会听到闲言碎语，因此对三人的好感不由更深了一些。他微微颔首，便示意三人坐下，这才亲自斟酒道：“本王不过是看在你们为凶徒千里奔波的份上，这才让属下帮了你们一次，算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三人听得心头妥帖，先前只道朝中权贵都是倨傲之流，谁知这位年轻王爷言辞居然这等客气，三人的虚荣心顿时得到了极大满足。冯庄主本就是倚老卖老之辈，此时便更加自得了一些：“王爷实在是太客气了，你待我等俱有大恩，又为江湖除去了一个天大的祸害，怎能说是一件小事？”他又斜睨了一旁的霍叔其一眼，这才正色道，“若是将来王爷有所差遣，我等必竭力相助！”

    风无浩等的就是这几句话，只听他一阵长笑，随即便站起身来，神色间满是傲色。“既然三位都是当世大侠，那本王就不怕冒昧了！”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六章 虚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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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七章 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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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风无浩知道了化名杜彬的霍叔其其实是乳母吉氏的儿子，因此对他的信任便极其深厚。在得知对方已经将那群武林人士摆布得如同木偶之后，风无浩便起了笼络之心。他如今虽然不再算是闲散王爷，但离着有权有势还远得很，毕竟比起风无候等人，他一来年岁还小，二来又没有一个忠诚可靠的班底，三来圣眷又不如连亲王风无清，因此在面对那些朝中大员时，说话的底气便大大不足。

    此时，他面对这三个毕恭毕敬的老人，不由有些飘飘然了，若非耳边传来霍叔其的提醒，他几乎就要提出一些不切实际的要求。镇定下来的他环视三人一眼，这才略有些神秘地开口道：“各位都是武林世家大派，难道就没有想过将子弟门生送到宫里当差，以求得一个进身么？”

    此话一出，那三个老者俱是大惊。他们的家族门派尽管在武林中久负盛名，但势力却始终无法染指庙堂。别说进宫当一个侍卫，就连武举也是常常将他们拒之门外，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断了这个心思。冯庄主瞥了瞥其他人的脸色，起身拱手道：“王爷，并非我等不愿，而是始终不得其法，空有报国之心而无报国之门而已。”他见风无浩似笑非笑的神情，思量片刻又补充道，“若是王爷真能给我等这个机会，云剑庄、正气门、天一阁必定会报答王爷的恩德。”由于心中过于热切，他根本就忘记了先前已经欠着风无浩莫大的人情。

    风无浩见对方上钩，心中不由大喜。然而，他并未将这种情绪挂在脸上，反而愈加淡然。“本王只是觉得三位急公好义。为了区区两个凶徒率门人一路追击到京城，实在是武林人士地典范。所以才有意向皇上举荐。”他故意顿了一顿，见三人无不注意倾听，不禁又撩拨道，“不过朝廷早有明令在先，你们身无寸功。本王若是轻易进言，怕是皇上也会驳回。”

    那冯庄主早就心痒难耐，闻言立刻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道：“我等俱有为国效力之心，还请王爷不吝指点一二，如若将来能得进身之阶，一定竭力报答。“其他两人也纷纷起身附和，显而易见，风无浩的说辞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个非同小可的诱惑。风无浩这才低声说出了自己地要求，只见在座三人脸色一连数变。

    最终定格在了震惊上。不过，想到对方的身份和权势，他们还是决定豁出去试一试。毕竟，他们要做地又非杀人越货，比起先前追杀郎哥和翠娘这一遭来，反而风险更低。三人对视一眼。齐齐举起酒杯道：“王爷提点，我等铭感五内，自当替王爷解除这些难事。”

    几日之后，几骑作兵勇打扮的汉子飞驰进京，身上竟是极为狼狈。

    他们甫进城便在一众百姓诧异的目光下说出了西北大败的消息，这让一直对西北军情深信不疑的人们大为惊愕。几骑人马尽管速度颇快，但还是把消息尽量地宣扬了出去，然而，当众人都开始议论西北战事时，他们却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在京城中一般。

    这些消息自然瞒不过居于深宫之中地风无痕，仅是略一思量，他便觉察到了对方的阴险用心。尽管京城距西北路途遥远，但被他们这一搅和，再添油加醋地说一些虚假情况，大多数民众便都被蒙骗了去。尽管本来还准备坐观其变，但此时此刻，风无痕却不得不下旨分别召见了徐春、杨乾和石宗，命他们严加监视京中动静，并命人兵部张贴榜文，宣称西北战事顺利，先前诸人所言都是诋毁之词。

    然而，中原百姓本就喜欢津津乐道一些虚妄之词，尽管朝廷已经辟谣，但不少人却并不相信，反而在四处传播一些更为离谱的消息。有的说安亲王风无方率军一路溃退，已经是退到四川境内，蒙古鞑子已然挥师南下；有的说风无方以下将领已经全部战死，西北军群龙无首；更有甚者宣称准噶尔人已经派出刺客入京捣乱。一时之间，各种谣言充斥着大街小巷，令普通民众惶惶不安。

    徐春也不敢怠慢，步军统领衙门足足出动了十支小队在城内巡逻，凡有恶意散播流言者，一个个全都抓了回来。尽管他也知道，这样的举动无疑是饮鸩止渴，但在西北军情尚未明朗之前，他却不得不如此，否则一旦民心不稳被他人钻了空子，那就真的糟了。即便他的雷霆举动吓倒了不少人，但还是有不少别有用心者在暗处撩拨，使得京城的局势似乎隐藏着颇多变数。

    风无浩出面拉拢冯庄主等人的行为自然瞒不过杜氏地耳目，更何况还有一个霍叔其始终在祈郡王府充当内线。她并不奢望能够用什么阴谋把皇帝风无痕拉下马，只是寄希望于让其威望大失，倘若能借机让他对几个儿子都生出失望之心则是最佳，毕竟父子相疑在天家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在她的授意之下，几个早就隐伏在勤郡王风浩嘉府上地下人便同时开始散布起流言来，其内容无非是皇长子风浩扬凯觎皇位一类而已。

    然而，和父亲当年获封同样王爵的风浩嘉却并非当年风无惜那样的草包，无论是太后萧氏还是皇后海若欣，对于他的教导都极为严厉，唯恐犯了当年同样地错误。因此，当流言传入这位王爷耳中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整肃府中上下，严查谣言的源头，甚至不惜入宫面圣将事情缘由一一禀报。

    杜氏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急转直下，得到消息的风无痕极为震怒，立刻在刑部中拣选用刑好手严加拷问那几个在勤郡王府中散布流言之人。尽管那几人都是位分卑微之人，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但风无痕将他们的供述和章叔铭的供词一对照，便隐隐将焦点投注在了杜氏身上。

    他原本以为章叔铭的说辞太过离谱，须知一个朝廷命妇再神通广大，也不该有这样的能耐，谁知竟是真有这种可能。在他的授意下，石宗属下的大多数密探都集中在了唐府周围之地，密切注视着里面诸人的一举一动。

    京中不太平，正气门别业中的一干武人也是同样百无聊赖。风无浩尽管交待了一些事情，冯庄主三人也是答应得好好的，但待到真正要付诸行动时，他们却都有些退缩了。风无浩先前确实在他们眼前出示过身为皇族的玉牌，可他们都是些江湖人士，哪里懂得辨别这些，几个大佬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却犹豫不决了起来。京城最近的局势过于复杂，仅是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便听说有不少人因为散布流言被抓。他们要做的事情远远严重于这种传话，因此哪里敢轻易行事。

