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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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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黄金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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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大伙儿有空一起玩玩。

    前方——黄金大陆

    刘洗

    秋，镇海公、武英殿大学士领海军都督府左都督李彦直门下刘洗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那一天，海面刮着些微的风，他正在和胡宗宪喝着酒，这是刘洗从满剌加带来的最后一瓶葡萄酒了。喝到朦胧时，胡宗宪突然问他：“刘兄弟，你的志向到底是什么？”

    当胡宗宪说完这句话，刘洗愣了起来，他放下杯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与家乡不同的景色，他也有些茫然。当在普坨山他找上李彦直时，他不过是想找个安身之地。可是，这几年来，他目睹了张琏他们的一个个飞黄腾达、各霸一方后，心中也有一些不甘。凭什么？他们归如三公子麾下比我还晚，凭什么骑在我头上？

    那一天的晚上，刘洗突然找到李彦直。

    “都督，刘洗想离开了。”

    李彦直有些吃惊，他有些不清楚刘洗的意思。放下笔，问：“怎么了？”

    “我想跟都督借一些人，自己去闯闯。刘洗听那些过往的佛朗机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一片广阔的大陆，那里遍地都是黄金，到处都是珠宝金银。刘洗知道都督是想开疆扩土，现在中原已定，刘洗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了，所以就想去西方那片大陆看看，为都督打前站，功名我已经博下了，也想找些孔方。”

    李彦直沉思了一下，然后注视着刘洗：“你决定了么？”

    刘洗点点了点头。

    “好吧，”李彦直沉吟了片刻，“我拨给你几艘船，你就去收拾收拾吧。”

    刘洗走后，胡宗宪走了进来。

    “都督。”

    “你说，我是不是把你们都留在身边太久了？现在他想走，心里有些不舍。”李彦直道。

    “都督，洗兄弟有一封信要宗宪转交给您。”胡宗宪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

    当夜刘洗一个个的去找了同属李彦直麾下的同僚们告别，他知道，这一次远去，可能这辈子也无法在回来，东方的大陆，不知有几千里，山高水恶，九死一生。与他交好的同僚自然百般劝告，说现在中原已安，南洋已定，正该享用九死一生拼下来的成果，何必再去风浪中讨危险？但刘洗却不为所动，众人见他心意已决，便都有些感伤，即便是平时与他有些心病的，见他就要远走，也都准备了些物事相送。

    半个月后，当刘洗要起程时，这座港城的大腕门全部集齐。在一片“珍重”声中，刘洗的三艘四桅福船、两艘佛郎机海盗船、一艘广船和两艘新式护航舰扬帆了。

    船上人不多，但带的东西却不少：光是那艘广船上的陶瓷，就足够让这支舰队在欧洲潇洒两三年了。当然，船舱中储存得最多的，还是武器。

    岸上，胡宗宪问李彦直：“都督，属下见您自从看了洗兄弟的信后，微笑至今，不知洗兄弟说了什么让都督如此高兴？”

    李彦直笑道“还记的你出海之前，我交给你的那个任务了么？”

    “都督是说关于卫所兵将的事？”

    “正是，浙江、福建、山东、和南直隶的卫所兵将我们解决了，但从农村溢出来的失地‘流民’，却还是各地的一大隐患啊。要是不设法解决这些人的生计与去路，只怕日久生弊。”

    “莫非洗兄弟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胡宗宪问。

    “恩。”李彦直把那封信交给胡宗宪，眼望着刘洗元去的帆影，“刘洗说招募失地农民去东方殖民。”

    “可都督，他们愿意去么？”

    李彦直从怀中摸出一黄一白两锭东西——黄的是黄金，白的是白银——笑道：“他们会抢着去的。”

    刘洗的意思是告诉他所募集的私兵：他们只要出海，在海外（不属于大明辖地）所获得的一切收益尽归个人所有，不论他们获取财物的手段。胡宗宪不知道那些地方的富庶，但是李彦直知道啊！

    李彦直知道，当刘洗带来无数的金银从那片大陆回来后，在中国城市里流浪的失地流民将为之一空。

    船上，刘洗正大声吆喝着：“兄弟们，哥哥我不是带你们去送死，知道么？我们的目的地到处都是黄金，知道那些番佬为什么都那么有钱么？因为那边有无数的金矿啊，只要带一把锄头过去，回来就是一舱的金银！只要我们去了，他奶奶的，我们绝对会比他们更有钱！在这里，哥哥我说句话，咱们这次出海赚的钱，给李都督八分之一，哥哥我要八分之一，剩下的，就都是弟兄们你们自己的了。我姓刘的说话算话，说话不算我是娘们！！”

    刘洗的发小赵二狗子凑到刘洗的面前，说：“哥，您要的也太少了吧？还有那八分之一，都督他会稀罕吗？”

    刘洗没有理他，他正在看李彦直给他手画的一副地图，他嘀嘀咕咕的道：“都督画的地图倒是有摸有样，他说从这里往南走，过了爪哇和麻逸，下面有一个和大明一样大的岛，这还是岛么？这个岛有点像是苹果，恩，再从这里再向西，一路上散布着无数小点点，是一些岛屿，在往西就到了东大陆了——他奶奶的，什么东大陆啊！既然有那么多的黄金，以后就叫它黄金大陆，北边这个就叫北黄金大陆，南边就叫南黄金大陆！哈哈！“

    过了一会他又想：“不过话说回来，都督怎么能把那边的情况说的这么清楚，就像他去过似的，就是真去过也没这么准确吧？连河流都清清楚楚的……”

    大船忽然一阵颠簸，把刘洗甩得跳了起来。

    “大风啊……”赵二狗子惊呼。

    “怕个鸟！”刘洗站在船头，指着一个扑过来的大****道：“这都还没进大洋呢！就这点浪花，怕它个鸟！给我迎上去！冲过去！没什么能阻止得了我们的！因为前面有黄金，黄金！满大陆的黄金啊！”

    夕色之下，李彦直站在海岸边，望着无穷无尽的大海。

    “都督，海边风大，不如先回去吧。”李义久劝道。李彦直却摇了摇头。一个曾在船上经历过*的人，还会害怕在岸上吹点海风么？

    风大，浪大！

    “不过，这些都阻挡不了弟兄们前进的步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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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童蒙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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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草根智囊的归宿

﻿斗室之内，缭绕着重重的烟草味，一个半头白发、学者模样的男人，一个愁眉深锁、三十来岁的女子，还有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青年，三人围着一张破旧的桌子，环坐无语。

    三个人，三支烟，桌上满是没有收拾的烟蒂。

    忽然，房门打开，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闯了进来，见到了他，斗室内的三人一齐抬头，问道：“小杨，怎么样了？”

    来人摇了摇头，那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骂了声“******！”若让她的学生听见，一定会惊讶这位女副教授此刻的粗鲁：“他们难道就不知道这项工程真动了起来，整条江上下游的生态就全完了吗！”

    “许姐，我在去找刘常！看看还能不能挽回。”刚才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跑了。

    “我去找黄老。”许姐说：“他虽然退下来了，但应该还有些可以用的人脉，希望还能阻止。”说着也出去了。

    斗室又静了下来，那个将近而立的青年问那半头白发的学者：“老张，你怎么看？”

    “估计没希望了。”半头白发仰起了脸，叹道：“小杨太年轻了，找刘常？那有个屁用！姓刘的本身就是那个利益集团里的人！至于黄老……只怕也无力回天了……现在经济环境不好，唯一有钱的就是政府，各地都在搞工程，拉经济，他们这叫顺风而呼！而我们？哼！就只能在外头穷嚷嚷！最多在网上发发牢骚！可上面的人要是把耳朵一掩，我们吵得多大声都没用！要是把网给堵上，那我们就连吵的地方都没有了！”

    青年的双眼黯淡了下来：“是啊！咱们这样在体制外转悠，最后还是不行啊！”

    半头白发自嘲般一笑，道：“怎么，你想做官了？可惜我老了，要不然就去考个公务员，慢慢爬，爬到能掌权的那一天，再大展手脚……”

    青年忽地接口说：“只怕那一天到来前你就腐化掉了！”

    半头白发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没错！”又一拍青年的肩膀说：“要不你去试试？”

    “开玩笑！”青年说：“我也不小了，早过了进入公务员系统最好的年龄。再说，我上头又没人，进去了有个屁用！”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我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要是现在有科举多好，至少能让一些没背景的人能混上去，把上面的那潭死水给搅一搅！”

    半头白发大笑：“上面那潭水早就够浑了！”

    青年道：“那就搅得再浑些！物极必反！浑到了极处，说不定就清了！”

    两人大笑着，相携出门，上了车。

    玻璃外头的天空笼罩在一片阴霾下，“不过，还是有希望的。”青年说，“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斜地里猛地冲出一辆大货车直撞了过来，砰砰的巨响不绝于耳！青年只觉一阵剧痛，跟着便人事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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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读书难

﻿再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血蒙蒙的。

    “好了好了，醒了，醒了……”

    周围有人叫着。

    “我没死？”

    可头却痛得厉害！

    “三仔，阿三，无事喏？死咿呀父啊！扎刀扎槌，来相台！”

    好杂乱的声音。

    “这是什么话？福建话？还是客家话？我回到福建老家了？”

    眼睛再睁一睁，他看见了一个野人般的男人，好像在为自己的事情愤怒着，又看见一个哭泣着的中年农妇，见到自己睁开眼睛满脸的欣慰。

    “这是哪儿？你们是谁？”

    “啊？”那个中年农妇哭了起来：“三仔啊！你讲乜个啊！我个你娘啊！”

    “你是我妈？三仔？这是我吗？我叫三仔？”

    周围的人都叫了起来：“害，拍破头了，拍破头了！连咿呀娘都不认得了！”

    便有人建议，说赶紧叫魂！把这孩子的魂魄叫回来！之前那个粗鲁的男人，还有那个哭泣着的农妇，以及旁边两个后生就都叫了起来：“三仔啊！三仔啊！等来啊，等来啊！”

    便有乡老说，得喊正名，连姓带名地喊。

    于是他们就叫：“李三啊！李三啊！回来啊，回来啊！”

    “哦，李三，我叫李三？我不是，我叫……”

    是什么？头痛欲裂也想不起自己叫什么，终于晕了过去。

    李三醒过来后的第四天，才承认自己是李三，才张口叫老李爹爹，才张口叫老李他老婆娘，以及叫李大、李二哥哥，叫李四、李五弟弟。

    对以前的事，他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家人也没生他的气，谁让三仔在和械斗中被打破了头呢！一家子骂骂咧咧的，可对着这个失了忆、整天呆呆的儿子、兄弟，却总是露出淳朴的笑容。

    正是这些笑容，让李三得到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的力量！

    在家门口呆坐了足足三天之后，他整天做的事情，就是看看自己的胳膊，看看自己的大腿，以确定自己确实只有五岁。遇到有人经过，他便问问当地的情况，问问外界的情况，这里实在是一个偏僻得不行的乡下，会在老李家门口经过的都是村氓！所以问了很久，也只知道这里是福建延平府尤溪县溪前村，当朝皇帝的年号是嘉靖，再问下去就不清楚了。

    “嘉靖九年啊……”

    李三捧着脑袋，极力想挖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但他五岁的大脑很明显还没法进行过于复杂的思考，一想到深处便疼痛起来。他一头痛，就抱着脑袋叫，吓得他娘赶紧跑出来抱住他哭，那一滴滴的热泪滴在李三的额头上，仿佛能渗入皮肤，渗透到他的血液中去，唤起他身体里的血与眼前这个母亲的共鸣！

    “娘——”

    这一句叫唤，让这个妇女高兴得连眼泪也忘记掉了，跟着大叫起来：“大家来啊！大家来啊！三仔好了！三仔好了！”

    一家子都围了上来，李三这时已经知道，那个四十岁上下，粗手粗脚的男人是爹，那个二十岁上下，长得矮矮壮壮的，是他大哥李大，那个才十六岁的，因为营养不良而头发发黄的，是他二哥李二，下面就是两个弟弟，四岁的李四和两岁的李五。本来李三他娘生下的还不止这五个，但其他的都夭折了，剩下这几个还没成年的，能活到什么时候也难说。

    看着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兄弟处于如此的贫苦中，李三忍不住心酸。

    “上辈子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李三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爹，让娘，还有兄弟们不要再受这贫苦的折磨！”

    福建延平府是山区，地方上穷得叮当响，可也有大大值钱的东西——银矿！在这个以白银为通货的时代，银矿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不过附近虽有银矿，好处却轮不到老李家，李三他爹和两个哥哥虽然也到矿场打工，但赚的也只是一点辛苦钱，大头捞不到，李三要想让自己脱贫，还得另想办法。

    李三第一个想到的办法，是经商，但他很快就把这个想法给否定了！

    “在这片土地上！经商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啊！特别是在自己手头没什么资源的时候。”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唯有当官，才是最终的出路！在这个国家，若不能进入体制内，那就只能永远在外头转悠，永远也接触不到权力的核心！

    不知不觉间，李三的思绪其实已经偏离了“脱贫”的起始想法，想到更加长远的未来，甚至想到了上一辈子的志向！

    “有钱而无权，最终也必将是一场空！”

    不过和上辈子不同的是，在这个时代，有一条直通九天的康庄大道！

    科举！科举！

    “虽然也是考公务员，可这次要考的，却是高级公务员啊！”

    如果成功了，哪怕只是考上个举人，也有机会做县令——县令，就是县长啊！尽管在戏剧中常常以“七品芝麻官”来形容县官之小，但在现实生活中，那却是成千上万的人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高官啊！大明人口可能已经破亿，但县令却只有数千！尽管在官员的金字塔中，县令处于中下层，但在整个国家的金字塔中，知县却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若能成为县令，就能主宰一县之命脉，若能成为知府，影响到的就是上百万人的生计！若能……

    “啊——”不知不觉中，李三又想得老远，因为想得太多，超过了他此刻那小小的脑袋的负荷，因此头又痛了起来！

    但这点痛楚，却没影响到他的决定。

    当天晚上，老爹带着大哥、二哥从矿场回来，他娘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在一起啃杂粮时，李三忽然说：“爹，娘，我要赚钱，让大家都吃上好东西。”

    老李和他老婆一听都笑了，说：“这孩子，真乖。”

    李三又说：“我想做官。”

    李大和李二一听也笑了，说：“好！兄弟！有出息！”他们只是当童言趣语来听。

    李三又说：“所以我想读书。”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门口那条老狗偶尔传出呼噜声。

    “我想读书”——这句话太具体了，具体得让老李和他老婆，让李三的两个哥哥都觉得李三不是随口说说。

    “三仔？你真想读书？”老李问。

    “嗯。”

    老李愁眉苦脸起来：“三仔啊，你有出息，爹高兴，可是……可是咱们家供不起你啊！”

    “我不用去上学。”李三说：“爹你帮我买两本书就行了。”

    买两本书？可就是两本书老李家也买不起啊！乡下人家，能管一家人吃饱饭就不错了，哪里还有那个余钱买书？李三他娘很无奈地叹了两口气，说：“吃饭，吃饭。”

    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可正是这次谈话让李三知道了这个家有多穷！

    但李三却没有放弃！他知道，他必须想法子解决这个问题！而且他知道他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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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海盗亦难

﻿第二天，当家里人都各自忙活去时，他却取了一支树枝，满村子去找字！为什么要找字？因为读书要先学会认字，李三其实是认得字的，只是他习惯了简体字，但这个时代却必须用正体字书写阅读，因此他要先练习，要先习惯。

    他撒开小腿，找了大半条村子，才让他在废弃了的社学前找到了两块断壁残垣，那两块断壁残垣上一块刻着《大学》，一块刻着《御制大诰》，但都残缺不全，只剩下一二百个连贯不起来的字。但李三却已经大喜过望，去捧来了一堆沙子，拿起竹子就在沙面上抄写——是抄写，而不是照描，因为这上面的字他是看得懂的！只是他力气小，字写出来不够有力，但以一个五岁大的孩童来说，已经是很罕见的事情了！

    就这么写了老半天，到了黄昏，早把那一百多个字都写熟了，正感满意，忽觉太阳没方才那么猛烈了，一抬头，才发现四周密密麻麻围满了乡亲，便有人问：“小三，你描这些字，你认得吗？还是照着画？”

    “认得啊。”李三就指着那残缺不全的《大学》念道：“……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缺字）……定而后能静……”一边念，一边写，只念了二十几个字，就有村民大叫起来，道：“不得了了！咱们溪前村出神童了！咱们溪前村出神童了！”

    听说村里出了个没学过就认得字的神童，满村的人活儿也不干了，全跑来看热闹，李三他爹他娘也被人拉了来，看着儿子竟然会写字，两口子忍不住痛哭起来！

    有人问：“你儿子是读书的料！这是大喜事啊，是你们老李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们哭什么？”

    李三他爹哭道：“就是这样我才哭啊！我们家穷成这样，别说请先生，就是买本书的钱都没有！他生在别家不好，偏偏生在我们家，这不耽误了他吗？”

    李三一听，叫道：“爹爹，你别哭！书我自己想法子读！不用你出钱。我也不用先生！”

    众乡亲一听，人人喝彩！都道：“李大树，你家三仔肯定是文曲星转世！有这么懂事的儿子，你们老两口就等着享福吧！”

    李三他爹他娘见儿子这样出息，心里反而更加难受，觉得对不起他，忽然有人猛扯他的衣服，却是李二，对他老子说：“爹爹，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李三他爹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家能有什么客人？”

    不过还是把李三抱了，带了儿子回家，乡亲们也渐渐散了，只有一队村童犹围着李三他爹，便跳便唱道：“小神童，小神童，可惜没书读！”

    李三他爹心里恼，就把他们都赶走了，到了门前问是什么客人，李二说：“是二叔。”

    “什么！”李三他爹惊叫一声，冲了进去，果然见屋里坐着一个长相猛恶的光头汉子！李三他娘见到了他，赶紧把门关上了，李三他爹则问：“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泉州牢里吗？”

    原来这个光头正是李三他爹的弟弟，因为冒禁出海，所以被朝廷通缉入狱，没想到却出现在这里。

    “我才逃出来的，本来就要跟许老大赶去潮州下海，但想想，还是回来看看。”李光头随口回答着，却早把眼光盯在李三身上，说：“我刚才经过社学的时候，听人嚷嚷说李大树家出神童了，我当时没敢挤进去看……就是我这侄儿吗？”

    说着将一双夜枭般的眼睛盯在李三身上，李三他娘怕孩子受惊，赶紧拦在中间，李三他爹一怒把老婆推开，骂道：“你干什么！那是三仔的亲叔叔！”又对李三说：“三仔，叫叔！”

    李光头面目本来就不善，加上眉间又有伤疤，这么盯人，若是寻常孩子见到非吓哭了不可，李三却半点不怕，反而一躬身，做了个揖叫道：“叔。”

    一个五岁的小孩子站着作揖，那副景象当真是憨态可掬！却又让人觉得这孩子大不寻常！李光头一拍大腿，叫道：“好！这孩子有出息！”又问：“听说你没人教就自己认得字，还学写？”李三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李光头就让他写几个字给自己看看，李三就在地上划了起来，划了十几个字，正是两句《大学》，说：“我今天才第一天学，记得不多。”

    李光头也不识字，但不识字也知道那是字啊！见侄儿无师自通就会写字，狂喜之态都写在脸上！对李三他爹道：“哥！咱爹上辈子务农，天时不好把地都赔了，跟着你又去做矿工，我更没出息，还带了一身的罪！但老天开眼啊！却把一个神童送到咱们家来了！要让他读书！一定要让他读书！”

    李三他娘叹了一口气说：“读书，读书，就是没钱啊……”

    啪的一声，李光头将一袋东西拍在桌子上，李三他爹问：“是什么？”李光头手一抖，袋子里掉出七八锭银子来！怕不有好几十两！这笔银子在两京、江南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在延平这种地方却是一笔罕见的大财！所以一屋子的人都吃了一惊，李光头却不当回事，说：“我才跑出来，路上弄的，没多少。先凑合着吧。给侄儿买几本书读。”

    李三他爹叫道：“弟，这，这不行！”要把银子塞还给他，却被李光头一手挡开。

    “什么不行！”李光头道：“这是我送给我侄子读书的！不是给你们的！”顿了顿又道：“我是有案子在身的人，不能久呆，这就要走，免得被什么人发现，连累了你们。”说着又想李三招了招手，让他走近，温颜说道：“孩子，来，再叫我一声叔。”

    李三方才见了这个叔叔的言行，对他已生了好感，便依言叫了一声“叔”——这一声叔却与方才的奉父命叫唤不同，内中已包含着李三对这个叔叔的感激与温情。

    李光头听到这声叫唤，连道：“好，好，好！”眼眶含泪，脸上满是温馨，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李三怎么也意想不到！只听他道：“不过，孩子，你记得，从今天起，我就不是你叔了，知道吗？以后若再见到我，最好不认得我！若是认得，也要将我当作陌生人，知道吗？”

    李三这时的智力水平虽然受制于尚未发育成熟的大脑，却也绝非寻常5岁孩童可比，但听了这句话也完全摸不着头脑，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爹也说：“光头，你这是说什么呢！你就是他叔，他怎么可以不认你？”

    “他就不能认！”李光头那样子激动得几乎是想打架：“我侄子——不，你儿子，他是读书种子啊！将来也许能做官啊！他的身家必须是清清白白的，怎么能有个通番海贼作叔叔！不行！不能认！”

    这几句话貌似不合情理，但细细推敲的话，不仅合情合理，而且内中隐藏着非言语所能道尽的深意！就是李三也是在听完了好久之后，细细琢磨，这才明白这个叔叔为什么不让自己认他！

    旁人只有趋炎附势，哪有这样为了子侄的前途而自绝于自家门外的？这就是草莽汉子的情义么？怎么自己上辈子就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啊？但李光头说完了这句话，已经带上帽子，推开门走出去了！

    李三撒开小腿跑到门边，就要叫唤，忽然李光头回过头来，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李三醒悟过来，赶紧把那个“叔”字吞了回去。李光头见他没叫出来，反而欢喜。

    忽然李二在门前跪倒，咚咚咚给父母磕了两个头，说道：“我要跟叔叔走，爹，娘，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又对李三说：“三弟，以后遇到，也当不认识二哥！”跑到李光头身边说：“叔，我给你做儿子吧！”

    李光头看看李三他爹，见李三他爹犹豫了一下，没反对，便大喜道：“好！你要有这胆子，咱们就走！”李三他娘一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又不敢阻拦。李光头又看了李三一眼，对李三他爹道：“老大，可千万别误了这孩子！咱们老李家光宗耀祖，就靠他了！”

    说着便带着李二，在昏夜的掩护下远去了。

    李三原本有征服这个世界的信心，因为他觉得自己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数百年的知识！可当他望着李光头远去的背影时却忽然发现，这个世界原来也有许多他尚未理解透彻的东西！那是无论哪个时代的人，都需要穷其一生才能懂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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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慧眼独识

﻿“涓埃无补圣明朝，琏署清华岁月叨，省罪久知南窜晚，感恩遥戴北宸高，狂心子夜浑忘寝，病骨炎陬不忘劳，画虎几时成仿佛，狎鸥从此谢风涛……”

    这是一首失意的诗歌，吟咏者跟着两个随从，走在福建延平崎岖的山路上。这人个子矮小，皮肤白皙，身穿儒服，三十岁上下，按理说正当壮年，但却不知因疲倦还是别的原因，脸上甚无精神。

    “好诗啊！”

    在这个荒山僻壤陡然间听到有人称赞自己的诗，吟咏者已是微感讶异，他停下脚步回望，循声望去，却见是个肩头扛着个孩子的壮汉，那壮汉身子矮小，手脚粗大，裤腿直挽到膝盖上，穿着草鞋的脚上沾着些泥巴，怎么也不像能听得懂自己诗作的人，但他想天下之大，隐者众多，眼前这位兴许也是一个荷蓧高人！便试着问道：“这位壮士，方才是你夸奖在下的拙作么？”

    那壮汉憨憨一笑，说道：“不是我，是我弟弟！”说着大手往他肩上的孩子一拍。

    吟咏者这才想起方才那声称赞略带稚声，更是吃惊，看那孩子时，见他才六七岁年纪，虽穿着布衫，但帽鞋俱全，衣着比那壮汉好多了，便指着他道：“你小小年纪，也知道我在吟诗？”他已不问你懂不懂我的诗，想来这么个小孩子如何懂得自己的诗作？因此只是认为这孩子聪明，能听出自己是在吟诗。

    不料那小孩却随口便道：“韩昌黎有诗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他吟这诗的心境，大概也与先生相近吧。”

    那吟咏者听了这话大吃一惊，悚然惊立，半晌作声不得！

    那壮汉却仿佛见惯了类似的事情，哈哈一笑，就从吟咏者身侧越过。那小孩凑到他耳边道：“大哥，那人是个大官呢。”

    那壮汉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

    那小孩小声道：“他说‘涓埃无补圣明朝’，这是自谦，说当朝圣明，自己没本事帮忙。‘琏署清华岁月叨’，是说自己曾在大部门里虚耗岁月，而且这部门恐怕非同小可，要不然不会用清华琏署来形容。‘省罪久知南窜晚’，是说他得罪了皇帝被贬到南边来，现在反省也晚了。‘感恩遥戴北宸高’，都到这里了，到现在还拍皇帝的马屁呢！不过这人能作出这样的诗来也不是个凡品，之前多半是京师里的高官。”

    那壮汉笑道：“管他高官不高官呢！总之和我们无关！”

    那小孩却道：“那可未必。像这几句诗，我评得出来，却还做不出来。这人本事不错，至少诗文上比我高！若有机会该向他请教请教。可惜大哥你刚才走得太快了，山道又险，要不我该停下来跟他行个礼才是。要不，大哥，我们回头拜会他一下？”

    那壮汉慌道：“还去拜会什么无关紧要的鸟人！不行不行！别忘了明天你要去报名参加县试！这还大老远的路呢！咱们得赶紧进城，要是日落之前没赶到城门一关那就坏了！”

    这一大一小，正是李三和他兄长李大。前年李光头给他留下了四十几两银子，他们家日常开销一文也不敢动，全部花在这个孩子身上。对外人也不敢说是李光头带了钱银回来，只骗说“是把老二卖了的钱”。

    本来老李要给儿子请个先生，李三却不肯，说请先生浪费钱，只要哥哥驮着他到市集上，将四书五经以及唐诗宋词搜了一堆书回来，并买了一堆八股文范式书，跟着便闭门苦读。小孩子大脑的结构，大概理性思索不如成人，但记性却远胜，李三的思辨能力这时尚未恢复到他上辈子的巅峰状态，但背起书来却快多了！只花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四书已经朗朗上口，五经难些，尚须假以时日。读唐诗宋词从功利的角度说是为了增加文采，但乡村里没什么娱乐，读这诗词倒也是一种享受了。至于那些八股文范式，李三也只是拿出来批阅一番，分析掌握了要点之后就扔到一边去了。

    读书的环境，以枯寂冷清为上，把一个普通人扔到一个没娱乐没应酬只有几本书在眼前的山村里，一年半载下来也必有所得，何况李三的天资还挺不错的呢！一年多功夫下来，便将上辈子的知识体系转了一小半到这个时代，学会了这个时代的语言习惯，也懂得了不少这个时代斯文人的应酬礼仪。因觉得李三的名字太不像话，就禀明了父母，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李哲，字彦直。有人知道了说：“名应该父母取，字应该老师取，你怎么都自己取！”

    李彦直却道：“名我是禀明了父母改的，至于字，我是以自己为师！因此自己取字！”

    这两年来他还真是自己读书，所以但凡听到这句话的，无不叫好！

    李彦直的兄弟见弟弟有学问，也让他给自己取名字，李彦直便帮大哥取名为刚，帮四弟取名为智，帮五弟取名为能。连老李也过来要儿子给他取名字，李彦直听了忍不住乐，说：“哪有儿子给老爹取名字的？再说爹你不是有名字了吗？”

    “那算什么名字啊！”李彦直他爹说：“你奶奶是在一棵大树下生的我，所以就叫我大树！不算名字，不算名字！最多算个花名。”

    李彦直却道：“大树好啊！虽然质朴，但爹爹你想，我们一家子不都靠着你这棵大树生活么？你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是我们的依靠——这个名字妥帖极了，是天赐的！老天爷给取的名字，不能乱改。”

    他爹一听乐了：“这个名字真好？嗯，我三仔说好，那就一定好！”从此也喜欢上了这个名字，逢人就说。

    乡村里的人都没见识，听说李家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就能帮满家子的人取名，都当作是不得了的事情了，个个都羡慕，人人都说：“李大树，你家三仔将来一定要中状元的！”而李家大小也都如此期待，全家上下所有事情都围着让李彦直考上科举这件事情转。

    明代的科举，就大体而言分为三级：乡试、会试、殿试。但要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还必须先成为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而要成为秀才，又有三道门槛得过，这就是县试、府试、道试。这样六道程序走下来，那真是大浪淘沙！和后世的公务员考试相比，无论困难程度还是复杂程度都简直不可相提并论！

    童子试是三年两考，俗称小考或小试，这个小字，是和乡试相对而言，其实这一关也不是那么容易过的！童子试一般逢丑、未、辰、戌年和寅、申、巳、亥年进行，李彦直觉醒的那一年是庚寅年，但当时他还没准备好，去年是辛卯年，有心应试也无用，所以等到今年壬辰年，才到县里来考试。

    本来他已经七岁了，自己会走路，但父母怕他路上走累了，等到了考试时没精神，就特地让老大李刚一路背他进县城。父母兄长这么疼惜自己也不是第一回了，所以李彦直也就没拒绝。

    他们赶在日落之前进了城，住在城东开油铺的张驼子家。虽然李刚兄弟俩都管张驼子叫舅舅，但张驼子其实是李大树的邻居的老婆的堂弟的姨妈的侄子的老婆的表哥，这门关系可真远，不过村里的李姓乡亲都疼爱村里的这个神童，听说他要到县里考试是全村出动，这个介绍那个攀连，终于搞到这个关系户，进城之后便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刚带了米，到了油铺就给弟弟煮粥吃，自己啃干粮。夜里张驼子过来，带了他们去拜会本县在学的一位廪生陆秀才。

    原来按照规矩，考生要参加县试，必须按时到县学或者县衙门六房之一的礼房报名，填写姓名、籍贯以及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的三代履历，此外还要找一个本县在学的廪生作保，保证本人无冒籍、匿丧、顶替、假造姓名并身家清白，且不是娼（妓女）、优（戏子）、皂隶、奴仆及其子孙，方准正式应试。并不是随随便便去报个名就能考试的，所以李家为了确保三仔能顺利考试，又四处求爷爷拜奶奶要寻个肯帮他作保的廪生。幸好张驼子听说他是个神童，心想若是让他考上了自己的油铺里出个秀才，那也是很光彩的事情啊，竟主动去帮忙拉线，找到了他的一个老主顾陆秀才。

    陆秀才听张驼子说要自己作保的是个神童，也感兴趣，谁知一见之下不禁错愕：这神童也“童”得太过分了吧！便指着李彦直笑道：“孩童三尺尔，敢应尤溪试！”

    李彦直随口答道：“宰相九岁时，何惧华山题！”

    陆秀才听了大吃一惊！他方才那句话本是应景随口嘲弄，不料这孩子竟将之当作个对子来对！且言中暗藏典故。

    据载，寇准九岁时其父曾大宴宾客，酒至半酣，客人便以《咏华山》为题让寇准题诗，寇准踱步思索，只三步，便脱口成章，做了一首五言绝句：“只应天山有，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迈，回首白云低。”真个是三步成诗，犹胜曹植！

    ——此为千古佳话，亦是神童名典，陆秀才幸好知道，暗自惊叹之下，再不看小瞧李彦直，忙请他上座。

    李刚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见弟弟说一句话这个陆秀才就连礼貌都不同了，就猜弟弟又压倒人家了，高兴得乐呵呵的。张驼子也对这个孩子刮目相看。

    陆秀才与李彦直一番攀谈下来，深觉他言语不俗，非寻常童子可比，满口答应一定替他作保，又跟李彦直说了许多考场的规矩，又和他探讨了一番考题——那是真心真意要帮忙了。

    临别时，李刚给陆秀才递上了一个红包，里面封着二两银子——这却是张驼子教的。陆秀才本不想收，但转念一想：“这孩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也得意思意思，让他记住我。”就收了红包，却让他们等等，回屋另外取了一个红包，封了五两银子出来，给李彦直算是见面礼，又道：“若在城里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张驼子见了更是诧异，心想：“别家求人作保都要花钱，他请人作保却还赚钱！看来这个李三大不简单，回去我可不能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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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曰：此章篇名之《慧眼》，非在陆秀才之有慧眼能识李彦直，而在李彦直之有慧眼能知吟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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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天才童子

﻿张驼子本来安排李彦直睡在油铺的柜台上，但从陆秀才家回来，却自己去睡柜台，把床让给了李彦直睡。第二日将生意丢给老婆，亲自带了他到县衙礼房报名，去到礼房，陆秀才已等在那里了，有他帮忙疏通，报名的过程便一帆风顺。

    考试时间却在三日之后，这三日里李彦直就不回家，且住在城里复习。陆秀才觉得张驼子家喧嚣，要接李彦直到自家院子里暂住，张驼子实不乐意，李彦直心想：“一场小小的县试而已，何必看得比天还大！”就说愿意在油铺居住，陆秀才也就由得他了，张驼子那边却乐得偷笑，又喜李彦直给他面子，晚上特地杀了一只鸡来款待这个有情有义的小神童。

    三日之后，考试开始，考试时间定得极早，李彦直是小孩子的身体，贪睡，但考试时间误不得，所以李刚没叫醒他，就先用热毛巾帮他擦脸，又灌他一口温水，说：“漱口。”李彦直迷迷糊糊间咕噜几声吐出来，就算漱了口。然后李刚就将弟弟背起来往考试地点走，张驼子在后面挎了一篮子的东西跟着，李彦直继续在大哥背上睡觉。

    考试地点设在尤溪县县衙门大堂，大堂两侧及走廊下设桌椅作考试用，李刚到达县衙时尚未破晓，但应考的考生却都已在排队了。因天还没亮，所以衙前点着灯火，主考官是本县知县，高坐在大门外的台上，两旁衙役分立，按册点名，李刚这才摇醒弟弟，张驼子则把那个竹篮帮他挎上，篮子里装着笔墨、砚台和一些吃的东西。

    “溪前村，李哲！”

    点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李彦直还在揉眼睛呢！还是李刚将他推了过去，知县看到他一愣，道：“这是个侏儒，还是个孩子？”

    李彦直睁开眼睛向上瞥了他一眼，道：“那是个老头，还是位老爷？”李刚和张驼子听他顶撞知县老爷都吓得捏一把汗，谁知知县却哈哈大笑，就问：“谁人给这孩子做的保？”

    作保的陆秀才上前道：“是晚生。”

    知县笑道：“昨日你在信中说的神童，就是这个？”

    陆秀才道：“是。”

    知县笑道：“果然有些刁钻！”就挥手对李彦直说：“领了卷子，考试去吧。”

    李刚和长驼子才松了一口气，李彦直就上前拿了卷子，这县试的试卷由县衙礼房包办，李彦直拿到手的卷子共有十四页，每页十四行，每行十八字，界以红线，另外还有几张白纸作草稿。

    考卷上虽然印有坐号，但实际上并没有硬性规定说一定要按号入座，因此那晚陆秀才给李彦直传授经验的时候就密密叮嘱说：“一进考场，马上抢座位！不要抢第一排，因为太靠近屋檐，到了中午太阳晒得厉害！要是下雨就更麻烦了！也不要坐得太里面，里面光线不好，县试是在白天，按规矩是不许点灯的，要是坐得太里面，太阳没到头顶看不清楚，还没下山就昏得你看不见了。所以要抢第二、第三排座位，那里最好！”

    可是李彦直实在太小，虽然得陆秀才传授经验，但进场之后哪里争得过人家？他也不管了，随便选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就伏在桌子上睡觉。考场可没禁止人睡觉啊，所以也没人来管他，只是县官来巡考时望见不免暗暗摇头，心想：“究竟是个孩子。”

    李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这时阳光充足，他坐的地方也能看清楚题目了。明朝的县试只考一场，形式是作八股文两篇，题目分别由四书中选取，而且一般不会是大题，只是小题。

    所谓的小题就是意义不完整的题目，或是截取四书中的一个字或者几个字，或者将一个意义完整的句子截去上半句只留下半句，这叫截上题，若是截去下半句只留下半句，就叫截下题。考生答题的时候不得直接写出所截去部分的字眼，但又要将截去部分的意义包含在内，以示你懂——这样的题目没什么意义，只是考你是否将四书背熟了然后能条理成文而已，卡的是一个人的基础思维能力和用功程度。

    李彦直看了看题目，暗骂一声无聊，磨了墨，提笔刷刷刷，草稿也不打就写完了。他是最后一个动笔，却是第一个交卷，县官不免另眼相看，就命将卷子呈上，且让李彦直先别走，当场阅卷，只看了一篇，便连声道：“不错，不错！难得七岁孩童能如此。”

    李彦直答道：“谬奖，谬奖，尚需父母大人抬举之。”知县又称父母官，治下之民常称本县知县为“父母”、老父母，所以李彦直如此应对。

    县官哈哈大笑，当场就画了个圈，旁边礼房的主吏见着，忙道：“还不赶紧谢过大人！”

    李彦直虽然到现在还不习惯跪拜，但形势如此，也只得跪下磕头，谢过知县的知遇之恩。原来县试的规矩，主考官若是对考生的文章、才思满意，是可以当场点取的，刚才知县这么一圈一点，李彦直的第一关考试就算过了！

    李彦直既然有心于科举，自然以最后的进士为目标，不过他认真研读四书五经还不到两年，四书虽然背下了，五经却还不怎么通呢，因此对这童子试也不着急，抱着个胜固欣然败亦喜的心态进来练练兵，不想就考过了。

    县试开考以后，考场就封了门，考生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要等到规定时间才开一次门让考完了的考生出场，在科考的术语这叫“放牌”。第一次放牌的时间一般在未酉之间，李彦直未时二刻交卷，跟着当场点取通过，出来刚好遇上放牌，就第一个出了考场。

    李刚和张驼子早在门外望眼欲穿，见到他出来忙问：“考得怎么样了？考得怎么样了？”

    李彦直道：“听说，好像，大概，也许是过了吧。”

    李刚问：“那到底是过了还是没过啊？”

    张驼子见识多一些，他不知道李彦直已经被知县直接点取，对李刚说：“你这就不懂了！考试完了之后，要三四天才放榜！到时候才能知道！”

    李刚道：“原来如此。”就带着李彦直回家去等，两人心急如焚，李彦直却不当回事，第二天就要李刚带着自己满城去转，看看尤溪县城的地形与物产，李刚虽然听弟弟的，却满心都在他县试过了没有这件事情上。

    到第四天放榜日，李彦直还在睡觉，李刚和张驼子却老早就出去看榜。这放榜的榜式作圆圈形状，按照顺时针方向来写，第一名在圆圈的正中，以下依名次，姓名头朝外、底朝内地写成一圈，所以这个榜也叫“轮榜”。

    榜放出来以后，李刚和张驼子都不认得字，只看着那个由姓名组成的圆圈发急，不停地央旁边的人道：“请帮忙看看李哲中了没有，请帮忙看看李哲中了没有！”

    但来看榜的人大多关心自己或者自己的亲朋，没人理他，好容易有个失意的帮他们看了一眼，道：“中了，第五名呢。”

    李刚和张驼子这才叫道：“真的？真的？第五名？第五名？”

    “嗯，第五名。”

    “哈哈！第五名！过了！”两人一起乐地跳起来，那副高兴样子，仿佛是他们通过了考试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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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 贵客何许人也？

    县试之后的府试，一般在四月间，算来还有一两个月，因此李彦直确定已经过了县试之后便回家了。在离开之前，他循例在陆秀才的牵引下去拜见了一下知县——从士林规矩来说这位知县已可算他的恩师了。知县对他的前途倒甚看好，勉励了几句，又要他戒骄戒躁：“当以方仲永为戒，不可恃着一点小聪明就到处卖弄！古今少时了了、到老碌碌之辈甚多！你万万不能走上这条道路！”

    李彦直面子上答应了，心里却想：“你如何知道我的情况，又如何知道我的志向！我可不是寻常孩童的小聪明，我是拥有死过一次的人生体验啊！”

    对于尤溪，他没有任何留恋的地方！但这次县试还是提醒了一样很重要的事情！

    “要走官场，还是得有人脉啊！”

    尽管这个时代存在着科举，但科举也一样！要知道，李彦直此时的八股文水平，也只能说是过得去而已，毕竟他上辈子是经历过西式教育的，对八股文有着天然的抵制情绪，也正是这种情绪让他不可能真正地成为八股上的顶尖高手！但因为结识了一个陆秀才，得到了他的扶持，所以在考场内外他就得到了许多的便利。他尤其清晰地记得入场之前的那个场景：

    知县问陆秀才：“昨日你在信中说的神童，就是这个？”然后陆秀才说是，然后知县笑道：“果然有些刁钻！”

    没错！在科考的前一天晚上，陆秀才是跟知县通过书信！虽然信的内容难以探知，但可以推测，正是这封信让作为主考官的知县对李彦直有了印象，而且是好印象！也正是这“好印象”，让可取可不取的李彦直当场就通过了县试！

    他只认识一个陆秀才，就已经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的便利，如果是认得一个更有力量的人物，那会是什么样的效应呢！相反，如果是有一个这样的人跟他作梗，那他将有可能一辈子也别想混上位！

    想到这种情况，李彦直忍不住不寒而栗。

    “要想没人跟自己作梗，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就唯有找一个靠山来抵消这种负面效应，找到一个能在自己走到巅峰之前来保护自己的人！

    同时，上辈子的经历让他知道，任何一个领域都有自己的一个圈子，官场亦然！如果自己想在官场中混出个样子来，那么就必须先进入这个圈子——他以前认为自己可以通过科举来进入这个圈子，可从这次的县试的经历看来，这种想法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应该是先进入这个圈子，然后才能在科举中取得成功！”尤其对于在八股文上把握不大的他更是如此！

    保护自己的人，和引导自己进入这个圈子的人可以是同一个人，也可以是不同的人，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这样的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陆秀才么？他的档次只怕太低了！就算是这次点中他的知县级别也不够——如果李彦直是有野心的话！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人的背影——山路上的那个吟咏者！

    “他是谁呢？”

    李彦直忽然感到十二分的惋惜！当时他真应该停下来啊！县试今年考不成，明年可以再去考，但是高人一失之交臂，就再难寻觅了！

    “啊！终于到家了！”

    这时已经入夜了。

    李彦直从李刚肩头上跳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受到身体年龄的影响，他还是习惯于蹦跳着进门，进门后不由得一愣，因为屋里坐着一个陌生人——不，不是陌生人，那人他认得！竟然就是他刚才还在念叨的吟咏者！

    “是你！”李彦直讶异着：“你怎么会在这里！”随即想起这么说有些无礼，赶紧拱手作揖，道：“先生好。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吟咏者微笑着站了起来，笑道：“在山道上我被小兄道破心境，诧异非常，一时竟与小兄擦肩而过，正感惋惜。幸好我是到尤溪办事，凑巧听得知县说起，道尤溪刚刚有个七岁神童通过了县试，我便猜是小兄，问明了住处，追到小兄落脚的油铺，掌柜的却道小兄已经回家了。我左右无事，便到溪前村来看看，因有代步之物，却赶在小兄前面了。”

    李彦直忙道：“山间妄语，不意竟蒙先生惦念至今。”左右看看屋内着实简陋，不堪待客，就请这位吟咏者到屋外大树下乘凉，摆上两张竹椅子，一张竹几，李彦直又去泡了一壶茶来，歉然道：“家无长物，茶质虽劣，还请海涵。”

    吟咏者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茶既沾小兄之灵气，自然芳馨。”这几句话，那是十分看得起李彦直了！他顿了顿，忽又仰头对着明月，道：“延平地偏，我来到这里之后，能与我语者，唯郑庆云、黄焯二公！郑公高迈介直，黄公冲夷简远，均是当代高士，可惜二公与我，毕竟有隔，‘肯将衰朽惜残年’之心迹，非二公所能明了。正自郁郁寡欢，不想却被小兄一语道破！”

    李彦直自觉醒后有意科举以来，对境内的名门高士颇有打听，知道这郑庆云和黄焯都是延平府第一流的士绅！这两人不但是同乡，而且同是正德甲戌年进士。郑庆云官至南京礼科给事中，在大议礼中站错了队伍被皇帝记恨，后来丁忧回家，三年服除之后朝廷却像完全把他忘掉了一般，没半点起用他的意思！而黄焯官至湖光参政，因为露才遭湖光布政使所妒，结果闹了个致仕回乡。这两人虽然在官场上不得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说也是进士出身，回到福建延平这乡下地方依然是地方上的名绅！李彦直虽有神童之名，但名气不出溪前村，又只是一个矿工之子，根本没机会见到郑、黄这样的人物。

    这时李彦直听这吟咏者品评郑、黄二人，说他们不明白自己的心迹，马上便猜到：“是了！听说这两人在老家呆了好久了，估计是没机会上位了，但眼前这位的话，多半还有机会！所以不肯死心！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得打听清楚了，若是个厉害角色的话……”想到这里赶紧恭恭敬敬地道：“与先生是两度会面了，到现在还不知道先生名号呢。”

    那吟咏者啊哈一笑，道：“是我糊涂了，到现在还没自报家门。嗯……”他却不说，看看天上月亮正明，便蘸了点茶水，在几上写了两个字：“徐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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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 恩师

    徐阶，徐阶……

    这个人的名字好熟啊！

    李彦直上辈子不是学历史的，对明朝的历史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没法深入到很细腻的环节，所以能够被他知道的人一定是大大的名人！他忍着头痛搜索着脑子里有限记忆，很快就涌起了两个片段：

    第一个片段是一部什么电视剧中的几个镜头，那部电视剧里的大反派是严嵩——严嵩是什么人李彦直自然清楚，那是明朝有数的权宰啊！而那几个让李彦直留下深刻印象的镜头，内容却是严嵩被斗倒的情景，而斗倒严嵩的那人，似乎就叫徐阶！

    第二个片段，是在一个论坛上浏览到的一篇文章的某个章节，说的是张居正！张居正是什么人就更不用介绍了，明朝的宰相里他若是排第二，只怕没人敢认第一！而那篇文章中的那个章节里涉及到一个内容，似乎是说，张居正之所以能上位，靠的就是徐阶的提拔！

    徐阶，徐阶！

    斗倒了严嵩，提携了张居正——一个人一辈子别的事情不用说，光是能做成这两件事，这个人的力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彦直心里一热，忽然就有一种冲动，就想拜眼前这个徐阶为师！可他却忍住了，他想起上辈子入行时一个忽悠界的前辈告诉他的两句话：无论做什么都好，如果涉及到利益，就记得把你的目的藏起来！你要赚钱时，就告诉人家你不想赚钱；你要邀名时，就要表现得不将虚名当回事！

    忽悠界如此，官场呢？

    李彦直忍住了，只是以一个童子应有的礼貌鞠了个躬，道：“原来是徐先生。”

    徐阶见到他不卑不亢，反而更加欢喜，道：“来，坐，坐！李小兄……”

    李彦直道：“徐先生，我年纪小，如果不嫌弃，你就叫我彦直吧。”

    徐阶呵呵一笑，道：“也好。彦直。”说到这里他又举头望明月，道：“我的儿子若在跟前，此刻说不定也能和我说说话了……”

    李彦直的历史学得不够好，如果他的历史学得够好就会知道，此刻的徐阶并无力量，说得刻薄一点，简直就是一只死老虎！

    在不久之前，还是清高翰林的徐阶才明驳暗讽地将当朝首辅张璁数落了一顿，搞得首辅大人下不了台！张璁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当即利用他的职权要杀了徐阶，幸亏有几个老乡帮忙，才让徐阶从鬼门关里逃了出来，但他的前途却因此丢了，从高高在上、前途无量的翰林院贬到这荒凉野僻的福建延平来！受到张璁怂恿的嘉靖皇帝甚至在柱子上刻了“徐阶小人、永不叙用”八个字！做官混到这份上，眼见是没希望了。而除了仕途不顺之外，徐阶这几年的家庭处境也极惨！他相濡以沫的妻子刚刚病死，而儿子许蟠当时尚在襁褓之中，家里只剩下一个八十岁的老母——一个人的神经若是脆弱一点，在这样的多重打击之下说不定就疯了！

    可徐阶没有，在这个人生谷底，他居然还抱着一点希望！所以他不但没骂皇帝的娘，还要“感恩遥戴北宸高”，因为他还想回去！回北京！回朝廷！尽管希望是渺茫的，但他还没有彻底放弃！

    正因如此，他和已经放弃了的郑庆云、黄焯是不同的，正因如此，他对山野间的一个小童竟能听出他的诗境而欢喜，并记挂在心。

    当然，这时的徐阶对李彦直也只是欣赏而已，毕竟，李彦直的皮相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纵然早慧，徐阶也并不奢望这样一个孩子能理解他的痛定思痛后的深刻领悟。只是他却不知道，李彦直此刻的心理年龄其实正与他相似，也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正因如此，两人虽然皮相忘年，但在气质上却甚是相投，月下饮着劣茶，谈点诗文，心情竟是出奇的畅快！

    李彦直上一辈子所处的那个年代本来就是诗文末世，他本人又成天在商业策划上打滚，对诗文只是业余爱好，尽管来到这个世界后有一年多的恶补，可和徐阶这样的翰林比起来，其差距实不啻于两人皮相年龄的差距！山路间的只言片语能令徐阶吃惊者，在于李彦直的机敏与智慧，这时深谈下来，他的诗文功底就露了馅！

    但在徐阶看来反而觉得正常，“毕竟他只是一个孩子，能够如此，已大不简单了！”因此但凡李彦直有不懂的，便出言指点，两人对答的语气，渐渐从忘年交变为师生，徐阶说话再不客气，直接便叫他的名字，李彦直则自称学生——这时他已从徐阶的言语中听出他曾中过探花，自己一个才通过县试的小童在探花大人面前自称学生那也是应有之义。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长谈，也因为是第一次，所以谈得不深。夜已三更，李彦直家太破陋，一家人挤着一张床，实在是无法招待徐阶，因此他便告辞了。临别之际，徐阶道：“彦直，你年纪虽小，但生性之聪明，为我生平仅见。只是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一下。“

    李彦直忙道：“请先生指点。”

    徐阶道：“我在尤溪时，曾在知县口中听过了你的言行，你的表现，颇为狂傲。你年纪幼小，率真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人家见你是个孩子，多半还会欣赏你的大胆。不过我看你不但是早慧，甚至可说有些老成！既已参加过县试，将来想必是有意晋身仕途，若是如此，那就要记得要收敛！张狂二字，最是害人！这是我用仕途生命换来的教训，希望你能切记！”

    李彦直上辈子是在商业公司卖脑力的人，出入那个地方的年轻人大多个性张扬，没在官场、国企之类的部门泡过便不知道韬晦的重要性！他纵然死过了一回，但觉醒后又没遇到过真正的挫折，这积习一时哪能就改掉的？其实这一点尤溪知县也已告诫过他，当时李彦直还不怎么当回事，今晚听徐阶再次点出他这个缺点，不免肃然领教，道：“谢谢先生指点，学生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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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 土豪横行

﻿徐阶走后，他娘和他大哥才走出来问：“这人是谁？”

    李彦直道：“是本府的推官。”

    推官是徐阶现在的职衔。延平府推官为正七品，乃知府之佐贰，相当于后世的市委常委副书记，主管本府之刑名、审计。在徐阶看来，做推官乃是他人生的谷底，但李彦直他娘和他大哥听了之后却吓了一跳！他娘叫道：“哎哟！原来是位大老爷，哎呀！那我们刚才……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帮老五擦屁股！太失礼了，太失礼了！”说着记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李刚又道：“不过咱们三仔也真本事！竟然有推官大老爷找上门来，往后一定一跃上龙门！将来说不定也能弄个知县、推官当当。”

    李彦直笑笑道：“娘，你别这样，没事的，这位老爷很豁达的，不会计较。哥，你也别夸我了，会把我夸坏的。”顿了顿道：“说起来，怎么不见爹。”

    他娘道：“你爹啊，被矿头叫了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李彦直皱眉道：“什么事情，会弄到这么晚？”

    又等了有一炷香时间，李彦直对李刚道：“大哥，我看我们还是出去找找吧。”

    李刚道：“我去就好，你们守家里。”

    正要出门，忽听喧闹之声自远而近，好像有不少人正走过来，还偶尔传来呼喝，一家子赶紧出门，却见是一伙乡亲抬了一个人回来，走近一看，竟然是李彦直他爹李大树！老李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一家子无不大惊，赶紧抬了李大树回屋，李彦直他娘就哭了起来，李彦直问抬他爹回来的吴牛：“牛哥，这是怎么回事！”

    吴牛道：“不知道！我们见你爹踉踉跄跄从矿头余三田那里逃出来，余三田的人还在后面追着他打，就赶紧上前拦住，又把你爹抬回来。”

    却有一个本村一个懂得些医理的贾郎中道：“糟糕！这右腿断了！”

    李彦直惊得啊了一声，李彦直他娘哭得更难过了，李刚跳起来叫道：“妈的！我这就去找余三田算账！”便有几个和老李家相熟的后生响应。

    余三田是尤溪一霸！势力极大，手下怕不有上百号人！和临近的矿霸又有勾结，最近听说还搞了个什么银帮！声势更盛了！李彦直见他大哥冲动，心知不妙，但要拦住时，他人小力微，李刚又在火头上，哪里拦得住？

    李大树本来双眼紧闭，这时忽然强撑着坐了起来，大喝道：“不许去！”

    李刚这才停住，回来问：“爹，你感觉怎么样了？”

    李大树额头冷汗直往下掉，却说：“我没事！”对贾郎中说：“老贾，给我上些药。”又对其他的乡亲说：“我没事了，大伙儿先回去吧。”

    李刚道：“可是……”却已经被李大树挥手道：“别说了！三仔，帮爹送客！”

    他平时虽然老实，但毕竟是一家之主，较真起来儿子们也不敢违拗，当下李彦直便领命送客，只留贾郎中帮他爹处理伤势。

    李大树这回伤得着实不轻！除了背上、肩上等多处伤口外，右腿的伤势尤其严重！贾郎中诊断后说，就算医好了，以后只怕也得瘸了。

    李刚一听又气得要闹事，却被李大树喝住了，李彦直道：“大哥，先弄明白是出了什么事再说！”

    贾郎中走了之后，李大树才将这件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

    原来延平地区虽号称穷乡僻壤，但那是以农业收成为评判标准，若论起来，其实另有几样了不得的特产！第一样是茶，第二样是铁，第三样更是非同小可——银！

    大明政府对银矿开采限制甚严，但银是硬通货，若是挖了出来，都不用像其它货物一般变卖，直接就可以拿来用！如此暴利放在眼前，就算是峻法严律也挡不住人的yu望！所以延平境内，私采盗采的小银矿不计其数，官府管也管不了，但凡利之所在，一旦缺乏管理，久必生弊！银矿私采，一开始是大胆一点的百姓弄点外快，慢慢地便冒出恶民来扩大盗采的规模，到如今所有私矿盗矿几乎都已被恶霸垄断，普通百姓反而不得其利，甚至日常生活中还要被他们鱼肉！

    这次李大树去见的余三田，就是尤溪最大的恶霸，此人平日里胡作非为，但因和官府有勾结，所以满县的人都不敢惹他！李大树和余三田本是邻村，余三田未发迹时和李大树也有过交往，但后来一富一贫，一恶一善，双方关系也就冷了。这日余三田忽然派人来请，李大树推托不过，也就去应一下景。

    李大树道：“我原本以为没什么事情，或许他是听说我们三仔读书好，便有心和我结交。我虽然不喜他，但大家也算一场老相识，推不过，就去看看，谁知，谁知……”

    谁知余三田这次找李大树来，竟是要他帮忙盗官矿的矿银！

    延平银矿有官矿，有私矿，官矿就那么几处，但规模较大，私矿遍地都是，但规模较小。李大树和余三田虽然都是玩矿的，但他是在官矿打工，算是清白身家，与余三田不同。

    “余三田说，若是我肯答应，那他就设法让我做官矿的矿头，让官矿所有矿工都归我管。过些日子延平的银帮成立了，他也给我弄个堂主什么的做做。”李大树拍着床叫道：“但我哪里能答应！咱们家好容易出了三仔这样的读书种子，我怎么能去做黑帮？那不是毁了三仔的前程吗？但余三田他，余三田他，他竟然说……”

    余三田当时听李大树拒绝，便冷笑起来道：“李大树，我知道你疼你儿子，还指望他考个功名——可我告诉你，现在考功名也是需要钱的！还有，别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其实这盗矿的事你也干过！只怕也赚了不少了吧？我现在不过是给你指出一条明路，让你赚得更多一点而已！”

    李刚听到这里怒道：“他胡说八道！我们家哪里有盗过矿了！”

    李大树叹了一口气，原来余三田怀疑李大树在官场盗矿倒也不是捕风捉影。自李光头来过一趟之后，李家的经济便见好转了些，李彦直买书的、穿衣服的、打通关节用的钱，都是从那四十几两银子里出！以李家的家底，平常有几把铜钱就算不错了！这两年却常有银子拿出来使——就算每次都是拿很少的一点散碎银两出来，日子久了人家也要起疑！

    虽然李大树坚持说那银子是“卖了二仔”得的，但余三田哪里肯信！一口咬定他是盗矿，两人言语不合，越说越僵，到最后将一些阴私牵扯出来，余三田大恼，恶霸性子发作，竟叫人将李大树往死里打！若不是李大树逃得快，那就不是丢了一条腿，说不定连性命都得丢了！

    李刚听到这里又跳起来要去找余三田算账，却被李大树大拍床头叫道：“不许去！不许去！”他娘也死命拦住，叫道：“他们人多势众，你这是要去送死啊！”李刚怒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李彦直一直听着没开口，听到这里才忽然道：“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大哥你也别冲动！就这么跑去讨不了便宜！我看我们还是写一张状纸，明天递到衙门去告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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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 乡老无策

﻿听李彦直说要告状，李刚首先叫好，李大树却说：“还是算了吧，贫不与富斗！再说，三仔还要考试……对了！三仔，都记挂着我的事，倒把你的事给忘了！怎么样，你的县试过了没有？”

    李刚便告诉他爹李彦直考过了，而且还是第五名，到四月上就能到府里参加府试！

    李大树一听，高兴得连腿伤都忘了，拉住李彦直的手直道：“好，好，好！只要你能考到个功名，我这条腿就是断了也无所谓了！这件事情你别管了，安心读书！安心考试！”

    “这是两回事！”李彦直道：“爹爹你这件事情要是处理不好，我哪里能安心读书、安心考试？府试就算误了也可以明年再考，但这件事情却得有个说法！再说，我们要是就这么忍气吞声，以后在尤溪就得被人压着打，那样我就算考到个秀才回来又有什么意思？”

    李大树想了想，也觉得在理，但仍然有犹豫，怕李家孤弱，斗不过余三田财大势大！

    “怕什么！”李刚叫道：“余三田不过是一个恶霸！还能只手遮天不成？哼！咱们有推官大人做后台，就跟他们斗去！”

    李大树错愕了一下，问：“什么推官大人？”

    李刚和他娘便七嘴八舌地将徐阶来过的事情与李大树说了，李大树一听精神大振，胆子也壮了！叫道：“三仔，你可真有出息了！有出息了！连推官大人也上门来拜访，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打！打！我们就和余三田打官司！不怕他了！”

    李彦直却想徐阶这个筹码是要留在关键时刻用，这件事情自己若能解决，就不必去烦他了，便道：“徐恩师是延平府的推官，按大明律例，这件事情不能就到府里去告，否则就算越级。我们看我们还是先去里甲陈诉，不行再到县衙告状，若还不行，再想办法。”

    李大树道：“好！都听你的！”

    大明实行自下而上的诉讼制度，原则上禁止越级诉讼。《大明律》规定：“凡军民诉讼，皆须自下而上陈告。”

    普通的民间纠纷，如婚配纠葛、田土纠葛、相争斗殴等，都由里甲、老人剖决处理，若系奸盗、诈伪、人命重事等方许赴县衙告状。若不先经过里甲、老人就去县衙告状，知县可以不问虚实先将告状人打个六十大板，仍发回乡里由里甲、老人处理。

    因此李彦直家要告余三田，便先须经过里甲、老人。第二日李刚就去请了乡中要好的亲朋过来，痛诉此事始末，跟着又上申明亭，请本乡的里甲、老人作主！

    这申明亭是本朝洪武五年所建，当年朱元璋以田野之民不知禁令，往往误犯刑宪，故命有司于内外府州县以及乡之里社皆建申明亭。申明亭除了“劝善惩恶、申明教化”之外，也是里甲、乡老处理乡间诉讼的地方。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将《教民榜文》颁行天下，每个申明亭里都挂着一块——这是皇帝的权威！榜文规定，每乡设老人三、五、十名不等，报名在官，会同里甲，便可处理本里的民间诉讼——这个团体，在一定程度上是掌握了本乡的庶政了。

    邻居亲朋见李大树闹上了申明亭，就猜他是不肯罢休！关系远的都来看热闹，关系近的却都为他们家捏了一把汗。

    这日下午，申明亭内外围满了人，申明亭内，三老依次坐定，里甲次之，一干人等陆续到齐，唯有余三田未到，本里三老中最老的李老康是李大树的族叔，心自然是偏向族人，指着《教民榜文》不悦起来，道：“这个余三田，都通知了他这么久了还不来，他还将我们放在眼里吗？还将太祖皇帝的榜文放在眼里吗？”

    姓李的纷纷叫道：“没错！”“太不像话了！”

    里甲余荣祥是余三田的堂弟，便劝三老不要着急，笑道：“我哥哥忙，这会说不定正在招待县里哪位大人呢。”

    余三田和县里乃至府里的官吏有勾结，这个满县的人都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来，明是劝告，暗中却透着威胁！很多人被他这么一唬，就不太敢说话了。

    李彦直上前一步，先给乡老们请礼，这才道：“乡老见召，便当速至！哪能无故推搪？孙儿昨日也才从恩师知县大人处回来，一路劳顿，但爷爷们一唤，我也就来了。”

    这句话是点明：别以为就你们余家势大，我们李家在上面也有关系！

    三老中的另外两老一个是吴姓，一个是贾姓，听了这话对望一眼，都想：“李家就是出了这个神童，这件官司或许还有打头，要是不然，光凭李大树哪里晃得动余三田的大腿？”

    李老康点了点头，便派人去催！到了黄昏时分，余三田才腆着肚子，摸着髭须，慢腾腾走进亭来，他身边还带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打手，一进亭就四处赶人，赶出一大片空地来，然后便有两个仆人抬了张太师椅一放，余三田拱一拱手，向三老作了个揖，就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道：“叔伯们请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商量吗？”

    三老见他如此猖狂，个个气得说不出话来！里甲余荣祥上前哈腰陪笑道：“哥，李大树到这里说要告你呢！”

    李大树今天也被抬来了，放在亭子的另外一侧，余三田扫了他一眼，道：“还没死啊。”又问：“他告我什么？”

    余荣祥道：“他说你打断他的腿。”

    余三田笑了笑，问李大树道：“就算我把你的腿打断了，你准备如何？”

    李刚大怒，就要上前理论，却被他爹扯住了。李彦直迈步而出，朝乡老以及乡亲们作了个环揖，道：“爷爷们，乡亲们，我们家穷，我爹爹这么一伤，不但要医要药，连生计也不知如何着落，因此上要他余家赔我们李家医药费加误工费，还请爷爷们主持公道。”

    众乡人都道：“这要求在理。”

    余三田也笑道：“说来说去，原来就是要钱！”随手摸出一把铜钱撒在地上，道：“拿去！”

    李家的人受如此之辱，个个火起，李彦直又道：“此外，杀人偿命，他既打断了我父亲一条腿，我也不求什么，只请爷爷、乡亲们作主，也打断他一条腿，那彼此就两清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亭内亭外，无不大哗，李姓的人则都叫道：“没错！杀人偿命，李叔断了一条腿，也要让姓余的断一条！”

    那边余三田绷着脸，他的打手就要拥上来，那边李刚和吴牛等后生也拥了上去，双方推搡，申明亭一时便乱了。

    吴乡老怕事情闹大，喝令众人住手，道：“我看这样吧，双方各退一步！什么打断余三田一条腿的也就别说了，由余家赔偿医药费连同误工费十两给李家，这事就此了断！如何？”

    余三田忽地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斜眼看李大树和李彦直，冷笑道：“姓李的今天要是好好求我，说几句好听的，我兴许就打发他们几两银子！现在居然还要打断我的腿？哼！那就一个铜钱都别想拿！”说着拂袖而去！把乡老晾在那里目瞪口呆。里甲余荣祥嘿嘿一笑，也作揖告辞。他们一走，亭内登时空了一小半！

    等他们走了好久，李老康才回过神来，气得暴跳如雷，叫道：“这，这，这……”狠狠将椅子一拍，无奈坐倒。

    李彦直又站出来，道：“他余家既然不肯和解，那我们只好上诉知县老爷，到时候还请爷爷们作证，以明我们李家并非越级诬告！大家到尤溪县衙再见真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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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 父母不打孝敬儿

﻿张驼子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李彦直。而且这一次他见到的不是一个李彦直，而是一堆姓李的！

    李彦直来考县试，毕竟是件好事，所以他得到委托后也乐得接待，但如今李家是要来打官司，这可就是一件麻烦事！因此长驼子甚不乐意。只是上次李彦直兄弟在这边住了好几天，双方算是结下了一点交情，熟面之下不好推，只好收留了他们。

    现代人打官司要去找律师，古代人打官司要去找讼师，李家的人参详了一下，便去找陆秀才，陆秀才知道此事后，经过一番盘算也愿意帮忙，又让李家的人搬到自己院子里来居住。第二天刚好遇到放告日，他便拟了状纸，递上县衙。

    明朝的知县，并非天天都坐在衙门里等升堂，一般是逢三、六、九日放告，案件少的地方或遇上个懒一点的知县，甚至是每个月逢初二、十六才放告。若在农忙时节，为了不妨农时，有时候还会止讼几个月——若遇到这种情况，百姓们就算想告状也得等了。

    这日初九，尤溪知县升堂，出放告牌，众原告捧着状纸依次递进县衙，状纸递进去后，由承发房的吏员接下挂号，轮到李彦直时，知县往下面一望，见到一个小孩，先是一愣，跟着便认出了是李彦直，讶异道：“怎么是你！出什么事情了？”

    李彦直便递上了状纸，叫冤道：“请恩师大老爷给学生伸冤！”

    知县便优先看他的状纸，见写的是：

    本县溪前村李哲，有父李大树，年四十一岁，本月初六亥时，与同里余三田为矿事相争，被其执拿棍棒将父腿打有斜伤一处，长三寸，阔两寸，青色，骨破，恐残，背心打有横伤一处，红色，见今着床不食。乡人吴牛李大傻见证。为此抬扶到官，伏乞相看，案候保辜，责令本犯寻医调治。上告。

    这状纸的格式有严格的标准，除了年月日事要写明之外，在每一个细节上只许用几个字都有硬性规定，因此通常无法将案情描述清楚，知县看过后便叫李彦直上前，道：“你才县试得中，怎么就出这事？”

    李彦直伏地哭道：“学生蒙大人青眼，县试得中，满心欢喜，回家报贺，不想一回家门，便遇家父被乡里恶霸打断右腿，学生见家父得此飞来横祸，心如刀绞，恨不能代父受此伤痛。更令学生痛恨者，乃是犯人事后全无悔改之心，亦无致歉之意，更不伏乡老调停，故此无法，只好将一纸状书告到县衙，伏请父母大人为学生伸冤，惩治此鱼肉乡里之恶霸，还家父一个公道，还本乡一个太平！”

    知县听完他的哭诉，心下哀戚，大怒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不意我治下竟还有这等土豪！”当即便签押信牌，命人去拘被告来审。

    捕快领了信牌，才出县衙大门，就被一个弓兵拦住，小声道：“这个余三田的名字，我似乎听过，你最好先到王坤那里走一趟，或许能弄到点好处。”

    王坤是户房的典吏，那捕快一听，便走后门，先到户房来，见王坤正在办公，叫了声“王公”，上前悄悄将信牌给他看了，王坤一见骇了一跳，小声道：“先拖一拖，我这就去见大人！”

    那捕快道：“只怕王公你摆不平大人时，我这边又过了时限，不免……”

    王坤便摸出一锭银子来，塞到他手里，又道：“这余三田是个大主顾，回头知道此事，一定另有孝敬。”

    那捕快这才笑了起来，小声道：“原告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人小鬼大，又才被知县老爷录取过了县试，如今是恩师学生叫得亲热呢！”他得了银子便卖消息，这叫有来有往。

    王坤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是那个什么小神童了。哼哼！在此事上，别说是个才考过县试的白丁，就算是个举人秀才，也得栽！”说着取了样东西，就来寻知县，到后堂来时，见知县正陪一个小孩喝茶，他在屏风后咳嗽一声。

    知县眼光一扫，见到了他，便对那小孩道：“且坐。”自己到后面来，问王坤：“怎么？”

    王坤道：“大人，有件急事，要请你批复。”

    知县皱了皱眉，不甚乐意，但见王坤那样子不像没事找事，便走出来对那小孩——也就是李彦直——道：“你且回去等消息。明日那土豪拘到，我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李彦直拜谢去了，王坤这才出来，叫道：“大人！这余三田不能拘啊！”

    “不能拘？”知县冷笑道：“这尤溪境内，有谁是我不能拘的？”

    王坤道：“他就是不能拘啊！”

    知县道：“他可是有功名？”

    王坤道：“没有。”

    知县道：“那莫非是你亲戚？”

    王坤道：“也不是。”

    知县道：“既然如此，有什么不能拘的！”

    王坤便袖出一本小册子来，翻出一个数字给知县看，那个数字之前，写着：“溪后”二字，知县看了道：“这是做什么？”王坤道：“这是余三田给大人的孝敬啊！大人到任以来，但逢年节，他都未曾缺过啊。”

    知县再将那小册子看了一看，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他是银……”便没说下去，王坤已经点了点头，知县道：“怎么不早说！”顿了顿，又道：“我刚才已经签发了拘押信牌，你赶快去追回来！”

    王坤道：“是！我这就去！”忽又停步道：“那这件案子……”

    知县道：“你快去追回信牌，其它的不用你管！”

    王坤领了命令，快步出门，到了外头却停了下来，只听里面知县又叫来一个皂隶，道：“你到刑房走一趟，让刑房把原告李哲的那个案子销了。还有，吩咐门子，姓李那孩子以后再来就给我挡在门外，我不见他。去！”王坤听了，脸上绽开了笑容，踱步回户房去了。

    先前那个奉命去溪后村拘押余三田的捕快还在那里等着，见到他问：“怎么样了？”

    王坤笑道：“还能怎么样？你到外头溜达一圈，就可以回去交回信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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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 安心读书作甚？

﻿今晚举行加精小会，就是凌晨的时候，大家过来投票然后在书评区里喝个彩，我加精。其实阿菩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不过见很多老作者都开，也就邯郸学步吧。另，凌晨时还有一更。请大家继续支持。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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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一家在陆秀才的院子等了两天也没一点动静，明明说好了第二天余三田就拘押过来的，但到第三天了还不见人影，李彦直再往县衙去打探消息时却被挡在门外。

    “大人身体欠安，请回吧。”

    门子很客气，一种冷漠的客气！

    “事情要糟糕！”

    李彦直敏锐起来，回到陆秀才家后便请陆秀才帮忙拉拉线，陆秀才也觉得不妙，便出去走动走动，回来时满脸的惊讶，叫道：“你们要告的余三田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是一个恶霸！”李刚说。

    “只是一个恶霸吗？”陆秀才有些不满地说：“只怕没那么简单！我刚才往县衙去，没见到老父母（知县），但礼房的攒典却偷空来警告我，要我小心！他还要我跟你说，”陆秀才转向李彦直：“这件事情别闹下去了，再闹下去，你的功名只怕难取！”

    李大树一听慌了！虽然他被打断了一条腿，到现在还在忍受着疼痛的折磨，余三田的轻蔑与侮辱更是让人难以忍受，但一听说可能会误了儿子的功名，他马上就投降了：“别！别！陆先生，你可千万跟老爷们说说，我们是乡下人，不懂事，请他万万海涵，千万别害我们家三仔啊！”

    陆秀才脸上的不悦犹未散，说道：“你们啊，以后做事之前最好先打听清楚！要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又对李彦直道：“至于你，还是回家老老实实地读书，别再闹事了！”

    李大树慌忙应是，李彦直也为之黯然。不过他黯然的不是自己的失败，而是为眼前这位陆秀才叹息，他想：“一个人境界的高低决定了他成就的大小，这话果然没错！这位陆秀才，他的境界也就如此而已！我做这件事为的是什么，他竟半点也摸不透！此事为名利场之关键！牵涉到的还不止是我一个人！岂是报仇这么简单！”

    不过，当前的形势依然是李大树带了李刚李彦直以及几个本来要来作证的后生，灰溜溜地逃出了尤溪县城，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连张驼子也没来相送。

    对于这些市井之徒的人情冷暖，李彦直却没怎么放在心上。走在山道上，他反省着：“一招不慎，差点满盘皆输！”

    他的智慧绝非一个早熟的七岁孩童所能有，不过上辈子毕竟只是一个只在体制外围观察而没在官场里混过的人，因此他的谋虑还不够严密。

    “不过，我还没全输！”

    回到家，李彦直他娘听说官司无疾而终，不免郁郁，她看着门前那棵徐阶曾坐在下面赏月的大树，忽然说：“啊！对了！我们可以去找推官大人！”

    李刚一听也蠢蠢欲动了，而李大树则有些担心，说：“行不行的？他会理我们吗？”

    “徐大人不会管这事的。”李彦直说：“而且我们以后最好别在外人面前提起他。”

    “为什么？”李刚问。

    “因为要避嫌！”李彦直说：“我和他只是诗文论交，他不会喜欢我到处和人说与他有交情，那样他会觉得我是在利用他。若是被他听到，说不定还会大大地恼火。”

    李大树和李刚对士林的事情一点也不懂，李彦直怎么说，他们也就怎么听，听完了李大树连连叮嘱：“要是这样，那以后千万别提推官大人的事情了！要是得罪了推官大人，他在三仔考试的事情上卡上一卡……那可就坏了！总之，干什么都好，千万别误了三仔考试的事情！”又转头对李彦直道：“三仔，快读书去！以后家里的事情你都不要管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默不作声地就去读书了。

    李大树家从县城回来当天，他们告状失败的消息就传遍了溪前村，之前起事轰闹过的村民，胆小的都岌岌自危，余三田那边则是变本加厉地横行起来！

    回村后的第二天，便有一伙人冲进老李家，把他们家的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猪被放跑了，鸡鸭到处乱飞，反抗的李刚被按到在地拳脚相加，他娘则抱着李彦直的两个弟弟缩在一旁，李大树躺在病榻上，大叫着：“住手！住手！”

    只有李彦直还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对于这个结果，他昨天回来时就已经预料到了。

    “你们干什么！”

    吴牛、贾郎中等一帮人冲了过来，救出了李刚，而那帮人见到他们才有所收敛，但仍然蛮横。

    屋内是那帮乡间流氓和吴牛李刚等的对峙，屋外还有一大群的看客，那帮流氓看看也砸得差不多了，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对看客们说：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就是榜样！”

    跟着又怒吼：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想学学他们啊！”

    看客们这才都吓跑了。

    经过这么一闹，真是家不成家了，虽然有吴牛等帮忙收拾，但这个本来就简陋的家却已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了。

    哦，不是，还有一件，就是李彦直坐着的那张小凳子。

    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屋子静了下来。

    当李刚还在那里愤愤不平，他娘和两个小儿子在那里低声默泣时，悲郁的李大树却见到李彦直静静地坐在屋角，坐在他那张小板凳上，拿着一本被撕成了三截的《集注》在那里读。

    “好，好，好！”李大树双目含泪地说，心里的郁闷也舒散了不少，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好什么啊！”他老婆有些埋怨地说。

    “你看看。”李大树往李彦直那一指，然后他老婆和他的大儿子也就都注意到了李彦直平静的神态，注意到了他在这当口居然还有心情读书！

    “忍一忍吧！”李大树的声音虽然低，却充满了力量：“只要三仔考上了功名，一切就都有希望了！”

    几乎与此同时，余三田正和他的爪牙们商议着接下来的大计！

    “这件事，来得太及时了！”余荣祥微笑着说：“真没想到李家居然还敢闹上县衙！不过这么一闹也好，正好让十里八乡的人看清楚尤溪是谁的天下！”

    余三田笑了笑，对目前事态的发展也很满意。这次李家竟敢闹上县衙，本来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不过也正因为这件事，让他更加确定了他所依托的关系网有多么的牢固！事后他的行动也算迅疾，不但立刻给尤溪县各个环节补上了厚礼，而且还派人埋伏在前往延平府城的道路上，以防李家越级上告。

    幸好，李家的人没有继续闹下去的意思，或许是吓怕了，或许是“识时务”了，总之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让余三田很满意。

    “李家的人不足为虑，不过……”余荣祥道：“他家那个小神童，却有些麻烦，万一让他考上了秀才……”

    “他考不上的！”余三田笑道：“我可不止在路上埋伏了人而已。这次的府试，他就算参加了，我也保证他名落孙山！就算他下次、下下次再参加，我也有办法让他过不了！神童？哈哈，我也不杀他，也不打他，免得让人说我连妇孺都不放过。我就让他去考！压他个十年，叫他连输了十阵，看他还怎么神！”

    “不排除这个障碍，是很难安心考科举的。”眼睛看着《集注》，但李彦直的心思却不在《集注》上：“我在八股文上并没有过人的天赋，现在能被称为神童，那是和别的小孩子相比，但三五年后，我就会慢慢被同龄人中的聪慧者追上，就算再怎么努力，由于天赋所限，十年之后也未必能成为此中的绝顶高手。所以我要走科举的道路，不能只靠在八股文上的‘真才实学’，必须得有幕后势力的支持才行。摆平余三田，则是我要迈出的第一步！这个险值得去冒，也必须冒！”

    “而且，此事如果能够成功，对那个人也会有不小的好处。而他的支持，就是我现阶段最大的筹码！这次若能与他合作成功，我和他的师生关系，便会一举敲定！”

    李彦直将心神从万里之外收回，落在眼前的《四书集注》残本上，几行字映入他的眼帘：“知止而有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这是《大学》里的几句话。

    忽然之间，李彦直发现自己读的这些书除了能帮自己考上科举之外，其中确实隐含着行千年而无怠的深理！

    “老祖宗的智慧，还是不能小觑啊！以前我竟视而不见，真是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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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一 不为府试

﻿将李家彻底打压下来以后，余三田在乡里就横行得更厉害了！乡里三老已经被完全架空，他一句话放出去，就有半个尤溪县的氓流响应！不但本县本乡的平民深受其苦，甚至连官矿他也要插上一手！

    大明政府采矿，通常是指标制采矿。什么叫指标制？就是皇帝听说哪个地方有矿产，就派个太监去监矿，并下达一个指标，比如要一年上交两万两白银，只要督矿太监能够完成这个指标就行，至于具体如何执行皇帝就不管了。如果被皇帝相中的这个地方矿藏丰富，年产量不止两万两，那么多出来的部分，自然就落入了督矿太监和各级官吏的腰包。但万一这个矿藏其实没皇帝预料中那么丰富，一年辛苦下来也只开出五千两白银，那怎么办呢？那不管！总之你要把这两万两白银凑齐，矿产量不够，就在地方上摊派——这样做的结果是常常搞到矿藏所在地民不聊生。

    因此开矿这样一件本该对国家的经济发展大有稗益的好事，就被官僚体制硬生生扭成一件扰民害国的祸事！

    幸好，延平这个地方，别的没有，矿藏还算丰富，在完成皇帝下达的指标之余，还剩下好大的一块供各级官吏贪污！而现在，不但督矿太监、各级官吏在这条利益链上下其手，连黑道势力也介入了！

    李彦直自觉醒后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他人就住在尤溪，父兄就在矿场里工作，以他对经济行为的敏感度，自是一早就洞悉了这其中的重弊！其实不止他，就是各级官吏对此也都清楚，可他们知道归知道，却没人愿意来管！为什么呢？第一，因为麻烦；第二，因为没必要！

    在任何时代，私营机构的效率，似乎总要比公营机构来得高。官矿霸占的矿脉虽好，但官矿矿场里的矿工，辛苦多多，收益却只有那么一丁点，而且又没有激励机制，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所以人人都干得没什么积极性，反正银子挖出来后也不是自己的。而地方恶霸所掌握的私矿，虽然矿脉较差，但他们的运作却更加灵活，因此效益竟常常比官矿还好！

    当然，这些矿霸也很会做人，挖出十两银子来，总有几两银子会孝敬到各级官吏手上！延平的各级官吏什么事情也不用做，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能够坐收例钱。相反，若是将这些矿霸全打没了，将所有的私矿变成官矿，以官矿的那种效率，似乎也不太可能提高延平矿产的生产总量，而更重要的是：各级官吏没好处！

    没好处的事，谁干？

    故而延平矿盗积弊多年，历任府县官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束手无策，全没一个能拿出对策来的！

    也正因此，余三田才会那么放心，因为他知道罩在他头顶的乃是一顶用白银铸成的大保护伞！就算是皇帝微服出巡跑到延平来，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除非是派一支大军来将这里彻底平了，否则他余三田坐的就是铁打的靠椅！

    可是现在，李彦直却似乎有心要去捅一捅这个马蜂窝！在这件事情上，他并非完全被动。

    四月初八，延平府府试开始。按照惯例，主考官是延平知府。在考试之前，尤溪县已经将取录的人员造成名册，送到知府衙门。礼房的攒典本想在李彦直的名字上做手脚，却被尤溪知县骂阻了！

    “本县为官，一向公私分明！你竟敢如此！莫不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么！”

    其实尤溪知县是否公私分明，周围的人心里有数，不过尤溪有个七岁小童考过了县试，这件事情已经传得颇远，据说府里也有高官知道了——比如那位凑巧到尤溪视察刑名事务的推官徐大人，就是尤溪知县亲口告诉他的。在这样的背景下若是李彦直没去参加府试，不免会引人猜疑，若是整件事情捅了出去，让本地的士大夫知道了来责问，尤溪知县也难交代！

    在考试之前的五天，李彦直就动身了，仍然和上次一样，由李刚背着他前往府城。

    但直到见着延平府城的城门，他才松了一口气。

    一路平安，没遇到阻碍，没遇到伏击。

    若是在一个多月前，按照他娘和他哥的说法到府城越级告状，虽然和今天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但只怕他们根本就到不了延平！

    “弟弟，我们这次来，准备了五两银子呢，可以住客栈。”李刚说，“所以你就安心考试吧。考个秀才出来，也好光宗耀祖！”

    谁知道他这么打算，别人也都这么打算！府试毕竟和县试不同，除非住在府城附近的，否则一般都要走老远的路赶到这里，而头一次参考的学子，特别是年纪还比较小的，一般都会有家长或者塾师陪同送考，甚至就是像《乞丐状元》里的苏乞儿那般全家出动来陪考也不奇怪。

    因此在考试的半个月前，延平府城内的店铺就都被人订完了！哪里还轮得到李彦直兄弟？

    李刚找了半座府城，也没找到个落脚的地方！最后想到了那位推官大人，便来和弟弟商量：“要不，咱们去找找他？”

    “不行！”李彦直道：“这事不能去麻烦他。”

    “可是实在找不到店铺啊！我们在这里又没亲戚！”

    李彦直想了一想说：“刚才我见到有座城隍庙，门面挺大的，不如我们就在城隍庙的庙前窝一晚吧。”

    “那怎么可以！”李刚叫道：“你后天要考试的啊！没个好好睡觉的地方怎么成！”

    李彦直笑了笑，道：“一场府试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这么镇定，是因为他心中有着一个比参加府试重要得多的打算！

    最后李刚扭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在阴暗处，余三田的爪牙闪了出来，跟着又消失，他们消失了之后，李彦直忽然朝这个方向望了望。

    延平府城内，正不知谁是鹰犬，谁是猎物。

    府试的场地，条件可比县试要好多了。

    县试除了经济好一点的地方，否则一般没有专门的考棚，而府试则一般搭有考棚，考棚府试时用作考场，若是上级提学官员按临时，还要作为他们的临时衙门，因此这府试的考棚通常都建设得比较体面：前有大门、后有大院，正堂之前有轩榭，正堂之旁有席舍，又有仪门，有内坊，有门房，有皂房，有厨房，有书房，而作为正式考场的所在，则是中间的大院，院中有各有东西两个大敞棚，按照所在府历届参加考试的人数，大敞棚会间隔成十几个到几十个房间不等——因此这府试考棚的规模，可想而知！

    府试进考场的时间，也与县试不同。县试是白天考试，府试则半夜就要进场。

    这日到了黄昏时分，李彦直弟兄还找不到住处，李刚便坐在城隍庙檐下，直直地坐着，将自己布置成一张肉椅子，然后要弟弟倚靠着自己休息。李彦直知道若不依大哥他会不安，就靠在大哥怀里闭目养神。看看时间已近，李刚才叫醒了弟弟，一齐向考棚赶来。

    到了这里，李刚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府试的考棚建成这么大，是有道理的！因为参加府试的学子，通常都远较参加县试的学子多！经济文化比较发达的州府，光是考生的人数便有可能破千，延平地方虽偏，但福建的一些地方读书气氛也浓，上百个考生赴考总有的，加上陪考的、监考的、做生意的、浑水摸鱼的，那便有数千之众！进了考棚的大门，大院里又挤满了卖各种食物、点心的商贩，李彦直一望过去，但觉人头挤挤，简直比庙会还热闹！

    由于是夜里进场，考棚又人山人海，所以参考的学子和陪考的家人、塾师便容易走散，一旦走散，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便极难会合。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便有人发明了一种高脚灯笼，灯笼上写着族姓或标志，这样就算考生走散了，只要一抬头也就能找回来。

    可惜李刚却没有这经验，而有经验的陆秀才等，这时却已经和他们家冷落了。这时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连声叫道：“三仔！你可得抓好我的手啊！千万别走丢了！抓紧啊！”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忽地有一家人不知为什么事匆匆撞来，李刚只觉得李彦直的手一松，兄弟俩便被冲开了。他赶紧回头，却又被好几个考生挡住。

    人流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但李彦直却已消失在人群中，怎么也找不到了！

    “弟弟！三仔！三仔！”李刚急得差点要哭出来了！装着文具等物的长耳竹篮还在自己手里呢！弟弟没这竹篮，可怎么进考场啊！

    他像没头苍蝇般找了半夜，可就是找不到李彦直的踪影！好容易挨到天亮，这时大部分送考的人都已先去休息了，考棚外等时冷清了下来，人也好找些了！可还是没见到李彦直的影子！

    他搜寻的范围渐渐扩大，变成满城乱跑了！不知不觉中，他又走到了城隍庙前，这时已经是中午了！

    “怎么办，怎么办？爹娘把三仔交给了我，我不但没让他休息好，没平安送他进考场，甚至连人都丢了！”想到这里，老实巴交的李刚几乎要哭了！

    就在这时，却听一个好不熟耳的声音道：“大哥，你干嘛？”

    李刚怔了怔，定眼一看，只见李彦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微笑着看他。

    “你，你……啊！”他冲了过去，将弟弟整个儿抱了起来，叫道：“你跑哪去了啊！”

    “啊！老大你轻点！”李彦直叫道：“别忘了你弟弟才七岁！你快把我的脊梁骨抱断了！”

    李刚这才放开了他，又问了一句：“你昨晚跑哪去了！”

    “走散了呗。”李彦直毫不在意地说。

    “走散？那……那考试的事情……”

    “我没按时进去。”李彦直道：“那自然就考不成了。”

    李刚惊叫：“那可怎么好！”

    李彦直笑了笑道：“不要紧，不要紧，我已经做了一件比参加府试更重要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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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二 却为夜访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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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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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寻找客店的时候，李彦直已经暗暗留心城中的道路，有意无意间问明了本府推官的衙门所在。

    到了参加府试的当晚，他借着人群冲撞的机会与哥哥分离，藏到了一个暗角中窥伺。

    果然不出他所料，自己身子矮，目标小，在混乱中很难发现，而在考棚附近乱找乱闯的大哥却将余三田爪牙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了。只知道找弟弟的李刚不知道自己身后有好几个人盯着，而躲在暗处的李彦直却瞧得明明白白！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嘿嘿！余三田居然派了四个人来，可真看得起我啊！可他究竟不够狠，还是认为只要我们考不上秀才就没事了？”

    他呆了好久，连变了几个窥伺的地方，确定再没有人埋伏在暗处后，才在混乱中溜出考棚。

    这一夜是府试开考夜，因此气氛与寻常夜晚不同，到处都悬挂有灯笼，点着灯的人家也着实不少。李彦直步步小心，按照日间的记忆，找到了本府推官的衙门，敲开了门，递上了他准备好了的拜帖。被吵醒的门子本来没好脾气，但他毕竟是徐阶调教出来的，眼见深夜之中一个六七岁的童子独自来投拜帖，料来事不寻常，便不敢不让李彦直进门。

    这时已经很晚了，但徐阶居然还没睡，他听说有人深夜来访，已感讶异，自己在延平没有会在半夜来访这样的私交密友啊！在见到居然是李彦直更是吃惊！

    “你不在考棚考试，跑到这边来干什么？”徐阶问。

    “恩师，我一人之功名算得了什么！今年不考，明年还可以再考。何况我要来和恩师说的这件事，却比我的功名重要万倍！”

    徐阶哦了一声，也不怎么动容，便问他要说的是什么，李彦直不慌不忙，便从那也徐阶离开之后说起，从乃父受伤，说到余三田的霸道，再说到尤溪知县对此案态度的“奇怪”转变！徐阶听到这里，问道：“原来你父亲被打伤了，你可是怀疑尤溪知县包庇？你今晚来，可是要我替乃父伸冤？”

    “家父确实有冤！”李彦直道：“但这件事情，却不仅仅是家父一人的冤屈！”跟着又说了回乡之后家宅被砸一事。

    徐阶听了怒道：“混账！乡土恶霸竟然如此横行，还有王法没有！三老难道就不管吗？”

    “三老？”李彦直道：“三老哪里管得了他！我听大人们说，就是知府、知县，也与他余三田有旧！他干什么事都好，满延平的官吏都会护着他。”

    徐阶冷笑道：“哪有此事！他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能有多大的面子，让满县的官吏都护着他！”

    “他确实不是皇上的亲戚，可我听大人们说，他却是另外一户人家的亲戚。”李彦直道：“那户人家，比皇上虽有些不如，可也差得不远。有了那一户人家做亲戚，才敢横行无忌的。”

    徐阶冷笑道：“天底下还有和皇家差不远的人家？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倒是说，那户人家姓甚名谁？”

    “大人们都说，姓银。”李彦直道：“叫做银矿！”

    徐阶本来都不怎么将李彦直的话当回事，听到了这里才惊道：“你说什么！”

    李彦直道：“银矿！”

    徐阶沉吟起来，许久，许久，才招李彦直，让他再上前两步，坐到自己身边道：“来！把你听到的，都一五一十地与我说！”

    李彦直便将自觉醒以来有关银矿的所见所闻，一一道出，在徐阶面前，他也不卖弄自己的才学，只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自己的推断半句不加。但徐阶是何等人物，既然已经用心，那便是道一知百！李彦直还没说完，他已经推知此间猫腻之所在，再结合上任这段时间来的种种细节，蓦地豁然贯通，拍案叫道：“我道我上任以来为何老觉得治下有古怪！原来延平最大的祸根，实在此处！”忽又想起一事，便问李彦直：“你来我这里，可有人知道了？”

    “没人知道。”李彦直便将自己在尤溪告状失败后如何安心读书，这次是趁着参加府试才来延平府城，又是如何趁乱走脱，连夜来到这里都说了。

    徐阶听完连声赞道：“好，好！不想你小小年纪，不但颇通诗书，而且有谋有智！”又道：“我这便派人送你回去！此事你回到尤溪之后，也不要管，更不要和任何人说。我自会处理。”

    李彦直便要告辞，徐阶忽道：“回来！”抚须沉吟片刻，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今日到了府城，我跟着便彻查此事。纵然余三田以及他背后的贪官污吏抓不到你的把柄，怕也会怀疑此事过巧！不行，我得再给你一道护身符！”

    李彦直奇道：“护身符？”

    徐阶笑了笑道：“你明天便装作误了府试，颓丧归家便是。回头我会去拜托一位老友，请他‘碰巧’游玩到溪前村，又碰巧结识你这个神童。有他护着，我料余三田之辈便不敢轻易动你。不过从今往后，除非得我吩咐，否则你不许再插手此事，以防狗急跳墙，为恶人所伤，知道不？”

    李彦直应道：“学生知道了，谢谢恩师眷顾。”

    跟着徐阶派了一个得力的家人，从后门送李彦直走，到城隍庙附近，才由他独自去见李刚。兄弟俩会合之后，李彦直便故意让李刚带着自己去考棚求情，但守门吏哪肯放他进去？两人一个真无可奈何，一个假无可奈何，一大一小，一般的垂头丧气，回尤溪去了。

    李彦直回到尤溪后不久，便有一位延平的名绅郑庆云游山玩水，“凑巧”来到溪前村，又“凑巧”遇见了李彦直，一番谈论之下，对这个神童大为赞赏，竟邀了他回到自己府上，介绍给士林好友！

    李大树一家本来正为三仔误了府试而懊恼，不想转眼间李彦直又得到了延平名绅的推重，这又是一件大大的喜事了！因此一家子又都高兴了起来。而且自郑庆云来过以后，老李家也真个像蓬荜生辉了一般，再次被人看高了一头！连余三田和他的爪牙也轻易不敢上门冒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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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三 怎知猛吏亦有无奈时

﻿李彦直回到家中之后，天天等着延平变天的消息。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他还是天真了。

    没消息，什么消息也没有！

    余三田也好，他的爪牙也好，动都没动过！

    如果是换了是别人，李彦直也许就要怀疑那人也贪腐了也被收买了就像尤溪知县一样，但对徐阶，李彦直还有一点信心，不是因为他相信徐阶的清廉，而是因为他觉得徐阶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一个被贬斥到延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感恩遥戴”皇帝的人心里装的绝对不是尤溪知县那样的小利，而必是一飞冲天的野心！

    “难道他还在等？还在忍？”李彦直觉得，这也是有可能的。所谓谋定而后动——他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么？

    不过很快地，他又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这一天早上，李彦直他娘一打开房门，蓦地发现门外堆了两头死猪——他们家的猪！她哇的一声惊叫起来！那不是后世城市小女生看见死了两头可爱小动物的尖叫，而是一个农妇发现她几个月的辛苦付之东流的苦叫！

    “孩子他爹！孩子他爹！快出来，快出来！”

    一家子就都醒了。

    猪，果然是他们家的猪，不但有猪，而且还有鸡鸭，猪是两头，鸡鸭四只，一眼看去，就像两个大人四个小孩刚好是一家六口！六只家禽家畜都是被割喉放血，血迹渗满了一地，李智偶尔回头一看，呀的一声叫道：“咱们家的门上有字啊！”他得兄长教诲，已经认得几个字了，当然不像李彦直那样是个神童！

    李彦直回头看时，果见门两边的墙上用鲜血——估计就是猪血鸡血鸭血——写着两行字：莫道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上面还有横批：小心狗命！

    李大树夫妇还在为那尚未完全长成的猪心疼时，李彦直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了！他们一定是知道了！”

    也就是说，徐阶可能已经动过手了，但是从余三田现在还好好坐在尤溪县看来，徐阶虽然动了手却没撼倒他！这个势力原来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大得多啊！竟然连徐阶都对付不了他们！

    不过，看来徐阶也没有全输，要不然今天死的就不是六只家禽家畜，而是李家的满门了！

    “唉——”

    李彦直叹了一口，回屋读书去了。他又等了两天，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便再也坐不住了。

    “徐师当日要我不再过问此事，是担心泄露了机密，我会被人坑害。但现在看来，机密已经泄露了。我还是得去看看，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不过，他也不敢就去找徐阶，而是在李刚的陪同下，到南平去拜访郑庆云。

    郑庆云曾经来过他家，作为晚辈，他上门去回访一次，也是应该。郑庆云这一年已届不惑之年，可四十岁了还是个愤中！当年大议礼时因和皇帝对着干的脾气，到现在还没消散！听说李家的遭遇之后，竟是气得破口大骂，连称要帮他出头，还他家一个公道。

    李彦直道：“还我小家之公道，何如还延平一府之大家公道！”

    郑庆云听了不禁动容，心道：“不想你一个小小孩童，竟有如此胸襟！这可比做好几篇诗文可贵百倍了！怪不得华亭（徐阶）如此看得起你！”

    他之前对李彦直青眼有加，有一多半是因为徐阶的拜托，至此方是真心喜欢这个小童，却又叹息道：“华亭他也是没办法啊！”

    原来那日李彦直走后，徐阶便召集部属，商量对策。他到达延平之后，曾“日断百案、独清积弊”，料理了本府积留多年的陈案、旧案，建立了偌大的威名，又清理掉了一批推官衙门的恶吏，树立起了他在延平的权威！也正因此，延平府官私势力都对他甚是忌惮，不敢轻易捋他的虎须！就连对受他庇护的李彦直也不敢妄动！余三田等是打定了主意，要待徐阶离任之后再慢慢整李家！

    可即便如此，在清查盗矿一事上，徐阶还是遇到了简直无法解决的阻力！延平府上下各级官吏，但凡有点实权的，哪个没和矿贼们有勾结？哪个没收到过孝敬？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官场也是一种变相了的市场经济啊！何况徐阶要清理盗矿积弊，从长远来说就是要断各级大小官吏的财路！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没人肯因为徐阶先前所建立的威严而退步！

    正是：此时退一步，以后没财路！

    可是徐阶的地位摆在那里，他要干这件事情那也是名正言顺，连知府也不好当面压他，所以大家就祭起了官场的又一件法宝：拖！我们惹你不起，拖总能把你拖死！拖到你离任了，大家彼此干净！要调查？哦，行，查无实据。要抓人？查无实据抓什么人啊！徐阶要干别的事情，也找不到执行的人去办！他虽然是本府的司法长官，手头有大明律，可没人执行的大明律，和一堆废纸也没区别！

    总之从推官衙门到知府衙门，到各级县衙门，乃至深入到里甲、乡老，大家都被绑在一条利益链上，都和徐阶对着干！徐阶的命令出不了推官衙门，就像一个人只剩下一个大脑一张嘴，手脚却都瘫痪了，想干什么也干不了啊！

    郑庆云在跟李彦直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是一边说一边骂，愤怒得不行，但李彦直在来这里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时听了反而没什么愤怒，只是想：“看这情形，和五百年后有什么两样？这经过五百年时代变迁，尤其是经过西力东渐后的两次大破坏，这恶瘤却仍然能存活，可见它有多么的顽强！看来！我真要在这个时代做一点事情，得改变一下方法才行！”

    李彦直不知道，此刻的徐阶的思想状态竟和他出奇的相似！后者活了三十年，读了二十几年的圣贤书，但到今日才深深地体验到孔子那句话的真谛：“道之不行，我知之矣！”可是在大道不行的现实世界中，一个有抱负的人，又该如何来面对它？

    “空知虚理，何益于世？”徐阶在推官衙门里敲着卷宗，喃喃自语：“即事即学，即政即学，唯有如此，方是知行合一！”

    “必须寻找另外一种力量！”告别郑庆云时，李彦直心想：“不从仕途上出身没出路，但只靠士林本身，这个朝廷无论如何也没法实现自己对自己的颠覆！”

    两个心理年龄差不多的人，同在这东南僻壤中，完成了他们最重要的思想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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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四 溪边谁家儿女？

﻿李彦直离开的时候，郑庆云还特地让他坐自己的轿子回去，吩咐了轿夫对李公子要好生伺候。

    看看就要到尤溪，李彦直忽想：“这件事情，还是要找徐师商量一下，或许能帮他出个主意。”便让大哥先回家保平安，“我另有一点事情要去办。”

    李刚不肯，怕他出事。

    李彦直笑道：“我坐着郑老爷的轿子呢，能出什么事情。”

    李刚想想也是，就回去了。

    李彦直对轿夫头道：“劳烦折回，我要去一趟府城。”

    因有家主吩咐在先，轿夫们不敢拒绝，就将他往回抬，走出数里，忽有十几个面涂彩料的壮汉拥了过来！延平多是山路，出城所用的轿子与两京、江南的轿子不同，基本上就是一张大藤椅绑在结实的竹竿上，这样的轿子比较轻便，能走山路，但也因此没有轿顶、轿帘之类，李彦直一见对面这群人气势汹汹之状，便知要糟，然而狭路相逢，哪里来得及闪避？

    那轿夫头也看出了不妥，大喝道：“你们干什么，没见这个‘郑’字么！进士老爷的轿子也敢冲撞？”