    一群人还在百草庄中商量对策之时，却不防有人上门找茬。陈令诚本就和郎哥翠娘二人交情甚佳，最近见他们为了这些武林中的渣漳躲得远远的，心头的恼意不免愈发浓烈了起来。他托红如问了皇帝心意之后，便带了一群护卫，大摇大摆地朝百草庄来，气焰嚣张之处，竟有些权贵的模样。

    这百草庄不过是正气门祖上传下来的别业，由于地处京城，人工和其他都是花费巨大，因此里头不过是三五个门人操持而已，此次骤然住了几十号人，顿时就显得无比拥挤。几个把门的弟子远远见一群衣衫华丽的人走来，忙不迭地派出一人去通知三位领头的，自己却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陈令诚却并未多加罗嗦，亮出了自己的侯爵身份以及步军统领衙门的文，声称要察访反贼。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众人顿时惊惶失措，须知他们中个个都有兵器，向顺天府报备的却只有寥寥数人，倘若真被这个侯爷搜到了，岂不是有嘴说不清？那冯庄主只能摆出谦恭的姿态应付，足足和陈令诚纠缠了两个时辰，又奉送了不少银两才将其打发走。

    如此一来，他们身上的盘缠便不足了，有心想找风无浩去周济一番，又自知没有完成对方的托付，只能硬着头皮分头潜进京城。

    陈令诚却没想到自己一次小小的泄愤式行动引起了这么大反应，他在离百草庄不远处解散了那些护卫，自己却只是隐在暗处监视着。不过，目光锐利的他还察觉到了石宗的几个下属，不由心中暗笑，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弟子又怎会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触怒了皇帝。

    于是，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百草庄中溜出了一群装扮各异的人，分头由京城各门掩去。尽管他们平日里都自称是正道之士，但眼下被陈令诚狠狠敲了一笔竹杠，又惑于风无浩描绘的美好前景，不得不行险一搏。毕竟，对他们来说，能得一个官身无疑可以大大宣扬门派名声。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七章 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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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八章 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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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发现了这些武人潜入了京城，石宗也并未声张，毕竟，皇帝的旨意是不要打草惊蛇，以期一击成事。不过，这些人也煞是狡猾，甫进京城便纷纷四散而去，无奈之下，后头跟踪的众人只得分散尾随，希望能揪出他们的去向。

    冯庄主等几个老人却并未跟着一起去，他们都是武林名宿，再干这些下三滥的事便太丢脸了，因此尽遣门下年轻弟子出行，自己却在百草庄等待好消息。风无浩的吩咐其实很简单，还打着助皇帝整治吏治的幌子，他们久坐之下别无他法，最后只得行险一试。不过是到那些青楼楚馆去大闹一番，随后即便惊动顺天府或是步军统领衙门，也应该抓不到现行，总好过他们现在的窘境。

    于是，那一伙尾随的密探便眼睁睁地见这些名门子弟进了一处处行院，不由瞪目结舌。为首的立刻派了人回去通知石宗，事到如今，他也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闻讯而来的石宗在得知事情原委之后，立刻加派人手盯住各处，随后便把重点对准了醉香楼。毕竟，此处乃是郎哥和翠娘的产业，若是被人钻了空子或是看出端倪，事情便不好收场了。

    那几个奉命来此的年轻汉子也都不是初哥，尽管囊中羞涩，但想到事后还有大笔犒赏，因此他们也不吝啬，大把的银子就分发了出去，引得一帮莺莺燕燕围得紧紧的。此地早已不是翠娘亲自当家，那老鸨见几人出手大方，不由喜上眉梢。忙不迭地吩咐众女好好伺候。

    几人的目光一面在众多烟视媚行地女子身上流连，一面注意着来往的各色人等。风无浩事先就给了他们不少画像，其中都是那些最喜青楼楚馆的官员。尽管凌云律例早有规定。朝官若有在青楼行院纵欲者，轻则降级罚俸。重则革职拿问。律法固然森严，却禁不住这么多年来地败坏，满朝文武至上而下，喜欢在这些地方逗留的官员着实不少。如何蔚涛这样地极品大员也只是在近几年才收敛了一些，而其他的年轻朝官则大多是自命风流。时常选择一些侍之类的女子春宵一度。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几个人且行且住，在大厅中没有发现半个有干碍的人影，心中便清楚要找的人绝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再重重打赏了身边地几个女子后，他们终于探听到确有不少官员今夜来到了此地，不过，这些人身份尊贵，老鸨便早早地将他们安置在了内院的幽静处。

    仿若那些前来眠花宿柳的嫖客一样，几人也纷纷拥美回房。不待片刻便迷昏了自己身边的女子，偷偷聚在了内院的隐秘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他们丝毫不知，这个京城最富盛名的青楼竟是对头的产业。而自己的一举一动恰恰落在了别人眼中。他们一个个掩进了那些内院各处，如愿以偿地发觉了目标，于是便在他们身上作了小小的手脚。

    坐镇醉香楼地郎哥听到属下回报后，只是沉吟片刻便命人去向石宗报告。看那些人行动的架势。他已是隐隐约约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不由暗自偷笑。若是此事传扬出去，恐怕那些名门正派地声誉便要全毁了，眠花宿柳只是小事，但在行院中暗行不轨的勾当却是大罪名。待他确定那几人还未归房，便下令一众护卫前往内院暗中堵截。不到一盏茶功夫，一众人便纷纷束手就擒，论起真功夫，他们比这些在道上厮混多年，又是黑道出身的护卫差远了。

    有心把事情闹大的郎哥毫不客气，立即差人将几人扭送顺天府，然后便去探察内院几个官员地情形。果然，这些人是中了对方的手段，一个个昏迷不醒，即便是掐人中也不济事。郎哥也一一试过，见并非点穴的手段后便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如若次日早朝缺了一大批朝官，则朝廷体统就都没了。他只得紧急派人去知会石宗，自己则是一个个法子试过去，希望能将这些官员唤醒。

    郎哥这边已是将一群人全数拿住，但其他青楼便没有这般好运了。

    一干年轻武人得手后便快速离开，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无法收场。更为可恶得是，竟有人在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外张贴了告示，声称朝廷官员公然嫖妓，大大有违朝廷律例。尽管是深夜，得到消息的巡捕营军士还是迅速出动，满大街地搜寻可疑人等和告示，希望把事情暂时压下。

    即便如此，次日的早朝上，仍然有众多官员缺席。虽然没来上朝的几乎都是三品以下官员，但还是有三个大员也在其中，气得风无痕脸色铁青。祈郡王风无浩见阴谋得逞，不由心中暗笑，事情一旦传入寻常百姓耳中，那朝中定会经历另一次洗牌，风无痕为了应付舆论，一定会罢免这些官员，多出来的空缺就分外诱人了。

    风无痕看着稀稀落落的朝官，心中震怒不已，脸上却只是冷笑道：

    “一夜之间，居然有这么多官员没了踪影，连个假都没有。”他虽知是怎么回事，但仍然难掩鄙夷之情，“昨夜顺天府拿到了几个蟊贼，居然在青楼楚馆之地暗谋不轨，似乎目标就是那些个风流官员。好嘛，如今朕的天下实在是无奇不有，朝官公然眠花宿柳，蟊贼也公然登堂入室，真是乱成一团！”

    风无浩起先还在暗自盘算，听到顺天府已经拿住了几人，不由面色大变，所幸他一直低着头，这才未曾露出行迹。然而，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让他有些乱了方寸，朝上议了些什么便都没有听进耳去，浑浑噩噩地便出了大殿。

    好容易回了自己的府邸，他便差人去唤了霍叔其来，原原本本地将风无痕的话复述了一遍。霍叔其却毫无紧张之意，他当初和那些人见面本就改了装束，而风无浩也未曾表露自己是那位王爷，而且也是乔装打扮而去。所谓皇家玉牌，人人都是相同制式，又有谁能认得出来？风无浩在听了霍叔其的一番劝慰之后，方才心中大定，他如今势力尚浅，只能靠这些歪门邪道的法子成事，只求能够安插一些亲近自己的官员也就心满意足了。

    顺天府尹杨乾在收到郎哥派人扭送的那几个声称是蟊贼的年轻汉子后，不到片刻功夫就得了石宗的通报，立刻省到了事情的严重，因此连夜突审。早朝之后，他便单独求见了皇帝，将犯人供述都说了出来。

    风无痕一听此事竟牵涉到某位王爷，脸色顿时极为难看，对于章叔铭先前奏报的重视也更强了。

    朝中如今封王的皇族并不多，而有胆量干这种大事的，除了他的几个兄弟辈之外，便只有风浩扬和风浩容两个年长皇子。可是，思前想后，风无痕还是将自己的儿子都排除在外，毕竟，在储位未定之前，他们应该还不敢这般大胆，如此一来，就只有他的几个兄弟辈了。

    杨乾满头大汗地从勤政殿出来时，正好看见石宗的身影，连忙避了开去。尽管明面上没有动静，但朝官大多心里有数，此人便是如今皇家密探的首领，手段极为多变。他虽然辖着顺天府，却也不想和此人打太多交道。石宗却并未注意别人，进殿之后便奏报说已经擒下所有暗中作祟的人，只是百姓中已然谣言四起。

    早在朝会时，风无痕便知晓这些人都是保不住了，因此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询问石宗审问的结果。然而，石宗的说辞几乎和杨乾一模一样，除了说此事涉及到一位王爷之外，别无其他收获，让风无痕极为恼火。不过石宗还补充了一句，眼疾手快的徐春也早已派兵围住了百草庄，里头的人也全数拿了个正着，兴许还有别的消息。

    徐春没费多大功夫便吓住了那几个所谓名宿，一听到事干谋逆，冯庄主等人便吓住了，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事情缘由。徐春也不敢怠慢，就在石宗之后半个时辰便进宫面圣，将他的所得交待了一遍，又称当日至倚云阁定下包厢的人并未留下名姓，其后在上头宴客的主仆俩也是行踪隐秘。

    这边风无痕固然是紧锣密鼓地追查幕后黑手，那边杜氏则是飞快地掩盖行迹。她行事向来多留后路，因此自忖这一次除了引起章叔铭些许怀疑之外，并未露出其他端倪。为了那一点疏漏，她只得派人打点章府上下，希望那些她安插在章叔铭身边的人能发挥作用。然而，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章叔铭已然将怀疑奏报了皇帝。

    顶替了王进这个名字，在宫中自在逍遥的风无凛也慑于京中一系列的变故，那些传言自然也在所有侍卫中传得沸沸扬扬，一个个版本的流言蜚语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他分外佩服杜氏的手段。尽管心中仇恨并未有一点减轻，但他已是打定了主意守护自己的儿子，至于外头的纠纷，他只要看着就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年他的父亲能够隐忍那么多年，他也不会拘于一时半会。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八章 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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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九章 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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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接二连三遭逢变故，京中百姓也是议论纷纷，官员公然露宿青楼并非稀罕事，然而，闹到前几日那般大的光景还是头一次，有心人便猜测起皇帝的态度来。有的说要将这些官员全部革职，有的却说皇帝心怀慈悲，还会给他们一个机会，更有甚者说是法不责众，皇帝定然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咸不淡地给个处分就完了。类似这般的说法在街头巷尾广为流传，小民百姓无不纠缠于这些朝廷大事，倒是把先前西北战事的原委都忘了。

    风无痕却并不想轻易放过此事，鉴于其中并未有他看重的臣子，即便是工部和礼部的一个侍郎都在其中，他也无意让这些人逃过一劫。他为人也算方正，对那些荒淫之举本就厌恶，这才会在当年对风无候和何蔚涛等人颇有微辞，如今得了这么一个整饬吏治的大好机会，又怎会为一些进谏所阻？

    那些官员足足在家中昏迷了三日方才苏醒，然后，等待他们的却是皇帝一道无比严厉的旨意。这些人中，三品以下官员一律罚俸三年，官降两级，并在吏部记档大过一次，今后不得任职中枢或地方要职。而三品以上的三位官员则是更加倒霉，以不守官箴为由全数遭到免职，这种雷霆处置让所有看热闹的官员和百姓全都傻了眼。往常处分官员，向来是品级低者严惩，而品级高者则是罚俸之类的象征性处罚，而皇帝今次竟是完全倒了过来，大大有违他们平常的认识。

    与此同时。风无痕密谕石宗和徐春加紧查探幕后主谋，另外在杜氏那边严加监视。由于这个女人地关系，他也将怀疑的目光转到了祈郡王风无浩的身上。毕竟，两人之间至少还有那么一层亲眷关系。多了一个心眼地石宗甚至派人绘制了几个王爷的图像。并拿去给倚云阁地掌柜过目，果然，掌柜尽管声称那一日的贵宾并不是上头的任何一人，但也说出了那一对主仆的身高体形，并透露了一个细节。即那位主子常常用右手抚摸右侧额角。

    大有收获的石宗立刻赶回来奏报，这个消息让风无痕不由眼睛一亮。祈郡王风无浩由于自幼丧母，因此时常遭人欺负，跌个鼻青脸肿地情形极多，最严重的那一次则是摔到了额角，鲜血淋漓还不算，几乎丢了性命，并在额角留了一个诺大的疤痕。想到这里，他便不由下定了决心，即便是空穴来风。他也不能轻易放过。

    深夜，风无浩几乎毫无准备便骤然被请进了皇宫，尽管强装镇定。

    但他还是有一种大势不妙的感觉。他虽和风无痕份属兄弟，两人之间的情分却极为淡薄，远远及不上其他几人。再者他的年岁本就和先帝的一众皇子相差甚远，所以也没什么相得的人。一旦事机有变，就连一个说情的人都找不到。想到这里，他的背上便渐渐有些湿了，手中地拳头也攥紧了一些，仿佛是为了消弭心中的慌张。

    一进勤政殿，风无浩便察觉到了一股僵硬冷肃的气氛，因此连头也不敢抬。仅仅是用眼角地余光观察，他便发现了原本该在四周侍立的宫女太监一个不见，皇帝身边似乎只有形影不离的小方子和冥绝而已。他露出一个苦笑，依礼下跪俯伏道：“臣弟叩见皇上！”

    风无痕却并未像平日那般和颜悦色地叫起，而是冷冷地发话道：

    “十二弟，朕听说你最近频频出门，和那些朝官们很是热络，看来真是有心啊！”他不待风无浩答话，又自顾自地道，“先头倚云阁掌柜也说，他那边竟曾经有贵客莅临，想不到十二弟你堂堂一个郡王，居然会纤尊降贵地和一群江湖人士混在一起，真是让朕意外万分啊！”

    风无浩只感到一句句话如同重锤一般敲击着他的心防，豆大地汗珠一滴滴滚落在地上的金砖上，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声响。尽管事先预设过无数种应对的说辞，但真的到了御前面圣的时候，风无浩却发觉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尽管已经年近三十，但论起阅历来却是着实不如，仅仅是几句带着试探的话，他便无法自已，只是强自抑制着心头恐慌道：“皇上明鉴，臣弟近日虽然也偶有出府闲逛，却并未去过云都山，又怎会在倚云阁露面？一定是那掌柜生意太好，记错了面相。”