    那群人听到“进士老爷”四字略一犹豫，但领头的已叫道：“我们不是找进士老爷，是找这臭小子！识相的就别碍着大爷们做事！”说着便有七八个人拦住轿夫，那领头的带着其他人将李彦直从轿子上扯了下来，拖出数里，将他的头浸在溪水中，如是再三，每次都是在李彦直淹死的边缘才拉他上来，等李彦直已经被整得喘不过气来，那带头的方道：“小子！若是还怕死，就记清楚了！老爷们忍了你三回，没第四次了！”说着便扬长而去。

    李彦直这时才七岁，若是这群壮汉拳打脚踢，没两下他便得送命！所以路上这些壮汉只是拖着叫他吃苦头，并没打他，李彦直身经此劫，却想：“他们不敢打我，想必是上头叮嘱了，只是要吓吓我。哼！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们心虚！”

    坐在地上，举目四望，见自己所在之处乃是一条溪边小路，四周颇为荒凉，也不知是哪里，但料来离尤溪不远，心道：“怎么办？是要在这里等郑家的轿夫们来寻我，还是自己找路？”

    此时天色已昏，荒郊的林木草丛间偶尔沙沙作响，也不知是风动还是兽动，但李彦直的心肯定是动了——他害怕啊！毕竟这副皮相只有七岁，若这时冒出一头狼来，他连逃都未必逃得掉！

    正仓皇间，忽闻不远处有人唱歌，歌声自远而近，却是一个坐在轿子上的女郎，那女郎约有十七八岁，穿着汉家女子衣服，却戴着山哈人特有的斗笠，眉毛淡淡，鼻子秀巧，甚是可人。李彦直蹲在路边的草丛上，一时看得什么都忘了。

    那轿子来到李彦直身边时，轿子的女郎见荒山野岭间忽然出现一个小孩，有些奇怪，就命轿夫停下，问李彦直：“小弟弟，你在这里干什么？”却是山哈话。

    李彦直正要回答，忽然瞥见轿子的一段垂直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个“余”字，又画了一大一小两条蛇，正是余三田他们家的标志，心中盘算起来，便没回答。

    那女郎以为他听不懂山哈话，就又用福建话问了一句：“小弟弟，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家的大人呢？”

    李彦直听了，蓦地哇一声大哭起来，双手揉着眼睛，不知是否小孩子的泪腺比较发达，只揉了几揉，眼泪便啪啪啪往下掉——这是李彦直哭功之入门。

    他一个七岁的小孩子，脸被水冲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上滴着水珠，眼睛里透着灵光，甚是可爱，可爱的人一哭，那便大见可怜！那女郎不忍，赶紧从轿子中跳了下来，搂住了他呵护着，道：“别哭别哭，有姐姐呢，别哭别哭，跟姐姐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李彦直哭道：“那天我跟叔叔正在走路，忽然冲出一堆人来，打我们，拖了我到这里……哇……哇……”

    女郎又哄了他好久，李彦直才继续说：“后来我一路老哭，他们就把我的头按在水里，叫我别哭，要不又要按我的头进水里……”

    他的头发和两肩的衣服都湿了，那女郎见了，便猜是歹人将这孩子浸在水里威胁他，不禁又是气愤，又是怜爱，亲了亲李彦直问：“那你家的大人呢？”

    李彦直被她一亲，脸有些发热，赶紧用哭来掩饰，边哭边道：“不知道。他们把我抱走，抱了好远，我只看到叔叔他们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走了好几天了……先走路，后来坐船，后来又走路……”说着又哭。

    那女郎听到这里，便猜这孩子是和家人失散了，而且失散的地方多半还不是在这附近，那留在这里等他的家人也没必要了。看看天色已晚，便对李彦直道：“来，先跟姐姐回去吧，回头姐姐再让人帮忙打听你家的事，好不好？”

    李彦直是恨不得如此，却反而将身子缩了缩，一脸害怕的样子，那女郎笑了起来：“怎么，还怕姐姐把你吃了？”忽然装作鬼脸叫道：“来啊！吃人的女老虎来啦！”

    李彦直噗嗤一笑，说：“老虎只有公母，哪里有男女的啊？”

    那女郎扯了扯他红通通的脸颊，笑道：“是啊是啊！你真聪明！”见他不怕了，就将他抱起来，坐到轿子上，到：“走吧。”

    李彦直心道：“她不知是余三田的什么人。这番去若是就撞见余三田，可不好办。”便问：“姐姐，你要带我去哪里？”

    那女郎道：“去我家。”

    李彦直嘟着小嘴道：“可我要回家。”

    女郎问：“你家在哪里？”

    李彦直道：“我家在柳树巷。”

    这个地名，可小得太过分了，再问哪里的柳树巷子，这孩子又说不出来，女郎无奈，只好道：“姐姐先带你回家，吃饱了睡足了，明天再带你去找你家人。”

    李彦直又道：“可是，可是我害怕……”

    女郎又装出个鬼脸来，嘟哝着装出猪声说道：“姐姐很吓人吗？”

    李彦直见她逗自己就顺着她的意思笑了起来，说：“你不吓人，不过你家里有没有吓人的人啊？”

    “嗯，我爹爹倒是挺吓人的。”女郎道：“不过你放心好了，他不和我住在一起，他起了新屋，纳了新老婆，嫌我碍着他……唉，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总之啊，姐姐家就姐姐和几个下人，不会吓着你的。”

    李彦直一本正经地问：“那万一你那个吓人的爹爹回来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吃了我？”

    女郎这次回是被他逗乐了，在轿子上笑得花枝招展，道：“不怕不怕，他要是来了，我就把你藏起来，不会被他找到你的。”

    李彦直伸出自己的小指头，道：“一言为定哦。”

    女郎便和他勾了勾指头，含笑道：“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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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五 氤氲同浴嫣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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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遇到的那个女郎，果然就是余三田的女儿，名叫苏眉，这些自是路上李彦直旁敲侧击问到的。当余苏眉问起他的名字，他就随口杜撰，说自己叫“小寅”——寅是地支第三位，正是他的排行。

    轿子朝尤溪走去，天黑之前到了一处旧宅，宅子虽旧，但建造得十分牢固，一共两进五间，地方倒也宽敞，旁有小溪流过，两个仆妇正在溪边忙着淘米，见到那女郎，都叫：“小姐相亲回来了！”

    余苏眉听了薄嗔道：“什么相亲！我是去外婆家了！”

    其中一个婆子还不肯饶她，故意道：“原来如此，我们还以为是老爷带了小姐去沙县和王家少爷相亲吗？”说着便和旁边那婆子一起抿着嘴笑。

    李彦直故作天真地问：“姐姐要成亲了啊？”

    “别听他们乱讲！那个姓王的我才不嫁呢！”余苏眉道：“别说这些了，小寅，姐姐先安顿了你再说。”跟着又先和同住的人——包括两个老婆子、一个老仆、一个丫鬟说了这个小孩子的来历，至于那四个既给她当轿夫又给她作护院的仆役则是在路上就已经知道了。

    余苏眉被李彦直误导，以为他或许是百里外某个县城里被拐到这附近的孩子，料来要找到他的家人需要一段时间，因此便想先收留他，直到找着他的家人。她对聪明伶俐的小寅也是真心喜欢，带了李彦直到前后两进房屋看了，要让他睡柴房或者跟下人睡在一起都舍不得的，那间主人房是余三田的，他平时虽不住在这里，但也锁了起来不让进去，虽然还有一间客房，但空落落的，余苏眉怕李彦直夜里害怕，就说：“要不今晚你就先跟姐姐睡吧。”

    李彦直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提议，啊了一声，脸有些红，说：“这……不太好吧……”

    余苏眉反而奇怪：“怎么？”

    李彦直说：“男女有别啊……”

    他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的老仆、婆子一起大笑起来，都道：“什么男女有别，你再过十年来说这话也不迟！”

    李彦直怕再推会惹他们起疑心，就答应了。

    余苏眉笑道：“那就这样吧。周妈！快些做饭吧，我们都饿了！还有，记得烧水，坐了一天的轿子，身上都是沙土，待会要好好洗个澡。还有，要是我爹爹来了，别跟他说这孩子的事，你们知道，他不喜欢别家的好男孩。”说着带李彦直进了自己的闺房。

    余三田虽然没住在这里，但对这个女儿也真不错，闺房里摆满了各种饰品，衣柜又高又大，其它摆放各种物件的箱笼足足有七八个，床更是布置得花团锦簇，只是都太花了，甚见暴发户气息。晚间吃饭也是有鱼有肉，李彦直在家时，爹妈兄长虽然特别关照他，但也只是让他能吃饱而已，顿顿都是咸菜、杂粮，只有考试前后才有米饭吃。这时陡然开荤，肠胃自然大畅！

    吃完了东西，余苏眉便去搜箱底，找到了几件衣服来给李彦直比了比，挑出一件合适的递给他说：“这是我小时候爹爹让我扮男孩子玩时穿的，幸好还在。来，洗澡去！”

    澡间却是一个独立的屋子，陈设虽然简单，但布置得颇为温馨，有一块木屏风将澡间隔成两截，里截放着一个直径五尺、高五尺五的大浴桶，桶侧还附着一个小梯子，桶里已经放着二三尺深的热水。

    李彦直也不客气，说：“苏眉姐姐，那我就下去洗了。”

    余苏眉道：“行。”

    浴桶旁边有个木架子，李彦直便将衣服挂在上面，爬着桶梯到桶沿，伸脚试了试水，觉得是一种可以承受的滚烫，便溜进了水中，大叫了一声：“哇！”

    余苏眉在木屏风那边问：“怎么了？”

    “热啊！烫啊！”李彦直叫道：“不过烫得舒服。”

    余苏眉笑了一笑，说：“是么？”

    李彦直享受着滚烫包着自己的感觉，身体的疲劳渐去，心里忖着：“余三田虽然不住在这里，但这栋老宅或许有什么线索也未可知，尤其是那间锁起来的主房，不知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正自沉思，忽听轧轧之微响，似是有人爬梯，而且这声音离得好近！似乎就在自己的头顶，李彦直抬头一看时，不由得整个人愣住了！

    原来余苏眉已经脱尽了衣服，也走上了桶梯，油灯昏黄，水汽氤氲，但因离得甚近，连体香也隐约可闻，那玲珑的曲线与秀巧的身体自然更是一览无遗！

    李彦直的上辈子也算一个正经人，却也是个正常的青年，这时望着余苏眉，整个人呆了好久，余苏眉见他目光有异，问道：“怎么了？”李彦直才怪叫一声，转过身去，双手挡住重要部位，叫道：“你……姐姐你干什么！”

    余苏眉嘻嘻一笑，跳了下来，骂道：“人小鬼大！”

    李彦直虽然背过身子去，但听身后有拨水的声音，想来余苏眉正在洗浴了，心里渐渐静了下来，想：“李彦直啊李彦直！你干嘛啊！不就洗个澡嘛！别忘了你才七岁！”弹弹自己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摸一摸，毛都没长呢！这才转过身来。

    余苏眉却甚是大方，伸手过来对李彦直说：“来，姐姐帮你洗。”

    李彦直几乎是反射地叫道：“别！”停了停又说：“我自己会洗。”

    余苏眉笑了笑，却转过身去，拿了条浴巾给他说：“那你帮姐姐擦擦背。”

    李彦直哦了一声，不好拒绝，之后接过浴巾，蘸了热水，轻轻擦了起来。余苏眉背部的肌肤十分光滑，一点瑕疵都没有，她是山区里家境较好的女子，运动充分又不至于劳作过度，正是有山间女儿之长，无山间女儿之短，先天资质与后天养育结合得恰到好处，因此从后颈到后腰，整个背部便如一缎曲折有度的丝绸一般，见之已然心动，手隔着毛巾在上面滑行，更是令人心醉。

    “用力一点啊，小寅！”

    “哦。”

    “嗯，再用力些，下面一点，啊！不是那里啦！上面一点……嘻……痒！你个坏小子！”猛地转过身来，挠李彦直痒痒。李彦直自然而然就挣扎了起来。两人在浴桶中大闹，水溅得满地都是！

    一女一男、一大一小就这样扭成了一团，肌肤相亲，李彦直是成人的心理，小孩的身体，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身体却没什么反应，但余苏眉的身子却忽然有些火热起来，李彦直心中微微一动，余苏眉也似乎察觉到了，忙放开了他，笑骂道：“不跟你玩了！”

    走出了浴桶，拿浴巾擦干了身子，对李彦直道：“小寅，别玩太久。我先回房间去了。”

    她穿了衣服出去后，余香犹萦绕于澡间，李彦直沉醉于斯，脑中浮现着她的丽影，手自然而然便向那话儿探去，摆弄了一会没半点动静，不禁甚是失落，暗道：“刚才若能突然长大，那多好。”随即又想：“我若是长大了，又哪里还有这等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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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六 竹马黄花共良宵

﻿李彦直穿好了衣服，回到余苏眉的闺房时，她已经穿着便衣，坐在桌子旁边，左手处放着个算盘，右手抓着一支笔，正一边敲打算盘一边写着什么东西。李彦直心想她原来还会写字算账，走上来一看，只一眼便心头剧跳！

    原来余苏眉正在计算的竟是一些账目！且算且写，更让李彦直心动的是：那些数字前面都有人名，尤溪知县的名字赫然也在其中！看来竟是一份肮脏交易的名单账本！

    余苏眉见李彦直看着自己正在算写的账簿眼睛动也不动，问道：“小寅，怎么了？”

    李彦直暗骂自己孟浪，脸上却不动声色，顺手指着账簿道：“姐姐，你在写字啊！将来也要考状元吗？”

    余苏眉笑道：“我是女孩子，考什么状元！”又说：“小寅你是男孩子，倒是可以去考考的。”

    “我当然要去考！”李彦直挺起了胸膛说：“去年我爹爹对我说，等我们家有钱了，就给我请个先生。今年我们家才搬了大房子，爹爹说，明年就给我请先生，教我认字。”说到这里有些黯然起来：“可我不知还能不能回家……”

    余苏眉见他一副要哭的样子，赶紧停下笔，安慰道：“别哭别哭，你就算回不了家，姐姐也会教你写字。”

    李彦直啊了一声，道：“真的？”

    余苏眉点了点头，显得甚是诚恳，李彦直见骗过了她，心里却不是很高兴，反而觉得有些不安，心道：“骗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小女生，实在有些下作！”论皮相年龄他比苏梅小十岁，然而心理年龄则相反。

    但事已至此，也没法就收手，再说他也不愿就放过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当下假装不识字，静静地呆在余苏眉身边，看她算账写字，边看边记，记了一会，怕账目记乱了，见桌上还有一支纸，便抓起来，铺开一张纸，将笔握在掌心——这是要假装自己不会拿笔，蘸了墨水勾画：名字用汉语拼音来记，数字则用阿拉伯数字，又故意写得扭扭曲曲，十分难看。

    余苏眉也不防他，过了一会见他画了满满的一张纸，尽是一些晚来绕去的符号，画不像画，字不像字，便问他是什么。

    李彦直道：“这叫天书！”

    余苏眉只当他是在涂鸦，哈哈一笑，便不再理他。

    两人一个写一个抄，到了二更时分，一起打哈欠，余苏眉道：“睡吧。明天我再派人帮你找你家里人。”却将那本账簿收在枕头里，对李彦直道：“小寅，这本书藏在这里，你可千万别和任何人说！”

    李彦直重重点头答应了，却将今晚抄的那几张纸藏在床尾的被褥下，道：“苏眉姐姐，我这几张‘天书’藏在这里，你也千万别和任何人说啊！”

    余苏眉忍不住莞尔，也学着他的样子重重地点头答应了：“好！我不会和人说的！”

    跟着熄了灯，两人并头共枕而卧。处女温香满床，如花美眷在侧，偏偏却什么也干不了，让李彦直如何睡得著？

    余苏眉浅睡了一会醒来，发现李彦直还没睡，以为他想家，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放心，姐姐一定会帮你找到家人的。”说着将他搂在怀中，以胸脯的温柔来安慰他。

    李彦直半张脸埋在棉花般的柔软中，不敢妄动，虽然脑子里胡思乱想，但不动得久了，睡意袭来，便进入了梦乡。

    次日还在梦中，却被院子里的叫嚷声吵醒，余苏眉却已不在床上了，她的声音从院子中传来：“我不嫁他！我不嫁给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粗汉子！”

    跟着又是余三田的声音：“行行行，我闺女说不嫁，那就不嫁了！”

    李彦直听到他的声音吃了一惊，赶紧爬起来，蹑足走到门边，只听余三田道：“不过苏眉啊，你也不小了。往年是爹舍不得你，误了好几桩婚事。这王家的家底确实不错，和我们也算门当户对，更难得的是他家老二为了你居然肯入赘……”

    “你别说了行不行！”余苏眉怒道：“再说，我，我就赶你出去！”

    “好好好好好！”余三田在外头凶横霸道，到了家里却对女儿没办法，说道：“那这件事就暂且寄下，来，咱们进屋，爹先看看你那账算得怎么样了。”

    屋外一晃，一个人影已经到了门边，李彦直吓了一跳，幸好余苏眉已经叫道：“爹爹！别进去！”

    余三田在外头停了一停，道：“怎么？”

    余苏眉顿足道：“那是女儿的闺房！”

    余三田道：“闺房？我是你老子啊！又不是没进去过！”

    “老子又怎么样！”余苏眉叫道：“女儿大了，你也该避忌避忌，免得被斯文人家听见了，笑话！”

    余三田倒也很听她的话，呵呵一笑，说：“那也是。”眼见就要走，忽道：“等等，不对啊！闺女，你该不会屋里藏着个男人吧？哦——所以才对老爹给你介绍的婚事推三阻四！”

    余苏眉在外头听得又急又气，叫道：“你……你胡说什么！这是做父亲该说的话吗！”

    但余三田却道：“总之今天情形不对，我一定要进去看看！”说着便不顾女儿拦阻，推门进来了！进了门，却见屋内空空如也，只是床有点乱，余三田微一沉吟，又去掀床底，但床底也没人！这屋子只有一扇小窗，但有窗棂，人爬不出去，屋内除了床底，没其它地方藏得下一个大男人。

    然则李彦直去了哪里？原来他是钻到衣柜底下去了。衣柜底下虽有藏身的空间，但比床底狭小多了，藏不下一个大人。余三田心想屋内若是有人必是个奸夫，是个年青汉子，可没料到会是个孩子，因此也没去搜柜底。他见屋内也没其它可疑的地方，椅子上虽然挂着件男孩子的衣服，但那是余三田八九年前做给余苏眉，让她扮成男孩子聊慰自己无子之憾的，这时见到，也只当是女儿拿出来怀旧而已。

    余苏眉见小寅忽然不见了，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又顿足骂她父亲道：“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赚到了钱又这么样！势力大了有怎么，仍旧还是大老粗一个！幸好你刚刚把周妈妈她们都先遣出去了，要不让她们听见传了出去，又要让人笑话了！”

    余三田见屋里没人，便觉得自己如此疑心女儿不好，心里愧疚，又反过来安慰她，左劝右劝，道：“总之爹爹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个如意郎君。”

    “如意？”余苏眉道：“能怎么如意！找永安那个贼头？还是找顺昌那个独眼龙？还是找建宁那个敢吃人肉的？”

    余三田叹了一口气，也没办法。他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幼聪明伶俐，长大了又能写会算。余三田信不过外人，从女儿十四五岁开始就让她帮自己算账记账，几年来从没错过，所以余苏眉不但是他的掌上明珠，更是他的左膀右臂。只是有一件事情烦心：女儿太好，女婿难找。

    余苏眉是希望能嫁给一个读书人，但她爹是尤溪一霸，黑道老大，结交的人大多粗野鄙俗，没一个入得了余苏眉的眼，那些官员如尤溪知县等，虽然给余三田做保护伞，但看的也只是余三田的钱，不可能和他做亲家。甚至就是县里那些在廪生员，太市侩的余三田也不满意，清高一点的却又不肯和他来往。因此余苏眉拖到了十七岁，在这个时代快要误了最佳婚龄了，却至今没有找到好婆家。

    这件事是余三田的死穴，他没把握之前不愿多提，只道：“你再等等，等咱们家的势力更大一点！还怕没好女婿送上门来？”一语带过之后，又道：“不过当前有个难关要过！李家那个臭小子！老是给我惹麻烦！这小子神通广大，不知怎么的，竟然攀上了推官大人和几位进士老爷。一会跑尤溪，一会跑南平，少盯一会都不行！你也得小心些，可别让他在你这里钻了空子。”

    李彦直在暗处听见，抿嘴偷笑：“我早进来了。”但又有些害怕：“这会要是让他发现我，都不知道我会又什么下场！”

    余苏眉很反感她老子做的事情，除了答应帮忙算账之外，其它事情一概不愿知道，甚至抗拒知道。不过她听她爹骂李家那个“臭小子”已不是第一次了，听了有几回，不知怎么的竟记挂着了，就问：“他真有那么厉害？”

    余三田哼了一声说：“李大树若不是有这个儿子，我吹口气他们李家就散了！但现在不行，他家有几位大老爷罩着，县太爷也让人传话，不许我们对李家下辣手免得把事情闹大，不过那也是一时的，等那个麻烦的推官调任之后，看我不把他家往死里整！”

    李彦直在暗中忖道：“果然！此事从那日发动起，余李两家便不能共存了！不过我也不会容你余三田嚣张到徐师任满！”

    外头余三田又嘱咐了几句，问女儿那账目什么时候能算好，余苏眉说后天就好：“到时候我派人送来。”余三田却说：“不，到时候我亲自过来拿。”

    李彦直在暗处听了，心道：“后天？这么说我时间不多了！”

    余三田走了以后，余苏眉阖上了门，忽然叫唤道：“李彦直，李彦直！”

    李彦直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她早就识破了我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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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七 取得证据在手

﻿李彦直听余苏眉道破自己的姓名，只好硬着头皮从衣柜下钻了出来，才探出个小脑袋，便见余苏眉站在门边，痴痴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并不是在叫自己！看着她念自己名字时的神情，李彦直心念一动：“她……她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可我们之前又没见过，难道昨晚我们有了肌肤之亲后，她竟然……但是我这皮相才七岁啊！”

    他这个猜测，却是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

    原来余苏眉不喜欢乃父所干之事，常劝余三田收手，别再干黑道上的事，免得坏了阴德，老来遗祸，但人一旦入了黑道，哪里是想收手就能收手的？何况余三田觉得自己事业正走上坡路呢！因此余苏眉虽有资格与闻这个矿盗团伙的秘闻，但她却不愿意知道，就算听到了些，也是余三田在她身边唠叨，她听完之后很少主动去问，很多事情她常常是知道半截，不知道半截。她对“李彦直”的印象也是如此。

    这李家“臭小子”的事情，她是从他父亲口中听说，她本人对余三田的作为并不认同，只是以父女之亲，不得不站在父亲这边，但是非之心仍在，听横行尤溪的恶霸父亲说自己最近被一个“小孩”搞得差点焦头烂额，心中对这个叫李彦直的少年非但不恼，反而暗暗佩服。

    至于李彦直的年龄，余苏眉却是从一开始就误会了。所谓“少年”、“小孩”、“神童”之类的定义界限模糊，余三田说话向来老气横秋，他口中的小孩，可以从几岁到二十几岁都不奇怪。因李彦直是能和余三田作对的人，所以余苏眉心中早已先入为主地认为那必定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郎。至于确切的岁数，她一个女孩子家，也不好意思问，免得被人家笑话。

    但她却不知，她所记挂的这个“李彦直”，皮相年龄竟然只有七岁！不但如此，昨晚两人还曾共浴同枕，做足了各种亲密无间之事！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余苏眉出神了片刻，忽想起了小寅的事，啊了一声来找他，却见他已经从衣柜底下钻了出来，拍拍小胸口犹如惊魂未定般说：“苏眉姐姐，那人是谁啊？是抱小孩的老贼吗？好凶啊。”抱小孩的老贼，即人贩子是也，乃是吓孩子止哭的样板式人物形象。

    余苏眉微微一笑，道：“他确实凶，不过有我在，不怕。”摸着账本，忽流下眼泪来，喃喃道：“爹爹做这么多坏事，面目可憎，连小孩子也怕他了，将来我们余家只怕没好下场，还说要给我找个好夫婿，却如何能够……”

    李彦直见她如此，却也不知该不该安慰她，要安慰也不知改如何安慰。

    吃过午饭后，余苏眉坐了轿子出去托人帮忙寻李彦直的家人，留守的周婆子悄悄和老仆耳语道：“最近小姐可有些奇怪，她十五岁以后就很少出门的，怎么前天才回来，今天却又走了。”

    李彦直留在房中，将房门锁了，拿出那本账簿来，心想：“若是就取了这本账簿走，她回来发现一定马上告诉余三田。余三田一问清楚，今日之内就会发动人来找我！我未必能赶得及去府城。再说，有这本账簿也未必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打草惊蛇，总是不佳。”

    微一沉吟，马上取了纸笔，翻开账簿，将几十个关键的人名和数字抄了，这会不用假装涂鸦，写起来便倍加迅速！抄完了，跟着将纸张藏好，又等了好久，余苏眉才回来，道：“我已经托了三石围的冯伯伯帮忙打听了。你放心，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李彦直问：“为什么不请你爹爹帮忙？”

    余苏眉叹了口气，道：“我爹爹见不得别人家有好儿子。我怕他难为你。而且他现在也没心情，昨天溪前村那边好像又有人来闹事，好像是冲着我家来的，多半又是和李家的恩怨。”忽然觉得李彦直这话问得有些古怪，看了他两眼，但一时也没想起古怪在哪里。

    李彦直脸上仍是一脸的天真，但心中已知她起疑，忖道：“苏眉聪明得紧！得赶紧走！再迟会被她看破的！”晚饭间忽道：“姐姐，你知道尤溪县吗？”

    余苏眉有些错愕：“尤溪？这里就是尤溪啊！”

    “这里就是尤溪啊？”李彦直道：“怎么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余苏眉奇道：“你来过尤溪？”

    “是啊”李彦直道：“我忽然想起，我有个舅舅在尤溪啊，好像在县城，开油铺的。去年我到他家玩过。”

    余苏眉大喜道：“是这样啊！那就好找了！”忽又道：“你知道你舅舅家在尤溪，怎么忘了自己家住哪里？”

    李彦直道：“我记得啊，我家住在柳树巷啊。”

    余苏眉听了直摇头，心想：“毕竟是小孩子。多半是他家大人说什么，他就记得什么，却弄不清楚县、乡、坊、巷大小的区别。嗯，也是，我平常在家，也说自己是溪后村人，若是远些的亲戚，像表姑那边，不就说是南平人么？”

    第二日余苏眉托了三石围的那个“冯伯伯”带李彦直去寻他舅舅，两人虽只相处了两夜，临别时却依依不舍，李彦直道：“苏眉姐姐放心，要是找到了我舅舅，以后你想我了，可以去找我舅舅，让他带你去我家玩。”

    余苏眉笑了笑，拿出一个彩囊，囊中放了一只镯子以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说：“还是你长大了，来找姐姐玩吧。哎，不过那时我都不知在哪里了。”

    那姓冯的带了李彦直来到县城，一进县城李彦直就指着城东的方向道：“啊！我记得了，往那里走，往那里走！”不久找到了那油铺，李彦直冲进门就叫舅舅，张驼子见到他叫了起来：“你跑哪里去了？你父母把你好找，都怕你……哎，不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姓冯的见言语对路，就将孩子交给了他。进屋喝了一杯茶，攀谈时李彦直总是巧拦话头，不让双方接触到可能导致机密泄露的信息。

    姓冯的走后，李彦直便求张驼子送自己回家，张驼子道：“你都不知道，这两天因为你失踪，你们家都闹翻天了！”

    何止是闹翻天！因为连续找了两个晚上找不到，李大树父子已经密谋着要纠结同姓去和余三田拼命了，就在这个时候，张驼子将李彦直送回，李大树夫妇犹如心肝丢了又找回来，搂住了儿子又哭又笑。

    乡亲都道：“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刚问起李彦直这两天去了哪里，李彦直却只是说：“我被那伙人扔在山上，迷路了。”遇到余苏眉一事半句不提！

    李家的人经过此劫，对余三田是又恨了两分，又怕了两分，李彦直也不再惹事，继续呆在家里安心读书，溪前村因此便平静了下来。

    过了几日，郑庆云亲自过来探望，对有人敢劫他座轿一事甚是恼火，声称一定要追查到底，李彦直他娘却哭道：“进士老爷，往后我们只求平平安安过日子，过去的事情，就由得他过去吧！”

    郑庆云见他们如此胆小，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临别时李彦直拿出一封信来，拜托郑庆云转交徐阶，这对郑庆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自然允诺.

    “接下来的事，就看徐师的了……”

    李彦直知道，自己拿到的这份证据其实只能算是一条导火索，真正的zha药包在徐阶那里呢！至于这个zha药包做了多大，打算怎么炸，那就看徐阶的功力了！

    “此事如果能成，那么我的路子，大概也就可以打开了！”

    而下一步的计划，也都必须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进行！

    财富上的第一桶金，人际关系上的第一张网，社会地位上的第一个平台，都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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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假期过完了，下午回广州，晚上到，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更新，可能会比较晚。见谅。

    已经上新书榜了。谢谢大家支持，一起继续努力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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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八 还须变天权谋

﻿李彦直计算着郑庆云到达府城的日子，在信到达徐阶手中之后，一天，两天，三天……

    还没动静！

    四天，五天，六天……

    仍然如此！

    是出了意外了吗？也不应该啊。如果已经出了意外，那事情也会朝着对自家不利的方向发展，二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彦直料得不错，信，徐阶已经收到，意外也没发生。如果说有什么意外的话，那就是徐阶的脑海在翻腾！

    拿着李彦直送给他的这份名单，他在佩服这个小孩的通天手段之余，又觉得手里这几张纸沉甸甸的，有些重！

    光靠这份“数据”（实际上还不是原件）就想将延平的矿盗连根拔起，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人家一个小孩子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如果自己再没点表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可是该怎么做呢？

    徐阶望向北方，那里有一条回归朝廷的道路。去年，他就是从这条道路上被赶到了这里，但是他发誓，从哪里来就要回哪里去！只不过这中间涉及到一个难题——对徐阶这种猛人来说，这道难题并非方法上的，而是原则上的！他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那会违反他的原则！

    是要现实世界并不完美的功业？还是要那完美却无法实现的理想？只有回到现实，他才可能回到朝廷，才可能得到能帮他实现宏愿的权力！但那必须以放弃部分理想、部分原则为代价！

    “就这样吧……”

    徐阶决定了。

    然后他的行政作风就忽然变了！

    延平府司法体系的人首先感受到了来自上司的那股春风！又硬又臭的推官大人，居然转性了！不是那种阎王脸变菩萨脸的肤浅转变，而是在日常的行事上、言语间处处流露出对属下种种“难处”的理解。

    明代的公务员们最大的难处就是：尽管老百姓总在骂他们多拿钱少办事，但他们自己却总觉得背负的责任太多，要完成的任务太繁重，而薪水又太少！因此他们希望将工作变得轻松一些，又想方设法得要开源谋利——其实他们也是为了生活而已嘛。此外，他们还很希望这种难处能得到别人的理解——老百姓理解不理解无所谓，但最好上司能够理解。如果上司能够理解他们的这种难处，并给予他们一些方便，让他们过上轻松、有钱的生活，那他们也就会想办法帮上司也过上轻松有钱的生活。至于老百姓能否也在这种官吏环境下过上轻松有钱的生活，对不起，那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

    徐阶以前不是不理解他们的难处，只是他不愿意理解这种难处，但是现在，他决定去理解，因为不这样就无法掌控官场，不这样就无法实现他的宏愿。至于在到达实现他宏愿的那个地步之前，他会不会被腐化掉，这就要看老天爷了！

    李彦直在家中苦等着徐阶的消息，这段时间真是磨练了他的耐性！但最后等到的结果却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徐阶竟然没在司法上有什么动作，他之所以有消息传到尤溪，是因为他要替他远在松江（属于今上海）的老母亲做寿！

    徐阶的母亲什么时候生日？延平府没人知道。听说也不是什么七十大寿、八十大寿，但徐推官却大张旗鼓地办了起来，这么明显的“暗示”，官场的老油条们谁不明白？

    “哈哈！什么清官酷吏，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所谓善始者未必善终，官场上由愤青一变而为巨贪者比比皆是，所以徐阶有此转变，延平府上下竟是无人感到惊讶。余三田收到消息后，整张脸都笑得绽开了一般，赶紧准备礼物去了！反倒是余苏眉有些担心，只是担心什么呢？她说不出来。

    连余三田都在准备去了，官场中人谁会落后？上到延平知府，下到各县司吏，人人都预备了一份厚礼！

    知府的官比徐阶他啊，怎么他也要来擦下属的鞋？因为徐阶是“下放”的，背景又够硬，谁知道他在上头还有多少资源！今天推官，明天就可能去六部、去都察院，或者是干个地方大员什么的，总之召回京师、超迁数级的机会很大，所以知府大人也来凑这个同僚的热闹——知府犹如此，其他官吏就可想而知了。

    一时间推官府署人头涌涌，竟比府试时还热闹几分！

    而徐阶竟也来者不拒，礼物全部收下，来贺者全部请进了门，连一些背景不大干净如余三田也得以入内列席！

    李彦直也来了，和余三田等的风光不同，他被安排在靠近门边的一个小角落里，显得十分的委屈。不过他却不紧张，他坐在那个角落里，盯着大门，听着门官报唱姓名，越听越觉得请客的人一定还有下文，因为他发现他送给徐阶的那份名单上的人，今天十有八九都到了！

    “这是鸿门宴？徐师要关门打狗？”

    可也不对啊，这是官场，不是战场，不是徐阶把人骗来，下令关门然后两边刀斧手排开将所有贪腐矿盗斩成肉酱就可以的！推官没这个权力，他也不可能这么做！

    客人已经到齐了，可主人却还没出现，现场热热闹闹的，却连酒菜也没有！

    开始有人觉得不对头了！

    这时推官大人的管家出来请人了，请的都是各县司吏、大乡里长，知府和各县知县，则早在后堂了。请的最后一个人，却是李彦直！至于那些背景特别黑的，如尤溪余三田、永安王广毅、顺昌独眼狐、建宁陈九等等，则被落在了外面暗叫不妙。

    李彦直随着管家，来到后堂，只见这里已经坐满了人，知府居上，徐阶次陪，其余大小官吏，依次或坐或立，没一个人说话，全场氛围甚见紧张！

    等李彦直也进来之后，主人徐阶才开腔说话：“今天请大家来，一来嘛，是给远在华亭的家母贺寿！二来嘛，是要送给在座各位一份礼物，三来嘛，是要跟各位商议一下延平刚刚出现的那个所谓‘银帮’的东西！”

    众人听说“银帮”二字，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却见徐阶拍了拍手，便有仆役端了一个盘子上来，盘子上是一个个的信封，信封上写着“某某人亲启”的字样！仆役端到某某人跟前，那人便挑出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大堂上下，只有两个人没收到“礼物”，一个是知府，一个是李彦直！

    各级官吏惴惴不安地打开信封，信封中却只是一张纸条，这些人一看之下，个个脸色大变！有人发抖，有人恼羞，有人几乎就要暴起铤而走险！

    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李彦直不知道，但他猜测那可能只是一个数字——也就是这些官吏所收取的孝敬钱！这些数字正是李彦直给徐阶送去的！

    徐阶此刻所掌握的，其实也就是这个数字而已，但各级官吏谁知道这底细啊！李彦直仿佛看到徐阶在各级官吏头上都悬了一把刀，那刀还没落下——可刀就是在将落下未落下的那一瞬才最叫人怕！

    后堂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连知府也没说话！

    “知府大人已经和推官联手了吗？”

    大家在沉默中互相传递眼神，可是谁也没能从对方的眼神中找到答案与对策！

    李彦直脸上很沉静，但心里却笑了，他知道徐阶已经掌控了全局！

    可是接下来，老师要如何收尾呢？

    李彦直很想见识见识。

    ——————

    吁，回到广州了……

    将开始工作的己丑年，怕会很繁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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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九 一夜之间

    徐阶凝重如山岳般坐在那里，他矮小的个子并没有陡然变高变大，但在场所有人却都感受到他的压迫力！

    “今天请大家来的第三件事……”徐阶控制着节奏，缓缓说：“是要跟各位商议一下延平刚刚出现的那个所谓‘银帮’的东西！”

    这句话他是第二次说了。

    刚才第一次说的时候，没人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因为他们都觉得徐阶想动也动不了！但现在不同了！那份“礼物”让他们再不敢忽视从这个阎王推官口中出来的任何一个字！

    “延平矿盗多年来屡治无功，个中原因，想必各位比我清楚！”徐阶道：“他们以前怎么鱼肉乡里，总还有个顾忌，怕着在座诸位，怕着地方缙绅！但最近却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指着李彦直道：“殴打斯文童子，冲犯进士座轿！眼中还将我们这群朝廷命官放在眼里吗？更别说乡老、里甲了！长此以往，延平还如何治理？延平要是乱了起来，我等如何向朝廷交待？”

    李彦直听到这里，心中暗忖道：“他这么说，莫非是想和这帮贪官污吏妥协？”他知道这两几话貌似简单，其实大有玄机，可以说着几句话已经明确了敌我，分清了界限！内中意思就是：现在能进得这屋子里的，大家其实有共同的立场，相似的身份，咱们可以容那些矿盗胡作非为，但现在他们却渐渐闹到我们头上了，连进士的轿子都敢拦啊，要是让他们再发展下去，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把砖头砸到我们头上？最后两句是斯文句子里藏威胁：事情要是越闹越大，让皇帝知道了，在座所有人的身家都得不保！以前吃下的都得吐出来！

    果然，徐阶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内堂中的大小官吏便交头接耳起来，纷纷点头，觉得有理。

    等堂内静下来后，徐阶又道：“徐某到此，已近一载，深知延平之治乱，均有赖于诸位，因此徐阶想借着这个寿宴，与诸位参详参详，看看如何对付这帮盗贼！”说着望外头一指——他说的那些盗贼大多正在外头坐着呢！

    几个主要官员略一沉吟，便由尤溪知县牵头问道：“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所有涉事之人？处置完毕之后，这善后之事，又该如何来做？”

    这几句话问得也算委婉，李彦直一听心中不禁冷笑！在场所有人，除了他和徐阶，在盗矿的事情上只怕谁也不干净！外头那些人徐阶要打击无所谓，但他们却担心最后会打到自己头上来！故有此问！

    “这个简单！”徐阶道：“我想诸位与我，联手对付这些盗贼！事后另拣良善有力之人，接手诸矿！”

    此言一出，满座所有官吏都松了一口气！李彦直却微感失望。

    满座为何松了一口气？因为徐阶这句话分明是说：我这次只是要打击那些深黑最黑完全黑的人，像你们这种浅黑半黑不完全黑的人我没打算动，不仅如此，等把这些人打下去以后，咱们再另外挑选一批听话的新人来接手私矿，也就是说咱们的既得利益根本不会受到损害。更有人心想：去旧立新，那可是大捞一笔的好机会呢！因此满座的人听了个个都放下了心头大石，对徐推官的妙计赞不绝口！

    李彦直为何微感失望？因为徐阶这么个做法，根本就是没打算对现有官僚弊端进行根治！而只是在现状上微调而已！这是一种很现实的做法，应该说在徐阶能这么做已经很不错了！李彦直本也想过有这种可能性，只是他心中对他本有更高的期待，所以对徐阶的妥协微感失望。

    就在一片颂扬声中，永安知县道：“延平地方，山穷水恶，民人刁钻！形势十分复杂！这些人虽然可恶，但也有可用之处！用新不如用旧，用生不如用熟，我看……”

    他话还没说完，李彦直就知道这人要糟，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妄想保住那帮匪人？

    果然徐阶愤然起身，截断他的话头喝道：“于大人，看来你跟那帮矿盗关系不浅啊！”

    永安知县大吃一惊，要收口时，已经淹没在堂内所有官吏的口水当中！众官吏个个指着永安知县大骂，个个义愤填膺，仿佛在场所有人就永安知县一个不干净，其他人个个都是大明的好臣子，政府的好公务员！

    永安知县闹了个灰头土脸，这可不只是难堪而已！将来矿盗的事情要是得有个官员出来背黑锅，这人就铁定是他了！想不到自己一时心软，说错了一句话，以后整个仕途乃至性命便都不保，永安知县越想越怕，越想越惊，最后竟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众官吏虽然都已表明立场，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见他吐血便都收口了，唯有尤溪知县仍冷笑道：

    “贪官污吏，罪有应得！”

    矿盗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之后事情会如何发展，李彦直不用想都知道：那些失去了保护伞的矿盗，将会从作威作福的地方恶霸一夜之间变成落水狗任人打！

    这场会议李彦直没插口一句话，也轮不到他说话，但却叫他大开眼界！上辈子他也听说过不少官场的肮脏事，但他毕竟不在体制内混，这些事情从来都只是听说，但今天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官场沉浮，什么叫做翻云覆雨！

    众人从内堂中走出来时，外头不得入内的所有宾客个个窃窃私语，那些矿盗头子更是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李彦直眼睛往余三田脸上一扫，见他还凑到尤溪知县身边讨好地打听消息，却被尤溪知县一甩袖甩开了。

    赴宴的宾客都已经陆续退场了，主人徐阶却还没出现，只有管家走了出来，唱道：“有劳诸位来贺，家主人抱恙，无法出来相见。诸位请回吧。”

    全场哗了一声，个个惊奇。推官大人大摆宴席，菜没上人没见，他就抱恙不出了，这算什么事？但看看刚刚离去的那些官吏的脸色，众人又都猜一定出大事了！个个惴惴，人人不安，只哗了一声之后，便陆续告辞，赶紧回去打探消息去了。

    李彦直走出府来，李刚已在外头等着他了，问他：“三仔，这怎么回事啊？这些人怎么像逃荒一样？”

    李彦直轻轻笑了笑，道：“不管他们。”又道：“咱们也快回去吧。人家在逃荒，咱们家的庄稼，却该准备收了。”

    “庄稼？”李刚愕然道：“咱们家没种庄稼啊！”

    “有的。”李彦直道：“我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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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 成王败寇

﻿余三田的下场是很悲惨的。

    去延平府城赴宴之前，他还在乡里横行霸道，但一转眼间，保护伞没了！尤溪县的弓兵、捕役开始严打盗矿，各乡族长收到风声，对矿盗的态度也马上由且畏惧且巴结变成痛打落水狗！余三田原本还有一百多个手下，但是风向标一转，一百多个手下便有一大半都逃走了！这些人既是趋炎附势而来，自然也就趋炎附势而去！而他倚为外援的猪朋狗友，这时也大多身陷同样的困境之中，全都自身难保！

    来自上面的保护消失了，来自外围的呼援被切断了！不仅如此，以往被余三田压迫着的矿工，不管是公矿的，还是私矿的，都开始蠢蠢欲动了！一开始，他们只是怠工，不服余三田的爪牙驱使他们干活，再接着有几个大胆的公开指着余三田的爪牙叫骂！那几个爪牙感到后台不硬，竟然不敢还嘴！这一来就祸事了！

    人总是欺软怕恶的，余三田的爪牙软了，矿工们就硬了！那几个大胆的矿工先起来闹事，几个人追赶曾经虐待过他们的狗腿子打，他们原本只是自己想泄愤而已！没想到这行动却引发了大伙儿的共鸣！在矿上做工，谁没被余三田的爪牙打过啊！所以那几个首先打人的矿工追着追着，忽然听见后面有人跟了上来，愣愣回头问：“你们干嘛？”

    后面追上来的叫道：“你干嘛，我们就干嘛！”

    满矿场的人都大叫：“对！你干嘛，我们就干嘛！”

    又有人大叫：“截住他！这个往东边跑了！”

    “截住那个！那个往西边跑了！”

    “截住一个了！”

    “又一个……”

    “哈哈！”

    “一个都别放过！一个都不放过！”

    余三田的手下号称上百人，可是受他们压迫的矿工却有上千人！平时是一百个有组织的恶人统治着上千个没组织的善类，这时上千人因时局而愤起，大伙儿共同的愤怒便如被被堤防拦住的洪水，这时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便汹涌而出！

    “一个都不放过！”

    “一个都不放过！”

    延平是一个平时缺乏中间阶层沟通的****型社会，局面尚能控制时，被压制的人个个默不作声，仿佛天下太平，但一旦有变，愤怒者便一定要将平时坐在上面的统治者踩在脚底，踩死，踩死，踩到十八层地狱里！这里只有极端，没有妥协！

    余三田的几个爪牙，就这样被矿场的无产阶级解决掉了！

    大快人心啊！大快人心啊！

    整个尤溪不知有多少人在那里敲锣打鼓，李刚也蹦了出去，要加入痛打恶霸的行列，却被李彦直拉了回来：“别去！”

    “为什么不去！”满县的穷人仿佛都癫狂起来了，就像空气中有一种会传染的病毒一般，而李刚显然对这种病毒没有免疫力：“我要给爹爹报仇！我要打断余三田的腿！”

    说着他就冲了出去，和吴牛等一起向位于溪前村与溪后村交界的余宅跑去，到了这里时李刚才发现他简直是后知后觉！

    余三田的宅子外边已经挤满了人，其中一部分人都是和余三田有仇的！一些人的仇恨甚至比李刚还深——作为一个恶霸，余三田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手底下的人命还能少吗？这些人来到这里，可不止是要打断余三田的腿而已！

    当然，人群中也有一半以上是准备来凑热闹、占便宜。人人都说，余三田家是堆满了金银，现在眼看他家就要垮了，怎么能不过捞一把？

    余宅的大门紧闭着，可是这时候关门有用吗？就算是城门也要砸开啊！

    李彦直远远站着，望见他哥哥李刚和吴牛不知去哪里找了根大木头，几十个人扛了就往大门撞！撞了好久竟然没撞开！

    大伙儿忙着撞门时，本村一个惯偷石七指已经翻上了高墙，望了望宅内的情景，叫道：“大家别撞了！余三田用大石头把门堵死了！不如去找梯子翻墙好过！”

    众人都说有理，便有人去找了两副梯子来，翻墙过去，没片刻墙内便鸡飞狗跳，过了不久，又响起了余家家眷的惨叫声。

    此时围在余宅外的人至少有几百个！两副梯子根本不够用，在外头等的人都急了，为仇恨来的想：“再不进去，余三田的肉就没我份了！”为钱财来的想：“若等到了梯子，那屋子早被人拿光了！”

    于是还在外头的人便撞起门来。门后虽然堆了石头，但毕竟经不起反复的猛撞！终于砰一声巨响，门被撞开，几百人便涌了进去，有人被门槛绊倒，当场踩死了几个。

    李彦直坐在远处的一棵书上张望，心道：“这样闹下去，什么时候是个了时？这民怨若不疏通，闹成了民变，不但徐师难做，我们家也要吃亏！”微一沉吟，便回家取了纸大张，写上：尤溪恶霸批斗大会。然后请他娘帮忙贴到社学对面的台子上去，“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他娘问：“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彦直道：“你别问了，总之是推官大人教我这么做的。”

    他娘心想是推官大人的吩咐，那可不能怠慢，就带了左邻右舍几个妇女，按照儿子的意思办事去了。

    社学对面搭有一个台子，是年节祭神或请戏班来唱戏时用的，他娘将那写着“尤溪恶霸批判大会”的帖子在台上贴了，跟着又带领几个妇女到余三田家去。民情激荡时分，人易往多处聚，路上的妇女见李彦直他娘带着几个人往余宅赶，或有问她去干什么的，李彦直他娘便说：“我去如此如此。”好多妇女一听，便道：“那我也去！”

    这样到了余宅时，李彦直他娘身后已带着二十几个妇女，隐隐成为一个巾帼领袖了。

    这时余宅已经被愤怒的民众洗劫一空，余三田更是被拖了出来，打得满地乱爬，一些心术不正者甚至趁乱闹事，开始骚扰余宅附近的居民，有人过问，就说：“这家人也是余三田的爪牙！”

    眼看局势将越蔓延越不可控制，李彦直他娘带着一帮妇女到了，叫道：“大家把这恶霸拖到社学那里去批斗！台子已经搭好了！”

    闹事的男人，不是这帮妇女的老公，就是这帮妇女的儿子，再不就是兄弟，一听都叫好，就拖了余三田及其亲信，来到社学对面的台上绑起来批斗，人群一往这边聚，余宅那头就冷清了，那些趁乱打劫的人也只好跟着来。至于社学附近的人家，他们就没借口胡乱骚扰了。

    李彦直他娘又听李彦直的话，让几个妇女、后生去拿了些铜锣啊、铁桶啊之类的东西来，加上喇叭之物，吹吹打打，就像过节了一般——不过能打倒这个鱼肉本乡的恶霸，也确实是一件值得满县人高兴的事。看着余三田在台上血肉模糊的样子，台下看众的怨恨也便得到了宣泄。

    就这样，一场差点变成祸事的骚乱，登时变成一个喜庆之夜！十里八村的人聚着看热闹，天黑了点火把，就在烛火中载歌载舞，欢笑满乡。

    这时不知谁叫道：“李大树来了，李大树来了！”

    李大树最近才被余三田打断了腿，此事无人不知。在被余三田毒害过的人里头，他并非受害最惨酷的，但因他的事是最近才发生，又曾去告过余三田的状，所以就名气来说却是所有受害人里最响亮的，加上老李平时为人也厚道，口碑不错，这时一出场，便为众人所瞩目！场中都静了下来，等着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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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一 老草根变新头头

﻿李大树的腿还没好呢，坐在床板上由两个后生抬了过来，此时余三田的情状真可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头发被扯落了，衣服没一片完整的，手脚都直不起来，更可怕的是许多裸露在衣服外的地方血肉模糊，竟是被恨极了他的人硬生生咬的！

    看着这个昔日的故交，看着这个曾经的仇人，李大树忍不住生出怜悯来，他是个老实人，当此情景实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幸而来之前李彦直已经教过他了，他对这个儿子素来信服，这时便开口道：“各位，余三田落到今日这般下场，那是罪有应得！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犯的，是盗矿的死罪，咱们若是在这里处决他，那叫动私刑，于情可原，于法不合！依我看，不如我们将他的宅院封了，再将他的爪牙都抓了，明日一并送往县衙，交由本府推官大人、本县知县大人依法处置！”

    一些老成的听说便都称是，却有人担心地说：“官官相护啊！要是那些狗官反过来又护着他，那怎么办？不如就在这里当场打死了好过！”

    有好几十人听了都叫好！

    李大树忙道：“各位，各位！你们且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这样。本府的推官大人，那是朝廷派下来整治延平的好官啊！其实他早就想将这群恶霸法办了！上次我告了状却没准，那是推官大人怕打草惊蛇，才故意压了下来。推官大人他是谋定而后动！把延平各县的土豪恶霸压住，又将保护这些土豪的一小撮贪官污吏都监视起来，所以我们这次才能这么轻易地就打倒余三田这恶霸！”

    众人一听，都又惊又佩，道：“这么说来，这位推官大人还是位青天大老爷啊！”

    徐阶到延平之后，曾戮力处理本府积案，早已在官场、民间立下了威名，所以这时便有受其恩惠者相应道：“那是！这位徐老爷，确实是位青天！”跟着便述说了自己的经历和听闻，大家越听越是景仰，都想：“原来我们这次能够除暴报仇，都是靠了这位推官大老爷神机妙算啊！”

    李大树又指着自己的断腿道：“我李大树以这条断腿向大家保证，这次将余三田送官，他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处！若是不然……”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但想想儿子的保证，便一咬牙，道：“大家唯我是问！”

    天底下想占便宜的人多，敢担待责任的人少，众人听他敢负责，又想他跑不了，就都信了。要知将仇人依法严办，比之自己私下用刑，又是另外一种快感！

    第二天李大树便组织了一帮后生，将矿霸余三田、附恶里长余荣祥绑了，到县衙送审！这日并非放告日，但尤溪知县听说此事却第一时间升堂审案，问明了经过，走完了程序，当场先打余三田二十大板，因见余三田重伤，又向行刑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会意，一顿板子下来，将余三田打得死了九分九，但就剩下一口气吊着，没去见阎王！

    跟着尤溪知县当场拟公文，层层上报，断了个死刑！

    三司和刑部的批复非一时能到，但众人见余三田被打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胸口的恶气也就都出了，且相信了李大树的话，李大树的威望也因此更上一层楼！

    不久尤溪知县亲自下乡，到李大树家慰问，还送了他一面锦旗。见他们家破落不堪，着实叹息了一方，回去后便将余三田的宅子断给了李大树，算是给他做了断腿的补偿。这一来形势就更加明显了！

    溪前村本有不少李姓子弟，人丁也算兴旺，李大树虽然断了一条腿，但到了这时，无论官矿私矿，矿工们都愿意听他的。所以上头便顺水推舟，扶他做了矿头。又签点了他做里长。李大树挺了挺那条断腿说：“我这样子，怎么做得矿头、里长？”

    李彦直微笑道：“爹，过些日子你就可以下床了。现在嘛，有什么事情，吩咐下去，让大哥去办，不就行了吗？”

    吴牛贾郎中等都来附会，叫道：“没错，有我们帮衬着，还怕出乱子？”

    李大树看看周围一帮弟兄、子侄，个个强如虎壮如牛，再看看李彦直，想道：“我家三仔是文曲星下凡呢！将来多半要做官老爷，到时候我就是官老爷他爹！现在只是做个矿头、里长，算什么！”底气一足，就道：“好！我接了！”

    尤溪的矿工听说他做矿头，个个心服，家家欢喜，都想：“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这矿场的事情，李大树本来就知根知底，晚上就和两个儿子商量好了，规矩大体照旧，上峰的孝敬，由贾郎中去打听了照定例送，只是他毕竟比较厚道，不会对矿工们太过苛刻，又没打算搜刮得像余三田那么狠，愿意让出一半利来下移给底下的苦哈哈，所以李家不仅自家家境渐渐丰裕，在乡间的势力也渐渐牢固——这些是后话了。

    却说李大树成了大矿头，手底下管的人不少，因此就有许多小头目，这些头目有一大半是新任，有一小半是原来附余三田附得没那么厉害，在李大树的主持下得以留任的，这些人便私下聚起来说：“老李如今得势，他家的三公子又前途无量，咱们得赶紧表示表示，要不然饭碗不稳！”

    众人都称是，也有说要送金银的，也有说要送绸缎的，却有个极世故的矿头叫陈风笑的道：“送金送银，不如送所大宅子给他！”

    众人问：“一时间，哪来的大宅子？现在赶着起来，那也要好久！”

    陈风笑道：“那里需要去起宅子？不有个现成的在那里吗？”

    原来尤溪知县虽然已将余宅断给了李大树，但那里在民众的愤怒中被闹得满屋狼藉，没法住人，加上他们家又念旧，所以一直都还在老屋里挤着。这时被陈风笑一提起，众矿头就都道：“有理，有理！”

    当下暗中布置起来，将余宅好好清扫一遍，这个出家私，那个买器皿，又装上了大门，换了块匾额，挑了个好日子，一行人去请了李大树一家，来到新宅面前，李彦直虽然看出了端倪，却不道破，李大树则尚蒙在鼓里，问道：“你们带我来余三田家干什么？”

    陈风笑等都道：“李大哥，你看看！”

    贾郎中便将蒙着匾额的红布一扯，露出“李宅”二字，陈风笑笑道：“这不是余家，这是你家，是李大哥你的新家啊！”跟着一拍手掌，便有人放起了鞭炮！有人敲起了铜锣，有人吹起了喇叭！真是好不热闹！

    李大树看得呆了，听得呆了，又欢喜得呆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道：“这，这……呵呵，这，这……这让我说什么好啊！”

    众人都道：“什么说什么好！就是一个字：好！”

    此刻是乡里三老也都来捧场，李老康打量着新换的大门，连声道：“有气派，有气派！只是匾额有了，这楹联还缺着呢！”

    贾郎中笑道：“这楹联是故意缺的，还要等我们的准状元郎来题啊！”

    众人都叫：“对！请准状元郎题！请准状元郎题！”

    李彦直推辞道：“爷爷叔叔们面前，我哪里敢放肆？”

    陈老康道：“论年纪我们比你痴长不少，说到学问，本乡谁人及得你？小神童，你就动笔吧，让大伙儿见识见识你的才学。”

    众人都叫：“没错！”

    吴牛便搬了张桌子一放，铺了纸张，贾郎中亲为磨墨。李彦直见如此大喜日子，心中却也高兴，就不再推辞，上前提起笔来，稍作沉思，便挥狼毫，第一个字才写了一笔，忽听远处有人高叫：“别让她跑了！别让她跑了！”

    众人望去，却见一群汉子追赶着一个女郎，那女郎满身灰土，甚是狼狈，待跑得近些，李彦直看清了她的身形相貌，忍不住啊了一声，手一抖，一滴大墨水滴在纸上，这楹联便写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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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二 哎哟我的好姐姐

    远处十几个男人赶着一个女郎奔近，李彦直终于看清楚：那女郎果然就是余苏眉！原来余苏眉因为没和余三田住在一起，所以避过了当晚的那一劫！但事后躲在老宅中，天天担惊受怕，过了几天没见动静，就盼望着大家把余三田还有自己这么一个女儿的事给忘了。

    可惜，大家没忘。而更让余苏眉意向不到的是，出卖她的竟是和她朝夕相处了多年的周妈——这个老女人为了瓜分余三田留在老宅的财物，把她的事给捅出去了。

    在余三田被送往县衙法办处置之后，余家的真仇人其实都已经泄了怨恨，回家上香还神，反而没有参与此事，这次闻讯赶到余家老宅的大部分存心不良！他们冲进了老宅，将财物洗劫一空，其中两个流氓见余苏眉貌美，色心大动，竟以报复为名意图强奸！余苏眉拼命挣扎，慌不择路，终于逃到新“李宅”的附近。

    此刻李宅门前的人大多不知道余苏眉的身份，见一群男人追赶着一个女子，李刚等后生便上来干预，余苏眉是惊弓之鸟，不敢靠近年轻男子，却躲在人群中年纪最大的李老康身后。

    李大树推着陈风笑刚刚送给他的轮车，上前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他当上里甲、矿头以后，手底下管着千百人，不知不觉间便有了威严。

    那帮流氓中大部分是溪后村的，一下子就被李刚等认了出来，这些人也知道李大树如今得势，不敢得罪，便都指着余苏眉说：“我们是来报仇！这女人是余三田的余孽！”

    余苏眉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坐在轮车上的人就是新任的里甲、矿头，曾被她爹爹打断了腿的李大树！心中大慌：“糟！这下落在仇人手里了！”要逃跑时，已被几个后生围住。

    李大树等听说这女郎是余三田的女儿也微感吃惊，问清楚了是什么事情，陈风笑心思较为灵敏，便指出其中一个人道：“郑大块！别人也许说要报仇，你不是整天跟着余三田领他的赏吗？你来报什么仇！”又指着另外几个无赖道：“还有你，你，你，以前都做过余三田的走狗，现在居然还有脸说来报仇！”

    那几个无赖见被道破了来历，心里一虚，便纷纷逃走了。

    贾郎中这才来问李大树道：“李大哥，你看这女子该怎么处置？”

    便有一个粗鲁的后生大叫起来：“怎么处置？父债女偿！也打断她一条腿！让她常常滋味。”好几个莽夫莽妇也跟着应和。

    余苏眉一听，吓得软倒在地。李彦直混在人群当中，好几次要现身，却又都不好意思出来——他骗过余苏眉，这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呢。看看情况危急，李彦直就要挺身而出，他娘已看得不忍，上前道：“他爹，不如就算了吧。我看这女娃也怪可怜的。有什么仇，在她爹那里也已经报了，不如就放她走吧。”

    李大树也是个实诚人，实际上见到余苏眉如此可怜也没想难为她，就道：“祸不及妻儿。我倒常常听说余三田的女儿不错，平时不惹事，有时候还帮矿工们求情，可见是个好女儿，只是生错在了余家，但这也不是她的错。我看这件事情就我做主，我带头不难为她了，希望大家以后也不要难为她了。”

    众人一听，都赞李里长仁义，李老康对余苏眉道：“闺女，还不给李伯伯磕头！他这句话放出来，那是给了你一条生路！”

    余苏眉怯怯上前，俯伏下拜，李大树挥手道：“去吧。”余苏眉却哭道：“我不知道去哪里，我……我没有家了。”

    众人见了，都感凄凉，李彦直他娘叹了一口气，和丈夫商量道：“要不就让她先住我们家吧。”李大树点了点头，亦有此意。

    陈风笑叫道：“嫂子！小心养虎为患啊！”

    李大树斥道：“胡说八道，一个女孩子，什么养虎为患！”便叫余苏眉上前，道：“闺女，我问你，你记恨我不？”

    余苏眉忙摇了摇头，泣道：“不记恨。我爹爹他是罪有应得，伯伯将他送县衙法办，那也是秉公办事，若是不然，我爹爹只怕得身受凌迟之苦，因此侄女不记恨，实是怀恩。”

    李大树大喜，对李老康等道：“这闺女懂事，这闺女懂事！”

    三老也都道：“确实懂事。”

    余苏眉眼光斜角扫了大门上那块牌匾一眼，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余宅，现在却变成李府了，心中感伤了一会，又想：“若只是在他家暂住，迟早还得出来，到了外头，我一个小女子如何安身？”便匍匐在地，哭道：“伯伯，姆姆，若你们可怜我，不如便收了我做干女儿吧。我也不嫁人了，下半辈子，便做牛做马服侍二老。”

    她长得清姿丽质，这时又是落难之中，满身灰土，更显楚楚可怜，李大树夫妇儿女生了七八个，养成的个个是带把儿的，偏偏就没一个女儿，所以一听她这么说，心里就都有意了，李大树问他老婆：“你看如何？”她老婆忙着点头。

    李老康等见了都叫好！道：“化敌为友，变仇为亲，佳话，佳话啊！”

    众人一捧，李大树就更加高兴了，便问了余苏眉的年岁，贾郎中懂得卜算，当场给她与李大树一家合了一下八字，道：“不冲，不冲，还能旺李家家宅呢！”李大树夫妇一听就更高兴了。因排齿序，仍然是李刚为长，那个“被卖出去”的李二次之，苏眉再次之，却比李彦直大，人群中有口顺的，从此叫她“三姐”。

    苏眉便先过来拜见了父母，跟着又拜见了兄长，终于轮到要和“弟弟”李彦直相见了，相见之前一刻不免想：“不知他是怎么样一个少年。”

    待得见着，不由得整个人怔住了！眼前这孩子，不是小寅是谁？

    李彦直也有些尴尬，却还是和这位新姐姐行了礼，道：“姐姐，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可真成了姐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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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三 原谅你的小弟弟

﻿众人听李彦直说“又见面”，都奇道：“什么叫做‘又’？难道你们之前见过了不成？”

    李彦直咳嗽了两声，道：“之前我被余……那姓余的派打手拦了进士郑老爷的轿子，拖到荒野之中，幸亏得姐姐相救。当时我见轿子上有个余字，不敢道明身分，怕被加害，只推说自己叫小寅，又装疯卖傻，姐姐因为好心，竟没瞧破，还照顾了我两天，又被我用言语‘婉转’，让她请人带我到县城张舅舅的油铺，我这才得以回家。”

    众人听了都道：“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那可真是奇上加奇了。”

    他口里说着，眼睛不停地瞄着苏眉，看她什么反应——这段话他明是向众人说，实际上却是说给这个干姐姐听的。说完了又给她作揖，道：“姐姐，当时我才被人拖到荒郊野外，差点连命也丢了，为了自保，不得不说谎骗人，请你不要见怪。”

    苏眉起初难以接受，恼他欺骗了自己，但后来看看周围的人全捧李家的场，便自我排解了一下，心想：“我若在他的那个处境下，多半也得如此！”便给弟弟还了礼，道：“都过去了的事情，还说它做什么。”

    李大树见他们和解了，更是高兴，就邀请大家入内。新宅里早有几桌酒席在等着了——却是陈风笑等的安排。今天李家是双喜临门，因此李大树、李刚都喝了个酩酊大醉。客人散了以后，苏眉才帮着干娘收拾满屋子的狼藉杯盘——这些事以前都是李彦直他娘独个儿做，这时得了个帮手，便觉省心省力，更是暗赞自己有眼光，收了这么好的一个干女儿。

    陈风笑却暗中拉着李彦直道：“神童，你家就数你最精明，这个姐姐你最好还是小心着她些。”

    李彦直心道：“她一个女子，能掀起什么事情？难得爹爹娘亲都不计较了，若我们还对她东防西防，反而要惹出芥蒂来。”便摇头道：“我相信苏眉姐姐。”

    李家以前是全家挤一间房，这时新宅子大了，便可分房而住。此宅甚大，前后共有三进，前面一个院子，两侧各三间廊屋，中间是主房、书房所在，再后面还有个花园——这是此宅的主体。廊屋两侧各有一扇小门，出去就是两条狭长的巷子，每条巷子各有六个房间，左边包括厨房和下人的住处，右边则是给以前余三田手下的打手们住的。李家加上苏眉也不过七个人，哪里住得这么多房间，所以各个房间是任人挑，这时父兄醉了，便由李彦直安排，由父母住了主房，李刚和两个弟弟住东廊，自己和苏眉住西廊。

    晚上李彦直过来找苏眉说话，当初两人初识时亲密无间，这时成了姐弟，却反而显生分了，没说得几句，苏眉就请李彦直回去，道：“晚了。”

    李彦直找她，本来是想道歉，这时见她不冷不热的，心里有些难受，就要回房，忽然苏眉道：“你是神童，这么说你认得字？”李彦直犹豫了片刻，道：“是。”见她已经起疑，就干脆自己挑明了道：“当日是我抄了枕头里的账本，拿去给了推官大人，这才将你父亲送进了大牢……我，我不瞒你，撞见你是偶然，但之后窃取证据，则是有意的。”

    苏眉呆立在门口，许久，许久，才哭道：“你……你骗得我好苦！”将门一关，再没动静了。

    李彦直站在门外，有大半个时辰动也不动一下，山区日夜温差较大，五月里白天是大热的天，夜风吹来却甚是凉爽，但李彦直却半点不感痛快，心想：“这回怕是姐弟都没得做了！”站得累了，就蹲在苏眉的门口睡着了。

    屋内苏眉脑海翻腾，心绪杂乱，对李彦直是既怒且恨，怒的是他骗自己，恨的是他害了父亲，跟着又转而恨自己，觉得是自己害了父亲，虽然人倒在床上，但哪里睡得着？几乎就想冲出这座“李宅”，逃得远远的再不见这一家人！但随即又想：“外头到处都是流氓无赖，更有不少我爹爹的仇家。若不托李家的庇护，天地虽大，我能到哪里去？出了这道门，我除非寻死，否则就连清白都难保！”

    足足有大半夜，她才平静下来，忽想：“若小寅不来赚我的账簿，不欺骗我，爹爹就不会出事么？”

    其实这个问题，她在余三田出事之前就已经思虑过不知多少回了，深知以乃父之作为，被人搞垮清算只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没料到这场清算会由李家来发动！会由一个小孩来发动！跟着又想：“若我换了小寅当时的处境，我又会如何做呢？”

    面对一个为害乡里的恶霸，父亲被打折了腿，全家都随时处于生命不保的威胁当中，李彦直千方百计要搞倒余家，那不仅是为民除害，更是势在必行啊！想到这里，便觉自己没理由恨人家，却又更恨自己。

    耳听屋外鸡鸣，原来不觉间已经天亮了，便听李彦直他娘在院子里道：“这屋子太大了！睡不舒坦。”又忽地惊叫起来：“三仔！你怎么睡在苏眉门外？可别着凉了！哎哟！不好，怎么这么烫！”

    苏眉一听，赶紧来开门，果然见李彦直蹲在自己门边，他娘将他抱了起来，赶紧往屋内送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对苏眉道：“你看着他！我去煮壶姜茶！”

    李彦直朦胧着眼睛，仿佛看到了苏眉，勉强张口道：“姐姐，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骗了你，心里难受……”

    只一句话，把苏眉心里最后一点怨气都赶走了，忍不住将李彦直抱住，却觉得他全身烫得惊人，慌得叫道：“好弟弟，好弟弟，你可千万别出事。姐姐不怪你了。姐姐不怪你了。”

    李彦直他娘先去煮了姜茶来给儿子灌下，又将李刚踢醒让他去找贾郎中开了一副药，李彦直这一病竟是不轻，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里苏眉衣不解带，伺候得比李彦直他娘还用心，李大树夫妇、李刚等瞧在眼里，心里也都感动——经过此事，他们才算是真正地认了这个女儿、这个妹子。

    贾郎中的汤药疗效一般，幸亏李彦直身子健壮，家人又照顾得好，熬了两个晚上烧就开始退，到第三天人也清醒了，李大树夫妇就问他为什么睡在苏眉门口，李彦直看了苏眉一眼，却不说实话，只道：“我夜里一个人睡觉害怕，就想去找苏眉姐姐，可她已经关门了，我不好意思敲，就在门外蹲着。”

    苏眉见他把两人的事情遮掩过去，心道：“这个小坏蛋！真能骗人！不过也真体贴。他要是照直说，干爹干娘只怕都得怨我。”

    李大树等则都嘲笑他，李刚道：“咱们家的三仔啊，说聪明，那是天底下的人没几个比得上他！但偶尔总要弄出一两桩糊涂事来！”

    他娘道：“有时候糊涂才好，糊涂才好！我常怕他太聪明，会被老天爷妒恨呢！糊涂好，糊涂好！”

    又过了几天，李彦直的身体全好了，病好之后虽较之前清减，但人反而更显得精神。这日吃过了晚饭，李智、李能都到后花园玩，苏眉帮干娘收拾了碗筷后道：“干爹，干娘，大哥，三弟，我有件事情，要和你们说。”

    就带了他们，来到书房，让李刚把胡床搬开，指着最靠墙角的几块砖头说：“把那几块砖头揭开，下面有东西。”

    李彦直笑道：“别告诉我说里面藏着宝贝啊。”

    不料苏眉真的说道：“应该有吧。这屋子起好不久，我爹爹带我下去过一次，那时已摆了三瓮银子。这三年来不知有无增减。”

    听说下面有银子，李彦直也赶紧帮忙，那几块砖原本只是虚设，揭开了砖块，便露出一个出入口来。李刚乐得大叫一声，就要下去，李彦直拉住他说：“大哥等等，里面也许有秽气。等秽气散尽了再说。”

    过了好一会，李彦直想想应该可以了，又问苏眉：“姐姐，里面不会有机关吧？”

    “没有。”苏眉道：“除非是我爹这几年新设了。不如我先下去吧。”

    李刚叫道：“哪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家冒险？”就拿着个火把，攀着梯子先下去了，李彦直也要下去，却被李大树拉住说：“等等。”

    过了一会，李刚在下面说：“哎哟！”

    李大树等都吓了一跳，对着洞口叫：“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可是……”

    “可是什么啊？”

    “可是……可是……可是好多银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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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四 暗室巨富

﻿余三田造的这个地窖，其实并不甚大，不过二丈深，长五步，宽四步，问题是这么个地窖不是用来藏大白菜的，而是用来藏白银的！

    东北角上，整整摆着十个瓮子，不用问，里头全是溶铸好了的足色白银！瓮子外头，又堆了满地的散碎银两，成色参差不齐，此外还半缸的铜钱！当日众人攻入余宅，把地面上和明窖里的财物瓜分了个一干二净，可这些人来去匆匆，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真正的宝藏！

    这时看着这么多的银子、铜钱，李大树夫妇都忍不住倒咽口水！李彦直他娘问丈夫：“他爹，你看，这……这怎么办啊？”

    李大树木然了好半天，才道：“这钱，这钱，这钱我们不能要！”

    李彦直听到这话吃了一惊，心想有钱你不要，老爹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但随即明白过来，心下不免叹息，知道老爹不是疯了，不是傻了，而是老实了！老实得简直有些高尚了！

    而李彦直他娘竟然也道：“是啊，反正你现在又是里长，又是矿头，往后会有银子的！这钱来历不正，我们还是不要吧，免得损了阴德。”又问李刚：“你说是不是？”

    李刚道：“我听爹的。”

    地窖中，苏眉忽然哭了起来，从李大树到李彦直，没人知道她哭什么赶紧过来安慰，李彦直他娘抱住她道：“怎么了孩子？怎么了孩子？”

    苏眉哭了一会，才止住了，哽咽道：“干爹，干娘，你们……你们真是好人，和我爹爹，就是不同……”说着又哭了起来。她献出这个地窖，实际上是存着一点机心，希望将这窖白银送给李家，好让李家对自己好些，好让自己在这个家中更有地位些，没想到李家的良善却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竟然不打算要这一窖白银！对比起来，自己真得愧死！所以哭泣。

    “好了好了。”李大树笑道：“说起来，这银子都是你爹的，你爹现在……哎，这银子就是你的！你说该怎么处置，我们都听你的。”

    苏眉却摇头道：“不，我听干爹干娘的。”

    李彦直他娘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就交给官府吧。”

    李大树道：“这也好。”问李彦直道：“三仔，你看怎么样？”

    李彦直却反问道：“爹爹，你是想我们一家子平平安安，还是希望我们一家子鸡犬不宁？”

    李大树夫妇听到这话都有些不解，但他们素知这个儿子的智谋非他人可比，经过这么多事情后，满家子的人都尊重他的意见，赶紧说：“我们当日希望一家子平平安安啦。”

    李彦直道：“若是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那么这件事情就一句也不能说出去！否则不但各地的无赖盗贼要来骚扰，连各个衙门里的贪官污吏，只怕都要天天上门来索贿！”

    苏眉听了连连点头，道：“不错。”

    李大树的老婆忙道：“我也知道这是个祸根！所以啊，我们还是赶紧交给官府吧！”

    李彦直叹道：“娘！官府那些人，还有外头那些流氓无赖，都不会相信我们会将所有银子上交的！我们若交一万两，他们就会想你一定还有十万两在手！我们交个十万两，他们就会想我们还有一百万两在手！到时候官府的索贿，地方的偷抢都要上门！到那时候，鸡犬不宁都是小的了，只怕家破人亡也有份！”

    李刚道：“那要不然怎么办？啊，有了，我们就把这地窖封了，这钱半分不动，就当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

    李大树夫妇都道：“对，就这么办！”

    李彦直却道：“那太消极了。天生万物，都有它的用处，若不用它，那也是暴殄天物！爹娘若是怕用了损阴德，那么我们便不用它来营私，却将它用来行善事，岂不两全其美？”

    李刚听了就说好，道：“还是弟弟聪明。”

    李大树道：“可这么一来，我们有钱的事情，不就暴露了么？”

    李彦直道：“那就要看用钱的方法，和用钱的时间了。也就是怎么用，和什么时候用。”家人便问该什么时候用，该如何用。李彦直道：“这钱，现在不能用！要过得些日子，等爹爹在乡里站稳了脚跟，各级矿头的孝敬银子收上来，那时候再用银子，人们只当我们是在用银矿抽成，便不会怀疑。至于用的方法，第一就是要细水长流，今天花一点，明天用一点，就不惹人注目，第二不能暴使暴用，把钱花在一处，而要四面八方地花，把一件事情打成十几个环节来用钱，这样便不起眼。”

    他这番话说出来，把父母兄姐都说服了！均道：“幸亏咱们家有个文曲星在，要不非把一件好事变成祸事不可！”苏眉却暗暗称奇，心想：“小寅可不只是聪明而已！这般的深思熟虑，就是大人里头能有几个！”

    当下李大树下了封口令，不许家中任何人提起此事。

    他们从地窖出来，又将出入口封好，外头已经全黑了，李彦直他娘见大家心情都好，估计没那么早睡觉，就要去做点夜宵，忽然大门被人砰砰砰敲得好响，他们都有些心虚，想：“莫非这么快就有人得到了消息？”

    一家人都来到院子里，李刚到了门边问：“谁？”

    却听贾郎中在外头喘息着道：“快！快开门！急事！”

    李刚听说是他，这才开门放他进来，外头却不止一个人，还有吴牛等几个后生，个个喘得像快断气了般，李刚问：“怎么了你们？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贾郎中指着李彦直，断断续续道：“快，快！快——”

    李彦直一家都被他弄急了，齐声叫道：“快什么！”

    那一瞬间李家有好几个人都想：“莫非是快逃？”

    却听吴牛指着李彦直，喘息着说：“府城，府城！快……去府城！”

    李彦直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要我去府城做什么？”

    贾郎中这时已回过气来，道：“快去府城，参加道试，参加道试！考秀才！考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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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五 门户大利

﻿李彦直奇道：“道试？我府试都没去考，怎么能参加道试？”

    贾郎中道：“听说，听说是知县老爷推荐你为神童……我也闹不明白，总之你快准备准备，赶紧去吧！”

    原来在生员选拔的三级考试中，道试是最后一环，一般来说，必须是考过了府试，才能去参加道试，不过也有例外，即有所谓“神童应试”之设。神童应试的要求有二：第一，考生年纪要小，一般要十一二岁以下；第二，要有府、州、县的正官推荐。如果和乡试、会试、殿试相比，应该说取得秀才资格的三级童子试上主考官的权限更大一些，可操作性也更加灵活一些。对于一些特殊考生（如神童），面试有时候比比试还重要。由于明代科场重视“神童”，提学官对年纪幼小的考生通常特别照顾，有时候哪怕笔试考得不够好，若是面试能让考官满意也可破格录取。科场舆论对这种做法非但不以为非，反而常常会认为是考官爱才。

    李彦直四月份错过了府试，之后诸事纷繁，便没再想今年还要参加，只打算下一科再说。不想这日尤溪县令接待一个府城来的吏员，公事谈完，就谈些“不相干”的，那吏员若有意若无意道：“如今道试将近，宗师已经按临，听说贵县有个神童啊，不知是否参加？”

    尤溪知县当时没注意，只是道：“没参加。他府试没去考，如今在家呢。”

    那吏员也就没说什么，但他离开以后，尤溪知县越想越不对头，心道：“他说这句话，是有意，还是无心？”这时他早知道李彦直和推官有交情，这一次又是因为矿盗的事情才误了府试，徐阶若有心帮李彦直，那完全是师出有名，只是徐阶是推官，没法自己越权推荐而已。尤溪知县思来想去，觉得宁可自己会错意，不可因此得罪人！便推荐李彦直为神童，让他去参加道试。

    这时离道试已经很近了，消息传到溪前村已经入夜，贾郎中等先得到消息，赶忙十万火急地来通知李彦直——在他们看来，本乡这位神童要去考个生员那是易如反掌！

    李彦直却知道自己的底细，道：“我有近一个月没温习八股文了，现在匆匆忙忙跑去，只怕过不了！”

    李大树夫妇却对这个儿子信心爆棚，都道：“只要你去参加了，肯定过得了，肯定过得了！”

    李彦直他娘就带了苏眉去收拾备考用的东西，那边李刚等去找了顶轿子，抱起了李彦直往上面一放，和吴牛等四个后生抬起了就跑，李彦直在轿子上叫道：“哥哥抬轿弟弟坐，小心让雷劈了我！”

    李刚却道：“雷要劈下来，大哥我给你挡着！”

    贾郎中拿过苏眉递过来的长耳竹篮，又带了四个后生急急跟去。八个后生路上接力，竟不停留，直奔府城！

    这道试虽比府试高了一级，但考试地点却也在各府府城的考棚——也就是考府试的地方。明代各省在布政司之下又分设各道，其中以提督学校教育事宜的，叫提学道，道试便是由各省提学道主持，因其掌握着学子们能否跨过科举第一道门槛的生死大权，故学子们又称之为宗师。

    与更后面的乡试、会试不同，朝廷为了避免学生的奔波之苦，便没让学生来就道台，却让道台去就学生，要求提学官在其三年任期之内，必须两次赴全省各府以及直隶州举行道试，这个叫做“按临”。提学官按临之后，直接住进考棚，并以此作为临时官署，故考棚也叫学道衙门。由于提学官举行道试要到处走，所以一省各府的道试并不同时进行，举行考试的时间也有迟有早，不过一般都会在四、五月。

    因为上次已经来过，所以李刚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入城后直接就奔考棚去。不料还是没赶得及！他们到了道学衙门前，里面已经在开考了！这回就是手续办齐了也进不去，何况他们连投文报名、廪生保结的程序都还没走呢！李彦直道：“算了，回去吧。”

    李刚等叫道：“怎么能就这么算！”几个人竟然就在考棚外头大叫：“尤溪的神童来了，尤溪的神童来了！”

    几个衙役闻声赶了出来，喝道：“捣乱考场！不要命了？”

    李彦直赶紧拉着哥哥们道：“快走快走！明年再来考也不迟！”

    正要走时，里面忽然传出命令来，问：“是尤溪的神童来了么？”

    李刚等仿佛才掉下悬崖便抓住了一根绳子，纷纷道：“是，是！”

    那传令的便道：“督学有令，破例，让尤溪神童进来！”

    李彦直愕然道：“这也行？”

    贾郎中将长耳竹篮往他肩头上一放，道：“当然行！大老爷说行，那就行！”

    李彦直便背了竹篮入内，在北面大厅拜见提学官，提学官伸长了脖子一望，李彦直还小，都还没帽子，一路上李刚等跑得飞快，他在轿子上吹风，头发被吹得都往后直，若是放在上辈子，这模样叫前卫，放这个时代，却叫狼狈，加上他一晚没睡，眼圈黑黑的，于狼狈中又带着几分好笑，提学官一看便笑了起来，道：“看你不过七八岁，居然能让探花郎赞不绝口，不知是走了什么门路，花了多少孝敬！”

    徐阶当年中的是进士第一甲第三名探花，在这等语境下，所谓的探花郎自是指徐阶无疑了。李彦直不知他来历，但见他慈眉善目的，又提起徐阶，那多半是“自己人”，便说：“我走的是阳明先生的门路，用知行合一做的孝敬。”

    提学官讶异道：“福建小童，竟也知道阳明先生？也懂得知行合一？”

    他为何会有这种语气呢？原来理学、心学为宋以后儒门内部的两大流派，朱熹是理学之祖，陆九渊为心学之宗，自朱、陆开始，两派纷争不断，王明明横空出世以后，朱陆之争又变成朱、王之争。朱熹生于福建，弟子又多福建人，尽管自宋到明，朝代都换了两次，但福建作为理学的大本营却从来没动摇过！因此朱熹之学说又被称为闽学。尤溪是朱熹的出生地，所以这个地方对理学一派颇有一种地理上的特殊意义，福建儒生，交往无不谈闽学而斥心学。这提学官却是心学一派，一听说朱熹的老窝里冒出个倾向于王学的神童，自然是大感兴趣！

    李彦直对什么理学、心学，这时其实也不是真心向往，只是既与徐阶结交，徐阶崇尚心学，他也就跟着崇尚心学，实际上完全是一种功利的行为，这时听提学官问起，便道：“不敢说登堂入室，但也在门口往里面望了几望。”

    提学官问道：“你望到什么了？”

    李彦直道：“我原本在门外，常听人说，门内风光如何如何，便想来看看，在门口一望，却觉得和别人说的不大一样，也不知道是自己对，还是别人对。于是就先走进来再说，一走进来，才知道别人说的不对，我自己原来想的，也不对。”

    心学虽为儒学一派，但讲学论道之际，有时候会近于禅宗，此是宗派内的术语风气，提学官一听眉毛一扬，问：“那怎么样才对？”

    李彦直道：“我正在做的事情、正在走的路，便是对的。”

    提学官笑了笑，道：“有些意思了，不过究竟只是刚入门，还未窥堂奥。过来，我告诉你什么是知行合一！”就让人搬了张椅子放在自己身边，拍拍椅子示意李彦直坐。

    李彦直道：“宗师，那我这试还考不考啊？”

    提学官不悦道：“你问这个干嘛！我现在要和你说的是明明德、致良知的大学问！”指着考棚的方向道：“那些玩意儿，呆会有时间再说吧。”

    李彦直哦了一声，就将竹篮丢了，爬上椅子上坐了，因问心外无理之理，直指本心之道，提学官大悦，连连颔首，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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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六 不及亲人来团聚

﻿“中了！中了！”

    这欢呼声，从村头传到村尾，家家户户都来看出了什么事，便见贾郎中、吴牛等一群人拥着李刚，李刚肩头上又扛着个小孩——那小孩不是全村知名的神童李彦直是谁？

    听着他们高喊：“中了，中了！”村中一些小孩也跟着喊：“中了，中了！”

    便有人来问：“中了什么啊？”

    “中秀才了！李神童中秀才了！”

    满村听说，都道：“果真是个文曲星！”或拿了鸡鸭，或拿了吉果，或拿了酒水，赶来李府道贺。

    这中秀才的事情，乃是可大可小。

    从小处来说，中了秀才，便有了科名，社会地位与庶民便明显不同，见到了知县可以不跪而站着说话了，有事要和知县说，可以写“禀帖”，而平民则只能写“呈文”，禀帖可以说私事，而呈文则只能说公事。不仅形式上有区别，秀才还具有平民没有的一些特权，比如犯了诉讼，知县要先请提学道革去犯案秀才的功名，然后才能用刑，若是不太严重的案件，知县本人还不能打，得交给教官责罚。此外更有一种实质的好处：每个秀才都能带挈本家豁免两个成年男子的差役！明代税赋不高，但差役负担却相当重（这些差役到明代后期都可以折成现银的啊，从今天反观回去，那也可以说是一种以劳动力为形式的税收），家中没人有功名的中产之户，遇到差役摊派有时候也有可能倾家荡产，但要是出了一个秀才，那就是多了一把保护伞，可以堂而皇之地偷“税”漏“税”了！而因为秀才可以接近官府，出入公门，包揽诉讼（相当于有牌照的律师），所以中了秀才以后，有能耐的人便如得到了一个全新的平台，虽然没大官们威风，但借以鱼肉乡里也够了！

    但上面这么多的好处、特权，却都还是小的！若往大里说，李彦直这回不但是中了个秀才，而且还是七岁就中了个秀才！这在大明科举史上也是极其罕见的！似乎有那么几个很出名的例子——比如杨廷和——就是以神童应试，而后十二岁举于乡，十九进士及第，之后扶摇直上，身仕两朝，入阁十四载，首辅大学士就做了九年！荣华与功业，开国以来罕有其匹！

    而如今，李彦直应童子试成功的年纪比杨廷和还小！所以大伙儿听说李彦直中了秀才，对他的期望马上就不一样了！七岁中秀才啊！那举人几乎是铁定要中的，进士也不在话下，就是中个状元也有可能，将来仕途要是旺，做翰林，做宰相，地方上就更长脸了——就算不做状元宰相，只要能做进士，混个四五品，那也就是满延平大小官吏不敢得罪的高官了！

    考虑到李彦直的前程远景，就可以想象，此时的溪前村对这件事有多么的重视！就可以想象李家满门有多么的雀跃！

    “开酒席！设宴！”

    李大树的脚还没全好呢，却已经高兴得要跳起来一样！

    酒席开了，钱银的事那不用计较！本来因为屋子太大人太少而显得空落落的李宅登时热闹了起来！妇女们在后面围着李彦直他娘奉承，老人们恭贺李大树三喜临门，后生们则围着李刚和李彦直敬酒——李彦直年纪小喝不得酒，所以便由李刚代喝，哪用一轮？这位大哥便喝了个酩酊大醉！

    李彦直也喝了半碗，他上辈子酒量不错，但这个身体却甚不堪用，只半碗浊酒脸就红了，眼睛也有些迷糊，迷糊中似乎在人群里瞥到一个人影——竟像是二哥！

    “我大概看错了吧。嗯，醉了……”

    人醉了，但思维却像更加活跃了！他知道，自己中了这个秀才以后，有很多事情就更好操作了！

    “发财必须有科举保护，否则这财发不长。科举必须和财力配合，否则做官也玩不转！可这财力怎么来？经商么？”他现在已经有了平台，也有了资金——那半窖的白银，他虽然答应过父母不私吞，可没说不能借用啊！

    “就当是启动基金，等生了利息再还回去，这本金还留着，将来建社仓接济贫民也好，建社学搞希望工程也好，只有我的生意长远地做下去，这做善事的钱才能源源不断啊！”

    可是，要做什么生意好呢？

    这时他发现有人在抱他，却是苏眉，她对众人道：“你们看看！怎么把小寅灌醉了？他才几岁！”将他抱到屋里，放在床上，李彦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道：“姐姐，苏眉姐姐。你嫁给我好不好？”

    苏眉整个人木住了，好久，才抿嘴笑了笑，伸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点，嗔道：“你啊！醉成什么样子了！以后不许你喝酒了！”转身要出门，忽然见一个陌生男子窜了进来，吓了一跳道：“你！你是谁！”

    那陌生男子身材瘦削，脸黑黝黝的，看起来年纪不大，只是将头发留长了，垂下来遮住了两颊，所以不大看得清楚面目，苏眉退后了两步，心想你若是个歹人敢乱来我马上大叫——这时外头有上百号人呢！所以她也不是很怕。

    那男子却没有乱来，只是反问：“你又是谁？”

    苏眉道：“我是三妹。”——这是她到这个家后大伙儿这么叫她的。

    “三妹？”那男子摸了摸后脑说：“没见过你啊。你是谁的闺女？”

    苏眉听他的语气倒像本村人般，就说：“我是李家的三妹。”回望了李彦直一眼说：“这是我弟弟。”

    “胡扯！”那男子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个三妹！”

    苏眉听他这么说，想起一件事来，就问：“你……难道你是……”

    李彦直半醉而半醒，听到声音从床上坐起，看了那男子两眼，忽然叫道：“二哥！二哥啊！真的是你？我是不是喝醉了！”

    苏眉啊了一声，彻底放心了，道：“真是二哥啊！”又说：“我这就去叫干爹、干娘和大哥他们！”

    这个年轻男子，正是跟着李光头离开了两年的李二，他听苏眉说“干爹、干娘”，就猜出她是自己走后家里收的干女儿，这种事情在乡下多了去，也不值得奇怪，却伸手拦住了她道：“等等！我回来的事情，且别说出去，等晚上客人们都走了，我再拜见爹娘。”

    苏眉问：“为什么？”

    李二道：“这个你别问，晚上就知道了！”他本来就比李刚聪明，这两年在外面混过，甚至出过海，见识广了，身上的魄力便不一样，说话干脆利落，连苏眉也被镇住了。

    那边李彦直不住地叫二哥，李二坐到床前，笑道：“长这么大了！来，跟哥哥说说，我离开的这两年里，家中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我怎么会多了一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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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七 海贸肇端

﻿李彦直与二哥重聚，心中高兴，兴冲冲地述说起李二走发生的事情。他醉中有说得含糊的，苏眉就在旁边补充更正，偶尔有乡亲姨婆进来看小神童喝醉时是什么憨样，李二就躲到门后，待人走了才现身。

    李彦直将别来之事说完，外头的宴会也差不多结束了，李大树和李刚都醉得不省人事，宾客散尽，李彦直他娘见儿子回来，什么事都丢了，抱住了又哭又笑。李二在家时她也不是特别疼他，但一旦被李光头带走，那份牵挂便与日俱深，见到他平安回来，高兴得哭个不停。

    第二日李大树爷儿俩醒来后，一家团聚，另有一番亲热、欢喜与伤感，李大树问：“二仔，你怎么就回来了？你二叔呢？他没事吧？”

    “二叔没事，是他让我回来的。”

    李二这才说起别来之事。

    原来他那日随着李光头南下到了潮州，遇见了另外两个通番商寇许栋和王直，在闽广交界处造船出海，王直帮他取了个名字叫李介，从此李介便成了这个海商集团的一员。

    李介跟着这群全中国最前卫的海商闯小西洋，结交各岛土著，以及回回商人、佛郎机商人，眼界大开！此后竟又和佛郎机人一起去了日本，两个来回走下来，钱包鼓了，队伍也壮大了！水涨船高，李介也由一个小水手成长为一个小头目。

    这个时代敢下海走私的商人，没一个是善类！做生意期间，遇到海盗打劫、土著袭击那是在所难免，李介跟着许栋、王直等人冲阵杀敌，手也锻炼得狠辣了起来。因此两年过去，留在家中的李刚没什么大变化，而李介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李大树听他居然杀过人，更是担心，道：“那你这次回来，是要来避难吗？”

    “才不是呢！”李介道：“我是想带大哥出海。”

    “胡闹！”李大树怒道：“你三弟好不容易考到一个功名，你却想把他的底子抹黑是不是？你……你给我走，你给我走！”

    苏眉不知干爹为何发怒，李彦直却明白：爹爹是担心自己受到牵连，底子不干净！不过他又有些奇怪：当初李光头就是因为担心会连累自己，所以临走前才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以后见面别认他这个叔叔，怎么现在反而让二哥上门来拉大哥下海？

    却听李介道：“爹！你别急，听我说！听我说。现在形势不同了！两年前，二叔也担心着会连累了三弟。但这两年东南的形势不一样了，我们是亲眼见到许多的士绅都来和我们做生意，这些人里有举人，有进士，甚至还有朝廷里的官老爷的家属！二叔想，既然他们做得，我们为什么做不得？所以二叔才派我回来，希望把大哥也带去。多一个人便多赚一份钱，给家里多补贴补贴也好，将来三弟去考试，也有余钱疏通！”

    李大树听他这么说，怒气稍歇，却还是挥手说：“我们家的钱现在够用，你三弟靠的是真才实学！也不用什么钱银疏通。虽然你说有很多老爷的家人也干这买卖，可朝廷毕竟还是没开禁，这事还是算了吧。”他毕竟是保守怕事。

    李彦直他娘又道：“老二，现在咱们家里的光景，和往年也不同了。我看你也别回去了，就留在老家，帮着你爹爹管好乡里、银矿，却不比在海上出生入死强？”这却是乡下慈母的心思了。

    李光头在海上时只道家里还在挨穷，又不知自己留下的那些银两用完了没有，所以才派侄子带着一百多两银子回来。他上岸时李光头就交代说如果李大树或者李刚不愿意就不用强求，只留下银子就好。李介回到家乡后虽然没公开露面，但路上也听说了自家的变化，这时见李大树不允大哥跟自己下海也就没坚持，却道：“爹爹，我当日磕过了头，算是过继给二叔了。家里现在光景好我高兴，不过留二叔一个人在海上孤零零的，我不放心。我想我还是回海上吧。”

    李彦直见二哥如此重情重义，心中感动，暗道：“爹是老实人，做的是稳妥打算，怕的是会误了我的前途！可他却哪里晓得我的志向！我若只是要安心做个官，那也当与二叔划清界限！不过……”

    不过李彦直的志向却远不止此！他暗暗盘算了一番，已有主张，便拉住了李介问海上的交通情况、去日本的海路、双方交易的货物等等。他虽然是问问题，但问得极有水平，李介也早知弟弟是神童，但听到他这些问题后还是忍不住瞪眼睛，道：“弟弟，你也去过倭岛不成？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李彦直笑了笑说：“倭岛我没去过，这些是在书上看到的。”

    李介没读过书，因此半点也不怀疑，竖起拇指道：“厉害，厉害！弟弟你是读书人！果然大不相同！”就按李彦直所问，尽诉己知。

    这屋里除了李彦直和李介之外，就以苏眉最为聪慧，她在旁听着，听到一半就想：“这倭岛的生意好做得很啊！若是能平安来回，所获之利可比从银矿里抽丝剥厘更大！”

    李彦直却比她想得更远！其实他在那次县衙受挫之后就有心开拓出另外一条道路来，这时更是确定了：“这股新的力量，就在这里了！”将从李介处得来的信息汇入自己原本的全盘打算中，便有了下一步的规划，对李大树道：“爹爹，这海外贸易的生意，我们该做！”

    李大树吃了一惊，李介则是惊中带喜，李大树叫道：“三仔，你可别听你二哥胡说八道！千万别贪图那点小利！你的前途要紧啊！”

    “那不是小利！”李彦直道：“那甚至还不止是大利，国计民生，乃至这个天下的未来，就都在这里了！科举我不会放弃，可是这一块，也一定要涉足的。否则将来我就只会是一个官僚，而无法做成我想做的事业！”

    李大树一家个个瞪着眼睛看着他，人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李彦直笑了笑，道：“总之，大家听我的没错。我的决定，有哪次错过了？”

    李介也觉得这个弟弟大是不凡，便劝李大树道：“爹！弟弟是读书知天下事的人，咱们的见识都不如他！我看就听他的吧。”

    李刚也道：“老二说的没错！三弟是文曲星下凡，诸葛亮转世，他说的一定没错！”

    李大树看看他老婆，李彦直他娘想了一下说：“我也觉得，咱们家三仔想得到的，一定比我们想到的更高明！”李大树无法，便道：“那好吧。不过三仔啊，你可要想清楚了。这钱赚不赚的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的功名！”

    “知道了爹爹。”李彦直笑了笑道：“再说，我也不准备就下海去。我是另有一番更好的打算！”

    “更好的打算？”

    “嗯。”李彦直道：“我从二哥的描述中推知，现在的海外贸易乃是卖方市场，既然是卖方市场，那我们只要掌控了……”

    “等等，等等！”李大树问道：“什么叫卖方市场？”

    李彦直笑了笑道：“卖方市场，这个，嗯，就是说，如今在海上，中国的货物在海外是供不应求，这边生产出了多少，就能卖出多少！主导权控制在卖方。咱们要参与到这海外的贸易中，也不用下海，只要在海边接了香料诸货，拿到福州、泉州卖，再在老家把海外需要的东西生产出来，然后卖给海商，这中间就有老大的利润在！”望向李介，道：“二哥，你觉得如何？”

    李介听得直点头，道：“三弟说得极是！现在我们就愁找不到货！”

    李彦直道：“若是这样，那二哥你最好就再去和二叔那边联系一下，沟通好了，看海外需要什么，而我们又能生产什么。然后由……由大哥负责在家中办厂生产，二哥你负责将货运到海边交给二叔，由二叔去卖。这样就成了！”

    李彦直他娘听得半懂不懂，李介却已经跳了起来道：“好主意，好主意！咱们就这么办！我这就去找二叔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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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八 工商初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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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光头在海边等着侄儿的消息，但等到的消息却和他原先的预料大不相同：李刚既没来，也不是李大树拒绝他的邀请，而是李彦直规划出了另外一条发财大计！李光头从李介口中听说了李彦直的规划后，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介问：“二叔，怎么了？”

    李光头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个弟弟，真******是诸葛亮转世！我原来以为他就读书懂，没想到连做生意都比你我强！”

    李介问：“那你是觉得这件事可行了？”

    李光头道：“当然可行！这事就按老三说的定了！我负责海外的买卖，你负责省内搬运，三仔既然说得出这么好的道道来，家乡办厂的事有老三这个鬼灵精在，那就一定误不了！”

    李彦直的这个工商规划想实现，需要有好几个条件配套才行。

    第一是需求，这个是有了，几乎不用考虑，只要产品能用，几乎有多少就能卖多少。

    第二是运输，海外的运输由李光头负责，李彦直也就不用管了。至于海内运输，延平虽然位处山区，却偏偏就有两条交通干道将它和省城福州联系起来：一条是水路闽江，一条是贯通建阳、邵武、顺昌直至福州的陆路——这是本朝洪武皇帝时就奠下的基础设施，也是整个福建最重要的商道之一，建阳的纸、尤溪的银、武夷的茶等都通过这条商道来往。货物到了福州以后，又有官道可南通泉州、漳州转浯屿入海，或者北上浙江，从宁波双屿通番。海内的贸易是合法的，只要打通了官府的关系，搞多大规模都行，至于海外贸易这条重罪，则由李光头一人主动背了！

    需求与运输解决以后，剩下的就是生产的问题。启动资金是不用担心的，别说李光头这两年已经积下了一些资本，就是家里那半窖白银也够他们用了！劳动力的问题也不是问题，嘉靖年间，中国的失业人口已大到影响社会治安的地步（虽然政府也没统计），而福建更是一个地少人多的省份！哪怕只是管一顿饱饭也会有大把的人抢着来做工！

    经过一轮调查后，李彦直发现他家这时要办手工业工厂，那简直就是万事俱备，只待开工了！可是生产什么呢？延平号称穷乡僻壤，可是这个穷字，是按照农业的标准来说，实际上这个地方资源多着呢！那些暂时用不着的就不用去数它了，单说四样：银、铜、铁、茶！

    银矿经过徐阶的一轮整顿后，如今已纳入官府的监控当中，李家在这里面能够拿到自己的一份利润，算是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但是盯着的人太多，又完全是资源导向型产业，附加值玩不起来，发展前途不大。因此李彦直便将目光先盯在茶和铁上面。

    尤溪是中国南部最重要的铁产地之一，不但矿藏丰富，而且冶炼规模相当惊人！私人小作坊不算，光是大型的炼铁高炉就有二十四座之多！这样的冶铁规模，就是放到全世界那也是屈指可数！

    只是这些铁场无论公私，大多有主，且其势力纠缠盘结，不是轻易动得了的！李彦直也没打算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深知一个人断断吞不下整条产业链，反正本地铁价贱，便只打算买铁料来生产以铁锅、铁针、农具为主产品的铁具，然后交由李介运到海边出口。

    计划既定，贾郎中便去购入第一批铁料，陈风笑觅了一处地方作铁厂，李刚则去招募了几十个个后生，李大树也将铁炉、薪碳等都准备好了，只等大师傅一到就开工。

    不想，本地做铁具的师傅，竟是一个也不肯来！为何？原来李家是在这次推翻余三田之后才发家的，在当地人看来他们就是一暴发户！以前又没做过铁具生意，锻铁师傅们个个认为他们迟早得关门，因此都不肯来。李彦直虽号称神童，但铁锅、铁针这些东西，他也不懂得该怎么做。