    “哦，是么？”风无痕瞥了下头的人影一眼，脸上多了几分讥诮，“十二弟，那些武林人士早已被顺天府拿住，他们尽管说不出你的来历，但其中一个谨慎人却在你的皇族玉牌上留下了一点印记，你可敢把自己的玉牌拿出来给朕看看么？”

    风无浩闻言大恐，他哪会想到那些武夫竟然会动这种手脚，当下就愣了。他颤抖着将手伸向腰间，想要取下那玉牌却始终下不了手。终于，他惨笑一声，使劲扯下玉牌，随意丢弃在地上，这才仰起头道：“想不到皇上明察秋毫，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臣弟横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人，任凭处置就是！”

    风无痕却只是微微冷笑，他不过是使计诈上一诈，想不到风无浩会那么轻易地认承下来。他缓缓从御座上立起身来，几步走到风无浩跟前，居高临下地道：“风无浩，朕自问待你不薄，虽说不见得是重用你，但也不曾让他人欺侮了你去，想不到你居然会暗中做下这等勾当。朕且问你，唐曾源的夫人杜氏可曾对你暗中襄助？”

    风无浩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不由现出了怔怔的表情，好半晌才失笑道：“皇上此言实在可笑，臣弟是自己糊涂，这才铸成了大错，关一个妇道人家何事？再者，唐夫人不过是朝廷命妇，即便她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支使得了别人！”尽管先前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霍叔其在背后撺掇，但他却总以为此人乃是他乳母的亲生儿子，因此并未将其看作是杜氏那边的人。再者，杜氏在他面前只字不提朝廷之事，风无浩又不是那等精明透顶的人，哪里会知道这个女人的可怕和疯狂？

    风无痕眉头紧皱，他本以为风无浩既然敢在京城中搅起风波，就必定和先前那伙人有所联系，却不料对方完全是蒙在鼓里。他仔细地打量着风无浩的神情，见其不似作伪，心头的疑惑就更深了。喝令外边的侍卫将风无浩带下去之后，他方才仔细琢磨起事情原委来，最终，他还是下了决心。

    深夜的京城中无比静谧，只有巡夜的打更声不时响起。然而，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军士，牢牢地将唐府围住。由于是皇帝亲自交待不可有失，因此徐春竟是亲自出马。被惊醒的唐府上下人等无不心中慌乱，就连唐曾源也不知道祸从何起。

    杜氏早在听说有人围住了唐府时便醒悟了过来，她并非寻常人物，自然不会打着侥幸的主意。当看到徐春本人亲自出现时，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顿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尽管对平素所为很有自信，但她更清楚，对于御座上的至尊而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能够置她于死地。她所有的疯狂都是为了一个无比偏执的念头，那就是把握权势，多年的苦心经营让她初步品尝到了被人誓死效忠的甜头，可她却没想到，自己认为牢不可破的防线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而已。

    徐春并未令士卒随他进府，而是仅仅带了四名亲卫就直接登堂入室。“唐大人，本官奉旨行事，若有莽撞之处还请见谅。”尽管知道事情难以善了，但他还是存着几分客气，“皇上口谕，宣唐曾源夫妇至勤政殿。”

    唐曾源跪地领了口谕之后，方才觉得一阵恍惚，他实在不明白，为何皇帝的口谕中还包括自己的妻子。然而，当他瞥见杜氏似笑非笑的神情时，顿时心有所悟，难道，这无妄之灾和妻子有关？须臾之间，他便见杜氏一副无比痛苦的模样，身子剧烈摇晃了几下便歪倒在地。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徐春和唐曾源同时乱了方寸，待到确定杜氏乃是服毒自尽后，唐曾源便禁不住昏厥了过去。事到如今，即便他再木讷，也知道妻子一定做了什么逆举，否则又何须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便服毒自尽。

    尽管是深夜出动，并未惊动太多人，但这件奇怪的案子还是为朝局带来了深远的影响。不过，风无痕权衡再三，却并未大肆张扬此事，甚至还在亲自盘问了唐曾源之后放了他一条生路，毕竟，掌管翰林院多年的唐曾源人脉甚广，一旦真的因为其妻之过下狱问罪，怕是又要搅起莫大的风波。另外，在搜查了唐府上下之后，徐春除了找到一份名单之外，其余的文竟都被杜氏的两个侍女毁去。在西北战事尚未明朗之前，风无痕再也不想招来额外的麻烦，因此只是将名单妥善保管，并没有重重处置。

    豫丰十五年五月二十三日，唐曾源上奏告老致休，风无痕准奏，并令其在京城郊外置庄荣养。

    豫丰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日，风无痕以祈郡王风无浩交接武人，图谋不轨为由，夺其王爵，幽禁其于王府之内。

    豫丰十五年五月三十日，顺天府尹杨乾以谋害朝廷命官为由，对押在顺天府的所有江湖人士处以流刑。消息传出后，白道武林为之震惊，不少世家慑于朝廷权威，纷纷约束子弟，收敛自己平日所为。一时间，民间的所谓侠士销声匿迹。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三十九章 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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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四十章 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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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萨克亲王胡里奇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但风无方又岂会让他合兵一处的阴谋得逞。再者，蒙古骑兵的优势就在于其来去如风的机动性，一旦安营扎寨，其防御力却远逊中原大军。看准了这一点，风无方便明里用精锐步兵攻营，暗地里却早已通知离萨克部三百里远的另一个中等部族准备伏击。准备了多年，风无方早已收买了许多明面上依附于萨克部和准噶尔的中小部族，事到如今，便正好派上了用场。

    由于胡里奇的三处大营互为犄角，一方受难则其余两方俱可支援，因此攻营一事并不顺利。风无方也是心有计较，只是委派前锋营中的死士进行殊死拼杀，弓箭手在后弹压，但火箭之类的激烈手段却是不敢使用。须知这茫茫草原，一旦兴起燎原之火，则敌我双方只有玉石俱焚一途。

    前方战得如火如荼，死尸遍地，但后方诸将还是一副沉静的模样，仿佛死难的并非己方袍泽。西北将士都是身经百战，对于战死沙场早就抱着一种漠然的态度，等闲不会因生死而变色。再者前锋营中俱是犯了军规死罪的士卒，若是战死不但可以免除罪名，家人还能得到丰厚的抚恤，因此一个个都是悍不畏死地上前杀敌。

    “可惜，胡里奇身边恐怕是用了一个不中用的中原谋士，否则又怎会用这守营的下策？”风无方极目远眺，只见处处都是拼杀，仅仅半个时辰。双方都至少有近千士卒倒毙于地，而西北盟军由于是攻方，死伤更为惨重。“丢弃了骑兵来去如风的特性。居然在此地安营扎寨，他还真是够刚霞自用的。”他扫了一眼前方战局。又沉声问道，“前方陷阱等物是否已经扫除？”

    身旁地一个亲兵在马上平平行了一个军礼，随后便答道：“回禀大帅，工事营来报，前方并未设有多少陷阱。业已全部拔除！”

    风无方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是疑惑。然而，当探马来报，说是左右二营都已赶来驰援时，他才露出了一个微笑。只听他一声令下，其后的三营统领便全都约束了麾下军马，浩浩荡荡地冲杀了出去。