    李光头本来已打算前往日本，听说此事，又在浯屿多逗留了半个月，帮忙寻找高手良匠。这时代出海通商之人品流极杂，从和尚到道士，从书生到渔夫，各色人等都有。至于出海的原因嘛，为钱的、逃荒的、避仇的、逃罪的，一时也说不清楚。而浯屿的海商中，则刚好有两个良匠，却都是来自佛山的师傅，一个姓丁，一个姓许，李光头便花重金聘了他们到尤溪指导铁具的生产。等两人都答应了上岸，李光头才扬帆北上，前往日本。这两位师傅一到尤溪，李大树便宣布铁厂开炉！

    李家的这铁厂采用股份制，大头自是李家，占六成，郑（庆云）家占一成半，黄（焯）家占半成，剩下两成，一成分给了本乡三老，一成分由所有员工平摊——这两成股份却是在职股，乡老在任、员工入厂时可以持股分红，乡老离任、员工离厂时便需交还。这种设置，自然是李彦直的安排，他给郑、黄股份，是要拉他们下水做保护伞，给三老股份，是为了日后好办事，给员工股份，则是要激励士气。这铁厂只是李彦直要办的第一家实业，往后若再要办厂，他也打算这么做。

    当然，这铁厂真正出资的其实只有李家，郑庆云等是白得了股份，但郑庆云的商业眼光有限，这时还看不到这家铁厂的远大前途，对之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还有些担忧李彦直因此而误了读书呢，只是人家一番好意，不好拒绝，开厂这天还是写了一副楹联相赠，李彦直赶紧让人装裱起来，又让石匠刻成碑联，树立在铁厂大门。

    “开炉咯！”

    李家铁厂就这么热火朝天地开张了，但开张了没两天，就闹出了事情！而事情就出在那两个师傅上。

    那两位佛山师傅倒也都有真本事！姓丁的师傅脾气好，姓许的师傅脾气大！没过得两天，那姓许的师傅就闹了起来，原来李彦直定下的厂规，是将他们的酬劳与铁厂的效益挂钩，和李光头当初在海上许下的略不相同。若是干得好了，铁厂产量能上去，那么两位师傅的酬劳会比李光头许下的还多，但要是铁厂产量太少，他们能拿到的钱就很好了！

    两位师傅初来乍到时，见铁厂地方这么大，人这么多，料来要达到李彦直规定的那个数量并不困难，因此就都答应了。谁料一干起活来，才知道他们手下的那些后生竟然个个都是生手，力气虽有，可什么铁炉旁的事情都不懂！就连使唤他们做事也出错！因此许师傅就闹了起来，大叫上当受骗，道：“要这么下去，一个月下来也做不成一口锅！”

    李刚是负责管理铁厂的，好声好气地劝道：“大家都不懂，师傅你就教啊，教会了不就行了么？”

    许师傅冷笑道：“教？怎么教？三年学徒十年教！就算我有这耐性，你等得了十年吗？”

    李刚觉得他太刁钻挑剔，也有些不满，旁边的几个后生被他骂得烦了，竟吵了起来！

    李彦直这时正在筹办一个茶厂，打算由他娘和苏眉去打理，听到消息赶来，问出了什么事，李刚道：“他自己没本事，却怨别人！”

    许师傅大怒道：“没本事！谁没本事！带着这么一帮生手，就是神仙来了也办不成！哼！老子不干了！”临走前又甩下一句话，道：“除非你们招一群熟手来，否则这铁厂要是办得成，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一群后生也都怒吼起来，叫道：“谁稀罕你！少了你铁厂照办不误！”

    许师傅被他们一气更恼了，收拾完了包裹当天就走，任李大树一家怎么劝都不肯停留。

    李彦直见大伙儿气走了师傅，对众人冷冷道：“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他年纪虽小，但毕竟是秀才公，又是东家，所以被他一说，后生们便都不好说话，有一个道：“咱们还有一位丁师傅呢。”

    便有好几个道：“对啊！咱们还有丁师傅！”

    李彦直去看丁师傅时，只见他正老老实实地干活，也不叫嚷，也不带人，就自己在那里干，看他这样子，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做出一口锅来了。

    李彦直看得暗中摇头，心道：“看他的样子倒是熟手，可他这么干，一年能生产多少锅来？”说不得，只好上前，道：“丁师傅，你不能一声不吭在这里埋头做啊，至少得教教大伙儿。”

    “教？难啊。”丁师傅道：“老许说的也对，这帮后生虽然有力气，可都是生手，这活儿我交代下去，他们做一件错三样，我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做。”

    李彦直道：“错一次不懂，错多几次，不就熟了？”

    丁师傅道：“可我一个人，也教不了他们那么多。再说，要他们把事情都做熟，怕也不是几天的功夫能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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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九 先弄噱头树信誉

    铁厂才开炉就受挫，李彦直心中说没不好受那是骗人的。可既然已决定要办，就不能半途而废！当李刚说：“要不，这铁厂就不办了吧，反正我们也不缺这几个钱花。”

    李彦直却近乎有些执拗地说：“不！一定要办下去！不但要办下去，还要越办越好，越办越大。现在是做铁锅、铁针，将来规模上来了，熟手多了，技艺精湛了，什么铁器不能造！”

    眼前这个铁具厂，表面上只是为了生产铁锅、铁针以及各种铁制农具来赚钱，但在李彦直心里更重要的目标却是要锻炼出一支工人队伍来！

    李彦直自己不会炼钢，不会铸铁，可他知道这个时代有会炼钢会铸铁的人，从李介口中他甚至知道海上有人知道怎么制造火枪！火炮！

    火枪！火炮！

    李彦直深知那意味着什么！

    可是这第一块拦路石，要如何踢开呢？

    “手下这些员工，至少得有人培训啊！要培训，就得找师傅！”他上辈子是搞策划的，事情一出问题，思维就回到老本行上去，因想：“那些铁匠不肯来，都是用旧思维在想问题！一个个都过分谨慎了！认为我们办厂肯定办不成！又对我们的信誉还没信心。但我若能变个法子，未必不能哄得他们来这边给我培训员工！”第二日便与苏眉商量了以下，筹办了一个“尤溪县铁王擂台”！

    “啥，铁王大赛？那是什么东西？”

    “听说是铁匠的擂台。”

    “铁匠的擂台？铁匠也有擂台？从来没听说过！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铁匠他们赛什么呢？”

    “就是比赛打铁、吹炉、放火、浸水、开模……那些个事情。听说分了十几项呢！”

    “这有什么好比的？”

    “不管有什么好比的，总之人家就开擂台了，而且还设了花红！”

    “花红？有多少？”

    “听说每项有十个获奖名额，最高奖金有十两银子呢！听说那个全能赛的奖金，竟有五十两！”

    “啊！这么多啊！李家真是暴发户！钱多得没处花了！”

    “有什么办法！谁让他家霸着银矿呢！”

    十两银子，那可是一笔大数目啊！因此不但尤溪，连延平府甚至周边府县的铁匠都跑来了！一时间溪前村人头济济，比科举还热闹呢！一些老铁匠拉不下面子，觉得是胡闹不肯来，但他们的弟子却大多经不起诱惑，偷偷瞒着师傅来碰碰运气！参加这擂台不像换东家，输了也不打紧，赢了却当场能拿到不少钱，所以铁匠们来参擂的顾虑没有要他们加入李家铁厂那么多。

    这场铁王大赛，全程由李家出资，却由乡老陈老康主持——陈老康本来不想来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什么擂台，但李彦直已经说服了他爹，李大树又开了口，李老康就不好意思不来。

    赛事分项，乃是李彦直与丁师傅商量了，将制作铁锅、铁针、农具的技艺分成十五项，因此也就分作十五个赛场，公开比赛，由丁师傅作监督，由观众公开品评优劣——赛场上至少聚集了几百个铁匠，这些人既是参赛者也是观众，可以说个个都是行家，有没有本事，那是怎么也瞒不过去！

    铁匠们本就冲着那些奖金来，又是在在行家面前比赛，因此个个奋力，人人拿出看家本事，一时间砰砰砰、锵锵锵，溪前村就想忽然间变成了一个大铁铺，到处都能听到打铁的声音。

    由于按照李彦直设置的规章，每个铁匠最多可以参加三个单项以及一个全能赛，所以最后一共决出了五十多个获奖者，其中有好几个人竟然是连拿了三个项目的奖金，尤其是全能奖的冠亚军——一位姓赵的师傅和一位姓舒的学徒，其锻铁技艺之深湛，连丁师傅都叹为观止。

    大赛结束以后，李大树当众颁奖——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又设宴款待众得奖铁匠，酒酣耳热之际才表露意思，希望他们能留下帮李家的铁厂培训员工，又开出了比市价高出三成的待遇来！

    有道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得奖的铁匠们才刚刚拿了李家的钱——虽然那是奖金——但这笔奖金既缩短了李家与众得奖铁匠的距离，让彼此由陌生变得亲热，又确立了李家在铁匠们心目中的信誉，众铁匠都想：“他家能搞出这么大的排场来，那真个叫财大气粗！再说这里这么多人，个个都是高手，只要有一小半留下来，还怕这铁厂办不成？”因此当场便有二十余人答应，包括那位赵师傅和那个姓舒的学徒在内。

    这整件事的幕后主谋——李彦直在暗地里听他们一个两个都应允了，心中大乐！

    有了这帮人的加入，李家铁厂的气象登时就不同了！在李彦直的规划下，二十几个铁匠高手由丁、赵、舒三人领头，各自负责一道工序，事情做得要多快有多快！丁师傅是先来的老人，赵、舒是在大赛中脱颖而出者，大家都服他们的技艺，便也服他们管理，因此铁厂便运作了起来。

    每个老手身边又带着一两个学徒，一对二或者二对一地跟着，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这些学徒也都将堪用！而这些学徒成长起来之后，李彦直又会安排他们去培训新的员工，他相信如此反复循环，他们手头的熟练工人队伍将会越来越壮大！

    铁厂的事情上轨道以后，李彦直又去照看茶厂，那边主要是雇了一批没事闲在家的妇女，有苏眉帮忙，倒是搞得有声有色。

    就这么忙了三个多月，铁锅、铁针生产了出来，茶焙炒了出来，可都挤压着没卖出去，那钱是流水一般地用，收入却不见半点，但李彦直也不急。他知道等李光头他们的船队回来，这些货物就都会变作钱银！李彦直计算过，知道李家的资金足够支撑到那会有余！

    就在这时，徐阶派人来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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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 诫尔切记读书

﻿在中国，人但凡富了就怕被官府找。听说徐阶传唤，李大树有些担心：“不会是我们这阵子搞得太大，推官老爷见怪了吧。”他老婆则认为：“我看是因为咱们的铁厂没预他一份，所以他找上门了！”

    李彦直却只是笑笑，道：“徐师不是这等人！”却仍赶紧坐了轿子来府城参见。

    徐阶见面就冷笑道：“李少爷，恭喜发财啊！”

    他这副冷面孔把李彦直唬得连连作揖道：“恩师，你如此说，是要折死我啊！”

    徐阶冷冷道：“恩师？我徐阶不敢做你的恩师！”

    李彦直背部冷汗沁出，心道：“他在怪我什么？真怪我没分股份给他？不对啊！还是怪我和海外的人有勾结？还是怪我最近张扬了？”一时不敢接口。

    却听徐阶冷冷道：“我对你本来期望颇高，所以给了你家一点好处，本来是想叫你没了后顾之忧，安心读书。哪知你得了银矿如此小利，就整个人都钻到钱眼里去了！又办什么铁厂，又办什么茶厂！却将圣贤书都丢到一边！李少爷，我问你，你将来是否打算以商人盖棺啊？”

    李彦直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才知徐阶是怪他不读书，忙道：“徐师，你错怪我了。”

    徐阶哼道：“我哪里错怪你了？”

    李彦直道：“古人云：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是农、工、商、虞均为国之本、民之根！学生之家乡，地薄民贫，所富有者，在矿与茶。但是银矿多归国家，铜矿、铁矿之利，亦多被权势者霸占，无法泽及小民。因此我有心开拓工商之业，为家乡无田产者提供一条谋生立命之路，非敢敛财自肥也。阳明先生道：‘四民异业而同道’！学生如今虽已立志为士，然亦不敢蔑视工商二业者，正是遵循阳明先生所教。阳明先生又说：‘虽终日作买卖，不害其为圣为贤’！学生不敢比拟圣贤，但若能以工商富民，然后导乡人知礼，则亦无愧为士了。”

    李彦直既跟了徐阶，以王学门人自诩，对王阳明的书籍便搜罗了不少，读了一肚子，将一些关键语句背得滚瓜烂熟，以便随时可用！这时被徐阶一责问，就把王阳明拉出来抵挡！

    果然徐阶听得哈哈大笑，骂道：“你个惫懒童子，正经学问不扎实，偏门学问懂得最多！”

    李彦直道：“阳明先生的学问是偏门学问？”

    “胡说！”徐阶喝道：“我是说你乱用阳明先生的微言！”

    李彦直道：“我却觉得我是在知行合一呢！”

    徐阶笑了笑，他可不是书呆子，对李彦直经商其实也不甚反对，只是担心他丢慌了书本而已，这时见他说起话来一套一套，显然修为不但没退步，反而进步了，也就不怪责他了，道：“不和你扯了！我来问你，下一科的乡试，你打算如何？”

    李彦直想了想道：“我这肚子里的书，参加童子试也有些勉强了，若是就去参加乡试，只怕非败不可！我想静下心来，读个三五年书，再作打算。”

    徐阶先是颔首，道：“你现在的学问，参加乡试确实是难中！”然后又摇头，道：“不过三五年还是太短！我的意思，是你且静下心来，好好读上十年书，再出山不迟！”

    李彦直讶异道：“十年？这么久？”

    “久么？”徐阶笑道：“不久啊！你现在才七八岁，十年之后，也才十七八岁。就算是诸葛孔明，也是二十七岁才出山呢！不算迟！再说，仕途险恶，你的沉、稳二字又还不到家，就这么鲁莽闯进来，只怕也要吃亏！不如且在家修心养性，等把人都涵养起来了，再去应乡试不迟。”

    李彦直却想：“等我将生意料理上了轨道，再读个三五年的书，想来也就够了。上辈子我考个硕士也不过准备了一个月！十年，用不用啊。”口中却不与徐阶顶嘴，心想两三年后你就调任，到时候该怎么办还不是看我自己的，便道：“学生谨记在心。”

    徐阶眼角扫了他两眼，欲言又止，道：“我看你……”顿了顿，改口道：“我看你最近空闲得很，不如帮我做件事吧。”

    李彦直忙道：“请恩师吩咐。”

    徐阶道：“你刚才说：要以工商富民，然后导乡人知礼。既做了第一件，切勿忘了第二件！福建文风本胜，这延平府更是出过朱紫阳这般的大儒！但如今世风日下，人不向学，文风荡尽，社学不修。我既到此为官，便希望造福一方，而造福一方最重者，莫若教育！”

    李彦直问：“先生可是要办学？”

    “差不多。”徐阶道：“不过我在士林的声望还不大够，在此开讲学问，未必能令闽中诸公心服，所以我想先就基础做起，将延平府各乡里废弃的社学修建起来，你以为如何？”

    朱元璋建国立基以后，对人才培养十分重视，实行的是科举与教育并行的制度。从中央到地方，有国子监、府学、州学、县学等各级学校与科举相互配套，而最基层的单位就是社学。

    社学设于乡里之间，按照规定，一开始是以在编户三十五家置一学校，是明帝国最初级的教育单位。朱元璋魄力雄大，当年命令一下，各地社学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其数量之多、覆盖面之广，可谓空前。

    可惜之后朝政起伏不定，各地社学多有废弛，或有名无实，或空余梁柱，比如溪前村就只剩下一个遗址。两年前李彦直学正体字，靠的就是社学旧址前的两块断壁残碑。

    这办基层教育是大有益于地方的事情，徐阶就算不提，李彦直等缓出手来也要做，何况现在徐阶提起，赶紧附和道：“此事该做，该做！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若做成了这件事情，那是功德无量啊！”

    徐阶笑了笑道：“功德无量，那是做成了才好！若做不成，那就只是吹牛！”

    李彦直道：“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我的家乡这边，我一定筹资办理！”

    徐阶喜道：“好！你年纪虽小，但已是一个生员，有资格办这社学。若办得成这件事情，那才是真正的泽及地方！尽管着手做去吧！我会知会尤溪知县，让他多多支持你。若有什么事情，不怕，尽管来寻我！”

    李彦直得了他撑腰，心中更有把握了，不过他要办的社学，却与徐阶料想中的大不相同！

    “我要办的这所学校，将不是教理学，也不是教心学。我要教学生们的，是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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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一 怪力勿语

﻿李彦直坐轿子回到尤溪，还没进村，就见苏眉等在村口，见到他赶紧跑来说：“弟弟，大哥他在大仙庙和人打架呢。”李彦直闻言错愕，心想咱们家如今是何等势力，又不是发迹之前的贫困户，大哥怎么会跑到大仙庙去打架？赶紧驱轿往大仙庙而来。

    这所谓的大仙庙，其实乃是一座狐狸庙，乡人易迷信，不知多久前传说这里出过狐仙，越传越真，就有庙祝巫婆之属怂恿着乡人建了一座狐狸大仙庙，后来嫌狐狸二字不好听，就将之去掉，变成大仙庙了，其实庙中供奉的仍然是一只狐狸。

    在中国，只要是有庙就不怕没人拜，有人拜了，不灵的没人骂，偶尔灵了就人人传，越传就越灵，不知多少年下来，狐狸庙的香火越来越盛，尤溪地方贫富悬殊，山民穷得揭不开锅，银矿铁矿的受益者却富得流油——从尤三田能存下半窖钱银可见一斑。这些人没什么别的消费，就喜欢将钱扔在这些神道上，寺庙有了钱，逢年过节的便不断加筑，如今已变成占地五亩，前有楼台后有林园的大庙了。

    李彦直坐在轿子上，一边问苏眉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苏眉犹豫了一下，本不想说，但后来想想这事多半瞒不住了，才道：“弟弟，你不知道吗？外头都在传，说你五岁那年，被狐仙附体了呢。”

    这句话把李彦直说得耸了耸身子，叫道：“这什么话啊！”

    苏眉见他如此反应，试探地问：“不会是真的吧？”

    李彦直回过神来，大声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我……我的学问见识，都是读书读来的！和什么狐狸没关系！”定了一定，才问：“这什么狗屁传言，一定是狐狸庙那无聊神婆杜撰的！可和今天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我大哥听说了这个传言不忿，就跑到庙里打那神婆？”

    “才不是呢！”苏眉说：“大哥是到庙里去讨钱。”

    “讨钱？”李彦直一听更奇怪了。

    苏眉道：“这事我原本不知，是大哥在庙里和神婆吵架，我在旁听着，才算听出了一点端倪。再想想先前的一些蛛丝马迹，几下里一凑，才算弄明白。”

    原来李彦直五岁之前也只是普普通通一小童，那次械斗被砸到脑袋之后人忽然变聪明了！一开始还不怎地，随着他越变越“神”，就开始有传言，说他是被狐仙附了体。这事已不知传了多久了，只是李大树夫妇怕影响到儿子，忍着不敢说，还遮遮拦拦的，尽量不让李彦直听到这些话，所以李彦直是到今日才听说。

    要说李大树夫妇对于这个传闻，其实也有几分相信，因为李彦直实在是聪明得有些过分，不过乡下人朴实，和神鬼较亲，见儿子又聪明又孝顺又旺家宅，就不怎么计较他的来历了。他们想：“就算是狐狸附体也好，那也是我们的好儿子！没有他，我们不过是白白死了一个儿子，哪来这么多福禄享用？”所以对李彦直反而更疼了。

    最近李家大把花钱办手工业，银子是大把大把地撒出去，但乡人也没怀疑别的，只道是他们从银矿中得了好处，唯有两个人不服，哪两个？就是狐狸庙里的庙祝和神婆！因李彦直素来不语怪力乱神，就算是祭祀，要么祭天，要么拜妈祖，敬的也都是正神，钱一分也没花在狐狸庙里，因此庙祝神婆都不干了，就想了主意，来走李彦直他娘的门路。

    那神婆和李彦直他娘本来也有来往的，这日就来扯家常，慢慢就说到李彦直身上去，却道：“你知道吗，昨晚大仙才托梦给我，说他的九个儿子，不见了一个最小的，要我帮忙找呢。”

    李彦直他娘大感惊奇：“还有这等事？”

    那神婆就开始扯了，说起狐狸大仙的九个儿子都有什么特征，前面八个都是铺垫，到了最后一个才细细说，道：“你都不知道，大仙的这个小儿子，有多聪明！不过就是贪玩，若见有小孩子性命垂危，就常常俯身在他们身上，作出一些神迹来。”

    跟着又说了许多的“神迹”来，却全都与李彦直做的事情相仿佛！把李彦直他娘听得慌了！若原来有三分相信儿子是狐仙附体，这会就信足了九分！又想起神婆说狐仙要带他儿子回去，赶忙问如果小狐仙被带回去了，那小孩子会怎么样。

    那神婆就说：“这将死的小孩，都是靠这位小狐仙的灵气才得以在阳间活着，若是小狐仙离体，那他就死了呗！”

    李彦直他娘一听，吓得哭了，扯着神婆叫道：“大姐，大姐，你可千万救我三仔一救！”

    那神婆见了故作讶异道：“你这是作甚？莫非……”压低了声音道：“莫非你家这位秀才公，就是大仙的九公子？”

    李彦直他娘摇头说：“我也不知，但想来，实是有些像。”

    那神婆连拍胸口，道：“说起来，我也觉得像呢！你想想，自他五岁那年醒来，做的事情说的话，哪一件哪一句是凡人家孩子能说的？还有，也是他带挈了你们，才让你们家能风生水起了！不过算来也两年多了，他带挈你们的福分也够你们享用一生了，若大仙要收回他的公子去，那也没办法了。”

    李彦直他娘一听更慌了！忙与神婆商量怎么救儿子，神婆道：“大仙要召回自己的儿子，那有什么办法？那是神仙啊！咱们凡人如何与他作对？”李彦直他娘道：“难道就真的没得商量了？”说着又哭。

    神婆见李彦直他娘哭得厉害，才道：“唉，这事我本来不该多嘴，那是泄露天机的！但见你这么伤心，唉，谁叫我心软呢！”

    李彦直他娘一听喜道：“大姐你有办法？”

    神婆便道：“附耳过来。”唧唧哫哫地就告诉了她个秘法，却是要用白银打造出一座银塔来，供奉在大仙庙的地宫里，每座银塔，能保李彦直一年的平安——这理论，倒像是让李家向狐狸大仙租儿子了。

    李彦直他娘却没怀疑，便问这银塔要多大，神婆狮子大开口，道：“一座银塔，要五百两足色白银。”吓得李彦直他娘嘴巴合不拢。

    神婆见她为难，道：“若是为难就算了！其实你也不想想！自这位小仙来到你们家，才不到三年光景，你们家赚了多少！现在只是每年拿出五百两银子来，竟也不舍得！罢了罢了！这就叫为省两个鸡蛋，却眼睁睁看着下蛋的金鸡死！”

    李彦直他娘左思右想，有心答应，却对神婆说，五百两银子一时拿不出来，神婆就给他出个主意，说也可以做成小银塔，每座五十两，一座可以保一个月的平安——多聪明的神婆啊，这不是分期付款的雏形么？那神婆又道：“其实还是做大银塔的划算！做成十二座小银塔，一年要多费一百两呢！”

    李彦直他娘盘算了好久，终于觉得还是每个月五十两比较好操作，当下就这么定了。因李彦直的关系，家里一向不谈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所以她也不敢跟男人们说，就先挪了茶厂的五十两流动经费给神婆去做银塔。

    李彦直听到这里问苏眉：“你帮娘管茶厂啊！娘挪用了这么多钱，你竟然不知道？”

    苏眉默然不语，其实她不是没觉得奇怪，心道：“我不是完全不知，但茶厂的账我只是帮忙算，又不管，该怎么决定还是看干娘的意思。干娘不肯告诉我，我没个真凭实据，也不好说话。难道我见到干娘有什么动静，就马上跑来与你说？那我不成长舌妇了？”这话却烂在心里。

    李彦直见了她的模样，若有所悟，就没再追责下去，只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

    到第二个月，李彦直他娘手头没那么多银子可以挪用了，便又去找李刚要，五十两可是一笔大数目啊！李刚便问她要干什么，他娘一开始不肯说，只道：“你别管这么多，总之干系到三仔的性命！你拿来就是！”

    李刚大惊，连忙问个仔细，他娘给他问得急了，才将事情和盘托出，李刚受乃弟影响，对这些神道也向来没好感，一听大怒，****家伙，赶到狐狸庙，来寻那庙祝神婆算账，要他们将先前吞下的银子吐出来！

    那庙祝、神婆哪里肯依？那可是白花花的五十两银子啊！再说若是还了钱，那不等于承认自己骗人么？于是一方讨一方拒，就这么闹了起来。当时苏眉也在人群当中，对个中曲折虽不是全部了然，但大致情况却也在吵闹声中听了个七七八八。

    李彦直在路上听完她的转述，心中好笑，暗道：“妈妈实不是做生意的料，只能让她管小钱，不能让她管大数目。往后这茶厂的账，还不如直接交给姐姐管。”

    这时轿子已到狐狸庙旁，李刚正带着几个后生指着那对庙祝神婆呼喝，只是被他娘拦住了没打起来，庙祝神婆那边也有一帮善男信女作声援，高叫：“敢在大仙庙吵闹，小心家里遭灾！”

    却有看热闹的乡亲望见李彦直，纷纷叫道：“哟！小狐仙来了！小狐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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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二 乱神可欺

﻿听自己被人叫作“小狐仙”，李彦直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笑，他娘见到了他，吓得赶紧跑过来道：“三仔，你别来这里，别来这里！快回去！”她是怕儿子进了庙被狐狸大仙认出把魂魄摄了回去，那可就完了。

    李彦直安抚了他娘几句，扫了那神婆庙祝一眼，便不理睬他们，对李刚道：“大哥，先别激动，我来处理！”望了望那狐狸庙一眼——这地方他很久没来了，便先到里面转了一圈，见此庙占地既广，砖瓦又新，不由得连连点头，心想：“这地方好啊！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了，拿来做社学倒也合适！”便有心谋这庙产！

    转到了正院，站在那狐狸神像面前，那神婆庙祝已经一个左一个右，作护法一般，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李彦直他娘甚是惶恐，李彦直心中冷笑，忖道：“你们骗的钱也算不少了！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居然还敢骗到我头上！看我如何整治你们！”便指着那狐狸像道：“你们说，这土偶是我爹？我是这土偶的儿子？”

    那神婆合十道：“小狐仙，你不可如此无礼！这大仙于你，既是神，也是父！你须上香顶礼，诚信祈愿，这样大仙或能容你在阳间多逗留些年月，若是顽皮，大仙可就要召你回去了。”

    李彦直哈哈大笑，道：“这么说来，我娘给你五十两银子做银塔的事，是有的了？”

    那神婆道：“小狐仙，要知道正是那座银塔，保住了你这个月的平安——若非如此，你早被大仙召唤回去了。”

    李彦直又问：“那银塔如今何在？”

    那神婆道：“银塔已被大仙收去了。”

    李彦直点了点头，对众围观者道：“刚才这神婆说她确实拿了我娘的钱，这话大伙儿都听清楚了吧？”

    众人道：“都听清楚了。”

    李彦直道：“好！那回头请诸位给我作证。”说着便拿起庙里的笔墨，给尤溪知县写了个禀帖，先客套了几句，说了自己此次去府城的见闻，告诉他徐推官最近正要兴社学、毁淫祀，又暗示说这一举动是要配合朝廷最近的风向标，书信最后，才陈述了本乡有人以狐狸乱神骗钱之事，又附上了见证乡民的姓名，恳请知县示下裁断。

    他写完了这禀帖，差个工人送往县城，便对他娘和他哥道：“娘，哥，咱们先回去吧。改天再来。”

    神婆庙祝见他神色不善，只是不知他信里写了啥，更猜不出他要做什么。

    尤溪知县那边早得了徐阶的照会，反应好快，第二天便给他回信，要他查明借巫行骗之事，若查明得实，便可约集乡老，毁淫祀，破流俗，将骗人的巫婆神棍押赴县衙法办。

    李彦直拿到信后一笑，便去请了三老连同他父亲，出示知县的亲笔信，道：“乡里出了这么个神棍，实在有碍圣贤之教化！如今我得推官大人口训在耳，又得知县老爷纸谕在手，就要破这淫祀，改为社学，以振我乡之教化，希望各位爷爷助我一臂之力！”

    李家近来势大，李彦直又抬出推官知县来，三老就不好拒绝，但他们对这狐仙是半信半不信，都说：“这神棍抓了不要紧，这两人确实骗钱骗得厉害！只是这庙不一定要毁，莫要那狐仙真个有灵，降下灾劫来就不好了。”

    李彦直冷笑道：“若又灾劫降下，我一个人承受，不妨各位爷爷。”

    三老见他坚持，便道：“若你不怕，你尽管去办，与我们无关。”

    李彦直顾虑着善男信女众多，对李刚道：“大哥，去厂里，让大伙儿停工一天，把人都叫来，我有事情要办。”

    李刚便去了，不久带了数十人过来，李彦直让工人将庙门看住，将善男信女挡在外头，神婆庙祝一齐叫道：“小狐仙，你这是做什么？”

    李彦直到了庙里，指着那狐狸像破口骂道：“去你什么小狐仙！拿这块土偶装神弄鬼！还说是我爹！来啊！给我拖下来！扔到河里去作踏脚石！”

    那神婆庙祝吓得死命冲上来，护住神像，李刚和吴牛几下子推开他们，将那狐狸像掀了下来，那神婆见了面无人色，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要变天了！劫数！劫数啊！这条村要鸡犬不宁了！家家户户，男的要没命，女的要失贞！”

    庙外头的善男信女听了这诅咒，全都慌了，大叫大嚷着竟也不要命般往庙里冲，工人们竟是阻拦不住！李彦直没想到这些人反应会这么大！他毕竟是个小孩子，若被这些人冲进来，踩也踩死他了！

    正混乱间，却听庙外有人叫道：“不好了！秀才公，你娘出事了，她病倒了！快死了！”

    李彦直大吃一惊，那神婆大笑道：“看见没有！看见没有！现眼报！现眼报啊！”

    李彦直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也顾不得这庙里的事情了，赶紧和李刚回家，他身后善男信女七手八脚地将神像扶好，顶礼膜拜，祈求狐狸大仙不要因此祸及他人。

    那边李彦直回到家中，果见他娘卧倒在床，双目紧闭，浑身发抖，口中喃喃自语地说着胡话，李大树顿足叫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贾郎中上前把了一下脉，惊得道：“不好！是鬼脉！中邪了，中邪了！”

    李彦直怒道：“什么中邪！”便让人另外去请个高明的大夫来。

    贾郎中道：“秀才公，这神鬼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娘他这是中邪，你就是请了华佗扁鹊来，也没用！”

    李彦直怒道：“什么神鬼，什么中邪！若那狐狸土偶真的有灵，怎么不见它搞我？”

    贾郎中叹道：“它哪里敢搞你！”

    李彦直冷笑道：“那神婆不是说我是那狐狸的儿子么？老子怎么会不敢搞儿子？”

    “她那是胡扯！”贾郎中道：“狐仙只是一尊偏神，考场是有皇气压着的地方，斜神偏神是进不去的！秀才公你是中了科举的人，必是天上星宿下凡！那狐狸大仙就算有些道行，和你也比不了！所以它不敢得罪你，再说，凡是星宿下凡，身边都有金甲神人护着，那些邪祟也近不了你的身。所以它要报复你，就只有把灾降到你娘头上了！”

    这时屋里屋外都围满了人，连李老康也在，众人听了贾郎中的这番言论，都道：“有理，有理！”

    李老康道：“我看李哲七岁就中秀才，再给他十年功夫，就算中不了中个状元还不是易如反掌？状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这文曲星可比那庙里的狐仙高多了！它如何敢来冒犯？”

    李彦直听得有些发晕，但乡亲们都说：“那是，那是。”连李大树也有些信了，李彦直正要驳斥，忽然脑中灵光一动，问贾郎中：“我是星宿下凡？”

    贾郎中道：“是。”

    李彦直又问李老康：“我在天上的官比那狐仙大？”

    李老康道：“那是。狐仙最多不过是个地仙，位列地仙之班，如何比得上天上的星宿！”

    李彦直看了看他娘，心想：“老妈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弄成这样，十有八九是心病！哼，心病还须心药医！”便上前大声叫道：“娘，我有办法救你了，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你儿子我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啊！不是什么小狐狸！”见他娘眼皮抬了抬，又大声道：“你放心，我这就去问太上老君求一道灵符来！你等等！”

    就在他娘的病榻前摆开文案，铺纸蘸墨，口中念念有词，道：“昊天上帝容禀：臣下界托生于李家，本欲布天之德，造福乡里，不意家宅被一山间邪狐所侵！生母之命，危在旦夕！如今特请昊天上帝降旨太上老君，赐上清灵符一道，疗臣生母之邪疾！以尽臣身为人子应有之孝！”跟着便闭上了眼睛，随手乱画，不等众人看清楚，已经掷了笔，将那张“灵符”烧了，燃成灰烬，搅入一碗温水中，到床前对他娘道：“娘，来，这是太上老君赠给孩儿的灵符，你喝下了它便百毒不侵了！那狐仙便不敢来骚扰你了。来，张口。”

    他娘迷迷糊糊间便张了口，喝下了“符水”，不久便真的睁开了眼睛，叫道：“儿啊！”

    屋里屋外，人人欢叫，贾郎中叫道：“神了！神了！咱们村的秀才公真个是星宿下凡，连太上老君都请得动！”

    这般神迹，没半日间便传遍了乡里，李彦直安抚着他娘，道：“娘，你且休息，不要惊怕，我这就找那臭狐狸算账去！”

    他娘惊道：“不可，不可！不可得罪大仙！”

    “什么大仙！”李彦直要骂时，眼睛一转，道：“娘你别怕，你没听康爷爷他们说么？我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官比它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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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三 破淫祀作传学地

    李彦直带着一帮后生并乡中三老，又奔狐狸庙而来，神婆望见了他大叫：“小狐仙，你还敢来？还不知道怕吗？”

    贾郎中大叫：“什么小狐仙，别乱叫！秀才公是文曲星下凡！庙里的那位论起来，在仙班中都不入流！刚才秀才公才修书禀告了昊天上帝，太上老君当场赐下灵符，已经把秀才公他娘的邪祟治好了！你要不信，问问大家！”

    跟来的人便都道：“是啊，是啊！”便纷纷叙说李彦直刚才如何上书天庭，太上老君如何赐符，李彦直他娘如何一喝符水就好，中间自然不免掺入许多子虚乌有之事物，如霞光满宅，芳香满屋，把留在庙外的善男信女都唬住了，那神婆也有些害怕，讷讷道：“原来秀才公不是小狐仙，是文曲星啊。哎哟，恕罪，恕罪，老婆子眼拙，只看出秀才公有仙气，却分不清是地仙的仙气，还是天仙的仙气。”

    李彦直一声冷笑，便命：“把神案抬出来！我要上书天庭！”

    贾郎中便带了人去搬庙里的神案出来，善男信女们也不敢拦阻，李彦直就在案上拟文，拟完了念道：“昊天上帝容禀：臣下界托生于尤溪地面，代天巡视人间祸福，纠察不明，破除邪祟！今见尤溪有老狐一口，修为不过百载，功德不满三世，却自恃邪术，扰乱地方！容九流之下作，聚巫骗为渊薮！若不惩处，恐令小民不晓上天之明德，不识圣王之大道！今特参此老狐一本！惩处此恶，以儆效尤！”说着将这“贬狐文”当众烧了。瞑目半晌，睁眼道：“来啊！把那畜生给我拖下来，发配到村前溪边码头，供人踩踏！须被人踏足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脚，方许它超生！”

    那神婆、庙祝要拦阻时，早被吴牛等后生按住，几个善男信女要上来，贾郎中喝道：“文曲星在代天行罚！你们最好别乱动，若是不然，小心家宅！”那些善男信女因李彦直刚刚显过“神迹”，心里害怕，就不敢动。

    李刚等便去将那狐狸像拖了下来，拉到溪边码头，丢在泥泞处作踏脚石！李彦直带人入庙搜索，搜出了金银无数，他娘送到庙里的那五十两银子也在其中——却哪里有做成什么银塔？此外更有一些邪祟之物，如小草人，如魇针，又附有一些时辰八字和姓名，其中有一些是庙祝神婆的仇家，有一些则是愚夫愚妇托这庙祝神婆作的，牵涉着七八户人家来，这些人见这神婆庙祝竟然暗算自己，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将那神婆、庙祝拳打脚踢了一番后便送往县衙。

    李彦直会集三老，将搜出来的钱银登记造册，经商议后决定，拨出二十两银子用于修葺狐狸庙，要改造为本乡之社学，其余的一半用作入学学子的助学金，一半用来修桥造路。这些都是有益乡里之事，又不用自己出钱，所以一经提出，尤溪人心大快，人人称颂不已。

    尤溪的这位小小秀才公，就这样办起了社学，他设计了两门基础课程：一是文字，二是算术。文字学的依然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让学生认得字；数学则用阿拉伯数字来教，兼授算盘。他去外头请了两位先生来教文字，自己教数学。第一期一共收了十九名学生，全部免费。那两个先生一个四十来岁，姓周，没什么灵气；另外一个还不到三十岁，姓曲，叫曲笃清，甚是好学。

    这曲笃清见李彦直年纪虽小，懂得却比自己还多，心中叹服，就来向他请教算术、格物的学问，李彦直慨不藏私，一一传授，没半个月，曲笃清便能代他教数学了。李彦直见他接受力好，又将自己还记得的物理、化学、地理、生物常识分门别类，一一相告，曲笃清听得如痴如醉，对这位神童的学问更是佩服不已。

    李彦直本有打算等第一届学生通晓了文字、算术，再教授他们格物之学，这时见了曲笃清的进境，心道：“等这第一批孩童打好了文算基础，这位曲先生也能代我传授这四门格物之学了！”

    山居日子，平宁无事，李彦直按照徐阶的教训，刚日读经，柔日读史，每天读半日，教半日书，黄昏后则到铁厂、茶厂巡视厂房、账目。经狐狸大仙一事之后，他已建议将茶厂的账目交给苏眉管，他娘也无异议。至于李刚，所谓近朱者赤，这两年常跟着弟弟到处跑，也已晓得一些简单的文字，算账更是没障碍了。

    眼看天气渐冷，北风大作，李彦直便想起这时叔叔李光头应该已从日本回来了。果然数日之后，李介便从海边传回消息，说通番船到达港口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商品需求的信息。报信的人告诉李家：从倭岛来的船上满是白银，就等着买货物！

    李刚大喜，便催着赶紧将已生产的货物打包，准备担去漳州卖。李彦直笑道：“急什么！只要赶在明年季风起来之前送去就行了。”忽又想：“若老是等山海两边通消息然后再担运货物过去，彼此不便。不如让二哥在泉州、漳州一带搞个仓库，若有了货物就送到那里作库存，再安排个得力的人过去，看看价格好就出货，那边靠近市场，更好把握商机！”便派人去请李介回来，商议此事。

    约有半个月，村口匆匆走进一拨人来，却正是李介等人，但人人包头扎脚，却是个个重伤！李彦直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介破口骂道：“蒲伊啊母！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山贼，竟然敢问我要买路钱！”

    李彦直讶异道：“有山贼？”

    “有山贼有什么好奇怪的！”李介道：“但他们居然敢拦我！哼，哼哼！”自李彦直开场营商，李介也就洗脚上岸，负责延平府到漳、泉之间的货物搬运，算是一个行商，但毕竟是做过海贼的人，上了陆地后遇到山路上的同行又吃了亏，因此特别不忿。

    李彦直问：“二哥你将他们剿了么？”知道李介凶悍，人若犯他，必遭报复！

    “没有。”李介道：“他们见我们难啃，行囊又不鼓，斗了几个回合就跑了！他们人多，有二十几个呢，说不定还有后援！我们也不敢追……”顿了顿道：“不过他们既敢拦我的来路，将来我们的货运出去，只怕他们也会跳出来。这事我却有些担心。这伙山贼也不知是流寇，还是有寨子的，可得先打听清楚。若是流寇，今天在，明天兴许就不在了，要是有寨子的，那就得看看寨子有多大了。”

    李刚道：“要是这样，那我们运货出去时，可得多派些人手保护了。”

    李彦直却想：“光是保护，太过被动，与其坐等贼来，不如主动出击！将这伙山贼剿了，要不然以后的运输成本只怕要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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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四 兴办团练

    尤溪所在的延平府与省城所在的福州府相邻，若看地图，直线路程似乎甚近，但由于福建多山，两府的边境上有戴云、鹫峰两列南北走向的山脉挡着，所以交通上没法直来直去，必须沿着闽江的支流尤溪一路向北，走到尤溪与闽江的汇流处，然后转而向东，顺闽江而下，便可到达省城。连接延平府城与福州省城的道路（这条路也是福建境内的陆路交通主干道之一）也是沿着闽江铺设。这条路本是官道，相对来说较为安全，但明帝国降至嘉靖年间，流民已多，在福建这样一个“贼风”昌盛的多山地带，正如李介所说，出几帮山贼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为肃清商路，李彦直一边派人到这次李介出事的地方——苍峡——附近打探消息，一边向知县上了禀帖，说本县东北边境出了盗贼，希望父母老大人管一管。尤溪知县接到禀帖后眉头一皱，心道：“这个李哲，怎么老给我带些麻烦事来！”

    这苍峡位于两府边境，扼闽中、闽北与闽东、闽南之交通要道，不但是两府交界，而且是两县交界，正是一个大家都管又大家都很难管的地方，乃是福建省内的一处冲要之处，因此设有巡检司。

    巡检司乃是明代的一种行政武装系统，为何这么叫？因为巡检司带有武装性质，算是对卫所制度的补充，其设置、裁撤、考核都由兵部统筹，所以属于军队系统；但是巡检司又不是正规的军队，巡检所的统领是由当地农民依法佥点出来的弓兵，本身不是一个独立的系统，平时是归属州县地方领导，所以又将之纳入地方行政体系。而州县官员进行管理，通常又只是将之委托给地方上有力量的人，故又容易形成盘结地方的势力。

    因为苍峡是这么麻烦的一个地方，又归属于这么麻烦的一个系统，所以尤溪知县接到李彦直的禀帖之后，不愿惹事，却将之移交延平府，又知会了南平县，说最近苍峡地面出了盗贼，那苍峡在福州、延平两府交界，我一个小小知县，若是处理不好，只怕会引起两府纠纷，所以还是请知府大人决断。知府拿到公文，暗骂尤溪知县滑头，却又将事情转给了徐阶——这是地方上出了盗贼啊，不找推官找谁？

    徐阶和知府、知县不同，他是一心要出政绩的人，所以也不推辞，他想：“这件事情，可得找个得力的人去办！”一下子就想到了李彦直，当下就给他下了公文，以地方名义，要李彦直设法扫平苍峡的盗贼。

    就这么转了一圈，这难题又回到了李彦直手上。他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要笑，但想想这件事情本来就干涉到商路的安全，若是解决了，最大的受益者还是他们这些商人，想到这一点便振奋起来，请了乃父乃兄、乡间三老以及大小矿头，商量怎么办这件事情。

    李介道：“还能怎么办！知府大人、推官大人、知县大人既然都已经下了命令，那咱们就联合了各处商家，筹集款项，募集机兵，把那群盗贼给剿了便是！”

    原来明朝地方上的治安力量，有弓兵，有捕快，弓兵主巡缉，捕快主抓捕，此外又有机兵之设。

    机兵也叫民壮，是明中叶以后地方政府设立的民兵，主要功用是在地方上有变故时防御城池，有叛匪时剿灭叛匪——机兵的出现，是在卫所正规军战斗力下降、无法承担起地方治安重任后出现的补充军事力量，一开始只是一种临时设置，由朝廷下旨各地方招募，后来逐渐正规化、制度化，弘治年间废止招募，改为按里甲编佥，这样一来机兵变成了一种无偿义务，参与者还得自己出钱出力，因此大家又没了热情，丧失了积极性，于是又一改而为听民自募。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机兵是一种操作性极高的地方武装，又主要归地方行政系统管理，与卫所正规军无涉，这时李彦直既有了知府、推官、知县的支持，便可光明正大地行事了。

    尤溪是个产矿的地方，乡土利益纠缠不清，民间械斗无月不有，民风极为剽悍！要在这个地方招募民壮，只要你有钱，兵源绝对不是问题！剩下的就是武器与训练。

    李彦直便拿了徐阶给他的公文到县城去，尤溪知县见了心中冷笑，暗道：“你小子给我出了难题，这下又回到你身上，这叫报应！”便笑眯眯地给他公文，让他募民壮剿灭盗贼，保护地方。

    按惯例，机兵出战，常需县官或者佐贰官、首领官统领，因此李彦直又请知县派一员佐贰官作主事，知县便让他去找县丞。

    县丞消息灵通，颇知苍峡那伙强盗的底细，知道不好惹，他又怕死，暗暗叫苦，心里将知县痛骂了一顿，且敷衍住李彦直，却来寻知县，说咱们同僚一场，你不能这么坑我！知县也就退一步，就要让李彦直去找主簿，县丞大喜，还没出门，主簿已来了，没等知县开口就声言绝不去苍峡剿匪，道：“大人，那批人是被赶走的矿盗啊！跟咱们都是熟人，仇大着呢！若是咱们去了，打赢了没事，要是打输了那铁定是没命回来！”

    知县问：“那你说怎么办？”

    三人唧唧哫哫商议了半晌，终于决定由县丞挂名，实际事务却全盘丢给了李彦直。因此李彦直在县衙跑了半天，最后得到的回复又是：“你自己干去！”

    李彦直无奈，但也只好接令，却又来请领武器，知县就让他自己到仓库里挑。尤溪产铜产铁产硫磺，其铁矿用来制作器具比不上广矿，但用来制作兵器却是上上之选，就连民间私制的武器里精良的也有不少，所以李彦直想仓库里必有不少良兵精器，谁料在仓大使的带领下一推开门，一股霉味就扑了出来，呛得他跳开了几步，等了好久才敢入内，到里头一看，那些兵器锈的锈，烂的烂，弓一拉就散，箭一折就断，找遍了整个仓库，就没见到几件像样的！李刚怒道：“要我们拿这些东西去苍峡打盗贼？我还不如扛一把锄头去！”

    那仓大使冷笑道：“东西就在这里了，我只管钥匙，拿不拿是你们的事！”

    李彦直又是一阵无奈，只好再来找知县，这时已是黄昏，知县正在吃饭，今天一天里被李彦直烦了三四次，心下不耐，叫道：“你家不是有个铁厂吗？嫌库里的兵器不好就自己造去！”又道：“以后有什么事情，你自己想办法，若有什么为难的，写个禀帖，我给你下个公文就是！别老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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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五 招募武督

    李彦直再回到溪前村时，前往苍峡打听消息的陈风笑也回来了。众人因问探到那伙盗贼是何等人物未，陈风笑道：“探到了，探到了，原来都是熟人！”

    众人讶异道：“熟人？怎么是熟人？”

    原来盗贼这东西，要击破其组织容易，但要彻底消灭其成员则难，特别是在国家的整体经济出了问题、贫困地区民不聊生之际，这盗贼因为会有源源不断的新加入者，就更是绞之不尽、杀之不绝，要想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最终还是得落到整个国家的经济上——但这就不是李彦直此刻能管的事了。

    当初徐阶整治矿盗，其实也没治本，只是治标，擒其首脑，逐其手足，换了一批比较听话的人（如李大树）来代替越来越不听话的银帮。银帮的首脑都已下狱，只等秋决，而从犯则流散到边乡穷壤，几个月后又聚集起来，和苍峡一带的地方势力结合，便成了盘踞在两府边境上的一伙悍匪！

    陈风笑道：“我假装去古田探亲，路过苍峡，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搜去了。他们见我没反抗，又操本地口音，也就没怎么为难我，还给了我一点干粮打发我上路。我就借着这个话头和他们攀谈，一聊之下，才知道里头有好几个溪后的老乡！全部都是余三田以前的爪牙，因在乡里呆不住了，才跑到那里去。”

    李彦直问：“带头的却是什么人？”

    “带头的有两拨。”陈风笑道：“一伙是过江龙，首脑是以前永安王广毅的儿子王二彪，凡是在矿盗一事上被赶离本乡的那些人，都依附了他。一伙是地头蛇，是上代苍峡巡检的孙子，叫王班，他和现任的巡检苏永坚有仇，就联合了王二彪，将那巡检赶走，自己做了巡检，让王二彪做了副巡检。实际上是占山为王，坐地收钱！不知道的客商到了那里交了钱，还以为是循例呢。只是他们实在盘剥得太厉害了！又不服府里、县里管，所以过往的商旅行人无不叫苦连天。”

    李介道：“原来如此。”

    李彦直奇道：“那么原来那个巡检苏永坚呢？他怎么不到县衙告状？”

    “秀才公你这就不懂了！”陈风笑道：“姓苏的做得这巡检，他就是守土有责，如今却被人给赶走了，连地方也给人霸占了，他若是去了县衙，知县就先要拿他问罪！所以他是不敢去的。县衙那边，只要这王班不要惹出太大的事来，知县大人恐怕也不大愿意管。若是那王班懂得些人情世故，提前给县衙各房各老爷送上孝敬，说不定知县会同意他接替苏永坚——所以苏永坚被赶走以后就只好到处流浪，不敢冒头了。”

    李彦直听得摇头，心想：“这吏治腐烂成这样，如何得了！”

    李介又道：“不过不对啊，可我在苍峡已经交了钱，怎么没走出多远，又遇上强盗？”

    陈风笑道：“我听说他们在苍峡收了钱，是三七分账，王二彪三，王班七，王二彪嫌钱少养不活手下的兄弟，就常常在关前关后的埋伏打劫。王班虽然知道，却也管不住他。”

    李彦直道：“看来这两人也不齐心，其中或有可取之道！”

    “别什么可取之道了！”李介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打造兵器，募集人手，反正咱们有官府公文在手，咱们就是兵，他们就是贼！只要我们把机兵训练好了，力量强过了他们，就发兵把苍峡给平了！”

    这话说得甚是豪气，李刚、吴牛等都应和道：“没错！”

    李彦直也点头道：“二哥说的甚是！”当下就分派任务，李刚负责监造兵器，李彦直负责筹集钱粮，李大树负责招募人手，李介在海上有过经历，颇有组织力，便由他训练人手。

    这段日子里李家常与延平府各处商贸势力有来往，是各处铁矿的买家，这时拿了公文一号召，便有不少人捐钱捐粮，建阳的书商、武夷的茶商等听到消息，也纷纷解囊相助——他们倒也不全是热心公益，只因都曾被苍峡这伙强盗盘剥过，心想与其送钱给强盗，不如捐赠给机兵，那样还能博个好名声呢。所以不一月间便募集到不少钱粮，折合成白银二百余两，又有杂粮一百余担。

    李大树那边振臂一呼，更是应者云集，李彦直的钱粮还没到位，已有数百人聚集起来，听候差遣，李介稍加组织，便在尤溪边上立了一营，树了面大旗，叫北尤溪机兵团。李介清点人数，分作三班，每班二百余人，与他们约好隔一日便来参加一次训练，每月月底补发误工误农钱一人六钱五分。山民们见有钱拿，都甚积极。

    这么训练了将近半个月，李彦直入营巡视，只见各处队伍松松垮垮，各人所持兵器更是千奇百怪：有的拿长刀，有的拿腰刀，有的拿镋钯，有的拿红缨枪，有的拿大木棒——完全是械斗时的模样，只是勉强列了队形而已。原来这好兵器要打造出来也不是三天两头就能成的，李刚见人都来了，就先十里八乡地去搜集武器，或者干脆请应募者自带，所以才会有这般景象。

    李彦直看得苦笑，对李介道：“这样子不行！我虽然不懂军事，可也觉得这种队伍打不了仗！”

    “你不懂啦！”李介道：“苍峡那边，也差不多是这样！到时候上前砰砰砰打上一场，就看谁人多，看谁狠！人多人狠的就赢了！”

    李彦直问：“那万一对方比我们更狠，我们输了呢？”

    李介道：“那我们就先退回来，收拾收拾，再招人，再打！”

    李彦直听了心道：“这样子，分明还是械斗的套路！”想了一想，觉得这样太靠运气了，便和李介商量聘请懂得武艺兵法的高人来教导，李介冷笑道：“什么武艺，什么高人！那些都是花架子，骗人的！”

    李彦直道：“骗子虽多，但总有几个有真本事的吧。”因此还是执意要出榜招贤。

    李介道：“你要招也行，不过请来的人得先通过我这一关，得把我打服了才行。三弟，不是哥哥信不过你，只是你毕竟是读书人，年纪又小，不懂得打架的事情，我是怕你被人骗了。”

    李彦直道：“二哥说的是。”当下由李家自掏腰包，悬赏全省，要延请武术、兵法高手来督教北尤溪机兵团！

    不想因为这一悬赏，竟惹出一个翻江捣海、如龙似虎的猛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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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六 气煞泉州诸大儒

﻿北尤溪机兵团的悬赏金额颇高，悬赏一出，不多久，与延平接壤的各府如建宁、福州、邵武、泉州等地的武人便都知道了！一大帮人或为扬名，或为逐利，纷纷赶来尤溪。李府应接不暇，因为人实在太多，这时候的李彦直又不懂军事，所以也不知该如何考核才是。

    李介却全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看看这日已有一百多号人，便划下道道来，说：“我请你们来，是要请高手，不是要请庸手。是高手的，一两个就够，庸手的话，来一万人我们也不要！所以要请各位显显本事，是高手的留下，是庸手的请走！”

    人群里叫嚷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彦直心道：“这么多个人，一一考核下来，不知要多久！”但李介的法子却极简单！他就将这一把多人带到尤溪边上，分发了木棒，然后从北尤溪机兵营里调出了人数相同的民壮，也是每人拿一根木棒，然后就要双方对战。来应试的武师无不愕然，李介道：“我们是要请高手来做这六百人的老师，你们要做老师，总不能连徒弟都打不过吧？”说着就去擂鼓。

    鼓声一响，尤溪的民壮就拿着木棍冲了过来！

    哇！这是一副怎样可怕的景象啊！这些尤溪汉子，个个都是从小就在械斗中翻滚着长大的，这个地方羸弱一点的全养不大，能到现在还生存的没一个弱者！可以说，这是一百多个经过天然淘汰剩下来的超级壮丁啊！而且个个精通群殴之道，猛地一冲，那真如饿虎下山，又似蛟龙出海，狰狞的面目怒吼的喉咙，把在台上观看的李彦直也吓了一跳，那一百多个武师更是个个胆战心惊！还没接锋，先吓软了一半，短兵相接时，没片刻又投降了一半，哪里用半个时辰？尤溪边上的武师就只剩下二十几人，个个头破血流，哭爹喊娘，其他的人全逃了。

    李介得意洋洋地看来李彦直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在道：“老弟，看看，怎么样！”

    李彦直幸而是见过乡间械斗的，这才没被吓倒，看看武师们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暗中叹气，道：“什么武艺，什么兵法！原来都是假的！”

    他随口这么一句话，却把一个人给气坏了！

    那人姓陈，叫陈孟春，是福建武学名家李良钦的弟子，也是来应试的众武师中的一员，本身也练得有真功夫，只可惜是未经战阵，武技有了，胆气却还没练出来，在一片混乱中他十成的武艺连一成都用不上！仓皇之间竟爬到看台底下躲了起来，在大乱中李介李彦直等却也没发现。

    他躲在台下，听到了李彦直的那句话甚是不忿，可不忿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确实是被人家给打败了啊！别说人家只是随口一说，就算是当面侮辱你你也得吞了。

    散场以后他从台下爬了出来，怏怏回泉州去了。回家后越想越气，这****老师李良钦传他办事，却是泉州大儒林希元会同赵本学、王宣、林福邀李良钦出游，李良钦传弟子们随侍听教。

    二林、赵、王等四人都是福建的理学名家，同拜大儒蔡清为师，算是同门师兄弟，相互见过往颇密，与李良钦交情亦厚。这帮人或文或武，乃是闽南一大派系，无论文武，在当世均有甚大的影响力！这一天是看风高气爽，便约好了一起游江。

    陈孟春脸上有伤，本待不去，又碍着师命难为，只好硬着头皮来了，他到达时，林希元等都已经坐在船上高谈阔论了，李良钦见他迟到，本来颇为不悦，再见他鼻青脸肿，不由得愕然，指着他问：“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李良钦是文武全才，武艺尤其厉害！他的弟子也多是高手，因此他常常约束众弟子，唯恐他们去欺负别人，可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弟子会被打！中国的武术名家，若练武则必兼通医术——至少跌打一科是一定会的，所以在李良钦面前，陈孟春也没法推说是自己不小心跌破了——那损伤是如何造就，李良钦是一看就知。

    陈孟春见瞒不了，心里一慌，啪的一声跪下了，就在船板上连连磕头，道：“师父，弟子不肖，丢了你老人家的脸！”

    李良钦哼了一声，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和人单打独斗输了？还是被人群殴？”

    陈孟春道：“弟子是被热群殴。”

    李良钦哦了一声，脸色稍缓，道：“群殴啊，对方有多少人？”

    陈孟春说：“一百多个。”

    赵本学既通易，又精兵法武术，闻言笑道：“李兄，别责怪他了，若是遇到一百多人，就算是你我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李良钦也自莞尔，却仍然奇怪，道：“可到哪里去找了一百多人来打你？你是下海遇到海盗了不成？”

    陈孟春讷讷道：“弟子……弟子是去了趟尤溪……”

    他声音虽小，但几个宗师却还是听得明白！尤溪悬赏的事他们也有耳闻，这时李良钦一听，脸又拉了下来，喝道：“你去应尤溪机兵教头的悬赏了？”

    陈孟春俯首道：“是……”

    李良钦怒道：“胡闹！你不想想你的武艺是我教的，也该想想赵先生教过你兵法！你这一去，丢了我的脸不要紧，却把赵先生的脸也丢光了！”他是闽南名家，自然是不肯轻易去应这等悬赏，免得失了身份，因此生气。

    陈孟春吓得道：“师父息怒！弟子此去，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利，只是想压服了那些野狐禅，也好给师父扬名，只是没想到……”

    李良钦怒气更盛，道：“没想到却反而给我丢脸，灰溜溜滚回来了，是不是！”

    陈孟春这次要是力压群雄，风风光光当了教头，李良钦或许也就一笑了之，但这个弟子居然输了，他焉能不怒上加怒？陈孟春武艺没学到家，脑子倒也灵活，滴溜溜那么一转，赶紧道：“师父，弟子没禀明师父就去应试，是不对。可这次输了，弟子心里也不服啊！”

    “不服？”李良钦道：“听说这北机兵团是官府许他们筹办的，人家又是公开悬赏，难道还能设计坑你不成？”

    “他们倒不是设计坑人，只是实在乱来！”陈孟春说着就将那日尤溪以械斗来考核的始末说了，赵本学和李良钦等看得面面相觑，李良钦苦笑道：“若真如此，那果然是胡闹！这般搞法，就是有真本事的人，也要被埋没。”

    “还不止如此！”陈孟春道：“主事的那个李家秀才，还当面辱人！”

    李良钦问：“他怎么个侮辱人法？”

    陈孟春道：“那李秀才骂我们说：什么武艺，什么兵法！原来都是假的！”

    其实李彦直那句话只是泛泛而骂，并非针对泉州一派，但李良钦和赵本学却已听得勃然大怒！

    一直没说话的林希元忽道：“这个什么李秀才，可是尤溪的那个七岁就入廪的神童？”

    “是啊。”陈孟春道：“原来林先生知道。”

    林希元一听，也绷着脸不说话了。

    林福、王宣等都有些奇怪，道：“林兄真是博闻强记，连尤溪一个小生员也知道。”

    要知李彦直的名气，只是在当地传得厉害，终究未出延平一府，实还没资格惊动外府的上层社会，所以林希元竟然会知道这个人，而其看来还对李彦直有所了解，林福、王宣等不免有些奇怪。

    林希元冷笑道：“他可不是个普通生员！七岁就能中秀才的，想来有些天赋，可惜却是个孽种！”

    众人奇道：“孽种？”

    林希元冷冷道：“尤溪为紫阳老人（朱熹）降生之地！造化所钟，神秀所爱，闽学根底，何等深厚？但此子为了趋炎附势，却甘愿离了正道，去归了王学偏门！这不是个孽种是什么！”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在座所有人都是理学一派，蔡清一门素以理学正宗自居，这些人也都乐于奖掖后辈，朱熹的老家尤溪出了个七岁就能考上秀才的神童，这神童若是拜在他们门下，他们自会十分高兴，但这个神童却偏偏不识抬举，身为福建人竟跑去烧王阳明这口新灶，那自然就成了孽种了！

    赵本学道：“被林兄这么一提，我也隐约有些印象。不过听说这孩子才七岁，说什么趋炎附势，怕是有些早了。我看他是年纪幼小，不明是非，才会被王学门人所诱！”

    他这话一说出来，诸大儒无不点头，林希元亦道：“赵兄所言，也有道理。”

    王宣道：“若是这样，那咱们可得想个办法，导他回归正道才好啊。当年杨石斋（廷和）号称神童，入廪的年龄也比这孩子大几岁。这孩子如此聪明，将来或许会有一番功业。他的这份才智，若用之于正道，那便是国家之幸事，若是被引入邪道，那便是国家之祸患！夫子办学，有教无类！这童子说来又是我们的乡人（同省），我们不但不能因他一时误入歧途就将他拒之门外，相反，还应该循循善诱，让他早日去偏门，就正道！”

    诸大儒给他这么一说，便都觉得拯救李彦直这个迷途孩子自己是责无旁贷，均颔首道：“甚是，甚是！”

    赵本学道：“要导他归正，也总得有个因由！不如我就趁着这次他悬赏，往尤溪走一遭吧。”

    众儒惊道：“赵兄要做什么去？”

    赵本学道：“我想去接了他这悬赏，做做这个机兵团的教头。一来是帮国家去了苍峡的疥癣之疾，二来是顺便点醒这个童子，叫他知道什么才是天下正道，什么才是圣门真知！”

    林希元等一听都笑道：“点醒这个童子是好，只是让赵兄去做这个教头，这不是牛刀杀鸡么？太委屈了。”

    诸儒均有弟子侍立在旁，其中便有一人闻声出列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几位老师，不如就让大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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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七 有将如龙

﻿按照李介的观点北尤溪机兵团的训练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择日开战。

    李彦直觉得就这么上，有些赌博的成分在，虽说苍峡那边也就几百号人，但彼守我攻，己方未必讨得了好去。他去向正规军求援，可无论徐阶也好，尤溪知县也好，都调不动卫所官兵，而且此刻苍峡的那帮匪徒也没公开造反，所以这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一个治安问题，卫所的官兵除非是有人际关系，否则未必肯理会。

    “还是听二哥的，先打了再说吧。”

    做下这个无奈的决定后，李彦直陡然发现自己要在这个时代混，知识体系中少了相当重要的一环——兵法！因为不知兵，所以也就没信心对军事行动指手画脚，他是担心自己外行指导内行，反而误了大事。

    “但二哥是内行么？”

    李彦直觉得不大像，可是那次的武师选拔已经击破了他的迷梦，让他觉得古代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神奇的武功、兵法。

    这日贾郎中择了个良辰，就将时间定在五日之后。李大树带了李刚、李介兄弟去还神，李彦直留在家中，正睡午觉，李智跑来摇醒他说：“哥哥，哥哥，有个人要见你。”

    李彦直模模糊糊地问：“什么人？”

    李智道：“他说他是来应悬赏做教头的。”

    李彦直挥手道：“让他走吧。我们不悬赏了，都快出发了，还招什么教头！”

    李智便走了，李彦直继续睡觉，过了一会，前门那边大闹起来，似乎有人打架！

    自李家开始组织民壮准备讨伐山贼，因是大张旗鼓地行事，李介担心那帮山贼铤而走险派人潜入村中行凶对家人不利，所以日常也安排了十几个民壮作护院，光是前门就有四五个人。

    李彦直因为战事在即，就是睡觉中也颇为警惕，听到声音便惊醒过来，喝问：“出什么事情了？”

    却听“啊”“哎哟”之类的痛叫声不绝于耳，四五个民壮被一条汉子拿着大棒一路打了进来，此人三十岁不到年纪，只穿一件土布衫，身材普通，并不特别高大，但容貌甚奇！手持一根大棒，也不见他舞得有多急，但伸手就是一下，反手又是一下，每一下都打得极准，把四五个打得哇哇叫，连声呼道：“秀才公快走，秀才公快走！走后门！这家伙也不知是不是山贼！”

    李智在旁边指着道：“哥哥，刚才就是这人要见你。”

    李彦直虽然不懂武功，但见这人步履沉稳，不慌不忙，落棒的力道恰到好处，并不朝特别要害的地方招呼，只是将人打痛，就猜：“这人未必有歹意，”便对众护院道：“大家都停下！”又向那汉子作揖道：“壮士有礼！”

    那汉子便丢了大棒，却不抱拳，亦是作揖，道：“有礼。”他袖口紧束，自手腕至手指裸露在外，作揖时李彦直仔细打量，见他的双手却如两块黑钢一般，显然是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的锻炼！

    李彦直又报了姓名，请教对方的来历，那汉子道：“在下俞大猷，字志辅，泉州人，学得有一身粗本事，听说此地闹匪患，官家募机兵，招教导，便奉了师命，前来相助一臂之力！”

    李彦直听他自称俞大猷，心中隐隐一动：“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啊！”他的历史知识，却比普通人也好不了多少，能记得比较深刻的都是教科书上吹捧得比较厉害的人，比如严嵩、张居正、戚继光，这类人李彦直如果遇着受到的心理冲击会很大，这俞大猷教科书似乎在某个角落里提到，但也没放到十分显眼的位置，因此要想一想，才隐约记起：“啊！对了，好像他是和戚继光齐名的名将！号称‘俞龙戚虎！’不知是不是他！若他就是能和戚继光齐名的大将，那可不能怠慢了。”他是需通过戚继光才想得起这位俞大猷，却不知若论真实本领，俞龙绝不在戚虎之下！

    李彦直想：“他要真是那位名将，那这回可得好好跟他请教一下军事与兵法。”只是他才见识过一堆绣花枕头（那群被村民打败了的武师），因此对俞大猷也略有保留，不敢就相信他，只是邀他入内饮茶。

    茶才一巡，就见李介带着几个后生急匆匆跑了进来，叫道：“山贼进村了？在哪里？在哪里？”进了门，见李彦直正请一个陌生人喝茶，李介总算脑子比较灵活，知道多半是有什么误会，便问李彦直：“老三，这位是谁？”

    李彦直便给双方介绍，道：“这位是泉州俞老师，来应教头之聘的。”

    刚才李介闯进来闯得急，门口的护院都来不及和他说话，这时趁机上前，在他耳边唧哫了一番，李介听说俞大猷是打进来的，怪他无礼，一声冷笑道：“原来是来应教头之聘的？哼，我们的悬赏早撤了，你来迟了。要是来早几日，那尤溪边上，还有几棍子给你吃！”

    俞大猷早从陈孟春那里听过李介的“无赖行为”，早有心理准备，这时便只将他的冷言冷语当作耳边风，笑了一笑，也不理会。

    李彦直却想：“这位俞先生看来颇有将帅之风！”便有心试他一试，对李介道：“二哥，俞先生辛苦远来，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回绝他。我看这样，反正也还有几日功夫才起兵，不如就请俞先生显显本事。若有真本事时，就算现在来不及训练兵马，请他帮我们压压阵也是好的。”

    李介将棍子一伸，指着俞大猷道：“你有本事打翻了我，我就服你！”

    李彦直刚才见识过俞大猷的棍法，既怕二哥吃亏，但又想看俞大猷如何对答，所以就忍住了不接口。

    俞大猷盯着李介手里那条棍子，有半晌功夫，淡淡道：“战场上打的是指挥，是阵型，是谋略，可不是匹夫之勇。苍峡之战虽小，但双方也各有千百人，输赢钝利，非一条棍棒上的高下能见真章。”

    李彦直暗暗点头，李介却道他是怕了，冷笑道：“那依你说当怎的？”

    俞大猷道：“听说你们已经召了数百民壮，不如调二十个出来，你我各自带十人训练，三天之后一决胜负，便见真章！”

    李介冷笑道：“那些民壮是我训练过了的，你却要来捡我的便宜，是想到时候斗个不胜不败好下台吗？”

    俞大猷道：“一军之中，论勇武、力量、智愚，则必有上中下。你不妨去挑十个下士给我，自己带领十员上士，彼此再训练三日，见面再论高下。如何？”

    李彦直见他如此口气，心想：“他多半真有本事！”就更想见识了，不等李介答话，便道：“好！就这么办！”

    他年纪虽小，又是弟弟，但这个家能建立今日的声势，主要还是靠他，他既开了口，李介一来不好驳斥，二来也不信这个泉州汉子能打败自己，就道：“好！不过既然要比试，那就公公平平地比试！咱们各自如营挑选，你尽管选最精强的人去！不用选什么下士！”

    俞大猷笑道：“那也好。”

    李介又道：“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容你入营挑选，到时候选出来的人听不听你的，我可就不管了！”

    俞大猷笑道：“别说才十个人，就算是十万人，我也能叫他们服帖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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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八 有兵如虎

    当日李彦直陪同俞大猷入营挑选受训士兵，俞大猷在营里走了一圈，竟是连叹了七八口气，李彦直一奇，问道：“俞先生，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俞大猷长叹道：“只是我见到如此多的良材美质，心中喜爱，却又叹息卫所如今尽养着一帮蠹虫！”

    “哦！”李彦直双眉一轩，问：“我乡这帮兄弟很好？”

    李介在旁，冷冷道：“当然好了！我训练出来的，能不好吗？”

    俞大猷却又笑了，道：“若论材质，那是上上之品，可惜就是训练坏了。庆幸的是为时尚短，还有救。”

    一句话把李介气得瞪眼，俞大猷却已上前挑选民壮去了，李介既让俞大猷不必专挑下士，他也就不客气了，专找短小精干、容貌憨直、乡野老实之辈，李彦直见营中最高大最健壮的他一个也不选，心里奇怪：“难道他对自己就这么有把握？到现在还让着我二哥？”

    但李介见他挑出的那十个人后，却暗暗咬牙，李彦直瞥见问：“怎么了二哥？”

    李介道：“这个家伙有些本事，眼睛真毒！”

    李彦直便知道俞大猷不是在放步，而是因为自己看不出他挑选的这些民壮好在哪里。

    俞、李二人各选了十人，约定三日后以棍棒为武器一战后，俞大猷带了人到尤溪西岸去，李介自留在东岸，这三日间的饭食都由李家安排。贾郎中悄悄来找李介，道：“要不要我在他们的饭里下点药，叫他们软脚没力气？”

    李介怒道：“你这是什么话！觉得我打不过他吗？”

    贾郎中被他抢白了一句，甚是不好意思，道：“那也不是，不过以防万一嘛。”

    李介怒道：“你最好别乱来！我要光明正大地赢他！”但他是地主，毕竟有些便利，却去拿了些酒肉来请十个民壮吃喝，道：“兄弟们也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了，我也就不多说，一切都拜托各位了！请大家一定要尽力，可别让外乡人看我们的笑话！”

    众民壮喝着酒，吃着肉，齐叫道：“二爷放心！我们一定尽力！一定会赢！”

    李介大喜，道：“来！干了！”

    他这叫激励士气——因能过去这段日子他早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的，能练的都练了，这时便以激励下属、保养力气为主。

    李彦直对李介训练的方法早看得熟了，也不太关注，心里却想着俞大猷那边如何训练，一开始想避嫌，到晚上忍不住，就坐船到对岸去瞧瞧，俞大猷和那十名机兵却都还没休息，正站直了身子列着队，听俞大猷训话呢。李彦直走近了看时，只见十名机兵个个鼻青脸肿，显然都挨了揍，见到李彦直走近，也不敢开口招呼，这份纪律，在李介手下时哪里有过？李彦直看得心中窃喜，心道：“虽然我不懂军事，但看这模样，才像是真正的正规军啊！”

    俞大猷瞥见了李彦直，却也没故作神秘，更没不让他近前，只当没见着他，继续训话，道：“这次是官家下了命令，征召你们平匪，所以你们虽非正军，这番却也是为国家做事，第一般怠慢不得；各处商旅，四处奔波，日夜辛苦，才赚得那几分蝇头小利，如今他却凑了血汗钱雇你们去剿灭盗贼，只要一战而胜，你们便能坐收他们的多日辛劳，这是第二般辜负不得；与你们并肩作战的，不是你们的乡亲，就是你们的朋友，这些日子在这北尤溪机兵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原来没交情的，这几日也有交情了，若此次出兵顺利，你们便能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家，种田的种田，开矿的开矿，继续过日子，但要是因为你们自己不努力，或者胆怯脱逃，或者不守纪律而坏了战事，那你们身边这些兄弟，就有可能因为你们丢了性命，那时你们于心何忍？若误了国家的事业，误了雇主的拜托，误了兄弟的性命！就算你们能从战场逃脱，神明也不容你们！何况战场之上，勇敢无私者生，胆怯自私者死！你们拼命了，反能保命，若不拼命，反而要丢性命！为自己的性命着想，你们也当努力！来！再练半个时辰！”

    跟着点出一个叫付远的后生来，做这十人队的一队之长，又选出个副队长林小秋，每人率四名手下，先练队列，让他们能听命令，但队列步法却都十分简单，李彦直看了许久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想：“就这么排来排去，就能把二哥那边的人打败？”

    俞大猷似乎也怕这十个后生没耐性，循循道：“给我提起了精神练！要熟之又熟，熟到想都不用想就能听命行事！到了战场上，可没给你想的功夫！平时十成的武艺，上了战场能使出一成就算不错了！来！”啪啪打了一个懈怠的后生一竹篾，喝道：“听命令，别有自己的想法！”

    李彦直看得若有所悟，却又不全懂得，苏眉来找他道：“弟弟，夜冷了，还是回去吧。”

    李彦直给她一说，才觉得真有些凉了，便打道回府，路上对苏眉道：“以后每天做些夜粥给这边送来，算是宵夜。他们连夜训练呢，不吃点东西垫肚子晚上受不了。”

    苏眉微笑道：“你对他们倒关心，不怕你二哥怪你帮外人么？”

    李彦直笑道：“这次是比试兵法，只看谁高谁下，没有内外之分。要的就是公平，我给这边送点夜粥，也不算什么帮外人。再说二哥的心胸不会那么狭隘。”

    苏眉回去后便煮了一大锅粥送来，刚好俞大猷下令散了行伍要休息，十个后生个个累得不行，听说秀才公派人送夜粥来犒劳，个个伸长了脖子吞口水，只是不敢妄动，且拿眼睛瞄俞大猷。

    俞大猷笑了笑道：“你们乡这个神童秀才，年纪虽小，胸襟却不狭隘。”一挥手，道：“吃去吧。”

    众后生得令齐声欢呼，心中既敬畏着俞教头的宽严适度，又爱戴着秀才公的善解人意。

    接下来两日的训练，李彦直便没再去看了，到第四日，两拨人马在尤溪边上对阵，六百机兵两旁坐着观看——这是在大家眼皮底下公开的比斗，是龙是蛇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但见两拨人入场，李介那边的十个人精神状态仍与三日前无异，俞大猷这边的十个后生却人人如换了个人般，尚未开战，李彦直已有预感：“二哥这回只怕是讨不了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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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九 直扫苍峡抵贼窟

    李介也算是一个比较有见识的人，见了对方的气派，也有所感应，与带头的吴牛等道：“大伙儿好好打！别丢了脸面！”

    吴牛带着众机兵大声叫道：“介哥你放心！我们一定能赢！”

    二十人都戴了牛皮帽做防护，每人持一支木棒，棒上蘸了石灰，约定：头中两棒者，胸口、背部连中五棒者，都当阵亡，不许打胯下要害，其它的就不管了。李大树作裁判。

    双方才对阵，付远便将眼睛盯在吴牛身上，李刚将铜锣一敲，吴牛带人冲了上来，举棒就打，他所带的这十人个个凶猛，但打法仍不脱群殴架势，付远那边却分作两队，一队五人，铜锣方响，两个小队便各有两支木棒朝吴牛打来，另外又有两支木棒护住进攻者，最后一个才是机动兵。吴牛哪里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有四支木棒朝自己一个人打？挡得开第一支，到第二支就慌了，拨开了第二支，又哪里挡得住第三支、第四支？啪啪几下，他的头早中了两下，虽有牛皮帽子护着，仍然被打得一阵晕眩！

    台上李大树望见，便吹起了喇叭，判吴牛“阵亡”。与此同时，付远那边也“阵亡”了一员护持民壮，但一方“死”了个主将，另一方“死”了个小兵，虽都是减员一人，效果却截然不同！吴牛这边的队伍在主将“死”了以后，士气大受打击，队伍也乱了，付远那边却集中兵力，仍然是三四个人对一个，从矮到高地敲，只两个回合便在零伤亡的情况下又打“死”了两个，这下子变成九对七，实力差距便拉得更开了，付远率众乘胜追击，哪消一炷香时间？就以己方两人“阵亡”的代价“全歼”了敌军，这战果，已接近完胜了！

    李彦直在台上看得大喜，心道：“之前二哥打败那群武师，我只见到乡勇们的一个狠字！场面乱得一塌糊涂！但俞先生这打法却甚有条理，他果真是个懂兵法的！”

    便冲了下来，邀俞大猷上台，当场将悬赏将相赠，俞大猷也不推辞，但转手就交给付远等分了。李彦直见他这等豪气胸襟，更是佩服，李介其实心里也还是佩服的，只是一时下不了台，兀自道：“这只是演练，才让他钻了空子，若真厮杀时，可就不是这样了！”

    李彦直有些不悦道：“二哥，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怎么能不认？”

    “我不是不认这次的输！”李介道：“我只是觉得，他这次是取了巧，若再比一回，我一定能赢！”

    俞大猷道：“若是在比一回，仍是演练，你未必心服。不如这样，你分一半兵力给我，让我训练一月，一月之后，我们各带人马，到苍峡打土匪见真章！”

    李介道：“明天就要出师了，哪里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给你训练！”

    “明天？”李彦直道：“明天不出师了。”

    李介讶异道：“不出师？这……”

    贾郎中在旁边也道：“秀才公，这选好了的吉日吉时，不能轻易改啊，要不然会不详的。”

    李彦直道：“不教而使民战，是谓之弃民！人都还没训练好，怎么就能这么上战场！不行！”

    陈风笑道：“秀才公，多拖一日，就要多费一日的钱粮啊！再训练一个月，再加上出战的费用，只怕从各处商家那里募集来的钱粮就不够用了。”

    李彦直反问道：“是钱粮亏了要紧，还是兄弟们的性命丢了要紧？”陈风笑等登时无语，李彦直又道：“养兵的事，我会想办法。”又对俞大猷道：“但练兵的事，就要多多拜托俞先生了。其实我也很想跟俞大哥学武艺、学兵法！”

    他的称呼由先生变为大哥，甚见亲热，俞大猷含笑以报，道：“日子长着呢，我们可以慢慢切磋。”

    这往后的日子，李彦直就真个每天早起，跟在俞大猷后面接受武艺训练，晚间则连床夜话，探讨兵法。他的身体毕竟还小，练武功不过是扎基础，短时间内很难见到进境，但夜间讨论兵法，却是一天便一个新境界！

    中国管理学之精华，多蕴于兵法之中，自古通达之儒者，无不旁涉兵法，正是要从中学管理、学斗争！故有“兵者儒之精也”之言！

    李彦直上辈子是做策划，搞营销的，管理学只是懂得一些理论，并未实践过，来到这个世界后办厂、理乡，却也还都没融会贯通，所以这一块本是他的短板，但他见识既博，这时又有个机会与这个时代的第一流人物学习切磋，更有几百个手下让他实践，因此进境甚快。

    俞大猷从王宣等人处学易经，从赵本学处学兵法，从李良钦处学剑术，但他的资质又强胜诸师，虽是弟子，却能将集诸家之长，推陈出新，并非如陈孟春之辈跟着师傅后面亦步亦趋。而且他的见识亦非凡品，虽笃信闽学，但也无过分的门户之见。这次来本意是要导李彦直“回归道术正途”，但几次深谈之后才发现这个神童的情况和自己原先推测的完全不一样！身上并无多少“王学”的气息，因想：“是传言有误，还是他入心学未深？”但随着交谈的继续深入，很快就将这件事给忘了。

    两人一个沉迷于对方所带来的兵法精要里，一个沉迷于对方所展现的广博知识中，双方各有所获，都进益匪浅！

    一个月后，三百机兵练成——虽然这支部队离俞大猷心目中精兵的标准还有一段距离，但也已能做到令行禁止、进退有度。以此纪律再加上这些人本身好斗狠勇的气质，以及积累多年的打架经验，要去对付一伙山贼，俞大猷认为已绰绰有余了。

    贾郎中又选了个吉日吉时，北尤溪机兵团誓师之后便进军苍峡，俞大猷为左路主将，李介为右路主将，李彦直且在军中当个参谋，与闻此战军机。

    因北尤溪机兵团的动静闹得不小，所以兵马尚未到达，苍峡那边早已做好了迎战准备。陈风笑派去的探子回报，说对方有四百多号人马，如今已占据险要，以待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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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 初战遇挫

    苍峡一带，地形险要，苍峡巡检司原筑有一栋碉楼，背山面江，俯视官道，以此扼守，行人若走这条路那是无所遁逃。自此地闹匪，行商多另觅道路，只是那样的话交通成本就大多了。

    那碉楼在闽江对岸，俞大猷道：“如今对方知我们来，必有准备，要想平安渡江，必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彦直深以为然，果然到了闽江边，所有船只都被搜罗到了对岸，李彦直便大张旗鼓在闽江南岸伐竹制阀，又随地觅了些栅栏，在栅栏内树立旌旗若干，他们干活时对面人走如蚁，俞大猷便料对方是在安排陷阱，要对机兵团半渡而击！

    竹筏扎成数十个后，李彦直却让贾郎中带领二十几个后生留在此处，不时弄出些声响灰尘，或者故意到江边提桶打水，或者在岸边砍树伐木，主力军却连夜逆江行出十余里，在上游渡江，然后从陆路猛杀过来，诸山贼还在等着半渡而击呢！陡见尤溪民壮从北路掩杀过来，个个惊慌！岸边的人就弃了舟楫，路上的人仓促迎战，却哪里抵挡得住？不到天明，就被杀了二十余人，撂下了二十几具尸体和三十多名俘虏。

    诸山贼知道这番是遇到了劲敌，赶忙退回碉楼顽抗。

    俞大猷带人先扫除了沿江陷阱，又尽取了闽江北岸的舟楫，李介却领头冲了过去，要乘胜攻占碉楼，不想那碉楼建在路边，却是背靠大山，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坡，只能正面攻击，无法迂回包围，山贼们一进碉楼，大门一关，整座碉楼就变成了一堵有纵深度的城墙！

    碉楼面路的这一面又有大孔二十四个，小孔不计其数，李介的人一冲近前，还在碉楼二十步外，碉孔里便有弩箭激射而出！数十名机兵手持藤牌抵挡箭矢，矮着身子翻滚着前进，有五十余人竟然冒着箭雨，硬推进到碉楼十步之内，碉孔中的山贼却搬来了土制弹射车，发射直径半尺的石弹！那弹射车是以弹性极好又经过泡制的竹子扭弯了发射石弹，射程不远，但石弹从数丈高空呈抛物线砸下，冲击力仍然不可小觑！藤牌砸不穿，弹持着藤牌的手臂却经受不起！登时便有不少机兵痛叫着翻倒在地。他们的藤牌一歪，露出身体，调孔中马上有弓弩手瞄准了又是一阵箭矢，失去藤牌掩护的机兵有三个中箭当场死亡，另外五个却一时不死，挣扎在战场上呼号，鲜血流了满地。

    李彦直上辈子干的是文案工作，此次是初经战阵，这辈子习武的时间又还不长，胆气未壮，心肠未狠，见到己方有人伤亡，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几乎就想大叫：“快撤吧！”却忍住了没出声！他隐隐觉得这么叫只会添乱！

    位于后排的弓箭手赶紧发箭射向发射石弹的碉孔，掩护同袍，但中国南方天气潮湿炎热，胶易解、弓多软、箭多轻，无论射程还是杀伤力，都无法和北方之弓箭相比，何况这时又是仰射，威力就更弱了！而且尤溪的数百机兵之中，善射者无多，因此虽及时掩护，但对敌人的杀伤力却不够！

    俞大猷为天下罕有之神射手，独持硬弓重箭，箭不虚发，连杀三人，石弹攻势稍缓，但一人之功，终究无法扭转全局，机兵团的攻势还是被箭、石给压制住了。

    李介发一声狠，硬带着二十几个后生不顾死活冲了上去，竟让他们滚到了门边，要用斧头砸门时，门上忽然开了一扇大窗！后头的机兵望见齐声叫道：“小心！”已有一大锅的热水泼了下来！同时门前的地面陡地露出十几个小孔，捅出十几支长矛来！几个机兵躲避不及，竟被洞穿了脚板！即便是勇武轻生的乡野汉子，受此重伤也无不哀嚎！

    俞大猷在后头望见，叹了口气，下令鸣金收兵，冲在前面还有行动力的民壮，冒着奇险，拼命将伤亡的同袍拖了回来，碉楼中山贼大声哄笑，却也不敢出楼追击。

    这一仗伤了三十二人，阵亡者九人——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小伙子啊，甚至还有几个是李彦直的乡亲！李介也被烫伤了右膀、右脸，李彦直看着难受，李介却哼也不哼一下。

    俞大猷见李彦直形貌哀戚，心道：“这孩子虽然聪明绝顶，迥异寻常孩童，但终究还是孩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为将者，平常时当一副菩萨心肠，临阵时却得有一副铁石心肠！若是颠倒了过来，那跟着你的人就要倒霉了。”

    李彦直心中一凛，肃容受教。

    俞大猷率众退回了岸边，这时陈风笑已用竹筏和从山贼手里夺到的小船运了一些物资过来，他便外立栅栏，背靠大江，作了一个露天据点。部分人睡在岸边，部分人睡在船上。

    李彦直问俞大猷：“我们把据点安在这路边、江边，无险可守，易遭敌袭，虽在他们碉楼的射程之外，但他们凭高俯视，我们的虚实尽被他们窥知，这不符合兵法吧？”

    俞大猷笑了笑，道：“对方要来攻我们的弱点，也要他们有条件才行。前日探子来报，说对方有四百号人，今日得了俘虏，分别拷问得实，知对方不过三百有余，四百不足，今日又被我们在江边杀伤了数十人，此刻碉楼中有没有三百人已是难说。他们就这点人手，要想分兵去上流搞动作，比如发动水攻那是不可能的。且看今日此贼的表现，论单兵之强不能胜我，论军事组织也不如我。今日失利，失在地形而已。若是平地作战，我麾下三百人定能胜他全部！因此我料他们不敢出楼。若出楼时，我们有哨兵瞭望示警，又有栅栏可以抵挡一时片刻，只要有了这个缓冲，便足以组织起人来与他们一战！今晚我们只要保持警惕、枕戈待旦就可。哼，他们若敢来夜袭，我反而高兴！”

    当晚机兵团外宽内紧，一夜无事。

    可是这碉楼要如何攻取呢？李彦直在月色下望着这个以厚转头筑成的怪物，却是一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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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一 攻守势易

    第二日李介又要去攻，俞大猷和李彦直却都不同意，俞大猷道：“敌方有工事，我必有器械，如此方能减少伤亡，事半而功倍。要破此碉楼，先需造出器械来方可。”

    李介道：“那得要多久！不如这样，我听俘虏说这碉楼后面，估计还有路通向他们山里的老窝，我们不如迂回进山，先将他们山里的老窝挑了，那这碉楼就不攻而破了！”

    俞大猷摇头道：“只怕行不通，我们对山路不熟，迂回进山，只怕会更加危险。”

    李介道：“可以叫俘虏带路！”

    俞大猷道：“那也不妥。他们既知已有人被我们俘虏，一定会有所防范！俘虏知道的那条路上，必有埋伏！”

    李介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待怎的？我看你只是害怕！”

    “二哥，你不要急！”李彦直道：“我们是兵，他们是贼，后面又还有官府商人支撑我们，不怕打持久战！我昨晚想了半夜，觉得他们若不敢出楼，我们大可先占路。先把商路开通了再说。”

    “占路？”李介道：“怎么占路？”

    李彦直却取出一副图来，却是他画的简略地图，道：“这里是江。江边是官道，这碉楼就堵在这官道的节骨眼上。所以这段路就没法过去！”他却又指着那碉楼外围的半个扇形圈，道：“但出了这个圈子之外，便是碉楼射程不能及的地方了，我们可以挑泥土在这里和这里一东一西分别筑一道土墙，把这碉楼给圈起来。”

    按照李彦直这说法，要圈住那碉楼，其实倒也不难，因为北为山南为江，只要在碉楼射程之外、山水之间的路面上，筑起两道南北走向的土墙就行，这两道墙，长度估计也就数丈，若只是筑成六七尺高，上百人挑土石一二天就垒起来了。

    李彦直道：“有这两道土墙，俞大哥和二哥你一人分守一边，这些山贼就出不来了！”

    但李介一听就笑了，道：“你这样做，确实是把碉楼给圈了起来，可也把路给截断了啊。这碉楼就在路边，把路截成了两半。被截断了的路还是路吗？就算我们能把他们困在碉楼里不出来，可行商来到这里路就断了！仍然没用！”

    “怎么没用？”李彦直道：“我们有船啊！被截断的这段路程，我们就用船只将商人搭载过去，我们却在东西两堵土墙边，分别设个临时码头，商旅从延平方向来，到了西土墙边，我们就用船筏将他们运到东土墙以东，这不就顺利越过这个碉楼所控制的领域了吗？从福州来的商旅也一样。”

    李介听了半晌，觉得这样做确实也行得通，不过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道：“老三，你这主意我总觉得别扭！”好久才想明白，道：“是了！你好像是从一开始就想歪了。咱们来这里，是要来打土匪啊！不是要来这里长驻久守！动用几百人护住这么一小段路程，这笔帐不划算！除非我们向过往商人收取很高的买路钱——可要这样的话我们和那帮土匪还有什么区别？那些商人会不买我们账的——要交大笔的买路钱的话，他们还不如直接交钱给王班他们得了！”

    “我们不收很高的买路钱啊!”李彦直道：“最多收点过船费用，补贴补贴军用，就是了。我们的家底，应该还够我们撑两三个月。”

    李介苦笑道：“这样还不是和对方干耗着？他们不敢出来，我们进不去，和我们现在有什么区别？两三个月后，坐吃山空了，又该如何？”

    “我却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而且事情也绝不会拖到两三个月以后。”俞大猷指着地图上碉楼的方向道：“这伙山贼也有几百号人，他们也要吃饭的！而他们的收入主要靠的也是这条商道。我们堵住了碉楼，也就断了他们的粮道！所以他们会比我们更急！只要有商旅不断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何须两三个月？只要有几天，就能逗得他们忍耐不住！到时候他们就会忍不住跑出来反攻我们！攻守之势逆转，这座碉楼的所有设施也就变成了无用之物！一旦他们以彼之短攻我之长，那么这伙土匪就灭亡无日了！”

    李介仍然觉得这么做太麻烦，不过要就这样强攻碉楼，只怕伤亡会很大，而且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便只好道：“那就试试吧。”

    当下兵分两路，俞大猷在西，李介在东，各自分出一百个壮汉挑土，分别由贾郎中和吴牛率领了垒土墙。他们也不求将墙垒得多结实，只是挑了土来堆成一道障碍物，然后在障碍物两侧各立一排栅栏，因为工事简单，所以进度甚快。俞大猷和李介则各带一百八十人在旁守护，若碉楼中的土匪敢出来他们就要在这官道上与之厮杀！

    李彦直却派了人回乡去，调了铁厂的工人来，准备在这江边制造攻城器械——这攻城器械却是由俞大猷设计，乃是就地取材，选用山地推行的独轮车，用四片木板做成一个轿子形状的木屋，下面和后面空着，将独轮车整个套住，木板上面再披上牛皮兽皮，制成之后，推车的民壮便能在木板后面、下面躲避箭矢弹石，准备制成十六俩车，那样一次便能掩护五十到六十个人接近碉楼。又准备了几袋石灰，若地底再冒出偷袭洞穴，就将石灰往里头洒。又准备了几块木板，那是洒下石灰之后铺在地穴上，以免下面的人闭上眼睛继续捅。又准备了几根大木头撞门。又准备了斧头、铲子，以作其它应急之用。

    这些东西虽然原始，但是既便宜，又实用，只是李彦直不免心想：“若是这时我手里有几门大炮就好了，那就不用弄得这么麻烦了，直接开炮轰就是了。”

    不过他也知道事情总得有个过程，现在自己是率领一帮民壮攻打一群土匪，有这些就地取材的器械也就差不多了。

    幸好这里离李彦直的老家也不远，因为补给线短，所以运输成本也就降低了许多，李大树在乡李尽力筹谋，李刚居中来回奔走。更有一些已经与李家结成初步利益共同体的地方势力担心他们一旦战败，土匪势大会滋扰地方，也出钱出力地帮忙，甚至沿途被矿盗、土匪鱼肉过的山民农民听说他们打土匪，能帮上忙的也会助一把手，这些都为前线的作战者免去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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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二 上谋攻心

﻿碉楼之内，王班和王二彪正在为旗开获胜而得意洋洋，不想第二日上，属下忽然来报说那群机兵正在挑土石垒墙，王班到碉孔一望，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这群傻仔，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王二彪比较警惕，道：“他们怕是要把我们的碉楼给围起来。”

    王班大笑道：“那有个屁用处！不管他！”

    王二彪道：“我觉得他们是有诡计！要不我派人去骚扰他们，让他们筑不成！”

    “别去！”王班道：“你看他们挑土的人少，防卫的人多，或许挑土只是个幌子，其实设着陷阱等我们呢！”

    王班手下的头目都道：“巡检大人英明！”王班又道：“让他们闹去吧。只要他们攻不进我这苍峡楼，迟早都得卷铺盖走人！”

    那两道土墙两日功夫便筑了起来，加上闽江的隔绝，登时将碉楼围成一座陆上孤岛！王班仍不担心，在碉孔中指着那两道土墙笑道：“等他们熬不住走了，这么两个烂东西，还不是一推就倒！”

    这碉楼中有存粮存水，后面又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他们在鹫峰山的寨子，所以王班也不害怕门前的道路被截断。

    不意又过两日，碉楼前面的闽江竟有船只经过！王班王二彪听到消息后赶来观望，只见十余艘船只沿着闽江南侧横越而过，尤溪的机兵则乘着十几艘竹筏在江心护航，那些船只经过了闽江的这一段江面后又在东岸登陆，依旧走官道往省城的方向去了。再望望西边，土墙外头还有不少行人、商旅正等着船只要过渡呢！一些机兵正在收取过渡的钱！因为隔得远了，收取多少钱看不清楚，但那动作是收钱没错了！

    看到这些王班肚子都差点气炸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上当了！这个他娘的北尤溪机兵团，哪里是来攻打自己，分明是来跟自己抢生意啊！

    他对那两道土墙原本不放在心上，是因为他觉得机兵团围不了他们多久，只要对方一懈怠一撤走，这苍峡路口就仍然是自己的天下！哪知道对方却耍了个花腔，垒砌了两道土墙把自己圈了起来，跟着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收取买路钱！

    看他们这样子，分明是要在这里长干了！

    其实他山寨里的物资加上碉楼里的存货，若是能隐忍下来，未必耗不过李彦直，可是李彦直开通商旅、在他眼皮底下坐地收钱的举措却对他的心理造成严重的打击！

    对方占着这条商道那收入便会源源不绝，而自己却躲在碉楼里坐吃山空，长此以往，如何耗得过对方？

    王班是这样想的，他却不知道由于大部分商人对这条路的安全性其实还不信任，商队流量太少，所以李彦直此刻收取的那点摆渡费用相对于机兵团的军费来说只能算是一点有益补充而已，根本没法实现收支平衡。为了造成商旅繁荣的景象，他甚至还雇了些闲人担了一些杂草每日在对着碉楼的江面上来来去去，把碉楼中的王班、王二彪等看得恨不得伸出手来截断江流！

    不止王班、王二彪如此，他们的手下在眼前景象的诱惑下也都人心浮动起来，若是一直在苦苦作战那也就算了，生死一发之际没功夫去想那么多，担现在却是自己躲在碉楼里咽冷水啃馒头，而对头却在外面轻松赚钱，而且这等日子还不知会持续多久！如果王班、王二彪一年不敢出去，还真叫他们在这碉楼里窝一年不成？来这里附二王的人可都不是什么老实人，若不是为了求财，谁给二王拼命啊！若二王财路已断，那他们另投金主几乎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因此不出三日，便有人暗中商议着要偷跑出去投敌！

    到第七日上，王班终于忍不住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就算碉楼里的东西够他们吃上一年，就算他自己还忍得住，他的手下也会忍不住了！若不赶紧想办法，一旦人心思变，那时外头的人只要竖起一杆招安大旗，只怕就会有大批的手下开门出去投降，甚至杀了自己去领功也毫不奇怪。

    王二彪便道：“不如我们冲出去，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

    王班道：“好！你打前锋。”

    他的这个提议实在太不厚道！但王二彪在人屋檐下，也没有办法，当晚便带了他的一百多个兄弟，连夜摸出，却奔东墙来攻。王班带人在后为援。

    他们为何选择先攻东墙？因为不管真商旅还是假商旅，都是从西往东的多，从东往西的少，延平、建阳等地的商人去省城卖东西，那是挑了货物前往，待得从省城回来，便多是空身西返。一般来说，交买路钱都是有货物的交得多，空身的交得少。

    王班和王二彪究竟是土匪路霸的思维，这次出击他们摸不清东西两墙哪方面强哪方面弱，却想西墙的一定钱多，就想先攻西墙，图的是一旦得胜，除了推到西墙之外还能捞回一笔！

    可惜，他不知道守西墙的是俞大猷！这条兵家猛龙这些日子哪里是真心在收买路钱过日子？分明是日日夜夜都在等他们呢！

    两道土墙各有一个缺口——那是为了预留进攻时用的，这时王二彪要反击也奔这里而来，缺口处隐约可见有两个民壮守着，王二彪的人悄悄掩到了西墙边上，见守卫的人耷拉着脑袋，似乎正在打盹，大喜之下，催促着冲上，抓住了守卫手起刀落割了喉咙，哪知落刀之后才发现不对！那两个“守卫”竟不是真人，而是稻草人！只是昏暗之中看不清楚而已！

    王二彪暗叫一声不妙，西墙杀声大起，箭矢齐发，机兵们已经憋了将近十天了，是时候要为死难的兄弟们报仇了！

    他们从缺口中冲出来，从土墙上跳下来，踩着死于箭矢之下的土匪的尸体往前冲杀，由于每人都在头上绑了一条容易在黑暗中辨认的白头巾，所以只要见到没绑白头巾的就砍！仇恨的力量与乡土的野性交融爆发，在李彦直与俞大猷共同造就的这个机会中释放着他们强大的杀伤力！

    七十多把刀砍了过来，背后还有一百二十支木棍猛砸，四十多名土匪或死于刀下，或死于棍下，或是跌倒了被活活踩死，王二彪盼着王班来救，但东墙这时也响起了杀声，王班一吓之下，不顾王二彪的死活早缩回去了！王二彪大骇，赶紧不顾一切地奔回碉楼，这时王班已经催促着关门了！

    “别关！”王二彪叫道：“我还有兄弟在外面！”

    但王班哪里管他！叫道：“关门！关门！”同时下令准备箭矢，也不管冲到碉楼附近、还没进门的人是机兵还是土匪，一律射杀！

    “哇——”

    “啊——”

    “救命——”

    “别射——”

    “我们是自己人！”

    这几日里李彦直设计了几盏简单的聚焦灯，此刻从江边将灯光打到碉堡的大门上，俞大猷望见城门紧闭，早已鸣金收兵，他们先发动了一场反夜袭，跟着又见好就收，杀伤敌人数十，自己人却没什么损伤。

    而碉楼前面、两道土墙之间却尽是尸体！李彦直在江面遥望，粗略估计怕不有将近百人！而这近百人里，死在机兵手中的只有不到一半，其他人全部死在从碉楼发动的箭矢、机关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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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三 兵家毒计

    反夜袭大胜之后，机兵团人人振奋，士气大旺，这时那些攻城器械也都已准备好了，李彦直便与俞大猷、李介商量是否已到时候发动总攻。

    俞大猷估算了一下昨夜战果，道：“若我料的不错，此刻碉楼之中应该只剩下二百人左右了，再加上人心思变，战力比十日之前一定大削！我们可再以攻心之计，诱小卒投降，等他们内讧之际，便可强攻！”