    这已经是攻营的第三天了，前两天，风无方都只是派人稍稍骚扰一番便迅速离去，仿佛对交战并不以为意。胡里奇眼看援兵就要到来。

    巴不得风无方就这样拖着，谁料到了最后一日，攻势突然变得无比猛烈。为了克敌。他不得不放弃了龟缩战术，麾下地骑兵已经派出去了一半，毕竟，在他内心深处。中原骑兵当然远远及不上他的蒙古精骑。

    双月营统领张云锋策马奔驰在一群骑兵之中，心中无比宁静。自从当年护送风无痕至库尔腾部之后，他便打定了主意留在西北军中。这几年来，尽管秩位并未水涨船高，但他已是挂了振威将军地虚衔，甚至还赏了一等伯的爵位。此战若是能再建奇功，怕是还能往上升迁。他虽是勋贵子弟，却不比长击营统领钟正业，钟正业只是仗着母亲安平太长公主的身份，而他却是有着相当的武力和战略。

    望着前方不断逼近的蒙古骑兵，他顿时感到浑身热血奔涌，突然仰天怒喝一声：“杀！”饱含了金戈铁马地声音传遍全营，所有的将士都兴奋了起来，手中刀剑都举得高高的，眼中都弥漫着一种嗜杀疯狂的意味。

    两队人马的头部顿时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张云锋毫不退缩，竟是策马向那领军的蒙古将领撞去，这等疯狂的态势顿时让对方猝不及防。

    这些年来，西北军上下始终在苦练骑术，琢磨出了不少歪门邪道的方法，这撞马就是其中一途。就在两骑堪堪相撞之时，张云锋伸脚在对方马肚上狠狠一蹬，手中长枪闪电般朝对手刺去，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亲兵也不敢怠慢，除了一左一右护持住主帅之外，各自用马刀向马首劈去。那蒙古将领见势不妙，高喝了一句之后便飞身向后跃下了马，一把抓住紧随在后的亲兵马缰，竟是须臾间就换乘一骑，而他地战马自然没有这般好运，两柄马刀正中其马首，顿时倒毙在地。

    张云锋冷笑一声便持枪追了上去，他压根不用环顾左右就知道双方已经展开了搏杀，战场上深深的血腥味刺激得他狂性大发，仅是百十步的路程，死在他长枪之下地便有七人之多，而他的身上也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待到他感到压力一松时，方才察觉到已是出了敌军阵势，他可不会自负到自己能够在敌军中杀个几进几出，随意在伤口上倒了些金创药之后，他便下令绕到侧翼进行攻击。和他一起冲杀出来的军士不过是数千骑，其余地都陷在敌军中拼杀，而蒙古骑兵由于兵员上更少，能从阵头冲杀到阵尾的不过数百骑，因此无力再行攻势。

    风无方面无表情地听着探马奏报，直到听闻准噶尔军已经和答勤部的伏兵交战之后，不由发出一阵长笑。他回顾身后军容齐整的一众兵卒，高声喝道：“准噶尔援兵已经为本王伏兵所困，各位，此时不破敌，更待何时？”

    身后历数库尔腾部和索图部的骑兵统领都是一阵大喜，他们怕的就是战到一半还要应付援兵，此时听得准噶尔人已被拦截，哪里还有不争功的道理。行前各自亲王便吩咐过，若是能得到风无方的赏识，他们回去便都可以加官进爵，因此两人在马上微微躬身行礼后便请命出战。风无方哪会放过这样的好帮手，自然是点头应允，待两队各派出近万人马朝左右两营进兵之后，他便号令中军徐徐前进，不断逼近正在鏖战中的战场。

    由于准噶尔援兵足足有五万之众，因此答勤部的伏兵尽管以有心算无心，压力也着实不小。他们在漠南不过是中等部族，平时都需仰三大部的鼻息行事，先前风无方稍稍行笼络之举，答勤郡王便欣然答应了伏击大任。当然，风无方也不放心对方的区区两万骑兵，早在月前便陆续让各小部族的军马驰援。由于都是些不起眼的小部落，军马或百或千，因而毫不起眼，并不惹人怀疑。

    若是率兵驰援的是特古，那兴许还有回避之道，只可惜客图策零考虑再三，不得不为了平衡部族势力而派出了自己的母弟钦弗。钦弗也是准噶尔大将，而且凶名卓著，麾下军马俱是沾满了无辜牧民的鲜血。在得知自己可以先至漠南蒙古劫掠一番之后，他的兴头便吊足了，至于所谓的盟军萨克部，他是压根就没有放在眼里。

    正是因为他的桀骜和自负，前方的侦骑数目便少了一半，所以轻而易举地便被人打了伏击。答勤部和其他小部族的军马并未候在前方，而是干脆扮成了马贼，以游骑全力攻击钦弗军的侧翼，待到有所战果后便飘然退去。钦弗大怒之余，便全然忘记了驰援重任，不断派兵前去追击，不到半日的功夫，他的五万军马竟只剩了三万在中军。

    事到如今，钦弗才发现自己好像中了圈套，派出去的军马竟是丝毫不见回应，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按照事先得到的讯息，此地应该是萨克部的地盘，决计不会有马贼纵横，冷静下来的钦弗不由感到了事情严重，立刻喝令全速前进。不过，被耽搁了大半日之后，准噶尔军已经完全陷入了风无方事先的圈套。在西北军足足四万骑兵如尖刀一般突破了萨克部大营之后，他们并未停息，而是直接向后方准备迎战。他们都是杀热了身子的人，自然比远征的准噶尔军更具杀气。不到半个时辰，疾驰中的两军便碰了个正着，西北杀性最重的破击营对上了准噶尔最嗜杀的钦弗军，这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身处这场以矛对矛的对攻战中，吕原昌丝毫不乱，身后的亲兵不断随着他的喝令而改换号角声，此时此刻，往日精良的训练和久经沙场的气势便全然显现了出来。即便是面对同样嗜杀的钦弗军，他们的气势也丝毫不落下乘，反而因为起先的大战而隐隐占了上风。不过，沙场征战毕竟全是凶险，仅仅是一个时辰，吕原昌身后的亲卫便折损了十几名，负责以号角传达命令的亲兵也换了四人。然而，吕原昌以及其后的三百亲卫却如同尖刀一般在敌阵中左突又进，狠狠地在对方腹心插了一刀。

    由于这是破击营最擅长的战术，即便是钦弗想要亲自率兵阻截，也被吕原昌巧妙地避开了过去。

    尽管钦弗一向自命不凡，但是，在军马损失过半之后，他便有些沉不住气了。在几个心腹将领的协助之下，陷入僵局的准噶尔军徐徐结阵后退，竟是想要退出战局。吕原昌却拒绝了几个将领要求继续追击的建议，也开始收拢军马，两方各有默契地缓缓脱离了战场。是役，答勤部的联军共计歼灭准噶尔军一万三千余人，自己也是损失惨重。而破击营和钦弗军鏖战半日，歼敌近两万，自己损伤过万，可以称得上是大胜。

    风无方麾下的其他军马也是大有收获，萨克亲王在失去盟友的援军之后，不得不放弃营地挥师朝西北奔逃，近十万的骑兵最终只剩下了不到四万，元气大伤。捷报传至京城，风无痕和群臣俱是大喜，远远盖过了先头的流言蜚语以及那一场莫大的变故。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四十章 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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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四十一章 战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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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四川的展破寒也没有闲着，除了忙着调度军粮之外，他已准备足了人马，准备在功劳簿上分一杯羹。这是先前风无痕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又早早知会了安亲王风无方，因此展破寒的信心就愈发足了。尽管准噶尔厉兵秣马多年，但论起真正实力来，和中原的差距仍旧极大，毕竟是以一隅之地抗衡整个天下，再加上当今皇帝并非昏君，因此孰胜孰负其实并无悬念。