    不料他们还没行动，碉楼那边却起了变化！原来今日一早，碉楼忽然大门洞开，跟着有人挂了一颗血淋漓的人头出来，放哨的机兵望见，一边赶紧飞报主将，一边又让俘虏去认那人头，结果却发现那人头竟是王班！

    李彦直听说王班死了，一时愕住，俞大猷笑道：“看来都不用我们再攻心，他们就已经内讧了。”

    俞大猷料得不错，没过多久，便有个四十多岁的盗匪爬高举双手走了出来，走向土墙缺口，机兵将他绑了，带到李彦直等人面前，李介喝问他是何人，出来做什么。那人道：“小的冯奇，是这苍峡巡检司的一个小头目，昨夜我们副巡检王二彪恨巡检王班不仁不义，见死不救，便杀了他，愿意戴罪立功，归顺朝廷，请几位大人恩准。”说着往李彦直这里瞧了一眼，道：“请秀才公恩准。”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你们倒打听得仔细！”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山贼认出他的来历，显然是仔细打探过消息的，否则不会知道他一个小孩子能拿主意。

    俞大猷便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冯奇一开始没想细说，但俞大猷好生精明，还是被他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问了个清楚。

    原来昨晚王班见机兵已退，不再进攻，便回屋睡觉去了，这一晚死掉的人大部分是王二彪的手下，所以他也不怎么放在心上，王二彪那边却是痛彻心扉！一夜之间，他的手下死了七成，其中还包括他的一个叔叔、两个弟弟！苍峡这伙土匪有数百号人，而数百号人里也分了派系，王班和他实力相当，只因王班是地头蛇，所以才让王班做了正头，他做了副手，但这一夜过后，王二彪若再不想办法振作，他老二的位置肯定要动摇，甚至连性命也将不保！

    “可是保住了性命又怎么样呢？”

    从这几次交锋看来，外面的那些机兵不但勇猛善战，而且主将甚有谋略，王二彪痛定思痛，觉得王班绝对不是对方的对手！愤恨与机心交织在一起，就决定铤而走险！

    他看看王班疲倦回屋，却藏了一把解腕尖刀，在他门前哀哭，王班在门内听得不耐烦，暗骂他没出息，就将他叫进来骂道：“不就死了几个人吗？哭什么！”

    王二彪倒在地上，爬着到了王班脚边，哭得鼻涕都流了下来了，王班身边的两个手下见了都冷笑不已，越加鄙夷，王二彪看看时机已到，猛地拔出尖刀，朝王班肚子上猛捅了几下！王班的手下反应过来时，王二彪已经杀了王班，枭了他的首级，喝道：“王班已死！你们是要跟着他下地狱，还是要跟我走？外面官兵已经重重包围，只有我，才能给你们一条活路！”

    同时王二彪埋伏在门外的手下也冲了进来。

    众人素来畏惧王二彪，这时又见王班已死，就都表示愿意跟随，王二彪清理了王班的心腹，杀了几个冥顽不灵者，等到天亮就将王班的首级挂了出来，又派使者出来求和。

    听冯奇被俞大猷盘问出的王二彪杀王班的诸般细节后，李彦直暗暗称奇，心道：“这个王二彪也是个狠辣的角色。”

    冯奇又道：“副巡检其实也不敢抗拒秀才公，只是一直以来都是那王班拿主意，我们被他压着，也没办法。如今首恶已死，还盼秀才公给兄弟们一条活路，我们副巡检感激秀才公的活命大恩，今后一定做牛做马地给秀才公卖命！若是秀才公不答应，那我们也没办法了，只好流窜到山沟里啃草根了。”

    这几句话说得好不圆滑，表面好像很惨，其实已把要求全提出来了：王二彪是希望能保住他的一点势力，又要李彦直答应不杀他的手下，否则他就要“流窜到山沟里”，当然不是真要去啃草根，而是要做山贼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见这冯奇说话透着几分衙门味道，不像纯粹的土匪，有些奇怪，问他：“你落草以前是干什么的？”

    冯奇讷讷道：“小的以前在永安县刑房行走的，前不久知县老爷换了人，新知县不待见小的，小的立身不住，不得已才落了草。”

    李彦直一笑，道：“我说呢，说话这么滑头。”就先将他赶出去，和俞大猷等商量。

    俞大猷道：“天下落草的人，大多是活不下去官逼民反，对这等贼人，但诛其贼首，胁从者能放就放，若能设法给予安置，那就是菩萨行了。但我听说这王二彪在落草之前就已是一方恶霸，这等人叫难化之徒，没法叫他们转性的。对这等人，若有个更恶、更狠的上司来压住他，赶着他们上前线，或许能有一点作用。但如今天下承平，福建这里又不是用兵的地方，没有用着他们处。”

    李彦直问：“那俞大哥的意思是？”

    俞大猷道：“赶尽杀绝，以消地方上十年之患。”

    李彦直听说要杀人，面有难色，道：“那不是逼得他们进山吗？这批人一跑到山里，那就很难抓了。”

    俞大猷道：“这王二彪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兄弟的活路，我们可这样答复他：要投降可以，首恶不能放过！他若能拿自己的首级出来，其他从犯我们便答应放过！”

    李彦直讶然道：“他怎么可能答应！”

    “他不答应不要紧。”俞大猷道：“但只要这句话传进碉楼里去，他的手下就会蠢蠢欲动！那时他再想带人跑山沟里躲起来，也不见得有人肯跟他了。甚至不用我们动手，他的手下就会杀了他来请赏——就像他杀王班一样。”

    李彦直上辈子在商业机构工作，这辈子忙着考科举，赚钱的事情算是已经上手，官场上的道道勉强来说也算是入门了，但这战场之事却没经历过，软刀子杀人和真刀真枪地杀人，毕竟不同。这时见俞大猷轻描淡写地便道出许多对敌的手段来，其狠辣奸猾之处，比之徐阶在官场上的作为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的令人心生畏惧。但奇怪的是俞大猷说出这等恶计之后，李彦直却仍然觉得俞大猷是一条真正的军汉！这大概是因为俞大猷所说的计谋虽毒，却都是就事论事，以兵言兵，非那些儒生的花花肠子可比！

    李彦直想对付贼寇，俞大猷毕竟比自己专业，就听从了他的意见，叫来了冯奇道：“你回去跟王二彪说，他若是真的有心要保全兄弟们的性命，就拿人头来见我。我可以放过胁从犯，但首恶一定要严惩，否则没法向朝廷交代。你在衙门里混过的，这一点想必清楚，不用我多说了。去吧。”

    冯奇本以为此来必能成功，没想到却得到这样一个回复，但见李彦直态度坚决，无奈之下，只好回去照直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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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四 死罪开恩作役罪

﻿“他要我的命？”

    王二彪错愕良久，又犹豫了良久。

    “彪哥！别管了，把门关上，继续厮杀！”

    王二彪这样的人，也总有几个心腹的。

    王二彪却摇了摇头：“不行，不可能了，咱们打不过他们的。”

    “那我们就到山里去……”

    “那也不可能了……”王二彪道：“他们既然已经放出这样的话来，我若不出头送死，就再没几个肯跟着我的了。我们在山里，要躲官兵容易，要躲同行却难。甚至就是你们几个……”他的眼睛在他几个心腹身上扫过：“为了领赏，或者为了自保，也可能会出卖我！”

    “彪哥！我们不会的！”

    “彪哥，不管你走到哪里，我们都会跟着你！”

    “谁敢动彪哥一根汗毛，我就砍了他！”

    血气方刚的土匪们个个说得血脉贲张，但王二彪脸上含笑点头，心里却不愿意相信。这样信誓旦旦的豪言壮语，他要是轻易相信了，他就活不到现在！

    可是要他就这样束手就缚，他也不愿意。毕竟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保下属的平安啊！他王二彪还没有这么伟大——或者说，他已经没那么天真了。

    他想了好久，又将冯奇叫上前来，细细询问冯奇见到的都有哪些人，这些人都说了什么话。他尤其关心那个秀才公的反应！

    “嗯，他是将你支开，过一阵才给你答复的啊。”

    “是。我觉得他身边的那个人，才是个真正的厉害人物。”

    “那么他们两个最后是谁拿主意的呢？”

    “是姓李的小子！”

    听到这里，王二彪又沉吟起来，他觉得还有一点希望。

    “罢了，兄弟们，不能为我一个人，累了大家的性命！”

    “什么——”心腹们几乎是炸开了！“彪哥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出去，任他们处置！”王二彪眼睛里噙着泪水，道：“我一条性命能换回这么多兄弟的性命，值了！”

    身边十几个后生全跪下了，听到这句话后，有哪个年轻人能不感动？

    有人还要劝阻，但王二彪的态度却十分坚决！

    “不要再说了！难道你让看着弟兄们没命吗？我做不到！”

    不过，王二彪也还有牵挂。

    “我这次是死定了，我死不要紧，但我们王家要是因为我而断子绝孙，那我的罪过就大了！我的父亲、叔叔，还有嫡亲的兄弟，这两年全都死了。如今只剩下一个最小的弟弟，今年还不到十岁，我希望有一位兄弟能走出来，帮我把他带走！也算是给我们王家留下一条血脉！”

    所有人都哭了，在众人的哭声中，王二彪挑出了唯一没流泪的手下，让他带走自己的弟弟：“苦瓜叔，小山就拜托你了。”

    那个叫苦瓜的中年男子带着他的弟弟从后门的小路离开后，王二彪就开了碉楼的门，自己将自己绑了，跪着爬到土墙边。他的身后，是一大帮心腹，心腹身后则是两百多名举着武器准备投降的土匪。

    “终于成功了。”

    看着这一切，李彦直在江面的小船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并非一场很大的战役，只是一场小战斗而已，但却是他所参与的处女战，对他来说，这场战斗的胜利意义非凡！是它，告诉了李彦直什么叫做战争！

    俞大猷是兵将世家，手段老辣，见土匪出降，半点不慌，却先将他们的武器缴了，跟着驱赶分散，又叫来俘虏，让他们认出大小头目，将这些头目与他们的手下分开，控制住了局面，然后才派人进碉楼查看，点清楚人数、战利品，以及有没有阴谋诡计等等。

    王二彪倒也配合，期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最后，才由贾郎中赶了他去见李彦直、李介。

    李彦直本来还以为王二彪是个老贼头，至少也是个中年了，这时一见之下，才知道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后生，又见他赤了身子，自己用荆条把自己绑了，跪着前进，爬到自己面前时两个膝盖都已磨出了鲜血，心中一软，便杀不下手了，对李介道：“二哥，这人也是一条汉子，不如……”

    俞大猷咳嗽了一声，道：“此人毕竟是首恶！若是留下了他，三年五载之后，这里又是一个盗贼渊薮！还是将他法办了，处置了大小头目，余者辨别忠奸，把老实的留下服役，身上带匪气的另行处理！如此方是久安之道！”

    李彦直一时犹豫，王二彪爬到李彦直身边，道：“秀才公，我素闻你的贤名，这次败在你手里，那也是心服口服！你要杀我时，我眉头皱一下便不是好汉！但若你能饶我一条性命，我也不敢再说做什么副巡检，就是到府上做个下人，牵牛抬轿，也心甘了。”

    李彦直心道：“这么一条汉子，就这么杀了，也太可惜！”便道：“王班一死，你就是主犯，我饶你不得。我是奉了推官、知县老爷的令谕来剿匪的，如今拿了贼寇，就当押赴县衙，听候大人们的处置！”

    俞大猷微微皱眉，心道：“这家伙不好留！现在你是奉命剿匪，先时又有言在先，要拿他的首级才许他们缴械，就此处置了也不算食言杀降！却还送往衙门，一来一去，变数必多。”不过想想李彦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再说盗窟既破，料来王二彪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就没说什么了。

    就这样李彦直接掌了苍峡巡检所，派李介走碉楼后的小路去清理了那个寨子，尽得楼、寨资财，他取了两成，补上了兴兵期间从李家家库里挪用的钱财，留下三成，和俘虏一起递交县衙，剩下的一半就都做了机兵们的犒赏以及伤亡者的抚恤。犒赏与抚恤一发下，机兵团上下是乐翻了天！人人称赞秀才公厚道，个个都说以后再有差遣，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徐阶接到捷报，心下大悦，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联合府县给他发了表彰，又让他重建苍峡巡检司，并推荐两名得力之人分任巡检、巡检副使，李彦直“举贤不避亲”，就举荐了乃兄李刚。

    这巡检是从九品，乃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官，他李家不费官府一粒米便拔出了苍峡的恶疾，打通了要冲，维护了商道，这功劳在地方上也算不小，赏他李家一个官职，倒也应该。因此李刚便顺利当上了苍峡巡检司的巡检。

    徐阶就要解散北尤溪机兵团，只许保留一百人常住苍峡巡检司，知府那边却不同意，因延平地理、民族情况复杂，近年来颇不宁静，各乡没有经过整顿的机兵、火甲又大多废弛不堪调用，地方上正需要一股能够镇压土匪的民间武装力量，所以便下令保留这北尤溪机兵团。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李彦直便常常带着这支数百人的机兵四出打击盗贼，机兵团的经费是从苍峡巡检司的过关费中提取，兵器则由李家铁厂承办，因此粮饷足而兵器精，虽然人数一直控制在一千人以下，但纵横延平府境内竟是所向无敌，甚至连临近府县出现了土匪、叛乱，也来借调这支兵马，使得北尤溪机兵团有了更加广泛的活动空间，也让李彦直得到了实战的锻炼。

    王二彪被押送县衙后，知县以其态度良好，又听说是他杀了王班率众出降，论来也是戴罪立功，因此便只打了他二十板，发往机兵团做苦役。王二彪入营之后不怕脏、不怕苦，渐渐由杂役被提为一名冲锋卒，又在几次平匪战斗中立了功劳，不到一年又升为一小头目。他虽然识字不多，但人既聪明，言语又不俗，见识更非贾郎中之流可比，因此李彦直渐渐便交一些事情给他，已有栽培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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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五 机兵变为雇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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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尤溪机兵团取得苍峡大胜之后，李家在东南黑道中声威大震，从此李介押运货物，自闽北以至于闽南畅行无阻，小毛贼望风远遁，大一点的团伙也不敢惹他们。李家在省内的运输成本也因此而下降，李介顺利地将货物押运到泉州、漳州，出口后大大赚了一笔。

    延平、邵武、建宁的各处商家见李家吃开了绿林，多来依附，希望自家的商队能随李家的商队出行，在路上得到李家的庇护，当然，他们也愿意为此支付相当的费用。李大树和李刚等都想这件事情既卖人情，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李彦直却想：“这么下去，我们家就变成镖局了！这做保镖的买卖若是做开了成为定制，责任太大，后续的利润空间又不高，不能如此。”

    李彦直有心于仕途，所以这商业上的事情一般都托乃父乃兄之名而行，这日闽中闽西闽北诸茶商联袂来访，李彦直却先让李大树出来应付，对茶商们的要求故作为难。茶商们见李大树既不肯答应，又没有回绝，便猜他是要抬价，他们盘算了一会，觉得若能保证一路平安，期间所节省下来的风险成本甚大，就咬一咬牙，愿意将价钱再翻一番。李大树和李刚听了都砰然心动，若不是有李彦直的再三叮嘱在前，当场就要答应，不过他们也还真听李彦直的话，在如此大利面前竟然还不肯松口！

    诸茶商一见都急了，本府的大茶商朱民正便道：“老李，人不能太贪！这个价钱，已经是我们能拿的出手的最大数目，再上去，我们就不如多雇人手，逢山‘拜寿’了。”这拜寿，自是给各地匪患买路钱的意思。

    李彦直这才从幕后走出来，道：“诸位叔伯误会我父亲了。我父亲虽然读书不多，但做生意素来言义不言利，这在临近府县都是有口碑的！如何会贪图各位叔伯的钱财？”

    诸茶商见到了他，都想：“真正拿主意的人来了！”

    武夷的一个茶商莫超鸿冷笑道：“这么多钱都还不满足，这也叫言义不言利？”

    诸茶商听他说得如此直冲，都替他担心，均忖道：“尤溪这只小狐狸年纪虽小，但岂是好惹的？只怕老莫要吃亏。”

    但李彦直却也没生气，只是一笑，说道：“我爹爹不接这事，不是嫌钱不够，而是另有难处。”

    诸茶商都问：“什么难处？”

    李彦直道：“如今北尤溪机兵团已有数百人，虽说这数百人是官府点头佥点的民兵，是国家的，但我大哥坐镇苍峡，保护地方，邻近有土匪时，也常常是我二哥与我带人平定。外头知道的，说我们是为国出力，不知道，就说这数百人是李家军。这李家军只有几百人时不要紧，可若要保护诸位，这人手就得扩招，若扩到上千人规模，只怕官府就会担忧，若是布政司听到这流言，我们家就得身涉重嫌！此事可能引来灭门之祸！因此我们万万不敢答应。”

    诸茶商听他这么一说，也都觉得有理，朱民正道：“其实我们主要是借助李家的威名，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护卫，李家只要多添个百八十人，也就够了，多这点人，也不见得会惹朝廷的嫌疑——如今西南、东南、西北、东北都不平静，各地民团有个千儿八百也不奇怪。”

    李彦直道：“若只是为几位叔叔，或者添个一二百人就够了。可明日铁场的邓伯伯来找，我爹爹又该如何应答？后天建阳做书商生意的郭爷爷寻上门来，我们家是要答应，还是不答应？若是都答应了，需要增募的人数只怕就不是一二百人了。若是答应诸位叔伯而不答应邓伯伯、郭爷爷他们，那这话该怎么说才合情合理，还请朱伯伯教我爹爹一教。”

    朱民正一下子被他问住了，无法回答，铁场邓希坚是李家的生意伙伴，关系紧密，当初苍峡鏖战之时，建阳书商郭广胜又出过大力，论起来这两拨人和李家的关系，比起诸茶商来只近不远，若要李家答应诸茶商而回绝矿商、书商，这话实在有些出不了口。

    莫超鸿不耐烦，道：“说来说去，你家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诸茶商本来嫌他鲁莽，但这时却乐得他直来直去，心想废话讲了一大堆，最后要的还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彦直沉吟半晌，似乎甚是为难，最后才对李大树道：“爹爹，我想了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说着便将自己的主意讲出来，这番话貌似是对李大树说，其实是讲给诸茶商听的。对于眼前的这个机会，李彦直既想利用，又不想李家独自承担太大的风险，可又要在布局上符合他的长远规划，因此他便建议由诸茶商成立闽茶商会，成立之后，再以商会的名义雇佣保护商会的保镖，这保镖队伍由李家来训练、管理，费用则商会提供。至于各地官府的关系，所有参与商会的商家都要帮忙打点。

    众茶商听了他这个计划，都各自盘算了一下，均想：“若是如此，费用只怕比雇佣李家作护卫还低得多。而要打点沿途各级官府，那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再说，大家抱团，相互有个照应，也比独自打拼好多了。”因此人人赞成，连莫超鸿也一改冷漠，显出对李彦直的亲热与敬佩来。

    事情既然决定，诸茶商就先在李家住下，连住了三天，商议好了成立商会、建立保镖队伍的细节，又推选了朱民正作会长，李大树莫超鸿做副会长，又订出了商会如何运作的各项事宜以及各商家能应承担的义务与能得到的权益——实际上这些运作事宜、权力义务分配多出李彦直之手，但因相对公平，诸商人便都没有异议。大明各地其实已经存在着各种商会、行会，只是职能、规矩都与这新成立的闽茶商会不同，可以说这闽茶商会乃是一种新的商人合作模式，出现后不久便在商界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并引起了其它各省商家的效仿。

    李彦直搞定了诸茶商后，又对矿商、书商、油商、米商等如法炮制，李大树和李刚便分别兼了十几个商会的副会长，李大树本身还是铁具商会的会长，这些可都不是挂名，而是有相当实权的副会长！因此事务一日繁重似一日，而这些事务实际上又都压在了李彦直的肩上！

    可他虽然聪明能干，但也只有一双眼睛两只手，如何做得这许多？只好另聘人手帮忙了。贾郎中、陈风笑人虽也算精明，可惜没什么文化，眼前还能勉强应付，但将来若想将事业做得更深、更大，他们的能力就不够用了！

    综合来说，眼下最帮得上忙的反而是苏眉，但长远来说，李彦直还需要十几个甚至几十个胜似她的人才！要从外面请一些读过书的人嘛，那些能读书的大多都奔功名去了，剩下的一些肯来应聘的也大多有知识体系上的缺陷，只识诗书不懂书算、只谈仁义不务实事的腐儒，就算识字又有什么用处？若说既通达又聪明又有一定文化的人嘛，这个时代也不是没有，而且还就有一批牛到让人惊骇的猛人存在！可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至少在现阶段李彦直没法请动他们。无奈之下，李彦直只要将目光投向已经办了一年多的社学。

    “这人才，既然缺乏，就自己培养吧。”

    那样也许慢些，但效果将会更加理想。

    李家的生意越做越顺，财政状况也越来越好，李彦直便在社学之外，开设博文馆和止戈馆，招收有一定基础的学童，由他亲自主持，交给了俞大猷，俞大猷也欣然领受——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对办学几乎没有不热心、不支持的。

    两馆都倡实学，不重八股，博文馆主文，止戈馆主武，但博文馆也要求学生进行适当的体育与劳作，止戈馆也规定学生必须读书，并非只是打熬力气而已。

    在明代，福建之文学武功俱盛，但李彦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生员，就算在延平府，知识界也只因他年纪尚幼那些儒生才看重他，因此在士林之中，虽有名声，并无威望，也只有俞大猷等与他亲自接触过的人才看重他，其他风闻其名者，一笑而已，并不把他当回事。

    所以李彦直办学的前两年，响应者寥寥无几，虽然手头有钱，但肯为钱来教书的，其知识、人品大多不复合李彦直的要求，倒是止戈馆那边很快就走上了轨道，因为俞大猷背后本有一群文武兼修的朋友，这群人的修养又与止戈馆的宗旨暗合，俞大猷只需请得几位来，这止戈馆便能顺利运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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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六 带发修行赎父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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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大明律例，入官之犯人，笞罪县令可以当场执行，杖罪则要申请州府批准才能施行，流放、死罪，县级衙门没有执行权，尤其是死刑，都必须由各省巡按御史会同三司（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在冬至前会审处断，最后由皇帝勾决。

    余三田案的处置，第一年拖过了冬至，因此到第二年才准执行。

    苏眉虽已拜了李大树为父，但骨肉至亲，听到消息后还是晕厥在地，家人将她救醒，此时李大树的腿伤已经好了，虽然变成一个瘸子，但想想余三田是将死之人，也就不恨他了，反而可怜起苏眉来。

    苏眉哭道：“干爹，干娘，我爹爹虽然作恶多端，理应有此报应，可是我毕竟是他女儿，请你们准许我前去给他送行、收敛。”

    李大树夫妇都哀戚道：“应该，应该。”

    李彦直怕苏眉挨不住，也要跟去，他娘不许，道：“那场面，小孩子如何去得！”

    当此秋高气爽之时，正是各处商旅频密出动之季，李介在漳州料理生意，李刚在苍峡看管收费，便由李大树带了女儿前往。

    李家势力渐大之后，便有内外两班护卫，内班由吴牛、贾郎中领衔，叫护院，外班由付远、林小秋领衔，叫护行，近来内班中又加了陈风笑，外班中又加了王二彪——能成为护卫头领，正是渐得信任之征。刚好林小秋在苍峡，付远随李介，便由王二彪当了护卫头领。

    王二彪一直在外围行走，对李家内部的事情所知不多，他也知道李家有个女儿，甚得秀才公敬爱，在家中地位不低，这次听说这位小姐要去给李家的仇家余三田送行，不免奇怪，交班时便问了贾郎中几句，苏眉出自余家的事也不算什么秘密，只是李家上下平日尽量不提罢了，这时王二彪既问，贾郎中便将苏眉的来历跟他说了，王二彪听了脸色大见怪异，道：“原来这位小姐，竟是余家的女儿！”

    贾郎中道：“他们李家上下，对苏眉姑娘的来历也不计较，不过究竟不愿多说。这事你知道就好，嘴上最好别提！免得惹得人家不高兴。”

    王二彪连声应是，护着李大树一行去了。

    李彦直在家中且等且读书，但想到苏眉此番只怕要伤心好一阵子，不免恹恹，这日竟是无心于书本，去博文馆与学生们探讨了一番地理，可心不在焉，频频出错，竟为众学生所笑。

    好容易等到苏眉从刑场回来，李彦直要去迎接，却被他娘扯住了，道：“你别乱动！”在公务上，他们家谁都违拗不过他，但在这些生活上他却仍是一个孩子，被母亲一管就没办法。

    李彦直他娘先去摘了些供奉过的叶子，在门口给李大树和苏眉洒了，又让苏眉去沐浴更衣，到晚间才许李彦直去瞧她。李彦直到苏眉房间时，见她在屋子里供了一尊菩萨，手里数着念珠，头发也绾了起来，她的神色甚是虔诚，若有佛光笼罩，但李彦直看到她这虔诚反而有些担心，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苏眉且不答他，将经文念了一段落后，才道：“我在替我爹爹诵经，希望他到了阴间能少受一些苦楚。”

    李彦直听着觉得不快活，道：“什么阴间阳间，人死了就都没了！”

    苏眉却摇了摇头，道：“弟弟啊，你别胡说！你……你不懂……”

    李彦直道：“我是担心你这样整天呆在屋里，憋坏了。”

    “我不会整天呆在这里啊，”苏眉道：“你有需要我帮忙时，我仍旧会出去帮忙的。”

    李彦直担心的其实还是另外一件事情，道：“姐姐，你不会出家吧？”

    苏眉数着念珠的手停了下来，看了李彦直一眼，这个弟弟，心性品质都是极好的，但皮囊却只有七八岁，有些事情，她想过，但如今已不敢想了，叹了一口气，道：“弟弟，我不会出家的，就这么带发修行，为在阴间的爹爹祈祷，也为你祈福。只要这个家不嫌弃我，我就会永远在这里呆着。”说着便回过头去，面向菩萨，不再言语。

    李彦直也叹了一口气，有些话，他想说，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看看自己的身体，他忽然觉得老天有些作弄人。很多人相遇了，可是时机不对，相遇不如不遇！他在门口呆立了好久，见苏眉始终没回头，便转身走了。

    就在他快踏出门槛时，苏眉忽道：“弟弟！”李彦直猛地回头，期待着，又有些不安，但苏眉要说的话，却与他期待与不安完全无关：“弟弟，这次去给我爹爹送行，我……我遇到了一个人。”

    李彦直问：“谁？”

    苏眉沉默了半晌，却道：“算了，也没什么，反正以前也没见过面……大家都忘了吧。彼此干净。”

    这几句话当真有些没头没尾，但李彦直见气氛不对，便没细问。

    这一年里，李彦直虽忙得焦头烂额，又因苏眉的事而心情有些沉郁，但李家的事业却很顺利，铁具厂上了轨道，商路也保持得很好，他们家的产品不但出口，还部分转了内销，进口香料，在泉州、苏杭和南直隶开始分店的事也提上了日程表。

    李彦直的生意越做越顺，徐阶的仕途也出现了重要转机，渐渐得到了上头的认可——在任何时代，官僚系统都需要一些会干实事的人的，而他在延平期间的政绩又着实显著，其中最重要的几项，如捕矿盗、破淫祀、兴社学，却大多与李彦直有关。

    这一年朝廷下旨，迁徐阶为黄州府同知，延平父老设酒于道旁相送，诸生追送至建宁而别，李彦直与徐阶独厚，竟有心直送到黄州去，徐阶知他意诚，并非谄媚，也不禁他，不想行至严陵，便得到快报，却是又改升为浙江提学佥事。李彦直就在道旁置酒为贺。

    徐阶笑道：“我做官不为名利，乃是要办点实事，以遂平生之志！官做得越大，事情就越难，人不免越累，有什么可恭喜的！”顿了顿道：“倒是你，最近学问可退步了！”

    李彦直道：“我怎么觉得我进步了呢？”

    “进步了的是杂学！”徐阶道：“时文的功夫，你可比中生员时大大退步了！我也知道你既忙着办学，又照顾家里的生意，地方上出了匪患还要赶去平定——可商、武二道，毕竟不是正途。你若以生员终老，就算给你赚到百万家财又怎么样？此生终究成不了人上人，遂不得心中志！”

    李彦直道：“我心中之志，怕与恩师有所不同。”

    徐阶哦了一声，便问：“你志向为何？”

    李彦直道：“我近来办学营商，兼习练武艺，心智渐明，知万事均当落到实处，因此才务于实学。将来若有机会晋身仕途，也只求在地方上造福百姓足矣。朝堂上的斗争，非我所喜。”

    徐阶微微一笑，道：“此志虽非高远，却也不俗。嘿嘿，若你能坚持下去，将来我若有机会回归京城，会助你一臂之力！不过这科举还是要考的。”

    李彦直行了一礼，道：“科举学生一定会尽力，将来若有机会，亦会在地方上与恩师呼应，希望能有益于恩师。”

    徐阶却将他行礼的双手压住，拉近前了，低声道：“你有生而知之之聪慧，不过毕竟年幼，朝堂之险恶，非汝此时能知。不过，若你长大以后，志向不改，心中记着就是，一些事情，有行动便可，无须明言。”

    李彦直恍然，亦以同样的语气道：“恩师金言，学生铭记。”

    徐阶微微一笑，却又长长一顿，然后一字字道：“还有一句话，你现在也许还不能理解，不过我希望你牢牢记住：剑，在出手之前要好好收在鞘里！锋芒露得太早，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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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七 中山恶狼现原形

    李彦直送徐阶回来后不久，俞大猷也来告辞。这段时间里他事俞大猷为师为兄，又合作办学，彼此十分相得，不想文场之师才去，兵学之傅又辞，自是大为不舍。

    可俞大猷说出他告辞的原因来，李彦直便又没法挽留，原来俞大猷是要为明年的武举会试做准备，这是他功名所系、前途所在，李彦直虽然不舍，却也得欢颜设宴相送，当晚俞大猷喝了个酩酊大醉，第二日上路，李彦直又赠了他纹银百两作盘缠。

    俞大猷家贫，李彦直家富，朋友有通财之义，何况两人是半师半友之谊？因此俞大猷也不推辞。他走了数里，忽又折回，拉了李彦直到一旁，道：“差点误了一件要紧事！”

    李彦直奇道：“什么事情？”

    俞大猷道：“半年之前，我的老师李良钦因要找一个地方静修，离了家乡以避应酬，云游到尤溪，知我在此，就来拜访。我与他周游了附近的山水，他贪图后山僻静，就留在那里，结树屋为居，潜心思索，企图融荆楚击剑术与倭刀之长，在武术上更上层楼。”

    李彦直从俞大猷学武，既练武艺，也习武学，学了之后才知道武术一道并无玄虚色彩，亦不神奇，但入门之后便上了瘾，再也抛不下了。

    他的身体跟不上脑袋，武功只扎了点根基，但武学见闻却已颇为广博，知道李良钦乃当世屈指可数的武学名家，而其所擅长之荆楚击剑术更是非同小可。

    中华武技，源远流长。以“相击”为重要形式的剑技，至迟在春秋时期已极为发达。发展到战国时期，群雄林立，列侯争衡，击剑活动十分普遍，社会上出现了大批以剑技为人效命的剑士一流人物。而从历代文献之记载与出土实物之考证看来，进入战国后剑的形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即春秋之剑短，战国之剑长，且其长短之变化不是增之以一尺半寸，而是成倍数增长。比如举世知名的越王勾践剑，通长约一尺九寸，柄长约三寸，而战国铁剑，其长度却常常达到四尺开外，剑柄多在六寸开外。剑的变长，既与当时的金属冶炼技术有关，同时也是其实战技术发生质变的反映——短剑乃自卫武器，以单手执用，故其剑柄短；长剑则是进攻性武器，这种剑必是双手握柄以劈砍方能发挥其威力，故其柄长。

    双手长剑刀法盛于秦汉，而终于大唐，自唐以后，其法不绝如缕，自宋以下，世俗中所传“剑法”，多是华而不实的“剑舞”，漂亮是漂亮，却不能用于实战。李良钦身处中华双手剑刀法之末世，其所学的荆楚击剑术虽独步当代，但李彦直却常听俞大猷感叹说比之古代，荆楚击剑术已是大大退化了。这时又听说李良钦在附近练习倭刀法，不禁好奇，就问：“倭刀？”

    俞大猷道：“近年海寇猖獗，其中颇有倭人身影，老师与我都曾遭遇其国武士，见其双手刀法十分凶猛，与古法所载有相通之处，我与李师反复琢磨，觉得此法或是汉唐之法经海道入倭，又于其国内历数百年变化而成，若能取其长处，补我荆楚击剑术之短，则我中华双手剑刀法或有复兴之望。”

    明代精英中的开明人物胸襟博大，对世界上的好事物，无论科学还是技艺，只要是精华之属，拿来便用，不以其出自西洋、东倭为芥蒂。

    李彦直这一年多来只是学拳，尚未学刀剑，闻言深为赞叹，又问：“那李师傅这半年来是隐居在这附近了？啊，大哥你近几个月每隔开三天就要消失一次，想来就是去找李师傅了。”

    “是。”俞大猷道：“李师如今仍在后山中，他因为要静心潜思，不愿被打扰，所以我之前连你也没告诉，只有莆田少林寺一位武僧与他对击练习。我每三日入山一次，既是给他们送食物，也是顺道与之对击练习。我要去准备武举考试的事已经禀明他了，他研习剑刀法最近正到一个要紧处，不愿走动，我想将照料李师起居的事托付与你，让你派个可靠的人，每隔三日给他们送食物进山。不想昨日我从山里回来，就遇上你给我设宴送行，醉酒误人，竟然差点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当下就带李彦直入山拜见了李良钦，李良钦听俞大猷说过李彦直出钱出力开办止戈馆的事情，对他很有好感，只是他生性沉默，见到了李彦直后也没多余的言语。

    俞大猷走了以后，李彦直每隔三日便带吴牛或付远入山一次，给李良钦和那位少林武僧送一篮食物，却都只是白米饭、生煮青菜和时鲜水果，并无他物。双方见面后基本没什么言语，李彦直怕打扰他们的修炼也不敢乱说话，偶尔见他们在击剑练习，李彦直等站着观看，李良钦与那少林僧也不见怪，只当他们是透明的一般。

    这件事情李彦直守口如瓶，又戒吴牛、付远不得泄露，因此全家上下竟然谁也不知。

    这一天付远、林小秋跟李介押货未回，吴牛护送李彦直他娘去武夷山上香，大哥李刚又在苍峡，李彦直想想明日要进山，却找不到个陪同，先想到这两日的当值护院贾郎中，但因他形气老暮，恐李良钦不喜，将他排除后，便想到了王二彪。

    王二彪因做过山贼，村中邻里对他还有些不放心，因此住在溪后村的另外一侧的瓦屋中听候调遣。这瓦屋从没来过，这天突然出现，屋内的十几个民壮都感惊讶，甚至有几分慌张。李彦直入内后见床席不整，角落里覆着个才定下来的碗，碗边滚着一颗色子，便猜这屋里的人刚刚在赌钱，再看王二彪的这些手下时，见他们个个眸子不定，轻轻摇了摇头，但也没说什么，只问王二彪在哪里。

    “彪……彪哥不在。”王二彪的副手崔炳支吾了好一会，被李彦直一喝：“怎么！他又作奸犯科去了不成？”

    崔炳才脱口道：“彪哥他，他找贾郎中去了。”

    李彦直甚不满意地又摇了摇头，心想：“俞大哥走后这帮人少了管束，就都松散起来了！回头得整顿整顿这拨人！重新正正机兵营的规矩！”出门回李宅去了，找到贾郎中，他却道：“二彪啊，刚才是有来过，不过走了啊。”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古古怪怪，不知在做什么！”这时已是黄昏，他想：“反正后山那边又没什么猛兽山贼，不如就找苏眉陪我去，趁机也让她散散心。”走到苏眉门口，要敲门时，手才碰到门就开了，却只是虚掩，忽听苏眉在门里喝道：“你干什么！出去！出去！”李彦直愣了一下，赶紧推开门，却见苏眉坐在神龛边的椅子上，王二彪跪在地上，抱着苏眉的双脚，苏眉伸手甩他耳光，他也不还手，伸脚踢他，却踢他不动，因此怒喝道：“你再不出去，我叫人了！”

    王二彪道：“就算你叫人来，我也……”

    李彦直冷冷道：“你也怎么样？”

    苏眉都大吃一惊，王二彪更是吓得跳了起来，回头见是李彦直，脸上忽现凶色，李彦直怒道：“你在这干什么！”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而王二彪则是一个归顺不足一年的悍匪！

    但王二彪因在李彦直手下吃过亏，又有主仆之份，一时被他的气势压住，竟吓得仓皇而逃，李彦直问苏眉：“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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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八 措手不及肘腋变

﻿苏眉脸色苍白，许久方道：“冤孽，冤孽！”

    李彦直气冲冲道：“什么冤孽！”

    苏眉低着头，道：“这个王二彪，他是永安矿盗王广毅的二儿子。”

    李彦直道：“那又怎么样？”

    苏眉道：“那个王广毅，和我爹爹本有交情，后来我爹爹给我找夫婿，这个王二彪不知为何，竟甘愿入赘，我爹爹都答应了，只是我没点头……”

    李彦直冷笑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他还是你未婚夫啊！”

    苏眉听他口气不善，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和他有苟且么！”苏眉自在李家做干女儿之后，李家上下对她虽然不错，可她还是天天低着头过日子，不但从没半点抵触的言行，连自己心里对自己说话也都是告诫自己要面对现实、排解自己不要生怨，内心深处真正的苦处与恐惧一句都不曾说出，甚至未曾浮上思维的表面，一些事情是刻意地不去想，不料这时被李彦直一逼，竟发出脾气来。

    李彦直被她这么一呛，反而没了脾气，过了好一会，才道：“他今天怎么会……怎么会来这里？”

    “我怎么知道！”苏眉咬着嘴唇，道：“那次去给我爹爹送行，在回来的路上他曾偷空来找我，自报身份，我当时也没理他。后来隔得久了，这事我也就淡忘了。怎知今日我正在念经，他却忽然闯了进来，我想彼此以前毕竟是通家之好，如今又都在李家，就让他喝盏茶，谁料他越来越放肆，到后来什么胡说八道的话都出来了，甚至动手动脚——之后你也就都看见了！三少爷，事情就这样了！你要怎么处置我，尽管说吧！”

    李彦直听苏眉说了冷话，叫他什么“三少爷”，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不但脾气没了，还有些惶恐，反而过来劝苏眉不要生气。

    苏眉这时情绪激动，竟没法理性地见好就收，闭上了眼睛道：“三少爷你也不用这样这般委屈自己，对我们这些寄篱的人，你高兴时哄哄我们就好，不高兴时也别客气，不用冷嘲热讽，直接骂就是，我们也不敢怨！”

    李彦直听她说什么“我们这些寄篱的人”，心想：“你们，你们是谁！你和王二彪么！你们是同病相怜啊！”要把这句话说出来时，见苏眉眼皮发颤，似乎在忍着泪水，这句话便不忍心出口，郁闷一时无法宣泄，便迁怒道：“都是贾叔叔门看得不紧！我这就找他去！”

    他到了右巷找到了贾郎中，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为事情牵涉到苏眉，虽然没闹出什么丑事，但若传了出去非起流言飞语不可，因此李彦直对贾郎中只是空骂，具体内容却一句不提，把贾郎中骂得不知所以，最后李彦直又道：“以后门户看紧点！别胡乱让人进来！”

    贾郎中问：“丢东西了吗？”

    “没丢！”李彦直没好气地道：“但我要是回来得晚了些，只怕就要丢了！”又让贾郎中去把王二彪绑回来。

    贾郎中惊道：“是这小子手脚不干净？”

    “没错！”李彦直冷笑道：“当初还道他是条好汉，这才没杀了他，还替他向知县求情，谁知道这小子却是一条中山狼！你赶紧去吧！带多几个人，别让这小子给跑了！”

    贾郎中便带了几个人去了，李彦直回正屋时，见苏眉已经把房门关了，心道：“遇到这事，她也不想的……唉！”要敲门，又觉得没意思，便先到书房里等着，忖道：“都是这个王二彪该死！没有他哪会惹出这些事情来？等押了他来，该怎么惩罚他呢？”

    他和王二彪虽有主仆之名，但在不愿此事张扬的情况下，既不能杀他，又不能重处，最多只是将他赶走。但这样一个人放流在外，只怕会留下后患。思来想去，总觉得无善法处置。

    正无聊赖之际，却见苏眉在门口道：“喂，吃饭了！”

    原来李大树去建阳参加书商聚会未回，李彦直他娘带着李智、李能去武夷山上香，李刚在苍峡，李介在道上，全家只剩下他和苏眉姐弟二人，这件尴尬事发生时天色已昏黑，姐弟两发了一阵脾气后苏眉闭门难过，小哭良久，肚子叫了起来，她也没胃口吃饭，但干娘离开后这每日三餐照例就由她来安排，她想自己饿肚子不要紧，但也不能饿着了弟弟，这才又自我排解了一番，收拾了心情，到厨房与烧灶丫鬟把饭做了，到书房来唤李彦直吃饭。

    李彦直见是她来，起身道：“姐姐你不生我气了？”

    苏眉这时早平静下来了，瞪了他一眼，忽觉无端端生出此事来，闹得大家都郁闷，想来有些无谓，便道：“谁生你的气！为一个外人，弄得半天不开心！”

    李彦直听她说王二彪是“外人”，心里一高兴，也笑了起来，道：“是啊！为一个外人不开心，不值得！”就来拉苏眉的手道：“走，吃饭去。”

    苏眉见他笑，也就跟着笑了一笑。他们姐弟二人误会冰释，李彦直对她的感情反而又深了一层，这饭不吃也饱了。正都笑眯眯的，忽听院子里贾郎中的声音高吼道：“有贼！有贼！王二彪反了！”

    苏眉和李彦直同时一惊，李彦直叫道：“我去看看！”苏眉听到他的话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道：“别去！你去了有什么用！”硬是拉了他回书房，将门关好。

    李彦直想了想，又要出去，苏眉道：“你出去了有什么用！若王二彪真的乱来，护院抵挡得住，不用你去！若是护院抵挡不住，王二彪他一定会冲着你来！你这么出去，不正撞到他刀口上么？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且躲躲！”

    这时外面越来越乱，从厮杀到呼救，乱糟糟的什么声音都有！跟着又有火光从西廊冒起，李彦直和苏眉都想：“看来王二彪不止一个人！”

    又过片刻，却听一个汉子喝问道：“书房在哪里？”声音已经极近！李彦直已取下了墙头的佩剑，拔剑出鞘，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轻叹了一口气，自知这个年龄的他就算练了一两年的武艺，也绝不可能是王二彪的对手！苏眉低声道：“快进地窖！”

    这时也来不及搬开胡床了，李彦直便爬进了床底，掀开地毯，揭开砖块，拉开了地窖门户，苏眉道：“你先进去！”

    李彦直这时已在床底，若要让苏眉先进去他就得先出来，甚是浪费时间，因此想也不想就爬了进去，不意他才爬进去，苏眉就将地窖门阖上了，李彦直惊道：“姐姐你干什么！”

    苏眉道：“书房的门关着，若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们会怀疑，怀疑起来会仔细搜索，那时谁也逃不掉！”

    李彦直马上知道她是要舍身救自己，惊道：“不行！你让我出去！”

    苏眉一边铺上砖块，一边道：“弟弟，你不要再说话了，你再出声，也不用等王二彪出来！我就拔剑死在你面前！”

    李彦直这才吓得不敢言语，苏眉快手快脚将地毯铺好，又钻出床底，便听砰砰两声响，王二彪撞破书房门户，闯了进来，见到苏眉一喜，道：“你在这里啊！”又问：“那小子呢？”

    苏眉冷冷道：“不知道！”

    王二彪皱了皱眉头，来拉苏眉的手道：“跟我走吧。”

    苏眉一把甩开了他，又甩了他一个耳光，怒道：“滚！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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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九 姐弟情深双涉危

﻿这是今天王二彪第二次吃了苏眉的耳光，这回他可没那么好脾气了，怒道：“你就这么贪恋富贵！”

    苏眉冷冷道：“这个家富贵不富贵，我留不留下，都与你无关！”

    王二彪还要说什么，屋外闯进来另外一个汉子，一手提着个包袱，那包袱沉甸甸的似是财物，另一手抓着一把钢刀，刀上滴着鲜血！

    这人却是崔炳，他没进门就叫道：“彪哥，快！宅子虽然控制住了，李介他们又不在，但要是附近的村民听见响动，或者李大树赶回来就糟了！”王二彪问：“那小子呢？”

    崔炳道：“没找到。”

    王二彪怒道：“再找！”

    崔炳道：“前前后后都找过了！连灶头、水缸都找过了！没有！只怕那小子是逃了！”

    王二彪略一沉吟，道：“不找到这小子，我们逃不远的。而且我总觉得他还在这里。”忽然盯紧苏眉，就像一头狼找到了猎物！

    苏眉见他眼神大变，惊道：“你……你干什么！”

    王二彪忽然扑了上来，将苏眉按倒在胡床上，就要施暴！崔炳惊道：“彪哥你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王二彪大声叫道：“这娘们是我没过门的老婆，自从那次去刑场再见到她我就想她，天天想，夜夜想，我……我忍不住了，忍不住了！”

    崔炳没想到王二彪会在这个时候“不分轻重”，苏眉吓得高声惨叫，挣扎着连骂畜生！李彦直在地下更是气炸了肺！

    原来当初余三田造这地窖，既为藏银，又有缓急之际可以避敌的企图，因此地窖设有隐秘的通风口，且能听见外头的动静！

    他一开始还勉强忍着，但听到王二彪施暴，苏眉惨叫，心道：“若任这个畜生在我头顶侮辱苏眉，我还是男人吗？”再忍不住，高声叫道：“王二彪！你给我住手！”

    王二彪大喜，便放开了苏眉，冷笑道：“你果然在这屋里！缩头乌龟！你给我爬出来吧！”

    李彦直道：“你放了我姐姐，我就现身，且赠你白银若干作盘缠，我答应事后不来找你麻烦！”

    王二彪道：“好！”

    苏眉却叫道：“别相信他！”

    王二彪笑道：“他既然开了口，就没选择了！”过了一会没见动静，冷笑道：“你还要拖时间么？”魔爪就向苏眉伸去，苏眉哇的一声怒叫，挣扎着推开。

    李彦直在下面听见苏眉尖叫，就知王二彪又在毛手毛脚，怒道：“姓王的你别乱动，我这就出来！”

    苏眉叫道：“你别出来！”

    却听呀呀声响，李彦直已在推地窖门户了，王二彪喜道：“在胡床下面！”将苏眉拉到一边，拉倒胡床，掀开地毯，见有几块地板被顶得松动，便用刀挑开了，拉开地窖门户，把李彦直提了出来。

    李彦直出来后见苏眉头发散乱，问：“姐姐，你没事吧？”

    苏眉冲上去抱住他，哭道：“你出来干什么！你出来干什么！”

    王二彪冷笑了几声，便让崔炳去多叫了两名爪牙进来，等他们回来后又让一个下属下地窖探查虚实，那下属跳下去后便发出了惊呼：“啊！银子！银子！好多银子！”

    屋内数贼一听到银子眼睛都红了，崔炳马上提刀跳了下去，还有一名贼人也想跟着进去时，王二彪喝道：“急什么！再去叫几个弟兄进来！银子又不会跑！”却仍有好几个不太听他的。

    李彦直见他们这般模样，心道：“龙交龙，凤交凤，老鼠的朋友会打洞。王二彪笼络的这批人，除了王二彪自己，在银子面前都没什么定力！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以前对手下太宽松了，居然让自己眼皮底下出现这样一帮渣滓，此次若有机会脱困，以后可得加强对手头武装力量的控制才行！”

    其实他心性虽不小了，毕竟皮囊年幼，聪明可以服人，魄力不可能压得住大人，加上平素又以宽厚待手下，没有济之以刚厉，且李家崛起日短，威福未深，人员未淳，因此其中的剽悍豪滑之辈一见李介李刚等不在便都有不敬不畏之心，王二彪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鼓动起这帮人。匪徒们都忙着抢钱，而李彦直痛定思痛，心中却已开始筹划脱身杀贼之计。

    王二彪扫了他一眼，冷笑道：“那就是你要赠我的盘缠么？嘿嘿，多谢了！”、

    李彦直淡淡道：“不客气！”

    王二彪见他到了这份上居然还能保持镇定，脱口道：“佩服，佩服。”

    李彦直也知道他的意思，却不理他。

    当初李家虽得了这半窖白银和一缸铜钱，但李大树夫妇执意不肯占为己有，李彦直便将这些银钱计算清楚了登记在册，名之曰：暗室千金册。以警自家人勿乱用此册中之钱银。

    往后办社学、兴社仓、修义庄、建桥铺路，都曾从其中支取。平定苍峡期间，又曾从此册中挪借，但事情过后，一有盈余，但凡涉及私用的便慢慢填补回来。这时窖中散银已经花光，铜钱也花掉了半缸，白银用了两瓮，借了四瓮未还，只余四瓮。绕是如此，下窖的贼子见到已高兴得手舞足蹈，本来在外面镇守各处的贼人听到消息也蜂拥而至！

    王二彪喝道：“别进来！钱银不会跑，回头再分！”有几个就在门外停住了，但还是有几个跳了进来，更有几个不听王二彪喝阻跳进了地窖。

    李彦直见他们阵脚全乱了，心道：“看来王二彪对这群贼人控制力也不怎么样。”

    崔炳拖着一瓮白银上来后，还在地面上的几个贼人见到更是如同疯了一般，纷纷要抢进去，王二彪猛地手起刀落，将第一个要跳进地窖的贼人斩于刀下，这一下子，屋内的时间便如停顿了一般，只有王二彪的刀还在滴血！

    崔炳脸颊抽了两抽，道：“彪哥，你这是……”

    王二彪道：“大家是要活着出去，分了这批钱银享用，还是打算抱着这批银子死在这里！”

    崔炳道：“当然是要活着出去享用！”

    王二彪喝道：“既然这样，就听我的！”跟着安排人手，让崔炳带着五个人下去搬运银子、铜钱上来，一个去寻找箩筐、扁担，剩下四个去看守前后门。

    李彦直耳听他的安排，心道：“看来连同王二彪本人在内，一共有十三个贼人！死了一个，就剩下十二个了。”其实这次被王二彪煽动了反叛者一共有十七个人，只是在攻占李宅时已死了四个，至于那些不肯依附的护行则全部被害了。

    这十一个贼在王二彪的指挥下行动迅速，没多久就将银钱都搬了上来，倒在箩筐里，分成了四担，原本他们在洗劫李宅的时候也搜刮了不少财物，这时候都将不太值钱的都扔了，一心一意只争着些钱银。

    李宅位于溪前、溪后两村交界处，自王二彪等杀了进来，早有村民得了消息，互相传报，村民们平素得了李家不少恩惠，因此都敢来援救，只是作为指挥枢纽的李家被攻破，缺乏组织，又见门外扔着些李家护院的首级，鲜血满地，心中不免惧怕，百数十人聚在屋外，望着西廊的火光一时不敢进来，都道：“等老李回来再作打算！”

    王二彪命四个爪牙挑了担子，崔炳押着苏眉，领三贼在前开路，自己押着李彦直，领三贼断后，仍不敢走前门，却走后门。

    走出书房之际，李彦直不小心踢到一具尸体，借着火光一看，却是自己派去绑王二彪来责问的贾郎中。

    原来贾郎中没料到王二彪会如此悍恶，不但敢抗拒自己，而且还杀了自己的三个随从，跟着又挟持了他进入李宅。虽然他进门后眼见无幸，出声高呼，但已经来不及了！李家护院和来不及逃跑的仆人全部被杀害，贾郎中自己也被王二彪斩于刀下。

    李彦直虽不知道这中间的曲折，但想贾郎中遇害与自己其实也有关系，心中歉然，又暗暗立誓：“贾叔叔，你放心，只要我李哲一日不死，就一定会设法替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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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 七窍玲珑诓诸匪

﻿村民们虽大多围在前门，但后门也埋伏有人，见到群贼从后门出来齐声呼喊，前门的村民才纷纷追来。王二彪将刀架在李彦直脖子上，喝道：“不许上前！否则就要他的命！”

    这时李大树也赶到了，见到儿子受制，慌得约束乡人且停下，指着王二彪叫道：“姓王的！你想怎么样都行！千万别伤害我儿子！”

    王二彪冷笑道：“你儿子的命不在我手上，在你手上！”将刀对准了李彦直的另一个肩膀道：“若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再割一刀，你们上前十步，我就割他十刀！我也不就杀他，但就不知这小子身上有多少血，能流到几时！”

    李大树抢上一步，喝道：“你敢！”

    王二彪一声冷笑，便在李彦直的肩头上割了一刀示威。李彦直但觉肩头剧痛，这一刀割得可真不浅，但他却忍住了，哼也不哼一声。

    但李大树却已经吓坏了，竟退了一步，叫道：“好，好！姓王的，你赢了！我答应不追你，你就走吧。不过你要是敢害我儿子性命，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们李家也要追杀你到底！”

    王二彪哈哈一笑，这才扬长而去。李大树和村民们不敢逼近，只是派人远远蹑着，王二彪趁着夜色遁入山中，竟让他把追兵给甩掉了。

    到第二日，他们在山中略作休息，要再赶路时，崔炳便问如何处置李彦直和苏眉，王二彪哼道：“小的宰了，女的留下。”

    苏眉吓了一跳，崔炳道：“你不怕李家找你报仇么？”

    王二彪冷笑道：“没了这小子，李家就算恨死了我，也未必能奈我何！但要是让这小子活着回去，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说着就提刀来杀李彦直。

    李彦直双手被绑紧了没法动弹，眼见刀尖越逼越近，自重生以来，从没此刻这般接近死亡！他的大脑也空前快速地转动起来，可面对这王二彪却转不出一个主意来！以前他也不是不知道武力的重要性，但那是在书上、在网上读来的，不是自己亲身的体验，没有切肤之痛，这体验便不够深刻！而在这一瞬间他却前所未有地渴望拥有武力！因为他体会到纯粹的智计在刀剑之下的无力感！

    在王二彪这只是两步路的功夫，但李彦直却觉得仿佛度过了十年！王二彪的每一脚踏下都在考验着李彦直的胆气，刀剑的每一个微颤都像在斧削着李彦直的心性！在王二彪走到他跟前，举起钢刀的那一刻，李彦直忽然悟了。

    “力量若如婴儿，则智计纵如诸葛也无用！”

    他忽然想到了上一辈子临死前的那一刹！

    砰——

    那是撞车的巨响！但直到此刻李彦直才想起那或许并不是一个意外！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死了一次后居然还不能及时洞察人心的险恶！

    上一辈子，他或许是毫无还手之力，可是这一辈子呢？他又忽然想起，俞大猷其实是警告过他了，可他却还是一时心软，放过了王二彪。

    或许，那是他仍然像大多数普通人那样，愿意相信人性本善，但这个世界却用两次死亡来告诉他真相！自重生以来，他所走过的道路基本上都还是过于平顺了。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

    “不！不！我不应该再求别人，不应该再求老天，我应该求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才能救我自己！”

    没有人注意到李彦直的眼神有些变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片刻之前他还像一把才出炉的刀，虽已成形，却还是块散发着热气的软铁！而此刻刀却已经注入水中，迅速冷却，成为了一把真正的利刃！

    可是直到现在才有这种变化，事情还来得及吗？

    苏眉扑了上来！

    她的手也被绑住了，人也被一个土匪抓着，但见李彦直危险，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抓住她的那双手，冲到李彦直面前，拦在弟弟与刀锋之间，叫道：“别！”

    王二彪的刀顿了顿，喝道：“走开！”

    苏眉叫道：“不！”

    王二彪喝道：“我叫你走开！”

    苏眉叫道：“你放他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王二彪呆了呆，苏眉又叫道：“你放他走，只要你肯放他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的这句话就像一把锤子，给了李彦直这把出水新刀最后一次打击！

    “我竟要一个女人来救我？用她的人来换我的命？！”

    刀成了！

    李彦直的眼睛放出了凶光，就要挣扎着起来，但他随即想起了徐阶，想起了他独斗群吏的那个场面——那时候的徐阶可是半点杀气都不露！跟着，他又想起了和徐阶分手之前他说的话：“剑，在出手之前要收在鞘里！”

    当李彦直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以为他明白，但此刻他才知道，原来那时他不明白！

    他的综合能力，在一些方面其实已胜过徐阶，但在某些方面，徐阶却绝对有资格做他的老师！

    苏眉还在那里哀求着王二彪，但王二彪却半点不为所动：“不行！为了你，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但这件事情不行！”说着竟有些粗鲁地将苏眉推开了！

    李彦直忽然觉得，原来王二彪在坚忍方面也胜过了自己——至少胜过片刻之前的自己！刀再次扬起，即将落下，李彦直的眼睛却没了凶狠，甚至没了锋芒，剑入鞘了。

    “哇——”李彦直好像是吓哭了，像一个孩子一样“吓哭”了：“别杀我，别杀我！”他是真的掉了眼泪，没揉眼睛就掉了眼泪，他甚至还尿了裤子！

    王二彪一呆，崔炳等却都笑了起来，均想道：“什么神童，究竟只是一个孩子！”王二彪却冷笑了一下，道：“你就别装了！”

    但就在他的刀要落下时，李彦直大叫：“别杀我，别杀我！我可以给你们钱，我可以给你们钱！白银，白银，剩下的六瓮白银！”

    六瓮白银？

    地窖里十个瓮子六个空的景象在在场所有叛贼心中冒了起来！

    六瓮白银？莫非还有六瓮白银？

    王二彪略一犹豫，却还是挥刀斩下，却听铮一声响，竟被另一把刀架住了！

    是崔炳！

    “你干什么！”王二彪怒道。

    “你没听见吗？”崔炳道：“还有六瓮白银啊！”

    王二彪怒道：“他撒谎的！”

    “就算是撒谎，也要先问个明白！你急什么！”崔炳说着就转头问李彦直道：“你说还有六瓮白银？”李彦直点了点头，崔炳又问：“地窖里有十只瓮，却有六个是空的。你说的那六瓮白银，就是那个？”李彦直又点了点头，崔炳又问：“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李彦直眨了眨眼睛，又掉下两滴眼泪：“怕家里遭贼，一次都丢了，所以分开来放。”

    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倒是人之常情，因此群贼便都信了，王二彪怒道：“别相信他！”

    崔炳却不管他，继续追问：“藏在哪里了？”

    李彦直道：“你要先答应我不杀我，我才带你们去找。”

    崔炳脱口就道：“好！我答应你！”

    苏眉听了他们的对答，心中诧异，便猜李彦直在用计，却叫道：“弟弟，别信他们！他们拿到钱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句话却向崔炳坐实了他的推测。王二彪拦住道：“这小子一定在耍诡计！”盯了李彦直一眼，道：“多留你一刻，都是个祸胎！”猛地就向李彦直斩下，忽然伸出三把刀过来挡住，更有两把刀直劈他的后心，王二彪吓得跳开两步，怒道：“你们干什么！造反吗！”

    崔炳冷冷道：“不是我们造你的反，是你造银子的反！”对余贼道：“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作主！”指着李彦直道：“小子！快带路！你可别跟我说放在村里！”

    “不在村里。”李彦直道：“在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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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一 双手剑刀杀群贼

﻿机兵营在溪前村之北，后山在溪后村东南，并无驻军、守卫，因此群贼一听是在后山就都放了心。

    崔炳虽不及王二彪奸猾，却也带着几分谨慎，他将李彦直的手反绑着，用一条绳子系了，让他远远走在前面带路——若有危险，也要让李彦直自己先尝。崔炳带着余贼紧跟着他，王二彪挑着担子走在最后——此时他已失了威风，崔炳因人手不足，所以才没杀他，却让他挑担，又派了两个平日对王二彪有恶感的叛贼持刀监视。

    这后山李彦直走得颇熟，没多久便见到两棵古树之下，那两棵树枝繁叶茂，相对弯腰，就像两个儒生在相互行礼。两棵大树之间有一块寸草不生的平地，李良钦和那位少林僧平日就是在这里对击练剑。

    但今天，双树剑场的宁静被不期而至的群贼闯破，而那两位武学高手却都杳无踪影。

    崔炳眼尖，瞥见两棵树上，各有非天然之物，便喝听了李彦直，先派两个贼匪小心上前察看，那两个贼匪小心翼翼地上去探查了一番后下来道：“是两个树屋，里面什么也没有。也不见人影。”

    王二彪在后面听见，叫道：“要小心，这里一定有古怪！”

    崔炳喝问李彦直：“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东西？”

    李彦直道：“这是以前俞大哥练剑的地方。他每隔几天都要来一次的。”

    这几句话入情入理，群贼一听就信了，再想俞大猷早已去考武举，更是人人放心。李彦直又道：“下面的路，要找找了。”又道：“不过你们要答应，找到银子后要放了我和姐姐。”

    崔炳喝道：“少废话！带路！”

    李彦直道：“你先答应我！可不能像杀了贾叔叔、杀了我李宅满门仆役那样杀害我！”

    崔炳将刀一指道：“好，我答应你！”又嘟哝了一句：“真******啰嗦！”他可不知李彦直方才的那句话貌似在谈条件，实际上却是在控诉，是在告诉隐身林木之间的李良钦与少林僧这些人的罪行！

    李彦直继续上路，这回却走入林间，路越走越坎坷，但崔炳等也不疑有他，心想藏宝之地，自然是越荒僻越好。忽然间李彦直一声惊呼，竟是踏中了一个陷阱，被一根绳子吊了起来，落到藏于树上的一张罗网中。

    崔炳等先是一惊，以为中了埋伏，过了一会见没动静，便骂道：“没用的东西！”扯了扯系在李彦直手上的绳子，以为李彦直被网罗住了下不来，这一扯便没扯动。群贼都以为李彦直是不小心踏中了捕兽网，却哪里知道他其实是故意的！

    李彦直因见李良钦和那少林僧迟迟不动手，便猜他们是投鼠忌器，因想起这附近有这个机关，便寻了过来自投罗网，为的就是把自己和群贼分开，让群贼失去一个人质！

    崔炳让两名匪徒爬上树去解开罗网，那两个匪徒才爬到树腰，猛地嗖一声破空之响，一贼中箭落地！

    李良钦终于行动了！

    “有埋伏！”

    群贼惊悚起来，围成一圈，刀口向外，极目搜寻。但因这一箭来得突兀，一时竟判断不出来路。

    嗖——

    又一声箭响！第二个爬树的贼人在跳下来时被射穿了大腿，钉在地上！

    王二彪眼尖，指着东北方向叫道：“在那里！”

    东北方的一块岩石上，显现出两条人影，一个身穿布衣，一个身穿僧袍，两人都是四十上下年纪，布衣男子背负箭筒，手持长弓，腰间还系着两把刀剑！那僧人则执了一支木棍，棍棒支着岩石缝隙，依着地势整个人斜立在布衣男子之侧。正是李良钦和那少林僧！

    今日李彦直没有依约送来饭食，他们二人已觉奇怪，到了中午时分，忽听脚步声乱响，他们不愿见陌生人，便先收拾了武器，躲避起来，片刻后那群人走近，却是一群陌生人押着李彦直！正惊疑间，李彦直已经借着谈条件向他们道破了后面这群人的来历：“你们要答应，找到银子后要放了我和姐姐……可不能像杀了贾叔叔、杀了我李宅满门仆役那样杀害我！”

    听到了这句话李良钦等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歹人，刚刚攻击了李宅，杀害了李宅满门仆役！那少林僧虽是僧人，却也有伏魔之心；李良钦虽然常与大德高僧交往论道，但面对恶徒时也绝不手软，当下决定无论如何要剿灭这伙匪徒，救出这姐弟二人！

    不过由于敌众我寡，加上还有两个人质在手里，所以这僧俗二人一时间都不敢动手，只是不断变换埋伏地点，等待机会。又过了一会，李彦直竟然自己去踏中陷阱，僧俗二人见到，马上知道李彦直是在为他们创造出手的机会！

    嗖——

    又是一箭飞来，真个是箭不虚发！虽然已看清了来路，却还是有一个匪徒应声倒地！

    崔炳等九人赶紧分散了躲避到大树后面，几个肩挑银担的匪徒里，王二彪是第一时间抛了担子躲起来，其他三个却都不舍，担着银担躲避，那自然是身笨脚拙！又一箭飞来，正中其中一人背心！剩下两个挑担的匪徒见到吓得赶紧学王二彪的样子，弃担躲避。

    过了一会，崔炳探出头来，见周围再无其他人响应包围，只有岩石上那人张弓箭待敌。崔炳叫道：“他们好像只有两个人！”他们若是就此逃跑，这后山地形复杂，又多树木，李良钦和那少林僧未必能奈何得了他们。但群贼贪图那四担白银，不愿意就此舍弃，因此竟无一个逃跑！

    王二彪忽叫道：“大家听我的！我有办法对付他们！”

    群贼都被李良钦的箭术吓住了，陡然听王二彪一喝，想起以往他展现出来的种种能耐，便都对他重新生出信任，就有两个贼人先后叫道：“好！彪哥，我们听你的！”

    有两人带头之后，便有第三个、第四个，到后来除了崔炳之外所有人都重新承认王二彪的领导权了。

    王二彪又向崔炳喝道：“阿炳，你呢！”

    崔炳无法，只好道：“彪哥，对不起，我听你的。”

    “好！”王二彪道：“看样子他们只有两个人，要不早冲过来了！对方弓箭厉害，我们不能先担银子走，否则就会成为他们的靶子！必须先将他们解决了，然后我们才好担银子走人。”对还抓着苏眉的那贼人道：“老黄，抓住她作掩护！出去把尸体拖过来！”

    老黄依言，惴惴不安地抓住苏眉作掩护，出去将一具尸体拖到王二彪身边，王二彪抓起尸体作肉盾，依法炮制，让崔炳等出来，拉起三具尸体——这样就有四具盾牌，又出去将四担白银倒翻了，空出箩筐来每两个套在一起，四贼挟持肉盾，四贼举着这箩筐盾，步步逼近。

    李良钦又试着发了两箭，但他毕竟不是神仙，其中一箭落空，另外一箭射在一具尸体上没穿过去！

    群贼越逼越近，李良钦忽然将箭指定了苏眉，嗖的一箭正中她的肩膀，李彦直在罗网中望见，差点惊呼出来，老黄更是哇的一声逃开了，大叫：“他们没把人质当回事！怕是来抢银子的，不是来救人的！”没来得及找到障碍物，背心已中了一箭！

    王二彪叫道：“大家不要乱！慢慢逼过去！”

    李良钦二人处身之处并不甚高，一被王二彪逼到岩下，弓箭便难展其长。李良钦看看对方只剩下七个人，一声冷笑，对那少林僧道：“师兄，我下去试试刀法。”便丢了弓箭，抽出长刀，双手紧握，猛地纵跃而下。他从高出跃下，人反而落在群贼身后，不等王二彪等反应，先快步跑开七八丈，来到一处较空阔的地方。

    群贼见对方抛了弓箭，便也都丢了尸首，崔炳叫道：“他好像要逃！”

    王二彪指挥崔炳带两贼去追，自己带着剩下三贼来围攻那少林僧。

    崔炳等一开始以为李良钦是要逃跑，哪知追了没几步，李良钦就已经回身待敌，三贼走近，李良钦且反手持刀以待，他所持之刀刃长四尺，柄一尺，虽未出手，已生慑人威势，崔炳催促手下包围进击，看看双方距离只剩五步，本来站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李良钦陡然向崔炳猛冲，也不顾其他二贼举刀呼援，刀微微一侧，刀身反射着阳光，崔炳被这反光一闪便自然而然闭了闭眼睛，只这么刹那功夫，李良钦迎推刀势挥出，崔炳登时身作两段！

    这是何等刀法！远处李彦直望见也吓得屏住了呼吸，近在咫尺的余下二贼眼看着崔炳被活生生斩作两段，更是吓破了胆！

    李良钦更不停留，舞刀而起，向空挥霍，二贼仓皇仰视，李良钦陡然从下砍来，又杀一个！

    要对付第三个时，却见剩下那贼僵硬着不动，竟活生生吓死了！

    王二彪等四人本来正在围攻那少林僧，听到惊呼后一望，见那布衣男子竟在眨眼之间连杀二人、吓死一人，便有一个贼人大叫一声，撒腿跑了，他一跑，另外两个也跟着逃，王二彪眼见不敌，也要逃走时，被那少林僧凌空跃下，大喝一声，一棍扫在他的胫骨上，竟把王二彪的右腿活生生地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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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二 尾声

﻿李良钦制服了受伤未毙的诸盗，又从罗网中救出了李彦直，那位少林僧也替苏眉拔出了箭头，包扎了伤口——李良钦射向苏眉的那一箭是为诱使贼人放弃苏眉这个人质，发箭力道没有用足，入肉不深，伤势不重。

    李彦直肩头也受了伤，但从罗网中出来后顾不得包扎伤口，便给李良钦行礼，求他收自己为徒。李良钦问他为什么学武，李彦直道：“我以前过分倚重智计，到今日方知没有武力，缓急之际无以应变！”

    李良钦道：“剑者，外以应变，内以治身，非廉、信、仁、智、勇者不传。你若只是悟到这里，我这剑还传不得你。”

    李彦直道：“老师，你这样择徒，不嫌太苛刻了么？”

    李良钦道：“所传不得其人，不如不传。”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我知道汉唐击剑术为何不传了。”

    李良钦闻言微为动容：“为何？”

    李彦直道：“未得其人时不传，等适合的人出现，其法早不传了。”

    李良钦嗯了一声，神色间颇有无奈之意，然亦不改口，只道：“你年纪尚幼，朝夕之间也还学不了这剑术，还是再等等，等你长大一些再说。”

    少林僧下山去通知了李家家人，不久李大树等匆匆赶到，见他们姐弟俩都无大碍，这才转悲为喜。

    回到山下，只见李宅在大火中烧毁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也坍塌得不像样子，苏眉对着这断壁颓垣忍不住默泣，心道：“我果然是个不祥之人，先累了爹爹，又累了李家。”

    李彦直却忽然放声长笑，苏眉一呆，李大树忙问：“三仔，三仔，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实是怕他因为这次打击而发狂。

    李彦直却笑道：“我没事！我只是觉得这场大火烧得好！烧得好！”

    旁边听见了的乡人都想：“秀才公是吓糊涂了，还是气糊涂了？”但看李彦直的神色，却没半点颓丧、愤怒、恐惧的样子！他们哪里知道，李彦直心中此刻另有一般打算！

    “不破不立！这一切，就当是学费！今日失去一座小小的李宅，明天我必将在这废墟上建立起一座更加宏伟的家园！还有一个属于我的时代！”

    这些话，李彦直没说！因为这是他的决心。是不需要向别人交代的决心！

    李刚和李介在外地听到消息先后回来，同时机兵营的机兵出动，大搜群山，李彦直又出榜悬赏，之前逃掉的三个贼人，两个在搜山中落网，一个躲过了搜山，却被一个山民揪了来领赏。

    李彦直派人将群贼都送往县衙等候处置，唯独将王二彪留了下来。王二彪大惧，知道若往县衙依法受处，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但要是李彦直要用私刑办他，那可就全完了！

    “秀才公！”王二彪再次跪下了。这时离群贼授首就擒已过了半个多月，他腿上的伤口由于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化脓生虫，所以他连跪都跪不好，几乎是趴在地上，哀求着：“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我已经残废了，这辈子是彻底废了，你就给我一条生路吧。”说到这里，他望了望坐在旁边的苏眉，眼里透着乞求。

    苏眉受他迫害时恨不得生吞其肉，这时见他可怜，心中又生不忍，张了张口，就要求情，谁知道李彦直却没给她机会！他冷笑了起来：“生路……贾叔叔落在你手里的时候，你怎么就不给他一次机会呢？”

    苏眉见李彦直在这一刻刻意对自己的求情视而不见，那神情竟是出奇的冷酷，冷酷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所该有，她见了心中生出几分害怕来，便把头低下了，心想：“他好像变了……”

    那边王二彪听了浑身发抖，李介道：“对这样的人，还废话什么！拖出去宰了就是！他怎么杀老贾，就依样给他来一下！”

    李彦直道：“咱们不能滥用私刑。”王二彪才泛起一丝讶异与希望，李彦直却又道：“我记得贾叔叔有个儿子吧，好像比我大两岁。还有死在他手里的李宅护院，他们应该也有亲人……就把这王二彪交给他们，我想他们比我更需要一个公道。”

    王二彪忽然不颤抖了，他就像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堆烂泥！

    这一天，是王二彪生命中最后的一天。

    当天晚上，李彦直以酒为酹，为因他一时心软而丧生的乡亲、护院、仆役祈祷，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苏眉陪在他身边。

    祷毕，李彦直忽道：“姐姐，你嫁给我好不好？”

    苏眉呆了一呆，眼中显出迷离而幸福的神色来，但随即想起李彦直杀王二彪时身上所散发的霸气，心中一紧，便摇了摇头，道：“不好。”

    李彦直问：“为什么？”

    苏眉道：“你还小……”

    “我会长大的！”李彦直抢着说。

    “等你长大了，我也老了……”

    “不老！”李彦直道：“再过六年、七年，就够了。”

    苏眉却还是摇头：“不行。就算你明天就长大了，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为什么！”

    沉默。

    许久，许久，苏眉才开了口。

    “因为姐姐爱你。”苏眉道：“所以我不能耽误了你……”

    “耽误？”李彦直叫道“你怎么会耽误我呢！”

    “你现在觉得不会。”苏眉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轻，却又叹得很长：“但我有预感：会的。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姐弟比较好，那样反而能相处得更加长久……”

    《陆海巨宦》第一卷《童蒙初试》完，敬请关注第二卷《孝廉蹈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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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孝廉蹈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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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江上秀才忒轻狂

    闽江东流，不舍昼夜，一晃已过十年。

    时为嘉靖二十二年八月，正是秋高气爽、五谷待收季节，再过数日，福建省的乡试就要开始，江边官道上，一群来自闽西、闽北的生员正大汗淋漓地往省城方向赶路，也有走累了的在中途稍作休息，其中有人随眼往江面瞥了一眼，却见一艘大楼船顺流而下，船头踞着一个二十上下的生员，风姿飘逸，随着楼船破浪之声歌咏大唐诗篇，又见他左拥红右抱翠，怀中两个艳妓，身旁又有一对乐婢，一个抱瑟，一个举箫，以音乐和着那生员的节拍。

    “世风日下啊！”岸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生员咬牙切齿恨恨地道。

    “人老了就是酸！”旁边两个青春正茂的年轻秀才取笑了那老生员一声，却对楼船上那青年大生羡慕：“人生就该如此啊！”

    更有一般有志者暗下决心：“待我中了举人，这些就都有了！”

    由于顺风顺水，那楼船又扯足了帆，因此去势甚快，不多时就到达福州城外，在码头上停靠，早有一帮轿夫等候在那里。那倚红偎翠的生员从船上下来，跨入轿子中，四名轿夫健步如飞，直抬入城，来到城西尤溪会馆对面的三合馆门前。

    这三合馆却是建在一起的三座宅子，中为博文馆，左为止戈馆，右为陶朱馆。三座宅子都是前后三进，墙高院大，因为三座宅子合在一起，当地人口顺，就将之唤作三合馆。久而久之，就连此馆主人也接受了这称呼。

    这三合馆是由尤溪大族李家募资购置的产业。博文馆修文，止戈馆讲武，除了招待往来骚人墨客、武学名家之外，也为本地的贫家少年免费提供教育——福州府十五岁以下的儿童只要能通过入学资质考试，不但读书免费，连吃住都包了。至于陶朱馆，则只招待与李家有生意合作关系的商家。

    这几年里，李家的不但生意越做越大，而且做的买卖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开头几年李家主要做手工制造，制成了铁具运到漳州卖给走私商出口。

    南中国的生意圈里有句老话：无三天好生意。这句话说的是中国人仿制能力太过强大，只要有人靠某类生意发家，他周围的人马上就开始仿制。尤溪那边也一样，李家靠着做铁具赚了一笔之后，各类大小铁具作坊便跟风而起，也不管自己有没有李家那样的海外资源和运输能力，总之只要有一点产业的，都纷纷仿制李氏铁厂的产品，甚至挖李家的墙角抢铁匠。于是李家便组织起一个尤溪铁业商会来，那些同乡道铁具老板一见都想：“来了，要出招了！搞这个东西来打压我们了！”不想由李家制定出来道规章倒也公平合理，不但没有打压新兴同行的意思，还无偿地为乡人提供了一些海外的市场消息，李家铁厂甚至停产了许多固有的铁具产品如铁锅、铁针等。这简直就是在给同乡腾出市场份额嘛！所以没多久连那些一开始对李家戒备很深的作坊也都陆续加入了这个商会——因为加入了有好处啊！

    “李大树果然仁义！”当时厚道一点的人想。

    “这不是傻瓜么？”刻薄一点道却不领情。

    还有一类人，则认为李家那头小狐狸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相对来说，还是第三类人的想法靠谱一些，不过李家搞的不算阴谋，而是阳谋。

    李家放弃了铁锅、铁针的生产后，便建立了“同利”商号，在手工制造业上只保留了一部分高端产品且越做越精，而家族主要赢利的业务已不在这里了。

    在北尤溪机兵团声威大震之后，李家便开始做起了物流。怎么做物流呢？首先，李家与各地的联盟商家合作，先后在建阳、南平、闽清、福州、莆田、泉州、同安、月港等地修建了大大小小一共十九个陶朱馆，这陶朱馆前面是联盟商家的会所，是异地同盟者来到本地时的落脚点，是本地同盟者平日议事、聚会的地方，后面则修有仓库。仓库分三部分：一是公共仓库，是给异地同盟者落脚时临时存放货物用的；二是本地同盟商家的私仓，本地有几户加盟商家，就有几个小私仓；第三就是同利商号的专用仓库。陶朱馆的保安工作，由出身机兵团的雇佣保镖负责，与地方官府的关系，则由本地同盟者负责打点。至于陶朱馆运营的费用，则由加盟商家会同议定分派，一般是享有多大的权利，就要负起多大的责任。

    由李大树兼着副会长的那些商会，一开始只是想让李家负责保护他们商贸运输，可是你要人家给你保镖，要保的是什么货物，数量有多少，起始地和目的地在哪里，大致总得和人家通通声气吧？在这个过程中，李家很快就掌握了半个福建大部分大商家的物流讯息和买卖去向。

    李大树不知道这些讯息有什么用处，可是他有个儿子知道！做生意总有潮起潮落，遇到了低潮的，比如误了船期，货物一时无法脱手，而资金链又脆弱得不允许他再拖下去，这时候李家的人就会出现，以他们可以接受的价钱收购起来，放在李家在各地设立的仓库，以待下一轮的价格高峰。

    由于掌握了海外的市场信息，又和各类商家有频繁的商业来往，而手头所控制的货物与现金（白银）又越来越多，李家在十几个大商会中的影响力也就越来越大，加上李彦直拥有超前的商业观念，对游戏规则也就拥有了越来越强的话语权。以至于到了近年，李彦直一句话放出来，就可能会影响到福建省茶、书、铁具、硫磺等货物的出口（走私）价格！同时，李家从海外拿到的商品，如香料等也在福州、泉州等地迅速大开了市场，甚至浙江、江西、南直隶与湖广等地也有商人来寻李家拿货。

    可以说，如今的李家，已不再是尤溪县的一方土豪，而是具有区域影响力的大商家了。而对省城福州的这座陶朱馆李家也加倍地重视，除了尤溪之外，别的陶朱馆兴建时李家通常都只承担两成以下的投资与权责，但对省城的这座陶朱馆，李家却承担起了将近五成的费用！

    省城的这座陶朱馆平时只开侧门，一般只有商界重量级人物光临，或者省城高官莅临视察时大门才会开，但这顶轿子一到，陶朱馆居然大开中门，把这顶轿子迎了进去，在陶朱馆东厢走廊上，已有一个三十岁不到、留着一撇胡须的儒生在那里等着。

    这个儒生是尤溪李家的重要人物，叫风启，本是江西人氏，十五岁那年随父母到福建探亲，路经尤溪，在尤溪的博文馆听了一场学生辩论，竟然就不肯走了，闹着父母让他留在那里学习。他的父亲也是个在公门有见识的人，多方打听之后居然也就答应了。那时博文馆尚无今日之盛，氛围与制度虽好，也有本地的名士偶尔涉足讲学，但教新学问的老师却只有那么几个，而且所研都未深入。风启入学之后，只几个月就将当时博文馆的功课学通了，然而他也没有离开，因为他在那里遇上了李彦直。

    对那个比自己小着好几岁的“神童”，风启一开始有些不屑，但随着交往的深入，他渐渐由不服转为佩服，又由佩服转为钦仰，最后竟对比他还小几岁的李彦直执弟子礼，尊之为师。而李彦直对风启也比对别的学生不同，五年前开六艺堂，只招在博文馆学习中有突出天赋表现且愿意放弃科举考试的学生，风启就是最早三个登堂学生中的一员。三年前李彦直再建“一以室”，只有六艺堂中最出类拔萃的弟子才得入内，风启也是第一个入室。李彦直在福建各地先后办了十九座博文馆和三十六座止戈馆，有选择地招收各地贫寒子弟，十年之间所教育的学生已逾万人，这一万多名学生能通过入学测试，本身已是十里挑一，而六艺堂自设立五年以来，登堂弟子不过三十六人，其中入室者五，而不管是登堂三十六秀也好，入室五杰也罢，风启都是排行第一的大师兄。

    六艺堂的教育系统，讲究的是学以致用、知行合一，所以三十六名登堂入室的学生没有一个是枯坐在书斋里苦读四书五经，而是以所学直接投入应用，如精数学者会被派去苏眉那边协理会计事务，语言天赋强者会被派去月港和佛郎机人日本人打交道，颖悟兵法、武术者则可能会进入机兵团接受训练甚至跟着机兵团上山剿匪，对商业经营有敏锐触觉者会被安排到各地的分店作见习掌柜，还有两三个对手工业设计有兴趣的学生进了铁厂秘坊——这就是他们实习的过程，也是他们毕业之后的职位去向。三十六名登堂学生实习的方向几乎人人不同，而风启的角色尤其特殊！

    从登堂的那一天开始，李彦直每次给知县的禀帖以及知县的回信都会拿给他看，又常常带着他穿梭于尤溪县各房，拜访延平府各方权贵，一年之后，李彦直给知县、县丞的禀帖基本上就由风启代笔草拟，三年以后，李家在商业上与公门有干系的事务便都有了风启的身影。可以说，风启虽然不姓李，却已经是这个系统里极重要的人物！所谓水涨船高，随着李家势力越来越大，风启在福建商界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就算是福州城的富豪，风启与他们相见也是分庭抗礼。但此刻他却在廊下静立等候，待得轿子停下，才上前一揖，道：“三公子，怎么才到？”

    轿子里那生员道：“乡试的事情，都办妥了么？”

    风启道：“各方面都打点好了，一定保证三公子和五弟考试顺利。而且……”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刚才轿子中说话的声音不对，停了停，试探着问：“三公子？”

    轿子中的生员忍不住笑了起来，风启听到笑声，先是一愣，随即哼了一声，掀开了轿帘，看了一眼，先遣散了从人，然后才指着轿子里那生员怒骂道：“老五！你越来越大胆了！竟然连钜子也敢冒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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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入室子弟不简单

    轿子中那青年生员叫蒋逸凡，与李彦直同岁，在五个入室弟子中排行最末，但天赋惊人，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三年前才慕名跑到尤溪来，一年不到就压倒尤溪博文馆诸生，得李彦直青睐而入六艺堂，又一年入一以室。

    李彦直的心理年龄虽比任何一个学生都成熟，但皮相年龄却只有十八岁，平素与几个最要好的学生相处那是亦师亦友，只有在处理公事时才稍露威严，但蒋逸凡性格活泼，李彦直不摆架子，他就变得有些没大没小起来。李彦直也不以为忤，只是嫌他轻佻，不给他要紧的事情做。蒋逸凡却觉得李彦直是故意屈自己的才，不忿之下，便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背了几百篇时文，先考了个秀才，跟着又要来考举人，发誓要在科举上压李彦直一头。

    当初蒋逸凡等入六艺堂时，李彦直曾与他们约定：入此堂钻研学问，便不再以科举为意，愿意者方许入内。不过不以科举为意，只是不希望学生们被科举束缚住，却不是严禁学生考科举，相反，若是学生学有余力，或者出于公务需要，李彦直还会支持他们们考试，比如风启就在登堂之后的第二年考了个秀才。所以蒋逸凡要考试，李彦直也不禁他。

    风启虽也知道蒋逸凡要来省城考科举，却没料到李彦直没跟他在一起，便问：“钜子呢？”

    这钜子的称呼，也是蒋逸凡的发明。他自诩精通诸子百家，常指着李彦直说他半点不像儒生，又说他所建立的体系，一有虽未完善但显然是自成系统的学说，二有包括教学、商业乃至军事在内的组织，三有李彦直这个领袖，实在是像墨家多过像儒家，因此叫李彦直作钜子。

    众学生听到这个说法之后无不颔首，连李彦直也愕然了好久，随即把蒋逸凡训斥了一顿，不许他再散布这样的“流言蜚语”，学生中政治敏感度比较高的已猜出李彦直之所以严禁此说不是因为不认同而是要避嫌。

    大明中叶以后，私人办学之风盛行，但所有办学者都秉儒者之名行事，李彦直也不例外。在这个儒学处于统治地位的时代，就算是出现一个和传统儒学阐释（程朱理学）不大一样的王学都把士林闹得天翻地覆，李彦直别说是标榜墨学，就算只是被人指责说他行为近于墨，往后在科举一道也将寸步难行，就算他不参加科举，走到哪里都将会被整个士林歧视！

    但登堂入室诸弟子互相之间却已受影响，彼此谈话时常称李彦直为钜子，只不过不敢当面如此称呼李彦直，更不敢在外人面前提起。在有外人的时候，他们通常都唤李彦直作三公子。

    这时听风启问起李彦直，蒋逸凡道：“不知道。”

    风启讶异道：“不知道？你不是才和钜子从北边回来吗？”

    蒋逸凡道：“是才从江西回来，但到了苍峡就分开了。”

    风启问：“为什么？”

    蒋逸凡道：“海外送了八名倭奴来，听说个个都是剑道高手，我看钜子那样子，多半是技痒难耐，就让我先走，他迟两天再来。”

    自当年出了王二彪那事以后，李彦直对武艺便加倍地重视。不入门便罢，一入门竟对武术着了迷，这七八年间就算公务再忙，每天也要抽出时间来锻炼！他的体质本来就不错，又是自幼有步骤地进行锻炼，兼且拜得良师传艺，又有益友作搏击练习，更有征讨山贼的实战，到十七岁上已是打遍闽西闽北难逢敌手了！

    风启屈指算了一下时间，道：“那也不对啊，你若是和钜子分手后就出发，昨天就该到了，怎么今天才来？”

    蒋逸凡笑道：“这事说来好笑。我到了闽清，当地的掌柜刚好病了，就派他的副手来接我。而那副掌柜竟不认得钜子！见我手头有印信，就将我当大老板接待了。更好笑的是，刚好有一伙江西客商要擦钜子的鞋，竟在闽清堵钜子要献礼，结果却遇到了我这个冒牌货，对我是加倍的逢迎。我一开始也不想理他，后来见他送的礼物合我心意，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风启指着蒋逸凡骂道：“你在六艺馆胡闹也就算了，怎么还敢打着钜子的招牌在外面招摇撞骗？你不怕钜子拿规矩办你么！尹老三的下场，你没看到么？”

    风启所说的尹老三，原名尹破山，也是五名入室弟子之一，本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但一年之前却因犯了贪污重罪，被李彦直逐出门墙。

    李彦直常自我评价说他这十年来最得意的有三件事：第一件是建立了一个商业小王国，并引发连锁反应带动了闽中地区的经济活力与商业规则的完善；第二件是组建了北尤溪机兵团，将这个地方团练组织变成了一个雇佣兵训练营，训练了一批又一批有职业素养的机兵并化身为保镖藏于各处商队之中，维护了福建地区的治安；但他最得意的却还是第三件事，那就是身边团聚起了一批年轻有为的人才——他用了“团聚”这个词时众学生都觉得他自谦了，因为他的皮相年龄虽还小，但对众弟子的成才实有“培养”之功，尽管到了今天，六艺堂的学生有许多在专攻的术业上都超过了李彦直，但若不是李彦直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学习环境、带来了一个新的教育体系并启动一种新的思维方式，他们的这种进步都难以实现。

    这第三件事，也是李彦直这十年中花费心血最多的一件！可偏偏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没出问题，倒是李彦直最得意的第三件事情上出了个大窟窿！那可是他亲手培养的得意门生啊！这十年里同利商号和北尤溪机兵团都曾出现过危机，同利商号曾经一次亏损了整整两年才能积累下来的利润，可李彦直当时也只是皱皱眉毛而已。然而尹破山出事的那天，李彦直却一日一夜头不落枕席、唇不沾滴水，由此可见这件事情对他打击之大。

    蒋逸凡本来是满脸不在乎的样子，听风启提起尹破山，才吐了吐舌头道：“没那么严重吧？我又没贪污……再说，我其实也没有招摇撞骗啊！都是那个副掌柜，还有那个山西老板硬把我当成钜子，我好几次暗示他们我不是李彦直，可他们都不信！”

    只听一人问道：“你怎么暗示的？”

    蒋逸凡道：“我当时……”忽然两条眉毛扬了起来，作出一种高难度的扭曲，因为他忽然反应过来刚才问话的是谁的声音！

    风启已在行礼，蒋逸凡回过头来，苦笑道：“三舍，你来得好快啊！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到呢。”

    三舍，这是他们几个在没有外人情况下对李彦直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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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科场无论师徒

    出现在门口的年轻人，身材与蒋逸凡差不多，若放在南方人里算比较高，放在北方却只是中等偏上，但是他的穿着打扮，却与蒋逸凡的儒生打扮全然不同——头顶戴着一顶虎皮帽，膀上披着一截虎皮披肩，腰里系着一条虎皮裙——这三样衣饰的材料，却是他在深山打到了一头华南虎，带回家后由苏眉亲手制成。若单看这身打扮，哪里像传说中那个有名的尤溪才子？分明是一个才从山上下来的猎户嘛！只不过，猎户应该是手持猎叉，而不是腰佩宝剑，寻常猎户的眼光，大概也不会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于锐利中蕴藏着儒雅。

    这个年轻人，正是皮相年龄十八岁了的李彦直。

    六七岁时的他，因为常躲在屋中或者林荫下读书学字，又能注意保持卫生，所以一二年间便养出了一张白白嫩嫩的脸，邻居见到了都笑话说他不像一户矿工的儿子。但十年以后，当尤溪人都称他是才子时，他却因常常在烈日下训练、行军，而晒出了一身的古铜色，哪里像传说中的斯文才子？

    李彦直进门后将蒋逸凡狠狠瞪了一眼，解下佩剑，扔给了他，便直入屋内，接过侍从奉上的清茶，漱了口，侍从又奉上了一杯浓茶。

    蒋逸凡平时吊儿郎当，其实还是有些怕李彦直，这时见他颜色不善，更是侍立在旁，不敢出声，李彦直却不管他，且问风启道：“这边可有急事、变故？”

    风启道：“没有。”

    李彦直道：“那好，我先去沐浴更衣，然后去博文馆拜见过至圣先师，再谈大比的事情。”所谓大比，就是乡试。

    风启忽道：“三舍，这大比真的有必要么？我们现在做的很多事情，就是进士也未必能做到！我们现在给地方上老百姓带来的好处，更胜过了许多官员！你每年挤出那么多时间来温习那些没有半点用处的时文，值得吗？”

    “我们是做成了很多事情。”李彦直道：“可我们的事业现在就快到达瓶颈了！很多事情，明明能做却不敢做！因此我们的影响便始终局域在地方，不是因为我们不能越境出省，而是我们不敢。为什么不敢？因为我们怕！我们在尤溪可以大展拳脚，在福建可以小试牛刀，但若放到整个天下来看，我们的这点力量却还不算什么！北京城里，伸出两只手指就能捏死我们的人不知有多少！就是在福建，我们也都总是夹着尾巴做人！难道你希望我们永远如此？至少我不希望如此！若我们还想更上一层楼，就必须有个功名来作保护伞！这举人我是势在必得！如果能考到进士那就更好！”他看了风启一眼道：“你的眼光素来不错，该不会连这一点远见都没有吧？”

    风启低了低头，道：“我知道有个功名在身会比较好。只是这两年对官场接触得多了，大感其中又黑又深，进去了的人，就是菩萨也得滚出一副天魔心肠来才能站得住脚！到里面还能干净走出来的，我到现在是一个也没见到。所以我，我担心……”

    他没说下去，李彦直接口道：“你是担心我进到了里面也会腐化掉？”

    风启道：“是。我觉得咱们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虽然很多事情被条件局限住了做不成，动不了体制的根本，但对身边的事情还是能尽力。所以我觉得，只要继续保持下去，一点一点地努力、一点一点地改变，就很不错了。”

    李彦直却摇了摇头，笑了笑，但那笑却殊无欢意，而是在否认：“你错了！我们的事业做到现在这个份上，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些年来我们极力保持低调，做什么花钱的事情都是拉着一大帮人干，以避免被人说我们同利有多少多少的产业。饶是如此，还是引发了许多人的妒忌。这妒忌现在虽然还没爆发，但那是因为人家在等我们露出疲弱！所以我们不但不能露出疲弱，还要不断进步！这样别人才不敢轻易来动我们！”说到这里，他忽而仰头一叹，道：“至于担心进入官场之后被腐化，这样的话，我也曾经对某人说过……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别人，我是李彦直！就算考上了进士做了官，我也仍旧是李彦直！这一点不会变的！”

    风启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颔首而已。

    那边早有人去安排了热水，两个年不满双十、容颜身材均佳的婢女替他宽衣解带，三人赤身入桶，两婢为李彦直搓洗污垢，李彦直闭着眼睛，任她们将全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搓了个遍，因科举临近，费精神的事情颇多，也就没心思放在别的事上了。

    沐浴已毕，他却又将脸上的胡渣子刮了个干净，换上了一身儒服，梳头戴冠，这样一来，除了那古铜色的皮肤一时难改之外，武夫之气便已荡尽，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儒生了。

    三合馆虽是三座建筑，但因同属一家，所以三馆之间有两道秘门相通，李彦直带着也沐浴一新的风启、蒋逸凡，穿过秘门，来到博文馆后后堂，在“万世师表”匾额下行礼，祷道：“夫子，你的后进子弟文胜于质，所传徒子徒孙，十有八九都是仁义其表，禽兽其实！今吾等将深入污泥之中，为夫子除秽去诟！区区祷言，非为求未必有之神明保佑，不过略表吾等之志向，以壮行色！”说着又行了大礼，与风启、蒋逸凡一起到了博文堂中一偏屋内，坐定了问风启：“考试的时间定下没有？”

    风启道：“定下了。仍如定例：初九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

    明代乡试，都分三场：第一场考八股制义，用经书阐发圣贤微言，作七篇八股文；第二场考论，要作论一篇、判五道，诏、诰、表三者选作一道，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考公文写作；第三场考策，即对策，类似于问答题，内容可以是问经史，也可以是问时事，策论不太崇尚文采，要求按实回答，忌用架空排句搪塞。

    不过这只是规定，在实际的情况下，起到关键作用的乃是第一场八股制义，而第一场中又只重“首艺”——也就是七篇八股文中的第一篇。若第一篇八股文作好了，下面的几道程序只要能过关就行，反之，若是“首艺”没做好，那么下面的文章做得再好，这场考试也悬。又由于“首艺”的内容十分狭窄，所以若要撞彩考上科举，也不用做到真正的融会贯通，最重要的还是要把一些成为标准答案的范文读它个滚瓜烂熟，让自己的行文和这些腐烂文章依稀仿佛，就有可能高中了。

    李彦直当日初闻此事时，常深叹这考八股和后世的公务员考试没什么不同，依旧是不问真才实学，只要买到几本历年真题，把它做熟了吞在肚子里便可以上考场，至于最后能否中选，去除掉后台因素之外，基本就看临场发挥以及本人的运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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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成文不在先后

    乡试的三场考试考什么，几乎要参加科考的生员都知道，所以风启也就没有继续细说。

    李彦直又问：“然则内帘官、外帘官，都打点好了没有？”

    所谓内帘官、外帘官，是以考场官员的职责来划分。按明代贡院规定，主持阅卷、录取工作的考官，必须住在至公堂后的一个院落里，其门有帘与外界隔绝，在考试和阅卷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此帘门，以此为象征，区分开了两种考场官员：负责内提调、内监考、内收掌的官员以及主考官，属内帘官；负责外提调、外监考、外收掌以及收卷、弥封、誊录、对读等考试事务的官员，叫作外帘官。

    在科举考试中，内帘官尤其是考官主掌着考生的成败，若能买通主要考官，偷到试题，那你这一科想不中都难！这叫软作弊。外帘官主抓事务性工作，什么搜身啊、誊录啊什么的，都是这帮人在做，若是得罪了他们，随便给你一双小鞋穿你也受不了，相反，若是能收买到他们，那么夹带试题、枪手顶替乃至偷换试卷都将成为可能！这叫作硬作弊。

    风启来福州的这段时间里，主要业务就是干这个，这时见问，便道：“这一科的内帘官不但正直，而且谨慎，试题偷不出来，只有几个帮闲日日缠在他身边，抠他的话屎，捕风捉影，拟出了几道试题，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说着就将那几道试题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风启所说的“抠话屎”，就是一帮人设法接近考官，竖起了耳朵听着。人总不能不说话，读书人说话，有事没事也总喜欢引经据典，若考官嘴里偶尔吐露出一两句四书五经的典故，这些帮闲便牢牢记住，事后记录下来，这就叫“抠话屎”。话屎有时候与考题毫无关系，有时候却可能成为考题的关键。

    李彦直一边看着，一边听风启说：“至于外帘官那边就都打点好了，我本来还怕三舍你临时有事，所以连枪手都准备好了，誊录那边也安排了人，对读的官员也孝敬过了，若三舍怕请枪手容易穿帮，也可以用‘蜂采蜜’之法。”

    明代乡试也是需要准考证才能入场的，只是准考证上没有相片，只有作保人和容貌描述。保人也可以收买，以李彦直的容貌而言，试卷上的年貌描述大致是“身高，面黑，无须”，甚是笼统，以同利商号的财力，要请一个年貌相当的时文高手做枪手并送进考场去也不是办不到的事。至于风启所说的“蜂采蜜”，则是科举作弊的另外一种办法。

    明代乡试设有誊录所，负责在考试结束后将考生的墨卷用朱笔誊写一遍，抄作三份，然后再送考官处阅评——所以考官阅卷，读的都是誊抄员抄写过的文字，而不是考生本人的字迹。誊录所的设置是为了防止考官作弊，以字迹认出自己的门生而加以提携。

    但既设此所，神通广大者又能在这一环节上行弊，大致方法是：预选一个精通八股之人，充作誊录手，未入场前，先由门房将黑墨以及偷印卷子藏于誊录房中地下，等目标卷子一到，此誊录手即参照众考卷中之佳作，将各卷最优秀的部分加以综合，另写成一墨卷，再誊成朱卷三份，而原卷则付之一炬。此法便叫“蜂采蜜”。

    听到这里，蒋逸凡一声冷笑，道：“不就一场乡试么？屁大一点的事情，还搞什么内帘官、外帘官？到时候直接进去考就得了！要说一定考个解元，这话说得有些满了，但若说只是考个举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还需要去作弊？”

    李彦直闻言笑了笑，道：“逸凡说的有道理。通过外帘官作弊，若传了出去，名声太臭！反正我们也不着急，这一科我也想先试试，我在这时文上也费过一点功夫，未必就考不过！”

    这之后的数日，李彦直便闭门谢客，在家温习八股文，省城的商家听说他来大比，也只是派人找风启问讯，不敢来打扰他，暗中却互相串联，都道：“李家这位三公子，七岁就中了生员，号称神童，却沉淀了十年方来应这乡试，这才气功力必定胜十年前百倍！此番必定高中解元无疑了！”考试都还没开始呢，这些商家便私下里准备了数十席流水宴，专等李家三公子高中之后为他庆贺。这些事情，李彦直一概不理，戒绝酒色，每天按时读书习武，过着十分规律的简单生活。

    蒋逸凡却每日抱美人喝醇酿，风启劝他读书他也只是冷笑，道：“四书五经早在我肚子里了，却叫我读什么书去？”听说众商家要给李彦直庆祝高中解元，又笑道：“三舍若是三年之前，或者三年之后来大比都好，这一科来，却断断中不了解元的。”风启问为什么，蒋逸凡指着自己道：“因为有我在啊！这一科的主考官若不是瞎子，这解元一定是我！三舍他最多得个亚魁！”

    风启听了他这狂言，摇头而已。

    一转眼到了初七，内帘官便先入场，到当晚三更，风启便带了人护着李彦直与蒋逸凡到了已经布置成考场的福建布政司衙门外等候，这等候考试的情景，仍与府试时差相仿佛，只是规模更大、规格更高、规则更严。旁边有人望见这边的高脚灯笼上写着的“尤溪李家”字样，便都暗中指指点点，原来这几日里那些串联着要给李彦直庆贺高中的商家在暗中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凡是消息灵通一点的无不知道尤溪来了个“志在解元”的才子！

    到了四更时分，监门官便开了锁，生员鱼贯而入，由搜检官搜遍全身，这些关卡风启早就打点过，所以李彦直与蒋逸凡都没有受到为难，只例行公事般掀了掀两人的袖子便放他们过去了。

    乡试为了防止相识的人串通作弊，因此将同乡打散了，以千字文为编号安排座位，李彦直与蒋逸凡入场之后便各就各自的座位，按照规定试题要黎明才分发，二人因为搜检顺利，坐定之后也才四更出头，李彦直便将笔墨准备好，坐直了身子，瞑目养神，蒋逸凡却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到破晓时分，试题散下，李彦直认真阅看，却和风启那日给他的那些“话屎”没半点关系，就知道这一届的考官果然没漏题，但他肚子里也读过几本时文，四书五经的术语也记得不少，便按照应试参考书所载的法门，先拟了个提纲，再给起、承、转、合的关键语句打了草稿，然后才工工整整地作了一篇中规中矩的首艺。

    李彦直幼时曾遭过教训，这时人早就收敛了，他也没想在这乡试里出风头，所以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尽量符合时文参考书的规定范式。这样的文要想考中机会很大，但要想取得好名次就得靠运气了。不过李彦直只求考上，对名次并不奢求——他甚至不想自己排得太前，只是希望闷声中举人，低调中进士，最好是考上了却不为舆论所关注，那样他在办自己想干的事业时会顺利得多。

    首艺作完，看看已经中午了。李彦直摸摸肚子，从长耳竹篮里取了点心在考棚里吃了，又瞑目养了一刻钟的神，然后才又抖擞精神，将剩下的文章写完，写完后又仔仔细细地通读了一遍，检查无误，抬起头来，已是黄昏。

    整场考试，他都表现得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看似平平无奇，其实却是他花了十年才磨练出来的“稳”字诀。

    便有一个小吏拿了三根蜡烛来，哈着腰低声问李彦直：“李老爷，要点蜡烛了吗？”

    原来这乡试有个规矩：黎明入场，黄昏收卷，若到了太阳落山还没写完，可给蜡烛三支，蜡烛烧完了还没写完，那就对不住，要被“扶”出去——这个扶字只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由监考人员把生员叉出去。

    李彦直这时已经完成，对来巴结他的小吏也不傲慢，反而报以微笑，道：“不用了。”便交了卷，出得场来，蒋逸凡早在外头等着了，见到了他笑道：“三舍，怎么这么慢啊！我日出之后又睡了两个多时辰，以为你一定比我快，谁知道出来之后也不见你的人影，在这里足足等了你两个时辰！”

    旁边风启低喝道：“老五，少轻狂！”

    李彦直笑了笑，却只是道：“回去吧。”

    路上蒋逸凡问：“三舍，今天考得如何？有把握中举不？”

    李彦直淡淡道：“考过去就算了，说它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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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 犟主考不取偏点魁

﻿李彦直和蒋逸凡考完了第一场，受卷官就在收上来试卷的卷面上盖上印章，写上姓名，然后由外帘的弥封官把姓名封了——这份试卷因用墨笔写的，所以叫墨卷。墨卷送往誊录所后，誊录生用朱笔抄写成一个副本，这个副本因是用朱笔抄写，所以叫朱卷。朱卷出来之后，再由对读生将正本、副本对读，确定誊录生抄写无误，才在这朱卷上盖上弥封，誊录生和对读生都要戳印衔名——这是实名责任制度，这份卷子要是出了事情要找他们的。做完这些之后，才将朱卷与墨卷送往收掌所，核对朱墨卷的红号无误，又将两卷分开，墨卷在外帘官处存好，朱卷送提调堂挂批。

    朱卷一送到内帘，乡试的主考和副主考在内监试官的监督下，召集十六房同考官，先抽签分配试卷，然后主考官出示自己拟作的程文——也就是本期考试的标准答案给各房同考官，并提出取卷的要求。

    各房同考官带了朱卷、程文，各自回房阅评，若是见到中意的卷子，就用青色墨笔加以圈点，并作评定，然后移交副主考，这叫荐卷，若成了荐卷，这举人的功名，就有五六分了。副主考看了，若也中意，就在荐卷上批一个取字，然后送正主考，若得了这个“取”字，这举人的功名，就有八九分了。主考阅卷后若也觉得满意，就会再批一个“中”字——那这举人的功名就到手了！

    以上就是乡试的审阅流程，会试也大同小异。因为规章如此之严密，所以真想要在考试之后出猫，那非得把整个考场内内外外的关系都打通了才行。又由于每个环节的责任都落实每一个人，各个环节的官员要助人出猫，风险甚大，这也增加了收买他们的成本。就是主考官自己，取录了文章之后，也不知道自己取录的是什么样的人。从这个层面上讲，这科举考试要出猫几率甚低，确实也能确保相当程度的公平。几万人里头能有一个出猫成功的就不错了，一些科考舞弊案之所以轰动一时，正因其出现得少，所以才轰动，若是作弊成功真成了常态，那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过这种取录的公平性，也只公平在“随机”二字，将大部分财力与权势的干涉排除于门外，并不见得这个程序本身绝对能取优汰劣，而且由于其随机性，还常常有各类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

    比如这一次福建乡试的阅卷，就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因有一篇文章做得极为出色，阅卷的那房考官见了忍不住喝彩，引得其他考官也来观看，人人看了都暗中称奇，均道：“好文章！好文章！可有好些年没见到如此好文章了！”

    那房考官就将试卷提交给了副主考，副主考早听到他们的动静，取过卷子一看，也是眼睛一亮，大赞道：“好，好！”当场就批了个取字！移交正主考。

    正主考接过了试题，在观看时，见几房考官都围着自己，不悦道：“作什么！”副主考笑道：“好容易遇到这等上佳文字，大家自然是要看看本科宗师如何品评了。”

    那正主考笑而不语，忽道：“听说这一科福建出了个什么尤溪神童、李姓才子，还没进场，就有人串联了说要贺他高中解元，可有这事？”

    这事众房考官倒也都听说过，其中有几个还收了风启暗中送来的孝敬，要他们在可周旋处为之周旋，却不料主考官会在此时问起，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正主考又道：“你们不顾内帘规矩，对此文如此吹捧，莫非是认出了此文作者的文风，欲为私弊么？”

    众考官一听都吓了一跳，科场舞弊，这罪名可是非同小可，一听这话，个个摇手，道：“没有这事，没有这事！”

    推荐此卷的那房考官实际上却并没有收过孝敬，他人清白底气就足，竟然站出来道：“大人，那些商家胡作非为，确实不该，不过此文的确是罕有的妙笔！我等惊叹，并非出自私心。”

    那正主考哈哈一笑，将那朱卷一抖，扫了一眼，便丢到落卷堆里去了，众考官都吃了一惊。

    副主考也上前道：“这，这不妥吧！”

    主考问：“有何不妥？”

    副主考道：“此卷就算不取他作五经之魁，点他作举人，也是够资格的。如今却落了他的卷子，这……这只怕让人难以心服啊。传了出去，恐怕对大人声誉有损，招人话柄啊。”

    那正主考冷笑道：“什么声誉有损？什么招人话柄？若是我们这一科取中的，刚好就是那帮铜臭末民（商人）提前要设宴庆贺的那个什么尤溪才子，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副考官一听暗暗叫苦，知道这位主考如今是犟上了，由于正主考在取卷这件事情上权力极大，若他执意如此，那其他人也没办法。

    但推荐此卷的同考官却还是不肯服软，又上前问道：“大人，此卷究竟有什么不好？还请大人明言，免得我们这些打下手的，再推荐上来的卷子都不合大人之意，那时不免麻烦！”他故意点出“不合大人之意”六字，那是暗指主考官意气用事、刻意屈才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场面登时僵住了，主考官大，同考官理硬，看看各不相下，副主考就要想办法调停，主考忽然仰天哈哈大笑，笑了五六声，蓦地朝案上重重一拍，喝道：“嘉靖十一年、十七年的两道圣训，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众同考官对望一眼，不知如何应答，副主考便问：“大人，你说的是哪两道圣训？”

    正主考冷笑道：“嘉靖十一年，今上以科考文章，纯正博雅之体荡然无存，乃下旨，切禁会试、乡试取以艰险之词、奇癖之字哗众取宠者，凡钩棘奇癖之卷，一律黜落！嘉靖十七年，又命各省考官不得以架空翼伪、艰棘怪诞之文为尚，需得明白通畅之制义，方许中式！本朝天子之圣训，尔等莫非都忘了吗！还是心中明知，却因为已收人钱财，所以明知故犯！”说到最后两句，已是疾言厉色！吓得众同考官都不敢作声。

    唯有取中此卷的同考官犹自不肯死心，还在那里作最后的挣扎，道：“若依大人所言，又该是何等文字，才算是明白通畅的中式文章？”

    正主考便从诸已挑上来的卷子中取出一篇中规中矩的，道：“这篇就甚好。”

    副主考与众同考官都传阅了一遍，却均道：“此文平平无奇，中举倒还可以，若说上佳，恐怕未必。”

    正主考却笑道：“那是尔等眼光未到！此文之妙处，正在平平无奇四字！平平者，中也，无奇者，正也！此文既中且正，却不就是圣人之道么？”

    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正主考不但官大，而且又搬出圣旨来压人，副主考又不够强硬，因此众同考官虽然不服，却也没办法。

    乡试放榜，多在八月底之前，此时正是桂花盛开时节，所以乡榜也叫桂榜。

    放榜的前一天要拆号写榜，写榜之前先撤了内外帘的关防，监临、监试、提学官、提学道都要到场，齐聚主考阅卷处，场面十分隆重。

    这时主考官已经写好了草榜，名次是各考卷的序列号，先由主考将填写好了名次的红号草榜交给监试官，按照点中的红号调取墨卷，墨卷调来之后，书吏请发朱卷，与墨卷一起送到正副主考面前，取中前五名的叫“五经魁”，放在正中间，查验无误之后才拆号，然后由副主考在朱卷卷面写上该卷考生的姓名，再由正主考在墨卷卷面的右方照朱卷标明名次，再将其姓名、籍贯注明于草榜之中。

    这写榜有个规矩：先从第六名写起，等写完到最后一名，再写“五经魁”——也就是前五名，但写前五名又要倒着写，也就是先写第五名，再写第四名，最后写第一名。

    考官们虽然已知道考卷的名次，可在墨卷拆封对号之前他们也只知道那些卷子的序列号，都不知自己取中的是谁！

    若有机会参与到这写榜的盛会，待见写到这前五名时，那便是高潮一浪接一浪！由于写榜的规矩极多，流程又极长，这日写到亚魁时已是深夜，只有解元尚未开封。

    众考官与提学都暗中交头接耳，均想：“不知这一榜的解元会是哪位大才子！”

    外帘官则想：“尤溪那人至今没见名字，以他的才学名气，不应该会落榜，莫非他果真点了解元？”

    之前荐卷被否的同考官则想：“奇文早被黜落，这解元公布出来，估计也没什么出奇！”

    主考官则抚须微笑，似对这次的取录情况十分得意，蓦地听书吏唱道：“第一名，李哲，系延平府尤溪县生员！”

    全场骤然静了下来，所有考官都僵在那里，主考官更如变成了一尊泥雕，倒是外帘官员先反应过来，纷纷道：“果然是他！本科宗师，真是慧眼如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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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 傲蒋生欲中却落榜

﻿“高中了！高中了！”

    报喜的声音自远而近，在这放榜时分，满城都回荡着这三个字，所以李彦直和蒋逸凡一开始也不当回事，继续下棋。

    博文馆的前院挤满了福州的商人，个个都在那里等着给李彦直道贺，他们二人却坐在后堂里，仿佛根本不关自己的事。

    不过在旁观棋的风启却看出：李彦直是真不在乎，蒋逸凡却只是表面镇定。正因此，原本棋力胜李彦直不止一筹的蒋逸凡，这一晚在没有让子的情况下也节节败退。

    忽然之间，前院哄闹起来，好多人叫：“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听到这响动，风启才站起来道：“看来是到咱们这里来报喜的！”

    蒋逸凡掂量着棋子，问李彦直：“三舍，你看这喜报是冲你来，还是冲我来？”

    李彦直微笑着道：“若是解元、五经魁，那多半就是你。我嘛，能中就行。就是不中，也在意料之中。”

    那边风启才走开了门，没等他们走出去，就见三路报喜人马冲了进来，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叫道：“报，报，报喜——”

    风启笑道：“别急别急！三家都会有赏银！不过你们可得告诉我，是谁中了啊！”

    其中一个回气比较快，就叫道：“解元，解元！”却有些答非所问。

    蒋逸凡眼睛一亮，将棋子一推，笑道：“不下了！”

    李彦直骂道：“好容易要赢你一盘！你竟然使诈！”随即转为笑容，道：“不过还是恭喜了。咱们六艺馆虽不以科举为务，但能出个解元，终究是美事。”

    他话没说完，门外另外一个就叫了起来：“李，李，李……”

    蒋逸凡和李彦直都为之一怔，风启问：“李什么？”

    拥着报喜人进来的众商家都道：“还能是李什么，自然是李公子高中了！李解元，李解元！”

    李彦直和蒋逸凡对望了一眼，蒋逸凡嘿了一声，道：“好啊，三舍！你行！”李彦直笑道：“怕是搞错了。”走出来问：“没弄错吧，是姓李，还是姓蒋？”

    第三个报喜人高唱道：“延平府尤溪县李老爷讳哲，高中本科乡试五经魁首第一名！解元——”这个元字用男高音拖得老长老长，响亮悠扬，大有绕梁之势！他是最后一个开口，因为喘足了气，竟是由他第一个完整地把喜讯报了出来。

    这一唱之后，便算是一锤定音，十几个商家、几十个帮闲齐声欢呼，都道：“果然如此！恭喜恭喜！”

    李彦直甚觉意外，望了风启一眼，风启使了个眼色，示意不是自己搞的鬼，这个“解元”不是靠风启作弊弄来的，李彦直眉头一皱，心想：“怎么会考这么高？那考官瞎眼了！”又回望蒋逸凡，道：“老五，对不起，却被我捷足先登了。”

    他二人本有师生之份，李彦直是师，蒋逸凡是徒，虽然蒋逸凡恃才傲物，常要压李彦直一头，但内心深处对他其实还是敬佩的，李彦直胜过了他，他倒也不意外，只是这时不免有些丧气。众商家命人抬出了早准备好的露天花轿，要抬李彦直出去游街受贺。李彦直道：“这个解元我中得实在有些意外。再说如今都还没拜过座师，这就坐轿子游街，有些夸张了。还是免了吧。”

    他不想中解元倒是真心话，众人却道他是谦虚，或道：“李解元这番出手，轻轻松松便取了乡试的五经魁首。明年再往京师，会试、殿试，那还不手到擒来？到时候连中三元，必成本朝未有之佳话！”

    连中三元者，解元、会元、状元也！考中举人已是万里挑一，能中进士那更是十万挑一！至于状元，那可是千万挑一！若要连中三元，那已经不止是要有不世出的天才，更要有不世出的运气！大明开国以来，只有两个学问与运气都超级变态的人成功过！李彦直笑道：“连中三元？那不免视天下英才为无物了！还是那句话，这游街就免了吧，我实不喜欢热闹。”

    便有个老成的道：“就算游街免了，这欢宴总得去一去！大伙儿盼着解元高中，盼了多少时日，若是临了不去，不免冷了大伙儿的心。”

    李彦直犹豫了一下，这才答应了，看看蒋逸凡，道：“再等等，这博文馆里还有一个举人呢。”

    蒋逸凡只是年轻气盛，却不是完全不通情达理，道：“三舍，你先去吧。我待会若也得了吉报，自然会来。”

    李彦直还要说什么时，早被众商户、帮闲拥出去了，他们说不游街、只赴宴，但要去赴宴，总得坐轿子，坐上了轿子，八名轿夫一声吆喝，便抬了他满福州城游去了！每过一处，都有商家预备好的鞭炮等着，这一路游遍了省城，鞭炮也就响遍了省城！

    满城的喜庆中，却有两人最是郁闷，第一个是本科的正主考，他实在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取中李彦直！第二个则是蒋逸凡。他在家中左等右等，听着给李彦直开路祝贺的鞭炮声自近而远，终于只剩下回音了，还是没人来传喜报。风启看看形势不对，派了人赶去打听，不久派出去的人回来报道：“本科正副两榜早都张了，没蒋少爷的名字。”

    蒋逸凡在屋内听见，愤懑欲死，风启推门进来，见到他这模样就知他已听见了，劝道：“当初入六艺堂时，不已说好了不以科举为目的了的么？钜子考这举人，那是为了咱们事业上的需要。你这回要参加大比，钜子也没拦你，但既然考不上也就算了吧，何必放在心上。”

    “我不是为了这个举人！”蒋逸凡道：“我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连榜都没上！之前……之前还那样夸口，现在想想真是没脸！”说着便猛冲出去，到酒窖找酒喝去了。

    这一天里，李彦直和蒋逸凡都很快就醉了，不同的是李彦直乃喝着道贺的酒醉倒在应酬桌上，而蒋逸凡则是喝闷酒醉倒在酒窖旁。李彦直醒了以后，还有一大堆的行程等着他，比如拜谢座师、约见同年等等。而蒋逸凡醒来之后，便只见到风启派在自己身边侍候的一个童子，于是他一醒来又去找酒喝，喝了又醉，醉醒又喝。如此七日，把整个人都折腾坏了。

    这日醒来又要找酒喝时，忽听门外李彦直道：“你怎么让他喝成这样！”

    却听风启答道：“他要自暴自弃，我有什么办法？一点小小的打击都承受不住，我看他不配呆在一以室内！”

    蒋逸凡吃了一惊，陡然从床上跳起，大叫：“谁说我不配呆在一以室的！”

    风启在门外听见，就知他醒了，却不进来，只道：“你认为你配么？一以室的几个人里头，哪个不是独当一面？只有你，除了吃喝玩乐，吹拉弹唱，你还会做什么？”

    蒋逸凡怒道：“那是因为三舍没给我机会！”

    门外忽然没了声音，过了一会，李彦直推门进来，问：“你要什么机会？”

    蒋逸凡道：“什么机会都行！”、

    “好。”李彦直道：“那就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蒋逸凡问道：“去哪里？”

    “先去苏州、湖州宜兴走一趟，然后去景德镇。”李彦直道：“不过在那之前，还要先去一趟松江府，拜见一下我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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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 苦无对策多官惶惶

﻿已经确定下个星期强推，三月1号上架，现在收藏、点击、推荐都还比较少，请喜欢本书的诸位多多帮忙宣传一下。^_^至少请帮忙投推荐票。才来起点，局面没打开，很辛苦，但阿菩会继续努力的。强推期间，每天至少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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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的老师多了去，取他县试的知县，取他道试的提学，以及这一次推荐他卷子的同考官和点中他作举人的主考，都算是他的老师。不过这些都只是礼貌，只是规矩，只是例行公事。

    在蒋逸凡等人面前，只有两个人李彦直会叫他们做老师，一个是徐阶，另一个是李良钦。前者告诉了他什么是官场，后者告诉了他什么是武艺。本来还应该有第三个人，那就是李彦直兵法的入门老师俞大猷，不过对这个人李彦直有个更加亲密的叫法：大哥！

    所以，他的老师就只有两个人。而住在松江府的，当然是徐阶。

    徐阶离开延平以后，一路高升，先在浙江做了一年多的提学佥事，跟着改任江西副使，仍然是提督学政，再跟着就回了京城，做了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读，以正四品服色俸给供职。这两个职位，第一个是在东宫行走，有机会接近储君，而第二个更是被视为宰相后备！当时徐阶才三十七岁！仕途走到这里，前面的道路便是一片光明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徐阶的母亲去世了。撇开私人情感不说，按照明朝的定制，徐阶也必须回去丁忧，而且这一忧就得忧三年，而今年正是徐阶丁忧年满的第三年！丁忧期满，孝服一除，如果朝廷还记得徐阶，他就得得走马上任。所以李彦直要赶在他的动身之前来见他一见。

    至于去苏州、湖州、宜兴和景德镇，那就是出于商业考虑了。苏州之绣，湖州之丝，宜兴之陶，景德镇之瓷，那都是天下第一品！也是走私出口中利润极高的货物。这些年李彦直双脚不沾海水，却有心要建立一个海内采购网络，以抗衡海外正日趋板块化的走私集团。

    李光头在海外尽管仍有很深厚的根基，但近几年却有越来越********的趋势，李彦直一时没法直接下海帮他叔叔，再则直接在海上去和许栋等博弈那将会是过于激烈的红海战争，也会与他边考科举边经商两条腿走路的策略相抵触，所以他决定避开直接的竞争，转为在海内建立购销网络来配合走私商们的活动。

    这时候的走私商人，生意做得越大就越难上岸，整个团体都需要一个愿意并且能够与他们配合的海内购销网络，李彦直这样做简直就是顺应时势，大得众走私商的欢心。可又有几个走私商人看出：当这个海内网络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发展到他们的进货和出货都离不开的时候，这张网络的主人将不下海就能控制他们！

    这十年里李彦直已经把福建省内的商路打通，接下来就要把触角延伸到浙江和南直隶。这几个地方既是这个时代最高档商品的生产地，也是全世界最有消费力的地方！若能在这一带成功建立起购销网络，那么同利就能实现双向贸易：用日本的白银购入丝绣和陶瓷，再卖出香料把白银赚回来。

    不过，在中国做生意，一定要有政治保护伞，若是有钱无权，有财无势，那生意做得越大就越危险。这也是李彦直一定要考举人的原因。不过这回能考取个举人固然满足了他的愿望，但一不小心中了解元，却是非他所愿。

    从多年前开始，李彦直就深刻地理解到低调的重要性，如果他能决定的话，他甚至希望能中个倒数第二名的举人，最好是贴着安全线通过，那样他就既有了功名又不太引人瞩目，可惜科举的流程，却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

    李彦直要建立海内购销网络的盘算，风启和蒋逸凡自然清楚，就连驻苏州、驻杭州、驻宜兴、驻景德镇等地的中层干部，他也都安排妥当，甚至连店铺都选好了地点，只等关系一打通了就开张。

    “不过，”蒋逸凡道：“明年的会试，三舍你不去考了么？”

    会试一般安排在乡试的第二年二月，如今已是九月，若要进京赶考，去除走路所需要的功夫，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如果是凭真才实学地去考，倒是人去到了就行，但若要打点关系，那时间上就有点紧张了。李家的人脉集中于闽中、闽西、闽北，旁及闽南，一出省影响就很有限了，至于京城李家几乎都还没人涉足过，别看李彦直在福州还算风光，那也是一帮同盟商家给他造的势，一时热闹而已，这个时代真正的上流社会——有进士功名的士绅阶层还不大承认他呢！若到了天子脚下，举人如猪狗，进士满地走，谁认得李彦直是谁啊！

    风启便建议由自己先进京熟悉一下环境，看看能否替李彦直铺铺路，李彦直却道：“不！现在就进京，太赶了。这一科若没把握，就等下一科吧。反正现在有个举人的功名，暂时也够用了，考上了进士，反而麻烦。”

    因为考上了进士就要去做官，李彦直现在还没准备好正式投身政府为皇帝服务呢。

    风启道：“若三舍不打算参加明年的会试，那我们在时间上就宽裕多了。”

    行程大致议定之后，三人就分别办事。这次北上江东，李彦直还给徐阶准备了一份厚礼：他要在松江府以徐阶之子徐璠的名义办一个织造厂，松江府是大明重要的棉产地，棉布织造相当发达，棉布织造的产业链条也很完整，李彦直已经派人在嘉兴订造了一百台织布机，只等到了华亭就经营起来，棉布因为可以大宗生产，又是需求面相当广的商品，其单位利润虽不及生丝，但若能实现规模化经营，其发展空间和社会效应只怕还会胜过丝绸。

    三人将在福州的剩余工作料理妥当之后，正要出发，城内忽然传警，止戈馆的一个武生跑来叫道：“不好！倭寇！倭寇！”

    李彦直等三人各显惊异，尤其是李彦直，他先是诧异，随即由诧异转为愤怒道：“现在又不是战争时期！怎么有倭寇来犯省城？日本鬼子也太猖狂了吧！”

    风启和蒋逸凡对望不解，这“日本鬼子”的称呼他们是第一次听到，而对李彦直言语间的那种不共戴天的仇恨语气更是不解。在风启和蒋逸凡的印象中，日本不过是一个有些麻烦的东邻，是太祖皇帝列出的不征之国，他们虽然觉得这个小国喜欢折腾惹麻烦，却也没有对它产生太大的厌恶与仇恨。六艺堂学生的行事、风气多受李彦直的影响，但是对日本的民族仇恨李彦直平时没机会宣之于口，他们也就没有共鸣。

    李彦直也是一时失态，随即想起这个时代中华和日本的关系和上一辈子不大一样，这脾气发得可有些超前了，便收敛了怒火，他也知道近年来常有海盗滋扰地方，海盗之中又时有倭人身影，但福州毕竟是省城，在地理上有官塘山岛链为屏障，军事上又有镇东卫、定海所、梅花所、万安所等卫所拱卫，倭寇要想突破，实在不是一见容易的事。李彦直想了想问在福州呆得较久的风启：“福州经常受倭寇骚扰？”

    “没有。”风启道：“以前从来没有过。”

    以前确实没有过，但正因如此，整座省城反而显得更加惊慌！尤其是那些文官们，听说有倭寇来个个方寸大乱。对这帮人的窘态，当时有个大才子李卓吾有一段极为生动的文字：

    “平居无事，只能打恭作揖；终日匡坐，同于泥塑土偶；以为杂念不起，便是大圣大贤！一旦有警，则面面相觑，绝无人色，互相推诿，以为明哲。盖国家专用此辈，故临急无人可用！”

    文官如此，武官也好不到哪里去！明太祖、明成祖武功赫赫，传到嘉靖年间已经锐气荡尽，当年赖以镇慑天下的卫所官军，到如今只能拉去干杂役，别说保家卫国，就是连自保都有问题！

    自城防官告急之后，福州府赶紧下令诸门紧闭，全城戒严，福建都指挥使司马上传下命令，调东南镇海卫、东边梅花所、东北定海所以及闽安镇巡检司、竹崎巡检司等处官兵、弓兵入援，又与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碰头，召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参政、参议以及分司诸道官员议事，又传福州知府以及闽县、侯官知县问话，知府、知县急上城头巡察，但见城头上站岗的官兵个个瑟瑟发抖，这些人平时面对百姓时作威作福，极尽威风，这时才听说贼来就个个状若木鸡！知府、知县一见，心中拔凉拔凉的，都想：“靠着他们，如何保得住我辈性命！”

    回去见到三司，也不知该说真话，还是假话！知府只道：“下官等到城头望了一望，没见到倭寇。”

    那闽县知县却有些不知进退，道：“或者他们躲了起来，等我们懈怠就要攻城……”

    他的话说了一半，知府的脸就像涂了一层狗血，三司更是脸色苍白，都指挥使孙泰和总算有些武将气魄，起身道：“我去看看！”到城头巡了一圈，这时城外第一拨援军也赶到了，孙泰和上前就地阅兵，却见稀稀落落的队伍约莫有三百多号人，便问领兵的千户：“怎么才这点人？其他人呢？”

    那千户缩着脑袋道：“属下……属下麾下就这点人马啊……都赶来了……”

    孙泰和怒道：“看你服色乃是个千户，手下当有一千一百余人，怎么才来了三百个就说都来了！”但他也不是第一天当官，马上就想起这个千户是吃空饷，账簿上的一千多名士兵，倒有六七百个只剩下名字！不由得恨恨道：“可恶！可恶！你们就是吃空饷，也未免吃得也太厉害了！就是留个七八百人也……”看看这千户身后那帮兵油子，个个贼眉鼠眼，一副随时要逃跑的模样，就算有七八百人又有何用？登时连生气都没力气了，他毕竟是个厚道人，长叹一声道：“罢了！你们也赶紧进城躲躲吧，别让倭寇忽然冲出来夺了城门！唉，可笑我还指望你们呢！”

    他亲自在城头分派属官，要他们督责诸门防务，这才回到布政司衙门要找左右布政使以及按察使商量，却见门口多了十六个好不精神的后生，手持大棒守住了大门，见到都指挥使便喝问：“哪里来的人？来此做什么！”

    都指挥佥事喝道：“无礼！这是都指挥使大人！你们是什么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其中一个后生便出列行礼道：“我们是止戈馆的学生，李孝廉奉布政使命，带我们来此守护，既然是都指挥使大人，就请进吧。”说着便又退回了原位。

    孙泰和见了心道：“这止戈馆也曾听过，像是省城一处颇有名气的武馆，却不知还教出了这等好学生！”不免暗暗称奇。又问：“你们会使刀不？”

    那为首的后生道：“会！”

    都指挥使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带刀？”

    那后生道：“我等是民非兵，无故不敢带刀，平时练习，只是用竹刀。”

    都指挥使听他们能守规矩，更是欢喜，连声称赞，又道：“如今省城有警，木棒抵得什事！”便命人去武库取了真刀真枪，分发给他们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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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 艺高胆大解元何惧

﻿推荐奥丁般虚伪的《乱臣贼子》，现在还敢写三国的不多了，这本书我是看了他作品相关里的人物卡之后就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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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都指挥使走了以后，左右布政使与按察使惶惶无策，听到各处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虽然倭寇还没入城，但市井已有不稳之迹象，正恐慌间，提督学道忽然说：“诸位大人，虽然敌情如何还不知晓，但我大明承平已久，省城的这些官兵，没一个上过战场的，只怕都不大可靠。”

    诸官都道：“是啊，是啊！此言甚是有理，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提督学道说道：“依卑职愚见，城中幸好却有一个可靠的人在，若是调了这人来，必能保我辈平安！”

    按察使便问：“是什么人？”

    那提督学道道：“就是新科解元李哲！据卑职所知，此子文武双全，十岁就曾领兵打过山贼，其名号到处，福建各处贼匪闻风丧胆，他又与同安隐士、泉州武师在省城办有个武馆叫止戈馆，馆内常有数十名学生，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若调了他们来，那就是一支精兵！”

    左右布政使虽知道新解元的名字，但都没听说过他的事迹，倒是按察使对李彦直有所耳闻，听了提督学道的话后顿足道：“我怎么就忘了他！”

    左右布政使忙问：“此人如何？”

    那按察使道：“若得他来，必能保我等无恙！”

    左右布政使大喜，赶紧签押了命令，派人去召李解元。

    李彦直正与风启、蒋逸凡商量前往北上两江的事情，没想却撞上了这等变故，陶朱馆内，自有护卫三十二人，都是从北尤溪机兵营里训练出来的精兵，止戈管、博文馆的学生也都受过训练，所以满城慌张，这三合馆却丝毫不乱。

    李彦直的武术师从俞大猷、李良钦，俞、李二人所在的泉州乃是当时大中华地区最重要的武学胜地之一，有真才实学的武师甚多，双方相遇之后，李彦直便得以迅速嫁接泉州一脉的武学资源，而泉州武学也借着李彦直的经营能力迅速发展，双方相得益彰，在福建各地建立起了大大小小三十六个止戈馆，这福州止戈馆也是其中之一。

    为建立这止戈馆，李彦直和李良钦真是费尽了心血，尤其早期武馆规章的制定、武术教育的流程和第一批武术教师的培养最是困难。他们足足用了四年时间，才算完成第一座止戈馆的建设，等教育程式确立起来，第一批武术教师培养出来，接下来的事情就越来越好办了，不过是把这个体系复制到别的地方，老师教会了学生，毕业生中的优秀者就能成为老师，如此循环不止、生生不息。

    止戈馆一开始只在贫寒子弟中招收学生，择材标准十分严格，可一旦取中，不仅学费全免，还包食宿，而且学生若能遵守纪律并顺利通过训练，毕业后还包安排工作，贫家子弟闻名多愿来附，故此生源不愁。这福州止戈馆虽设在省城，但市井之徒一概不取，也有一些富家子弟闻名而来，情愿交上高昂学费学些拳脚，因此李彦直又开设了外馆，其训练的严格程度与本馆完全两样，不过是走走流程，内馆是真正在培养人才，外馆就是办教育产业创收了。

    福州止戈馆的内馆现有弟子二十五名，尚未学成的新生十五名，驻馆武师五名。外馆学生九十二名，功夫虽不能与内馆学生相比，但毕竟受过基本训练，所以能够听命行事。由于止戈馆通常都是设在陶朱馆边，所以止戈馆的学生尽管不直接参加陶朱馆的保安工作，但两馆本出一脉，平时既有威慑之功，遇变也会守望相助。陶朱馆的加盟商家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深知此情，故而也常出钱出力，帮衬止戈馆的财政。

    倭寇警起之后，李彦直便召集了陶朱馆的三十二名保镖，止戈馆的二十五名学生，自己带来的二十二名护卫，连同五个武师，一共八十四人。这八十多人可不比城头上那些暮气沉沉的官兵，只要拿到了兵器，马上就能投入战斗，李彦直估摸着就算有大批倭寇来犯，靠这支人马应该也足以守卫三合馆，甚至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也能够。

    博文馆的学生、陶朱馆的伙计、止戈馆的新生虽然比不上这八十四人，但平时耳闻目睹，也都有些胆气，再见到有这八十四人在更是放心。李彦直将他们召集起来后见大伙儿都不慌忙，心中欣慰，却还是给大伙儿打气道：“大家不用担心，就算真有大批倭寇杀来，我们也能自保！从现在起，止戈馆内馆学生、陶朱馆护院，以及随我来福州的护卫，分三班轮流值哨，其他一切照旧！”

    博文馆这一届的学生领袖王晶凯出列道：“李老师，我们可需要去多购置一些粮食回来，以备无患？”

    “不行！”李彦直道：“三馆存粮，够我们吃半个月了，这次的事情来得蹊跷，但按我的估计，应该不会持续很久。现在去购买粮食，坊间邻居一看我们都在买粮，必定心慌跟风，如此互相影响，非发生抢购潮不可！咱们除了要保护自己之外，还要顾及对坊间的影响！不能给官府添乱子！我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在有确切的消息之前，该读书的读书去，该练功的练功去，该干活的干活去！自己不乱，就是帮忙！”

    正要解散众学生，不想门外忽然拥进一大帮人来，却都是同盟的商家、相熟的士绅，上百人拖家带口，抱被子背衣服，都跑到三合馆来请求保护，不片刻间就把止戈馆的院子挤了个人满为患，李彦直连声高叫：“大家不要怕，没事的，先回家去！”却没人肯听，定要赖在这里才心安。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同利有些干系，有的还送了儿子来止戈馆、博文馆读书练武，乃是学生家长，实在不能不理。

    李彦直无法，只好吩咐学生们将这些人按次序安置在两廊，让蒋逸凡带领新学生帮着管理人流。

    这边才安置妥当，那边布政司衙门却传来命令，要新举人李彦直率武馆学生前去助防。一名商人叫道：“他们有官兵保着，还要止戈馆的学生去干什么！”

    众依附者都大叫：“是啊，是啊。”都劝李彦直和众学生别去。

    学生们向李彦直望去，李彦直却道：“学成文武艺，正为报国家！三司既有命令下达，我等正当出力！”留下三十人归风启指挥，留守三合馆，自己却带了五十名学生、护卫，分作十个小队，赶到布政使衙门听令。

    布政使、按察使见他闻令即来，无不欢喜，不久都指挥使孙泰和回来，又作主给他们换了兵器，诸官会聚，再次商议对策，李彦直敬陪末席，都指挥使却问他意见。李彦直道：“李哲斗胆请问：此次倭寇警起，究竟有多少人，从何处来？现在何处？装备如何？”

    众官被他一问，没一个答得上来，层层问责下来，最后是东门的城门官被传了来道：“卑职是在城头望见有一队倭寇窜出劫掠，派人出去过问，派去的兵丁却被他们在城下杀害！所以赶紧闭上了城门，并向诸处示警。”

    李彦直又问人数有多少，那伙倭寇如今又在何处，那城门官道：“当时望过去，大概有二三十人，我们关上城门后就向东南方向去了。”

    李彦直再问，却就没人知道那伙倭寇的去向了，李彦直心道：“听来这倭寇只是一小股人马。嗯，这也对。福州虽然离海不远，但沿岸卫所星罗棋布，除非先扫除了这些卫所，否则过不来。若说有大部队从别的府县登岸，也不能没有惊动其它府县、卫所就直奔省城，这多半只是一群漏网之鱼！”当下便请缨要带人往城外一探。

    孙泰和见他如此勇敢，当众嘉奖了一番，便许他出城探查，又问他要带多少人马，李彦直想了想道：“不用多，我只带本馆三十人去。若对方确实只有二三十人，也不需城内援救，只请大人许我在城外便宜行事。”

    三司便都许了，都指挥使又许了他船、马并出入牌印，李彦直便挑了十名学生，二十名护卫，先去挑了四十匹好马，但李彦直对官库的武器没信心，便又回三合馆，从止戈馆的秘库中取出五支鸟铳，十五张硬弓，十二口长刀，这才出城寻倭。

    蒋逸凡请求随行，李彦直也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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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 一剑批手得荆楚真传

﻿李家的铁厂在放弃铁锅、铁针制造之后并未停工，相反，炉火反而烧得更旺，在第一轮挖角潮中留下的工匠普遍提升了待遇，并将技艺转向另外的手工制作，比如武器！

    当时南方的铁制品产地，以福建、广东最为有名，由于矿质与其它配套条件的关系，若论日用品铁具，则福不如广，但要说到制造兵器，则广不如福。李家铁厂虽请得了佛山的大师傅，但生产出来的铁具，仍然比佛山同类产品有所不如，两个地区工艺水平的高下是几代人乃至十几代人积累而成的结果，非一年半载就能扭转乾坤。但李家铁厂一转做了兵器，那便是天时地利人和通通到齐了。

    一开始，李家铁厂生产的主要是弓箭、腰刀等普通兵器，主要是装备北尤溪机兵团，并给福建官军系统供货，但在李光头请到了日本的铸剑高手、得到了佛郎机的鸟铳制造技艺之后，李家的铁厂就开始出现秘坊，在里面仿制倭式长刀，乃至鸟铳！

    铁厂秘坊从五年前仿制倭刀，从两年前开始仿制鸟铳，李彦直对此十分重视，每年都拨出大量的经费奖励相关工艺的研制人员，尤其对能别出心裁、改进武器工艺的匠人更是不吝奖赏，因此李家铁厂的制作技艺一年胜过一年，出品的兵器也是精益求精。

    秘坊出产的刀枪，一部分留归己用，一部分则通过黑道销售了出去。仿制倭刀主要流入国内市场，大明的士绅商贾间收藏倭刀的风气颇盛，李氏秘坊出产之倭刀若是上品，不愁销路。至于鸟铳的需求则更大，尤其在海外，若是制作精巧堪用，几乎是造出了多少就能卖多少，而且利润颇高。

    李彦直这次从止戈馆秘库中取出的长刀便都是自家铁厂的产品，不过那五把鸟铳却都还是进口货。他们出城以后，走东门，找到了城防官所说的兵丁被杀之处，果见地上有一堆血迹，还有七八件丢弃了的兵器，李彦直问起当时的详情，几个出城后又逃回去的官兵都支支吾吾，在李彦直的仔细盘问下才露出一些口风，原来他们与被害者是一起出城，在同袍被杀之后便吓得丢了兵器逃入城内。李彦直哼了一声，心道：“若我是长官，这些人个个都得军法处置！”

    那被害的兵丁被杀害时跌入护城河中，尸体却至今还在水里泡着，李彦直派人将尸体打捞上来，详察伤口，问止戈馆学生班头卢复礼和护卫头领路延达：“你们看如何？”

    卢复礼是在止戈馆呆了三年有余的老学生了，对武艺研究颇深，李良钦到福州时对他的悟性也有过首肯，这时仔细看了尸体之后道：“是倭刀造成的伤口！看来真是倭寇！”

    李彦直却道：“伤口是倭刀造成，但动手的人未必就是倭寇。”

    路延达却道：“这一刀使得干净利落，寻常土匪只怕没这本事。依我看，行凶者若不是学过咱们的荆楚击剑术，那多半就是日本武士了。”他是第一批北尤溪机兵团里的老兵，如今已是能独立率领百人队伍的人，理论知识懂得没卢复礼多，但眼光却更为老到。

    李彦直的意见却与路延达相似，口中喃喃道：“看来真的有小日本鬼子！”内心竟涌起几分渴望来，手心发痒，有意试试十年苦练而成的武艺！又问当时的目击者那群倭寇往哪个方向去，却有人说往东南，有的说往南，竟莫衷一是。李彦直心道：“这些官兵怎么如此业余？就算是我止戈馆还没毕业的学生，也不会连这等关键事情也弄不清楚！”

    自带了人先往南，让卢复礼带人往东南，沿途询问村夫农民，不久卢复礼那边传来消息，道有人看见一群奇装异服者往东南鼓山去了。李彦直赶紧率人来汇合，到达鼓山附近，路上又找到了几具尸体，却都是被杀害了的路人，看那伤口，也是倭刀所伤。

    卢复礼见同胞被杀害心中恚恨，连声咒骂，带领众学生，按照止戈馆所传授的追敌知识，拿了大棒沿途拨草，以防倭寇埋伏，如此走到半山腰，忽有一个倭人跳了出来，站在十余步外大叫大嚷。众学生、护卫赶忙布列开了阵势，路延达率领十名护卫居前摆开了刀阵盾牌蹲伏，卢复礼带十名学生居中张开了弓箭，弓箭手之后又是五名护卫托鸟铳待敌。

    李彦直道：“别慌！先问清楚再说！”六艺堂中有专门精研外语、方言的学生，偶尔还会有外国人光临，由于有实用的环境，所以李彦直这几年里也学了不少倭话、粤语和佛郎机语，倭话与粤语已是听、说都没障碍了，就是佛郎机话若是说得慢他也能听懂三四成。这时仔细侧耳倾听，却听那寇说的果然是倭话，只是口音甚重，李彦直细加辨析，也只听明白他是在示警说有一帮人靠近要大家小心。

    “果然是倭寇！”李彦直听到这里，更无怀疑。

    五名鸟铳手的首领黄北星便问：“三公子，要开枪吗？”他本是尤溪山区的猎人，擅用火铳，后来李彦直引入了鸟铳之后，他便成了机兵中最老资格的鸟铳手之一。

    李彦直道：“且慢。”却指着那在路边叫嚷着的倭人，用倭话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那倭人听李彦直用倭话喝问，又惊又喜，竟走上来两步叫道：“你也是和人？”

    大部分护卫与学生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便将箭、枪瞄准了，刀客也蓄势待发！蒋逸凡也通倭话，见了喝道：“站住！”又道：“这位是李孝廉，奉命前来剿灭你们这群倭匪的！”他天赋非凡，无论倭话还是佛郎机话都说得比李彦直好。

    那倭人听了呀的叫了出来，闪身躲到树丛中去了。

    蒋逸凡高叫道：“群倭听好了！若不想死在乱箭之下，就乖乖走出来束手就擒！否则鸟铳一发，你们再要投降就来不及了！”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树林中探出一个头来，正是方才那倭人，只听他叫道：“我们首领说了，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只是你们唐人没信用，拿了货不给钱！你们快走！别惹恼了我们，又要白白死几个人！”

    蒋逸凡一听怒道：“这个倭奴好无礼！”

    卢复礼将强弓稍移，瞄准了那倭人，朝他的头顶射去，一箭而中，箭插在他的头发里，却没伤他，这叫立威！那个倭奴以为自己中了箭，哇哇乱叫跑回树林，这才有些知道怕了。

    又过了一会，树叶声一响，五个倭奴哇哇大叫，挥舞着倭刀跳了出来，他们身后数步又是一拨人，约有十二三人，也向这边冲来，为首五人袒露一臂，长刀耀着日光，甚显威猛，若是遇到了别的部队，兴许他们就把人吓住了，一被他们冲入阵中，乱刀砍来，虽然有十倍之众都可能溃败，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李彦直！

    李良钦早在十多年前就对日本武士的刀法有过研究，这些年里李彦直和他的下属与倭人打的交道就更多了，机兵团里甚至有穿了中国服饰的日本武士服役，交流既多，对日本武士的长短了如指掌，这时哪里还会被他们吓着？李彦直一声令下，五名鸟铳手一起开枪，砰砰砰砰砰齐响，一个倭奴同时身中三枪，倒地毙命，另外一个倭奴被打中了肩膀，却还坚持着带伤冲来。最后一枪却打空了。

    双方相距本来就不过十余步，一发不中再装铅子已来不及，卢复礼不等李彦直下令，弓箭一指，十五人一起发箭，其中两个倭人应声而倒，却还有一个侥幸没受伤，而那伤了肩膀的倭人虽脚上又中一箭，但仍然一纵一跳抢上来拼命。这时候，久经战场的护卫与止戈馆高材生之间的区别便显现了出来，卢复礼等虽受过严格的训练，但见二倭扑到三步之内转眼白刃就可能加身，还是显出些许慌张来，护卫们上过战场打过土匪，经历过生死一发的事，这时便不慌不忙，已有两人早准备好了一根大绳索，看看那没受伤的倭人跑在最前面，相准了时机矮着身子一个猫扑扑出去，绳子拉直绊中了那倭人的膝盖，绊得那倭人跌了个狗吃屎，他才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已被几把长刀指住了要害。

    那左肩中枪右脚中箭的倭奴落后了一步，虽见同伴被制却还习惯性地向前冲，他虽然受伤，但是面目狰狞，显得比那个没受伤的倭人更加猛恶！

    李彦直早抽出长刀在手，越众而出，挥刀一击，批中其腕，啪一声倭刀堕地，这一剑迅疾而简捷，正是荆楚击剑术的精华所在！卢复礼等见到无不喝彩！那倭人虽然悍勇，但见到了这一招也忍不住骇然惊怖，右脚一软，跪倒在地，嘴里兀自叫道：“好剑法！好剑法！”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别难为他。”便有四个护卫留下看押这二人，他却带了其他人追赶余剩下正在逃跑的倭寇。

    原来这伙人虽有十八个，但最精锐的却是冲在最前面的这五个武士，这时五个先锋全军覆没，首领在后头望见，知道跟这伙人打有败无胜，便匆匆带人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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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明代地方上各类私兵甚多，中晚期以后更甚，且这类私兵大多自备武器，其武器多有犯制，而政府居然也不大管，如成化年间，河东盐帮在帮政府军作战时，竟然使用了自己制作（或购买）的火炮、强弩、车仗。对这一类势力的存在，政府似乎是持默认态度，大概是由于地方行政能力相对不足，而民间力量又太过活跃，要管也管不过来，只要他们不公开与政府作对，官员们——尤其是地方官员们也就不大愿意惹事了。

    明代中期以后卫所制度没落，私兵的单位战斗力胜过官兵几乎成了普遍现象。私兵若无相应的渠道与机会，则或终世默默无闻，或与政府军起冲突而导致你死我活之结局，如东南海商的私兵。若有相应的渠道和机会，则有可能正名成为政府正规军的补充，如广西的狼兵和四川的白杆兵。

    后世戚继光之募卒，李成梁之铁骑，虽都挂靠在政府军名下，其实私兵味道亦甚浓，已超出大明之正统兵制——卫所制度范畴，甚至与卫所制度互相冲突。而在戚、李后期，这两支军队无论规模、功劳还是所起的作用，均已不可能作为“补充”而存在。朝廷实欲用之，而不能改卫所体制，不能普遍行新兵制，则此二者之地位终究有尴尬之处。因其无体制保障，故将帅得其人则兴，不得其人则衰，得其人则成事，不得其人则败事，得其人则立大功，不得其人则成大祸。

    以是故，募卒最终走向没落，辽东铁骑及其变化体存在较募卒为久，然在北京中枢看来这支战力亦不属于卫所体制内的“安全兵种”，虽有大功，而主帅易为朝廷所忌，因其在体制扭曲中产生了变态，故其对大明之亡所应负有之责任亦难言矣。此皆新兵制、新兵源、新战法、新情况皆已出现，而旧体制犹僵化不肯就死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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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 两路夹击显吴平威风

﻿强推了，《陆海》能否冲上去就看接下来一个星期了。编辑说，3月1号就上架，所以这大概也是《陆海》最后放手一搏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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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带领部属，追着那群倭寇赶出十余里，中途不断有倭寇掉队被俘，追到闽江边上，这帮倭寇连同头目在内也只剩下五人了，眼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忽然一个倭寇指着江面道：“船，船！”江面果然有两艘渔船正往北岸靠来。

    那倭寇头领大喜，便沿着江岸朝那两艘渔船靠近。两艘渔船上都有七八个人，似乎是有人要过江，船夫就顺带做一笔小生意，那倭寇头领下令藏了刀剑，挥手招呼，要诱他们靠岸夺船。

    卢复礼眼尖望见，道：“得赶紧，别让他们夺了船逃走！”

    李彦直也朝江面上一张望，见那两艘渔船还在不停地靠近，驶在前面的那艘船头站着一条短小精悍的青年，身形隐约可辨，李彦直一喜，就举刀挥了几下，用刀往那群倭寇虚劈。渔船上那青年似乎注意到了他们，朝这边瞥了一眼，却没什么表示。

    两艘渔船的船夫十分警惕，离岸还有七八步就停下不动了。那倭寇头领却让他的一个部下用福建话求救，那短小精悍的青年就对那船夫道：“靠岸！”

    一个年老一点的船夫道：“这些人衣服不对，只怕是倭贼。还有，那边好像有人在追他们！”

    那矮壮青年却不管，只道：“靠岸！”他身子虽矮，但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肉全是腱子肉，如石头一般让人畏惧。船夫拗不过他，只好摇船靠岸。

    那倭寇头领见渔船靠岸，以为对方中计，喜出望外之下又有些得意忘形，看看船只离岸还有一丈，就涉水要冲上船去，此时已不用伪装，长刀露出，狰狞满面，就要冲上渔船杀人夺船！

    那船夫惊呼一声，叫道：“果然是倭贼！果然是倭贼！都说了别靠岸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矮小汉子忽然跳进了水中，那倭寇头目与那船夫都是一愣，便见那汉子在水中掀起了浪花，朝那倭寇头目泼去，那倭寇头目举刀乱砍自卫，忽然脚下一紧，被人抓住了，还来不及刀口向下，已被拖到江水深处！

    岸上的四个倭寇、船上的两个渔夫都看得愕然，过了一会，江水中渗出红色来，再过一会，便见那矮小精悍的青年踏水而出，口中咬着倭刀，左手拖着一具尸体——却不正是那倭寇头领！

    两艘渔船十几个人见到，齐声喝彩，岸上也响起了彩声，却是李彦直带人赶来了。剩下四名倭寇眼见岸上赶来个猛将，水里伏着个煞星，首领又已被杀，自知再难抗拒，便都抛下兵器，跪地投降了。

    卢复礼等上前将他们捆翻了，眼睛却总往那矮小壮汉身上瞥，都想：“这人不知什么来历，手段这样厉害！”

    李彦直和蒋逸凡却已经迎了上去，彼此见面十分亲热，看样子竟是相识的熟人！那汉子将手中那倭寇头领的尸体往地上一抛，给李彦直行了个礼道：“三公子。”蒋逸凡便叫：“平哥。”

    卢复礼醒悟过来，心道：“原来是他！”

    江上来的这人，却也是六艺堂的子弟，而且还是入室子弟！不过他却不是从博文馆出身，而是从止戈馆晋级。此人姓吴，名平，乃诏安四都人氏，幼时为富家之奴，受尽了虐待，因不堪忍受，便逃到山上为盗，有一回李彦直率机兵到漳州府协助剿匪，破吴平所在山寨，吴平虽侥幸逃脱，但见到机兵团不但兵勇卒猛，而且纪律严明，与其他部队截然不同，又闻李家多善行，便自己送上门来，表示愿意归顺，李彦直爱其勇猛，就让他入止戈馆，后又超拔其登六艺堂，入一以室，就入室先后而论，仅在风启之后。

    吴平在文事上才情一般，但在战斗中却显现出超人的天赋，因此或从李彦直上山剿匪平乱，或跟李介四出保护商路，上得山，更下得海，这次李介去了一趟吕宋回来，李彦直派了吴平到浯屿接船，不想却在这里遇上。

    两人见面，吴平先问李彦直乡试考得怎么样了，蒋逸凡道：“三舍出手，那还能误？中了！解元！”

    吴平带着欢音地啊了一声，连忙恭喜。

    李彦直便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接到二哥没？”

    吴平拉了李彦直与蒋逸凡到无人处，才道：“二公子出事了！”

    李彦直和蒋逸凡都大惊道：“什么！”

    吴平道：“二公子的船在回程到澎湖附近时，忽遇到一伙官军上船盘查，二公子不敢抵抗，就让对方上船，不想对方上船之后却突然发难！挟持了二公子以及我们的主船。副船眼见不妙，趁乱逃走，所以我在浯屿只接到副船，却没接到二公子的主舰！”

    他的话也算简略扼要，但这短短三言两语间，李彦直就听出了好几个蹊跷。第一个蹊跷，是官船盘查。福建沿岸虽然卫所林立，但近年来这些卫所早沦落到收了钱就替海商海盗护航的地步！李介出海之前早打点过了，孝敬钱买路钱都没少送，出去时一帆风顺，怎么回来时却遇到了盘查？第二个蹊跷是出事地点。卫所官兵的懒惰那是天下知名，平时他们连沿岸的例行巡察都不大乐意，怎么会跨过海峡跑到澎湖附近去？

    他这两个念头才闪过，蒋逸凡已道：“只怕那伙人不是真正的官军！”

    李彦直道：“不是官军？你是说那伙人是假冒的？可二哥怎么会轻易放可疑之人上船？”李彦直深知自己这个已近而立之年的兄长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并不是第一次出海的初哥，对海上的奸黠之事懂得比自己还多，他怎么会轻易相信对方并放对方上船呢？

    两人于这个问题都不解，因此便都向吴平望去。

    吴平道：“据副船上的代舶主所说，那几艘船确实是官船制式，双方相遇时曾有过僵持，但主舰那边一直没传来作战的信号，副船也就没动，后来双方各自派小船交涉了两次，主舰那边才容那伙人上船的。那代舶主杨舟也是机兵营出去的人，以往并无劣迹，我和羽霆又盘查得甚明白，且隔离了他盘问了其他同船水手，才敢确定他并没有说谎。”

    李彦直皱起了眉毛道：“这么说来，二哥一定是见到了可靠的印信，或者是别的什么，见对方并无可疑，所以才容对方上船。谁知道对方上船之后却出了事！”顿了顿问道：“不管他们是真官军也好，假官军也罢，总打有旗号吧？”

    “有！”吴平道：“他们打的是镇海卫的旗号！”

    李彦直又是一怔，道：“镇海卫，怎么会是镇海卫？二哥这次出海，是从浯屿入海吧？那里应该是永宁卫的地头，怎么镇海卫跑了来？莫非他们是要盘查其它从漳、潮入海的船只，结果误中副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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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一 扑簌迷离孝廉议救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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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立国之初，方国珍余部流窜海上，勾引日本之武士、浪人，骚扰东南，史称“倭寇”——倭寇之名，由此而来。为防范倭寇，太祖皇帝于洪武二十年，命名将周德兴经略东南，周德兴根据福建地区岸线曲折、地形险要的特点，“一郡者设所，连郡者设卫”，这便是东南沿海的卫所海防制度的肇端。

    明初全国养兵二百万，分布在东南沿海卫所的人数就达四十五万，尤其是福建海疆，卫所、巡检司、烽堠、把截所、巡哨、望口……各种军事设施星罗棋布，步步设防，把大明东南海防打造得有如金城汤池！

    可惜随着政治的腐化，到了嘉靖年间，沿海卫所的海防功用也渐渐变得虽存实亡。汉倭海盗上岸行劫，走私船只入海通番，卫所官兵多不能制，出海的商家若是事先打点，卫所的官兵甚至还会出兵出船为之护航，朱元璋若是地下有知，只怕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永宁卫是福建五大名卫之一，东滨大海，界祥芝、浯屿，连深沪、福全，为泉州之襟裾，下辖福全、崇武、中左（今厦门）、金门、高浦五个守御千户所及惠安蜂尾、晋江祥芝、同安塔头、金门烈屿等十四个巡检司。按编制，每所藉民一千一百二十名，配备十只备倭船，每船有旗军一百名。

    李良钦是泉州府同安人，俞大猷是泉州府晋江人，由于他们的关系，止戈馆所聘用的武师大半出身于泉州，因为这个缘故，李家与泉州文武两脉的关系便非同一般，同利的货物一入泉州府，黑白两道，文武两途都有人照应，加上归永宁卫管辖的浯屿近年已经发展成为福建的走私中心，所以同利的货物都是从这里出口，每年也都有给永宁卫各级长官奉上不菲的买路钱，官、私之间关系融洽，合作多年未曾出事。

    至于镇海卫，原也与永宁卫一般是福建五卫之一，地处永宁卫之南，下辖六鳌、铜山、诏安三个千户所，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同利的货物一般不从镇海卫的辖地入海，不过同利在闽南的月港有一个很大的仓库，月港属于漳州，从月港入海到浯屿，其中有一片海域却很难分清楚是镇海卫的辖境，还是永宁卫的辖境。一年前一以室年纪最小的弟子陈羽霆到月港实习，曾给李彦直打过一个报告，建议给镇海卫也奉上一份孝敬，李彦直对这个建议在两可之间，李介却认为没有必要，因此便否决了。

    想到这里，李彦直若有所悟，道：“是了！这些年走私商入海，多从永宁卫辖境下船，向来也只给永宁卫的官兵孝敬，相对而言镇海卫就穷多了，镇海卫的这帮兵匪多半是眼红了永宁卫的油水，所以才横生枝节，其实还是为了敲诈！”

    “我和羽霆，一开始也是如此想。”吴平道：“于是羽霆赶紧准备了一份厚礼，送往镇海卫，这礼对方倒是老大不客气地收了，可收了礼物之后却说人不在他们那里。又说最近海上出了一帮倭寇，常打着镇海卫的旗号四处行劫，其实与他们无关。镇海卫我没进去，但听羽霆的转述，那指挥使听说羽霆的来意后没半点意外，他们撇得越清，羽霆反而越疑——若不是他们早知道此事，怎么会把话说得那么圆满？只是这事我们没证据，他也只好先退出来。之后我们商量着，觉得此事委实麻烦，又怕其他人说不清楚，便由我赶来报信，羽霆留在月港随机应变。”

    其实他之所以亲自赶来而不是派人报信，还有另外一层心思，就是不知李彦直的乡试考得怎么样了。这件事本来早就该先汇报了，只因他们怕打扰了李彦直参加乡试，这才想先自己设法解决，待见实在难以解决，才由吴平北上相机行动。这时李彦直既已高中解元，这番心意也就没必要出口了。

    李彦直听此事朴素迷离，也知难办。若此事纯是倭寇海盗的作为，那只要发兵攻打便是；若纯是官府扣押，也大可用钱买通，用钱也买不通的，可用士林关系打通。但现在却既扯上了倭寇又扯上了官府，事情就越发显得麻烦了。因问：“二叔那边派人去通知了没有？”

    吴平道：“已派人去了。”

    李彦直嘿了一声，道：“这镇海卫指挥使大有问题！也不知道二哥如今安危如何……唉，二叔脾性不大好，若是惹恼了他直接发兵攻打，此事就难以善了了。这件事情，得我亲自去处理。”

    蒋逸凡问道：“那北上两江的事情怎么办？”

    李彦直看了他一眼，叹道：“风启还要留在福州，可惜啊，可惜，若是羽霆在这里，或者……或者破山没叛我，他们可以代我去一趟……算了，北上两江的事就先搁着吧，等我处理完南边的事情再说吧。”

    蒋逸凡不悦道：“羽霆人在同安，破山人都走了，你还想着他！同在一以室，我蒋逸凡就真的比他们差那么远，连代三舍你去和人打打交道的资格都没有么！”

    李彦直道：“这件事情，可不是喝着酒抱抱女人就能解决的，若是处理不好搞砸了，还不如先搁着，等以后再说。”

    蒋逸凡哼了一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我！”

    李彦直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你实在太年轻了。”

    蒋逸凡心道：“你比我还小一个月呢！”却不好直接攀他，却攀另外一个道：“羽霆比我还小半岁呢！怎么不见你嫌他年轻？”

    李彦直道：“羽霆年纪虽小，却少年老成，看他办事的样子，至少是三十岁的人，哪里有你这么吊儿郎当？”

    蒋逸凡并非傻瓜，这时已听出李彦直在激他，却还是忍不住怒道：“你要怎么样才肯让我接手这件事情！”

    李彦直道：“你真要去？那咱们立个军令状吧。”

    蒋逸凡道：“好！若我误了这件事情，就自己抱块石头跳进闽江找屈原！”

    “屈原在汨罗江，又不在闽江。”李彦直笑道：“我也不要你抱石头跳江，只要你敢答应：若办砸了这件事情，一年不沾酒水，三年不碰女色，我就冒一冒险，让你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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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二 孺子可教都司许讨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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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逸凡冒着戒酒戒色的危险接了那军令状后，李彦直才去清点那帮倭寇俘虏，山腰与江边两战，一共击毙了头领在内的四名贼人，其他十四人全部被俘，这十四个俘虏里头有十个是倭人，两个是朝鲜人，还有两个是福建人。

    李彦直将他们分开了拷问，才知道这伙倭人是日本的破落武士和浪人，他们在九州弄了艘海船，借了钱冒险到福建来做买卖，却被一个中国奸商坑了，货全没了，连粮食也吃完了，只好上岸劫掠，因不认得路，误打误撞之下竟跑到了省城附近，慌张之下杀害了一个出城盘问的官兵，福州守军又大惊小怪，这才闹出了这场惊动全城的虚惊。福州守军固然忙乱，这伙倭人在这么大一座城池面前也自心虚，哪里敢真闯进去？耀武扬威了一番便逃进山林里去了。

    “原来只有十八个人。”李彦直轻叹了一声，又道：“幸好也只有十八个人，否则咱们这人就丢得大了！”

    他便将这群倭人连同毙命者的尸首押解回城，城头官兵、城中百姓听说李孝廉得胜回城无不雀跃，纷纷涌到街头观看，蒋逸凡附在李彦直耳边道：“不如押他们游城一周，威风威风。”

    李彦直低斥道：“胡闹！”一路安抚百姓，道：“大家回去吧，没什么事情了。”并不说半句豪言壮语，算是很低调地便进了布政使司衙门，将擒倭经过并审问所得之详情禀告了三司，三司都感尴尬，孙泰和又派人去将这伙倭人审问了一番，确定李彦直所言非虚，与左右布政使、按察使密室会谈，布政使、按察使都道：“这次丢人丢大了！若被京城那帮御史知道，我们个个乌纱难保！”

    左布政使问：“这个李举人和那些学生，回来路上可有胡言乱语？”

    孙泰和道：“好像没有。”

    “那还好一些。”右布政使道：“只是不知此子心性如何，是否可造之才。”

    按察使道：“依我所知，此子还算聪明，若回头我点播一番，定能晓得轻重！”

    左右布政使这才暗中松了口气，几人商议了一番，当下各自行动。

    孙泰和召集诸高级将领以及临近各卫所指挥使、千户，把所有部属从高到低痛骂了一番，又将“大惊小怪、散布流言”以至于使省城“人心浮动”的城门官打了一顿，发配到海外数百里的一座荒岛中去。

    布政使司衙门也出榜安民，表示倭寇一事纯属误会，其实那群倭寇并未入侵到省城附近，只是在小埕澳附近登陆，为沿海官兵所拦截，又被新中解元率众协助击破。

    按察使那边则去叫了李彦直来，先好好抚慰一番，跟着加以点拨，幸喜这个新解元甚通人情，按察使无中生有地说：“听说你是在小埕澳附近才找到这群倭寇的？”

    李彦直竟然就说：“是啊！”

    按察使又道：“那时卫所官兵正在奋力厮杀？”

    李彦直又道：“没错。”

    按察使又道：“跟着你率众冲入战团，扭转了局面，杀敌二百余，击沉了敌舟，只擒拿了这倭囚一十四人，带回布政使衙门，可是如此？”

    李彦直道：“大人英明，情况就是如此。”

    按察使大悦，连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于是这场倭犯的地点就被移到了小埕澳，规模人数也略为放大，俘虏的级别也由日本破落武士、朝鲜胁从棒子、中国滨海渔民大大拔高为倭酋。而在都指挥使的英明领导下，沿海官兵奋勇杀敌，新科举人率民兵助战，群倭自然一击即溃，事前事后，布政使安民有道，按察使巡视无奸，终于大事成虚惊，虚惊化小事，报告打上去，兵部没兴趣，内阁不理会，嘉靖皇帝更不可能知道，就连福建的士绅在写私家笔记时也觉得此事不值一书，于是小事也就被变没了。

    孙泰和经此一事，深觉福建卫所积弊甚深，有心整顿，但正要着手时，却又发现其中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从中央到地方，从文官系统到武将系统，都有着太多太多他没法解决的阻力！他身为福建都指挥使，乃是一省军队之首脑，不过毕竟只是一个流动官员，而那些卫所的指挥使、千户、百户，却都是世袭的武将，个个都在本地有上百年的根基，要想唬他们几下，挑几个出来杀鸡儆猴，那是治标不治本，若是想把这弊病连根拔起，那就得动大明帝国的整个卫所体制，就得动太祖洪武皇帝立下的不拔根基！

    他仿佛看见自己这件事情还没办成就被御史参了一本，皇帝一怒之下罢了他的官，扒了他的裤子廷杖裤下之物。这还是轻的，若是御史参得狠一点，皇帝的怒气更大一点，他就是杀头都有份！想到这里，孙泰和马上就退缩了。

    “何必呢我！”他想：“这一动起来，全省就得有数万户人家得破家，若是闹得千里哭声，我又于心何忍！”

    所以这个念头孙泰和脑袋里只是兜了一圈，改革卫所积弊的事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于是，倭犯福州一事就像一潭死水中偶尔被一块石头投入泛起一阵涟漪，石头沉默之后涟漪消散，而死水又重新变成了一潭死水。

    此事最后的手尾就是如何处置那些俘虏。那十四个俘虏中有两个被拘押在省城牢狱备问，其他人流放二千里，李彦直还记得那个中了一铳一箭之后依然猛冲的倭人，让风启作为一件小事办，风启在都司衙门和按察衙门走了两趟，只买通了两个书吏，就将那个日本武士的发配地点由二千里改为二百里，由三峡改为苍峡，半个月后那个日本武士就到了苍峡巡检司，李刚得到了李彦直的照会，派医生给他善加调理，那倭人听说自己的性命是在战场上正面打败自己的那位勇士所救，登时把钦佩和感激都化作忠诚，愿意一生一世侍奉李家，因取姓小犬，名忠太郎。

    按下这些枝节不提，却说李彦直心中最记挂的其实还是二哥李介的安危，福州市井恢复平静之后，他便来求见都指挥使，孙泰和也正要嘉奖他，当即接见。李彦直进了府，扑地就痛哭起来，孙泰和不由得愕然，道：“李孝廉何故如此？莫非此次‘小埕澳之战’，损折了你的好友、学生？”

    李彦直道：“不是。此战得都指挥使洪福庇佑，晚生的学生、好友并无一人损伤。”

    孙泰和又问：“那你怎么见到我就哭？”

    李彦直哭道：“大人容禀。晚生自幼家贫，父、兄为供晚生读书，乃不辞劳苦，走千山过万水，以货殖为业，逐那蝇头之利。把辛苦都自己扛了，为的只是让晚生安心读书。因此晚生十余年来战战兢兢，无一日敢懈怠，凡夫子所传六艺，无不遍习，为的也是有朝一日能博得功名，光宗耀祖，报父兄深恩之万一！”

    孙泰和听了赞叹道：“原来如此，看来李孝廉能文武双全，令尊、令兄功劳委实也不小。今日你既得了功名，可就要好好孝顺他们啊。”李彦直一听可就哭得更厉害了，孙泰和奇道：“怎么，莫非……莫非是你的父兄出了什么意外，以至于你欲报恩而亲不待？”

    “大人英明。”李彦直哭道：“家父在尤溪，幸得天佑，身体康健。但家兄李介，为替晚生筹募上京赶考之费用，远走漳、泉之间行商，近有同行商贩来报，说家兄在漳、泉之间不幸竟遇海贼上岸劫掠，有传言说家兄已被倭寇所掠，又有传言说官兵被倭寇掠至海上后，那伙倭寇旋即被官兵所破，家兄也跟着贼人沦为阶下囚——总之是众说纷纭，晚生也不知传闻是真是假。但家兄失踪，至今生死不明则是实情。晚生心想兄长抚育之恩未报，如今就遇不测之险，夤夜思之，肝肠寸断。有心入海寻兄，又以朝廷法禁在，不敢妄动。要到沿海诸卫所探访，又恐沿海诸卫所不允，故此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孙泰和已知他的来意，心想这小子刚刚帮了我一个不小的忙，又知情知趣，该做的事情件件办得妥帖，不该说的话却一句没说，又想他小小年纪就中了解元，将来前途只怕不小，将来或许有求着他处，这笔买卖合算！就有心帮他的忙，说道：“原来如此！这倭寇也当真可恼！而你兄长的遭遇也当真可悯。这样吧，你可持我手书，沿途探访诸卫所，若得你兄长消息，可凭手书救他出来。万一你兄长真的落入倭寇手里……嗯，听说你在延平时能组织乡勇痛击山贼，甚有成效。若你也敢下海，我就许你组织滨海乡勇，入海击贼，救你兄长上岸。如何？”

    李彦直大喜，连连顿首，叫道：“再三拜谢大人，若此番能顺利救回家兄，大人便是我兄弟二人的再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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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三 变外变王牧民兵指镇海

    今天第二更，离前二十只差七百票！大家加油！我也加油！

    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第三更！

    希望今天有机会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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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心想此次下闽南，无论二哥是落在倭寇手里还是落在官兵手里，只怕都难以善了，因此还在福州料理倭犯省城手尾时，就已经出印信让吴平调尤溪、苍峡等地能水性的机兵共二百名下闽南候命，又飞书让苏眉汇一笔银子往月港交给陈羽霆。

    一得到孙泰和的手书面许，他便与风启、蒋逸凡告别，风启留守福州，蒋逸凡回尤溪会合了李大树北上，李彦直则与吴平南下，不日进入漳州府，径朝福建的走私集散地月港而来。

    有明一代，合法的中日贸易是以一种“勘合贸易”的形式进行的，以日本国王给大明皇帝进贡为名，带着货物和类似许可证的一个“勘合符”才得以入港贸易。按规定贸易使团不应超过两艘船和两百人，十年一次，勘合符也是十年一换。但是这么长的周期和这么苛刻的贸易限制根本无法满足民间的商业需求，而商人自己组织出海前往日本做生意又不被允许，所以十年的期限经常不会被遵守，商船常常没到期限便又来了，而且船的大小、人的数量也经常超标，这些实际上是商业利益驱动的结果。

    到嘉靖初年，日本的勘合贸易权由幕府落入细川、大内两家之手。大内氏获胜后，于嘉靖二年向宁波港派出商团，但细川氏商船带着已经过期的“弘治勘合”也到达了宁波港，并事先通过雇佣的明人副使买通了市舶司太监，得以先行进港验货。

    大内氏得知消息非常不满，带武士攻杀细川氏正使，冲入市舶司，攻击明军。这一事件当时和后世的政治家多认为“过在太监”，但执拗的嘉靖皇帝却认定“祸起于市舶”，便武断地撤销了宁波市舶司，断绝了对日贸易。是为“争贡之役”。

    自从“争贡之役”以后，大明朝廷实行海禁，所以眼下出海做生意的个个都是走私！大明朝廷的保守派固步自封，却封不住沿海人民冲向海外的野心和勇气。保守派腐儒既不知天下大势，又不顾民生疾苦，面对海寇不思整治海防积极进取，面对日益发展的海外贸易也不能因势导利，而是消极地来个一禁了事！但福建人多地薄，濒海人民全靠海洋为生——羸弱胆小的捕鱼捉虾，强悍胆大的便出海闯天下！这海一禁，可把他们的活路都断了！明廷对“通番”之罪治得极重，真判下来是要杀头的！本来若允许老百姓做生意，就算要交纳沉重的税金，只要还能活下去，有多少人会干掉脑袋的买卖？但现在正规途径全被塞死，他们活不下去，便只有铤而走险，入海走私了。

    李彦直此时要去的月港隶属漳州，位于龙溪县东南，九龙江下游入海口，离漳州府城约五十里，地理位置大约在后世的厦门附近，枕山靠海，既有天然的良港可以泊船，又远离明皇朝的政治中心，正是：山高皇帝远，海阔迎远帆！所以整个地方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是这个时代中国最重要的走私中心之一，当世称之为“小苏杭”。

    月港的贸易线，东通日本、流求，南通吕宋、暹罗，被误称为佛郎机（即法兰克的古音译，当时或被回回商人用来指代基督教欧洲，在一些场景中或更为具体地指代葡萄牙）的葡萄牙人来到这里也有好些年了。这个濒临东海的走私港口里，常年活动着的葡萄牙人也有几十到数百不等，他们用香料、黄金等货物和本地居民换取食物和生丝，以维持他们在东海和南海的商路。因为是海外贸易重要的集散地，商业发达，人不务农，所以落在正人君子眼里，月港的居民生活显然是奢侈而糜烂的！

    李家的生意，由李彦直主抓海内购销网络，李光头主抓海外贸易，李介则是两头奔走，为叔叔和弟弟搭线，所以李介在泉州、月港的时间比在尤溪还多，有时候还出海，而李彦直却是第一次来。

    月港方面派人来迎，但领头的却不是李彦直的入室弟子陈羽霆，而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儒生，鹰钩鼻子，尖下巴，肚子微微发福，同利安排在月港的掌柜薛应嘉介绍说是泉州大儒林希元的儿子林文贞。李彦直一听，忙与林文贞拱手互道“久仰”。

    俞大猷入尤溪之后，泉州林氏一族与尤溪李家也渐走渐近，林希元虽是理学名家，但为人通达，读书做官之余不忘赚钱，他有意于海外贸易，只是不好自己出面，便将货物托付给了李家，几次下来利润都是成倍成倍地增长，林希元大悦，竟作主将一个侄女嫁给了李介，故林、李两家也算联姻了。

    这次李介的坐舰上有将近一半的货物是林家的。现在出了事情林家损失惨重，自然要来过问。

    见到林文贞后，李彦直心想以林希元在闽南的影响力，居然也摆不平这件事情，那么这件事情的麻烦程度只怕还远在自己预料之外，林文贞这次主动来迎主要是想见一见李彦直，他在月港另有住处，双方攀谈过一番后他便告辞离开，临走时道：“李贤弟要去见那田大可时，别忘了叫上愚兄。有林家的人在，料来他不敢放肆。”

    别了林文贞，进了月港的陶朱馆后，仍然不见陈羽霆，李彦直便问掌柜薛应嘉：“羽霆呢？”

    薛应嘉道：“陈少爷昨日接到一封海外来的急报，便急急忙忙坐船出海去了，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肯说，临别时把急报留下，要我交给三公子。”

    李彦直见那封急报本已打开，但打开之后又封上，还盖着陈羽霆的印戳，情知关系非小，便先进了内室，只留吴平一人，这才拆了急报，一见之下叫道：“哎哟！不好！”

    吴平问：“怎么？”

    李彦直道：“之前你和羽霆不是分头给我和叔叔送信么？信送到双屿时，叔叔已经去了日本，他临走时让王牧民留守双屿，王牧民听到消息，竟然尽起叔叔留在双屿的精锐，要血洗镇海卫，把二哥劫出来！”

    吴平叫道：“混账！这样一来，不是公开造反了吗？冒禁通番甚至打家劫舍都还有个婉转的余地，但要是直接攻打镇海卫，事情一捅出来，那李家在大陆就没法立足了！王牧民怎么如此鲁莽！”

    “别忘了他的命是二哥救的！二哥的事，他自然是比谁都着急。”李彦直道：“王牧民这次是想打着海贼的旗号进攻镇海卫，然后再由我扮好人来收拾残局。但一个卫被攻破，不但都指挥使司一定要彻查，兵部也要过问！事情要闹得这么大，只怕没法掩盖得住！泉州林家、李良钦老师还有俞大哥他们也一定不会赞成。此事万万做不得！”

    吴平道：“所以羽霆出海阻止王牧民去了？”

    “是。”李彦直道：“不过我担心他也拦不住王牧民，这件事得我亲自去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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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四 险中险三公子力阻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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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这十年来主要将力气花在海内货物收购上，海外的事情一时无法顾及，只是完全交给他叔叔李光头。但李光头在海外也不是单干，而是隶属于一个庞大的武装走私集团，而且在这个集团里，李光头也不是一把手，眼下坐的仅仅是第二把交椅。饶是如此，李光头能够掌控的海上武装力量已经相当可观了。李彦直一直很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叔叔所掌控的这支海上力量洗白，纳入到官方许可的地方武装体系来，这样叔叔也就能上岸和他们团聚了，可是他要实现这个目标，必须有一个大前提：开海禁。

    这是一个很遥远也很渺茫的目标，对于如何促使朝廷开海，李彦直至今为止都还制定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这次他考到了举人后便想北上松江府去见徐阶，除了叙旧之外，也是想就这个问题与他交换意见，希望能从徐阶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建议。

    可是现在，李介的失陷、王牧民的冲动，却让事情有可能朝万劫不复的方向发展。

    在码头登上海沧舟的那一刻，李彦直忽然冒出那个十五岁那年曾经有过的想法来：“如果不顾一切冲进大海，以强硬的手段叩关要求朝廷开海……”想到这里他忽然摇了摇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当代最大的海上走私集团，至今也还在偷偷摸摸地赚钱以壮大实力，哪怕只是面对地方士绅，许栋等人也都还个个都哈着腰装孙子。中央政府一时还没顾及到这里，而地方政府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尚处于幼苗状态的武装走私集团在这个阶段能够生存的原因。

    吴平深悉水性，亲自操舟，把船驾到镇海卫的巡逻范围边缘，拦在双屿北下必经的海路上。海沧舟黄昏出海，在这片海面上停到半夜，东北面才陡然出现一支船队，共有三桅帆船三艘，双桅帆船四艘，各色小船不知其数。船上不点灯火，所以等走到很近了李彦直和吴平才发觉。

    见了这支船队的气势，吴平道：“看来王牧民这回是要玩真的！现在才二更，算算这里到镇海卫附近海面的距离，约四更就能到达那里——王牧民这小子，他是想玩夜袭！”

    吴平亮出灯火，灯上挂着一个“李”字！在黑暗的海面上陡然出现这么一处明亮，那是份外的显眼！

    对面的船队先派出两艘八桨船来，这是一种每侧有四支桨的轻便小型海船，常用于探哨。两艘八桨船逼近，每艘船上各有四五人张着硬弓，都已经拉满了弦，看来只要这边一个应答不对，对方马上就要攻击灭口了！

    看看已到能说话的距离，吴平喝道：“不许妄动！同利的大掌柜在此！”他也还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身份，因此不敢就说是李彦直来了，但同利商号的大掌柜已是十分高的品级，若对方果是王牧民的部下，料来不敢轻易冒犯。

    果然其中一艘八桨船的船头便有一个头目喝道：“不要妄动！是自家人！”两船靠近，那头目又问：“是陈大掌柜？”

    在李彦直所建立的同利商号中，是以李大树为当家，号总掌柜，总摄同利内内外外之商务。总掌柜以下，设大掌柜，大掌柜者总摄一商路之商务或某方面之大权。大掌柜以下，设掌柜，总管一大店面之运转，包括入货、销售与结算。掌柜以下设店头，店头为大店面部分业务之主管，或分店之店长。店头以下设店目，为同利的商务组织里最小最基本的单位。自总掌柜至店头均有副职，其职位、权限介乎两正职之间，如副大掌柜便是权力大于掌柜，而尚不能独掌一商路之贸易者，其余副职依此类推。

    李彦直是副总掌柜，至于大掌柜，眼下只有三个，一个是负责苍峡以西业务的陈风笑，一个是负责苍峡以东业务的李介，还有一个是负责商号会计事务的苏眉。苏眉是个女子，足不出尤溪，李介出事那个头目是知道的，所以就问是否是陈大掌柜到了。

    吴平一听就知道对方果然是自己人，这时才道：“是三公子来了！”

    那头目啊了一声，道：“三公子不是还在省城大比吗？”

    同利虽然是李大树挂名当家，但在内部谁都知道李彦直才是这个集团的灵魂人物，而他要参加今科大比的事更是无人不晓！

    吴平道：“早考上了，第一名，解元！”

    两艘八桨船上的水手闻言忍不住欢呼起来，吴平道：“别废话了！快领我们去见王牧民！”

    那头目不敢怠慢，赶紧回船领行，直奔主舰，一边打旗号让主舰接应，这时船队的行走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海沧舟靠近主舰时，一个面目黝黑、体型高胖、三十岁左右的水手走近船舷，凌空下指，对八桨船上那头目喝道：“刘老八，你干什么！”

    这人便是这支船队的总指挥王牧民了。他是海南人，十年前出海遇难垂死，被李介从鬼门关边捞了上来，带到了尤溪，进过止戈馆，登上了六艺堂，因李光头处缺少一些文事人才，虽然王牧民只是粗通文墨，但他在海洋事务上颇有天赋，李彦直便把他和另外一个六艺堂弟子叫张岳的派了去，不一二年间二人便成为李光头的左膀右臂。王牧民虽然长年呆在李光头身边，但在李家所有人里头，他还是对李介感情最深，这时一听二公子出事，多方营救无果，竟不顾一切地赶了来，要搞一场硬的救人！

    吴平是一以室诸弟子中下海最频繁的一个，常和王牧民打交道，虽在昏暗之中还是很快就把他认了出来，喝道：“王胖子，你干什么！”

    王牧民也听出是吴平，暗道：“不好！怎么他也来了！这家伙可比姓陈那小子难对付！”便叫道：“吴平，你我各有职司，你管不得我！今晚的事我来作主！你快快回岸上去吧。别误了我的大事。”

    原来一以室诸弟子在同利系统、机兵系统都还没有固定职位，平时是到各处实习，有巡察过问之权，但真要管事，却得领有中枢的命令。

    吴平叫道：“我管不得你，有一个人管得你！”

    王牧民叫道：“现在除非是大管带从日本回来，否则我谁的话都不听！”他说的大管带，便是李彦直的叔叔李光头。

    李彦直哼了一声，走到海沧舟船头叫道：“王牧民！我的话你也不听么！”

    王牧民见到他一怔，道：“你是谁？”

    原来他离开尤溪已有五年，这五年里李彦直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长成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他一时之间如何认得？

    八桨船上刘老八小声道：“王管带，难道他不是三公子么？”

    王牧民啊了一声，叫道：“点灯，点灯！”下属慌忙多点了几把火把，用绳子吊着往海沧舟一照，这才看清了李彦直的容貌。在尤溪时李彦直曾给王牧民讲过地理课的，两人相处的时间也不短，这时先入为主再去认人，便依稀认出是三公子，慌忙道：“真是三公子！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哎哟！快上船，快上船！”

    才把李彦直接了上去，前方放哨的小船传回消息，说镇海卫那边似有异动，王牧民踩着甲板叫道：“可惜！可惜！多半是望见了灯火才派人来巡视！这回可没法奇袭了！”他手下虽然精锐不少，又有枪有炮，但毕竟才八九百人，若不奇袭，要攻下镇海卫就难了。

    李彦直哼道：“就算能够奇袭，也不许你打！你这就给我把船队拉到浯屿去，好好呆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王牧民虽然不乐意，却还是道：“既然三公子来了，那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当下就去下令船队掉头，要到浯屿去停泊。

    李彦直又问：“对了，羽霆呢？他应该来找过你的吧？怎么不见他？”

    王牧民五大三粗的一条汉子，听到这个问题却显得有些忸怩，半晌不肯回答，李彦直追问道：“怎么了！你把他怎么样了？”王牧民无法，只得道：“我没把他怎么样……他在船上，不过我把他……我把他供起来了。嗯，我这就去放了他，这就去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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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五 双管齐下先备战

    陈羽霆哪里是被“供”了起来？他分明是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一条臭袜子！东海水手在船上没人穿袜子的，就是穿鞋的都不多，所以这只袜子还是陈羽霆自己的。

    原来他得到消息后也如李彦直一般赶来拦截，要对王牧民晓以利害，希望能劝阻他。可惜他论资历不如王牧民深，论职位也管不得对方，更要命的是年纪！

    李彦直曾说陈羽霆是少年老成，可那也只是指他在行事上有老成之风，实际上这个还不满十八岁的少年由于长着一张娃娃脸，所以看起来根本就是一个小孩子！王牧民虽在止戈馆、六艺堂受过训练，但入海日久，深染匪气，哪里会把一个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陈羽霆在那里费尽口舌，他却只是想：“三公子毕竟年纪小，就喜欢玩儿，建了六艺堂也就算了，里面毕竟有不少人才，可又弄个什么一以室，把这样一个孩子也搞了进去算什么事！”

    陈羽霆见王牧民不顾自己的劝阻继续我行我素，就跑去对王牧民的部下陈说大义，要他们别跟着王管带“胡闹”，还真有几个大队长被他说动了。这一来王牧民就火了，说陈羽霆是动摇军心，若不是顾忌着他是三公子的爱徒，非宰了他不可，人虽然没杀，但却不再容他说话，命人一条绳子绑了丢在舶主舱里关起来，还不忘塞住了他的嘴！李彦直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像一条搁浅的鱼儿一般在舱内挣扎蹦跃呢。

    吴平赶紧过去给他松绑，这事若是换了蒋逸凡，一松了绑非马上破口大骂王牧民不可，但陈羽霆吐出自己的袜子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三公子，还没打吧？”

    李彦直笑了笑，道：“放心，还没打。”

    陈羽霆舒了一口气，道：“那还好。”这才狠狠地瞪了王牧民一眼。

    李彦直道：“牧民这件事做得不对，回头我会跟二叔说，让二叔决定怎么处置他。现在这事就先搁下吧。”

    陈羽霆叫道：“对，对！现在应该先设法救出二公子再说！”

    当下李彦直便带了吴平、陈羽霆坐小船先回月港，王牧民带着船队到浯屿停泊待命。路上李彦直问起陈羽霆镇海卫那边的情况，陈羽霆道：“他们的指挥使田大可很看不起我，简直是把我当作一个孩子来耍。不过我有个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对我们的情况很熟悉一般。”

    李彦直奇道：“这是怎么说？”

    陈羽霆道：“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只是隐约这么觉得。”

    李彦直沉思了许久，道：“还是先走正大程序，由我去拜访拜访他。”对吴平道：“你把这次我们从各地调来的人马，并月港已有人马拉到浯屿训练。咱们的队伍，上山打贼的经历不少，下海打仗的经历却不多，也不知能否适应。”

    吴平道：“月港本有一百二十余人，二公子的副船回来的有七十四人，这些都是能直接下海的。我们带来的这两百人经过挑选，就算没下过海，至少也懂水性。几方面凑起来，人数接近四百。我的想法是，不如再从王牧民那里挑出二百人来，打入到这四百人里。王牧民手下的那些人，对航海、海战比我们的人精熟得多，不过纪律不如我们。若是混合了训练，多半就能合二者之长，三公子你看如何？”

    李彦直点头道：“好！就这么办！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处理。”却对陈羽霆道：“你先跟我去一趟镇海卫，若能接回二哥，那此事就算大功告成，若是还没能接到二哥，你就先回月港，筹集粮食，再设法多买些船只备用。”

    陈羽霆有些紧张，问：“还要打？”

    “能不打，最好是不打。”李彦直道：“虽然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我们的敌人究竟是谁，不过我有个预感，这次的事情是没法善了的，只是看怎么打、跟谁打罢了。”

    “不过，”陈羽霆道：“三舍你才考上举人，犯禁出海也就算了，要是还在海上斗殴甚至杀人，传了出去，只怕会影响你的前程。”

    李彦直笑了笑道：“这个你放心，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到都指挥使司那里求了个下海击贼的名义。”便将孙泰和的许诺说了。

    陈羽霆问道：“可有公文？”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有公文！孙泰和又不是傻瓜！他能给我一句话就已经很不错了。”李彦直道：“在通番、下海的事情上，若是按照朝廷的规章严查下来，闽浙两省沿海州县的官员乡绅，十有八九都不干净。不过除非出什么大事把朝廷给刺激了，否则没人会查的。现在整个东南的士民官商，聪明一点的其实都在掩耳盗铃。”

    “这个我懂！”陈羽霆愤愤然道：“不掩耳就直接盗铃的，便是海盗，便是贼寇。掩耳而盗铃的，便是君子，便是良人！对吧？”陈羽霆办事实在，却也不妨碍他情感丰富，愤世嫉俗。

    李彦直笑道：“是这样。不过你这么生气干什么？咱们自己也在掩耳盗铃啊，而且还是此事的获益者啊。”

    “我知道，这是为了生存，为了发展，不得已而顺应现实！”陈羽霆不悦道：“但这终究不是正途！国家不可能永远保持这种状态啊！还有，三舍，你当初给我们描述的那个理想社会，也不是这样子的！”

    李彦直哦了一声，举目远眺，道：“我给你们描述的那个理想社会……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陈羽霆叫道：“不但记得，而且无时或忘！我们正是因为那个理想，才愿意跟随你！因为你要带领我们去实现它的，对吗？”

    “你想得太多了。”吴平伸手摸了摸陈羽霆的头，道：“我们眼下要考虑的，是如何救出二公子。其它事情，以后再说吧。”

    陈羽霆一把拍开吴平的手，叫道：“不对！这是两件并行不悖的事！二公子当然要救！但是……”

    “但是天下大同的伟业，也不是朝夕所能成功的。”李彦直道：“路还长着呢，就算我们是跳，甚至是飞，也没法一步跨进天下大同的。身处哪一个阶段，就该用适合那个阶段的步伐走路。若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那不叫有志，那叫好高骛远！”

    陈羽霆默然半晌，终于道：“对不起。我还是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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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六 虎狐含笑佯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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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海卫卫城地处太武山之南，鸿儒江之滨，名合文韬武略；下临东海，内收五山，兼得山海之胜！明初大将周德兴至此，一见倾心，乃以条石、鹅卵石依山海之险，垒砌成城，其城墙长八百七十三丈，厚一十三尺，高两丈二尺，女墙一千六百六十个，窝铺二十，垛口七百二，有东西南北四门以及水门，门各有楼，以山为基，以海为壕，其绝险令人望之而不敢仰攻，其胸襟令人念念而自然叹服。非八闽灵秀之所钟，安能有此雄峻？非洪武皇帝之魄力，安能有此巨制！正是：

    壮哉镇海卫！威哉大明朝！

    李彦直与林文贞陈羽霆从南门步入，一路经练兵场、演武亭、点将台、望高楼，一路石径适足，巨榕荫顶，不免暗叫侥幸，心想如此威武城防，王牧民以八百之众就妄想攻破，真是不知死活！

    正自感叹，人已入卫城，进城后噗一声，李彦直先踩到一窝家禽之遗——也不知是鸡屎还是鸭屎，耳际但听猪声嚎嚎，又闻犬吠旺旺，几个光屁股小孩跑跑跳跳从林文贞身边经过，一个老妇操着闽南乡音呼叫着“知观钵着”。又有妇人在七星井边淘米，又有闺女在柳树井旁洗衣。城隍庙旁，一个年老军户铺开竹席睡午觉，被他老婆嚷嚷着小心着凉；福德祠边，两名世袭将领摆开架势下象棋，有旁观者吵闹着此着下错。一眼望去，两耳所闻，全是闽南乡村的生活气象。

    李彦直触景生情，回忆起幼年时在尤溪的平宁日子，心中泛起一阵温馨，但转念想起这里本该是一个军事重地，怎么却搞成这副模样？又不免暗暗叹息，心道：“这镇海卫城虽然绝险，但那晚若被王牧民夜袭成功，冲了进来，城内这帮懈兵怠将未必能够抵挡！”

    按明初建制，镇海卫城内设卫指挥使司以及前后左右中五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有士兵一千一百二十人，五个千户所的兵力加起来当在五千开外，但因空饷吃得厉害，此时卫城内的正规军竟不满两千，且多老弱油滑，战斗力十分可疑。

    李彦直早递上了拜帖，田大可不敢怠慢，早已派人迎进来礼貌款待，与接待陈羽霆时的傲慢判若天渊。

    按理，镇海卫指挥使是正三品，品级甚高，李彦直不过是一个举人，都还没做官呢！若按照这个逻辑，双方的地位悬殊，田大可本来可以不鸟李彦直才对——可惜这个逻辑是明初的逻辑，而不是嘉靖年间的社会现状。

    明代自仁、宣以降，武将地位日贬，尤其到了正德年间，因皇帝好大喜功，多用宵小之徒充以军职，高级军官一时尽是土匪无赖，因此便连都指挥使都为世所轻，更遑论指挥使、千户、百户了。

    与武将地位日贬相反，文官则地位日尊，而科举出身的文官更是尊中之尊。若能考得个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走到哪里都能得到人家的敬重，至于做武官的却不为社会舆论所重视，若在没仗打的时节，他们在民众眼中也就是一群混饭吃的文盲莽汉罢了。李彦直十八岁就中了解元，把这个衔头一亮出来，满省的人便都道他前途无量，所以田大可虽是镇海卫的指挥使，却不大敢得罪他。

    双方依礼见罢，李彦直也不废话，就直接道破来意，说：“晚生有个兄长，姓李名介，行二，今年上半年到闽南经商，不幸被倭寇劫掠入海，据同行所言，或者这伙倭已被沿海卫所官兵所破，家兄或者也被误当倭寇下狱。晚生大比之后始惊闻此事，日夜忧心，幸得都指挥使大人眷顾，许晚生南下沿途探访各卫所，希望能找到家兄的下落。一路来已拜访过平海卫、永宁卫，都无消息，如今到得孙指挥使大人辖境，还盼大人看都指挥使大人面皮，念晚生一片孝悌之心，行个方便。”他这几句话用词谦卑，但语气却不卑不亢，差不多是以平等地位来说话，说完就把孙泰和的手书递了过去。

    中国官场之中，有一种叫做字条的东西，其定义是：某高官在某张纸条上写下的关于某事的一些字。一般有签名，但署名而不落职位官衔，其性质是一种私人书信，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与行政效力，不过通常却比有法律效力、行政效力的公文还好用！因为公文一般是按程序办事，只能推动一些法制框架内的事务；而字条却是不按程序办事，所以连一些超越法律甚至不合情理的事情都可能实现！

    田大可先将字条交给他的一个幕僚，那个幕僚认明了确实是田大可的顶头上司都指挥使孙泰和的字迹，便向座主点了点头，示意没错。田大可接回纸条，用他那几只又短又肥的手指在字条上摩挲了一会，便将之交还李彦直——孙泰和这字条是写给福建沿海诸卫所官兵的，不是给他一个人，所以他不能收下。见到这张字条以后，田大可脸上讨好的笑容就更明显了，说：“这等小事，李孝廉就是自己来我也非开这个方便之门不可，何况还有孙大人的令谕！”

    李彦直问：“田大人的意思是……”

    田大可笑道：“只要李孝廉有需要，本卫上上下下，尽管找去！就是下属的六鳌、铜山、诏安三所，李孝廉若想寻找，我也会派人知会。一定不让李孝廉犯难。”

    陈羽霆前几次来虽然送上了厚礼，却还是受尽了田大可的百般刁难，而且还只是第一次见到了田大可，之后再来田大可就只派个千户来打发他，根本没给他好脸色看！不想李彦直一到，孙泰和的手书一拿出来，田大可马上就点头答应，事情如此顺利，倒也大出陈羽霆意料之外。李彦直便要去寻人，田大可道：“这么着急干什么？不如先喝上几杯，再去不迟。”

    李彦直道：“多谢大人眷顾。若是别的事情，晚生自该先陪大人尽兴，但家兄安危未卜，晚生心急如焚。若不先寻到家兄，这杯酒晚生恐怕难以下咽。”

    田大可笑道：“有理，有理。”

    便派了个千户带李彦直一行去找人，那千户道：“近来倭寇也捉了一些，都关在牢里呢。”便带了他们到牢里去，里头关着二三十人，林文贞捂着鼻子在牢门口不肯进去，李彦直进去后只扫了一眼，见牢里关着的这些人像闽省贫民多过像倭寇，再联想刚才田大可的态度，心道：“不对！这个田大可的态度大有问题！他既让我来寻找，那这牢里就一定没有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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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七 高官有养贼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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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既猜李介不在牢内，寻找时便不甚积极。

    倒是陈羽霆进了大牢后便一间间地看，一个个地问，看得仔细，问得详尽，果然没李介的踪影，甚至连一点和李介有关的消息也没问到，来来去去只是听这些“倭寇”叫嚷着：“冤枉啊，冤枉啊！阮迷倭寇，阮迷倭寇！阮个某处人！”

    陈羽霆听得多了，便忍不住问那千户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那千户有些尴尬，只好道：“这些倭奴狡猾得很，上岸没多久就学会闽南话了，李孝廉别听他们胡说，千万别叫他们给骗了。”

    陈羽霆哪里肯信，李彦直暗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因问陈羽霆：“找到没？”见陈羽霆摇头，便道：“那就到外头瞧瞧，若还没有时，就到别处寻去吧。”

    他说着就真个就与那千户到卫城各处观看，却哪里像在找人，倒像是来观光，把镇海卫里里外外走了个遍，走到水门附近时，陈羽霆看个空隙，见那千户落后了几步，就跑上来与李彦直耳语道：“三舍，牢里关的那些人不对！都不是倭寇，怕都是些贫民。”

    李彦直道：“我也看出来了。”

    陈羽霆道：“这些人也许真有冤枉，你看我们是不是……”

    李彦直却摇了摇头，道：“这虽是一件不平事，却非你我今日所能管。忍忍吧，先救出二哥再说。”

    陈羽霆见困不救，心中不安，却也知道李彦直的话没错，很压抑地叹了一口气，便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了。

    后面那千户赶了上来，问道：“李孝廉，还要去哪里寻找不？”

    李彦直一瞥眼见水门内停泊着三四艘三桅大船，款式甚新，心道：“东南诸卫所大多器械不修，舟楫不整，就是永宁卫的船也是破破烂烂的，得了我们的孝敬钱都不拿来投资武备，全拿去花天酒地了。怎么这镇海卫却有如斯好船？”心中起疑，便指着那几艘船只道：“不知可否容我等上船一看？”

    那千户面有难色，道：“这得先请示指挥使大人。”就派人去请命，过了好久才回报说可以，李彦直便与陈羽霆到码头登船，船里却没什么可疑的人与物，李彦直这时对船的学问还甚是一般，却也看得出这几艘船价值不菲，便赞叹了两句，道：“我走遍平海、永宁诸卫所，没见过这般好船。”

    那千户嘻嘻笑道：“这是我们田大人的私船啊，自然比公家的船好。”

    李彦直道：“朝廷有令：片板不许下海，田大人造这些私船，不怕犯禁被御史弹劾么？”

    那千户嗨了一声，道：“片板不许下海，那是禁小民的，哪里是禁我们军官、士绅的。李孝廉，你说对吗？”

    李彦直哈哈大笑，道：“有理，有理！这次我在孙大人处哭诉家兄被倭寇所掠一事，他也是许我招募海滨乡勇，下海击贼，拯救家兄。如今走遍诸卫也寻不得家兄下落，看来我迟早也得下海走一遭了。”

    走了大半天毫无所获，一行人便回到田大可处，田大可问找到人没有，李彦直叹道：“没找到，或许还在他处，或许还在海上倭寇手里。”

    田大可道：“别灰心，再到六鳌、铜山、诏安走走，或许会有消息。”

    李彦直道：“我是担心家兄不在岸上，而在倭寇手中，若迟了去救，家兄不免多受苦难。”顿了顿，道：“说起来，却有一件事要请求田大人！”

    田大可便问道：“什么事情？”

    李彦直道：“大人威震闽海，陆上海上、官私两道，闻大人之命无不凛遵。晚生斗胆，想请大人代晚生传一句话：不管扣留了晚生家兄的是山贼还是倭寇，都请他们好好照管好家兄的起居。他日山水相逢之时，彼此也好留条退路。”

    陈羽霆一听，心道：“三舍是怀疑二公子出事与这姓田的有关，只是一时没证据，奈何不了他。这几句话话里藏话，其实是要姓田的别让二公子受苦！”

    田大可似乎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却皱了皱眉，道：“倭寇又不是我养的！我怎么传得了这话！”

    李彦直一听，嘿的一声笑了起来，却不接口。

    田大可也觉得方才那句“倭寇又不是我养的”有失言之嫌，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过了一会，忽道：“李孝廉，话既然说开了，有件与此事或者有关、或者无关的事情，却可以和你商量商量。”

    李彦直道：“大人请说。”