    得到西北战报之后，展破寒便知道机会来了。他本次坐镇四川并未带本部的所有军马，除了亲卫和中军一万人之外，他便是加紧训练了四川督标和抚标，再加上四川将军宁云麾下的四万驻军。比起声势浩大的西北军而言，他手上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十万人，但展破寒自负用兵之道并不稍逊于风无方，誓师之时更是狠狠地煽动了麾下将士。

    豫丰十五年六月十一日，有着“杀神”之称的西南建威将军展破寒挥师北上，从四川至甘肃入蒙古草原，直击准噶尔右翼大军。尽管川军的战力并不及西北大营，但由于隶属于展破寒直辖的前锋营众军本書轉載拾陸Ｋ文學網士极为骁勇，因此竟是舍命死战，再加上先头三万人马的苦苦厮杀，竟是最终迫退了准噶尔右翼的五万大军。是役，川军死伤万余，而准噶尔最为精锐的骑兵也同样死伤惨重。

    消息传到安亲王风无方耳中时，他却不过是置之一笑，说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展破寒自己悍不畏死也就罢了，想不到属下军士竟是一个样子。真是什么样的主帅带什么样地兵！”然而，这个评价从一向颇为苛刻的安亲王风无方口中说出，却有一番不同寻常的意味。他和展破寒虽然各自统兵一方。但论起身份地位却还是有着天壤之别，此话一出。便意味着他不会下严令节制展破寒麾下地军马，这个体悟让西北诸将无不殷羡展破寒的好运。

    明面上处于劣势地客图策零却并不气馁，他还有一招杀手锏并未使用，那就是凌云背部日渐壮大的罗刹人。尽管知道对方也同样凯觎中原大地，但对于野心勃勃的客图策零而言。下赌注最后一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中原的万里江山他若是全部染指，恐怕会招来莫大地麻烦，还不如同时引人来攻，如此朝廷腹背受敌，则他就有空子可以钻了。然而，自负智计军略的客图策零万万没有想到，他大力提拔特古这样一个外人，在骄横自大的准噶尔贵族中早已埋下了动乱的阴影，此时此刻，一群西北最精锐的将士正伪装成蒙古游骑。朝他的巢穴掩去。

    准噶尔汗帐之内，平昭郡主风凡琳正在生产。她嫁到准噶尔部已经十五年了，尽管不可避免地年华老去。但是，由于她善于隐忍，驭下又是宽厚谨慎，因此一干准噶尔贵族也都将她奉为了唯一的王妃。客图策零当年曾经在风无痕面前赌咒发誓不娶侧妃。最终也倒是守诺，染指的侍女虽然不少，却一个都未曾迎进门来，膝下除了前妻留下的两个女儿之外，剩余的儿女竟全是风凡琳所出。如今，要降生地正是风凡琳的第五个孩子。

    几个准噶尔贵族不安地在帐外踱着步子，早在客图策零命他们留守那一刻，他们便已经下定了决心。这几人都是当年宛烈皇帝风寰照的手下败将，早已被那一战惊了心魄，因此属于部族中地主和派。在他们看来，与其和中原皇帝苦争，还不如守住族里好不容易争来的大片土地，如此才不会陷于灭族的危险。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对风凡琳这个王妃都极为恭敬，希望借这个纽带来维持和朝廷的关系。而风凡琳更是争气地诞下两男两女，其中长子已经年满十三岁，勉强可以继承汗位或是王爵，这便意味着，他们可以扶助新主。

    只听帐内一声响亮地婴啼，几个贵族不由相视大喜，到了这个时候，说句难听的话，他们宁可风凡琳诞下死婴，也一定要护住这位朝廷郡主的安全，如今看来真是皆大欢喜。一个高高胖胖的产婆掀帘出来，手中还抱着一个孩子，笑吟吟地道：“王妃母子平安，居然又是一个王子！刚才生产的时候，帐内的灯几乎灭了，亏得这个孩子竟是伴着红光出生，真是天赐之喜啊！”

    几个贵族面面相觑，仿佛也记起自己刚才曾经闻到过一股如香如扇的味道，顿时也都愣了。其中一人突然惊呼道：“天降祥瑞，不正是预示这个孩子将继承准噶尔汗位吗？”

    旁边几人也是恍然大悟，纷纷跪倒在地，双手朝天高高举起，口中喃喃祷祝不已。尽管在蒙古诸部中，强者为王是很普遍的事情，但准噶尔的汗位一向为一个家族牢牢把持，长久以来，凡有染指汗位的外人都是死于非命，没有一个得到好结果。久而久之，他们也就对王族的合法性深信不疑，即便是再权势滔天的贵族，也得从王族一脉中挑选继承者。风凡琳的这个孩子尚在襁褓之内，操纵起来自然是更为容易，他们哪会放弃这个机会。

    蒙古贵妇产后并不像中原的女人那般娇贵，大多是几天后便出帐，风凡琳也不例外。尽管嫁给客图策零后她始终未曾插手任何正事，只在暗地里多留了一点心思观察别人，但是，这一次却不同。由于事关重大，风无方拉拢的几个准噶尔贵族无不想到了这个出生中原的王妃，因此旁敲侧击之后便吐露了实情。风凡琳在思量再三之后，终于决定放弃自己一贯旁观的立场，暗中主导此事。她和客图策零尽管相敬如宾，但毕竟是奉旨成亲的夫妻，各有各的打算。

    仇庆源和展容带着五百游骑，终于风尘仆仆地到达了准噶尔汗帐所在地。尽管客图策零在此地留下了重兵，但由于手握兵权的几个贵族除了一人是主战派之外。其余都是主和派，因此势力分配不问可知。事先早已有所准备地仇庆源和展容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蒙古语，带的军士中多半也是蒙古出身。所以应对间丝毫不露破绽。再者又有相熟地准噶尔贵族在旁掩护，所以很快便见到了平昭郡主风凡琳。

    在双方正式会面之后。仇庆源便拿出了安亲王的亲笔密函以及朝廷一份旨意地拓本，如此一来，几位准噶尔贵族便放下了心头的疑惑。出乎仇庆源等人意料的是，对方提出的要求竟是由风凡琳的幼子，也就是尚在襁褓中地勒尔托继承王位。尽管对方说得天花乱坠。又是天神护佑又是血统纯正，但在风凡琳听来却是别有一番意味。然而，两个西北将领和风凡琳商量之后，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个请求，事到如今，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豫丰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准噶尔汗帐发生哗变，忠于客图策零的大将库札被其余几个留守的准噶尔贵族设计杀死，并秘密屠杀了数百人以防消息泄漏。事后，准噶尔诸亲贵以客图策零违背天神意愿。发兵触怒天朝为由，废黜其大汗之位，同时推举客图策零幼子。刚出生的勒尔托为大汗，并继承准噶尔亲王王爵，以客图策零长子克吉为辅政左台吉，以准噶尔亲贵硕布达等六人掌握实权。

    消息一经传开。顿时震惊了整个蒙古，交战双方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瞪目结舌，然而，知情后的风无方不过是微微一笑，随后便在地图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显然是包抄之意。在他的传令下，展破寒率军疾行一昼夜，拦截了星夜往回赶的准噶尔前锋，并迅速展开激战。由于展破寒麾下军马有限，因此是役伤亡极为惨重，不过其事先已从亲朝廷的各中小部族收拢了数万军马，因此才勉强支撑了三日。