    田大可道：“令兄所主持的同利商号，经年在永宁卫辖境下海，那边倭寇众多，盗贼如毛，令兄之所以会出意外，只怕与他出海选错了地点大有关系！若李孝廉在家中作得主，不如且将贵号出海之地点南移，若是贵号商船在我镇海卫辖境之内出入，则我老田可以拍胸口保证，令兄和贵号的商船都能确保无恙！”

    最后这句话虽是一语双关，其实已经点得极明，陈羽霆听了心中一动，李彦直微微一笑，却是双手连摇，道：“下海通番乃是重罪，我李家一门无失贞之女，三代无犯法之男，如何敢做这等事？同利的生意，向来只是做到海边即止，断断不敢越雷池一步。田将军说我家有商船下海，不知从何听来？再则，晚生素以读书为业，生意上的事情很少过问。若是将军有心在经营之道上加以指点，最好还是等找到家兄之后，再由将军与家兄亲自说吧。”

    田大可以为他拒绝，不悦渐上眉梢。

    不想李彦直语气一转，却又道：“不过嘛，我在家中虽然做不得主，但家父家兄素来听我的主意，若是我说了话，要将商路往南移一移，他们多半会同意的。”

    田大可转不悦为欣然，道：“李孝廉，这样说话才对嘛！”

    李彦直道：“那么家兄的事情……”

    田大可犹豫了一下，道：“李孝廉，这件事情，我也有为难处。方才你让我传言，叫那些倭寇善待令兄，这个我能办到。但其它的事情，就要李孝廉自己再想想办法了。”

    李彦直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道：“还请大人指条明路。”

    田大可道：“听说李孝廉已得都指挥使面许，有意招募滨海民壮，下海击贼救兄？”

    李彦直道：“是有这个打算，但大海茫茫，我们就是要击贼救兄，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击，该去哪里救。”

    田大可呵呵一笑，道：“李孝廉若如此胆色手段，出海之后，不妨往澎湖方向走走，或者会有所斩获。”

    李彦直眼睛一亮，微微一笑，道：“李哲代李家上下，谢过田大人指点。”

    从镇海卫出来以后，陈羽霆问李彦直道：“三舍，此事如何？”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这个田大可肯定有问题。他和那群倭寇定有勾结！不过二哥似乎不在他手上！”

    陈羽霆道：“那我们……”

    “马上回月港！”李彦直望着澎湖的方向，一字字道：“练乡勇，买船只，下澎湖，打倭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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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八 小民惧池鱼之殃

﻿李彦直回到月港之后，便宣布要组织乡勇，入海打击倭寇，救回兄长。

    嘉靖年间东海各方面势力的情况十分复杂，华人、倭人、回回、西番，诸族杂处，官兵、商人、海盗力量互为消长，又互相渗透。如果我们将这些族裔与职业互相搭配，就把此时活跃在福建沿海的各路人马大致区分开来：官兵、华商、华人海盗、倭商、倭寇、回回商人、佛郎机商人、佛郎机海盗。这些人无论经商还是抢劫，活动的地域都主要集中在中国东南沿海——因为这一带不但靠海，而且当时是全世界最大片的富裕区域。

    对这一时期所发生的事情，很难用某种一刀切的标准来判定善恶——尤其是官兵与海盗之间冲突上，官兵未必是正义的，反之所谓的“寇”亦不见得全部都坏。一言以蔽之，这个时代在东海活动的人，都是为利而来，为利而往，大家都不是魔鬼，也都不是好人。

    在李彦直十八岁这年，大致来说东海最活跃的力量乃是商人，如果要在这商人面前加上一个限制性定语，可以说是华商！

    这时的东海商贸圈基本是中国商人的天下，西来的葡萄牙人是在中国商人的帮助才得以前往日本，东海诸国里，日本商人在东海商贸中的影响远不及中国商人来得大，朝鲜商人的影响更可以忽略不计。中国商人的这些辉煌成就，完全是在没有政府支持下取得的。

    国民为了生存发展而要求与外国贸易，这是他们出于私欲的冲动，而其经商若控制得法，可以为国家增加税赋滋养民生，所以重商政府通常会加以支持、保护、引导并从中征税——嘉靖时期的葡萄牙、西班牙诸国基本都是这么干。

    但在中国的社会环境下，大明政府对民间的海外商贸不但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与保护，反而设置了重重障碍，争贡之役之后甚至全面禁海！在失去了正常商业通道的情况下，中国海商只好踏上走私这条既无奈又危险的道路。这时东海海面上除了这群商寇合一的海商之外，还有一批完全以劫掠为生的海贼，海商们要想保住财产性命，便不得不将自己武装起来：一边对付本土海盗，一边对付葡萄牙海盗，一边对付日本沿海倭寇，同时还要面临朝廷的围剿。

    也正是这个原因让这个时代的中国海商兼具三种身份：做生意时，他们就是商人；面对官府围剿时，他们就变成了贼寇；而遇到那群真正的海盗时，他们又变成了一支私人海军。当然还有更严峻的情况：如果生路完全被截断，这批人铤而走险起来，那就什么残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了，水浒人物敢干什么，他们也就敢干什么！

    明朝中后期的中国海商就是这样在国外、国内多重压力下痛苦地成长着，可即使这样他们仍然掌控了中国沿海商贸的主导权，并将势力不断向东洋和西洋推进。他们在为自己也为自己争取财富的同时，也在为这个民族争取被政府遗忘了的海权！但是，拥有如此贡献的他们却连商人这样卑微的合法名分都被剥夺了，朝廷赠予他们的帽子是——贼寇！

    朝廷既已禁海，凡私自下海者，即为贼寇！

    又由于这些海商走倭岛赚日本人钱的特别多，还常常会雇佣一些日本人做马仔，所以他们的身份又常常和“倭”字扯在一起，以至于许多商团明明是华人为主，却被叫做倭寇。

    在嘉靖二十二年，海盗为祸未酷，而禁海已害人不浅，所以沿海的小民们宁可亲寇，不愿亲官，李彦直的身份是举人，才从省城来，打交道的不是林希元这样的官僚乡绅，就是田大可这样的高级军官，所以月港方面下九流，便都把他当上流社会来看待，听说他要打击倭寇，都纷纷避着他，均想：“又来一个没事惹事的！”

    陈羽霆要买粮食船只，处处碰壁，吴平要打探倭寇消息，人人戒口，整个月港从八十岁的老太婆到四五岁的小孩子，个个都可能是海商、海盗们的眼线。李彦直毕竟是个举人，在没欺到自己头上之前，小民们还不敢动他，却都尽自己所能，不给他提供粮食、船只，不给他提供情报，甚至东偷一点东西，西挖一点墙角，搞些小破坏——虽然没什么大动作，可是小破坏积累得多了，却也足以让陈羽霆焦头烂额！

    李彦直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解决，这日正与陈羽霆筹谋无计，吴平忽引了一个人来求见。

    “是什么人。”李彦直问。

    “是一条有见识的好汉！”吴平说。

    吴平的眼界，李彦直是很清楚的，所以听吴平这么形容，李彦直便忍不住眉毛扬了扬道：“能被你称为好汉，那自然要见一见！”

    吴平便去引了一个男子进来，李彦直仔细打量这人，见他中等身材，三十岁不到年纪，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布衫，面有菜色，似为贫穷所困，但双眉却无半分愁色，心道：“果然气概不凡！闽省豪杰，何其多也！”连忙下座，请问姓名。

    那男子道：“小人张维，本地人氏，见过李孝廉。”

    二人坐定，李彦直命上茶，寒暄毕，李彦直道：“自我扬言要入海击倭，漳州全府，人人避我。张壮士是本地人，为何却来找我。”

    张维笑道：“大伙儿都误会李孝廉了，所以躲避。张维未曾误会，所以不请自来。”

    李彦直哦了一声，问道：“大伙儿误会我什么了？”

    张维且不回答，却问道：“李孝廉，你可知对这闽南贫苦百姓而言，谁是衣食父母么？”

    李彦直道：“民以食为天，衣食父母，自然是土地。”

    “不对！”张维道：“福建土地，贫薄狭促，若只靠着泥巴里长出来的东西，光是漳州泉州二府，每年就得饿死十万人！但今时今日，我漳、泉子弟还勉力能支撑，靠的不是农，而是商！尤其是海商！那些冒死出没于风浪之中的海商，才是我漳、泉百姓的衣食父母！”

    李彦直道：“张兄说的原来是这个。工商之能益民，我素深知，不见我李家亦有同利商号么？同利在漳州、泉州的生意，也做得很不小。”

    张维道：“李孝廉既然自家也做生意，怎么却还要打击海商？”

    李彦直道：“我要打的是倭寇，不是海商。”

    张维却道：“李孝廉难道不知道闽南官兵和士大夫，有时候会借着打击倭寇之名打击海商、盘剥小民么？”

    李彦直对闽南的形势也不是不知，只是一时计不及此，被张维一点醒，才惊叫道：“哎哟！我怎么把这一层嫌疑给忘了！”又道：“我虽然没来过月港这边，但我二哥李介却常驻于此，因此我想各处商家应该能理解我才对。而且我们在自己赚钱之余，也雇了不少漳、泉子弟，且和本地士绅联手，在此处立有义仓，丰年以平价入，灾年以平价出，算来对本地也算有些贡献，却没想到这次要做一点事情，却遭到月港上下的反对。”

    张维道：“李孝廉，李二爷与你虽然是骨肉至亲，但一在商界，一在仕途，你们之间究竟是兄弟一体还是分道扬镳，外人哪里清楚？李二爷那边还好些，毕竟他摆明了是在做生意，但是李孝廉你自到闽南以后，见的不是林氏大老爷，就是镇海指挥使，这些对月港的下九流来说，那都是天上的人物。至于那义仓之设，漳、泉父老也是感激的，不过在下九流看来，那也是士绅一层常有的善举，不能拉近你与小民们的距离。士绅老爷们与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彼此隔阂不浅，他们虽也涉足海外贸易，但这些老爷们做生意的道道，与我们这些小民毕竟不同。这些老爷们其实不是很怕朝廷派人打击倭寇，因为朝廷再怎么严打也打不到他们头上，但我们却很怕，因为会殃及池鱼。李孝廉你自入境以来，就一直与官老爷们打交道，一扯大旗，就说要打倭寇，这叫我们这些小民如何不疑你？”

    说到这里，李彦直已完全明白，顿足道：“我懂了，我懂了。这件事情确实是我顾虑不周！”身子前倾，虚心请教道：“张大哥，你可得帮我想个办法，消除一下大伙儿心中对我的疑虑。”

    张维听他连称呼都变了，心下大悦，便道：“李孝廉，你此番要筹粮募人，为的究竟是什么？是要救人，还是要灭倭？”

    李彦直道：“自然是要救人！因我二哥可能是落在倭寇手中，所以才说要灭倭。”

    “这就简单了。”张维道：“如今李孝廉你在小民中威已著，信未立，我的建议是，先把有嫌疑的灭倭二字淡化掉，且以入海‘寻兄’为名行事，便可减免许多麻烦。”

    李彦直道：“更换名义容易，只是入海之后要是遇到倭寇，那时节……”

    “打！”张维道：“闽南的父老乡亲，怕的不是你打真倭寇，而是怕你借打倭寇为名扰民！大伙儿对真倭寇那也是深恶痛绝！若李孝廉入海之后能不打海商，只打真倭真寇，大家支持你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扯你的后腿！”

    李彦直大悦，道：“得张大哥这一席话，李哲真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我想邀张大哥助我一臂之力，请张大哥幸勿推辞。”

    张维欣然道：“李孝廉贤名播遍闽省，若能于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那是张维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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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九 练兵闽南

﻿吁！下新书榜了。最高也只冲到前三，汗颜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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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得到张维这地头蛇提醒后，便改了说法，道自己要入海寻兄，又给了张维一笔经费，让他帮助陈羽霆处理这次出海的后勤。张维在这一带混迹多年，和三教九流都有勾连，身边也有一帮穷兄弟，只是他家境贫寒，以往找不到靠山发挥不了作用，这时得了李彦直的资金支持马上就发光发热，把一帮穷兄弟召集起来，走乡入巷地帮李彦直做地下工作，让大伙儿知道李家这位三公子来月港是做生意的，要出海是要去找他哥哥的，并不是代朝廷来寻海商们的麻烦。漳、泉的下九流这才都放了心。

    解决了和闽南草根阶级的沟通问题以后，陈羽霆发现他要干的事情一下子顺了起来！闽南本来就已经发展出一个民间的供给体系，其大致的情况是有一批小商贩往各乡村收集各种海上所需要的物资如木料、粮食等，然后送到海边提供给走私船只。这批小商贩做这个生意为的也只是钱，不管是中国商人也好，佛郎机商人也罢，只要有钱他们就卖，甚至就是倭商、海盗，也都仰仗着这个民间供给体系补充物资。

    此刻既已理顺了关系，接下来便就只需和这些小商贩实现对接，李彦直便能源源不绝地得到补给了。张维请求将这个任务交给他，李彦直答应后，陈羽霆便按照李彦直在六艺堂教他的采购审计程序，让张维提出一个预算来。张维哪里搞过这个？去和他的左右手合计了一下，就胡乱报上了一个数字，陈羽霆一点一点地问这笔钱要买什么，那笔钱花在什么地方，问了三四桩张维就皱起了眉头，觉得陈羽霆不信任自己。

    李彦直在旁边见到，一挥手，把张维报上来的那个数字再加两成，直接给他，也不多问。

    陈羽霆甚是不满，在张维走后道：“三舍，这不合程序！”

    李彦直问：“什么程序？”

    “你教我的程序！”陈羽霆道：“若不把这程序里的各个细节落实到位，下面的人会贪污的！”

    “我知道。”李彦直道：“所以我多给了他两成让他们分啊。不给他们额外分红，他们哪来的动力帮我们办事。”

    陈羽霆瞪眼道：“那你不是纵容他们贪污吗！这怎么可以！你……你当初在六艺堂不是这么教我的！”

    李彦直道：“张维不是一个人在帮我们办事，而是带着一帮弟兄在帮我们办事。他和他的那帮兄弟，平时是用另外一套习惯办事的，和我们花了十年的光阴慢慢建立起来的系统不同。要想让他们适应我们的办事程序，那得费很大的功夫，很长的时间。我们现在急着要人家办事，没时间给他们重新培训的。”

    “可是……”陈羽霆叫道：“可是张维已经加入我们了，这样做不但是纵容了他们，还会把我们原来的人带坏。”

    李彦直沉吟半晌，才道：“你的忧虑也有道理。不过这件事就先这样吧。等缓过了这阵子，你可着手对他们的人进行培训——就像我当初培训你们一样。”

    后勤补给的事，李彦直便过问到这里，之后便完全交付给陈羽霆和张维，因为他马上就要投身于另外一件更要紧的事情上去：训练水上机兵！

    自俞大猷加入以后，北尤溪机兵团除了本身成为一支精兵以外，更重要的是成了一个精兵训练营！发展出了一套严密的士兵训练系统！进入这个团体的士兵除了自己练就一身本事之外，更能在指挥官的带领下带新兵蛋子。

    不过，新组成的这支水上机兵是以王牧民带来的八百二十名私商武装队伍，与暂归吴平统领的四百机兵作底子，一千二百人都不是新手，所以这次的浯屿集训，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整合。

    正如吴平当日所言，王牧民手下的八百人水战、航海之术较精，但纪律较差，吴平手下的四百人纪律组织上更为严密，但对入海缺乏经验，所以李彦直已经采纳了吴平的建议，从王牧民的八百名手下中挑出两百人来，打入那四百机兵当中。训练由李彦直、王牧民、吴平三人共同组成首脑团体。这三人各有所长，而其中又以王牧民的水战经验最丰富，吴平次之，李彦直兵法虽通，但海上的实战经验不足，这此浯屿练兵，既是训练别人，也在实际操作中提高自己。

    三人几乎是落实到人地验收每一个机兵的训练成果，半个月后剔除掉二十八名无法适应这个新团体的兵勇，又经过十余日的整合，一支新的队伍诞生了。这支队伍，就是即将在东海产生重大影响的东海水上机兵团的雏形！

    这个机兵团后来越练越精，也如北尤溪机兵团一般，不但能打仗，而且只要解决了兵源和补给的问题，还有“生产”新兵的能力。

    在明代，福建有两处极佳的兵源地，一个在矿区，一个在海边，这两个地方都是耕地不足而有独特的天然资源，矿区不用说，为了争夺矿产，乡民们从小就习惯了小械斗，这叫山锻其魄！而滨海地区的资源就是海洋！在这个海上交通工具极其恶劣的年代，敢下海谋生路的——不管是捕鱼、晒私盐还是做海盗，都是需要有十二分的胆色！在与大海的经年搏击中能生存下来的男儿更是个个彪悍！这叫海练其魂！

    如此悍民，若任其放肆，则易为氓为盗。矿区百姓不顾法令的械斗和滨海百姓藐视王法的入海，自明太祖以降五六百年间延绵不休，朝廷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根本就找不到有效的办法来管制！

    但是，如果是加以引导，练之为兵，则其猛恶可知！而此刻李彦直手下的这批乡兵，正是来源于上述那两个地方。

    李彦直以这支六百零二人的队伍为主军，自任主将，吴平为副手，曾在李介下吕宋时负责副船指挥的杨舟为船务参谋兼火长，王牧民领剩下的六百人为副军。这段时间里，张维除了协助陈羽霆购买到三艘三桅帆船和二十余艘各式小船之外，还募集了一百六十多名沿海贫民，李彦直便让他带领这支队伍负责出海期间的后勤运输。

    看看已到十月，李彦直不愿拖到冬天才入海，便下令启航，兵发澎湖。

    出发之前，林文贞派人送来锦旗、大鼓助威，又祝李彦直早日剿灭倭寇、救回兄长。陈羽霆也来了，他也练过武，学过兵法，见六百正军虽已能在船上有组织地行动，但比起北尤溪机兵团在山地作战时却还有些迟滞，不免有些担心，道：“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王牧民听了他的忧虑后却冷笑道：“我却觉得三公子太谨慎了！其实按照大管带（李光头）的训练法子，根本就不用这么费事！”

    陈羽霆问：“大管带是什么法子？”

    王牧民道：“直接拉一千人到海上去走一趟，死剩下能回来的，就是精锐！”

    陈羽霆惊呼道：“不训练就叫他们上战场，是谓之弃！”

    王牧民呸了一声，道：“穷酸！是‘胃汁气’，还肚子胀呢！”

    李彦直哈哈一笑，道：“好了，别争了。你们说的其实也都有道理。出发前的训练那是必要的，不过真正要成为精兵，却还得通过实战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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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 扬帆西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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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到中国封建社会最繁华的宋朝，与古人一起吟风叹月，游历花丛。于风月中数风liu人物，于风月中见史海钩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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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机兵团的船队由七艘三桅帆船与二十九艘各式小船组成。主舰是李介下吕宋时的副船，李彦直为之改名为“破风”。“破风”是福船制式，才十六个月的船龄，经历过风雨的考验，回到浯屿后又修补过，按照杨舟的形容，那是十分的结实。

    破风虽是主舰，也经过武装，但本质上仍然是一艘商船，而整支船队单船武装程度最高的却还是王牧民的主舰“鲨牙”。“鲨牙”是经过变化的广船制式，吨位只有“破风”的八成，但无论航行还是转舵却都更为灵活——更重要的是，“鲨牙”上集中了整支船队一半的火力，一共有二号佛郎机铳两座，三号佛郎机铳六座，四号佛郎机铳四座。李家铁厂的秘坊已能造鸟铳，却还没法造炮，南京和广东的官造大炮又难弄到手，所以这些佛郎机铳却全部都是进口货。

    船队从浯屿出发到澎湖不过是一道大员海峡。船队的火长杨舟对这一带的航路十分熟悉，他经验老到，又是去过吕宋的人，走过了远洋，便不太将这道海峡放在眼里。

    李彦直这辈子是初次下海，虽然在这将近一个月的训练中他也是天天和乡勇们赤着脚在船上跑，但船在港湾和进了大海究竟有分别。他上辈子虽然也坐船出过海，甚至曾远至夏威夷，可现代化交通工具的颠簸程度和嘉靖时期的帆船毕竟不能相提并论——哪怕中国式海船已是同时代帆船中最平稳的船式之一了。因此故，当船队行驶到海峡中线的时候，李彦直和一些尤溪出来的山地机兵还是感到少许的不适，幸亏李彦直从小锻炼，体质过人，又不完全是旱鸭子，撑过了那一段不适之后，很快便习惯了。

    为了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李彦直要求在凌晨对澎湖发动攻击，杨舟经过计算，便控制着航程让船队在四更时分到达澎湖列岛的西屿——这是澎湖主体三岛中最西边的岛屿。

    太阳从海面升起之时，澎湖西屿有驶出几艘渔船，却是渔民们要到附近的渔场打渔，孰料离岸不久，日头渐高，晨雾散尽，才忽然发现海面上出现了大大小小几十艘船！

    “海盗！”有渔民叫道。最谨慎的马上就调转船头逃跑了。

    “海盗怕什么！”有胆子大一点的说，“我们又没什么让他们抢。”

    “但要是官军怎么办？”

    这一来，连不怕海盗的渔民都吓跑了。

    可惜对面的这支船队是扯足了风帆驶来，那些一开始有些迟疑的渔船在回岸之前就落入重围，七八艘叭喇虎、八桨船将他们围住了，船上机兵张开了弓箭，瞄准渔船，有悍勇的后生就要反抗，却被年老的渔夫拦住：“不要乱来！看这架势多半是官军，不是海盗，斗不过的，斗不过的！”

    那七艘大船早逼近岸边，便有熟手船工驾驶小船沿岸垂锚，勾海泥测试深浅，寻了一处可以泊船的小湾，引七艘大船靠岸。

    大船还没停稳，二十几艘小船已在大船与海岸之间不停地穿梭，将第一批共六十名机兵运送上岸，列队防范。

    “一切顺利呢。”李彦直站在破风的甲板上，微笑着对吴平说，这才命人将俘虏来的渔夫们提来问话。

    第一批被提上来的渔夫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另外两个是二十多岁的后生，看来是父子三人，这一家子被带上甲板后，老渔夫就跪下叫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操的却是漳州口音。那两个后生也跟着跪下。

    杨舟喝道：“别胡乱叫，什么大王！这是李孝廉！奉本省都指挥使之命到此巡海！”

    “啊！”老渔夫心想，原来真是官家的人，便叫道：“孝廉老爷饶命，孝廉老爷饶命。”

    李彦直见了暗中好笑，道：“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却来问你，可在这澎湖是干什么的？”

    那老渔夫道：“小的一家在澎湖是打鱼为生。”

    李彦直又问：“岛上可有倭寇？”

    那老渔夫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没怎么听说过。”

    李彦直见他满脸皱巴巴的全是皱纹，目光呆滞，十分愚实，料来不是在说假话，又问：“那岛上可有海盗没有？”

    那老渔夫想了想说：“我们住在东边，西边有个寨子，聚的人多一些，寨子里有个寨主，他们那伙人有刀的，有时候会出海去，不知是不是去打劫，不过他们也不来害我们这些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海盗。”

    李彦直又细问那座寨子的名号，那老渔夫问他两个儿子：“那寨子有名字？”

    那个大几岁的儿子挠了挠头说：“不知道，他们寨里的人就说‘回寨’，‘出寨’啊，不是就叫寨子吗？”

    李彦直心道：“听来实在是个很不成规模的寨子。”又问那寨子的大小，那渔夫一家连比带划，说那寨子里头大概有三四十间房子，都是竹子木头做的，住着一两百人。此外岛上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房屋，就是他们这样的渔民住的地方了。李彦直又问那寨子的防御工事，那渔夫问：“什么叫防御工事？”

    杨舟道：“就是有没有寨墙、箭楼什么的？”

    那小一些的儿子说：“没墙。”想了想又说：“有的地方有墙，有的地方没有，就一排栅栏。他们有个很高的，一根大木头上面顶着个木板，木板上面顶着个小屋顶，可以爬上去，能望很远。我爬上去玩过，很好玩。”

    李彦直看看吴平，吴平道：“看来就是个瞭望塔，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如我带人去看看吧。”李彦直道：“好。一切小心。”

    吴平便带了六十名机兵前去探路，以那老渔夫为向导，临走前杨舟恐吓他说：“如果你敢乱带路，就杀了你两个儿子！”吓得那老渔夫连称不敢。

    李彦直笑道：“你吓他干什么。”又对那老渔夫说：“放心。只要你不乱来，好好带路，回来我自会赏你。”

    吴平带人去了有两个多时辰，李彦直不见他回来，便派卢复礼带领三十人前去接应，卢复礼才走到半路就见到了吴平，原来到了那个寨子附近，眼见它实在简陋得可怜，虽有些栅栏、土墙，但修建的位置也太不讲究，一眼望过去虚实尽知，那也不用先回去禀报了，就带着六十机兵，在寨前列队，喝令寨主出来迎接。

    那寨子里的居民早望见他们了，栅栏内乱了好一会，才有一个中年汉子拿了朴刀，带了一百多男女在栅栏后面问：“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却是泉州口音。

    吴平喝道：“李孝廉带领机兵团到此巡海安民，你们是寇，还是民？”

    那中年汉子便回头和老婆兄弟孩子们商量了一下，才道：“我们是民啊！”

    吴平喝道：“既然是民，怎么却不出迎！”

    他带来的这六十人里头，有三十人是近战队伍，配备着黑实实的藤盾，明晃晃的腰刀，又有十人乃长枪手，剩下二十人则是弓箭手，兵器上短长兼备，远程、近程皆有，加上服饰又都统一，看起来实比镇海卫的卫所兵还像正规军。

    那寨子里不过一百来口人，把能打仗的男人都拉出来也不过七八十个，只比这一队机兵略多，但武器装备不如，又乏训练，真打起来那势必一边倒，那寨主自知难以抗拒，赶紧开了寨门，跪下迎接。

    吴平派人将寨中口数清点了一遍，又问明了那寨主的家属情况，却带了他和他的两个小儿子道：“跟我回去拜见李孝廉。”留下他的大儿子看寨。

    那寨主跟这吴平，上了“破风”，眼见机兵团船坚炮利，气象森严，愈发敬畏，一听吴平指着李彦直说：“那就是李孝廉。”便跪下磕头，叫道：“给老爷请安。”又道：“老爷，我们在这一带只是打渔过日子，没做坏事，请老爷不要降罪我们。”

    李彦直一听这话，心想：“又是个没见识的。这样的人若是海盗，那也是极业余的海盗。”目视吴平，吴平就将在寨中的见闻说了，道：“此寨共有男女一百四十三口，老弱不计，壮丁五十三人，有些渔船，两艘三丈来长的土制帆船，又有些鱼叉弓箭之类的武器，寨中也没什么存粮，最多的只是一些晒干了的海鱼。”

    听说这个寨子穷成这样，李彦直倒有些可怜起他们了，便对那寨主道：“起来吧，别跪着了。”又说：“我这次得……”要想说得了都指挥使的许诺来讨贼，但想这寨主只怕连什么是都指挥使都不知道，便改口说：“本孝廉此次来澎湖巡海，主要是想清理此处的户口，分清寇、民。若是民，那就计口登记，以便管理，若是寇，我就要依令打击。”

    那寨主忙叫道：“我们是民，我们是民。”

    “是民就好。”李彦直道：“你可先回去，将本孝廉的意思告知你的族人，叫他们别慌。只要是良民，本孝廉不但秋毫不犯，而且若你们遇到什么困难，还可来找我，若我力所能及，会帮你们解决。”

    “是，是。”那寨主应了几声，又问：“不过老爷，我们要缴多少税啊？服什么役啊？”

    李彦直一奇：“税？役？”

    “是啊。”那寨主皱着眉头说：“我们寨子穷，没粮缴税，有的也就是一些海鱼。”

    李彦直暗中叹息了一番，才道：“我不用你们缴税。”

    那寨主听了却十分不安，道：“那怎么好，那怎么好，老爷你这么远来，我们总得孝敬孝敬啊。”

    李彦直怕他乱想，便道：“好吧，你们每天派十个壮丁到我机兵团来听命，给我们挑水，每个月给我进贡二十条咸鱼，算是犒军。”

    那寨主听到这里才松了一口气，大感安心，道：“是，是，我们一定依时派人来服役，贡品也不敢短缺。”

    李彦直见他朴实，心中怜惜，说道：“既然你们给我进了贡，又服我指挥，我也不能没有表示。以后这西屿，还有你们全寨老小，我都会罩着。若有人欺负你们，可亮出我的名号，我会保护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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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一 吴平破龙门港寨

    未到西屿之前，李彦直面对澎湖如临大敌，到了这里才发现情况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心态也就放轻松了许多。

    西屿既定，李彦直且派卢复礼与杨舟去勘定地形，寻着一处良港，另将船队拉过去停泊，又在港边陆地上安营扎寨，然后才派王牧民、吴平轮流出巡，以西屿渔民为向导，若遇渔民则招抚来降。若遇倭寇则痛击之。

    这澎湖列岛共有大大小小九座寨子，基本上都以耕、渔为主业，偶尔也出去打劫，但那只是副业。在吴平、王牧民的威慑下，九寨中有八个先后表示臣服，只有龙门港的蔡大路不肯来附。蔡大路所在的寨子是澎湖诸寨之首，势力最大，控制着澎湖本岛上数百多户居民，那八个已经臣服的寨主里见蔡大路不服，便有四家反复起来，各闭寨门抗拒李彦直。

    李彦直正要设法抚略他们，以便搜索倭寇，但他指令未下，王牧民那边却已经闯到龙门港开炮了！李彦直本来想用柔和一点的办法，但炮都开了，总不能收回来，便命吴平前往增援。

    澎湖列岛地偏民穷，龙门港水寨不过集中了澎湖岛的那点物资，虽也建了点寨墙，但论到装备却如何能与机兵团的船队相比？王牧民和吴平前后驱使六艘大帆船冲了过来，龙门港水寨的水手望见，哪里还敢驾船出来？

    蔡大路呼喝着指挥寨中死守寨门，王牧民见水寨寨墙是用土夯成，厚度约有二尺，或者挡得住炮火，便不浪费弹药，命下属将炮口调高，直接将炮弹轰进寨中杀人，寨中盗众听到炮响，身受炮轰，个个惊骇鼠窜，龙门港水寨登时乱成一窝蚂蚁。

    吴平率领一百二十名悍卒驾驶十艘小船冲近，这时水寨内乱哄哄的，蔡大路都收束不了手下，只有部分人还冒着炮火死守寨门，北段的寨墙上一时无人防备，二十名机兵冲到寨墙边上，向上抛起带钩绳索，那寨墙不过九尺余，连续喀拉声响，寨墙上已挂上了二十支钩子，二十名近战兵试试已经钩稳便抢攀上去，上墙后左手持藤牌，右手按腰刀，蹲伏于墙上。寨内盗众望见时，这一段寨墙已被占据。

    在二十名近战兵之后，又有二十名弓箭手攀附而上，近战兵保护着寨墙上的这片阵地，二十名弓箭手上来后即四向发矢，把要冲上来的盗众射杀下去。他们才射得两三箭，第三拨人马——二十名鸟铳手已攀了上来。他们上来之后，墙上便显得挤了，二十名近战兵渐渐向两边逼去开拓新的阵地。

    龙门港寨内的盗众这时已渐渐习惯王牧民火炮的轰炸，慢慢收敛了惊慌，蔡大路也组织起来一支约四十多人的队伍要向墙头反击，却听砰砰砰鸟铳乱响，若说王牧民的大炮只是算准了人多处乱轰，那这鸟铳便是一对一地准瞄！枪弹伴随着箭雨，只发了一轮，寨内刚刚稳住的局面又乱了起来！

    这时吴平所率领的四十名健卒已经上墙，但他们却不像前面三拨人马，上墙后就在墙上守卫或攻击，而是一攀上就直接跳入寨内！这四十名健卒中有十五名双手刀兵，十五名长枪兵，以及十名近战兵，他们跳进了寨墙内侧的同时，先前上墙的二十名近战兵也跳下汇合，鸟铳手继续攻击，弓箭手则发箭掩护同袍。吴平利用这个空挡稍微调整了墙内六十人的队列，随即便分成三列冲了过去。长枪开路，白刃耀空，箭从天空飞下，刀自近处袭来，在这帮人面前，龙门港的盗众如何能正面抵挡？只稍微抵挡便节节败退！

    吴平所带的最后二十名船工这时也攀上了墙跳入墙内，夺了寨内小船径到水门处开了水闸，门外王牧民的手下可等了好久了！一见门开数百人一起涌了进来。蔡大路望见，便知道这番是输了个彻底，看看跟了自己多年的弟兄都在大刀长枪之下战栗待死，长长叹了一口气，抛下手中的大刀，冲了出来叫道：“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了。”

    几个心腹惊叫道：“寨主，不可以啊！”

    早有几名双手刀客挥刀而前，长枪手拦敌于外，蔡大路的十几个见寨主就要落入敌手，拼着一死也要抢上来救他回去，却被蔡大路喝道：“住手！住手！统统住手！”

    盗众才静了下来，蔡大路双手一伸，道：“来吧，绑了我去见你们的狗官！不要为难我的兄弟了！”

    吴平拇指一竖，道：“好汉子！放心，只要你们不乱来，我不会怎么着你们！”命人将他看住，又下令众盗缴械，众盗起先不肯，但看看寨门已破，首领也已经束手就擒，便都失去了斗志。吴平缴了群盗器械，王牧民拆了水寨大门，然后便将蔡大路和十几个头目押了来西屿见李彦直。

    李彦直这时已经将大本营移到澎湖岛北部的妈祖庙旁，此战进行期间，不断有小船来回于龙门港与妈祖庙之间，向李彦直汇报战况，所以吴平等未回，李彦直已经对战况了如指掌。

    蔡大路押到时，他正在给妈祖上香，蔡大路见了心道：“这狗官还知道敬妈祖，看来坏得还不彻底。”

    李彦直上完了香在妈祖庙旁坐下，扫了蔡大路一眼，方问：“我奉都指挥使令谕，募机兵出海，巡诸岛，击倭寇，来到澎湖，你为何抗拒于我！”其实所谓“奉都指挥使令谕”这种话，他在大陆时是不敢说的，因为孙泰和不过给了他个口头承诺，哪有给他什么令谕？但到了海上，尤其是这些草根盗众，谁知道其中底细？李彦直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举人身份说出这句话来，便俨然有代表官方的威严！蔡大路虽是澎湖岛的盗魁，却也被他唬住了，见他能调动这样一支船队，拥有这样一支精兵，便以为他是个大官，愤愤道：“你们当官的，大道理太多，我不懂。我们从上一代人开始逃荒逃役，逃到了这里，也就图个条活路！如今你们要捉我们回去，我也没办法！”

    李彦直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捉你们回去了？”

    “你们不捉我们？”蔡大路想了想说：“那就是要我们去服役。总之我不去！你最多杀了我！”明代的税收其实不高，而且是定额的，别说官员，连皇帝都不敢随便增加，但地方上劳役极重，纵容是中产之家，若是遇上个恶官被摊上了劳役，那也随时可能破产死人，故而底层百姓对劳役畏之如虎。

    李彦直知他是被以往的经历吓怕了，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捉你，也不杀你，更不捉你去服役，只是要你别惹事，这总行了吧。”

    蔡大路横了他一眼，不肯相信，李彦直挥手道：“放了他。”左右便解开了绑住蔡大路的绳子。蔡大路叫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有什么诡计！”

    李彦直道：“我也没什么诡计，不过我要在澎湖勘察地形，清点户口。在这段时间里，你给我约束你的手下老老实实过日子去！该干活的干活，该打渔的打渔，只有两样，不许给我的人使坏，不许出外行劫。若靠种地打渔养不活你们自己，就派人来与我说，我另外想办法安置你们。”说着又挥了挥手，道：“去吧。”

    蔡大路将这个李孝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觉得他和以前自己遇到的那些官员大不一样，心想：“难道我遇上一个青天了？那可是一百年也遇不到一回的罕有事！可要不是这样，他又能有什么诡计？我们的寨子和人都已经落在他手里了，他就是要把我们杀光，我们也没办法啊。”一时又不敢信，又找不到其它的解释。

    李彦直见他不走，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情吗？”

    蔡大路道：“你真的不用我们服劳役？不用我们缴税？”

    李彦直道：“我自己的手下够用了，用不上你们。至于税，你们能交给我什么？”

    蔡大路哦了一声，心道：“且先回去，看看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便带着那些手下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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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二 李哲定澎湖列岛

    龙门港水寨一被攻下，其它四寨便不战而定，先前已向李彦直输诚的那四个寨主当天就赶来贺喜，另外四个水寨眼见不妙，也都自己绑了自己跑来给李彦直磕头——这就叫负荆请罪。

    李彦直受了那前四个寨主的贺，对后来的寨主也不责怪，反而安抚了几句，道：“我这次来只是要找一帮倭寇，不是要来动你们。你们大可放心，若是有谁能帮我提供倭寇的消息，我还会奖赏他们。”若有本地人提供消息，那可比自己慢慢去找顺利百倍！

    那八个寨的寨主都与西屿水寨的寨主类似，没什么见识，没人能提供有用的消息。李彦直心道：“澎湖的大小水道，这几日早被我们的船巡遍了，若有什么倭寇也早现形了！可田大可明明说了是澎湖方向啊，难道他故意误导我？可又觉得不像。”忽然想起与澎湖只隔一条水道的那座大岛来，心中一动，朝西望去：“会不会在那里呢？”竟忍不住出神了良久。

    西面那座岛屿，在李彦直上辈子那个年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尽管时空相隔了数百年，就是生命也已隔世，但李彦直想起这艘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就近在咫尺，心中难免感到一阵恍惚。

    “我此刻只要把船开过去，就能自立为大员岛主了！”

    大员，也就是台湾，这两个写起来完全不同的名称，在闽南语的发音中却相近，应该就是两个时代里同一个名字的不同书面记录。

    此刻的大员岛上，除了绝足不敢下海——甚至不敢靠近海边的山地居民外，也有了为数难以统计的福、潮移民，人口密度与从事的职业和澎湖岛相仿佛，也是以渔农为生，并有若干不成气候的盗窟。那些打渔的贫民大多没好船，那些耕地的有的还停留在刀耕火种阶段，那些强盗则比澎湖岛的强盗更穷、更弱——这个时代最有前途的海盗巢穴是双屿、浯屿、南澳、黄岩这样靠近大陆的海岛，大员离大陆相对来说远了一些，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小股的海盗在这里只能等待着有恰好从海峡东侧经过的小商队——大的船队他们也是不敢动的。

    在这个满海洋都是无主岛屿的时代，大员的重要性暂时还未被发现——相对于明初来说也可以说其重要性已被遗忘。但是李彦直却没有遗忘。

    “拿下它吧，拿下它吧！”这对李彦直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取得大员是如此的容易，不过，拿下它以后有什么用处呢？

    长远来说肯定是有大用的，可就眼前而论，这座海岛实在是太荒芜了，开发起来至少要用十年的光阴！尽管在上辈子几代领袖都惦记着它，但在这个时间段里，李彦直可不想就跑到这座荒岛上呼吸瘴疠。

    “还是放放吧。反正它又不会跑。或许是留下一个肯在这里吃苦的，先打下一点基础。”李彦直想：“不过在此之前，却还要把这座宝岛搜一遍再说。也许那帮倭寇就躲在那里呢！”

    大员的幅员可就比澎湖大多了，港湾众多，地形复杂，而且倭寇既可能躲在某个港湾中，则相应的准备也需要更加充分。在与吴平、王牧民等会商之后，李彦直决定将澎湖作为搜索倭寇的基地。

    “那样我们就要先把澎湖列岛清理一遍，并建造一些工事。”吴平道：“可是这样非骚扰到原来已有的澎湖九寨不可。”工事一起，给当地居民带来影响在所难免，尤其是澎湖岛上最合适立寨的地点上又刚好也有一座寨子。“三公子你之前才答应不骚扰他们，若马上就出尔反尔，会让我们失信的。”

    李彦直却笑了一笑，说道：“若要起工事，和他们发生联系是一定的，却不一定是骚扰。至于那座寨子，可以把它买下来。”

    当日就知会诸岛渔民：李孝廉要建造灯塔诸物，以便为澎湖的渔民船只导航，想招募人手打工，愿意来的到澎湖岛妈祖庙前报到，逐日计算工钱。那工钱若放在泉州、月港那算是较低的薪水，可放在澎湖，那笔收入却比出去打鱼好多了——澎湖的渔业没有对外的贸易联系，所以只是内部消化，打了自己吃，根本不值钱。反正那么多的闲置劳动力，闲着也是闲着，便有人抱着试试的念头来应征，第一日的工作也不过是搬搬抬抬，虽然有些累，但到了黄昏却一个人领到了三斤杂粮和两个铜钱，而且中午还有一顿饱饭吃。

    “那个孝廉果然说话算话！”

    消息传开以后，到第二天，来应征劳力的人数便比第一天多了五倍，到第三天，来应征的人数又翻了一番！可李彦直却用不了那么多人，于是诸寨反而为此争吵起来，都嚷着争着要来给李孝廉打工。李彦直为平息纠纷，便派人到各寨去，按照相应的人口比例抽选青壮年募佣，一共雇佣了三百八十名壮丁。跟着又出了五千钱，问澎湖岛上那个占了要紧地方的寨主买他们的地，那个寨主拿到了铜钱后就欢天喜地鼓励着寨众搬家去了——那不过是二十几间破屋子，只要费上个把月功夫，搭建起来容易得很，在他们看来根本就不值钱。

    “那个李孝廉真是好官啊。让我们干活居然还给钱。”

    澎湖的渔民们想。更有的心道：“那个孝廉真是傻瓜，居然给了那么多钱买那座破寨子！唉，他怎么不来买我们的寨子呢？”

    在博文馆止戈馆受过教育的王晶凯卢复礼等，对李彦直付钱给众渔民都觉得理所当然，但从月港运送物资来的张维，在听说之后却觉得李彦直在这件事情上有些傻了。

    “三公子既然已经打服他们了，为什么还要浪费钱呢！”张维对他的副手吴川说：“直接赶他们干活去就是，他们也绝不敢反抗，何必这么客气！”

    不过他却以来归未久，而这件事情又危害不大，心想说了得到采纳不过是为李彦直省了一笔钱，但却会扫李彦直的面子，对自己不利，所以便忍住了没开口。

    不久陈羽霆也来了——因为月港方面第一阶段的钱粮筹集工作已经完成，所以李彦直调他来澎湖让他监督工程。他到了澎湖后打听到雇工们的工钱，却为他们叫起冤枉来：“这工钱也给得太少了吧！”陈羽霆说：“别说泉州，就是海澄的乡下，雇人起房子怕也不是这个价！”

    他这句话可是直接对李彦直说的，李彦直听了道：“钱是少了些，可他们还是干得挺开心啊。既然他们乐意，这价钱应该就没问题。”

    何止是乐意，澎湖的盗众应该是很乐意！

    这不，澎湖新寨才初具规模，蔡大路便自己跑来了。不过他不是来找麻烦，而是来替族人争取活儿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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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三 陈羽霆思建世外桃源

    蔡大路回寨以后，见寨子里可供防御的地方都被拆卸得差不多了，连武器也大半被收缴，虽然那个孝廉没有继续打击他们，也任他们打鱼谋生，但龙门港一寨的人都觉得自己命悬人手，整天都没安全感。而且这个寨子当初能够繁荣（澎湖列岛上相对的繁荣），靠的是澎湖岛的居民都能听蔡大路的指挥，其余八寨也都承认他的领导地位，但现在，这两样都失去了，只剩下二百多人的龙门港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整个儿没落下来——不是因为继续遭受打击，而是因为寨民们自己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就选择了逃跑。

    蔡大路和他的几个儿子商量过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又看那位李孝廉果然没难为澎湖列岛的居民，反而为这里带来了打工赚钱的机会，他的儿子蔡二水就说：“咱们还是去投靠他吧。”

    另一个儿子蔡三水道：“那多丢人！再说他们攻破我们寨子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丢人也比饿死好！仇报不了想它也没用。再说咱们寨子虽然没被攻破，但咱们家又没死人，这仇还是早点忘掉吧。”蔡二水说：“现在其它八寨都已经看不起我们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几个月，寨里的人就要跑光了，等只剩下咱们一家做这光杆寨主时，咱们就算想丢人也没处丢去了。”

    蔡大路觉得有理，便硬着头皮，带着两个儿子来妈祖庙求见李孝廉。李彦直听说了他的来意后，笑问道：“不怕我要你们服劳役么？”

    蔡二水伏在地上道：“我们原不知道李孝廉是仁义的人，所以抗拒，现在知道了，就都来依附。请孝廉老爷收下我们，我们愿意跟随仁义的老爷，就是让我们不拿钱光干活也行。”其实他是看了李彦直这段时间来的行事作风，觉得他是个看重信誉的人，所以才这样以退为进，只是话说得好听，却是料李彦直不会让他们白干活，并不是真的不要钱。

    他虽然盘算得巧，但这时候的李彦直早历练得精了，他瞄了蔡二水一眼，便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你小子，倒也聪明。”又道：“不过我不怕聪明人，就怕点不透。如今你既肯来归，我也不会拒之门外。我问你，你寨子里能调出来干重活儿的人还有多少？”

    蔡二水道：“连同我们父子三人，还有八十二人。”顿了顿又道：“我们父子在这一带还有一点小名头，只是孝廉老爷一来，就把我们都压没了。若孝廉老爷肯收纳我们，那我们父子传出话去，再多招一二百人来也不是难事。”这句话是在说：孝廉老爷你若是肯做我们的靠山，我们一家子在澎湖这边还是很有活动能力的。

    李彦直颔首道：“那好，我就任命你为工头，你给我招一百个人来，要老实、能干活的壮汉。”指了指羽霆说：“然后到陈少爷这里听候训练、组织、指挥。若是你干得好，我就安排你做陈少爷的副手。”

    蔡二水看了陈羽霆一眼，见他年纪小，就有些欺他，只是畏服李彦直，不敢说个不字，父子三人便领了命，回寨传话，寨民听说蔡二水得到了那位孝廉老爷的委任，个个欢喜，都道：“不想咱们寨还能翻身啦！”消息传出，各寨听说他们攀上了李孝廉，又得了委任，便又有些怕他们了。

    蔡二水果然没说大话，第二天便拉了一百人来陈羽霆处听命，陈羽霆带了十名机兵，将这一百人打散作十队，每个机兵每一队的小队长，迅速便掌控了对这一百人的指挥权。蔡二水见他行事大有章法，这才不看小觑了他，又想：“那个孝廉老爷年纪也不大，这个陈少爷虽然年纪更小，但想来也有他的几成本事。”

    李彦直留下陈羽霆在澎湖督建水寨，自己却率众前往大员，要在离澎湖较近的地方也安一个据点，以成掎角之势。临走前对陈羽霆道：“这澎湖、大员上的民众，多为我福、潮子弟流散于此，朝廷既不管辖，他们内部又乏能将人组织起来的大才，所以百数十年下来都沦落成了化外之民。因彼此同根，所以我不愿对他们用强。虽小打了一场，却还是以抚略为主。对各寨都尽量不骚扰。但如今他们既已归心，我就想渐渐将他们组织起来，去其散漫，按照各岛地形重立村港。这事情我在尤溪的时候就做过了，当时你就跟在我身边，耳濡目染，料来知道该怎么行事。如今你可借我已立下的威风、信誉，渐行此事。先立下一个水寨，作为我们控制大员海峡西侧的根本。”

    陈羽霆便答应了，道：“三舍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好。”

    这件事情他刚刚接手的时候，还只是当作李彦直交代下来的普通事务来办，但干了不到半天，便发现大可在此事上嫁接他的理想！

    陈羽霆是闽南大姓陈家的子弟，小时候十分顽劣，后来因为乃父与同利有粮食交易，听说了博文馆的好处，就把陈羽霆送到那里去，陈羽霆一开始十分不乐意，但一到尤溪见到了李彦直，没几天便被征服了，从此疯狂崇拜这位只比自己大不到一岁却有生而知之智慧的师父、钜子、兄长！

    对于李彦直偶尔谈及的那个理想社会，他也最是有心，常将李彦直比作孔子，说自己是颜回，将李彦直比作佛陀，自己是迦叶，因这件事陈羽霆常被入室较他略早的破山嘲笑，说：“钜子没你想的那么伟大！什么夫子、佛陀，嘿！他的心肠黑着呢，要不然怎么可能在这世道上活下来，而且钱越赚越多，势力越来越大？我劝你还是别对他抱太大的希望，免得将来失望起来要了你的命。”

    陈羽霆听了大怒，当时就辩驳说：“钜子是没有办法！世道如此，我们的事业又才起步，所以不得不作一些妥协！现在的种种妥协，都是为了让我们将来有机会掌控大权，以实学推行我们的理想！”

    当时破山只是冷笑而已，不久便因为贪污被李彦直逐出门墙了。但那一番对话陈羽霆却深铭于心，做梦都想着有大展拳脚的一天。他本来还以为那至少要二十年以后，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一个让他实践的机会！

    澎湖虽小，却如同一张白纸一般，他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民人虽穷，但在接触了之后他发现这些人又淳朴又听话——这简直就是一个梦想的宛丘，陈羽霆决定，先在这里打造起一个理想社会的缩小版来，将来若有机会，再将这理想放大到整个天下！

    “而且，现在我在这里做的一切，也是在为将来做更大的事情积累经验啊！”

    在这理想的催激下，陈羽霆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每天都没怎么睡觉，却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般！甚至就连他身边的人，如蔡三水、王晶凯、卢复礼等也都被他感染。

    建设理想澎湖的第一步工作，是统计户口，并在建设澎湖水寨的过程中将这些丁口重新组织起来。由于地小民寡，李彦直对这个澎湖水寨的初步要求又不高，所以这两项工作都很快就完成了。

    一个月过去，一座粗糙的澎湖水寨便围好了栅栏，归附之民也才得到初步的训练，刚能适应听陈羽霆的号令，李彦直就从大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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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四 李彦直谋立海峡据点

﻿“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在码头上，陈羽霆问他的师父。

    李彦直笑道：“事情顺利，所以就快。”

    原来李彦直以蔡大路为向导，率领船队顺风朝东南，到达大员岛一条河流的入海口附近，在那里蔡大路有一个亲戚叫辜盛，立了个十几户人家的渔村。李彦直便接掌了这个渔村，并以此为据点，派王牧民往北，派吴平往南，自己带人进入内陆，将周围三十里的地皮探了一遍，扫荡了两个盗窟，以确保这个渔村的安全，同时又向本地居民表示善意。可惜的是仍没找到那伙倭寇。

    此处离澎湖不远，辜盛的这条渔村和澎湖那边也有往来，李彦直在澎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辜盛也早听说了，附近的居民听说来了一位孝廉大人也纷纷箪食壶浆来迎。李彦直便在这条村附近的港湾边立了个粗制码头，打下栅栏，安下帐篷，留王牧民暂守，自己却先与吴平回澎湖来。

    回到澎湖后，见陈羽霆已在岛上那个村落外围加筑了栅栏，一个水寨已经粗具规模，心中不免称赞了两番，但又见不停有小船在各处穿梭、勘探，澎湖水寨外围数十丈处又有人在打桩，以竹子圈了七八块地，这些可是李彦直没交代的，他回寨后便问陈羽霆那是要干什么。

    陈羽霆便取出一张粗制图纸来，道：“这里是澎湖。我打算沿着这一带，建立一座市集，东边这一块呢，建立一个新渔村，和水寨鼎足而立。然后在西屿、八罩屿、龙门港这边……”

    他还没说完，李彦直就拦住了他道：“等等，等等，你这是要干什么啊！我让你练民、勘港，只是打算将之作为我们在海外的一个落脚点，以此东巡大员，救回二哥，你现在还规划到市集、渔村去，难道你想在这里常住不成？”

    “是啊！”陈羽霆脸上兴奋不减，道：“这是一块宝地啊！只是建一个落脚点，太浪费了！我是想这样……”便向李彦直描述起来，说他打算在澎湖建立一个全新的小理想国，但说着说着，却发现李彦直回应甚少，便停下来，问道：“怎么，三舍，你不赞成吗？还是说我想错了？”

    “你也没做错。”李彦直轻轻苦笑一声，道：“不过你知道要办成这件事情，需要多少钱，多少时间吗？”

    陈羽霆叫道：“多少钱都好、多少时间也罢，我都会坚持下来的！”

    李彦直叹了一口气，道：“钱嘛，或许还能解决，可是要按你说的那样，要略具规模至少也得三年五载！大见成效至少要十年八年！我们总不能三年五载之后，再去找二公子吧。”

    陈羽霆听得呆了，他兴奋之下，竟把机兵团此次出海的直接目的给忘了。

    李彦直怕打击他的积极性，忙道：“其实我也有开发这里的念头，以我们眼下的人力物力，安扎据点和救回二哥，两件事情也可并行不悖，同时进行甚至可以相得益彰。只是这其中有个极大的难处。所以才暂且搁下了。”

    陈羽霆便问：“什么难处？钱吗？”

    “钱倒是可以解决。”李彦直道：“只是还没有个能留在这里苦守的人。我们现在的根基还在海内，又还不能名正言顺地把尤溪的势力与这里连接起来，在这一带若只留下一个水寨，那没问题，但要是把这里变成一块肥肉，那就要花费很大的精力才能守护住它，否则我们后脚一离开回大陆，别人前脚就踩进来了。那时候是将辛辛苦苦的成果拱手让人。若是落到贼寇手里，那更等如资敌。所以这一带要么不开发，要开发，除非有个得力的人能留守此处。”

    陈羽霆一听，便道：“我怎么样？”

    李彦直笑道：“你年纪虽小，但行事老成，现在让你守一处小寨子没问题。若让你随着这个寨子的成长而成长，数年之后当能独当一面。不过啊，你不行。”

    陈羽霆问：“为什么？”

    李彦直道：“这里太苦了。你熬不住的，我也舍不得。这件事情，还是算了吧。等救回了二哥，我们就回大陆去。先促使朝廷开海，然后我们再名正言顺地进入这里，慢慢开发。到那时这里的条件也会比现在好一些了，咱们再来，就会顺利得多了。”

    陈羽霆听在那里，却不肯点头，好久了才道：“三舍，我不想走！开海开海，那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怕苦。我决定留在这里了。好容易有这么一片干干净净的地方，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我都想试一试！也许还真能让我试成了呢！大陆那边情况太复杂，我想我不是很适合那里。”

    李彦直道：“大陆那边复杂，是因为过分成熟了。这边简单，是因为整个社会才刚刚起步，没什么可争的。等这边也有了利益有了派别，迟早也要变复杂的。”

    陈羽霆却道：“我们可以一开始就把事情设计好，减少争端！总之在一张白纸上画画，会比在乱七八糟的图画上修修改改好得多！”

    李彦直沉思良久，见他如此执意，便不劝了，道：“你真的愿意留在这里受苦？哪怕到头来一无所获也不怕？”

    陈羽霆甚是坚定，道：“是！”

    “如果你真有这个决心，那我也不阻你。”李彦直道：“不过万事开头难，你心目中的这个宛丘要如何建设，有想法了没有？”

    “三舍你教过我，这等事情，左右不过是人和钱两件大事。”陈羽霆道：“人嘛，现在这些澎湖的居民非常朴实，又肯听我们的话，只是现在这些人还没什么自主性，我们可以先选出其中材质较好的加以训练，让他们成为各村的领袖人物，等这批人成长起来之后，他们会有自己的想法因地制宜地来建设他们的家乡的。那时候就可以放手让他们去干了！”

    李彦直笑道：“听来不错。”

    “至于钱嘛。”陈羽霆道：“现在他们的生产模式太落后了，有些还在刀耕火种！我可以从大陆那边请良农来教他们，觅好种子来，教他们种地。他们也打鱼，可是打了都自己吃，没用，我们可以教他们晒成鱼干，或者买了他们的鱼，然后运到泉州、月港去卖。”

    李彦直皱了皱眉头，道：“这两件事情，得花多少钱啊。”

    陈羽霆道：“前期自然是要花钱的，同利能出一点最好，还有我会想法跟家里说一说，看看我爹、我哥他们能不能帮我们出一点。”

    李彦直连连摇头，道：“我不是不肯出钱，不能出钱，只是你这个思路不对，大大的不对！”

    陈羽霆愕然道：“不对？”

    “当然不对！”李彦直道：“你现在这样做，是一厢情愿地推动，澎湖的这些人，会不会配合你还难说呢。做生意也好，建港口也罢，都必须因时而动，顺势而行。”

    陈羽霆眼睛一亮，仍像他在尤溪六艺堂时一般，睁大了眼睛要看自己所仰慕的恩师会说出什么让自己惊叹的言语来，因问：“怎么因时而动，怎么顺势而行？”

    李彦直道：“你若能顺应当前的局势，就能让这里变成一个发财的地方，这就叫因时而动，你若能将这里变成一个可以发财的地方，自然会有大批的人涌过来，这就叫顺势而行。澎湖孤悬海外，远离大陆，能令这一带发展起来的群体，唯有海上走私商，你想这里变成一个发财的地方，就得让走私商需要这里，只要这里有走私商需要的东西，他们就会涌过来，这批人来了之后，人气、钱财什么的就跟着来了。有了人气和钱财，接下来你才好办事。”

    陈羽霆沉吟半晌，说道：“茶叶、生丝、陶瓷！”

    这几样确实是走私商最需要的货物，但李彦直却道：“不对！这些东西，他们在双屿、浯屿就能搞到了。而且双屿、浯屿离大陆近，运输成本低一些，这里离大陆较远，你若是从内陆把货物拖来囤积到这里，成本会比较高，竞争不过双屿、浯屿，甚至竞争不过南澳。”

    陈羽霆道：“那他们还需要什么啊，铁锅、硫磺么？”

    “不是这些，不是这些。”李彦直道：“其实这里能提供给他们的，不是货物，而是另外一种补给——粮食！”

    听李彦直说要给走私商提供粮食补给，陈羽霆更是不解：“粮食？双屿、浯屿那边也有啊。”

    “有是有。”李彦直道：“可是那里离大陆太近了——这是双屿、浯屿相对于澎湖的优点，可也是它们的缺点！你要知道，双屿、浯屿那边能否提供粮食，是看季节的。不是看丰收季节或歉收季节，而是看朝廷是否在严打。咱们这个朝廷，做事从来都是一阵风一阵风的，严不会严不停，松也不会永远松。可是在朝廷严厉的时期，大陆的粮食恐怕都会运不出来，双屿和浯屿由于离得太近，受到的影响就会很大，那就是海上私商的缺粮季节，很多人会因此熬不住的。”

    说到这里，陈羽霆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叫道：“我懂了！三舍你是说我们可以在朝廷管制宽松的时候，购入粮食，而在朝廷严打的时候，有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为他们提供补给，将大员作为他们的避风港，那样，那样……”

    “那样你就扼住了他们的咽喉！”李彦直道：“那时大概你要卖多少钱，就能卖多少钱了。等他们的人上了岸，货进了港，又还可以跟他们谈谈别的事情——生意就这么展开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前提，就是你必须拥有一定程度的武装威慑，没武装只有粮食，那是等着人来抢，而有了武装威慑之后，就算是最猛恶的海盗，在计算过收益与代价之后也会三思而行了。”

    陈羽霆道：“那我们就要把这里变成一个粮仓了，要设法往大陆买粮去了。”

    李彦直笑道：“初期是要买。不过长远来说，就可以用上你刚才那个方法了：种！”

    陈羽霆苦笑道：“澎湖这点地方，只怕种不了多少粮食。”

    “澎湖是小，可是你想做的这件事情，不一定要在澎湖啊。”李彦直将眼光投向了东南：“羽霆，我觉得你该去大员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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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五 遣新附小吏探闽南卫所

    李彦直的想法虽然与陈羽霆不同，却是提供了另外一个新的思路，所以陈羽霆的积极性不但没有受到打击，反而更见变得更加积极，当即便请求前往大员巡察。

    那个时候的大员，自然环境真是恶劣啊！和李彦直上辈子不同，这里的环境恶劣不是空气不好，不是没有水，不是开发过度——相反，这里是开发度太低！山好水好空气好，就是树太多，地太荒，蚊虫满天飞，医药又缺乏，新移民若被叮上一口都有性命之忧！

    但是陈羽霆到了这里之后，却比在澎湖时还兴奋！因为他找到了一张更大的白纸！

    “这里太好了，这里太好了！”陈羽霆高兴得大叫：“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辜盛和蔡大路在旁边看见，一起摇头，都想：“这小子是个疯子！这里有什么好的？福建那边要是有活路，我们就不到这边来了。”

    但他们却那里能理解陈羽霆此际的兴奋？这个少年满心欢喜地在山水林木间叫嚷着，仿佛要感谢上苍给他的恩赐，上苍也真给了他恩赐，叫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叮了他一口，当晚陈羽霆就病倒了。

    李彦直本来正在澎湖训练新加入的水手、机兵，闻讯大吃一惊，把事情交托给了吴平，匆匆赶了来照料，三天三夜竟是衣不解带。李彦直不懂医术，所以也没法传授医术，但北尤溪机兵团经常出征打土匪，伤伤病病自然不免，李彦直早在十年前就花了重金从苏杭、福泉各地聘请了好些名医常年坐诊、随军，这批名医又各招收学徒弟子，所以机兵团的后勤队伍里便拥有了一个医疗团队。

    此刻随军的医疗队首领是叶纯显，本是南平一个学徒，十年前苏杭名医聘到之后李彦直又张榜聘请有一定医药经验的药童、学徒做护理员，叶纯显听说这边酬金多，又不满南平那个师父的苛刻，便辞了那边到尤溪来做学徒，十年下来，竟然锻炼出了一身精湛医术。这时他给陈羽霆诊了脉，又找到了陈羽霆脖子上被虫子叮咬的地方，开出两张方子来，一张内服，一张外敷。

    福建与大员一水之隔，地理生态环境有类似处。北尤溪机兵团也是常年活动于山林之间，军士被蚊虫叮咬、瘴疠侵袭的病案叶纯显经历得多了，所以治疗手法和开出来的药物也十分对症。又因照顾得周到，所以两日之后便脱离了危险，数日后便能下床了。

    他才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睁眼见到李彦直，便又提开发大员的事情，脖子都还没消肿，话却说得十分激动：“三舍，这里，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行了行了！”李彦直这时见他精神恢复过来，想必已没大碍，人也轻松了，笑道：“你急什么！满东海的海商、海盗，没一个有我们这样的眼光，能看到大员的远景和妙处！除非是咱们把这里开发成了，否则十年八年之内也没人会来跟我们争的。但等咱们开发成了，根基一成，还担心人家来跟我们争不成？慢慢来，慢慢来，别紧张。”

    他在这里又陪了他数日，这时王牧民已经将搜索范围扩大到南北各六十里，又端掉了几个海盗窝，招抚了不少渔民，却还是没发现有倭寇的踪迹。

    李彦直与吴平商量过后，觉得倭寇要躲进内陆可能性不大，就算让他们躲进了内陆，他们的船只也不可能拖到雨林里去。

    “所以如果劫走二公子的那伙倭寇确实在这大员，应该会躲在某个港湾中！”王牧民认为。

    李彦直也赞同这种说法，道：“那就将搜索的范围再扩大一点吧。你准备一下，率领船队，作一次环岛搜寻。你带本部人马，向北巡去，见到了倭寇就给我打！却让杨舟驾驶一队小船，向南巡去，见到了倭寇就回来禀报。两拨人马环岛一周会合，若倭寇真躲在这大员沿岸，一定无所遁形。”

    王牧民与杨舟领命去了。

    这时陈羽霆已能下床理事，他年纪轻，病愈之后反而更见精神，对李彦直说道：“三舍，那帮倭寇是否在澎湖、大员，甚至是否存在，都只是那田大可的一面之词！若在大员再找不到时，或许就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他的这个说法，李彦直心中早盘算了不知多少次了，这时只是点了点头，道：“我先回澎湖看看，你暂摄此村之事。做事不要着急，慢慢来，别再病倒了。”

    陈羽霆与辜盛等送他到码头，将上船时，辜盛道：“对了，李孝廉，你给咱们村起个名字吧。”

    李彦直道：“不是叫辜家村吗？”

    “那不算啊。”辜盛说：“我虽然姓辜，但如今几十户人家里，陈林蔡黄都有，再叫辜家村，实在不合适。还是请李孝廉给起一个名字，我们也好沾沾孝廉老爷的才气。”

    李彦直在船头望了望这座小村落，道：“就叫安平村吧，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无灾无病。”

    村民们听了都称好名字！辜盛道：“也祝孝廉老爷平平安安，无灾无病。”

    李彦直谢了辜盛，便驾船回澎湖，这时已近十二月，海峡两岸的民间多有传李孝廉在澎湖安民立寨的，闽南、粤东的贫民、无赖、罪犯听了多来投奔，吴平见其朴实者，便发往安平村，见其奸猾者，或逐或留，其中有一个少年叫林道乾，本是粤东小吏，因犯了案子，也来投奔，吴平爱其机变，却有些担心他的狡诈，一时无法决断，就引他来见李彦直。李彦直考了他几句，见他颇有文墨，又通晓衙门里的官话，心道：“吴平真是我的招贤星！这个少年倒也是个人才。但得用好才行。”脸上却没流露出半点对林道乾的赞赏，反而摇头道：“你资质甚佳，可惜来得晚了！若十一二岁之前到我尤溪博文馆，如今或者已登堂入室了。现在在外头浪荡多年，沾染了太多外面的不良习气，我不能收你。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林道乾忙跪下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闽中以至于粤东，贫家读书人个个都称道尤溪李三舍有教无类！三公子既觉得小人的资质有可观之处，为何不收我入门下？小人若得三公子点拨，必能在正途上有所建树！若三公子将我逐走，我到了外头，无善法谋生时，迟早还不得做盗做贼，为世间添一祸害！小人实有心在三公子鞍前马后聆听教益，就算有什么恶习，闻过必改！还请三公子不要因为小人年轻时的一点行差踏错就不纳小人。”

    李彦直笑道：“给你这么一说，我不收你倒变成做坏事了。嗯，这样吧，我交件事情给你办。你若办得合我意时，我便收你。如何？”

    林道乾便请他明言，李彦直问：“你可知道我此次出海，所为何来？”林道乾道：“三公子是入海寻兄——这件事情如今闽南、粤东都知道了，无论士农工商，个个都赞三公子的孝恭呢！”

    “你知道就好，那我就不用废话了。”李彦直道：“我这次之所以来澎湖，主要是因为在镇海卫处得到一点消息，说掳走我二哥的那伙倭寇可能就在澎湖附近。可我出海至今已有两个月，却还是找不到一点头绪，所以我有些怀疑镇海卫那边的消息是否对头。”

    林道乾问：“那三公子是要小人去做什么？”

    李彦直道：“你年纪小，面孔生，听吴平说还通晓闽南各地方言，且头脑灵活。因此上我想你到镇海卫以及下属各所走一趟，探一探消息。我可以先给你一笔钱作盘缠，到了月港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可到张维掌柜求援。你要怎么做，我不拘你，不过你在做这件事情时要把握好分寸，若是干了什么坏我名头的事情，我便不认你是我派出去的，事后还要追责你。怎么样，你干不？”

    “干！”林道乾二话不说，便答应了，道：“就怕镇海卫那里没消息，若有消息时，小人定能帮三公子探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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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六 派麾下旧将涉粤东贼窟

    林道乾拜别之时，看了看吴平，欲言又止，便出去了。这细节李彦直注意到了，便问吴平：“这小子最后这一下是什么意思？”

    吴平沉吟半晌，道：“其实他这次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说南澳那边，似乎也有倭人活动的踪迹。”

    李彦直一奇，将吴平看了一眼，道：“那他方才怎么不说？是你压着他？”

    “是。”吴平道：“我跟他讲这件事由我来跟三公子说。”

    李彦直一听，便知其中必有隐情，脸上微现不悦，却不追问——他希望吴平自己说出来。

    吴平知瞒不过，叹了一声说道：“其实这件事情，我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一时还不知该怎么说。”

    李彦直仍不接口，吴平这才道：“南澳那帮人，都是饶平人。”

    他这么一说，李彦直登时便明白了。吴平是福建诏安人，诏安与饶平分属闽、广两省，却刚好都在边境上，跨一跨脚便过去了，吴平幼时亦常在两地流窜，所以李彦直一听，便道：“这么说来，他们是你的老乡，还是亲戚？”

    “是有些亲戚干连。”吴平道：“我小时候还和他们有过交往，彼此都知姓名。不过我如今既是帮三公子做事，绝不会因私废公，只是想着怎么处理比较好而已。”

    李彦直道：“你这话说得就更怪了！我连澎湖这些没什么关系的人都不为难，何况你的乡人、亲戚？你跟了我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我为人处事的准则？既听说了南澳那边有倭寇，就当与我直说，有事一起商量，何必收收藏藏，先想好了再来应答我？你我之间什么时候有这等隔阂了？”

    “不是这样的！”吴平被李彦直这几句有些重的话说得坐不安稳，站了起来，道：“其实……好！我直说吧！南澳如今有上、下两寨。下寨的寨主与我没什么交情，不说他。上寨的寨主、副寨主，却都是我的父执辈，小时候我给他们行过跪拜之礼，见面都要叫叔叫伯。掌权的人里头，也有我的兄长辈。”

    李彦直道：“那算是你极亲的人了。澎湖南澳，相隔不过一道海峡。他们既与你有如此渊源，何不邀他们过岛一叙？就算那帮倭寇真藏在澎湖，嗯，只要他们把二哥平平安安交出来，我看你面子上，也不与他们为难。”李彦直这么说，那真是很给吴平面子了！

    吴平心中一热，叹道：“三公子你还没问他们的姓名呢！”

    李彦直笑道：“听你这么说，他们还是有名的人物了。嗯，却都是谁？”

    吴平道：“南澳上寨的寨主是李大用，副寨主是林国显。”

    李彦直听到这两个名字，不由得一怔，原来这两人他都知道！

    自北尤溪机兵团打响了名气以来，不但延平府常调遣之以平贼灭寇，有时候临近府县也来借兵，机兵团战无不胜，在绿林间威名渐播，被闽省盗贼目为克星！

    而这李大用、林国显，偏偏就是闽、广交界处的一伙剧贼强寇。李大用、林国显一派虽然和许栋李光头一派有不浅的关联，但他们毕竟与许、王、李略有不同，笼统一点可以这样说：许、王在低潮期虽也干过没本钱买卖，但本质上还是商人，只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因此且商且寇，在意愿上是乐于做商人，在行为上也不惮为海寇；李、林虽也做些通番的生意，但身上的盗贼色彩却甚浓，做生意更多的是要将赃物脱手。

    李大用、林国显于粤东山海之间横行，为害颇烈，潮州府有好几次都曾动议要请李彦直过去剿灭，只是尤溪的机兵要到潮州来，那不止跨府，而且跨省，在名义上、面子上都有些麻烦，所以此议数起数寝，至今不行，但李彦直却也因此而闻李大用、林国显之名，料来对方对自己也有耳闻。双方一兵一贼，对立颇为明显，吴平少年时也做过贼寇，虽然归尤溪已久，但那毕竟是故友乡亲，所以他是夹在中间倍感为难。

    李彦直一听到这两个名字，马上就明白吴平的难处，随即释然，道：“原来是他们。”沉思半晌，道：“澎湖这些小盗寨，声明不著，我招揽他们，不过是化盗为民，士林不会说什么。李大用和林国显与官府对立得比较明显，除非他们放下屠刀，否则我也真不好与他们结交。不过他们毕竟是在广东境内行事，若是那边的地方官员没过来征调我，我也不会越境去讨伐他们了。”

    他这几句话是告诉吴平：除非是上头有命令压下，否则我不会让你难做的。听了这句话吴平仿佛三九天里喝了一碗热汤，叫了声：“三舍……”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自家兄弟，别这样。”又道：“不过若有机会，你最好派人劝劝他们，该收手时当收手。免得日后没好下场。做盗做贼，就算眼下如何兴盛也无法长久的。”

    吴平叹道：“三舍，他们与咱们不同，一开始就入了邪道，又没机会走正途出身，虽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再则他们也都是不甘贫困、不甘寂寞的人，要他们老老实实回去种田，忍气吞声挨官老爷们的盘剥，他们不愿，宁肯明天上剐场，今天也要图一场快活！再说他们现在就算想回头，也回不去了。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们是今天放下屠刀，明天就得被人宰了。我是他们那伙人里滚出来的，所以知道他们不是几句话能劝住的。”

    “若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李彦直道：“我现在能力也有限，很多事情做不得主。能保住眼下这个局面就已经很不错了，暂时来说还帮不了他们。不过如今我们既已到了澎湖，南澳方面又有倭寇踪迹，为确证二哥的消息，不能不往那边一探。这样吧，你便带领五百机兵，并船只若干，渡海去南澳，以我副手的身份却和他们交涉一下。若那边没二哥的消息，大家就井水不犯河水。但要是二哥就在他们那里……”

    吴平便接口道：“若二公子在南澳，吴平便拼得一死，也要保二公子回来！”

    “也不用说得这么严重，”李彦直道：“你只要尽心尽力，也就是了。我听二哥说起海上之事，知李大用林国显都是讲义气的人，和二叔又有过交情，若好言交涉，他们没理由扣住二哥不放。但万一他们真的蛮不讲理，而你又无法取胜时也可先回澎湖，我们另想办法。当然，我还是希望他们与此事并无关系，免得你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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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七 救溺水闻佛郎机之暴

﻿吴平于十二月初九渡海，出发时天气已颇为寒冷。澎湖就在北回归线上，但到了十二月北风吹下来仍有一股不可小觑的寒冷。张维运了一批过冬物资到埠，见澎湖只剩下“破风”并一些小船，机兵亦只剩下百人，觉得力量单薄了些，对李彦直道：“三公子，不如回月港过年吧。”

    “不了。”李彦直道：“二哥都还没找到呢，我还是留在这里等，心才比较安。我希望找到二哥之后再一起上岸。有复礼他们在，我不会寂寞。等过年时若还没有二哥的消息，我就到安平村去和羽霆一起过年。”

    张维又道：“要不我留下吧。”

    “不用。”李彦直笑道：“你怕我会出事不成？我手头还有机兵百人，岛上民众如今都很拥护我，发动起来也有三四百名壮丁，都能助战。有他们在，小股的海盗我还不放在眼里呢。若遇到大敌，我再回月港不迟。”

    不想张维回去的第二天，澎湖北部的吉贝屿就出了状况。

    “北边有块木板飘了下来！”一个渔民来报：“木板上还有具尸体！”

    尸体？李彦直皱了皱眉头，快过年了却遇到浮尸，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还是派了卢复礼去察看。

    卢复礼赶到时，早有渔夫把上面的人抬上来，却是个三十多岁的人，面目黝黑，但还没断气，看来是遇到了海难。

    “快救人！”卢复礼指挥着，医生叶纯显去了大员，只留下一个副手在澎湖岛没跟来，但幸好这人主要是饿的，有老渔夫便扒开他的嘴巴，灌下清水去，用清水流食调养了半日，那人便醒了过来，卢复礼问他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出了什么事情等等。

    那人喘息着说：“我叫何九，潮府人，本是去日本卖生丝的。”

    “去日本？”卢复礼有些奇怪：“那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是遇到海难了么？但最近没见起大风啊。还是你们的船不结实，漏了？”

    “唉，这说来话就长了。我们舶主是广府人，因在我们河婆那边造船，就从那里出海，到了日本，委实赚了不少，回航时本想先到双屿，但我们舶主贪近，想着南澳那边发出的水路航标还没过期，就想在年内赶到潮州那边，返回广府。谁知道走到中途却遇到一帮佛郎机人，我们打不过，便被他们给劫持了。”

    何九说着便呜呜哭了起来。

    “佛郎机海盗！”

    卢复礼念叨着这个名词，心中一凛：“此事得赶紧禀报三公子！”

    便让人抬了还颇为虚弱的何九赶到澎湖水寨，先将发现此人的情况以及何九已经交代了的话与李彦直说了。又向何九介绍了李彦直。何九听说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是个孝廉老爷，脸上便显肃容。

    李彦直亦颇为凝重，便问双方力量对比以及何九他们商船失陷的详情。

    何九他们的那艘大船，却是一艘四桅广式大商船，船上有二百多个水手，还有两艘三桅船相随，船上亦各有近一百名水手。

    至于佛郎机人本来乘坐的却是一艘“海盗船”，长不过七八丈，船上的佛郎机海盗有十五六个，此外还有十几个黑人，二三十个小西洋人，二三十个中国人。

    李彦直问明白后奇道：“这些你怎么这么清楚？”

    何九道：“后来我被他们俘虏，打听到的。”

    李彦直听到这里眉头微皱，心道：“我以为他是在水战中直接被打落了水，原来不是，他还曾投降过佛郎机。”卢复礼却道：“就这么点人，你们居然还打不过他们！”

    何九脸愤愤不平说：“这些番鬼，他们……他们不是人！虽然他们的火炮、鸟铳厉害，但我们原本不至于一败涂地，只是因为他们假装粮尽水绝，派了一个修女来求我们接济，又说会送给我们舶主珍品以示敬意。我们舶主见他们说的可怜，便同意接济他们。那些番鬼便用一艘小船，先运了七个番鬼过来，其中就有那番鬼头子，叫什么宾松。那个宾松虽然长得和鬼一样，但他们才上船的时候也很客气，我们的人见了他那满是刀疤的样子都有些害怕，但听了那修女的翻译，又觉得他们懂得礼貌。接着那艘小舢板又去运了五个人过来，这次却是两个番鬼，三个小西洋土番了，此外还有一口大箱子。我们让他们将箱子搬上甲板，谁知道……”说到这里何九竟气得说不下去了。

    李彦直说：“那口箱子有古怪，是不？”

    “是啊。”何九说：“那口箱子，原来根本就不是装着什么西洋珍品，而是武器！有鸟铳，还有刀剑！这时他们在甲板上已经站稳了脚跟，人也有十几个，打开箱子之后马上拿出鸟铳、刀剑，那个番鬼头子宾松更是趁我们舶主不备，用刀剑架住了我们舶主的脖子！我们见到他们手里有鸟铳都不敢动，他又让舶主把主管、司库、火长找来，说要谈判，但人来了之后，他们却忽然动手，把……呜呜……把我们舶主给杀害了！跟着，船也就落入了他们手中。”

    旁边卢复礼却冷笑起来，道：“你们就这样看着他们把舶主给杀害了。哼！不过你们也太窝囊了！几把刀剑几把鸟铳，居然就把偌大一艘船给劫持了？”

    何九听得面有愧色，讷讷说：“我们也有人不服的，但他们杀了舶主后，我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都乱了套，被他们出其不意，一场混战下来，死了十几个人，跟着主管便带头投降了。他们叫主管来管我们，却将司库、火长都关了起来，大家蛇无头不行，就都不好动手了。跟随而来的船有一艘投降了，另一艘逃走，却被他们用火炮打中沉了，这一来大伙儿就更怕了。而且他又许诺除了舶主谁也不害，所以我们才，才顺了他们……谁知道他们根本都是人面兽心！说话不算话！”

    李彦直心想：“沿海卫所防务不修，这些欧洲海盗，可越来越放肆了！”又问：“后来呢？”

    何九一听又哭了起来，便哭边道：“后来，后来……那帮狗贼！杀了我们的舶主，要将我们劫持到满剌加去，我们一路隐忍不敢发作，直到三天前我们一个兄弟无意中得到一个消息，说那些番鬼认为我们不老实，只是现在得有人开船，等到了满剌加就把我们都杀了，另外雇人开船，我们一听都慌了，就想趁他们睡觉杀了他们给舶主报仇，谁知道一个孬种告密，那帮佛郎机人先动了手，我们死了十几个人，我在混乱里也被逼着跳了海，这才漂到这里。”说到这里他本来只是哽咽的哭声竟变成了嚎啕：“兄弟们死的好惨。我在海里、离船不远的时候，亲眼看见他们为了镇住船上其他人，竟将我们阿班的手指一个个地剁下来，剁完了手指剁手掌，剁下了手掌剁脚板，最后手脚都斩下了，才推下海来……我，我要是跳海慢了一步，也非被他们这样宰了不可。呜呜……他们这群番鬼不是人！”

    旁边王晶凯、卢复礼、路延达、蔡大路等听了都忍不住大骂那帮佛郎机人不得好死，李彦直又盘问了何九许多话，从他的籍贯到那艘船运载的货物，以及作战、反抗、被杀、落水等细节，直到觉得没有破绽，这才让人带何九下去休息，却让蔡大路带人到北边去巡防瞭望，布置告急狼烟，尤其要注意有没有打着骷髅旗帜的船只。

    卢复礼问：“三公子，要不要派人通知月港、大员方面？”

    “通知这两边没用。”李彦直道：“我们最能打的队伍，一在王牧民那里，带去巡岛了，一在吴平处，带去南澳与李大用交涉了。张维手头的人装备训练都不够，搬搬抬抬可以，打硬仗只怕不行。安平村那边就更不用说了，还得靠我们遮护呢。”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头，心道：“这事发生得有些巧了！怎么就撞上我们在澎湖防卫虚弱时来？只是不知这伙佛郎机海盗实力如何。”

    卢复礼道：“那我们要不要派人通知王管带和吴学长？”

    李彦直心里盘算了一下，道：“听何九的描述，那帮佛郎机人的班底，不上百人。就算吞并了何九他们，又能让这些中国水手帮他们作战，料来也不过二百人出头。现在我们手头有一百机兵，澎湖各寨的壮丁虽然大多被安平村那边抽调了去，但留在澎湖继续筑建水寨的也有二百多人，且已有组织，依着澎湖地形，应该可以自保。再说那帮佛郎机人还未必会往这边来呢。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人给吴平和王牧民送信吧。”便让王晶凯代自己拟信，道：“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随机应变，若那边事情已定，能早点回来便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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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八 见狼烟惊海盗船之强

﻿澎湖列岛位于大员海峡东侧，共有大大小小五六十座岛屿，其主体部分为本岛、西屿、白沙岛，三座岛屿呈环状相连，围出一个天然海湾来，这就是澎湖湾。眼下李彦直所新筑的澎湖水寨就位于本岛面向澎湖湾的那一侧，“破风”也停靠于此。

    何九的出现带来了一个消息，就是澎湖水寨可能有来自北面的威胁。要从北面进入澎湖湾，最大的水道是位于白沙岛与西屿之间的吼门水道，而位于最北面的白沙岛则是澎湖湾最大的屏障。

    李彦直在何九到达的当天，就派出三拨信使，分别去通知王牧民、吴平和陈羽霆，同时停下澎湖水寨的增筑工作，将二百多名民夫并数百妇女组织起来，砍了数千丛竹子，每三五根绑成一堆，环着白沙岛北侧，按照地形立了一排竹墙。竹墙本身并没有防御能力，只是能让人远远望来觉得这是一排的人工建筑，却弄不清楚是什么。竹堆又以草绳系着，可以躲在后面拉动，或任风吹，或由人拉，再派人在竹墙空隙穿插出没，海上若有敌人，远远望见，更难测此岛有多少人马，这一计，叫做草木皆兵。

    信使派出去没多久，陈羽霆就带了二百余人赶了过来助防，李彦直见到他后道：“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不要妄动么？”

    陈羽霆道：“我担心这边啊。就算我不担心，你看看他们！”他往背后一指，那两百多条汉子个个耸着头，面带忧色，这些都是从澎湖出发前往大员的人，他们人去了大员，亲人还在澎湖呢。陈羽霆说：“消息一在安平村传开，大家就都慌了。若不带他们来，怕都要偷了船自己过来，那时候反而乱了。”

    李彦直轻叹了一口气，道：“那也没办法。”就对从大员赶回来的众男儿道：“我理解大家的担心，不过现在还没事，大家就先回家看看亲人吧。就当放假。”

    众男儿齐声答应，个个都面带喜色，纷纷去了。

    李彦直微一沉吟后对陈羽霆道：“要不趁着这机会，把散居在澎湖各岛的男女居民都拉到安平村去。现在大员一切草创，人集中一些好办事。反正他们在这边也没什么家产，要迁徙很容易。”

    陈羽霆道：“那我去看看船够不够。”

    李彦直道：“澎湖的居民家家有船，又都是赤贫，不需要带什么东西，要迁徙时，带着两条腿就够了。我料没什么问题。”

    正商议间，忽有一个水手指着北边叫道：“看，看！”

    但见北部一股浓烟冲天而起，李彦直见到了惊道：“不好！”

    原来这几日里他除了布置竹墙之外，还在北面的几座岛屿安排了瞭望手，布置了七堆狼烟，一个老水手根据此刻那股狼烟冒起的位置推算了一下，道：“是墨斗屿！”

    那墨斗屿是澎湖列岛最北边的一座小岛，若那伙佛郎机人自北而来，墨斗屿是首当其冲！

    李彦直更不迟疑，马上发出几道命令，让路延达马上去召集机兵并安排破风准备启航迎敌，让蔡大路马上去召集民夫并准备小船准备随破风助战，让陈羽霆设法安定民心，他自己却已带着卢复礼等十个近卫，看看何九刚好在附近，也将他叫过来带上，跳上了码头边一艘海沧舟——这海沧舟刚刚从大员驶来，水手们正在搬运东西，李彦直便命停止搬运，即刻起锚，立即出发前往吉贝屿。吉贝屿是主体三岛北面最大的一座离岛。

    蔡大路的小儿子蔡三水操舵，且先开船，又问：“怎么不是去墨斗屿吗？”

    李彦直道：“若真的有警，这会墨斗屿怕已经失陷了，去吉贝屿！只希望那里没事。”

    蔡三水应好，便操舟直冲吼门。

    李彦直看了看去向，叫道：“不是走错了吧。”从澎湖湾往吉贝屿有两条水路，一是位于澎湖湾东边澎湖本岛与白沙岛之间的水道，这条水道中间还有一座岛屿将水道分成两截，故较狭隘，但船只仍能通过，另外一条路是位于澎湖湾西北白沙岛和西屿之间的吼门水道，这条水道较大，但暗礁甚多，水流湍急，非极熟本地地形之船工不能过。当初蔡大路曾想在这里伏击王牧民，哪料王牧民在海上日久，对这等事情最是注意，在出发之前早向船工打听清楚，便不从吼门水道进入澎湖湾，却绕道从西屿南边进入澎湖湾，直扑龙门港寨，让蔡大路在吼门水道的伏击变成无用功。

    但这时蔡三水却直接走吼门水道，听见李彦直问他，哈哈一笑说：“路没错！这条是近路！有我操舵，不怕！孝廉老爷你坐好就是！”

    蔡三水对澎湖湾的水路极熟，又擅操舟，没多久便到达吼门水道，李彦直曾派学生随本地渔民勘探过澎湖列岛的地形，知道此处是澎湖列岛的一处险要所在，自己却只是从西屿边上望见，坐船经过却是第一次。这时在船头俯视，但见底下浊流滚滚，心中骇异，指着一处水面较平静处问蔡三水：“怎么不走那里？”蔡三水哈哈一笑，道：“别看那里平静，底下全是暗礁！比这边更危险！”

    片刻间海沧舟已越过吼门水道，这时吉贝屿上也燃气了狼烟，李彦直顿足道：“还是迟了！”因下令：“准备好鸟铳！”再走一段水路，吉贝屿已然在望，但同时进入眼帘的却还有一支船队！李彦直从何九所提供的消息中预计这支船队应该是一艘佛郎机海盗船，一艘四桅广式帆船和一艘三桅福式帆船，不想此时望去，却足足有六七艘大型船只！单以目测，便见有两艘佛郎机式船只，长都有七八丈，此外尚有四桅广船一艘，三桅福船四艘！就规模而论，足足比何九所说多了一倍！

    李彦直猛地目视何九，喝道：“怎么回事！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何九啊了一声，又急又无奈，指着其中一艘海盗船道：“就是那艘船攻击了我们。”又指着那艘四桅广船和其中一艘三桅帆船道：“那两艘是我们的船，被俘虏的。但另外的船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真的不知道！”说着竟然哭出声来。

    李彦直见他如此，脸上神色稍缓，这时海沧舟又走近了一些，卢复礼眼尖，极目眺望后叫道：“三公子，你看那几艘船的旗帜，好像不一样！”李彦直登高而望，果见那几艘船都挂着旗帜，旗帜上都是动物，何九指出来的那三艘挂着的是怪鱼图案，余下四艘挂的却是飞鸟和色纹图案，心道：“看来是两三伙人乌合在一起！何九没说谎。”

    就在这时，那支船队上轰轰轰响了起来，海沧舟上众水手都吃了一惊，叫道：“他们也有炮！”

    李彦直心想：“他们当然有炮！”而听那炮声，推测着对方的火力，心道：“不妙！这两艘海盗船的火力都与王牧民的鲨牙差不多！破风也不是对手！何况他们的大船多！我们现在只有一艘破风和一些小船，海战不是他们的对手！除非是王牧民和吴平都回来，否则斗不过他们！”

    卢复礼道：“三公子，看他们所在的位置，多半是在炮轰吉贝屿的寨子！寨里的人一定是在抗拒，所以被打击——咱们快去增援吧！”吉贝屿上有一个渔村，约有三十几户人家，是澎湖九寨中最小的寨子，因人丁少，又是离岛，所以未来应李彦直之征召雇佣，依旧是在吉贝屿附近打鱼过活，李彦直只派人去查点了一下岛上的户口人丁，送了他们一些礼物，便不去骚扰他们了。

    这时听了卢复礼的建议后，李彦直鼻孔嗯了一下，却道：“走，回去！”

    卢复礼叫道：“那吉贝屿的渔民……”

    李彦直怒道：“你在止戈馆学的东西都丢茅坑了去了！我们一艘海沧舟，对方七艘和破风差不多的大船，怎么增援！这叫送死！走！”

    炮声轰响当中，卢复礼隐隐觉得有惨叫声传来，也不知那惨叫声是随风而至，还是卢复礼的幻听！总之每一声炮响起卢复礼的心脏都跳了一跳，对自己见死不救的行为十分不安。

    李彦直看见，缓和下语气来，左手抓住他的手，右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拍，道：“不是我不救人，只是现在过去，不过是白白搭上十几条性命，于事何补？我们一失陷，本岛那边非混乱不可！到时候就整个澎湖都完了！”望着吉贝屿的方向，用低沉却沉定的声音道：“希望那边伤亡不重，那样我们还可以设法救他们出来！”随即语气又转得更加沉郁：“这批佛郎机狗贼，竟然在我们家门口如此放肆！只要我不死，这笔血债，迟早要他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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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九 欺敌欺己

﻿海沧舟回到吼门水道附近，路延达已驾着破风赶来，后面跟着数十艘小船，或是高把哨，或是苍山船，或者就是渔船。卢复礼道：“三公子，现在去增援么？”

    李彦直心里估算了一下，觉得以双方的船只和火力判断，在海面上断断打不过！便不登破风，在海沧舟上下令，命路延达驾驶破风在吼门水道外巡弋，又命蔡二水率二十艘小船在从吼门水道出，沿着白沙岛北侧行走，再从澎湖湾东面的水道入，然后再从吼门水道出，如此周而复始，以为疑兵。又布置了一百名民夫与二十名机兵，在白沙岛竹墙缝隙出出入入。

    吉贝屿方向的炮声停止了，那支佛郎机船队稍作整顿，或者亦在打探消息，过了有小半个时辰，便又向白沙岛方向开来，李彦直心道：“吉贝屿上的渔民此刻应该已有人成为俘虏，不过我如何调动兵力，澎湖湾虚实如何，那些渔民料来不知。”他和卢复礼等在岸上埋伏，心中都有些忐忑，卢复礼的手心很快就沁出汗来。

    佛郎机船队的七艘大船只开了六艘来，剩下一艘停留在吉贝屿附近，船队开到白沙岛外数箭之地，沿着白沙岛由东至西游荡了一会，李彦直心道：“好！他们没摸清我们的底细！”敌船又逼近了些，向竹墙开炮，因离得远了，炮弹大半没瞄准，多落在滩壁上，只有一颗炸到竹墙，李彦直望见，便命几个勇敢的机兵急向炮弹落下处冲去，从被炮弹轰击过的地方窜出，跳了两跳，又躲入竹墙当中，从海上远远望来，但见竹墙倒塌之后便有人影窜伏，倒像每一堵竹墙后面都埋伏有人似的。这白沙岛北侧的竹墙延绵十余里，若每堵竹墙后都埋伏着人，则光是数量亦甚惊人。

    这时吼门水道外的“破风”也稍稍向船队逼近，蔡三水又率领小船队从澎湖湾东面逆向而出，似有反击之态，对面六艘大船停留了片刻，终究没有继续进发，却掉转船头，回吉贝屿去了。

    看到这里，李彦直才松了一口气，心道：“第一个难关终于过去了！”他知道，这疑兵之计已为他争取到了一些极为宝贵的时间。

    这时陈羽霆也赶到了白沙岛，因问战况如何，李彦直道：“若打海战我们不是对手，吉贝屿失陷了。不过对方似乎还弄不清楚我们的虚实。现在只好设法先拖延时间，我刚刚给吴平和王牧民发了第二封文书告急，等他们回来我们再作反击的打算。”旁边卢复礼又为陈羽霆详述经过。

    陈羽霆听完后道：“这疑兵之计怕顶不了多久啊。”

    “对，所以我们要赶紧行动！”李彦直道：“对方船炮厉害，澎湖诸岛的纵深太浅，先得趁着这段时间，把老弱妇孺移到安平村。大员较大，若最后安平村也被攻破，仍可向内陆撤去，以等待援军的到来。若援军到来前对方就进攻，那便以整个澎湖作战场！”想了想，又叫来卢复礼，道：“你敢去敌营走一遭么？”

    卢复礼挺胸道：“敢！”

    李彦直道：“那是可能会丢性命的事啊！”

    卢复礼道：“我不怕！”

    “好！”李彦直道：“眼下我们要转移妇孺，这需要时间。要拖延时间，一是用海战和他们磨，一是交涉。我们的兵力不足，除非用奇，否则一接锋就得露馅。但要是什么都不做，他们等不了半日又会来骚扰，那时就糟了。因此我想派个使者去交涉。若他们不杀使而愿意谈，不管谈成什么样子，一来一回就能拖个几天。”

    卢复礼道：“我懂了，我去到那里，就跟他们磨。”

    “不对！”李彦直道：“我们的目的是要跟他们磨，但不能一开始就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来。”

    卢复礼问：“那应该如何？”他是止戈馆的高材生，文武兼备，在学生中算是不错的人才，但实战经验却比较有限，遇到这等未曾遇到的事情就显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李彦直心道：“若是风启、逸凡在此就好了，风启老练，逸凡灵动，复礼终究不如他们。”又想起另外一个人：“若是他没背叛我，此刻只需告诉他让他去敌营走一遭，都不用说别的，他就能将事情办好！”可这些人，此刻都不在他身边。他历数身边人才：陈羽霆要料理迁徙事宜，动不了；帮忙料理后勤工作的王晶凯比卢复礼更文气，去不得；主管鸟铳队伍的黄北星和中级将领路延达打仗都是一把好手，但都是粗人出身，不大会说话；蔡大路更加不行，他的两个儿子倒是可造之材，可惜培养时间还嫌短了些，李彦直还不能完全信任——想来想去，这些人都不见得比卢复礼好。

    “早知道这才来就该多调几名六艺堂的弟子过来啊！”话是这么说，可六艺堂弟子虽然号称三十六，但那是把入室五人也包括进去的，而其中还有两个随破山叛逃了，所以六艺堂此刻实际上仅有三十三人。李家的事业越来越大，且大多数地方都正处于大发展阶段，处处都等着用人，李彦直此次出海救兄，光是一以室弟子就调动了吴、陈二人，泉州、漳州都各有专人配合，又有王牧民在海上候命，在他看来，调动这样一个团队来办一件事情已经是近期少有的了，不想出海之后才发现事情比他预想中还要麻烦！

    手头乏人之际，二线人才也只能拿来当一线人才用了，于是李彦直只好耐下心来，手把手地教卢复礼，道：“你要先别害怕，然后才能去。”说到这里，忽想：“以复礼的心理素质，只怕还没能自己忽悠自己，要让他不害怕，我得先忽悠忽悠他。”便道：“其实你觉得敌我双方，胜败如何？”

    卢复礼道：“我们不如他们。”

    李彦直笑道：“你啊，虽是福州止戈馆的高材生，终究少经历练，没法看破强弱虚实的表象直探兵家的胜负真谛。其实此刻的形势，貌似敌强我弱，实则不然。佛郎机人若是刚才不顾一切冲进来，或许还有胜算，但良机稍纵即逝，他们临门不入，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如今已有破敌之计。”

    卢复礼又是讶异，又是惊喜，丝毫不疑。

    李彦直道：“如今敌方所恃着，船、炮而已，而我们却另有几条有利条件：人和、地利！澎湖湾的地形水道，我们比对方熟，只需给我一日功夫，让我布置好阵型，管叫他们一艘船进来一艘船灭！一百个人进来一百个人死！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激战一起，伤及妇孺，所以要先把他们移到安平村去。所以你此次出使，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其它的也不用太过担心。”

    卢复礼连连点头，道：“是。”

    李彦直继续说：“去到那边，若他们不一炮把你轰杀在海面上，那这事就成功了第一步。若到了他们那里，他们却将你扣住，不听你说话也不让你见首领，那你也就无法可施。但他们要是让你见到他们的首领，那这事就成功了第二步。见到了他们的首领，若那首领横蛮，不由分说地把你杀了，或根本就不容你说话，那这事也就结束了。但要是那首领容你说话，那这事就成功了第三步。”

    卢复礼又点了点头，心想：“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碰运气罢了。”

    李彦直又道：“等见到了那首领，他必问你来意，你就将我的身份表一表，说我是奉了朝廷的旨意，要在澎湖重建巡检司，是这一片海域的巡海官……”

    卢复礼听到这里一愕，道：“澎湖巡检司？三公子你是巡海官？”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

    “我怎么不是巡海官？”李彦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万国之王，也均是我大明天子之臣！澎湖大员，本我中华旧疆！我本是举人，在县令不管的乡里就有守土之责！这次又是禀明了都司出巡东海，怎么不是巡海官？至于澎湖，这里本来就是我中华旧地，官署只是暂时废弃而已，现在有必要了就重建，这又有什么好讶异的？”

    卢复礼哦了一声，觉得这样说也没错。在明代，由于进士一般是在外做官，所以举人便是地方上最重要的乡贤，在地方官员没有正式介入的领域内，举人便是地方庶务约定俗成的领袖，具有半官方的权威，在大中华地区，举人的这种社会地位经过上百年的强化早已深入民心，当初蔡大路等寨主之所以那么快就归顺李彦直，这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李彦直见卢复礼被自己说服，才继续道：“我是巡海官，你就是巡海官的部属！是这一带海域理所当然的管理者！见到了那些佛郎机人，你不要客气！就责问他们——要疾言厉色地责问——为何要在我们澎湖巡检司这里开炮！你不管他怎么回答，总之他强硬也好，示弱也好，你都要求他们赶紧放下武器，随你来澎湖湾谢罪，接受孝廉老爷——也就是我——的审问。”

    卢复礼一怔，道：“他们要是不肯怎么办？”

    “他们当然不会干的！但你别管他们的态度！只要按照我说的我行我素，效果会更好！”李彦直道：“这时他们若是语气见软，那就是被我们吓住了。就算语气还强硬，只要没有为难你，其实也是摸不透我们的虚实。那时候，你就可以将话讲活一点，给他们个台阶下。只是他们定要从你口中探听湾内虚实，那时你就要注意了，不要把我们的兵力说得太强，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吹牛，但也不用示弱。你就按我们是一个千户所的规模来描述就可以了——千户所的建制，你该知道吧？”

    卢复礼道：“知道。”

    “嗯。”李彦直道：“若事情进展到这里，我料来结果不过几种，一是他们把你扣押起来，一是杀了你不顾一切冲过来，但最有可能的，却还是放你回来，或者是派个使者随你回来，提出他们的无礼要求。他们提什么要求你不要管，除非是他们真的答应投降缴械，否则你不用理睬他们，只要露出‘我们孝廉老爷不可能答应你们’的意态就可以了。之后仍可顺他们的意思，或自己回来，或将他们的使者带回来。但回来只能坐小船，人数不能超过十人！否则的话就得开战！回来时你要走吼门水道，到了吼门水道外就停船，我会派人在那里接你，并将那使者押进船舱中不让他沿途看到我们的虚实。都听明白了吗？”

    卢复礼道：“都明白了。”

    李彦直又要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才道：“好吧。去吧。一切小心。我教给你这些是怕你遇到我说的这些情况时不知如何应对，但若是碰上我没说的情况，那你就随机应变吧。总之一句话：放开了胆子干！不要害怕！就算办砸了也不用担心，万事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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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 克短之长

﻿卢复礼出发之时，陈羽霆早开始干活了。

    战时移民可是一项大工程，幸好澎湖乃是列岛，出门就是坐船。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和澎湖的居民打交道，彼此已建立了信任，组织起来便顺利得多，这时又遇到外敌，吉贝屿的遭遇让居民都害怕起来，数百户人家在二百多名壮丁的帮助下迅速集合到澎湖湾的东南出口，要从这里出海，绕过澎湖本岛前往大员。澎湖湾内部虽然动得厉害，但他们的行动都被白沙岛挡住了，因此佛郎机人竟未发觉！