    三日后，准噶尔汗帐地骑兵也陆续抵达，再加上风无方从侧翼绕过战场的援兵，展破寒这才堪堪抵住了对方的攻势，此时，客图策零终于率大军出现。这个始终自信满满地一代枭雄，终于被本書轉載拾陸Ｋ文學網三路大军牢牢困住，再也不复往日的声威。

    在先后突围七次失败之后，准噶尔联军损失了近五万骑兵，而深为客图策零信任的特古也在第六次突围中身受重伤。失去了军粮补给和大量兵员后，客图策零只得派出使节和安亲王风无方交涉，却拒绝了朝廷自缚请降的要求。当夜，客图策零伏刀自刎，终年四十二岁，他死后不到一个时辰，其心腹特古也伤重身亡，这一对相知相得地主臣，最终在同一日死去。然而，客图策零派往罗刹国报讯的使节却突出了重围，这位忠心侍主的准噶尔将军为了报仇，不惜以自刎求得罗刹国沙皇大军出征，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群龙无首的近十万准噶尔军最终只得投降，安亲王风无方在收去所有人兵器战马之后，信守承诺地将他们放回漠西蒙古。接到皇帝旨意的展破寒在风无方分兵援助之后，领五万军马入驻漠北和漠西蒙古交界处，并设立将军府管辖漠西和漠北蒙古军务。元气大伤的准噶尔部慑于中原君威，不得不再次进入蛰伏，其间，平昭郡主风凡琳利用高超的手腕，将一干准噶尔权臣全数铲除，在儿子年幼时掌握部族大权，并遣次子至京城为质。至此，准噶尔部尽管仍勤练兵马不缀，却再未打过经略中原的主意。

    豫丰十七年，凯觎中原大统的罗刹国派出数万人马自黑龙江和蒙古等地分批南下，并使用了犀利的火器。风无方自动请缨前往黑龙江御敌，并以福建越家从西夷高价购得的火器大破罗刹军。而中路的展破寒在联合漠西和漠北各部后，对入侵的罗刹军分头击破，大扬军威。战后，罗刹沙皇不得不遣人签署战败协议，残兵败将才得以灰溜溜地回到国内。这一役之后，中原将士善战之名震慑海内。凌云志异 无痕篇 第十卷 升平 第四十一章 战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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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篇第十卷 升平 第四十二章 盛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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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盛世（完）

    豫丰十八年三月，风无痕终于迎来了他的四十大寿。他登基十八年以来，虽不能说是本朝最为英明的君主，但至少在勤政爱民上颇有心得。不仅如此，三年前风无方平定西北，一年前嘉亲王风无伤在西南各部族中设立司官管辖民政，风无痕又下旨准许外族各民众内迁中原。这一头改善民政，一头整饬吏治，王朝便隐隐显现出新气象，各地官员和百姓更是纷纷为皇帝大寿而忙碌了起来。

    京城的一干权贵却在为另一件事而操心，就在三日之前，风无痕在朝会上宣布将考虑立储一事。尽管此前屡屡有大臣上书进言立储一事，但几乎都被皇帝留中不发，因此诸臣子闻言不由都是面面相觑。直到下朝之后，他们才好似恍然大悟，连忙三五成群地商议了起来。尽管皇帝已经儿女众多，但是，够格谈得上是储君人选的却是寥寥无几，毕竟，兰贵妃和已故珣宜皇贵妃的独生儿子都已经过继了旁家。

    因此，出现在群臣面前的储君人选只有两个，那就是皇长子德亲王风浩扬和皇四子勤亲王风浩嘉。风浩扬的母亲如贵妃是风无痕最早的妃子，他自己又年长能干，因此是最早晋封亲王的皇子，其才干品性都是无可挑剔；而皇四子风浩嘉乃是皇后嫡子，自从协理政务以后也是始终谨慎自持，未曾出过差错，头上还袭封着皇帝当年的那个爵位。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起来，两人都是极为出色，只可惜皇位只有一个，在一众大臣看来，争斗几乎无可避免。

    只有少数重臣心中有数，尽管海家自海观羽故去后已经不复当年盛景，但若是真正论起来，京中上下官员竟有三分之一都是出自海家门墙，其中不少还是属于门生孙儿那一辈。不仅如此，海家下一代家主海浩前乃是皇帝亲子，尽管已是承袭了海氏香烟，但这亲情犹存，结果就很容易预料了。

    仿佛是为了避嫌，这些天的德亲王府更是大门紧闭，一干下人除了采买之外，鲜有出门的时候，就是碰到打探消息的也是不理不睬，直叫一帮有意巴结的朝臣大为失望。有心人便品出了一点滋味，毕竟，风浩扬把母亲那一套学得极为齐全，从不兜搭分外的事情，料理政务也不揽权，因而从皇帝那里得到的褒奖远远多于风浩嘉。即便如此，风浩嘉和这位大哥的关系还是不错，仅次于他和恭亲王风浩容的兄弟之情而已。

    风无痕的万寿节上，先是一众嫔妃一一献礼贺寿，随后便是皇子公主们上前请安奉承，直把保和殿变得热闹无比。由于中午是赐宴群臣，接受朝拜，因此晚上的家宴便都是些皇族中人。由于得了皇帝的旨意，连亲王风无清、和亲王风无候、嘉亲王风无伤全都携着家眷一起来赴宴，竟是将原本极为宽敞的大殿挤得满满当当。所幸风无痕事先有所准备，所有皇孙辈都没有过来，否则再算上乳母就是又一大群人。

    太后萧氏这一年已是五十有八，此时见下头的儿孙辈热闹的景象，心中更为欢喜。这些年诸皇子都是日渐年长，成天忙于政务，除了日常请安之外，竟是没时间在慈宁宫多待，也让她在皇帝面前埋怨不已。这一次一大群人在她面前奉承，立时让她眉开眼笑，也不知道送出去了多少赏赐。尽管早先也有过不如意，但萧氏却也几乎知足了，皇帝的孝道算得上无可挑剔，皇后又是一个聪明人，家务也料理得干净，后宫嫔妃虽多，但好歹也没出过大纰漏，而她这个太后更是稳稳当当地作了十几年，也已经算是凌云开国以来的异数了。

    待到欢宴过后，风无痕单独留下了皇后海若欣和如贵妃红如，又把风浩扬和风浩嘉一起带上，五人只带了几个侍卫，便安步当车地至了奉先殿前殿。由于皇帝和群臣白日已在此地告祭了一次，因此还能隐隐闻到一股浓浓的檀香味。

    风无痕亲自拈香，又默默祷祝了一回，身旁的风浩扬和风浩嘉都是一愣，显然并不明白父皇的心意。倒是海若欣和红如对视了一眼，默默低下了头，事到如今，她们心中也分外清楚丈夫的心意，怕是今晚，储君的人选就要定下了。

    风无痕在案上插了自己的三炷清香，便转过头来对着两个儿子道：“朕知道你们今日极为疑惑，不知道为何要到此地来是么？朕也不想绕圈子，此地陈列的都是我朝列祖列宗的神主，乃是天底下最神圣之地。朕今日便要你们给诸位先皇上香磕头，随后默默祷祝，将列祖列宗告诉你们的话转告于朕。朕登基十八年，储位也一直虚悬，若是你们之中有一人今日能让朕满意，那朕之后即可向群臣宣布储君人选！”