    虽然澎湖的居民不多，但若靠海上机兵团留在澎湖的运力，要运送这么多人也够呛——毕竟还要留下足够的船只作为疑兵挡在吼门水道之外呢。幸好澎湖地薄，居民在此单靠种植难以生存，所以家家户户都有渔船，渔夫们扶着老人，带着妻子，抱着孩子，只收拾了一些干粮和简单的财产便登船了——在这一带生活的人，也没什么财物可以带走，所以这次迁徙才显得更为容易。

    可是还是有不少顽固的老人不愿意走，抱着那些衰朽枯陋的房子死活不愿意离开，幸亏陈羽霆耐心足，竟派人一一去劝说，哄着他们道：“只是去大员避一避，等孝廉老爷把那群佛郎机海盗都赶走了，还会回来的。”

    也有实在住得比较深入、偏僻的，一时没法通知到，但蔡大路等认为他们住的那个地方我们要去找都难，番鬼要去找就更难了，料来不会受到骚扰，因此对这些散户的动员便作罢了。

    李彦直带领一百机兵一直在白沙岛与西屿之间出没，日间驾船出海巡逻，夜里燃放火堆，做出种种动作，都是要佛郎机人不敢妄动。又派船出吼门水道瞭望，看卢复礼的去向。知道卢复礼的小船被接入佛郎机人的船队后，李彦直才略微放松了神经，暗道：“至少又多争取了一天时间。”

    王晶凯道：“吴学长和王管带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回音，不如我们先去沿海卫所求救吧。”

    “一来一去的，那也未必来得及。”李彦直道：“再说，那些卫所官兵若有入海击贼的气概，这些佛郎机还敢在我们家门口横？”

    卢复礼是傍晚进入佛郎机船队，当晚没动静，第二日、第三日也是一整天都没事。

    到第三日傍晚，最后一批居民也登上了渔船后，李彦直又多放下了两分心，心想现在就算佛郎机人冲进来也不怕伤及无辜了。

    他这才离开白沙岛，赶到澎湖湾东南，陈羽霆等正要登船，见到了他说道：“三公子，不如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澎湖陆地太小，海上若打不过，陆上又出了岔子的话，躲都没出躲！若海战失利之后再走，只怕海路会被截断。不如都到安平村去，等王牧民和平哥他们来回合了再说。”

    蔡大路等也都劝道：“是啊，孝廉老爷，你是千金之躯，别在这里犯险。”

    李彦直见蔡大路虽然这样劝说，他自己却在岸上站着，就问：“那你呢？”

    “我不走！”蔡大路说：“我留在这里，弄出些动静，再拖他们一拖，若他们敢冲进来，我就在水道上暗礁中等着他们，蒲伊啊娘的！吉贝屿上有我一个姑姑呢！这会子多半已凶多吉少，那帮番鬼要是敢进湾来我一定拉几个下水，给我姑姑报仇！”

    蔡三水本在李彦直身边，闻言就叫道：“爹，我也留下！”对李彦直道：“孝廉老爷，我留下！给你们断后！蒲伊啊母！要他们敢来，我也拖一个下水！”

    几十个青壮年渔夫闻言都吼道：

    “我也留下！”

    “我也留下！”

    “我也拖一个下水！”

    陈羽霆愕然中，李彦直笑道：“那我也留下吧。我也来拖一个下水。我级别比你们高，拖的定是他们的头子”

    蔡大路等以前见过的官吏，个个都惜命怕死，遇到战事都是躲在最安全的后方“指挥若定”，这时见李彦直有机会走有理由走却不走，都惊喜道：“孝廉老爷，你真是个好官啊！”

    “我还不是官啦。”李彦直笑道：“不过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走的！我会留在这里，和大伙儿并肩作战！”

    几百条汉子听了一起大叫：“我们都留下，和孝廉老爷一起并肩作战！”

    陈羽霆被这氛围感染，也有些激动起来，叫道：“我也留下，我也留下！”

    李彦直瞪了他一眼道：“你留下了，安平村那边的事情谁理？快走快走！别误了事！”

    陈羽霆离开之后，李彦直清点还留在澎湖的兵力，共有机兵九十八名，有一定组织的本地渔勇二百四十一人。破风也去运送妇孺了，但仍有小船四十三艘，都只能近海行走。

    蔡大路等便来问对敌之计，李彦直经过十年历练，在战场上也早不是当年的初哥，否则如何让吴平等也服他？见蔡大路等问，便道：“八个字：以我之长，克敌之短。”

    路延达道：“我们的船不如他们，那就是要打陆战了？”

    “不然。”李彦直道：“水战也不能一开始就放弃。我们现在没有大船，却还有小船，而且都是很适应这一带航道的小船。若是在水况复杂的地方，熟悉水路的小船，会比不熟水路的大船更加好用！”

    蔡大路一听，叫道：“吼门水道！吼门水道！我们就在吼门水道伏击他们！”

    他这么一吼，路延达等都不禁错愕，李彦直却含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路延达道：“可是我们该怎么引他们进入吼门水道呢？上次……”他看了蔡大路一眼说：“上次我们和龙门港水寨起‘误会’时，就没走吼门水道，直接从西南过来。要是这些佛郎机人也这样……”

    “我想应该不会。”李彦直道：“别忘了我们登陆的地点是西屿，从西屿进入澎湖湾，西南、西北两个水道均可。但佛郎机人从北边过来，走东面水道得绕过白沙岛，走西南水道还得经过西屿，那是兜了个大圈子！所以走吼门水道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就算对方真的不走吼门水道，我们也不怕。只要白沙岛和西屿还在我们手里，无论他们是从东面水道进入，还是从西南水道进入，我们都能提前察知。但我仍然认为，佛郎机人若要入湾，走吼门水道可能性最大！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坚壁清野，这白沙岛就是我们的城墙，吼门水道就是我们的城门。第一个战场，就安排在这里！错不了！”

    当下依照现有条件，安排下了埋伏的人手和各路统领，一共准备了小船二十六艘，又让蔡大路选出二十六名最熟悉吼门水道水路的渔勇掌舵，每艘船上，布置机兵三到五人，渔勇四到八名，其余人手、船只，则分配在放哨、巡逻、报信等岗位上。

    李彦直道：“若我们能在吼门水道成功伏击到他们，第一场仗定能小胜，不过除非运气特别好，否则难以就此扭转整个局面，所以这一仗得见好就收，以杀伤敌人为主，一旦得手，不可恋战，马上撤退！视到时候的情况而定，或退据澎湖再打一场陆战，或者就直接退往大员，等待援军。”

    接着又与路延达、蔡大路等商议起种种作战细节，第二日安排已定，却有快船来报：“北面有艘小船！好像是卢兄弟回来了！”

    李彦直喜道：“当真！快派一艘海沧舟去察辨真伪，若真是复礼，就按照安排接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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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一 惊悉有倭奴从中作梗

﻿好像是明天上架，嗯，继续努力吧。请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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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方便指挥，他们送走了陈羽霆后就先来到白沙岛，此刻是在白沙岛的一个高地上开会。听到此讯，众人都跑到海边高地瞭望，果见一艘小船自远而近，孤零零的，背后没有大船跟随。

    蔡三水道：“好像是卢兄弟的船。我去接他！”他冲到岸边，上了海沧舟，在吼门水道迎接来船，背后几名机兵手执鸟铳，对准了来船。对面那艘小船上的人望见，便有一个站了出来，叫道：“是我回来了！”

    蔡三水见是卢复礼，先是一喜，两船更靠近一点时，才见船上还有一个陌生人，便猜是佛郎机人派来的使者，想起李彦直之前的吩咐，便爽了爽咽喉，拉长了腔调道：“原来是卢先生回来了！快请上船！”

    这艘海沧舟比卢复礼所用的小船略大，有一个独立、密封的船舱。两船接舷，卢复礼便对那个陌生人道：“请！”引那人上了海沧舟，进了船舱，那船舱却是完全密封的，窗口钉死，连缝隙都用纸张糊了，所以虽是白天，里面却是黑漆漆的，那人一进去，见到这情况不由得一愣，要退出来时，卢复礼却已经拿了一盏灯进来，含笑道：“请坐，请坐。”

    那人道：“这船怎么回事？”

    卢复礼哈哈一笑，说道：“海上风大，怕吹伤了客人。”反手就把舱门给关了，这个船舱就变成了一个和外界隔绝的密室，只听见海浪声响，却看不到外界任何情况！

    这个人是佛郎机人派来交涉的使者，叫阿拉贡，是个回回与印度人的混血，懂得中国话，为人也算精明，一下子就猜出对方这是为了防止自己趁机窥探了道路，哼了一声，说：“这就是大明孝廉的待客之道吗？”

    卢复礼冷冷道：“行了吧你！要认真起来你们都是罪犯！还跟我讲究这个！”

    阿拉贡无法，心想：“之前他来我们这里时，我们不也这样待他？”也只得由着他。

    走了好久，船才靠岸，卢复礼便开了舱门说：“请。”靠岸处却是一个很偏僻的凹口，一面临海，三面靠陆，视野非常局促，岸上有一间小屋，却是一个渔民的居处，卢复礼对阿拉贡道：“请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先去孝廉老爷那里回禀，然后就引你去拜见。”就请了阿拉贡入屋，由一名机兵、两名渔勇看着，管吃管喝，就是不让他出来。

    卢复礼却赶来回报，李彦直见到了他，脸上满是欣然，道：“复礼凯旋归来，可喜可贺！他们没难为你吧？”卢复礼见李彦直未问公事，先问平安，心中一暖，却仍不失礼数地行了一礼，说：“一切都如三公子所料！很顺利，我没吃什么苦头。”

    李彦直这才问道：“好。却不知此行有无惊险，收获如何？”

    “有些惊险，有些惊险，不过收获也很大。”卢复礼道：“佛郎机人看来真被我们吓住了，不敢妄动。还有，我在他们那里还见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他若说佛郎机人怎么与他斗智斗勇，李彦直都不会感到稀奇，这时听他说在敌营里见到一个“认识的人”，去不免一奇，道：“谁？”

    卢复礼道：“就是那天吴平学长引来见三公子的那个人，我当时在门外和他见过面，好像姓林，叫，叫……”

    李彦直拍案道：“林道乾！”

    “对！”卢复礼道：“就是他！”

    李彦直惊道：“他怎么会在佛郎机人那里？莫非这次佛郎机人是他引来的？还是上次他来澎湖就是存心不良？若是那样我们可就危险了！”

    “三公子且宽心。”卢复礼道：“好像不是这样。当时他混在佛郎机人的船上，我只是一眼扫过去，觉得有些眼熟，他却装作不认识我，当时我还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便也不动声色。直到第二次见面，我才蓦地想起他曾在澎湖出现过！”

    李彦直道：“你们还见过第二次面？”

    “是。”卢复礼道：“那是我们要回来的时候，正准备开船，他趁没人注意，就走过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脚下却不停，就离开了。”

    李彦直问：“他说什么？”

    卢复礼道：“他说：‘别看我！告诉三公子，有倭奴做向导！小心！’”

    李彦直听到“倭奴”二字，不禁眉毛一扬，叫道：“倭奴？！”

    “是。”卢复礼道：“当时我也不敢停下来细问他，只是将这句话牢牢记住。”

    李彦直问道：“那你在对方的船队里，可见到有倭奴么？”

    “见过不少黄皮肤、黑眼睛的人。”卢复礼道：“可那些人都没说话，是不是倭奴，就不知道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头望屋顶，忖道：“林道乾这小子，我让他去调查镇海卫，他怎么跑到佛郎机人的船上去了？这可真是奇怪。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他似乎没有出卖我，要不然佛郎机人怕早冲进来了。船上有倭奴，倭奴……啊！难道这伙海盗，也与镇海卫有关！嗯，我让道乾去调查倭奴，他或许是得到了什么线索，顺藤摸瓜，竟摸到佛郎机人船上去了！”又想：“若是如此，则林道乾所说的那‘倭奴’，多半又与二哥失陷一事有干连！难道……难道二哥竟在这伙佛郎机海盗的船上么！”又想：“我道这帮佛郎机海盗怎么会来得这么巧！刚好我这边兵力空虚，他们恰好就在这当口撞了进来！原来其中藏有阴谋！只是给他们提供信息的人，自己得到的信息也不太准确，或者是有意去误导佛郎机？嗯，这件事情，可疑的地方太多了！”

    他们遇到这伙佛郎机海盗，本来只当是一个意外，但林道乾的出现以及他所传递的消息，却把各方面的线索重新凝聚到一个点上来！

    倭奴！倭奴！又是倭奴！

    李彦直隐隐觉得，似乎有一条线联系着这整件事情！可是这条线是什么呢？

    他找不到任何头绪！因为手里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快！”李彦直对卢复礼道：“把你这次去佛郎机船队的所见所闻，细细地跟我说！一个细节也别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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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二 幸得佛郎机不辨虚实

﻿那日卢复礼乘坐小船前往吉贝屿，还没到达，就有一艘三桅帆船迎了上来，船上几个小西洋土番拿着刀剑喝问他干什么。这时卢复礼的船上除了船夫之外一个护卫也没有，他按了按腰间的佩刀，实际上是有些紧张、害怕的——此时那些小西洋土番若要为难他他根本无从抗拒，但想起了李彦直对他的期待与嘱咐，心想：“我万万不能辜负了三公子！更不能丢了华夏子弟的脸！”

    事实证明，李彦直派了他来，眼光还是不错的，卢复礼虽然缺乏经验，但毕竟是止戈馆的弟子，胆色胜过常人，听了那几个土番的喝问，却瞪大了眼睛，指着他们反喝道：“我是大明巡海官部将，你们是什么人！跑来这里干什么！”

    那几个土番被他一喝，反而有些吓住了。有明一代，得益于永乐拓海疆、郑和下西洋的余威，中国人在小西洋甚得尊重，华语也是重要的沟通语言之一，尤其是那些会到东海来做买卖的土番、回回，懂得华语的就更多了。那三桅帆船上的大副图信是个华人与小西洋人的混血，听得懂中国话，对中华是打心里敬畏，听卢复礼自称是巡海官部将，就不敢再大声说话，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是商人，来这里做生意。”又说：“这里是大海上的荒岛，怎么大明朝廷的巡海官巡到这里来了？”

    卢复礼想起了李彦直的宏论，胸膛一挺，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万国之王，也都是我大明天子之臣！何况我朝在澎湖本有官署，只是当年因无用而暂时废弃。如今海盗既起，重建澎湖巡检司便是理所当然之事！你们来东海，连这事也没听说吗？”

    他一开始是引用李彦直的言语，慢慢说开了就自己开始编，若李彦直在此听见，一定要大赞他几声“孺子可教”！

    图新又问：“那大人你这次来是要来干什么？”

    卢复礼声色俱厉地喝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来问你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还在这里胡乱开炮，还将我大明官吏放在眼里吗！我这次来，一是要向你们宣谕孝廉老爷的命令，二是要到吉贝屿巡察居民有没有被你们骚扰。你们的头领是谁？快把他叫出来我好问话！”其实他这两句话说得有些色厉内荏，只是干大声而已，底气有些不足。

    但图信不知根底，哦了一声，就去和船长卡尔森——也是这艘船上唯一的佛郎机人——说，卡尔森听了一时也摸不清卢复礼的底细，就和图信耳语了几句，其实卢复礼没蒋逸凡那样的惊人天赋，只是专修几样本领，并不懂佛郎机话，他们就算公开说卢复礼也听不懂。

    图信和卡尔森商量过后，就来对卢复礼说：“我带你去见我们的船长。请上船来吧。”

    卡尔森手一挥，就有几个小西洋土番跳了过来，将卢复礼团团围住，图信叫道：“别太无礼！”又对卢复礼说：“请跟着我们的船来。”

    那几个小西洋土番都抽出了刀，卢复礼也按刀对待，只是双方都没有动手。卢复礼这次是乘坐一艘渔船来，船上有两名随行船夫，都是机兵，他们以眼色询问卢复礼，卢复礼道：“跟着他们。”

    小船就这样跟着大船到了吉贝屿，海盗们赶着卢复礼登岸，让他住进岸边一处小木屋中等候。卢复礼在登岸时张望，见吉贝屿渔寨的位置栅倒屋塌，不见人影，风中甚至闻到一些焦臭，他不免有些担心又有些愤怒：“不知寨民如何了。”只是此时他有更加重要的任务在身——那关系着澎湖本岛千百父老兄弟的性命，疏忽不得，且将担忧与怒火压下。

    那小木屋外有两个小西洋土番监视着，过了两个时辰有人来换班，却是两个黄皮肤黑眼睛的水手了，卢复礼怕泄露机关，也不敢找他们攀谈。到第二天中午，才在图信还算克制的监视下上了圣约翰号。两名船夫依然被软禁在那个小屋子中。

    佛郎机人将卢复礼带到其中一艘海盗船“圣约翰号”。昨天卡尔森早和其他佛郎机人报告过了，佛郎机人的头目决定就在甲板上会见他。卢复礼登上甲板时，佛郎机人倒也没有搞出个什么刀阵之类的伺候，但两排站立着十几个鬼一般难看的海盗，若是让个文弱书生来此，说不定就吓住了。幸好卢复礼在月港时也见过佛郎机人，对这个物种有了免疫力，心想对方排场越大越不能被吓住，将头一昂，就走到了甲板的最中间。

    在这里，坐着四个人：左边是一男一女，男的披着一身貂皮，戴着宝石帽子，穿着日式的木屐，手里还拿着一根虽然名贵却只有长者才会用的盘龙拐杖，身上的饰物虽然华贵，但由于搭配混乱，便显得十分怪异，那女的却穿着长袍，包着头巾，看不清身材面目，只依稀分辨出是个女人；右边那两个男人与左边那男人一般的凶悍，只是身上穿的都是整套的欧式服装，衣服已经很旧，又因为长久没洗，显得很脏，领子和袖口的污垢与他们二人口中的烂牙一样黑得就像要长出虫子来。

    卢复礼一见，心中便生出鄙夷来，对那乱穿华贵衣服的佛郎机人是鄙夷他没文化，对另外两个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家伙更是一见就想退避三舍——他们太臭了。

    三个男人身边、身后，还各自站着一个人，一个褐色皮肤，两个黄皮肤，都不是欧洲种。

    “这一位是宾松船长，”卡尔森指着那个乱穿东方衣服的佛郎机人对卢复礼说，而那个宾松身后则站出一个混血种来给他作翻译，这个混血种就是后来随卢复礼出使的阿拉贡。

    “这一位，是希拉里修女。”卡尔森指着那个长袍女性说，跟着又指着另外那两个又脏又臭的佛郎机人：“这位是哈罗德船长，这位是霍伯特船长。”

    卢复礼问：“这么多船长，还有个修女，那你们这里到底谁作主？我要代我们孝廉老爷传话，却该跟谁说？”

    卡尔森说：“希拉里修女是来传播福音的，宾松船长是我们船队的首领，哈罗德船长和霍伯特船长是另外两支船队的首领，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对他们说。”

    “原来是三支船队凑在一起。”卢复礼想。

    他还没开口说话，那边几个佛郎机见他一上来就咄咄逼人、问东问西，都感觉有些不耐烦，宾松咬了咬手中的宝石手镯，很不高兴地问卡尔森：“这家伙就是你说的那个巡海官员的部属？”

    卡尔森说：“是。”

    “装模作样。”宾松嘟哝了一声。卢复礼不知他们在说什么，想来是对方在介绍自己或谈论自己。但随即想起李彦直的嘱咐：别理会对方的态度，我行我素效果更好！就伸手指着那几个船长责问：“你们几个不在自己的国家好好呆着，大老远跑到澎湖来干什么？”那几个佛郎机人都是一呆，卢复礼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又说：“昨天在这里开炮，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不知道这里是我大明的海疆吗？”

    宾松再忍不住，提起那根盘龙拐杖就指着卢复礼说：“你给我住口！本大爷放你上来，不是要你来嚷嚷的！”他这边说着，那边阿拉贡就给他翻译。宾松又说：“我来这里本来也就是靠靠岸，过几天就走。但那岛上的土著敢抵抗我，所以我都杀了！”

    “那岛上的土著敢抵抗我，所以我都杀了！”多轻巧的一句话！可里头却意味着几十条人命！卢复礼一听，气得有些发抖，怒道：“你，你……”

    这是愤怒之下的反应，也不用阿拉贡翻译，宾松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哼了一声，移动着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地说：“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巡海官，让他乖乖出来给我行礼，把他手里的好东西都献上来，那我还可以饶他一命，否则我们的大炮你也看见了！嘿嘿，要是敢不听话，这炮口下次就要对准他轰了！”

    卢复礼因为他刚才那句话而气愤填膺，这时脱口就叫道：“好哇！你有胆子现在就进澎湖湾试试啊，看我们孝廉老爷怎么对付你！去啊，去啊！这就进湾试试你们的大炮啊！你以为只有你们有大炮啊！哼！你们居然还敢在我们的地头上杀人！这次我们孝廉老爷一定会判你罪！一定会判你死刑！你个畜生！一群蛮夷！”越说越激动，激动到脑袋发热时，噗一口口水就吐了过去——他毕竟是历练不足，李彦直虽叫他我行我素，但他在情绪激动之下竟不懂得控制我行我素的度，什么都顾不得了，这一番针锋相对的狂言充满了明朝愤青味道，而这一口口水更显示出他有做大明御史的资质！

    宾松还在那里听阿拉贡的翻译，一时没有防备，那口口水便受了个中！呆了一呆，反应过来后才怒火冲天地跳了起来，大叫道：“你敢吐我口水！我宰了你！”

    卢复礼叫道：“来啊，来啊！”手就往腰间按去，然后才发现武器在上船之前已经被收缴，这时宾松的拐杖已经辞到，他身子一闪，左手抓住了拐杖，右手抡拳便殴，宾松伸左手挡住了他的右拳，卢复礼哇哇大叫，一个头槌就撞了过去，两人的额头一起红肿，两人的脑袋一起晕眩，因为猛冲之势又一起跌倒，在甲板上扭打起来，一场涉外交涉登时变成了一场闹剧。

    “打得好，打得好！”

    听了卢复礼的描述，蔡大路父子高叫起来。

    “真是胡闹！”博文馆高材生王晶凯虽然是卢复礼有同学之谊，却还是直道：“虽然对方恶霸野蛮，但你怎么可以这样胡闹，简直有辱斯文！甚至有辱国体！”

    卢复礼被他们这么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

    李彦直却笑道：“对方不过是一群强盗，跟他们讲什么斯文、国体！”心想：“看来派复礼去是对的，若是派了晶凯去，他太过斯文，在那种场合下非被对方吃住了不可。”看了卢复礼两眼，道：“不过我也真想不到你在那样的场合之中居然敢这么大胆，换了我去，也未必敢如此。”

    “其实我事后想想也怕。”卢复礼说：“只是当时不知道怎么了，就控制不住了。”

    李彦直哈哈一笑，说：“这控制不住来得恰到好处！你敢这么放肆，除非他们是摸清了我们的底细，否则对方反而以为你是有恃无恐。嗯，接下来又如何了？那宾松被你吐了一口口水又没占到你便宜，他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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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三 李彦直床头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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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三十四《林道乾敌营秘窜》

    之三十五《与和尚有关？》

    之三十六《干修女何事？》

    之三十七《希拉里求救赎》

    之三十八《李彦直用鞭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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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宾松和卢复礼在甲板上纠缠扭打，哈罗德和霍伯特都坐在那里看笑话，倒是那个修女首先站了起来，叫道：“快拉开他们，快拉开他们！”声音竟有些娇嫩，似乎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卡尔森带着阿拉贡等四五个人，好容易才将两人拉开时，宾松肩头上的貂皮已经被扯得斑斑驳驳，脚上的木屐只剩下一只，盘龙拐杖也滚到一边去了，卢复礼的衣服也是皱皱巴巴的，帽子歪在了一边。宾松看看自己觉得吃亏，指着卢复礼叫道：“把他丢到海里去喂鲨鱼！”！

    那个修女听见捂住了嘴叫道：“噢，主啊！不要！不要再杀人了！”

    这时哈罗德身后那个黄种人低头和他耳语了几句，哈罗德就站了起来，拦住要动手的阿拉贡等人说：“等等。他们中国人有句话：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人是那个孝廉老爷派来的使者，我们就这样杀了他，会被他们中国人笑我们没开化的。”

    宾松叫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霍伯特也站起来说：“还是先将他关押起来，我们先商量一下，再看看怎么处置他。”

    他们这几句对答说的都是佛郎机话，都没有翻译，所以卢复礼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见他们几个人互相咕噜咕噜说了几句，就有人将自己押回了小木屋，下船时有几个黄种人迎面要上船，其中一张脸卢复礼竟觉得有些熟悉，但那人却对他视而不见，卢复礼一时也想不起那是谁，只是心中将这张脸牢牢记住了。

    宾松又将他关了一天，不给他饭吃，算是折磨他，到第二日却有个人来与卢复礼套近乎，给他带来了一点干捞面条，那人自称是福建人，与他闲聊，卢复礼饿得正有些头昏，但想起李彦直的嘱咐，便想：“他是来打探消息的！”便假装没识破，且吃面，也与对方闲聊，“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些澎湖的“战力”，那人叹道：“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能重整海防呢！那样我们就不用被这些番狗欺负了。”

    “放心！”卢复礼道：“朝廷已经下令恢复澎湖巡检司了。会在澎湖和大员各设一个千户所，现在澎湖的士兵和枪炮船只都已经到齐了，大员那边也到一半了。等两所建好，就没海盗能通过这道海峡了。”

    那人假意喜道：“那就太好了！”又聊了一会，觉得没什么可套的就回去了。

    次日宾松又将他提了过去，这次宾松却不开口了，由霍伯特对卢复礼说：“我们经过商量，决定先派人去见见你们的孝廉老爷。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地点，让我们和孝廉老爷面对面谈。大家也许有什么误会呢，希望能把话说清楚，免得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卢复礼瞪了他们一眼，心想：“你们当着我们的面杀人放火，还能有什么误会！”不过想想他们若肯和谈，己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口中却道：“我们孝廉老爷不一定会答应你们的。”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你们要想我们孝廉老爷见你们一见，最好准备一点礼物，那样孝廉老爷也许会考虑一下。”

    宾松哈罗德等一听都大笑起来，说：“果然是中国的官员啊！”

    就派人去船舱搜寻了一份礼物，让阿拉贡带去贿赂李彦直。

    “哦，还有礼物啊。”李彦直笑了笑，骂卢复礼道：“我都还没做官呢，你就在外国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头！”

    卢复礼说道：“不贪污不纳贿，不像本朝官员啊。我怕他们怀疑，所以才那样说。”

    李彦直摇头苦笑，又问：“那你是回来时遇到林道乾的？”

    “是啊。”卢复礼说：“他们是将我们的船夫也放了，又把那艘小船还给我们，我们准备开船时，林道乾也是来监视我们的人之一，找了个空隙就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了那句话。我再要问他什么时，他又走开了。”

    林道乾当时说：“别看我！告诉三公子，有倭奴做向导！小心！”

    所以卢复礼也就没看他，而此刻李彦直却陷入了沉思。

    “怎么又有倭奴的身影？这件事情会不会和二哥有关呢？若是有关，那么这么多的事情究竟是否指向一个什么目的？”

    虽然已经了解了卢复礼出使的详细过程，可他仍然没能抓到到这件事情的关键点在哪里。

    “看来还得再和林道乾取得联系。”李彦直想，这时他又深感身边乏人，卢复礼这一次虽然能不辱使命地回来，但这固然是李彦直用人用得好之外，也有几分运气成分，再要他去一趟敌船，他也不见得能办成这件事情——因为这不是一件有具体目标和具体实现途径的任务，而是要去打开一个新的局面，开发出尚未知道是否有的消息。他觉得，宾松的船队中可能有着比这次战争的胜负更重要的信息！但要如何才能挖掘出这些信息呢？这就需要一个极其敏锐的人，一个信息面掌握相当广的人，一个在某些方面有特别素养的人，一个不是只会跑腿办事而是要懂得如何开创局面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发掘到一些普通人得不到的消息！

    “这件事情，便是羽霆、逸凡来了，也未必办得了，若是风启、破山在此，他们二人可去，现在……”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来：“实在不行时，不如我亲自过去走一趟！”

    “传阿拉贡！”李彦直下令。

    蔡大路有些惊讶，问道：“三公子，你真要和那群番鬼见面？”

    王晶凯也说：“三公子，小心是鸿门宴！”

    李彦直笑道：“鸿门宴是鸿门宴，不过谁是项羽谁是刘邦还难说呢。”跟着讲了自己的推测与计划，众人都惊道：“三公子你要深入敌营？那怎么可以！太冒险了！”

    “虽然有些冒险，”李彦直道：“但为了二哥，值得这样做！本来若只是和佛郎机人敌对，打不过时我们撤往大员就是。但现在这事我总觉得内里大不简单，只怕还有一个很深的阴谋在！我觉得从二哥出事起，我们就被人牵着鼻子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困境当中，若不窥破这个阴谋，说不定我们将来还会被人导入绝境，若到那万劫不复之时，就是再想冒险也来不及了。我不想事事受制于人！所以这件事情一定要弄清楚！”

    卢复礼和蔡二水都道：“三公子，这件事情就让我们代你去吧。不一定要你亲自去。”

    李彦直却摇头道：“有很多事情，我亲自去看看，和从你们转述大大不同。而且我盘算过，按照我的计划行事，出事的可能性很低。”心中却道：“若此时真有更合适的人选去办这件事情，我也不想冒险。”但这句话却没说出来。

    路延达道：“但万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那我们怎么办啊？”

    他说这句话兆头有些不好，但李彦直也不以为忤，道：“我走了之后，这边的事情，就由你们几个会同商议决定。机兵主力由路延达统领，火器队伍由黄北星星统领，渔勇由蔡大路掌管。若起突发性战斗，由路延达统一指挥。若我真的出事，你们不要犹豫，立刻退往大员，听陈羽霆的号令行事。”

    交代完了暂时领导权的问题后，李彦直又道：“我既要深入敌营，便不能在阿拉贡面前露脸。大路，你来假冒我接见他吧。”

    蔡大路听李彦直要自己假扮他，张大了嘴巴道：“我这老粗，怎么假冒得了三公子？”

    李彦直笑道：“那阿拉贡又没见过我，只要卢复礼引见时说你就是李孝廉，他哪里会怀疑！”又道：“待会那阿拉贡来，大路你就敷衍着他，最后答应与对方会见。但相见条件和见面却要另选。说到谈不拢时，再派一个使者……”便指了指蔡二水说：“去见那个宾松。我呢，就作为随行船夫一起跟去。”

    说着就扶蔡大路坐了上头的座位，但看看蔡大路一家都还穿着渔民衣服，便道：“大家还是先去换件衣服吧。大路你要假扮我，得换上我的衣服，二水要做使者，最好也问复礼要件书生衣服穿。”

    二人依命而行，李彦直自己却去换了一身普通机兵的衣服，收精敛神，然后再走出来时，众人见了都不大认得他了。原来李彦直皮肤黝黑，出海之后就没刮胡子，这时胡渣已经留了半寸长，他又常在军营战船上混，对兵痞水手的神情又熟悉得不得了，模仿起来再容易不过，把眼皮一耷拉，加上那一身普通机兵的衣服，那就完全是一个不惹眼的小人物模样，若混在水手里除非十分熟悉的人，否则谁也认不出来。

    这时门外蔡三水也将阿拉贡带来了，众人分位次坐定，蔡大路坐在上面，卢复礼站在左边，蔡二水站在右边，路延达、王晶凯、黄北星依次序站定，李彦直和另外一个机兵手按腰刀站在门口。这伙人衣饰中规中矩，又个个精神抖擞，若非是对大明服饰非常熟悉的人，入帐之后非认为这确实是一个临时官署不可。

    那阿拉贡入帐之后，卢复礼便给他引见“李孝廉”，阿拉贡便呈上了礼物，走近时细细打量着蔡大路，忽然叫道：“这个人不是你们的孝廉老爷！哼哼，你们别以为能骗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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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头捉刀者，曹操见匈奴使者之典故。曹操将见匈奴使者，自以形陋甚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即崔琰，三国时代的美男子）代，曹操自捉刀立床头假装侍卫。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有兴趣的朋友请自百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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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四 林道乾敌营秘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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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阿拉贡居然识破了蔡大路的伪装，众人无不惊讶，蔡大路应变能力不足，当场就有些尴尬，卢复礼还在那里死撑，喝道：“你胡说什么！”

    但阿拉贡却委实有几分精明，见蔡大路没有动怒反而尴尬，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冷笑道：“那位孝廉老爷，是个皮肤光滑黝黑，年纪二十不到，人却很斯文但又很狡猾，既像狐狸又像老虎一样的年轻人。你都已经四十开外了，又长着一脸虬髯胡子，怎么会是孝廉老爷？”

    众人见他道破了李彦直的相貌，更是骇异，李彦直心道：“林道乾的消息没错！敌营中果然有知道我底细的人！”又将阿拉贡刚才的话琢磨了一番，心道：“不过他这消息似乎有些过时，没有涉及到我的近况。然则究竟是谁出卖了我？是随二哥被俘虏的水手么？”

    他沉思之时，阿拉贡已经将目光在帐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终于指着蔡二水道：“是你，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就是孝廉老爷！”

    蔡二水一呆，随即苦笑道：“厉害，厉害，竟然给你认出来了。”

    李彦直见了心中大赞：“好！二水这小子有前途！若早半年遇上我，这回兴许他就能代我去走一趟了！”

    蔡二水却朝他老爹挥了挥手，道：“老蔡，起来吧。”蔡大路怔怔站了起来，蔡二水就在鲨齿椅上坐下，指着阿拉贡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相貌？”

    阿拉贡笑眯眯地说：“孝廉老爷是福建有名的才子啊，又能带兵打仗。名气大得很，我们自然听说过你。”

    李彦直心道：“才子……打仗……听来都是我在尤溪时的形象。出卖我那人是尤溪故人！”

    看蔡二水时，只见他脸上显出很受用的神情，便问：“你给我带来了什么礼物啊？”

    阿拉贡便笑嘻嘻地呈上礼物，讨好地说：“这是倭商转手从高丽购买到的千年人参，很名贵的，请孝廉老爷笑纳。”

    李彦直心中又起一疑：“这又有些奇怪了，若那佛郎机人身边的人对我很熟悉，怎么会不知道我并不贪这些小便宜？还是说这人其实不认识我，只是听说过我地事情？”

    一时疑窦丛生。那边蔡二水却已将阿拉贡诓住，按照李彦直的安排，便问：“你们的船长，打算什么时候来参见我啊？”

    阿拉贡说：“是会见，不是参见。”

    “荒谬！”蔡二水骂道：“化外之民，来见我孝廉老爷。当然是参见，什么会见！”

    阿拉贡想你说参见就参见吧，反正不过是口头便宜，就说：“是，是。我们船长其实是想早点来参见的。”

    “那好吧。”蔡二水说：“那就让他进澎湖湾来。你们一共有三个船长，一个修女？好，我就见他们四个。要驾小船进来，大船都给我留在吉贝屿，我准许他们带几个船夫，但不能超过十个人。”

    “那只怕不好吧。”阿拉贡说：“我们船长的意思，是想请大人到我们的船上去见他。”

    “那怎么行！”蔡二水拍案叫道：“老爷我堂堂大明孝廉。怎么可以去见一个臭商人！那不是自贬身份吗！”

    阿拉贡说：“可要我们船长驾小船过来，那也不合适啊。”他也开始信口胡吹，说：“我们船长在欧洲那也是一位公爵呢！连教宗都给他加冕过啊！而且我们佛郎机帝国在欧洲那是很强大的国家。比大明还强大十倍呢！”

    李彦直听他越说越荒谬，只是不好出面驳斥，蔡二水却已经冷笑道：“胡说八道！这世界上哪有比大明更大的国家？哼，我不管什么公爵母爵，总之在这里我孝廉老爷最大！好吧，他不敢上岸，我就在船上见他。不过得在我们的船上。阿拉贡说：“那不如我们双方各驾一艘大船。在海上相见。双方都不带枪炮和别的军队。怎么样？”

    蔡二水犹豫着不肯答应，双方一时僵住。李彦直这时站在阿拉贡背后，也不怕他看见自己，便向王晶凯使了个眼色，王晶凯会意，出列道：“老爷，这虽然不合规矩，不过看在他们是蛮夷，不懂规矩，又惧怕天朝威严，远来是客，就且许他们了他们吧。”

    蔡二水嗯了一声，王晶凯走近了对阿拉贡小声说：“不过回头你们船长可得备上一份更好地礼物才行。”

    李彦直听了大喜：“妙啊！晶凯也有些意思了。”

    阿拉贡听了王晶凯的话，瞄了蔡二水一眼，心想：“等你们落入我们的圈套当中，那时给了你们的东西都能拿回来！”就答应了。又说：“不过我得先去向我们船长禀告一声才行。”

    蔡二水道：“好。”对王晶凯道：“晶凯，你就随他回去见那番船长，告诉他们在哪里停船参见。”

    王晶凯领了命令，便带了李彦直、蔡三水，引了阿拉贡，仍然上那艘海沧舟，进了舱门，蔡三水掌舵，李彦直作为护卫也上船，临别时落后一步，对来送的卢复礼道：“此去不知有无意外，你们要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一切按照原定作战计划行事。”

    海沧舟驶出了吼门水道，跟着又换了一艘小船，仍然是蔡三水掌舵，李彦直控帆。李彦直自出海以来，对船务多闻多学，这时控帆摇桨都已非常熟悉了。

    船开到吉贝屿，王晶凯地遭际仍与上次卢复礼来时一般，被送到吉贝屿上那小木屋中暂歇，但这次没有让他等到第二日，阿拉贡去汇报之后，到了黄昏时便来把他请了去。王晶凯本来想带李彦直等去，但阿拉贡不许，无法，他只好对李彦直和蔡三水道：“好好在这里呆着，等我回来。”这句话却有让他们保重之意。

    李彦直一路来都是低头，这时只是点头，也不开声。王晶凯这一去，到入夜了还不回来。佛郎机人监视的重点乃是王晶凯，对随行船夫也不太放在心上，却还是派了两个土番看守在木屋外头。

    到了酉时，却见一个水手走过来，在木屋外叫道：“我们船长设宴款待你们的王大人，他今晚不回来了。”又对旁边监视着他的两个土番说：“弄点什么给他们吃。”李彦直听到声音，心道：“是林道乾！”便探出头来，道：“谢谢。”

    林道乾先听见他的声音，再看见他，不由得暗中吃了一惊，脸上却半点声色不动，转身就走了。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却有两个黄种人来换班，其中一人竟是林道乾。

    李彦直见是他来心中暗喜：“这小子真是机变百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这差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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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五 与和尚有关？

﻿    换班之后不久，林道乾就开始与另外一个看守闲扯，在闲扯中李彦直听出那人叫邓太春，是个福建籍人，从对答中李彦直听出此人颇愚，心想：“看来这人容易对付。”便啊的一声，叫：“哎哟，我肚疼。哎哟，我要放屎。”

    邓太春在门外听见，也不知该怎么应对，林道乾已叫道：“行远点放去！勿臭着阮！”

    邓太春道：“要是客伊走去怎么办？”

    林道乾啊了一声，说：“是啊，还是邓兄弟机灵！我去盯住他！”就跟了上去。

    二人走出老远，到一处荒寂无人的海滩中，隐身于一块大岩石后面，林道乾才道：“三公子，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别说这些了！”李彦直问：“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道乾道：“此话说来长了。”

    李彦直道：“长话短说，把要紧的道来就好。”

    林道乾当即去繁撮要，道：“那日我奉了三公子的命令前往镇海卫，细节我不讲了，总之后来我是扮作一个货郎混了进去，不想二公子的消息还没探到，却让我探到有几个倭人曾进出过镇海卫！我当即假装想通倭赚钱，贿赂了跟我说这消息的老军户，让他给我搭线介绍，不久便遇到一个叫秀吉的倭奴。那倭奴手里正有一些货要出，又要买些生丝，只是没月港的门路，听说我能帮忙那是喜出望外，我就帮他跑了两趟，卖了他的货物又给他买了生丝，从中又多让了两分利给他，他因此就信了我，跟我越来越亲热。不过他的嘴倒也很严，虽然我旁敲侧击，他却不露半点口风。我见他也算机灵，便不敢问得太过着相。那日忽问我敢不敢随他下海，说要做一笔大买卖！我一听觉得其中有古怪，便以退为进，他见我害怕下海，反过来鼓励我，一来二去的，我便随他下了海。我本来以为他会带我去找倭奴的大队人马。哪里知道他却把我带到这佛郎机船上来！”

    李彦直这才恍然：“原来你是因为这倭奴才上得这船的。”

    “对！”林道乾道：“秀吉那倭奴和那个叫哈罗德的番鬼头子似乎以前勾结过，那番鬼头子倒很信他，而且他又懂得一些番话，有时候就给他番鬼头子做翻译。他们一开始说地事情，我听不大懂，后来因为秀吉常要我帮他跑腿。我又常在他们身边听着，也就记住了一些话，那秀吉的番话也不甚精通，常要用手势来配合。因此我便看出了一点端倪，似乎秀吉在鼓动着哈罗德去攻击什么人。我上船后曾听这边的水手偶尔提起，这哈罗德当时刚刚在五岛那边吃过咱们私商的亏，所以一开始没敢答应。但后来经不住那秀吉比划着说那人拥有多少多少财宝---终于那番鬼忍不住了，答应和他前来抢劫。就那时，我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一个名字：李孝廉！”

    李彦直早知道此事多半与自己有关，但听到这里却还是微微一震，道：“哼！我来澎湖。又哪里带有多少财宝？看来这个倭奴背后的势力，一开始就是冲着我的人来的！”

    林道乾点了点头，李彦直问：“后来呢？”林道乾道：“后来的一些事情。我也是点点滴滴、或先或后地打听到，很繁琐，我就不说打听的过程，只说我所知道的关于番鬼地事情。”

    李彦直道：“好。”

    林道乾才继续道：“秀吉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许多三公子你以前的事情，跟哈罗德他们描述说你是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又是大明朝廷里的老爷，更是整个帝国的首富。这次到澎湖不但带了大批财宝也带了大批的军队。要是能洗劫了你，那他们就发财了。但因为害怕你。所以哈罗德又不敢自己动手，却又去寻了另外一伙佛郎机海盗，首领叫做霍伯特地，这两伙人都是在东海做买卖亏了本，做强盗又刚好抢劫了王直，真是倒霉得透顶的人，但两伙人合在一起，却还有四艘大船，便想来碰碰运气，打三公子你的主意。他们垂涎三公子你富可敌国的财富，但又听秀吉说你非常厉害，所以对于怎么进攻澎湖显得十分犹豫。”

    李彦直笑道：“原来如此！我说那群佛郎机人怎么如此谨慎，原来是那秀吉帮了我的大忙！嗯，想必他们后来又遇上了宾松？”

    “对！”林道乾说：“宾松却和他们不同，哈罗德和霍伯特是穷疯了，而宾松却刚刚成功劫持一支通倭船队，手里有钱，做事就更加谨慎。不过他也不嫌钱多烧手，听秀吉描述三公子你的财宝有多少多少，还是被给说动了。”

    当时在欧洲人眼里，和印度的王公老爷们个个都是家里藏着金山院里灌着银池地形象，所以那叫秀吉的倭奴无论描述得多夸张他们都信，不但信，而且都被挑逗得流口水。

    “再后来的事情，有一些三公子你就知道了。”林道乾说：“他们三伙人聚在一起，先攻击了吉贝屿，打下了一个寨子试探试探，看看三公子你是否好惹，要是惹得起就打，要是惹不起就逃。又用极残酷的手段拷问俘虏了的渔民，但那些渔民对澎湖地事情知道的不多，只是讲了一些三公子你初到澎湖时的作为。又说了三公子你如何在数日之内平定整个澎湖地战绩。他们说得虽然笼统，但基本与那秀吉对三公子你的描绘能印证上，那些番鬼便都道秀吉没说谎，信三公子你果然是个很厉害的将军，手里不但有兵有将，而且有枪有炮。他们又听说你在这澎湖立寨子，还去开拓大员，又猜测说你一定是带了大批财宝想在这海外立国。因此他们怕归怕，却还是想试一试。这时刚好三公子你派的使者到了，宾松就想故技重施，骗三公子你出来和谈，在和谈时发动突袭，俘虏你之后逼迫你交出财宝。”

    李彦直又问道：“那么这个秀吉的来历，你可曾探听出来？”

    “探不大出来。”林道乾说：“我曾问他话是跟谁学的，他说是跟一个叫玄灭的和尚学地。那和尚是九州贵族岛津家地供奉的一位高僧。我想不到这其中和三公子有什么联系，便没问下去。三公子，你认识那玄灭地和尚，或者那什么岛津家么？”

    “岛津家，我倒也听说过。”李彦直记得在暗荣的系列游戏中好像是把岛津家描述得颇为厉害，是九州比较重要的大名。“至于那叫什么玄灭的和尚，就不知道了。”

    林道乾虽然已尽量地言简意赅，但这番话说将下来，却也费了不少时候，这时大体的形势已经了解，因怕邓大春怀疑，两人便决定先回去。

    才从岩石后面出来，走了不到几步，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来，两人都十分机灵，一见拐角处出现人影赶紧就躲到岩石后面去了。他们二人躲在那块岩石的缝隙下，只盼来人没发现就这么走过去了，不想久久却不见那人经过，李彦直正想莫非那人折回去了，却忽然听到一个女人叫道：“你们两个魔鬼！给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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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六 干修女何事？

﻿    听声音，发现他们那女人就站在沙滩上，眼看避无可避，林道乾与李彦直耳语道：“我去杀了她！”李彦直一犹豫，就没阻止。

    两人轻轻走出来，就要行凶时，却发现一个修女跪在沙滩上，背对着他们，面向大海，又叫：“魔鬼，魔鬼！出来！出来！”这伙海盗之中就一个修女，也就是那个叫希拉里的女人。

    两人面面相觑，已猜这修女不是在叫自己，虽然不知她在干什么，但他们二人也没兴趣知道，李彦直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走的姿势，二人便蹑手蹑脚地离开，看看离开一排竹子只有一步，只要躲进去就行了，希拉里忽然听到了什么，猛地回头：“谁！”

    林道乾一窜，已经躲入竹子后头，落后半步的李彦直却来不及，还有半边身子被希拉里看见了，他微一沉吟，却表现得好像他不是正要躲入竹子丛，而是刚要从竹子丛后面走出来。在竹子丛后的手拍了拍林道乾让他安心，人却向希拉里走去，说：“我是正好路过，你呢？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此刻希拉里没有佩戴头巾，李彦直走得近了，在月光下看得分明：却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黑头发，黄皮肤，只是眼睛略作湛蓝，似乎是混血儿，但很可能有华人血统的成分。

    希拉里还跪在地上，听这个突然走出来的男人反问自己，问的又正是自己心虚的问题，啊了一声，一时也没想到对方凭什么来质问自己，只是又仓皇又尴尬，不知如何回答。她左手还拿着一根鞭子，注意到李彦直将目光投向她的左手时，赶紧条件反射地将鞭子往身后一藏。

    李彦直忽然想：“她不会正准备鞭打自己吧？”便道：“你在隐藏什么？”

    “没有！”希拉里修女叫道。

    “没有？”李彦直在沙滩上画了个十字架。道：“撒谎也是主教你的吗？”

    希拉里又啊了一声，匍匐在地上哭了起来：“主啊！我又犯戒了！”

    竹丛后面林道乾看得暗暗佩服，心想：“三公子真是厉害！本来我还担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几句话一说，这个连哈罗德他们都要让三分的修女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因怕太久不回去邓大春起疑，就自己先回去了。

    邓大春见他回来果然问：“怎么去了那么久……咦，那个船夫呢？”

    “他遇到修女了。”林道乾说：“结果才出完了恭就被修女拉去布道，我在旁边听得烦就先回来了。”

    这些水手素来把希拉里的好心说教当作嗦，因此邓大春一听就乐了，对那个“船夫”充满了幸灾乐祸：“这小子可真倒霉！”

    倒霉？李彦直此刻却不这么觉得。二十岁地希拉里。身材虽然罩在黑色长袍中看不出来，但光是那容貌，在月色中便极显娇艳动人！

    “我不是故意撒谎的。”她哭了起来，说着交出了鞭子给李彦直。她的华语说的也很不错，看来他的直系亲人中至少有一个是华人。

    “你真是修女？”李彦直接过鞭子，质疑道：“你在哪里修的道？怎么对天主的忠诚这么脆弱？”

    “我本来不是这样的。”希拉里说：“只是。只是我最近竟然怀疑起了天主……主啊！主啊！这一定是魔鬼在引诱我！”她说着留下两行泪水来，在月光之下显得晶莹诱人。

    李彦直几乎就像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替她拭干眼泪，却忍住了，右手拿着鞭子在左手掌心敲了一敲，试探地问道：“魔鬼不会无端端冒出来的，一定有什么原因打开了炼狱地大门。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希拉里轻轻点了点头。伏在地上，抽泣着，李彦直喝道：“别哭，坚强起来！把你的怀疑说出来！那怀疑也是魔鬼！别把它藏在心里！”

    希拉里这时不知是需要找个人来倾述，还是竟已被李彦直控制住了。默泣着，向李彦直说出了她的来历。她的父亲本是一个广东人，为了生计远走西洋做香料生意。在卧亚一带娶了个阿拉伯女人，生下了许多儿女，希拉里是第九个小女儿，她九岁那年，一家人一路西行经商，竟然去到了意大利，也就在那里。她父亲破产了。家庭的生计都成了问题，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她被送到了教会，那一年，她十二岁。

    “哦，你在意大利生活过啊。”李彦直有些讶异，在这个时代，意大利地人能来到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是个女人！

    希拉里述说着，来到东海以后，她也曾和一些人说起她在欧洲的事情，可那些人要么就很惊讶，把她的事情当作趣闻来听，要么就很不理解，好像希拉里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这是知识背景和文化背景有极大差异所致，尤其是涉及到欧罗巴的地理常识、天主教的宗教常识、西方世界地观念常识时，希拉里若不解释听她说话的人便无法理解，所以常常是她说一句话却要做七八句的注解。

    所以这么久以来，希拉里连一个好的聆听者都没找到，更别说是找到一个可以和她交流的人了。

    可是现在，李彦直对她说地话竟然好像完全能明白，而且与自己的对话也是丝丝入扣，绝对不是不懂装懂，这又拉近了他和希拉里之间的心理距离。

    “难道，他也是欧洲人？还是说去过欧洲？还是说跟到这边传教地神父、修士学习过？”

    她的这种猜测其实有一些道理，李彦直虽然没有跟神父、修士学习过，可却接受过西化了的教育，尽管是异化了的西化教育。

    这些问题希拉里没问，但心里已经产生了一种“文化老乡”的感觉。

    “可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李彦直问。

    “三年前，我发了暂愿。”

    依据天主教的规矩，一名女天主教徒若是有志于修道，要先向本堂神父提出意向，神父若同意就会安排她到某一个修会接受灌输，经过几年的培养，就有资格宣誓发愿成为一名正式地修女。誓愿分为暂愿和终身愿，暂愿一般是一年到三年，期满之后可以续愿，这叫复愿，若复愿期满还不想还俗就可以发终身愿一辈子侍奉她们地主了。

    “可正当我要全心投入主的怀抱时，我地父亲去世了。”

    希拉里的父亲是一个有着很深传统印记的父亲，虽然越洋二十余载，在家庭中却还恪守着仁孝的教育，希拉里受乃父影响，虽成为了一名修女并到了修会中生活，可依然保持着对父亲的孝顺。

    “我的父亲临终时希望骨灰能回，我在他弥留之际答应了他，可是欧罗巴和中华万里迢迢，要把他的骨灰带回来，那是多么艰难，艰难到几乎不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西班牙籍的神父听说了她的事情，就把她介绍给了耶稣会的会长罗耀拉，罗耀拉听说她懂得话和一门印度方言，就鼓励她到东方来服务，并顺便完成她对她父亲的诺言。

    “于是，我就在里斯本出发，和沙勿略神父一起，去到了印度的卧亚。沙勿略神父留在了那里，而让我先到来看看。他说他过一段时间也要过来。在他的帮助下，葡萄牙在卧亚的官员帮我找到了一艘前往刺桐港（泉州）的船。可是船在经过满剌加海峡时却不幸沉没了。我抱着一块木头漂到了海边，在荒芜的岸上苦苦等待，终于让我等到了一艘经过的船只。当时我以为是天主眷顾我，谁知道来的却不是天使，而是撒旦！”

    “撒旦？”李彦直问：“就是宾松那一伙人吗？”

    “嗯。”希拉里痛苦地点了点头。

    “难道……他们……他们玷污了你？”说出这句话时李彦直心中有些不忍，跪在他脚下的这个年轻修女是这样的虔诚，这样纯真，若真是被那群海盗给玷污了谁心中不会难过啊。

    “没……没有……”希拉里脸有些红，修女也是人啊，而且她毕竟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年轻女孩，“他们听说了我的来历之后，就容我上船了，一路上倒也没难为我。”

    原来耶稣会是当时天主教最活跃的修会之一，会士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英，与欧洲上层社会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沙勿略来到卧亚这件事情在居住于东方的佛郎机人那里是很大的新闻，宾松才在卧亚停留过，因此也听说过沙勿略的事情，听说了希拉里的来历后觉得她很有利用价值，所以才对她保持一定的礼敬。

    李彦直掌握的信息不足，不明白这中间的缘故，因此感到奇怪，问道：“他们既然没为难你，你为什么还说自己进了地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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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七 希拉里求救赎

﻿    “他们……他们杀人啊！”希拉里在沙滩上抽搐：“他们不是皈依基督了吗？可他们竟然戴着十字架杀人！而且不是打仗，是杀人！我亲眼看见他们为了抢夺一袋胡椒，把一条村子所有无辜的居民都杀害了----而那个村的村民才刚刚给他们送来了粮食和净水，他们却这样报答村民的接济！我亲眼看见他们劫持了一艘商船，抢夺了货物之后却在大海上放火，将满船的人活活烧死，人家已经投降了啊！我想阻止，却阻止不了，他们说，那些都是异教徒……呜，呜呜，我知道异教徒不好，可是这样杀人，应该吗？”

    而更让希拉里伤心的是，当船只进入一些有教堂的港口，宾松也会到教堂去布施，而教堂中的神父、修士通常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布施，并祝福他们，赞美他们将来在天国可以得到福祉。

    “怎么可以祝福他们？怎么可以祝福他们？这些人怎么可以上天国？他们应该下地狱啊！”

    “直到今天，我还常常听见那艘船上的商人临死的惨嚎，主啊！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你是为了考验我吗？”

    希拉里痛苦地蜷伏在沙滩上，似乎自己的身体内也隐藏着难以驱除的罪恶。虽然对虚伪的天主教徒很反感，但见到她如此痛苦的模样，李彦直心里忍不住怜悯她“她不过是一个被愚化了很久的无知少女罢了。”

    因此他安慰她：“别哭了，你的主会宽恕你的。毕竟人不是你杀的，你也无能为力。”

    “不，不是的！”希拉里咬着嘴唇，说道：“我……我其实害怕他们，不但无法坚强地拒绝他们，没有按照基督的教诲行事，而且。而且不知不觉中还做了他们的帮凶！”

    “帮凶？”

    那是在东海地海面上，当时这批佛郎机人也算倒霉，他们没有遇上失去了战斗力的卫所军，却遇上了敢玩命的盐帮！结果在松江府沿岸抢掠不成，反而遭到了盐民的痛击，死了两个葡萄牙人和二十几个小西洋土番，虽然他们在崇明屿附近又俘虏了十几个渔民作为补充，不过由于在松江一役中丧失了一个熟悉东海海面的导航水手，所以他们的船漂入大员以北的东海海面之后就迷路了。而且在松江遭受的失败也让他们在一段时间内产生了心理阴影，不敢轻易靠近西边的大陆。

    就在这片位于与日本之间的海面上。圣约翰号上地水手发生了分歧，卡尔森等建议不管一切向南，回到他们比较熟悉的南海海域去，但宾松却认为应该向北，因为南海海域太远了，如果掉头南下。可能没找到补给的地方他们就完了，东海虽然陌生，但如果能顺利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倭岛的话，一切都会有转机。

    “倭岛？可我们船上谁知道那个地方啊！我们也只是听人提过那个地方的大概位置而已。再说又不顺风！”

    就在他们迷失了方向又粮水将尽之际，他们遇上了一支从日本回来地船队。

    “船队？”听到这里李彦直动了心，他忽然想起了何九，“会不会是何九所在的那支商队呢？”

    从希拉里接下来的描述看。似乎没错。

    当时这个可怜的修女在目睹了众多戴十字架的强盗为满足自己的私欲而进行的杀戮之后，已经接近绝望，虽然自己就在船上，可希拉里当时却几乎是在盼望着这艘船永远也找不到陆地，直接驶入地狱算了！但和她地希望相反。在粮食和水用光之前，他们就看见了船！

    “哈哈……主在保佑我们！”宾松非常得意，不过对面开来的那支船队规模不小。尤其是主船，虽然不知火力如何，但光是体积就比圣约翰号大了整整一倍，因此众佛郎机一时不敢造次，便决定使用诡计，他们请来了修女希拉里，让她作为代表去向来船求援。请对方分一点水和粮食给他们。

    这时候希拉里竟然鼓起勇气来反抗----当然是很有限度的反抗：“宾松船长。你得保证，他们救济我们之后。你不会像上次，拿到水和食物之后却反过来攻击他们！要不然……要不然你就算把我推进水里喂鲨鱼我也不会领命的！”

    宾松的眼睛蓦地凌厉起来，几乎就想拔剑杀了她。不过希拉里虽然是被他救上船来，但在这个海盗集团中毕竟有她特殊地地位，宾松不但需要她来作翻译，而且也还需要希拉里来帮忙安抚那群南洋水手和水手，对一个海盗头子来说，威胁和安抚乃是他对付下属的两只手。此外，他还希望希拉里将来能帮他得到欧洲上层社会的一些资源。

    “好吧。”宾松克制地说。

    “你得发誓。”希拉里说。

    “我发誓。”宾松摸着胸口地十字架说。

    “好，希望你能守住你的誓言。”希拉里说：“否则的话，主不会原谅你的。而且我以后也再也不会帮你的忙！”

    在希拉里决定合作以后，宾松的嘴角却泛起让人很难察觉的笑意----但当时希拉里却没有留意到。

    听到这里地李彦直也叹了一口气，这个女孩子真是太善良了，善良得有些愚蠢！

    愚善地人有时候也能给人带来巨大的伤害。那个宽厚地广东舶主见到了希拉里后被她的纯真打动，竟然就相信了她，觉得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和她同船的人就算是外国人应该也不是歹人，便答应接济这艘船上的“佛郎机远客”。但是事情接下来却如当初何九所描述的那样：

    宾松先用一艘小船将己方七人运了过去，一开始彬彬有礼，加上一脸天真无邪的希拉里从中斡旋，那位老舶主很快就放松了对宾松的戒心，跟着那艘小船又去运了五个人过来，此外还有一口大箱子。那位老舶主以为箱子里是礼物，谁知道箱子里装的却是武器！在措手不及之下，老舶主被俘虏了，最后还丢了性命，而这支船队也终于被他们劫持。

    这件事情，李彦直已是第二次听说，饶是如此，却还是冒出一股怒火，看着匍匐在他脚下的希拉里，听着她的哭声，却忽然不觉得她可怜，而觉得她有些可恨了！

    “主一定诅咒他们的！”希拉里哭道。

    “如果真的有主，而且是个公正的神的话，一定也会诅咒你！”李彦直冷冷地说。

    听一直在安慰自己的李彦直忽然说出这样重的话来，希拉里有些意外又有些害怕地抬起头来：“主会诅咒我……不，不会！我，我……”

    “刚才你自己也说了，你是帮凶！”李彦直道：“而且不是不知不觉的帮凶，是主动的帮

    “不，不是！”希拉里叫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可你是有心的！那位老舶主是相信了你的纯真，才会放松了警惕，才会被杀的！”

    “不！不是的！啊，是，可是……可是他们答应过我的……宾松他们一开始不是那样跟我说的！”

    “但你原本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对么？”李彦直冷笑着：“在见到那个老舶主的时候，你有跟他们说过宾松在南海的恶行吗？如果你说了，那位老舶主还会轻信宾松吗？”

    希拉里说不出话来了。

    “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你没说！你隐瞒了！你说你痛恨宾松他们，可你还是帮他们！因为你怕死！你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可能翻悔，但你却怕错过了这个机会，你说你希望这艘船驶向地狱，可那只是想想而已，其实你很害怕自己会跟着那帮强盗在海上活活饿死！或者是被宾松丢到海里喂鲨鱼！所以你才说服你自己相信他们！为了你自己能活命，你冒了个险，冒了个别人会被屠杀的险！”

    他说一句，希拉里就摇一下头，等他把这几句话说完，希拉里已经把头摇得向像凤阳花鼓，连声叫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的！啊！可为什么我却这样害怕，难道我当时真的知道会这样却还是做了他们的帮凶吗？主啊！难道这是真的吗？难道我当时真的这么想？”她抬头望向李彦直：“可是你为什么知道我藏得这么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你是我心里的魔鬼吗？”跟着望了望李彦直手中的长鞭：“还是说，你是主派来鞭策我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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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八 李彦直用鞭策

﻿    李彦直与希拉里说了这么久的话，对她渐渐失去了好感，又觉得能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怕拖太久出问题，不愿久呆，拂袖道：“你自己想去吧！”就要离开。

    “啊！”希拉里跪着爬过来，牵住了李彦直的裤子，叫道：“别走！别走！”

    李彦直将脚挣一下，没挣开，有些不耐烦地问：“你干什么！”

    希拉里抱住了他的大腿，脸上泪痕未干，那种可怜在月光下简直是诱人：“别走！甜言蜜语都是撒旦的诱惑，你跟我说的都是逆耳忠言，你一定是天使！是主派来鞭策我的天使！是主！要让我认识到自己的罪恶！我不该将罪恶全部推到宾松他们身上，我身上的罪恶其实和他们一样多！我的罪过其实和他们一样深重！”

    李彦直没想到她会忽然忏悔起来，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要踢开她嘛，见她那一脸的虔诚又有些不忍，当下叹了口气，问：“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天使啊，求求你指点我一条明路。”希拉里紧紧地抱住李彦直的右腿，唯恐自己一松手这个“天使”就要飞走了一般：“那位厚重而富有同情心的老舶主被宾松他们杀害后，我连做了三个晚上的噩梦！每次我闭上了眼睛，见到的都是鲜血，是一片鲜红的鲜血！天使啊，求求你，帮帮我吧。”她柔弱地忏悔着，虽然走过了大半个地球，可却仍然连眼泪都显得很明净，李彦直对她的厌恶忽然有所消减，代之而起的是怜悯之心，毕竟这只是一个无知的女孩子，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无知女孩：“那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我不知道……”

    李彦直想了想，道：“其实你既知道你有罪。那就可以从得罪处赎罪。”

    “得罪处赎罪？”希拉里有些不明白。

    “谁遭受了你的祸害，你就去帮谁。”李彦直道：“而那些施害的撒旦，则助正义之士除掉他们！”

    “我做过……”希拉里将头埋在李彦直的两腿之间，泣道：“可是却害了更多地人。”

    原来宾松劫持了那支船队之后，虽然有了粮食净水，可因为俘虏也不少，为了节省粮食，宾松他们决定将那些不听话的水手丢进海里喂鲨鱼。

    希拉里听说后很害怕，把这个消息写在纸条上偷偷传递给了一个看起来识字的水手，由于纸条写得简略。所以这个消息在传播过程中产生了某种扭曲，不过这种扭曲无碍于水手起事。

    然而很可惜，水手的行动失败了，而希拉里又看见了不少华人水手被杀害。

    “他们起来反抗，要为自己争取一条生路，可是却出了一个叛徒。”希拉里哭道：“他们失败了。于是更多的人被杀……主啊！我本来只是想做好事，可为什么却老是引发更多的伤亡呢？呜呜呜……主啊！为什么你还不降下天火来惩罚他们呢？”

    这几句话让李彦直想起了何九的描述，没错，在劫持了那个广东老舶主之后，华人水手曾发起过一次反抗，只是却因为叛徒的出卖而被镇压。

    “我教你个法子。”李彦直说：“你可以去杀了宾松和那些佛郎机人，以慰那位误信你的老舶主的在天之灵。”

    “杀人？”希拉里颤声道：“这怎么可以？”

    李彦直道：“杀一恶人。等于救良善无数！如果你一时杀不了宾松，也可以先设法除掉那个叛徒，我想那些遇难地水手对叛徒的痛恨，一定远过于对宾松等佛郎机人。”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杀人啊。”希拉里说：“而且那个何九也不在了，想必是因为他做了坏事又不信主，已经被主打下地狱了……”

    她还没说完。李彦直心中却被她口中“何九”这个名字给刺激了一下，忙问：“什么？何九？他就是那叛徒？”

    “是啊。”希拉里说：“不过前些时候他忽然失踪了，我问宾松，宾松说他掉进海里淹死了。”李彦直听到这里啊了一声，暗叫：“不好！”

    希拉里问：“怎么了？”

    李彦直这时哪有功夫跟她解释？转身就要离开，希拉里叫道：“等等，等等。你还没帮我驱除魔念呢！”

    李彦直本想就一脚踢翻她。甚至就杀了她灭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心道：“杀了她事情会闹大，还是得安抚一下她，以免她到处乱说。”可柔声安慰的话非搞老半天不可，略一沉吟，李彦直便道：“好，我试试帮你。你放开我，转过身去。”

    希拉里哦了一声，松开了双手，转过身去，双手恭恭敬敬地合在一起，闭目祈祷。

    李彦直又道：“把上衣脱了。”

    希拉里犹豫了一下，竟然真把长袍脱了，只剩下一件内衣，肩头上的肌肤都露了出来，也是月亮一般的颜色，一头长发披了下来，有如一团乌云。

    李彦直道：“把内衣也脱了，头发放在前面。”

    希拉里整个人僵住了，可过了一会，又将内衣也脱下了，又将头发分成两半，拢到胸前，一个光洁得没有半点瑕疵的背部便暴露了出来。

    李彦直只觉得口舌一阵干燥，不自觉地就要吞口水，若是个莽汉，此刻也许就扑上去亲吻了，李彦直却忍住了没发出声音，问希拉里：“你知道你最大地罪过是什么吗？”

    希拉里摇了摇头，仍然闭着眼睛，嘴唇有些颤抖。这是害怕，是兴奋，还是期待？

    却听李彦直道：“你最大的罪过是不知道人间真正的痛！”说着猛地连挥两鞭，重重地打在希拉里后背上，希拉里啊了一声，整个身子痛苦得有些扭曲地前倾，是靠两臂撑着沙滩才没倒下，而她的背部也迅速泛出一个不规则的斜十字架形状伤痕，就像在一匹丝绸上划了两道破口。希拉里只觉伤痕所在处辣的，疼得好像火烧！她就想哭，却又不敢哭。这个天使毫不留情的话，比鞭子更叫她难受！

    李彦直将鞭子丢在她身边，道：“以后你在做事地时候，多摸摸刚才背部吃痛的地方，不要再乱用你的善良去帮助坏人害好人了！这个世界，没你想象中那个伊甸园那般纯洁。”说着便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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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九 一念之差

﻿    回到那小木屋前，李彦直正想着该如何欺骗那邓大春，林道乾已经道：“怎么，听修女布道完了？你要不要皈依他们的天主啊？”

    李彦直一听就明白了，道：“她太嗦了。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刚才都痛苦死了。”

    邓大春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彦直说着便要进屋，海岸处忽然喧闹了起来，林道乾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回来，邓大春问出了什么事情，林道乾道：“没事，是何九回来了。他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才驾着一艘渔船回来，被巡逻的船只看见，差点把他杀了。这会已经去圣约翰号了。”

    蔡三水这时已经睡着了，李彦直在屋内听说却大吃一惊，人走到了邓大春身后，忽然伸出右手勒住了他的脖子，邓大春吃急，但脖子被勒住了却说不出话来，呼吸越来越困难，手就去抓兵器，却早被李彦直以左手按住。

    屋外林道乾，屋内蔡三水眼见变起，都吃惊道：“怎么？”

    李彦直道：“有变故！我得赶紧回去！”

    蔡三水才惊醒过来，林道乾已经摸出一把刀子来，一把扎进邓大春的心窝！邓大春脖子被掐住，连大声喊叫也发不出来，垂死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林道乾杀了邓大春，往周围望望，见没人发现，李彦直边将尸体拖到屋内，边问林道乾：“这番鬼船队中是不是有个叫何九的汉人头目？”

    “是有这么个人。”林道乾道：“这家伙很得宾松的信任。不过最近不知去了哪里，今晚才……怎么，这人有问题？”

    蔡三水惊道：“何九得宾松信任？他不是那次发动人反抗佛郎机番鬼时被推下海的吗？”

    “什么啊！”林道乾道：“那件事情上他是叛徒，当时我虽不在船上，但我来了之后曾听一些福建老乡暗中嘟哝，说若不是他事情是有可能成功地。再说我上船的时候那件事情早平息了，而他还在，怎么会是那时候被推下海的……”说到这里他望了望李彦直：“三公子。你怎么会知道何九？”

    李彦直道：“这家伙消失的这段这段时间里就是去了澎湖湾！”

    林道乾一听到抽了一口冷气，以他的聪明，也不用李彦直多说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李彦直沉声道：“这个何九深通撒谎之道，跟我说的大部分都是真话，只是瞒住了一部分没说。所以我竟然也没听出破绽来，甚至和你碰头之后反而更相信了他的话！”

    蔡三水道：“可是佛郎机人为什么要派他来呢？如果当时他们直接冲进来，我们措手不及之下，澎湖只怕早被攻破了。”

    “那也得他们敢才行啊！”林道乾道：“他们听了秀吉那倭奴的话，对三公子忌惮得要命。所以才派了个人先来打探消息。三公子。你没让何九知道多少机密吧？他知不知道你来？”说到这里已十分紧张！

    “机密我倒没让他知道，我来地事情，他应该也不知晓。可是他和吉贝屿的淳朴渔民不同，既然是有心刺探，又在湾内呆了那么久，澎湖水寨的虚实多半还是看出来了。我料是大路他们对何九防范不严，所以才让他逃了出来！只要让他见到了宾松，佛郎机人马上就会知道澎湖是外强中干！我这个孝廉老爷是徒有虚名！只怕明天就要发动进攻！”李彦直道：“所以我们得赶紧回去！现在多等一刻。便要多一分危险！道乾，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

    蔡三水道：“可是王晶凯兄弟呢？他怎么办？他还在佛郎机人手里呢！”

    林道乾看了李彦直一眼，道：“何九既然回来。王晶凯兄弟就没机会脱身了！要是三公子失陷在此，别说王晶凯兄弟，你我也都得没命！但三公子若能平安回去，王兄弟仍然有机会救回来！”

    李彦直也不再废话，道：“道乾说的对，不废话，行动吧！”问林道乾：“能设法偷回我们的渔船吗？”

    “我可以带你们到岸边去。”林道乾说：“但得有个由头。不然没法开船离岸！”

    李彦直略一沉吟。已有主意，道：“我去看看那个修女还在不在。若还在就劫了她做人质！”

    忽然不远处啊了一声，希拉里的声音道：“你……你不是天使！你也是恶魔！”

    三人顺着声音望去，却见希拉里站在屋外不远处，捂着嘴指着李彦直等颤抖着，林道乾就要扑过去，李彦直心道：“给她一大叫，就可能惊动附近的人！”一把拉住了林道乾，说：“我不是恶魔！我是官兵！大明的官兵！来这里是要对付这群强盗的！”

    希拉里半信半疑，但见李彦直拉住了正要恶狠狠扑上来地林道乾，便没高叫，却走开了两步，作出随时要逃走地样子，说：“可是你刚才跟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你……你是什么意思！”

    李彦直道：“世俗的事情凯撒管，天堂的事情耶稣管。刚才我和你谈的是天堂的事情，现在要做的却是凯撒的功业！两者并无冲突！”

    希拉里听他居然知道凯撒，心里和他地距离又拉近了两分，脚下也不倒退了，心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又想：“他有这样的学识，看来多半不是普通地强盗海贼，说不定还真是官府的人啊。嗯，他也知道耶稣基督，难道他也是主的儿女李彦直见她已经渐渐被自己说动，便道：“我们这次来是要救出所有落难的人，要救出所有被那几个恶魔压迫的人。你帮不帮我？”

    希拉里犹豫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彦直又道：“如果你不帮我，那你就跑出去大嚷大叫，把佛郎机人招来让他们杀了我们吧。反正这种事情你又不是第一次做。”

    希拉里轻轻噢了一声，摇头叫道：“不要！我不要！我不会害你们的。”

    李彦直道：“那你就帮帮我们吧。”

    希拉里问：“要我怎么帮你们呢？”

    “如果你肯帮我们。”李彦直道：“就送我们回去。”

    “可是……”希拉里想这件事情也不会害到谁，就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送你们回去。”

    “该怎么做我会教你。”李彦直道：“现在的问题是你有没有心！”

    希拉里低头想了片刻，林道乾有好几次都想趁机冲过去，却被李彦直牢牢抓住，蔡三水也担心这个修女作出不利于他们地决定，但李彦直却表现得十分自信，仿佛知道希拉里一定会答应似地。

    这个夜很黑，希拉里看着小木屋前的这个男人，他眼睛地颜色也和黑夜这般，就像一个深渊一样吞纳着所有掉进去的人。想想沙滩上的相处，想想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希拉里忽然觉得有些羞涩。

    “我刚才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啊？”她刚才告诉自己是要来寻找这个启发她、鞭策她的天使，但这只是她告诉自己的理由罢了。

    “他很危险！”在黑夜之中希拉里看到其中一个男人手上有鲜血，他甚至还亲耳听见李彦直刚才说要劫持她作人质！

    “他会劫持我的，他会俘虏我的！”希拉里的胸口有些起伏，很害怕，但又忍不住被李彦直那双危险而深邃的眼睛所吸引：“不可以相信他！不可以的！他很危险！”但是她的双脚却慢慢地向小木屋移动。

    李彦直却还是没有动，仿佛吃定了她。

    “好，好吧。”希拉里说：“我答应你……我相信你……希望这次我没有选错。”

    她的声音很低，但林道乾和蔡三水都现出狂喜来。希拉里有些惴惴不安地走到小木屋旁边，林道乾想这下子你就是想喊也来不及了，看着李彦直，只要他一开口马上就能扑过去制住希拉里。不想李彦直却反而显得和颜悦色，对希拉里说：“你不会选错的，跟着我的人，都不会选错。”

    希拉里见他们已经能动手却没伤害自己，这才真正地放了

    林道乾见李彦直一番话下来收服了这个连宾松也摆不大平的修女，心中更生钦佩。李彦直对希拉里道：“刚刚我们才收到消息，宾松天一亮就要杀了我们，所以我们才决定先下手为强！不得已，杀了这看守。现在要夺船逃走。如果你真的愿意帮我们，就带我们到岸边找回渔船，寻个借口帮我们离岸。”

    宾松等杀异教徒那是家常便饭，希拉里对此毫不怀疑，她心想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既救了几条性命，又不会妨碍其他的人，就说：“好，不过你们得答应我，待会不要再杀人了。”

    林道乾心想：“这怎么能保证？”

    李彦直想也不想便答应了：“行！”  ,本章节由""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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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 两船相逐

﻿    其时已近五更，夜黑得厉害，越发显得月色明亮！林道乾在前引路，希拉里紧跟其后，李彦直和蔡三水又次之。一路上李彦直好几次都望向圣约翰号停泊的方向，心道：“何九此次回来，宾松定要召集众佛郎机人商议对策。若到了天亮，那就万事皆休，但此刻我还有一点机会！”又想：“不过何九会否已知道我化妆前来探敌营的事情呢？嗯，应该不会，他若是知道，宾松的反应应该更快，早派人来捉我了，圣约翰号不会到现在还没动静。”

    不觉间已经走到停船处，值夜班的水手看见他们，便喝令他们停下，问：“干什么去？”

    林道乾说：“修女要我们来的。”

    希拉里走上两步，说：“我要带他们去办点事情。”

    她在这支海盗舰队中的地位也真不低，东方诸族的水手们都被奴役得习惯了，见到佛郎机人就怕，而希拉里是敢和宾松抬杠的人，在他们心中自然而然便将她视为仅次于宾松的要人，都不敢得罪她，何况希拉里平时对他们也都不错，因此水手们也不愿意违拗她，见她开口，也不多说了，就放他们上船。

    李彦直等此次来驾驶的乃是一艘渔船，其制至小，但布帆轻捷，随波浪上下，易进易退，上船之后李彦直扬帆，林道乾执桨，蔡三水掌舵，希拉里坐在中央。离岸一二丈后，李彦直低声道：“且慢慢走。装作要前往圣约翰号的样子，等离岸之后，再慢慢摇开……”

    忽见一艘八桨船从圣约翰号方向飞驰而至，往岸边而来，李彦直叫道：“不好！怕要露馅了，不装了，快逃！”便将帆扯满了！蔡三水亦转了舵，控制渔船朝吼门水道方向驶去。渔船自岸边出发向西南而去。那艘八桨船却自北而至。两船擦肩而过之际，李彦直在月色下看得分明：船头站着的竟是何九！

    原来何九去禀告了宾松之后，众佛郎机听说澎湖湾防备空虚，都大呼上当！宾松当即命卡尔森去拘王晶凯，又派何九来捉那两名船夫。这时李彦直既然看清了是何九，何九因见这艘船去势奇怪也不免留心，一望之下惊叫了起来。嚷嚷道：“李孝廉！李孝廉！他竟然跑到这里来了！快掉头！快掉头！追他，追他！”又朝岸边和大船叫喊：“快想办法截住那艘渔船！开炮！开炮啊！那孝廉老爷就在那艘渔船上！”

    此时正吹北风，八桨船虽也是小船，但等掉过头来。渔船早跑出十余丈外了！何九此来只想捉两个船夫，那八桨船上只带了三人，动力不足，调帆转舵之后仍然没拉近距离，但静夜之中，他的叫嚷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希拉里听到何九的呼声，讶然道：“什么李孝廉？出什么事情了？”

    李彦直一边维系好布帆，一边笑道：“我姓李，名哲，刚刚中了举人。人家就叫我李孝廉。”

    希拉里脸上惊讶之情更甚：“你，你就是那个孝廉老爷？”

    李彦直哈哈大笑。林道乾道：“三公子，你就别笑了！你看看后边！”

    李彦直往背后一望，只见佛郎机人的七艘大船都已经亮起了！更有一艘海盗船已在移动，想来是要追上来！

    林道乾说：“正在动的那艘是哈罗德的主舰，好像叫什么银犬号！哈罗德没宾松运气，穷得只剩下炮火了！可他就是有那炮火就敢跟宾松叫板啊！”说话间那七艘大船又有两艘动了起来，一艘是银犬号地副舰。一艘是霍伯特地坐船。

    李彦直边控帆便叫道：“糟糕。那可得逃快点，别被他们追上来！”

    蔡三水叫道：“你们尽管摇桨就是。那个谁谁你就别废话了！只要你尽力摇，他们追不上来！这里离吼门才多少水路？等那艘大船跑起来我们早就进湾了！”

    他说的没错，由于舵把得好，又基本顺风，渔船驶得犹如一支箭一般，银犬号等后发，速度都还没加起来，渔船已经接近土地公岛----那是白沙岛附近的小岛，蔡三水道：“三公子，要往吼门，还是就上白沙岛。”过了土地公岛，直接往南没多远就可以在白沙岛靠岸，将渔船一丢他们就能走陆路进澎湖湾。往东南进吼门水道则较远。

    李彦直往后面望望，见这时只有那艘八桨船还紧跟在后面，银犬号等算来绝不可能赶得及在吼门水道之外追上自己，便道：“走吼门水道！”

    越过土地公岛之后不久，便见一艘开浪船迎面而来，船头点着灯笼，船头站着七八个人，再驶得近一些，才望清楚船头乃是路延达！林道乾大喜道：“有人来接应了！”

    李彦直便呼道：“延达！怎么来得这么快？”

    这艘渔船上无灯无火，所以路延达等反而要等李彦直发声呼唤才分别出是他，七八人一起高呼，叫道：“三公子回来了！”“孝廉老爷回来了！”

    路延达就在船上答道：“今晚我们哪里睡得着觉？就怕三公子你出事！一见吉贝屿那边忽然亮了起来，大伙儿早都爬了起来埋伏了。三公子，吉贝屿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吗？后面那艘船是敌是友？”

    他第一个问题李彦直三言两语间也回答不了他，往背后一望，却见那艘八桨船仍在追来，李彦直笑道：“是敌！”说到这两个字时，开浪船与渔船已近，李彦直一个纵跃就跳了过去，船上机兵见了他矫健的身姿一起喝彩，李彦直命两名机兵去换了林道乾与蔡三水上来，蔡三水一上来就到后面去掌舵。

    李彦直问路延达道：“何九呢？”

    “何九？”路延达道：“不知道啊！怎么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原来蔡大路等因不知何九乃是奸细，对他也就没有特别的监视，正如宾松等不知李彦直假扮船夫也不予重视一般，到了今夜，何九觑个破绽，竟连夜偷了一条渔船，从东面水道潜出。因不经吼门水道，所以路延达竟不知道此事！

    林道乾在旁道：“这人是个奸细！如今只怕已把澎湖的虚实告诉佛郎机人了。”

    船上机兵闻言无不大惊，李彦直道：“你这就去传令，全员准备作战！银犬号既动，说不定就不会停下来了。若他们敢来，咱们就在吼门水道利用地形截击他们！轰轰烈烈打一场，然后再退往大员！”

    路延达领了命令，跳下渔船，就要进入水道传令，渔船上希拉里叫道：“李孝廉！我，我……”

    她一时不知该说：“你怎么安顿我。”还是该说：“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但这两句话没出口，李彦直已知道她的意思，微笑着对路延达道：“送她到安全地地方去，这位修女是我的贵客！”

    说着便从一名机兵手里接过一柄四尺倭刀，指着那艘还在不远处徘徊的八桨船道：“走！何九那奸细就在那里！我先去杀了他，再回澎湖湾！”

    开浪船是一种尖头小型船只，因其头尖能开波浪，故得是名。此船吃水三四尺，一般是四桨一橹，不管顺风逆风顺流逆流都能行走，乃是极轻便极灵活的小船船型，但又比渔船为大，内可容三十人，非八桨船所能抵敌！

    何九方才迁延不去者，乃是不甘，但他倒也不是个蠢蛋，一见李彦直倒追过来赶紧掉头逃跑。李彦直追出数里，见追不上而银犬号等已经在迫近，这才回到吼门水道附近。

    澎湖湾内地机兵渔勇早就准备好了，蔡大路卢复礼等听了路延达传令，这时都驾驶船只出来增援，诸人相遇，李彦直回头望见银犬号来势不减，说道：“看来他们是想趁机荡平我们了！”

    蔡三水在船后道：“他们要是敢来，那是找死！这里漩涡丛布，暗礁众多！现在天色都还没明亮呢，他们最好七艘船一起进来，那我们就不用去大员了，就在这里拍死他们！”

    李彦直道：“暗礁漩涡，那是地理，天色晦暗，那是天象，这些不利我们与对方共有啊！”

    蔡三水大笑道：“三公子，可是咱们的人知道水形地形，他们不知道！我对这吼门水道的水路，比对我自己的掌纹还熟悉呢！就是夜里也不会走错！这些水路，可不是一两个奸细打听一下就能掌握的！”

    李彦直道：“若在这里穿梭，你有把握不会触礁翻船么？”

    蔡三水傲然道：“当然！”

    “那好！”李彦直走到船头，道：“那我们就博一博！就用我来做鱼饵去诱敌！兄弟们，拿好网，准备捉搁浅的佛郎机鱼吧！”  ,本章节由""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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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一 以小克大熟欺生

﻿    和宾松的先倒霉后走运不同，哈罗德和霍伯特这两伙海盗从越过满剌加海峡之后就倒霉至今，生意只做成了几笔小买卖，在南海时还成功劫掠了几个小岛但也没获得多少香料，到漳州时又吃了滨海水手的亏，到了双屿，又被先来的佛郎机人与中国私商联手压制，总之他们是浪荡了一圈，至今没有发财，所以在进攻澎湖的这件事情上，比已经发财的宾松积极十倍！

    宾松劫持到那个广东老舶主之后得到大量的白银，何九的描述其实还缺了一段：劫到白银的宾松曾进入宁波附近，买到了生丝与瓷器，然后才南下。如今宾松只要能将已有的货物成功运回欧洲，就足以让他成为富甲一方的富豪了！不过，人总不会嫌钱多烧手的，听说澎湖这边有个大宝藏在，以他海盗的个性，无论如何都要来碰碰运气！只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人有钱了之后就变得比没钱的时候胆小，所以他才会先派遣何九混进澎湖湾打探消息，又在吉贝屿迁延不进，宁可贻误战机也不愿意无端冒险----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富翁了，所以要打的必须是一场必胜的仗，他不想也没必要贸贸然陷身险境，这些做派和他只剩下一条船几杆枪时完全不同！哈罗德和霍伯特等都形容他变成了一个胆小鬼，但宾松却仍不肯冒险，直到何九回来。湾内其实很空虚。”何九回来后描述了一番他的见闻，因为需要翻译，而宾松又很关注细节，所以很耗时间，“我在岸边走了一大圈，都没见到一艘大船，来来去去都是些小船。还有，他们的那些竹子什么的，都是唬人的。其实他们听说船长你炮轰吉贝屿都很害怕。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老人女人小孩都已经逃到大员去了。”

    “果然是一个不设防的港湾！”霍伯特叫道：“我就知道。中国人哪来那么强大的武力？都是哈罗德身后那个日本人吹的！我们一开始就应该进攻！如果当时不犹豫，现在澎湖早落进我们手里了！”

    “可是……”宾松有些怀疑起来：“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弱小，能有那么多地财富吗？”他看着何九，现出对这个中国人地不放心：“你确定你没有被他们骗了？你确定这不是一个陷阱？”

    “这不会是一个陷阱！”听了翻译后，何九赶紧说：“我这几天在湾内和人闲聊，打听到一个消息，原来那位孝廉老爷手下有两员大将。他派了其中一个率领一支船队去对大员进行环岛巡逻，另外一支好像往西边打海盗去了。所以现在的澎湖是暂时的空虚。”

    哈罗德听到这里再忍不住了：“如果是这样，那就得快了！得赶在那两支船队回来之前占据澎湖！”

    “也许这些都是陷阱呢。”宾松还是不大愿意仓促行动：“既然那个孝廉老爷那样狡猾，也许这些都是他故意做出来给何九这个中国软蛋看的。”

    这句话因为是佛郎机人之间的交流。阿拉贡就没有翻译，但宾松的那种语气和眼神还是让何九猜到他不信任自己，想到这点他不禁有些窝心，他容易吗他？出卖同胞，出卖朋友，结果却换来了新主子的冷眼！把尊严卖掉之后地他虽能在其他地位更低的被压迫者面前作威作福，但这些佛郎机却根本就不把他这条走狗当回事，尽管要用他，却又打心里鄙视他，而且这种鄙视还从来不掩饰。

    “船长。”越被鄙视，何九就越要积极。因为这样才能显现他这条走狗还有被豢养的价值啊：“这次一定不会错的！要不然，你就把那个孝廉老爷地使者给抓来，用我描述的情况套问他，他一定会露出破绽的。”

    这也是一个应该走的程序，于是宾松就让阿拉贡去带被他们灌醉了的王晶凯，而让何九去拘那两个和王晶凯一起来的船夫，他要隔离了审问。

    王晶凯带到了。但何九这一去竟没有回来。跟着海面上传来了消息：“出事了！那两个船夫逃走了！何九已经追上去了，他还说跟着那使者来的两个船夫里有一个是真正的孝廉老爷！”

    “什么！”

    尽管消息并未被证实。但哈罗德等都觉得自己被愚弄了！那个孝廉老爷竟然假扮船夫来窥探他们的虚实？

    “开船！我去把他抓回来！”哈罗德第一个跑了出去，下令银犬号出动！

    可等银犬号启动起来，李彦直早逃进吼门水道了，最先反应过来的八桨船也没能追得上他，反而被李彦直逐了回来！何九狼狈地逃上银犬号，指着追他而来地开浪船说：“在那里！在那里！那个孝廉老爷就在那艘船里！”

    “追！”哈罗德下令！

    这时开浪船已经调了个头，顺着洋流，变着方向朝吼门水道退去，虽然仍在视野之中，却又在炮程之外，大副接到命令之后来劝道：“对方来了又去，小心是诡计啊。”

    “诡计？”哈罗德冷笑：“那也要对方有实力施展诡计！”

    穷疯了的他选择相信何九地说法，选择相信澎湖湾内此刻防备空虚！

    “全速前进！就这么冲进去！哼，咱们要第一个进湾，先把那个孝廉的财宝抢到手，再拿他做人质，向中国方面要赎金！”这种做法，正是他们一路以来对付世界各地酋长的惯技，他们其实到现在都还不大理解“孝廉老爷”的确切含义，只是将之当作类似印度王公的身份。“除非遇到大船，否则就给我全速前进！这次抢到了的钱，我一个金币都不会让给宾松那个胆小鬼的！”

    银犬号追着开浪船向吼门水道猛冲过去，这时天色渐明，隐蔽处忽然冒出二三十条小船来，都是渔船、开浪船之类，一艘上规模地帆船都没有，哈罗德见了哈哈大笑：“这就是埋伏？哈哈！一群小虾，也敢来惹鲨鱼！别管他们！冲进去！冲进去！那些小船敢靠近就轰他们！”

    眼看要进入吼门水道，大副又来提醒，说：“我们之前俘虏了吉贝屿上地渔民，听他们说这条水道水流很湍急，要小心啊。”

    哈罗德这时是亲自站在船头，望见开浪船在前面走得极稳，说道：“他们能走的路，我们也能走！别畏首畏尾地！跟着他们走！就让这个孝廉老爷给我们带路，哈哈！”

    一大一小两艘船很快就进入了吼门水道，小船竟是专走那些看来浊流滚滚的水面，那个大副却留了个心，并不完全按照哈罗德说的那样跟在小船后面，而是蹑着小船，捡相对比较平静的水面走。

    “小船能走的地方，大船未必就能通过。”那个大副为自己的细心而得意，“那个中国人一定是想诱我去触礁，可我就偏偏不上他的当！”

    可他的得意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银犬号猛地一侧，却是被一个漩涡带得几乎要打转！幸亏这大副也有几分本领，好容易将船弄直了摆脱了漩涡的影响，却听砰一声巨响，同时船身大震----银犬号触礁了！  ,本章节由""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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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二 以多胜少豚灭鲨

﻿    “妙，妙啊！”李彦直在开浪船上大赞：“三水，你驾船的本领，真是神乎其技！那番船被你玩残了！哈哈！”

    银犬号被引到离西屿海岸不远的地方触礁，没多久整个船身就都倾斜了，可却又没整艘船沉默，而是被礁石卡住了，歪在那里无法动弹。

    “是时候反击了！”开浪船上有鼓，李彦直脱了上衣，拿起鼓槌，猛地就擂了起来，埋伏着的数十艘小船在鼓声震震中像几十尾游鱼一般穿梭过去。哈罗德曾比喻说这些小船是虾米，其实他比喻错了，这些小船不是虾米，而是海豚！在特定的条件下，这些体型远小且又没有炮火的小船却正是大船的克星！

    银犬号触礁之后，哈罗德才真的慌了，看着海豚群一般包围过来的小船，他意识到了危险！

    “开炮！开炮！”

    轰轰，轰轰----

    对于小西洋的一些土番来说，由于没见过火炮，所以很多时候一听炮声响就都慌了，以为是雷响，甚至以为是神怪，是魔法。佛郎机人在这些地方能取得胜利，有时候靠的就是对方士气的崩溃，但澎湖水寨的机兵却没有这种现象，他们自己有炮，所以知道这炮火并不是万能的，更不会在心理上产生恐惧。操船的渔勇都是对附近水道十分熟悉的汉子，在机兵的鼓励下冒着炮火冲涛逆折而前进。

    银犬号由于被卡主没法行动，所以水手们只好在甲板上推着火炮向冲来的小船射击，可这样也无法完全解决射击死角问题，更麻烦的是由于船只不能动弹，所以他们没法移动避开小船的进袭，更没法以大压小地冲垮对方！蚁多咬死象，渔勇们很快就掌握到了银犬号的炮击死角，虽然有两艘渔船不幸被击中而沉默，但同袍的死难却更激发起了他们的战意！

    “杀啊！”

    “台啊！”

    “物死伊人！”

    “物！物！”

    官话、闽南话在吼门水道此起彼伏。开浪船上的鼓声越来越威猛！银犬号左前侧、右后侧首先被机兵抛上来的搭钩搭住！船上地佛郎机海盗托着火绳枪向靠近银犬号地小船射击。经验丰富的水手们以藤牌抵挡前进，小西洋土番忙着砍绳索、卸搭钩，可是砍断了一个，还有一双！银犬号船壁不低，强行攀船，类于攻城，可是由于船身倾斜得厉害。所以船上的海盗们行动也不方便！

    忽然银犬号上有人大叫道：“火船！火船！”

    却见两艘堆满了柴草的渔船被点燃后冲了过来，船中又藏着酒、炭和火药，冲到银犬号的斜左侧后猛地炸开，烧出了好大一个窟窿！海水大量涌入。本来就倾斜的船身这时就倾得更厉害了，一些海盗在船上连站都站不稳！

    “倒！倒！倒！”哈罗德知道被困在这里，除非是后援赶紧来到，否则自己凶多吉少，但他还不肯放弃，催促着海盗们向下倾泻火药！火药倒进最贴近的一艘渔船后，他亲自抓起了炭火恶狠狠地扔了下去，唰地一声，渔船登时整个儿着火！船上水手或跳水、或跳到邻船，纷纷逃生。有一个扛着藤牌的机兵却被被火药倒了个正着，火药落在他身上、藤牌上他没发觉什么。旁边的战友才叫他小心，哈罗德的炭火已经从天而降，登时把他烧成一个火人！他在一阵胡乱挣扎之后跳进水中，火虽然灭了，人却在暴热暴冷中牺牲了。

    众机兵、渔勇望见无不骇然，路延达目眦，吼道：“该死地番鬼。竟然在我们家门口行凶杀人！大家冲啊。冲啊！报仇！为这位兄弟报仇！”

    “报仇！报仇！”数十名机兵一起吼叫起来，跟着渔勇们纷纷大叫：“个伊人干去！”

    “物死伊人！”

    惊骇过去之后。战友的死难却化作他们继续奋战的勇气！

    “给我抛！”右后侧路延达下令，便有十二个臂力极强的机兵，将点燃了的火坛抛了上去，因是近船而抛，所以十二个火坛全抛中了，或落在甲板上，或直接砸到了人，砸中之后迅速燃烧，那个大副和一个华奸就因为刚好被这火坛砸中而当场毙命！更有一个火坛因抛掷着是机兵团里有名的大力士，一下子竟然抛到主桅上，坛中的炭末火药扬开，把这艘船烧了个大窟窿！

    “给我再抛！”

    呼呼呼三轮火坛抛上去后，银犬号上已经处处起火，满船上下乱成一团！

    “冲上去！冲上去！”蔡大路红着眼睛叫道！“别让头功给别人抢了！”

    他自己带头去攀绳索，看看就要翻上去，猛地一把刀朝他的脑袋砍来，他慌忙一侧，避开了要害，鼓起肩头的肌肉硬受了这一刀，同时整个人猛地往上一窜，竟给他扑上了甲板！

    抢登成功了！

    第一个抢登成功者之所以重要，正在于他会大大加剧双方士气的消长！蔡大路带伤扑上去后，跟着又有两名机兵在他冲出来地缝隙中涌上，船上的海盗涌过来要堵住这个缺口，可船上地力量就这么多，一往这边倾斜，另外一侧便薄弱了下来，路延达叫道：“难道我们三年训练，十年征战，却还不如才归附几个月的新人？”

    机兵中几个最狂热的勇士被他一激，怒火上冲，不顾一起地爬了上去，一个头颅被硬生生斩了一刀去还拼着临死前的狠劲扑了上去，在他身后，则是源源不断的后续机兵！

    “杀啊！”

    战场由银犬号的两侧移到了甲板上，一开始抢登上船的机兵、渔勇其实还比较少，但在士气上却完全压制住了对方！

    银犬号已经触礁，周围密密麻麻地都是中国人地小船，鼓声大震，响的正是随着晋唐移民流到闽南地区后保存下来地中原战鼓韵律！周汉时代中国人的血性基因在这鼓声中被激发出来，由黄土地上的坚毅，一变而作蓝海洋上的怒狂！

    “投降免杀！”

    机兵团没来得及上船的水手用几种语言齐声将这句话吼了出来！

    华奸们首先在这鼓声中崩溃了，小西洋土番跟着也馁了，不断有人举手投降，最好只剩下三个佛郎机人带着五个土番和最后一个华奸还在那里负隅顽抗！

    哈罗德已经被逼到银犬号的角落中去，他向吼门水道外望了望，宾松没来，霍伯特也没来，因为怕和银犬号一样触礁，甚至连哈罗德的副舰也停在吼门水道外边没敢进来！

    “胆小鬼！胆小鬼！一群胆小鬼！早一点冲过来，我们一定能赢的！”这不是他的愤怒，而是他的绝望！实际上换了是他在水道外边也不见得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冒着触暗礁、入漩涡的危险，来救一艘已动弹不得的帆船。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猛地抓起身边的何九，怒道：“都是你，是你害了我！”

    何九虽然也学了一些佛郎机话，可这时哈罗德说得又快又含糊，且夹了两句佛郎机粗口，他便不知他在说什么，但是看到哈罗德的神情他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我没撒谎啊！”这个可怜的华奸，到这份上还没意识到他到底错在哪里！

    哈罗德挥起了刀，他已经没能力杀对手了，但他还可以先杀他的走狗！

    可惜他连这机会也没有了。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把他与何九罩在了一起，蔡大路肩头上的刀还没拔出来，却仍冲了过来将他们按住！

    “笃笃……”鼓声一转，似乎暗示着战斗即将结束，而且是胜利的结束！

    与此同时，在吼门水道外徘徊着的船只也掉了个头，灰溜溜逃走了。

    “赢了！”李彦直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这一趟鼓擂下来他是出了一身的汗，就体力消耗而言半点也不比冲杀上船的机兵、渔勇小，不过这些是值得的！

    “经此一战，那些佛郎机人肯定就更不敢贸然进湾了。”林道乾显得很高兴。

    但更让李彦直欣慰的却还不是这些，他更高兴的是他带进大海的机兵终于在此战中磨砺出了锋芒，刚刚加入的渔勇亦在此战中完全和机兵们打成了一片！而海滨男儿在此战中所展现出来的血性与勇气，更给了他相当大的触动！

    “在山区时，我经历过不少战事！”李彦直喘着气：“但今天我才算见识到，什么叫做海洋上的男儿！谁说我们中国人大海的气魄的，如果没有，那这是什么！”  ,本章节由""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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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四 宽宏大度条件两个

    王牧民的船队到来之后，李彦直手头的海上力量其实仍然不如宾松。经过山区十年锻炼的他，在满岛的沸腾中仍然保持着冷静！

    “不过也不能太消极，那样会打击他们的士气。”于是他亲自率领小船作势逼近圣约翰号，但准备一进入危险距离就撤退。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圣约翰号却先撤退了！

    霍伯特是被王牧民赶回来的！

    原本以为澎湖湾内并无大船，谁知却忽然冒出一支以大福船为主心骨的船队，而且这支船队的炮火还很不弱！

    这支船队的出现大大地打击了宾松对已掌控情报的信心！

    何九带来消息说澎湖空虚，结果哈罗德却栽了个大跟斗！宾松判断认为澎湖湾内没有大船，可一到关键时刻就冒出了这样一支船队！

    那个孝廉老爷，他究竟还有多少力量啊！

    宾松认为自己又被那个孝廉老爷给刷了一把！

    战争，很多时候打的是信息啊。

    也许真正没有说谎的是那个叫秀吉的倭人吧。宾松就想找他再问个详细，谁知道这家伙却不知跑哪里去了！

    “撤！撤！”

    圣约翰号走了，向吉贝屿的方向撤去，卢复礼、蔡三水等纷纷请战，要带人去增援王牧民、追击佛郎机，但李彦直却下令收兵。

    “三公子，我们占上风啊！”蔡三水很激动地叫道，仿佛李彦直若不答应就会失去一个千载不遇的战机一般。

    但李彦直却还是那句话：“收兵！”同时派了一个信使去见王牧民，召他入湾问话。对李彦直的命令，王牧民倒也没有什么抵触，在佛郎机船队消失在视野中之后便泊船靠岸。来见李彦直。李彦直是直奔到海滩上欢迎他。双手握紧了他肥肥胖胖的大手，叫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再迟片刻，我就要落荒而逃了！”

    王牧民哈哈笑道：“昨天三公子第一次落荒而逃，就在吼门水道坑了那艘什么银犬号。今天若再逃一次，我看这个什么圣流汗号也得栽在这里。”