    饶是两个皇子往日都是自负智计，此时也不由乱了方寸。风浩扬正想嗫嚅着说些什么，却被风无痕挥手止住。“你们无需考虑其他，只需将列祖列宗的心愿说出即可。朕知道皇后和如贵妃平日教你们的都是兄弟和睦那一套，但现在不同，皇位只有一个，朕也只属意你们二人，这个时候再谦让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风浩嘉偷眼看了看自己的母后，这才轻轻拉扯了一下大哥的衣角。风浩扬心中暗叹，父皇既然已经发话，那长幼有序，他便不得不先出来拈香。郑而重之地祷祝了一盏茶功夫之后，风浩扬躬身行礼后便退了回来，若有所思地道：“回禀父皇，诸位先皇只是教导儿臣要对得起凌云江山社稷。身为皇家子弟，不可被他人他事迷失心志，事事应循往例，然后依本性而为。”言罢他便瞥了瞥自己的母亲，随后低下了头。

    风浩嘉只觉得一阵奇怪，往日的大哥一定会谈一些实际的构想，今日却只说了这么简单的几句，这实在不符合风浩扬的性格。然而，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许多，上香祷祝之后，他便回转了来，神情庄重地道：“启禀父皇，凌云历代先皇告诫儿臣，为政须得看顾百姓得失，不可因私废公。亲贤者，远小人，无论为君为臣皆是如此。天道不可违，顺应天理民心，方可证治世之道。”他自觉说得极为妥帖，因此说完后便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等待着父皇的答案。

    “罢了，罢了，都是天意，天意！”风无痕挥挥手道，一天之间从未消失过的笑容突然无影无踪，那一刻间，四人突然觉得，他的身影是那般萧索疲惫。“所幸你们都是聪明人，没有给朕再来一次萧墙之乱，足可见你们两人的心胸。你们且退下吧，明日朝会朕自有说法。”

    风浩扬和风浩嘉对视一眼，只得默不作声地退下，而海若欣和红如却仍旧站在风无痕身侧，她们清楚，丈夫一定有话要说。

    果然，许久之后，风无痕终于开口道：“朕很庆幸有两个能干的皇子，不过，大位只有一个，朕不得不有所抉择。朕知道刚才浩扬是有意藏拙，所谓先循往例，再依本心的说法压根就不是他一贯为人的准则。浩嘉很聪明，对于这种问题也是一针见血，只是，为君者虽然确实应当看重民心，却不应一味地顺应天意民心，否则便重蹈了黄老之道误国的覆辙。民心可用，便多有豪强千方百计地笼络民心起事，所以，得民心者不见得都是清官贤臣，也有可能是居心叵测之徒。”

    几句话说得海若欣和红如悚然动容，两人都是极为聪明的女子，哪会听不出风无痕的言下之意，只是红如却对风无痕似乎有意立长的心思不以为然。可是，此时此地，眼前两人的身份都不是她能够反驳的，因此，她只能选择了沉默。

    “皇后，朕知道你在浩嘉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这孩子也同样好学上进，不过，今日之争，他确实输了。为君者虽然需小心谨慎，却不能丢了自己的本性，否则便一定会被他人蒙骗。”风无痕鲜有对海若欣这般称呼的时候，因此足可见其郑重，“朕的其他考量你也应该知道，朕今日不过是试试这两个孩子罢了。浩扬既然懂得退让，那朕就放心了，他至少可以作为管事亲王辅佐浩嘉。”

    红如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并不是真的那么与世无争，然而，若是皇帝一意要立风浩扬为太子，那她在宫中就很难自处了。援引母以子贵之礼，那她就得晋封，可是，皇后尚在，她始终是矮人一头。再者，皇后又已经育有皇子，风浩嘉又并非那等不争气的子弟，哪是那么容易甘休的？海家势力已经是遍布朝野，即便风浩扬得了储位也未必能够善终。她心中念了无数遍的阿弥陀佛，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笑。

    豫丰十八年三月二十八日，风无痕在朝会上宣布，立四皇子风浩嘉为皇太子。此议一出，朝野皆无声响，毕竟，风浩嘉早已协理朝政，又是皇后嫡子，无论从哪一点看都无法产生半点非议，只有一些心向风浩扬的官员颇有些为叹息。

    豫丰十八年五月初，经礼部精心准备后，在太和殿进行了盛大的立储典礼。礼成之后，风无痕率诸皇子谒奉先殿，随后至天坛告祭，并大赦天下。

    然而，天下之事祸福难料，豫丰三十二年的一场叛乱使得一切计划都成为了泡影。风无凛隐姓埋名在宫中为侍卫二十几年，终于等到了儿子风无玖长大成人，并最终告诉了他事情真相。在从母亲遗留下的玉佩中得知事情原委之后，已经凭着贺家势力封了亲王的风无玖终于忍不住作反。尽管在皇帝的雷霆处置下，一干人等全部伏诛，但皇太子风浩嘉却在浩劫中双目失明。

    之后，风浩嘉在多番医治无果之后，上书父皇请辞太子之位。此时，皇后海若欣已经由于一场大病而去世，风无痕权衡再三，只得宣布废风浩嘉太子之位，另立皇长子风浩扬为皇太子，并宣布禅位于风浩扬，自己退居泰兴殿。

    风浩扬继位之后，改年号昭显，尊其父为太上皇，援引母以子贵之例，晋封其生母如贵妃红如为皇太后，上尊号仁嘉，并追封已故皇后海若欣为孝诚嘉皇后。风浩扬一生虽未开疆拓土，但驭下极严，待所有兄弟却是宽厚有加，吏治清明处更甚其父，豫昭盛世之后，凌云再未出过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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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    ps：vip章节已经全部结束，应书友要求在公众章节同样上传后记。新书估计会在近期上传，请大家到时多多支持，谢谢！另外，公众章节的解禁将从下周一开始，估计是隔天解禁吧。

    一百多万字之后，《凌云志异》终于结束了。从十月二十六日开始上传到今天六月二十五日，似乎正好是八个月，实在是一个巧合。这是我第一部完成的，尽管有诸多不如意之处，其中纰漏也不少，但毕竟是我用心写出来的。八个月的辛苦码字，其中没有间断过一天，我现在回想也颇有一些怀疑，毕竟平均一天总有三千字以上，这在当初预想时是绝对无法想象的。结尾确实仓促，在此只能对大家说一声抱歉，实在对不起一直支持的各位。

    凌云的故事要告一段落了，即便再有增补也只可能是外篇，因为新书已经在筹备阶段。和凌云比起来，我更加喜欢练钧如的故事，毕竟，他比无痕更加有情，本质上也更加幸运。从天璜贵胄沦落成一介草民，对于他原本的处境来说，其实并无多少差别，反而可以让他体会到深宫中没有的亲情。从江湖到庙堂，练钧如的经历远比风无痕精彩曲折，而他更是拥有无痕永远不可能拥有的生死兄弟，这就是我想在新书中表达的一部分东西。

    新书的设定是和凌云截然不同的乱世，当然，除了练钧如之外，还会出现一个和凌云有关的人物。故事的背景仍是中国式的，带一些古典玄幻色彩，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也希望大家能够喜欢。由于新书尚未上传，尽管内容已经准备了几万字，但名字也还没想好，所以在此先贴出简介。

    一个曾经体弱多病的天璜贵胄，

    因为一缕执念而被天雷带到乱世，

    原本以为将重归平凡的微尘，

    却不经意间背负起列国的命运。

    在这个群雄鼎立的乱世中，

    消失了几百年的使尊再度降世，

    当三英聚首在中州庙堂之时，

    究竟是治世的开始还是乱世的延续？

    天下有野心勃勃的四国四夷，

    江湖有道法莫测的四大门派，

    是正是邪只在一念之间，

    一段悠久的传奇，

    将再次在神州大地上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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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全新修改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