    李彦直一奇，道：“这事你怎么知道？”

    却见先前派去大员给陈羽霆送信的那个信使从王牧民背后走了出来，道：“三公子。”

    他只叫了这么一句。李彦直就明白了！笑道：“原来你遇上了他啊！”

    他一回来，李彦直心下大安，道：“现在牧民一回来，我们的船只还未必能胜过对方。但自保是没问题了。等到吴平也回来，我们就可以筹划反击了。”

    便重新下达了命令，于东面严防，而准备从吼门水道出击。

    卢复礼问：“三公子，我们要主动攻击了吗？”

    “不攻击。”李彦直道：“不过却要作出一个攻击的态势来。”

    安排好了之后，才携了王牧民之手到妈祖庙前问他此次巡岛的经过。

    自李彦直安澎湖、抚大员，附近的海贼、渔民多服其威德。王牧民在这样地局势下再去巡岛，虽然也遇到了好几伙海贼，但全部都望风归顺，不但没有抵抗。甚至还给王牧民提供粮食和消息，给他地船队带路。所以王牧民的环岛一周进行得比预期的要顺利，提前遇到了杨舟，汇合之后便从南部回安平村。

    李彦直之前派去通知王牧民的信使没赶上王牧民的船队，但王牧民还没入安平村，便见到了澎湖方面派往大员向陈羽霆报信的信使，王牧民从这个信使口中知道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急忙赶来澎湖。在中途却遇上了霍伯特。霍伯特哪里是他地对手？甫一交锋就落荒而逃。王牧民赶着他直追到一触即发的战场上。又吓走了宾松。

    听了王牧民的汇报后李彦直微感失望，道：“这样说来。这环岛一周也没收获了。”

    “是。”王牧民道：“没有二公子的消息。”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没有消息，嗯，那也是好消息。”这句话却不知是在安慰他自己还是在安慰别人。“不过关于二哥，宾松那边只怕反而有点消息。”

    “哦？”王牧民对李介失陷地事情最是上心：“是什么消息？”

    李彦直便先给他介绍了林道乾，跟着命林道乾将遇到那个倭奴的本末给王牧民说了一遍。王牧民听完怒道：“定是那田大可勾结倭奴，坑了二公子，又勾结了佛郎机人，连三公子也要害！哼！我们这就发兵，先把这伙西番铲平了，然后再去找田大可算账！”

    “铲平他们，我也想。”李彦直道：“不过也得我们能铲平对手才行啊。我们现在的海上力量，比他们还是不如的。”

    王牧民也不是纯粹的莽夫，闻言道：“那是。不过嘛，反正他们就在北面，也不怕就被他们逃了。咱们且再等等，待吴平回来就夹击他们！”

    商议未定，派到白沙岛负责哨防工作的蔡二水遣人来报道：“那个阿拉贡又来了，说要求见孝廉老爷。”

    蔡大路按着伤口，不悦道：“他还来干什么！”

    林道乾却笑道：“我看多半是来求和的。”

    李彦直也笑道：“那咱们见见他，看道乾说的对不对。”

    林道乾没有猜错，阿拉贡果然是来求和的。尽管王牧民的船队并并不足以压倒宾松，但宾松也不想冒这个险，毕竟他已经坐拥巨富，因此派了阿拉贡来，希望能与李孝廉和解。

    这是阿拉贡第二次来见“李孝廉”，上次来时李彦直扮成一个侍卫，他也没有注意，这次重来，因形势有变，澎湖机兵接连取胜，所以阿拉贡地态度也就更加谦卑，见到李彦直后给他磕了头，然后才敢问：“您就是孝廉老爷？这回不会是假的了吧？”

    李彦直笑道：“我现在假装来干什么？”又问：“你这是第二次来了，是想来干什么啊？”

    阿拉贡道：“我们船长想和孝廉老爷和解。”

    “和解？”李彦直哦了一声，说：“怎么现在就来和解啊？不如咱们再打几次，直接决出胜负，不是更爽快？”

    阿拉贡听他地口气似乎不愿和解，更认定他是成竹在胸，却还是没有就此露出馁态来，道：“孝廉老爷虽然打败了哈罗德，但主要是靠运气，若是我们宾松船长和孝廉老爷你来真的，胜败就难说了。所以我们船长劝孝廉老爷一句，还是见好就收吧。免得到时候吃更大的亏。”

    李彦直轻轻一笑，不置可否，且问：“那宾松他打算怎么和解？”

    阿拉贡说：“我们船长愿意归还吉贝屿，等风向顺了就回欧洲去。哈罗德的事情，我们船长也就不打算计较了，不过还请孝廉老爷归还我们的希拉里修女，我们愿意以王晶凯先生来交换。”

    卢复礼等想起王晶凯还在他们手中，便有些投鼠忌器，又想如今己方的海上力量又不占优势，若是和解，对双方来说也有好处。

    蔡大路等却想这些西番在澎湖杀了这么多人，又将这一带搞得鸡飞狗跳，就这么与对方和解，实在是心有不甘！

    两拨人一起向李彦直望来，但目光中所隐含的意思却截然不同！

    李彦直心想：“现在和解我方显得被动，虽然可以减少伤亡，但主战派会很失望。这对士气是很大地打击。二哥都还没救出来，真正地敌人都还没现身呢，接下来还应该有硬仗要打，此时宁可有所损失，也断断不能折了士气！”微一沉吟，便道：“好，我愿意和解。”

    阿拉贡大喜，蔡大路等却大显失望，阿拉贡道：“那好，我现在就回去回复船长！”

    不料李彦直却又道：“等等！我还有两个条件。”

    阿拉贡微微皱眉：“还有条件？”

    “嗯。”李彦直道：“首先嘛，王晶凯是我派去出使的，你们扣住他太没理由，本来就该放人。我不会拿希拉里修女去和你们交换地，因为她不是被我抢来的，她是自愿跟我回来的。”

    阿拉贡心想这个虽然对佛郎机一方不太公平，但也还有得商量，就问：“那么第二个条件是什么呢？”

    “什么第二个条件？”李彦直道：“刚才说的是理所当然之事，当然不是条件了，我的两个条件都还没说呢。”

    阿拉贡一愕，李彦直也不理他的反应，径自道：“宾松这次来东海抢了不少东西，也杀了不少人。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只要是他抢的东西，一律留下，第二，他船队中凡杀害过东海子民的，全部交出来，由我依律审问定罪。我中华子弟，素来大度，只要他答应了这两个条件，我不妨与他和解，不计前嫌，放那些没犯罪的人回欧洲养老去。”

    此言一出，卢复礼心中惊疑：“这样的条件，宾松他们如何肯答应？”蔡大路等却欢呼雀跃，个个叫好。

    阿拉贡憋得一张脸如同涂了猪血一般，好容易才叫了出来：“孝廉老爷，你这样说话，太没有诚意了！”

    “诚意？”李彦直道：“我不和强盗谈诚意，要谈诚意，让他先把吃下去的脏东西先吐干净了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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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三 虚虚实实船队再现

﻿    晕死，居然忘记更四十三章了……

    抱歉。

    吼门水道一战，澎湖众利用地形优势，以小船胜大船，取得了振奋人心的大捷！

    蔡大路虽然受伤，但大胜之后竟叫嚷着要杀出吼门，乘胜追击！李彦直却还保持着清醒，战事一定马上派人将银犬号的火炮卸载下来，和俘虏一起押解本岛，同时尽集船只，准备东渡大员暂避。

    “为什么要避！”蔡大路激动得差点伤口崩裂：“我们赢了啊！”

    “这次我们赢，除了大伙儿奋勇杀敌之外，也是依靠地形才能取胜！”李彦直道：“佛郎机人一时被我们镇住，又担心贸贸然进入吼门水道会重蹈覆辙，所以才不敢进来。但我们在这样的激战中用的都是小船，也暴露了我们确实没有大船的事实。我料宾松他们回去之后一定会重新审讯吉贝屿的渔民，打听清楚之后就会卷土重来！下一次他们可就不会像这次这样仓促了，一定会以堂堂正正之师步步逼近，我们的船只不是对方的对手，在海上若被压制住伤亡会很大，所以得赶紧走！”

    李彦直的料想没错，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宾松决策的速度。宾松等眼见哈罗德在吼门大败，当时心里也确实害怕，只道这吼门水道虽然宽敞，但大船进去不得，只有小船能够通行，所以几艘大船都徘徊着不敢越雷池半步。可是他们回去之后一拷问吉贝屿的俘虏，知道澎湖湾还有东面和西南的水道之后，宾松和卡尔森、霍伯特等马上率领船队赶到东面，要从这里入湾。

    这时澎湖湾内李彦直等才将物资人员装载上船，听哨兵来报说佛郎机人绕道白沙岛，似乎准备从东面水道进入，李彦直不由得暗暗叫苦，道：“这下可糟了！”

    卢复礼道：“不如我们赶紧从西南水道走吧。也不过是绕一段路。一样能去到大员。”

    “走西南水道去大员。那是自杀！”李彦直下了这样的断语！

    走西南水道，绕半个澎湖本岛，确实也能避开东面水道到达大员。可是眼下澎湖缺乏大船，运人运物都是小船，数量虽多，但这样一支船队若是载满了人与物，整支船队也很难管理。整体行进速度必然甚慢，以前宾松等在吉贝屿，那是位于整个澎湖列岛的北面，澎湖的人在南面行动他们很难发现。但宾松既然懂得走东面水道。船队现在也正处在澎湖列岛的东面，这么大数量的一支小船队要在整个向东航行的过程中都瞒过对方是很难地，一旦被宾松发现，他只需派遣一两艘有炮火地大船南下一拦截，这支撤退的船队就算不全军覆没至少也得大半折戟！

    蔡大路却叫道：“那就不走了！咱们在这里和他们干一场！”

    李彦直微一沉吟，道：“也好！咱们现在就出发前往东面水道，试试再截击他们一次。这次不求全胜，只盼着能把他们堵住，最好他们忌惮我们不敢进来那就最好，我们就可以争取时间撤退了。”

    “还撤？”卢复礼道：“东面水道被堵住。走西南水道公子又觉得不好，这还怎么撤？”

    “走西南水道。但不撤往大员。”李彦直道：“撤往福建去！回浯屿！”

    这个主意说出来众人都感意外，唯有林道乾叫道：“妙！以前他们在北边，我们就从南边撤走，现在他们既然到了东边，我们就撤往西边！”

    卢复礼惊道：“可是大员那边怎么办？”

    “羽霆会随机应变的。”李彦直说着便下令路延达和蔡三水组织机兵、渔勇在东面水道入口准备截击佛郎机人，黄北星带人携炮火从岸上轰击助战，林道乾和蔡二水负责准备撤往福建事宜。又派了一艘叭喇虎走西南水道给大员方面报信。让陈羽霆有个防备。报信的机兵出发前已下了必死之心----万一中途被截住就自杀。以避免消息泄露。

    黄北星善打鸟铳，对火炮的门路却只是平平。这时用小船运了四门三号炮火、五门四号佛郎机，用海沧舟运了，在宾松的船队到达之前抵达澎湖本岛与白沙屿之间的小岛上，架好了炮火待敌！

    临出发李彦直对他说：“此战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炮火就丢那里了，别为了抢救炮火把命都丢了！等吴平王牧民他们回来，这些东西仍然能夺回来！”

    宾松当天黄昏就抵达东面水道，却不进来，只是在外面停下，先派小船和一艘副舰打探消息，而霍伯特则干脆南下，不知是要直奔安平村还是要绕道截击。李彦直在本岛上望见惊道：“好险，幸好没组织小船前往大员，否则中途就给他们撞了个正！”

    到第二日天色大亮，宾松派到附近探测地小船已经回来禀明了水路地形，便步步逼近，他既看破澎湖湾内没有大船，便不再像之前那般畏缩，竟开始横冲直撞起来。圣约翰号的炮火比银犬号更胜一筹，而且这时又没触礁，正面冲击之下，那些小渔船、八桨船都是一碾就碎！靠这些船去正面截击圣约翰号那是笑话。眼下尚可凭恃的就是黄北星的那九门佛郎机炮也许还有些威力，但黄北星自己也没有把握。

    “希望对方是惊弓之鸟吧。”李彦直暗想。

    可惜天不从人愿，黄北星看看圣约翰号越走越近，已将冲进来，便在岸上点火炮击！这时澎湖湾中地炮手一半技术平平，一半甚至是新手！炮弹精准率不高，轰轰轰第一发九炮连响，也只增加了一点声势，蔡大路听了叫道：“好，好！好！”

    但李彦直望海中一望，见炮弹有七颗都落在海里，有一颗斜斜擦过，最后一颗倒是打中了，但也没能对圣约翰号造成多大的伤害。

    “嘿嘿，不过如此！”宾松站在船头，乐道：“真感激哈罗德啊。”

    他身边的人不免奇怪，就问：“感谢哈罗德？”

    “哈哈！”宾松说：“若不是他帮我们试出了人的火力，我现在还被这群狡猾的人唬着呢！”

    眼看澎湖众在海面上的力量已有些黔驴技穷，宾松更不犹豫，就要挥船直入，李彦直在岸上暗暗叫苦，心道：“对方不再上当了，早知道就该带领船队，冒险回福建去！现在再要走怕是来不及了！”忽然想起，自己之所以没有立刻选择回福建，其实也是受了吼门水道大捷的影响，隐隐憧憬着吼门水道的大捷能够再现。“不过罢了，澎湖本岛也不算小了，就埋伏在本岛和他们耗！他们要是敢上岸，我们也未必会输了！算算给吴平送的信早该到了，他也快回来了才是。”

    吴平去粤东，与澎湖只隔着一道海峡，直来直去，这条水路较熟；王牧民是去巡岛，现在在大员岛哪个位置李彦直也不知道，去送信的人都未必能找到他----所以李彦直预计着吴平会比较早赶回。

    他就要下令让路延达蔡三水黄北星等紧急撤到岸上，南边又起变化！不断有人传递望手望见地情报：“船！南下的那两艘佛郎机帆船回来了！”

    李彦直心道：“光是圣约翰号，我们地小船便干不过它，再来几艘不过让他们的优势更加明显。”因此不改初衷，可就在他要下令时，望哨塔那边又传来第二个消息：“不过那两艘船后面还有大船跟着！”

    还有大船？佛郎机人还有其它的援军？那么那两艘船舰南下不是要迂回包抄或径袭大员，而是去接引援军了？

    不过，也还有第三个可能！这个可能对李彦直来说可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所以他虽然想到了，却还不大敢相信。

    “牧民不会回来得这么快吧？”

    没一会，望哨塔传回来的第三个消息坐实了李彦直的推断：“是我们的船！王管带回来了！”

    “王管带回来了！”

    “我们地船队回来了！”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岛，人人惊喜，个个踊跃，连黄北星在开炮地时候都觉得多了一把劲！

    “我们的船队回来了！”

    似乎人人都相信，王牧民一回来，佛郎机海盗地末日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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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五 曰林曰沈谁家战舰

﻿    送走了阿拉贡以后，卢复礼对李彦直的看法提出质疑：“这样的条件，他们会答应吗？”

    李彦直道：“当然不会答应。”

    卢复礼道：“既然这样三公子你为什么还提出这样的条件？”

    李彦直反问道：“若按照他们提出的条件，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卢复礼回答不出，李彦直又问：“那现在就算我们不答应和谈，他们又能拿我们如何呢？”他将手指往澎湖湾的方向一指，道：“宾松现在摆明了是不愿冒险，就算他敢冒险，也未必能杀进澎湖！如果不进湾，那么他最好的结果也只是灰溜溜逃回欧洲罢了，也就是说，不管咱们答不答应和解，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局都是如此！既然如此，我们还何必自己贬自己的士气，去答应了他们的条件？再说，我还不打算让他们这样便宜就回欧洲！”

    蔡大路有些兴奋地问：“那是要打了？”

    “也不打。”李彦直道：“咱们就先跟他们耗着！牧民，你这就进驻西屿，控制吼门水道，虎视大员海峡。还有，派遣小船回浯屿，让张维给沿海各处岛屿传信，就说这拨海盗是我李彦直的敌人！谁敢接济他们，也就是我的敌人！哼，吉贝屿上没什么补给，我料他们的粮食也吃得差不多了。”

    阿拉贡回到吉贝屿，转述了李彦直的意思之后，宾松一伙气得暴跳如雷，可是要他真冲进澎湖湾与李彦直决一胜负他又不敢，要他这就放弃吉贝屿回南海却实在像是落荒而逃，脸面挂不住。

    王牧民来了之后，澎湖机兵的底气又壮了不少，活动范围也更广了，以前破风只敢在吼门水道外头徘徊。现在王牧民却好几次将船逼到了吉贝屿附近，差点就引发了海战，又频频派遣船只在澎湖西边巡弋，露出截断大员海峡的意向！这段时间里张维在月港又购入了两艘三桅帆船，这时也收到了消息，将帆船开了过来，于是澎湖水寨的实力便越来越强，而吉贝屿那边却更加恐慌了。

    卡尔森等都埋怨起来：“这些人太狡猾了！只会说大话。打又不打，就赖在湾里不出来和我们耗！”

    不过他们也真的耗不起。眼见船舱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又没法从沿岸的接济体系中得到补给，宾松在吉贝屿上停了三天之后终于忍耐不住，决定趁着风向尚凑和，要赶紧回满剌加去！

    这日看看风向向南，宾松就下令扬帆，先向西南，直接越过西屿，准备回南海了。

    李彦直听到消息。心道：“张维都已经收到了消息，吴平怎么还不回来！若他早回来一两日，这伙佛郎机也许就跑不了了！就算没法将他们全歼，至少也要留下他们一般船只！”亲自驾驶了破风并张维送来地两艘三桅帆船，与王牧民合兵一处，王牧民建议走西南水道在半路截击他们。李彦直却道：“现在他们这样警惕，又很明白我们可能会在南面拦着，伏击是收不到奇袭效果的，到时候只能陷入混战。截击不如追击。我们尾随其后以观变吧。”

    王牧民道：“这样岂非等于把他们放走了？”看李彦直见问不答，心下恍然，便知李彦直在兵力不占明显优势之前不愿意和这群佛郎机人在海上决战。王牧民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够爷们。但李彦直的考虑却比他现实得多：因为他不止要胜利，还要确保在澎湖列岛与大员的基业，他口头虽然强硬，但实际上一开始就不打算打可能会导致实力大损的战争。

    宾松一来是要保持一种仪态，尽量避免逃走的形象，二来也是要控制船队的队形，以免露出破绽被对方有机可乘。所以海盗船队的行进速度并不甚快。而李彦直也没有拼命追击地意思。两支船队一前一后，跟得有些紧。却又维持着一定的距离。宾松见到背后有这样大的船队尾随，非但不担忧反而放心，心道：“这大概就是那个孝廉老爷的全部家底了。若是他还有足够在南方截击我的船队，早就主动来攻击我了，不会等到现在。”

    宾松料定李彦直是要将自己送出南海，而李彦直确实也是打算赶着这伙西番贼寇出海峡就算了。虽然这个结果并不美满，但也是他眼下能达成的最佳效果了。

    就这样，海盗船队慢慢越过了西屿，到达大员海峡的中流，机兵团的船队渐渐放慢了速度，双方距离渐渐拉开，佛郎机海盗们都松了一口气，均想：“这些人毕竟胆小，只会说大话罢了。”

    就在他们开始松懈之时，望手忽然发出了警报！

    “前面有大量船只！”望手惊呼道：“两艘大船，还有许多的小船！就在西南海面上，正朝我们这边移动！”

    “难道是伏击？难道那个孝廉还有力量？而且怎么会从西南面过来？”宾松心中一凛，现在他手头仍然拥有以圣约翰号为首的四艘大船，包括一艘四桅广船，一艘三桅福船----这两艘是袭击那支广东船队后夺到地，此外还有一艘三桅福船本属哈罗德，吼门水道一战之后被宾松趁机吞并，所以这伙海盗的总体实力虽然削弱，但宾松的实力却反而大了。再加上霍伯特的两艘船还跟着，因此西南来的这支船队实际上要比这支佛郎机海盗船队弱小得多。可是由于接连的不利，这支船队地海贼们却已显得有些疲弱！再说后面李彦直还跟着呢！所以宾松不愿意冒险，当即下令，要舵手稍微调整航行方向，以避免和西南方向开来的船队发生正面冲突。

    如果对面开来的是一支刚好路过的船队，那么见到宾松所显示地诚意之后多半就会向另外一侧让让，这样双方就能避道对开、擦肩而过！

    就在海盗船队调整方向之后，对面那支船队确实也调整了方向，但却是调整了继续向海盗船队开来！

    “是挑衅！”

    不！

    “是伏击！”

    宾松终于不抱顺利走出海峡的希望了！

    “备战！”他高呼着让大副去传令：“备战！全员备战！”

    李彦直那边这时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听说南方有船队迎面开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吴平回来了！为了避免吴平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他马上也下令船队加速全进！

    “备战！”王牧民叫道：“难得吴平来得这么及时！咱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可是当三支船队更加靠近，靠近到眼睛能看清旗号时，无论是机兵船队还是海盗船队，双方都大出意料：从西南开来地那支船队，主舰桅杆上挂的既不是李彦直的李字，也不是吴平的吴字，而是一个“林”字！稍小的那艘大福船，则挂着一个“沈”字！

    “林？沈？”那是谁啊？

    宾松和李彦直几乎同时冒出这个疑问！

    但就在他们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炮声就已经响起了！

    “不管了！”宾松在圣约翰号上叫道：“总之前面后面都是人，都是冲着我们来的，给我打！冲过去！”

    “不管了！”李彦直也在破风上叫道：“总之来的也是人，对手也都是番鬼，给我打！截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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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六 虽兵虽贼一致对外

﻿    宾松所率领的海盗船队此刻处于心理上的疲弱期，他钱财已足，就不想冒险和李彦直火拼，没想到被李彦直赶到大员海峡的南出口时，却又遇上了这么一支截击的船队。

    那支主舰上挂着“林”字旗号的船队，放过了佛郎机船队冲在最前面的圣约翰号，却集中力量先攻卡尔森所在的四桅广式帆船----这也是整列船队中的第二艘船。这次林字旗船队来攻用的是小船突进的战术，此时风浪不劲，大船转动不便，当两支船队一接近，“林”字旗船队马上派出二十几艘轻便小船直冲广船，这艘广船的载货量比圣约翰号要大，但武装程度却不及圣约翰号，也不如圣约翰号灵活，船上炮火也不够，圣约翰号放慢了速度，侧舷发炮助攻，但那些小船行动极为灵活，操舟者又经验老到，在海面上就着海风海浪来回穿插，不久便逼近广船。

    由于广船与忽然出现的截击者陷入胶着状态，本来落后了一小段海程的澎湖机兵船队便迅速赶上，宾松看看形势不妙，赶紧驱使位于船队最前方的圣约翰号转舵，回船靠近广船以备增援，广船也是情急拼命，硬生生压坏了其中一艘小船，但已有两艘小船靠近三桅帆船，以钩镰钩住抢攻甲板。卡尔森赶紧组织肉搏队伍防守反击，林字旗船队的死士还没攀上甲板，已有五个点燃了的大火桶从天而降。砸在两艘靠近地小船上，其中一艘马上着火，另外一艘由于火桶砸在一个水手头上而被顶开，但那个水手也因此而丧命。

    “好生猛啊！”王牧民这时已经进入可以望见双方激战的范围，“这么剽悍的！应该是潮州府那帮家伙！对！这帮人一定是潮州的那帮海盗！林？啊！是林国显！一定是他！”

    王牧民隶属于李光头。李光头从属于许栋。这伙人与南澳众本有旧交，他的下属中便有人认出了林国显地旗式，这就更加确证王牧民地看法。

    “可是林国显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难道是听说宾松这条鱼够肥。也要来分一杯羹么？”

    这时李彦直在破风上也收到了消息。他却没什么犹豫：“打！和林字旗船队夹击对方！”

    “可对方是正和朝廷作对的海寇啊！我们却是机兵……”卢复礼说：“这么明目张胆地和他们勾结……嗯，和他们合作，不太好吧。”

    李彦直冷笑道：“中国人一起打番鬼时，哪里还分什么兵与贼！打！冲上去！兵贼之分。打完再说！”

    破风上的战鼓又擂了起来！那仿佛是对潮州人怒吼地响应！

    “冲上去！冲上去！”

    海风海浪之中忽然响起了阵阵令人胆颤地齐声吼叫！卡尔森听不懂潮州话，却仍感受到那声声大吼中所隐藏的狂态！

    这时头两艘靠近三桅帆船的小船都已被卡尔森设法砸沉，第一批潮州海盗绝大多数也已经遇难，但进攻者的士气却绝不因此而低沉，反而在声声狂吼中更加高涨！圣约翰号还没来得及靠近，又有三艘小船逼近卡尔森所在地广船，小船上的死士如不要命了一般向三桅帆船上冲。其中一艘甚至点燃了船上的引火物。扯足了帆往广船的尾舵撞了过去！

    轰隆一声，三桅帆船的尾舵被撞歪了。虽然还没坍塌，但尾舵却已布满了火种！那尾舵暂时也不能用了，广船的行动也马上显得呆板起来。

    “这些异教徒，竟然用这魔鬼手段！”宾松怒吼着！本来他炮击那艘沈字旗大船正占上风，却没想到那伙潮州海盗竟用上了这么激烈的战法！“魔鬼！魔鬼！一群东方撒旦！”

    他怒吼着，虽然他在杀人地时候也忘记了耶稣，可这群可恶地潮州海盗，怎么可以用上这种不符合基督教诲而他又没想到的战法呢！

    不过怒吼之后回到现实，眼前地形势竟是坏得让他大感为难。

    “怎么办？还救不救卡尔森？”

    除了那艘大广船，宾松手下虽然还有三艘大船，但落在最后面两艘三桅大福船已经被王牧民的鲨牙、李彦直的破风追上，此刻正陷入苦战，位于船队中间的是霍伯特的两艘三桅帆船，但他态度暧昧，见到四桅广船遇袭竟然也不第一时间敢来增援，也不停船接应被破风、鲨牙赶上的同伴！

    这时李彦直的船队已经逼近！但“破风”和“鲨牙”却没和佛郎机船队落在最后的两艘三桅大福船纠缠，而是直接扑向圣约翰号！

    “擒贼先擒王！”

    这是李彦直下达的命令！

    那两艘战斗力一般的三桅大福船，他是准备留给跟在后面的蔡三水、杨舟他们了。

    “要糟！”宾松暗叫道。

    嘉靖中期大明官方的沿海卫所官兵那是一个比一个烂，但私家舰队----无论海贼也好，海商也好----却是一个比一个猛！

    此时见破风与鲨牙向自己直冲过来，宾松心里已经有些慌了，四桅广船是整支船队的货仓，若是不救卡尔森，宾松就会被打回原形，重新成为穷光蛋！但他要是去救卡尔森，却很可能会陷入混战的深渊！如果光是林国显的船队他还不怕，靠圣约翰号的火力还是有可能取胜的！但问题是澎湖机兵船队的两艘主力舰很明显也冲着圣约翰号来！若是被李、王、林、沈四船合围，那时候就算圣约翰号有一定的火力优势也难有胜算了啊！

    “救卡尔森保货物。还是赶紧逃走保命？”这是一个艰难地抉择！

    “破风”和“鲨牙”正冲了过来，不过中间还隔着两艘船---那是霍伯特的两艘大福船。“帮我挡一挡吧！争取一点时间！”宾松朝着霍伯特座舰的方位空喊着，不过这时候他没有电话，他的喊叫霍伯特是没法听见的。

    “给我拦住他们！”宾松叫道：“替我争取一点时间！等我解决了这两艘可恶地破船，我们就赢了！”

    不过霍伯特万一在阻拦破风、鲨牙地过程中被击沉或俘虏。宾松会奋不顾身回去救他吗？开什么玩笑！当然不会！宾松只是希望霍伯特能当他的炮灰罢了。

    然后他就指挥着圣约翰号斜斜朝挂着沈字旗号的大福船驶去。集中炮火要先将这艘大福船击垮！

    就在三支船队即将混战之时，佛郎机船队中地一艘船忽然离队，朝正西偏北方向没有船只地方向逃逸而去----那是霍伯特！他可没有当宾松炮灰的觉悟。眼看前有狼后有虎。己方取得胜利的成算已经低过一半，又想对方多半是冲着宾松来，所以竟然临阵逃脱，他是盼着宾松这个大目标能够吸引住一前一后两支船队。最好他们三伙打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斗得越久越好，那样等战况完毕，他霍伯特早溜进南海逍遥了。

    宾松见到霍伯特逃离战场，忍不住在甲板上暴跳如雷！可他也不想想，在片刻之前他还想霍伯特当他的挡箭牌呢！谁知道人家也打着同样地算盘！

    霍伯特这一走，不但让拦在“破风”与“鲨牙”之间的障碍完全解除。而且让这支佛郎机海盗船队的士气也彻底地分崩离析了！这时仍能听宾松指挥的。就只剩下完好的圣约翰号与已经调转不灵的四桅广船了。

    “得赶紧走了！”

    宾松想。虽然广船上储存着大量的货物----那是他地命根子啊！但是李、王、林、沈四船一合，那时候他别说救出货物。连他罪恶地生命都得赔进去！

    想想那个孝廉老爷对自己的强硬态度，他觉得要落入对方手中自己多半没好下场！

    “调转方向！向南！向南！”

    宾松怒吼着！

    “向南？那卡尔森……”他地大副雷克疑惑地问。

    “还管什么卡尔森！”宾松怒道：“再不走我们都走不成了！”

    “卡尔森死了也没什么！”雷克叫道：“可是我们的货……我们的货大多都还在上面啊！”

    两种意见在这个危险时刻起了剧烈的冲突，这时又有两艘小船钩住了四桅广船，甚至有几个潮州海盗攻上了甲板！圣约翰号不敢再靠近，只是用炮火远远助攻，因为林国显的座舰这时已逼近那艘四桅广船，“破风”与“鲨牙”也赶到了，三艘船一西、一北、一东北形成夹击之势，三艘大船周围还各有若干小船作为羽翼，若圣约翰号再靠近，便可能会跟着陷入这个包围圈。

    “恐怕已经保不住了……”当甲板上出现了十五个潮州海盗时，卡尔森决定放弃这艘大船，他匆匆忙忙率领船上的三个佛郎机人以及七八个南洋手下，放下小船朝圣约翰号这边逃来。勇猛的潮州海盗这时还没完全攻占这艘广船，主要攻击方向一时没能迅速调整，只有一艘小船追了上来，却很不幸地被圣约翰号放炮击中。但卡尔森的得意没持续多久，便被破风横地里冲了过来，二十几支鸟铳从船壁上向下瞄准！

    在这样的情况下，卡尔森一伙只能等着做靶子了！

    “别，别！”卡尔森叫道：“不要开枪！投降，投降！”

    中了炮正在起火的“沈”字旗帆船向四桅广船直冲过来，两船接舷，船板都还没搭好，沈字旗上的所有潮州海盗就都跑了过来，甚至把那面沈字大旗也扛了过来。

    “这帮家伙要夺舍！”王牧民叫道。

    那艘“沈”字旗帆船和四桅广船相比是又空又旧，此时又正面挨了好几炮，残得就更厉害了！所以水手们都趁着船还没沉迅速跑了过来，若是能夺舍成功，把这艘四桅广船占为己有，那他们可就赚了！

    “不管他们！”李彦直叫道：“冲！抓住宾松再说！”

    李彦直是向“破风”的总管传令，“鲨牙”上王牧民没有听见，但他一见李彦直没有因为要去争夺那艘四桅广船而有所停留，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驾驶“鲨牙”以最快的反应跟着“破风”朝圣约翰号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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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七 大员路口岂许外贼逃窜

﻿    越逼越近的鲨牙与破风，让圣约翰号上“救货”和“保命”的冲突迅速消弭，原本还在犹豫的佛郎机人也都听从了宾松的指挥。

    “向南，向南！”

    可是现在才下决定，不嫌太迟了么？

    就在这时，望手视野之内忽然又见到了新的船踪！

    “不好！又有船来了！”

    这支船队也是由两艘大福船为骨干，主舰挂的却是一个吴字！

    “吴平？”机兵船上李彦直惊喜起来：“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没错！是吴管带的船队！”水手认出了那两艘大福船是自家的船只后，王牧民哈哈大笑：“这下子看这群番鬼还怎么跑！”

    “还有船队？”宾松也颤抖起来，不知是害怕还是绝望：“中国人怎么这么多啊！他们难道是蚂蚁的后代吗？”

    论单船作战，此刻正在包围圣约翰号的船只只怕没一艘能斗得赢它，就是“鲨牙”的火力比圣约翰号也略逊一筹，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以敌五，圣约翰号的优势就完全没法发挥！

    这时四桅广船已被夺舍，林字旗帆船调转了船头冲来，李彦直和王牧民来得更快，加上吴平带来的船队，合围之势已成！

    形势好像已经糟糕到无以复加了，就在这时，东面又冒出了一艘船来！

    “霍伯特！霍伯特回来了！”

    从望手那里得到消息后雷克是兴奋得跳了起来！

    宾松也是一愣，他可不知道霍伯特居然会这么义气！但很快地他们就像才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却又遇上了一个巨浪被直接打进海底——霍伯特不是自己回来的！它后面还有着一支船队——一支足足有四艘三桅帆船和若干小船构成的船队！一支旗杆上都挂着汉字旗号的船队！

    天主啊！耶稣啊！玛利亚啊！中国人的船队到底还有多少啊！

    这些，这些……难道都是那个孝廉老爷的力量？

    宾松忽然觉得自己被那个叫秀吉的日本人给骗了！那个倭奴根本就不是夸大了孝廉老爷地实力，而是隐瞒了孝廉老爷的实力啊！

    那艘船队再追得近一点。李彦直和王牧民才看清了船头飘扬地是“许”字旗号！

    “难道是许栋？”看到这个许字，再想想这支船队地来向。李彦直猜测着。

    他猜的没错。这支新来的船队正是南澳下寨之主许栋！而之前赶来的林字旗号船队则是南澳地巨寇林国显以及他的部下沈门。

    当下东海、南洋共有两个许栋，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北边的许栋是徽州人，因行二，所以也叫许二。他许家几个兄弟许一、许二、许三、许四都是纵横四海地人物，但眼下只死剩许二一人。南边的这个许栋是饶平人，和林国显都是老乡，根据地也在南澳。论势力。北许栋已经是纵横闽浙的海上大豪，但南许栋也非泛泛之辈！

    刚才霍伯特临阵脱逃，宾松固然拿他没辙，而从西南方开来的林国显以及李彦直王牧民所率领地机兵船队这时也顾不到他。眼看霍伯特已经绕开了林国显，正要转舵向南进入南海，谁知道却又遭遇到了许栋！霍伯特惶惶有如惊弓之鸟，这时哪里还敢反抗？东窜西逃之下却被许栋赶了回来！

    许栋加入战团之后，双方的实力差距就更加明显了！前后左右一共有八九艘规模和圣约翰号不相上下的船只挤了过来，就算这些船都没有炮火，光是挤就能把宾松挤死！宾松知道：这时候他连逃跑都难了！

    他往北一望。只见那艘四桅广式帆船已被攻陷！那批潮州海盗正在上面收拾残局。而原本主攻广船的海沧舟、渔船，也转而向圣约翰号这边逼来。位于南方稍远一些的吴平船队也一改全速进攻为拦截。那是已经确定了胜负而要防止它逃跑了。

    “完了，完了！”

    圣约翰号上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不过听说那位孝廉老爷很仁义的，也许投降了他就不会为难我们呢……”船上不知何时竟冒出这种声音来！

    这时潮州海盗那边已有三艘小船冲近前来，可惜这三艘冲近地小船是肉搏队伍，上没有带火油火罐之类，只能用钩镰搭住了直接攻打！

    宾松指挥着船上地海贼往小船泼火药、火炭，击沉了其中的两艘，但就在这时破风与鲨牙却已经逼近！鲨牙地炮火极强，它在圣约翰号仓皇失措中绕到其尾部，摆开侧舷炮轰！圣约翰号的船尾炮根本没法和鲨牙的主力炮火抗衡！轰隆隆的炮响声中，圣约翰号处处起火，船只虽未被击沉，但操舟的水手都乱成了一团！

    吴平已到了东南，许栋则在西南，两支船队展布开来，把圣约翰号南下的去路都堵死了！

    而“破风”和林国显的座船则同时冲近，一左一右与圣约翰号接舷，将船只牢牢套死，又铺上了木板，黄北星率领鸟铳手轰击开路，跟着路延达率领长刀手冲了过去，劈杀番鬼，在圣约翰号的左侧站稳了脚跟！林国显那边没有鸟铳，可是他手下的命却比李彦直的手下便宜，也更不怕死！船一接舷马上就涌了过来，在断了三四块木板、撂下十几具尸体后一样也冲上了右侧船舷！而攀附在圣约翰号船尾的小船也有几个潮州海盗避开了火绳枪的射击，在混乱中攀了上来。

    在当前的形势下，双方一进入近战，火器的功用便大打折扣！中国的机兵、海盗士气高涨，人人敢死敢战！林国显的部属冲上来后不管华夷贵贱，遇到就杀！李彦直的部属则且战斗且招降！双方在船头甲板上汇合，路延达高叫：“是南澳的兄弟吗？”

    那边也有个头目高叫：“没错！那边是孝廉老爷的兵将吗？”

    路延达也叫道：“没错！”

    那头目叫道：“大家是一家人！别杀错了！”

    路延达叫道：“本色人种不杀！投降不杀！番鬼尽量砍！”

    那头目叫道：“好！”

    说着就合兵一处，在卢复礼的带领下向船长室所在的位置冲了过去。

    “打不赢了，打不赢了……”宾松喃喃着，忽又高叫：“把那个人质给我带过来！”虽然王晶凯的品级不够高，能否威慑住对方宾松也没把握，可现在他只剩下这根救命稻草了。

    便有人将王晶凯推了过来，宾松用刀架住他的脖子怒道：“押着他冲出去，找小船！”

    雷克叫道：“不如我们投降吧……”

    “投降……”宾松犹豫了一下，却叫道：“不行！就算投降，那个李孝廉也不会放过我们的！”说着就下令要以王晶凯为人质，冲出去夺小船逃生。

    就在宾松快要夺门而出时，背后忽然吃了一刀，他回过头来，却见砍他的竟然是雷克！这一刀虽非致命，但骤然的失血与剧痛让他踉跄两下歪在一旁，周围的亲信眼见剧变陡起，也都不知怎么办好。

    “你干什么！”宾松绝望地嘶吼着，其实他已经猜到雷克要干什么了！

    雷克冲到王晶凯面前，一下子割断了他的绳索，叫道：“你要是能保住我们的性命，我们就放了你！”见王晶凯听不懂，他又朝阿拉贡吼道：“快给我翻译！”

    听了阿拉贡的翻译后，王晶凯也不犹豫，当即答应：“好！只要你们投降，我就帮你们向孝廉老爷求情！”

    宾松叫道：“大家别相信他，别相信雷克！”

    雷克却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左手振臂叫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固执！得罪孝廉老爷的是你！和我们无关！他也许一定要杀你，可不一定会杀我们！我们不能陪着你一起死！”

    最后那句话打动了在场所有人！

    船长室响起了“投降”声响，王晶凯首先走了出来，路延达望见他后约束手下且勿前进，问王晶凯：“里面什么情况？”

    “他们投降了。”王晶凯说。

    于是这场海战便进入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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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八 福佬门庭不容番鬼猖狂

﻿    如果从林国显船队的出现计算起，在澎湖与南澳之间的这场海战持续了两个时辰开外，三个时辰之内。几方面力量在追逐、猜疑、激战、逃窜、围堵中各展神通，最终以佛郎机船队的全面失败而告终。四桅帆船被沈门夺取，圣约翰号跟着被攻占，这两艘船乃是整支海盗船队主心骨的两个基点，一被拔除，这支海盗舰队便轰然垮塌。很快地，蔡三水和杨舟等也先后攻占了那两艘已经失去战意的三桅福船，霍伯特的副船则被沈门的自杀式渔船撞中要害，全船火起，在一片哀嚎之中慢慢沉没。而霍伯特的主舰也被许栋俘虏。

    李彦直此次来原本只是想将这支佛郎机船队赶出东海海域，没想到因为林国显吴平许栋的出现，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巨大战果！

    胜负大定之后，吴平首先过破风来，李彦直便命王牧民、杨舟和卢复礼清点战果、搜救落水人员，同时派人邀请林国显、许栋至“破风”一叙。

    林国显欣然应邀，许栋却不肯过来，只派了个头目来告辞，说要回南澳去了。李彦直实际上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两拨海盗怎么会跑来，便望向吴平，目示询问之意，吴平道：“我听说澎湖遇险，便邀了林、许二位来援。林寨主是真心真意来帮忙，许寨主那边则是谈了条件。”

    李彦直也听吴平说过林国显属于南澳上寨，许栋属于南澳下寨，虽同处一岛，相互间却有心病。这时林国显也还没到，舱内都是自己人。李彦直便直接问吴平：“你当初许了他什么条件？”

    “我没什么条件许他。”吴平道：“是林寨主许他说，若他肯来援救澎湖，回头便将上寨的基业都转赠给他。”

    李彦直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为了帮助别人而将自己的家园拱手让人，这样的举动在李彦直听来已不是义举，而是不合情理了！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道：“上寨之主不是李大用吗？怎么就轮到林国显作主了？”

    吴平跟随李彦直日久。见到他的反应，便猜到他的心思，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当下要言不烦，择要紧处跟李彦直一一禀告。

    当日吴平领命前往粤东与李大用、许栋交涉。看看他们是否窝藏倭寇，不想他到了粤东海面时，却正撞着李大用正大举入寇惠州、潮州二府。若论私交，吴平当时就该助李大用一战，但论身份，他遇着海盗入寇内地则要赶紧帮助官府平贼，可以说这个消息一下子让他身处两难境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好遇上了大浪，便避入大甘岛，风浪过后再往粤东沿岸港湾岛屿巡视，却没找到李大用地船队。因正处骚扰之中，海滨的居民大多已经逃入内陆，剩下的望见这支船队以为是海盗也都躲了起来，吴平浪荡了许久。才打听到了一点李大用的消息。

    原来李大用聚集了上百艘海盗船攻击下岱山，从后澳登陆，遭到官兵和地方乡兵伏击，部众溺死无数。李大用撤走，慌乱中入海，在海上却又遇到大浪，除部属林国显与沈门两艘座船幸免于难外。其余百艘海船全部毁坏。李大用自己也在这次事件中遇难。本来被李大用胁迫着前往增援的许栋因为落后地一步反而避过了这场大难，得到消息后便先回南澳。林国显和沈门在搜救失落的部属船只之后也跟着回去了。

    当时吴平心想：“李大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朝廷必然知闻，在这当口我便更不能私自去见林叔叔他们了。”因此便带领船队来到南澳，亮出“机兵”旗号扣岛。

    这时南澳上下两寨正闹内讧，在李大用出事之前，上寨的实力是全面压倒下寨，所以许栋不得不处处仰李大用林国显鼻息，李大用出兵命许栋为援他也不敢不答应。这时李大用一出事，一夜之间上寨地实力削弱了十之六七，南澳的形势大变，许栋便反过来想要吞并上寨了。

    可是一听说有机兵来犯，两寨都不免吃惊，这段时间李彦直在澎湖的举动他们也都有听说，许栋心想：“莫非是我扣押了那个使者，所以那个李孝廉派人来讨伐我？”林国显那边也只道是官兵趁胜追击，两寨的首脑想到了一处去，马上又一致对外，摆开船队出港迎敌。

    双方在上寨水寨港外见面，吴平又亮出“吴”字旗号，又派小船表明来意，林国显等这才知道这支机兵的首领乃是他的世侄吴平。

    李彦直听到这里微笑着问：“他们知道是你后，可有骂你？”

    吴平苦笑一声，道：“挨骂是难免的。林寨主当时是自己驾了一艘小船，亲自跑到我的座舰上来骂我甘为鹰犬、见利忘义！”

    李彦直呀了一声，说：“他居然自己跑来？他不怕你真个见利忘义、把他杀了么？”

    吴平道：“林寨主临出发前曾说，他是看错了我，若这次来是被我杀了，他也认了！”

    李彦直微微一笑，心想：“林国显未必是真地如此想，其实李大用在粤东一败，他澎湖上寨便陷入极为艰难的境地之中。既听说吴平是我的代表，那是有心要在此事上寻找反转的机会。他必是料定吴平不会杀他！所以才敢孤身犯险！”笑了一笑，心中对林国显这个人地性格便有了更深一层的掌握，而对接下来的事该如何处置亦有了打算。

    吴平继续叙述道：“当时他在甲板上把我破口大骂，我也不好还嘴，等他骂完，这才告诉他我此次来不是要为难他们，只是听说有倭人在这里出没，想来探听一点消息，又说了三公子你这次出海的原意。”

    李彦直出海寻兄，此事在闽南、粤东知晓地人不少，否则林道乾如何会知道？林国显和许栋也都知道此事，吴平带到南澳来的力量，比起上下二寨的联军要弱小得多，但吴平的背后却是在福建粤东颇有令名的李彦直，林国显自知上寨虚弱，许栋又满肚子心思都放在如何吞并上寨这件事情上，就都不愿意惹李彦直，所以当时听吴平是来寻找李介便都松了一口气。

    “这么看来，南澳那边也没有二哥的消息了。”李彦直轻轻一叹。他也不用问林国显如何回答，只从李介至今未曾出现就知道吴平此去是无功而返。

    “三公子猜的是。”吴平道：“林寨主当时就很讶异，说我在胡说八道，又说从来没听过二公子在南澳地消息。他说李家兄弟行事仁义，他不但与李大管带（李光头）有交情，而且二公子十年前从河婆出海时两人有一面之缘，若二公子在南澳出事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李彦直闻言颔首称是。李介当年曾随李光头从潮州府河婆一带出海，说起来南澳众中只怕有不少是李介地旧交，加上李光头等与林国显的关系，依着海上男儿地道义，李介若流落南澳，南澳众是不当为难他的。

    此刻李彦直光凭吴平一句转述便都相信了这说法，当时吴平更是不疑，双方言语对了路，便知道彼此都无恶意。林国显当即邀他入寨停船，说无风不起浪，或许真有倭人藏于附近岩穴当中，劝吴平先留一留，他再派人四处找找李介的下落。

    李彦直嘿了一声，道：“这个小尾老真是滑头！他邀请你入寨，款待是虚，帮忙找二哥是假，要借你镇一镇许栋，让他不敢就吞并上寨，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吴平毕竟有些回护乡人，只是跟着嘿了一声，并不附和，只是道：“上寨当时的情况确实不妙，我也有心要助他们一臂之力，只是怕给三公子惹麻烦，所以没有答应。就在这时，三公子第三拨来报信的人也到了。”

    李彦直曾给王牧民和吴平派出了三拨信使，第一拨信使出发时他还把握不准佛郎机人是否会来，实力如何，所以只是让王牧民和吴平见机行事，等到后来情势转急，他又赶紧派出了两拨信使，通知王、吴二人赶紧回援！

    吴平道：“后来我才知道，这第一拨、第二拨信使到达南澳附近后都叫许栋的人遇上给扣住了，不过传信的兄弟嘴严，无论许栋如何拷问，他们没见到我都不肯开口，所以许栋也不知道澎湖出了事。等到第三拨信使来到，我才知道澎湖遇险，并知道前面已经来过两拨信使，一加打听，便知道人都落在许栋手里。我就向许栋讨回人后，并准备启航回澎湖增援。”

    李彦直道：“但你又怕佛郎机人势大，你来了也不是对手，所以又邀了小尾老和许栋一起来援？”

    “我当时心里确实有这个意思。”吴平道：“不过我还没说话，林寨主就先开口了！说一定要来援救，而且不容我拒绝！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去见许栋，要许栋也出兵增援，许栋不愿，眼看说得僵了，林叔叔竟然不顾众人惊骇，许诺说如果许栋肯答应，他将退出南澳，将上寨基业拱手相让！许栋这才被叔叔打动，答应来援，却又问林寨主和李家究竟有什么交情，竟愿意帮人帮到这地步，林寨主当时道：咱们关起门来，怎么斗都无所谓，但这大员水面乃我福佬门庭，怎容番鬼猖狂！”

    李彦直闻言赞叹道：“壮哉！小尾老虽然穷途末路，但能有此豪语，便不负他往昔的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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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九 林老贼受死

﻿    李彦直口中虽然赞叹了一声林国显，实际上并没有被他的豪言壮语影响自己的决定，在他看来林国显在这件事情上显得如此积极，其中必然另有目的！

    吴平也知道李彦直不好糊弄，趁着他才赞了林国显一声，赶紧道：“其实林寨主如此帮忙，亦是有求于三公子。”

    李彦直毫不意外，淡淡地道：“他要什么？”

    吴平道：“他希望三公子能收留上寨的老弱妇孺，也希望上寨的男儿等接受三公子的整编。无论三公子如何安排，他们都愿意接受。”这两句话说得十分客气，但意思已十分明显，林国显是想要到李彦直这棵大树下得到荫蔽！他弃家而来，实有破釜沉舟之意，这次的海战又出了大力，若换了陈羽霆说不定就被感动得满腔火热了，李彦直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吴平道：“三公子？”他说这句话显然是对李彦直的不置可否的态度有些沉不住气了。

    李彦直嗯了一声，道：“这件事情，再说吧。”

    吴平叫道：“三公子，林寨主如今已经回不了南澳了。他们来归澎湖也是真心真意，我敢担保，他们没有晁盖夺水浒的邪念！”

    李彦直笑道：“这个例子，举得不伦不类！就算他林国显是晁盖，难道我会像王伦那样不济么？嘿嘿，别忘了澎湖不是水浒，我们也不是强盗，而是机兵！小尾老恶名太著，连知府甚至御史一级的人都可能知道他的名头，我们要收他是有些麻烦的。”

    吴平自知失言。一时有些尴尬，李彦直拍了拍他地肩膀道：“我没怪你的意思。不过这件事情我另有安排。”

    这时水手来报说南澳上寨寨主林国显到，李彦直笑道：“他来得倒巧，莫非是算准了我们说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么？”对吴平道：“你先代我去迎接林寨主进来。然后代我去送一送许栋。虽然林寨主已许了他一座上寨基业，但他远来厮杀，功劳不小，我们仍不能待薄了他。你可在俘虏了的三桅大福船中，挑一艘送他。再告诉他，将来我们彼此若有冲突，我会放他一次，算是还了这个人情。”

    最后这句话真是霸道得紧，许栋听了只怕会有些不爽。但也符合李彦直的身份。

    吴平领命去了，过了一会，领了两人进舱，一个中等身材，半头白发，满脸皱纹，正是粤东巨寇小尾老林国显。另外一人四十来岁，身躯微胖，步履甚是沉着，却是林国显的干将沈门。吴平领了他二人进来后。便又出去办送许栋的事。

    林国显便要来给李彦直磕头----在中国的社会体系中他是平民，李彦直是举人，平民见了举人该当行礼，李彦直慌忙离座扶住。道：“林寨主年高德勋，又刚刚于我有增援之恩德，却要给我磕头，这是要折死我！”

    林国显其实也没打算真磕头，只是做个样子，听李彦直这么说，就站直了道：“李孝廉过谦了。这么几个番鬼。哪里是孝廉老爷的对手？今日我等就是不来。那宾松也注定要栽在李孝廉手中，我等此来不过是依托李孝廉地洪福。捡个现成便宜，何功劳恩德之有？”

    两人相视一笑，分宾主坐定，沈门却托了从那艘四桅帆船上取下来的旗帜道：“这是沈门趁乱夺到的那艘四桅广船的旗帜，这艘船虽然在战火中有所损毁，但拉到港内修一修还是可以用的。船内地货物，我已经戒手下的弟兄不得妄动一丝一线！如今只等孝廉老爷派人前去接掌。”说着便将那折叠好的旗帜一扯，在舱内挥了两挥，猎猎生风。这面旗已被烧坏了一角，又沾了血迹，但正因如此，反而更显得威武！这旗帜只是个象征，但四桅广船上的大批货物可就是一份实打实的厚礼了！

    李彦直接过了旗帜，道：“你们是寇，我是兵，但这次打的是番鬼，彼此便没冲突。海上的规矩，谁抢到地船只、货物，那便归谁。这旗帜我就收下了，算是心领，至于那船和货物，就不敢领受了。”

    林国显和沈门对望一眼，均想：“难道吴平还没将我们的意思与他说么？还是他竟然不肯答应？”沈门心想我们上寨破家而来，回头已无退路，你若不肯答应，那不是要我们做丧家之犬么？便有些郁闷，林国显却沉住了气，好声好气道：“孝廉老爷，我们献上这份礼物，一来是聊表敬意，二来也是希望能借着这个由头，求孝廉老爷一件事情。”

    李彦直明知故问道：“不知林寨主所求何事？只要是不犯朝廷法制，不违士林规矩的，李哲定然设法办到！”

    林国显不为朝廷所容，不为士林所喜，李彦直和两句话里头婉拒之意已十分明显。沈门听了这话，胸口郁闷更增两分，林国显数十年来横行一方，眼见对方如此对待自己也感不忿，但他顾念着手下的出路，便压着肚子里地一团火，低着声气道：“我等在海上浪荡已久，为贼为寇，都是不得已。如今听了吴平之劝，实盼能归依孝廉老爷旗下，做牛做马，也无所怨。小尾老自己不求什么，只是希望手下这群年轻人有口正途的饭吃。所以还希望孝廉老爷能给这些小伙子一条活路。”

    李彦直笑道：“原来如此，诸位能弃邪归正，那是好事啊。欢迎，欢迎。”

    林国显和沈门本以为他定要刁难，不想他却一口答应，都感惊喜，可这惊喜持续不到一弹指功夫，李彦直又道：“不过林寨主的名声太大了。这次李寨主（李大用）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我若不得上面许可就收了林寨主，只怕福建诸公听说，要责我养寇。这个罪名李哲担当不起，所以还请林寨主见谅。不过林寨主若是信得过李哲，李哲可修一封书信，或给饶平知县，或给澄海知县，替林寨主说几句好话，若地方上地官员肯接纳林寨主，那不胜过投靠我这个小小举人么？”

    沈门再忍不住，怫然道：“朝廷要是肯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还犯得着铤而走险么？潮州府漳州府的那些狗官我们也不敢相信！我们是信了李孝廉你这个人，这才抛家弃舍前来依附！李孝廉若是不肯收留，直接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说这些废话！”

    他这话说得有些直了，但林国显却等他说完，这才喝道：“沈门，孝廉老爷面前，有这么说话的么！”然后才猛地跪下，咚咚咚给李彦直磕头。

    李彦直大惊，赶紧来扶，叫道：“林寨主，你这是干什么！你真要折我的寿么！”

    林国显道：“孝廉老爷，听说你在澎湖，大小盗贼也收了不少，为何就独独不肯收我这一家？以孝廉老爷的胸襟气魄，难道还会怕我小尾老鸠占鹊巢不成？”

    李彦直嘿了一声，道：“我不是容不下你，只是……”

    林国显问：“只是如何？”

    李彦直道：“只是你南澳上寨毕竟与澎湖那些小水寨不同。澎湖那些小水寨，远在海峡彼端，籍籍无名，又未曾攻犯沿海州县，我化他们为良民，士林都不会说什么。但林寨主你与官府作对多年，名声太响，我要收了你，漳泉诸公、福建都司那里都不好交代！”

    林国显哦了一声，黯然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忽然眉毛一轩，道：“南澳上寨声名响亮的，也就李大用、林国显二人！如今李大用已死！若是林国显也跟着授首，那么余众便不足为患！那时孝廉老爷再将这些小贼收了，化为良民，想必就不怕没法向士林、都司交代了吧？”说着就往舱外走。

    沈门惊骇拦住，叫道：“寨主，你要干什么！”

    林国显道：“跟弟兄们说，好好跟着李孝廉，谋个正途出身。吴平的例子已在那里：我相信大伙儿以后能活得好！”

    沈门惊道：“可寨主你要干什么！”

    “你还没听明白吗！”林国显喝道：“孝廉老爷已经愿意收你们了。不过林国显这三个字太臭！我若不死，他不敢接手！”

    沈门叫道：“他不接手就不接手！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林国显却有些惨然地摇了摇头，道：“哪有那么简单！”又道：“若是去投靠另外一伙贼寇，那么不行就算了，也没什么。但如今好不容易让你们这些小地有个走正途地机会，我不愿放过！一入绿林，再要洗白，不人人脱三层皮都算好了。若死我一人能让你们这些后生都走上正道，那我们是赚了。要在正道上找着个值得信赖的人托付，那更是千难万难！如今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我们不能放过！”说着就将他推到椅子上道：“你给我坐好！不许胡闹！否则我先杀了你！”说着便大踏遍出舱去了。

    沈门仓皇不知如何是好，左盼右顾，见到李彦直不动声色，心想：“只有他才能阻止寨主！”便跪下了求道：“孝廉老爷！请你给我们寨主一条生路吧。”

    卢复礼、王晶凯等被林国显地高义感动，也都来求情。李彦直丝毫不为所动，跟林道乾使了个眼色，道：“你去寻一瓶好酒，代我送林寨主一程。告诉他：上寨的妇孺我会照顾，上寨的后生只要能守我的规矩，我也不会当他们是外人！上寨的豪杰之辈，若能忠心对我，我亦将如对吴平般对他们。让他放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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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 李孝廉凯旋

﻿    为了让李彦直接纳群小，林国显竟要赴死！消息传出，无论澎湖机兵还是南澳海盗无不耸动！

    许栋知道后对部属冷笑道：“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那些官老爷，对我们这些奸民、贼寇哪里有半分怜悯？”说着便率领船队回去了。

    吴平听到消息也是大吃一惊，赶来劝阻，林国显见着了他道：“你别劝我！我小尾老纵横了半生，也快活了半生！当初下海做贼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没好下场！眼下能以一死给弟兄们换条活路，这笔帐怎么算都值！”

    一众头目跪在旁边，都叫道：“寨主！你千万不能想不开啊！他李孝廉不收我们，咱们就不跟他了！若要澎湖时，直接发兵打下来！不就行了？何必寻死！”

    众机兵本来都服林国显高义，听了这话不免都吓了一跳，林国显指着那头目怒道：“什么攻打澎湖，这混账话也能乱说的？把他绑过来！”便有人将那头目绑了起来，拖到林国显身边，林国显怒道：“能跟着孝廉老爷，那是你们十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才给你们谋到这条出路。你们却把我的心血当洗脚水了！准备让我白死不成？谁要再乱讲什么对我的忠心义气，不想要我拼了命换来的机会……”指着刚才说话的那头目道：“就跟他一样，和我一起去死！”

    那些头目听了个个泪流满面，林国显哀叹一声，又安慰道：“不要哭了！有什么好哭的！以后好好跟着李孝廉，吴平已经答应了我会照拂你们的。”

    凡是听见这几句话的澎湖海贼，人人头顿甲板，林国显已抱了块大石头。林道乾一手拿了张渔网来，一手拿着瓶烈酒，道：“林寨主，喝点酒。好上路。”

    林国显哈哈一笑，一饮而尽，对众海贼道：“我是自愿去死，与李孝廉无关，更不是他逼的！我死之后，你们不许抗李孝廉之命令！谁敢动李孝廉的坏心。我在阴间做鬼也不放过他！”说着就接过渔网往身上一披。

    吴平拦住道：“等等！我再去求求三公子！”说着就朝破风地舶主舱奔去。许多海贼听了吴平的话，都道：“我们去求孝廉老爷！”便有都朝舶主舱跑去，路延达见这么多人跑来。带人拦住喝道：“你们做什么！”吴平回头道：“大家别添乱！我进去和三公子说！你们不要乱动！”

    众海贼都道：“吴大哥快去！我们在外面等着！”

    又有一个海贼叫道：“大家磕头！让孝廉老爷知道我们的决

    上百个海贼便在各自所在的位置上，以头撞甲板，机兵们听几百个海贼于近在咫尺处一起撞头，那声音当真叫人毛骨悚然！李彦直在舱内听见声响。问才进来地吴平道：“怎么回事？”吴平道：“三公子你自己出去看看啊！”

    李彦直便带了舱内诸人出来，却见整条破风，以及破风周围的所有上寨船只所有海贼都跪在那里撞头。大部分人都已经撞得头破血流了却没半点停止的意思！若是换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见到这场景只怕得软脚！

    卢复礼王晶凯甚受震动，又都为之心酸，也都来求情道：“三公子，看来他们很有诚意，你就饶了林寨主吧。”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什么饶了。说得好像我要杀他的一般！”

    蔡大路这时也带了儿子蔡三水过来给李彦直跪下道：“三公子。请你让他别死吧！这样义气的汉子，人间少有啊！”

    李彦直丝毫不为所动。道：“不行！”

    吴平又劝道：“三公子，林寨主要真地死了，这群汉子也不会真心跟我们的！到时候就算收了他们，也要人心浮动啊！”

    李彦直冷笑着高声道：“林国显若是不死，士林对我就要人心浮动了！我一旦失去了根本，他们跟着我也没用了！”

    却听砰的一声，却是林国显听见这句话后纵身跳下海去了，整支船队不分兵贼一起大哗，几十个海贼大哭着就要跳下海去殉死，李彦直也不阻拦，林道乾忽然叫道：“三公子，要拉上来了吗？”

    众海贼听了为之一静，李彦直问：“浸了多久了？”

    林道乾说：“浸了有两个时辰了。”

    众人听了都感奇怪：“这不才下去么？怎么就浸了两个时辰了？”吴平却已经明白过来。

    却听李彦直道：“既然浸了有两个时辰，想必这林国显也死得透了，把他地尸体拉上来，运到澎湖安葬吧。”

    林道乾答应了，便给几个水手下令：“把小尾老的尸体拉上来。”原来那渔网和林国显的腰间各绑着绳索，两名机兵奋力拉扯，不想小尾老抱着块石头，十分沉重，一时拉不上来，沈门这时也已明白李彦直的打算，大叫道：“大家还不帮忙！还要寨主在水里浸多久啊！”

    靠得最近十几个海贼听了，慌忙跑过去，七八人合力拉扯，将林国显整个人提了上来！小尾老纵横粤东海面多年，水性非同小可，虽是初春入海，但只浸了这么一会，出水后精神半点不显颓靡。

    他被拉上甲板之后，沈门早取了一条毯子给他包上，李彦直走上前来，问林道乾道：“小尾老死得透了么？”

    林道乾答道：“死得透了，身子都冷了。”

    李彦直颔首道：“很好，很好。”便对海贼叫道：“小尾老已经死了，他地尸体我会运回澎湖安葬。你们愿意跟我走的，就到吴平那里报到，以后要守我的规矩！我也不会当你们是外人。有功，我赏你们，犯了错我决不轻饶！不愿意跟我地，或不愿意守我的规矩的，就自己谋生路去！”

    众海贼面面相觑，大多数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沈门先走上前道：“从今往后，我等愿意守孝廉老爷规矩，供孝廉老爷驱策！”

    这些海贼都是粗鲁汉子，见李彦直并没有真叫林国显去死，又见有沈门带头，便都跟着叫道：“我等要愿意守孝廉老爷规矩，供孝廉老爷驱策！”

    李彦直微笑着点头，却对林国显道：“林公，以后你就安安乐乐在大员享用香火吧，将来大员若开发好了，我会将你的坟墓移到那里去。至于这些儿郎，我会好好教训，导他们归正途的。你就安息吧。”

    林国显咧嘴一笑，已知道李彦直是要安排自己退休，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从此改名林尾，不再直接介入澎湖水寨的兵务，只是作为李彦直的参谋在澎湖、大员养老。而李彦直也未亏待于他，不但收容南澳上寨地妇孺老小，对林尾推荐地后辈也都十分看重，后来林尾的族人在李彦直麾下都表现得十分活跃，其中尤其以林尾地族孙林凤最得李彦直的重用，此是后话，按下不提。

    却说李彦直知此时众海贼还未必很能听自己的话，往后还要严加管束训练才成，便对王牧民吴平和沈门道：“转舵，扬帆，准备回澎湖！”

    三人一起领命，开动起这支大船队满载而归，看看西屿已近，李彦直欣然道：“这番虽然还没找到二哥，但也算大获全胜！回澎湖湾之后，可要好好犒劳大家一番。唉，要是这次能同时救出二哥，此事便圆满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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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一 信用不对牲口讲

﻿    却说李彦直得胜回到澎湖之后，如陈羽霆负责处理战后事宜，包括安葬死者、救护伤员、圈禁俘虏、清点战利品等等，又如吴平和王牧民按照机兵团择才的标准选汰澎湖群盗，又如由李彦直亲抓的安顿南澳上寨新附之众等事，诸事繁杂，一时竟不知如何叙述，且从一个与战争主线无关的人物说起，这个人就是修女希拉里。

    当日希拉里上了渔船直到吼门水道外才知眼前这个处处让自己惊奇的男子竟然就是声名远播的孝廉老爷，当时自然诧异非凡，但随即想：“也该这样，若是寻常水手、船夫，哪里有他这样的学识？听说圣徒多马曾到中国传教，他会不会是听过多马留下的福音？要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基督真理？”

    不知是否是宗教原因，总之希拉里在听说李彦直就是那位孝廉老爷之后，也没产生很大的抵触，半自愿半被迫的，就顺着他的意思进入了澎湖，她入湾之后，澎湖机兵渔勇便进入极为紧张的战争状态，湾内湾外，形势一日三变，李彦直根本没时间来处理她的事情。不过由于他对手下说希拉里是他的“贵客”，所以负责接待她的一个渔民便十分礼敬。岛上的生活虽然艰苦，但也没饿了她，渴了她。

    这段时间里李彦直整天都在想两个问题，一个是怎么打败宾松，二是这整件事情的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阴谋！

    而希拉里也整天在想两个问题，一个是：“他到底是不是信徒？”一个是：“他会怎么对待我呢……”她是希望，李彦直也是主的信徒，更希望李彦直不要像宾松那样对待自己。

    不知不觉间，光阴过得飞快！李彦直先是在吼门水道打了一个大胜仗，跟着又逼退了宾松从东面的进犯。希拉里见识了这两件事情后心想：“没想到他不止学识好，能耐也这么大！看来他不止是位孝廉，而且还是一个将军啊。父亲曾说，中国这边有一种人才，叫做出将入相，就是他这种人吗？”

    看到李彦直竟然将邪恶而可怕的宾松打败，这个年轻的修女心中暗生钦佩。

    这一日宾松逃走，李彦直率众前去追赶，船队出发之后希拉里竟有些为他担心，默默为他祈祷希望他平安。祈祷到了一半忽然发现不对：“啊！我为什么这样为他祈祷？我……我……”她忽然想到，这几天惦记李彦直地次数太多了！

    她暗暗害怕起来，随即想道：“是了！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我想着他，是想着能否借助他来传教！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不想没多久。李彦直就回来了，而且船队比出发时壮大了不止一倍！

    “大捷！大捷！大捷啊！”

    欢呼声从码头传来，这时澎湖湾内极度空虚。但留下的人却个个雀跃，那个负责看护希拉里的渔夫也高兴得有些失态，跳进来大叫：“贵客啊，贵客啊！大捷啊！”

    当日李彦直说希拉里是他的贵客，这些渔夫没什么文化，竟然也就这么叫她。

    “大捷？”希拉里问。

    “是啊！”渔夫高兴得裂开了嘴：“孝廉老爷在海上把那伙番鬼打败了，所有番鬼不是死了就是做了俘虏。没逃掉一个，哈哈，呵呵，哈哈……”

    这个渔夫三个月前都还不认识李彦直呢。这时却在门前手舞足蹈乃至语无伦次：“孝廉老爷就是孝廉老爷！孝廉老爷不愧是孝廉老爷！”

    “他好厉害。”希拉里是知道宾松有多少战斗力的，若李彦直只是击退宾松，希拉里不觉得奇怪，但李彦直居然能把宾松打得全军覆没，希拉里就觉得稀奇了。“他可真是一个总能让人惊讶的人啊。自见到他，出乎意料的事情就总是发生。”

    “贵客啊。”渔夫问她：“跟我们一起去码头迎接孝廉老爷吧。”

    “嗯，好的。”其实就算这个渔夫不邀请。她也想去地。

    留守澎湖的人都冲到了码头。船队顺利入湾，规模果然大了不止一倍！

    这次李彦直追逐宾松得胜归来。共杀敌二百二十余人，俘虏二百三十二人，俘虏中有佛郎机人十七个。此外又俘获了欧式船只一艘（即圣约翰号），广式四桅帆船一艘，大福船两艘，其中一艘在海上就转赠给了许栋，因此此次带回来作为战利品的大船共有三艘。其中犹以得到圣约翰号上的十四门火炮以及那艘四桅广船上的大量货物最是令人惊喜。

    而吴平地归来和林国显的加入，又让队伍显得加倍的壮大！

    船队入港之后，冷清了多日地澎湖马上变得热闹起来，希拉里到岸边迎接，见李彦直被一群人簇拥着，蔡三水和卢复礼擂着牛皮鼓，高唱着闽南曲子，引起了在场数百人的共鸣，上千人一起欢呼，这欢呼声乃是东海子弟对凯旋英雄的赞美！也是东海子弟对自己的赞美----在这场大战中眼下留在澎湖湾的人几乎个个都有功劳！

    李彦直在他们的欢呼中也不自禁地笑逐颜开----哪怕是在高中解元那天，他也没这么开心过。虽然他这次的“大捷”在士林看来根本不能和高中解元相提并论，但东海子弟出自内心地真挚情感却感动了他，这种满岛欢呼，有如过节一般的氛围，不是福州商家花了数日的故意安排、省城居民三年一次的例行庆祝能比拟地！

    在李彦直身后，又有二十几个人被抬着从港口一直来到妈祖庙，这二十几个人里有受伤的，但并不是都受伤得没法走路！希拉里见到他们脸上也都是笑容，一问，才知道这些是立功最大的勇士！东海男儿们将他们扛起来是要表现对他们的敬重！

    “呼呼呼，呼呼呼！”

    一群二十岁不到的后生吼叫着。不知在嚷嚷着什么，希拉里能听懂官话，也懂得广东话，闽南语在打手势的帮助下已能实现日常地简单交流，可这时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嚷嚷着什么，只是知道这些后生很高兴，非常高

    大伙儿一路走到妈祖庙前，李彦直站到一块大石头上，作出示意大家静下来地手势，数百人见到登时都静了下来。妈祖庙前登时变得鸦雀无声。这种场面，可不是训练地效果！而是集体心理一起聚焦于一人的效果！

    希拉里不知不觉中竟也被这种氛围影响，抬头望李彦直时，见他脸上地胡渣仍未剃去，但男人站在这个位置上时。本身是什么形象已经不重要了！或者应该说，男人一旦站到这个魅力四射的位置上，无论他长得什么样。他的形象就是美男子的标准！

    “请众英雄遗骸。”虽然站在高处，但李彦直却很肃穆地低下了头。

    几十个个后生将这次作战时死难者的遗骸抬了上来，没人教这些后生应该怎么抬，但此时此刻，他们的脚步自然而然就显得很沉重。抬上来地二十几具尸体，其实只是这几次战争阵亡者的一部分，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由于沉入激流深海之中无法找回。但李彦直也没弃之不顾，命人一一问明姓名，取了他们的衣服来，准备做衣冠

    “带俘虏！”说到这三个字时。他的眼神又转为凌厉！

    二十几个俘虏被押了上来---这当然也不是全部，由于俘虏太多，若是都带了来，只怕要起乱子，所以大部分此时都被圈禁着，带到妈祖庙前的这些算是俘虏中地代表了。

    俘虏被带到死难者前面，李彦直对阿拉贡说道：“叫他们跪下！”他要叫阿拉贡传话。是因为二十几个俘虏中有十二个是佛郎机！

    “孝廉老爷叫你们跪下。对着尸体跪下。”他翻译成没什么敬意的“尸体”一词，希拉里听着觉得别扭。李彦直这时的佛郎机话只懂得一些皮毛，竟听不出来。宾松虽然在受伤之余，仍然剽悍，竟然不肯跪！他不跪，雷克、卡尔森等也都不跪。

    蔡三水在旁边怒道：“你们干嘛不跪！”

    宾松闭上了眼睛，满脸都是鄙夷，卡尔森脸皮扯了扯，说了一句话，阿拉贡翻译说：“孝廉老爷，他说他们地膝盖是直的，弯不了，没法下跪。”

    蔡三水等都感诧异，心想世上还有膝盖不会弯曲的人种，李彦直哦了一声，他可没那么好骗，淡淡道：“那容易，叫人拿大棍子来，把他们的膝盖打折了吧。”

    听了阿拉贡的翻译，雷克噗一声就跪下了，跟着包括卡尔森在内的大多数佛郎机人也都跪下了，经此一战他们都已知道，眼前这个孝廉老爷可是个说话算数的家伙，这人虽然出身于礼仪之邦，可野蛮起来却比没开化地猎头族更可怕！

    最后只有宾松还在那里硬挺着！他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可这时却死撑在那里，李彦直瞥见，问他：“你还不服气？”

    宾松叫道：“你们是靠着人多，又使了诡计！我当然不服！有本事咱们各驾一条船，出海再打一打！你一定会失败得很难看！”虽然他也知道李彦直不可能答应，此时说出来只是作口头的斗争罢了。又指着死难者的尸体冷笑着说：“我这次是不小心才落到你手里！凭什么要我跪这些断气了的牲口？”

    听了阿拉贡地翻译之后，几百人一起怒吼！蔡三水和卢复礼等都出离愤怒起来，破口痛骂宾松在别人家门口杀人放火却不知悔改。

    “难道这人心里就没有一点的是非曲直？”

    只有李彦直显得很淡然，他知道宾松心里或许有上帝，却并没有社会伦理道德的概念，蔡三水卢复礼跟他讲这个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虽然彼此都是信基督的，但听了宾松的话以后希拉里也为之蒙羞，心想：“他的心都叫撒旦给污染了！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希拉里看着李彦直，期待着他能有叫宾松悔改地能力！希拉里地这种希冀未免过分了，这时就算是耶稣来。也不见得能当场感化宾松。

    李彦直显然不是耶稣，他也没那么多爱心，不过这时他却对宾松说道：“你好像认定了我一定会杀你的一样。”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不但卢复礼、蔡三水等年轻人为之一怔，就连宾松也呆住了：“你……你说什么？”停了停，说：“难道说你不会杀我？”

    “在我们中国，杀人也是有规矩地。”李彦直道：“我是孝廉，可不是盗贼。真要杀人时，先要问清楚罪行，然后提交有司，若是没有罪行没有证据。就算我痛恨某人，也不会杀他的。这是我的原则。”待阿拉贡将这句话翻译完，李彦直才问：“你在澎湖期间，可曾动手杀害过我东海子民？”

    宾松眼珠一转，叫道：“没有！我没有杀人！”

    几个渔勇一听都愤怒起来：“这家伙是贼头。怎么可能没杀人！他撒谎，他一定在撒谎！谁都知道他在撒谎！”

    宾松不懂渔勇们的话，可却猜出来了。继续叫道：“我真的没杀人！你们可以去调查！我来到澎湖之后没杀人！”其实他这么说倒也不是完全没影子，因他在澎湖列岛活动的这段时间里，主要是指挥手下杀人，他自己根本不用动手！

    李彦直问：“真的？”

    宾松叫道：“当然是真的！”

    李彦直又问了卡尔森、雷克、阿拉贡等，卡尔森等都想：“若连宾松都没事，那我们就更不会有事了！”因此就都力证宾松确实没有杀人。

    蔡三水等听了都有些担心李彦直一时心软，均叫道：“三公子。千万别相信他们啊！”

    不料李彦直却道：“不，我们中国人是讲信义地人，不是不讲理的蛮种生番。若人家真的没杀人，而我们又找不到证据。便不能随便加害。”

    渔勇们面面相觑，都想：“他毕竟是官老爷。想事情和我们完全不同！”

    众佛郎机却都乐了，均想：“这些中国人都是蠢蛋！我们说宾松没杀人，他居然就真的信了！”

    李彦直又对宾松道：“我们中国人既讲信义，但更讲慎终追远，你虽然没杀人，不尊敬死难者。在我们这里实难容忍！”便叫蔡三水拿大木头来打断他的膝盖。蔡三水大喜。就要行动，阿拉贡赶紧翻译给宾松听。宾松吓得叫道：“等等，等等……我……我本来是不跪天主和国王以外地人的。不过听说你们中国人有一句俗话，叫入乡随俗，既然你们这里的习俗是尊重死者，我跪跪也没所谓。”就跪下了。

    蔡三水等本要他跪，但这时见到他跪了反而不乐，心想：“太便宜他了！太便宜他了！三公子这么英明地人，怎么在这件事情上这么糊涂！”只是李彦直刚刚建立了大功，他心里埋怨，口中却不敢说。

    希拉里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架，默默祈祷着，心想：“没想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记仇怨，用宽宏博大的爱来感化宾松，他一定是信徒！一定是的！”

    这个善良的修女真在暗中赞叹，不想接下来李彦直的一句话却叫她转赞叹为惊骇。

    就在宾松跪下以后，李彦直指着宾松对蔡三水说：“看在这牲口识相的份上，留它一具全尸吧。”

    全尸？

    无论是机兵、渔勇还是海盗、修女，全场都怔住了！

    蔡三水的脑筋显然还没转过弯来：“全尸？三公子……你没打算放过他啊！”

    “当然！”李彦直淡淡道。

    “孝廉老爷！孝廉老爷！”修女希拉里在失望与吃惊之余站了出来，叫道：“你刚才……你刚才明明答应过……”

    “我答应过什么？”

    希拉里叫道：“你答应过不杀人地！你说若是没有证据，你就不杀人的！”

    李彦直看着她，却不说话，眼中不知是感概还是怜悯。

    这时宾松也看出形势有异，赶紧问了阿拉贡，阿拉贡叹了一声就告诉他，宾松气得要跳起来，却被蔡三水和卢复礼牢牢踩住了！他挺着上半身高叫怒吼，满嘴的佛郎机脏话，李彦直也听不明白，问阿拉贡：“他在说什么？”

    阿拉贡说：“他在骂你。”

    “哦……”李彦直一点也不意外，更不生气，问宾松：“你为什么骂我？”

    透过阿拉贡的翻译，宾松怒吼道：“你没信用！你们中国人没信用！”

    李彦直反问：“我怎么没信用了？”

    宾松叫道：“你刚才明明说不杀我地！可骗得我跪下就不认帐了！你没信用！”

    “我怎么会没信用？我们中国人怎么会没信用？”李彦直淡淡道：“我说过的话，一定会算数！找不到证据证明有罪的人，我一定不会杀的。”

    宾松一时间糊涂了，有些迟疑地问：“那你到底杀不杀我？你可没证据证明我杀过人！”

    “我虽然没什么证据，不过对你，照杀不误。”李彦直笑了起来，看看庙前的那些死难者的尸身，那笑声却像在向他们致意。

    这下不但宾松，连蔡三水等也弄不明白这位孝廉老爷的意思了。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宾松干嚎着，这时他已经不知自己该愤怒还是该害怕了。

    “你也是个聪明人，这么简单地道理，怎么到现在还想不明白？”李彦直将目光移到宾松身上，慢慢道：“没证据地话，我是不会随意杀人，但我没说我不杀牲口。明白没？牲口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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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二 私情不入尺牍中

﻿    “沙勿略神父阁下，

    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顺利到达你的手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但如果我的行为并不违反基督的教诲，我想，神会将这封信送到您手中的。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经历了如同炼狱一般的生活。麦卡特尼先生为我安排的那艘船，在经过满剌加海峡时就沉没了。蒙神庇佑，我抱住一块木头漂浮到了岸边，不久又被一艘来自葡萄牙的船所救----但这不是灾难的结束，而是炼狱的开始！

    救了我的人，是一伙无恶不作的海盗！我在上船之后的几个月里，亲眼目睹了他们的许多恶行！神啊！这些就是在欧洲备受期许的航海家？这些就为教会作出贡献的远航商人？见到他们掠夺财富的场景之后，我开始怀疑教会是否应该收受这些用血淋淋的香料换来的金币！因为每一枚金币上至少都有一个被害者的生命！

    啊！愿主宽恕我！我不应该怀疑教会！

    可是，我要告诉你我看到的事情：在屠刀面前，有无数无辜的人死于非命，这些人不是战士，也不是罪犯，他们被杀有时候是因为他们拥有香料，有时候是因为他们可能拥有香料，有时候甚至只是因为他们撞上了圣约翰号的船长----宾松----心情不好！他们的淳朴让我感到他们是可以接受洗礼的，可我眼看着他们被杀却无能为力。

    在我落入海盗手里的那段时间里，宾松对我貌似尊重，其实却牢牢控制着我，只要涉及到和金钱与杀戮有关的事情，他的狂暴就无法节制。可就是这样的人，却对我声称他也信主！我不相信他！每次他戴着十字架杀人的时候。我都觉得那是一种亵渎。如果这样地人通过捐献就能够上天堂，那就实在太可怕了！

    但是，每当船只经过有教堂的港口，教堂的神职人员对宾松的奉献却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他们甚至还赞美他，为他祈祷，说他可以上天堂！

    这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让我的心灵频频被撒旦引诱，闭上眼睛就看见地狱----在那里，无数被宾松杀害的人因为无缘在有生之年聆听福音而受苦。晚上。我被无比可怕的空虚、寂寞所包围，而到了白天我又不得不面对让我濒临崩溃的流血杀戮。人前人后，我还要用端庄与冷静来敷衍宾松，让他不敢加害于我，不敢对我无礼。可是当独自一个人地时候，我却无法面对自己对主的怀疑。船上的孤单与黑暗中的怀疑都在折磨着我，让我无法得到平静。

    神父。作为你这次东行的助手，我很惭愧。在缺乏你地指引的日子里，我单靠自己对自己的鞭策总是无法净化自己地欲念，又无法挣脱现世的条件的束缚。我觉得自己愧对罗耀拉会长对我的期待，我觉得自己不可能完成神交付给我的任务。我几乎已经绝望！

    不过在今年二月中旬，我遇到了转机！

    转机来源于一个中国人，这是一个年轻的、英俊的、神秘地、有学问的、有力量的、沉着冷静的中国男子。叫做彦直?李。李是大明地举人----我听我父亲说过，举人在中国是有着很高社会地位的身份，在地方上能够和市长一级的官员平起平坐。最近他受到大明帝国的委派来到澎湖接管大员海峡（大员海峡的地理位置请参见我附在信后的手绘图），准备在澎湖设立巡检司。

    而宾松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了澎湖。他听说这位孝廉老爷----举人的另一种称呼----富可敌国，又认为中国人都懦弱可欺，所以就想到这里来劫掠。不过告诉他这个消息地日本商人又对他说，这位孝廉老爷不但拥有大量地财富，而且掌握着一支强大的军队，因为这个原因，宾松在进入澎湖时显得非常谨慎。

    其实当时李才刚刚将他地两名得力部将派出去执行任务。澎湖正面临着短暂的空虚----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宾松当时也不知道这一点，他还瞒着大多数人。派了一个奸细假装受害者潜入了澎湖打探消息，可他却不知道那位勇敢的孝廉老爷竟然假扮成一个船夫，也潜入到他停船的小岛上来。大概是神的安排，我正是在这个时候和他在岛上相遇。

    那是一次有些尴尬的见面，遇到他的时候，我正在沙滩上祈祷，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为他只是一个过路人，或者是一个普通的、我以前没留意的水手。我向他倾诉了一些我的痛苦，而他居然也能和我讨论起一些信仰的问题来----不，不是讨论，当时的他简直就是在指引我，就像神父你指引我、鞭策我一样。

    我当时认为他应该听说过基督的福音，虽然我后来问他的时候他否认了，但是我想，也许关于多马将福音传到中国的传说是真的，而这位孝廉老爷也就是多马的遗泽，只是以为年代久远，教统有失，所以他才得到了神的眷顾而不自知。

    沙滩上的那一次讨论让我觉得他是一个正直的、睿智的、可以信任的人，他当时已经打听到他所需要的消息，正需要人帮助他离开宾松的巢穴，再不走，他就有可能会被宾松杀害，知道这情况后，我决定帮助他离开。在我的帮助下，他成功逃出了宾松的临时巢穴，而我也跟着他一起来到了澎湖本岛----也就是我现在写信的地方。

    这位机智的孝廉老爷在回到澎湖之后迅速组织起他有限的军队，反过来利用了宾松派出去的那个奸细，对宾松的同伙----一个叫哈罗德的海盗----进行伏击，取得了大胜，削弱了宾松的力量。不久李的两个得力部将也相继回来，加上海峡另一边的一伙勇士地加入，形势便朝着有利于让李的方向发展。不久。他们在海上的追逐战争中打败了宾松，俘虏了宾松和他的所有同伙！

    李大胜归来的时候，整个澎湖群岛都沸腾了。

    回到澎湖湾之后，他主持了一个庆贺胜利和追悼死者的仪式，在这个仪式中他作了一次演讲，追悼了在这次驱逐海盗的战争中牺牲的战士，又惩罚了作恶多端的海盗。他的言语充满了武勇地魅力，无论是他从泉州带来的士兵，还是澎湖本地的民众，还是刚刚从海峡那边投奔过来的勇士。都被他征服了，对他充满了崇拜。如果不是李的话，我想，澎湖这个地方很可能会被宾松他们变成一个死亡列岛！作为驱逐了海盗、保卫了他们家园地英雄，李也值得人们为他欢呼！

    不过。这些欢呼只是表面的荣光，得胜归来之后，李就投入了繁忙而辛苦的战后工作。

    李仿照明帝国乡里地方自治地制度。设立了市政厅，由一个叫做羽霆?陈的年轻人作里长，主持澎湖和附属岛大员的政务。我想，里长大概是市长一类的职务吧，从这位李孝廉能够任命里长这样的显要职位可以看出他在大明帝国的权势！

    李又让人推选出三个声望比较高的长者，组成一个叫做三老地团体，我不是很明白这种组织。大概是一个类似于古罗马元老会的机构，不过成员只有三人，责任是监督里长的施政以及境内案件的审判。我想我或许应该向您报告这三位长者地姓名，他们分别是来自海峡那边的尾?林。澎湖本地人大路?蔡和多年前就移居大员的盛?辜。我和这三个长者交谈过，他们的学问都远远不如李，但也都是有着公正之心的人。

    同时，李又对从海峡对面来归的勇士进行挑选，将其中一部分人纳入他的战斗队伍，又将另外一部分人送到澎湖各岛以及大员岛上地安平村工作。军队地整合与训练工作是由李手下的两个得力部将平?吴和牧民?王主持地。从海峡那边过来的一个勇士首领叫门?沈的，据说也是一个非常勇猛的指挥者。但是由于他擅长造船。所以被委派去监造新船和修理在这次战争中损坏的船只，并不负责新军的训练。不过这些还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这段时间里，最让我惊心动魄的莫过于李对那群海盗的惩处。我知道李是想严惩他们的，但我希望李考虑到基督的仁慈，不要做太过残忍的事情，所以曾好几次劝说他给这些迷途羔羊一次机会，李没有答应，只是说他会按照大明帝国的法律来办事。

    对这群海盗的审判花了大概七天的时间，审判在三老的监督下进行，李手下的文职人员对二百三十二名俘虏分批进行审问，确定其中的一百一十四人曾在最近的一次海盗抢劫（那是对一位广东舶主的无耻抢劫）中、在吉贝屿的占领中和在接下来和李的战斗中曾经杀害过东海的士兵或民众。除了响应投降的雷克、吐露了重大信息的哈罗德、有技术特长的卡尔森等五个人得到了特赦外，其余的一百零九人统统被处死！我曾请求三老网开一面，但三老却拒绝了，只允许我在这些海盗行刑前给他们祈祷。只有那个叛徒何九，他遭受了最严厉的惩罚，至于是如何惩罚的，据说由于太过残忍，他们怕我做恶梦，就没让我去看。

    一百零八个海盗就这样被吊死在澎湖湾的入口----吼门水道的两侧，看见他们在海风中微微摇晃的尸身，所有没被处死的海盗都胆战心惊。这些人按照各自犯过的罪行也接受了程度不同的惩处，有的被用竹子抽打臀部，有的被罚去大员做苦工，但比起已经被处死的那一百零九个海盗，他们总算是得到了一个可以悔过自新的机会。

    不过最近我听说了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据说福建有一些士绅对白色人种很好奇，所以想购买几个白人俘虏去做白奴，这个消息传出后所有欧洲人都很担心，只是暂时还没确定消息的真假。我会继续留意这件事情，希望不是真的。

    处理完这些海盗俘虏之后，李似乎打算过一段时间就回大陆公干，但也有人说他会继续在海上寻找他的兄长----忘了向您报告，李这次出海的直接原因就是要寻找他的兄长，据说李的兄长在一次海盗抢劫中不知所终。正是为了救回兄长，李组织起了这支强大的私人军队。这件事情再一次让我们看到李在远东强大的实力----包括财力与兵力。同时，他会为救兄长而兴师动众也证明了他是一个非常有人情味、非常重视亲情的人。我想，如果我们教会能在这件事情上帮到他，将会对李认同我们有很大的帮助。

    在我写这封信的前一天，李邀请我与他同行，不过他并没有像宾松那样强迫我，而是非常礼貌地邀请我，并对我说，如果我不愿意的话，他会派人护送我到我想到达的地方去。鉴于他这段时间虽然不够仁慈却还大体上公正的行事作风，我觉得他和宾松不同，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因此答应了与他同行。他要请求我教他意大利语和葡萄牙语，我想这是劝他归化的好机会。而且，我父亲的骨灰还在我身边，我想跟着李我应该有机会让我的父亲按照中华的传统落叶归根。

    澎湖的民众都信任他，如果他归化我主，那么整个澎湖的民众就会跟着他一起受洗。有人告诉我，李是福建第一才子，在知识群体中有相当的影响力，所以我想，如果真能劝服他归化，那么主的福音将有可能借由他传播给数百万人，甚至影响到整个中国的南方！那将是数千万人口都皈依我主！

    这是何等伟大的事业啊！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便让人兴奋不已！

    这也是我近期发下的宏愿，愿我主基督给我以庇护，并指引我走正确的道路。

    虽然曾经有过怀疑，但我仍然坚信，我们必须专心仰赖神，不可倚靠自己的聪明，在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要认定基督，基督必指引我们的路！

    最后，我也认为神父阁下你也许应该早点到中国来看看，这里有数千万善良而聪明的民众正等待着福音的降临。

    祝，康安。

    希拉里?梅。基督纪元1544年，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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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三 春潮难按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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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拉里花了十几页纸，才算把这封信写完。封好之后她再看看写信用的纸笔，想起这些也是李彦直刚刚送给她的，房间里还有其它的一些东西，如一条欧式裙子，一朵玻璃小花，一双作为装饰品的水晶鞋等等，都是李彦直打败宾松之后，送给她的。希拉里在玻璃鞋前发了一会呆，再次看看那封已经封好的信，忽然感到一点不安。

    “我没有完全对神父坦白……”她想，“不过，我一定能靠自己战胜诱惑的！”

    她带上了信件，来到李彦直的居处，这是一间很简陋的屋子，可已经是全岛少有的好房屋了，屋子用竹子搭成，约有二十平方步大小，负责守卫的机兵进去通船了一声后，就听李彦直在里面说：“希拉里修女来了啊，快请她进来。”

    进门后希拉里发现李彦直的胡须已经剃了，而且不再是像打仗期间那样穿着几天都不洗的劲装，而是一身宽衣博带的儒袍，这小小地改变了他在希拉里心目中那种“李将军”的形象。

    “他现在看起来啊，就像一个学者。”希拉里心想。然后她的思绪不知怎么的又飞到另外一个毫无关联的事情上来：“他要是穿上神职人员的衣服，不知会是怎么样的一副光景……”她脑中浮出李彦直穿着神父的衣服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图像，但随即感到了一种亵渎地恐慌！

    “主啊！我怎么会起这些无聊的念头！”她在胸口连连划十字架，有些喘息地默默祈祷着。

    “修女，你怎么了？”李彦直抬头问希拉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啊！没，没什么……”希拉里小声地说，脸有些红。

    两人坐了下来，希拉里取下头巾，随手放在旁边的竹椅子上。李彦直泡了功夫茶请她品茗。这种饮料希拉里以前只是听他父亲提起过，几乎都没有机会喝到----在中国茶是普通人家都能喝上的东西，可在欧洲，这玩意儿可不比丝绸便宜！希拉里一家浪荡到意大利时家境已变得相当困难，她父亲对于茶虽然思念倍增，但能够享受地时候却只有在梦里了。

    希拉里学着李彦直的样子，轻轻地啜了一口，嗯，好苦。但她的心思也没在味觉上停留多久，很快就转到李彦直泡茶的手指上----手指修长，能杀人，能抓笔，也擅泡茶。这只手的主人，实在有着太多令人动心的地方了！

    不知不觉间，希拉里的脸又有点红了。

    “嗯，修女……”李彦直开口了。

    “你可以叫我希拉里的。”希拉里打断他。

    “嗯，希拉里。”李彦直道：“这茶你好像喝不惯。”

    希拉里没有否认，尽管有一半的中国血统。但她还是觉得这茶难喝。

    “不过，”李彦直是：“这几天是回春寒，这里天气又潮湿，不喝点暖和地东西，只怕对身体不好。”他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喝点酒吧。酒也可以驱寒的。对了，你不戒酒吧。”

    天主教徒是不戒酒的，只是不能酗酒而已，所以希拉里摇了摇头说：“不戒。”

    “那就好。”李彦直走到后面去。过了一会取了两瓶酒出来，一瓶是花雕，另外一瓶是葡萄酒，花雕是宾松向中国私商买到准备运到欧洲去的。葡萄酒则是哈罗德还没脱手的货物。

    “喝哪一种好呢？”看着希拉里的眼光，李彦直知道她还是倾向于她比较熟悉的葡萄酒。

    酒倒也是好酒，若是万里运输所需要的成本能成功转化为价值，那这酒简直就是顶级好酒了。

    希拉里轻轻地啜了半杯，比喝茶时还慢条斯理，但她的酒量也不是很好，只半杯酒脸就绯红起来。

    “其实。希拉里。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李彦直的酒量可比希拉里好多了。当然他喝地也比较多。

    “哦，其实没什么事情。”希拉里说：“我只是想问，近期澎湖这边有没有人会去满剌加，或者卧亚？或者有没有别的佛郎机来到这附近----嗯，我的意思是，好的佛郎机，比如商人或者葡萄牙的使者之类。”

    “都没有。”李彦直说：“不过给你一说，我倒是有这个打算。”

    “啊，真的？”

    “嗯，”李彦直道：“澎湖这边有点缺粮，这种情况只怕会持续不短的一段时间。暂时来说虽然可以在福建那边调粮食过来，可是你也许不知道，福建的粮价相对于其它地方太高了。从那里购入粮食，成本太大。我听说暹罗那边大米很便宜，而且今年似乎丰收了，所以想派人去阿瑜陀耶购买，最好能形成比较稳定地购入渠道。此外，我还想派个得力的人去满剌加或卧亚走一趟，希望能找到会制造大炮的人才，如果找不到，也可以做些生意。我需要一些大一点的火炮来武装战船。我二哥已经好久没下海了，上次去吕宋也是为了这件事情，谁知他一去就出了事。虽然我二哥现在还安危未卜，但他地事业不应该因此而中断。”

    “哦，”基督说宣扬的是爱，可传教士和修女们听说了武器买卖的事情却毫不讶异，“或许我可以帮到你。”希拉里说，“我在卧亚那边，认得一些朋友，他们可以直接和欧洲的大学取得联系。嗯，和我相熟的一位神父也认得一些商人，或许能帮你买到火炮。”

    “真的么？”李彦直有些高兴起来，露出了笑容：“那就太感谢了。嗯，你需要我给你一些什么资源吗？比如经费什么的。”

    “不用不用。”希拉里说。“你可以先确定要派往满剌加地人，然后我再写一封推荐信给沙勿略神父应该就可以了。其实我也只是写了一封信给沙勿略神父，到时候若能一起交给他。”

    李彦直哦了一声，说：“对了，你刚才问我有没有船去满剌加和卧亚。就是这件事情。”希拉里点了点头，李彦直说：“那没问题。如果你地那位神父朋友有兴趣的话，也欢迎他到澎湖来访问。我已经跟羽霆说了，让他划出一块地方来给远方朋友提供补给。只要不是心怀不轨地人，来到澎湖都会得到应有的礼敬的。”

    说到这里，李彦直忽然有打哈欠地冲动，勉强忍住了，表情却因此有些僵硬。

    “孝廉老爷……”

    “别叫我孝廉老爷了。”李彦直笑道：“叫我的名字吧。嗯，欧洲那边的风俗。好像是习惯叫姓吧。”“嗯，李。”希拉里很小声地叫了一句，说：“你好像很累。”

    “是啊。”李彦直说：“最近要忙的事情太多了。而人才却总是不够用。”他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手下已经有很多很优秀，很杰出的人才了，但真正到了要做事情时，又总觉得人才不够。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不奇怪啊。”希拉里说：“这就和有些人明明赚了很多钱，却老是觉得不够花的道理是一样的。”

    “是啊，”李彦直说：“现在有很多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我都还不大放心，所以只好亲自动手。不过我也知道这样做是不能长久地。不过我最近最烦恼的还不是这件事情。”

    “那是哪件事情呢？”希拉里问。

    可这次李彦直却没有回答，“我今天好像说的太多了。”他想，“是喝酒了的缘故么？还是因为和希拉里说话心情放松而懈怠了？”

    他最近最烦恼的，是佛郎机海盗船队里有倭奴出现这件事情。但之后不管他如何审讯，就是没法探出更加深入的消息来。

    无论是宾松、卡尔森、哈罗德还是雷克，他们都说不清楚那个叫秀吉的倭奴的来历，其中哈罗德算是和秀吉关系最近的。但他也只是曾在浙江外海的一个小岛上和秀吉地主人做过买卖。

    “他的主人是什么人？”李彦直问。

    “好像是日本的贵族。”哈罗德跟着说了一个日本姓氏：“叫岛津。”

    “岛津？真的和岛津家有关？”可是李彦直却想不起李家和岛津家有什么过节，“还是说岛津家和田大可勾结，为的只是二哥船上的财货？不像啊！如果只是为了钱的话，之后那个叫秀吉的倭奴地种种动作就说不过去了！”

    情况再次陷入扑簌迷离之中。在确定已经探听不出多少消息之后，李彦直才宣布对众俘虏的处理进入审讯阶段。哈罗德还算比较合作，雷克响应了投降号召，卡尔森在枪支制造和炮术上有独到的造诣，所以李彦直就给他们向三老求情，算是给了他们特赦。但倭奴和佛郎机勾结的原因，他却始终没能想明白。

    “到底是谁在和我搞鬼呢？”

    这是这些天困扰着他地最大原因。不过这些现阶段是不能和希拉里说的。

    希拉里也瞧出他有困倦的样子。就起身说：“李，你好像有些疲倦了。不如休息一下吧。我告辞了。”

    “嗯。”李彦直道：“其实我因为担心我二哥的事情，已经有两夜一天没睡觉了，睡不着了就工作，所以下属们都感叹说我如何如何勤劳，呵呵，其实不是的，我只是人太兴奋，睡不着找事情做而已。”说到这里，他笑了一笑。

    “这样子作息是不行的。”希拉里说：“白天应该努力工作，晚上就该安心睡觉。这样才能保重主赐给我们的身体。”

    李彦直本来还打起精神要和她多聊一会，一听她提起“主”来就兴趣索然，希拉里再告辞时他也就没多留，亲自送她出门。

    希拉里等回到住处，才忽然发现自己地头巾忘在李彦直处了，不顾已经傍晚，折了回来，守门地机兵见到她问：“修女，又来见三公子啊。”希拉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自己的头巾了。”

    那机兵呀了一声说：“是啊，我说怎么你出来地时候我觉得你不大一样。”就放希拉里进去。

    希拉里进门之后，见头巾果然放在椅子上，就拿了要走，却忽然发现李彦直不在，心想既来到总得跟他说一声，内屋的门却没关，希拉里伸出两根指头在门边敲了一下，但双眼已经看到屋内的情景：却见李彦直歪在床上，睡得正好，一只手里还抓着个空酒瓶----希拉里走的时候那瓶酒里还有一大半呢。

    “怎么就睡了？喝太多了吧。不过他那么久没睡，这时借着酒，好好睡一觉也不错。”

    她怕李彦直着凉，就走进来取了一条被子给他盖上。

    守卫的机兵因见她进来了好一会里面没动静，就进来看看，在内屋的门外见到了希拉里给李彦直盖被子的情景，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就退出去了。

    希拉里却没发现守卫的机兵进来过，在给李彦直盖被子的那一瞬间，是她和这个男子离得最近的一瞬间！她甚至能感受到这个在她的后背留下两道鞭痕的青年的体温！

    “啊----”

    她忽然羞涩起来，捂住了自己的两颊，却觉得整张脸都滚烫得有如发烧！

    “我病了么！我病了么！”

    她似乎觉得后背的鞭痕又灼热起来，那是一种有些疼、有些痒又有些要爆裂的感觉！

    她忽然变得好怕，好希望这时再有人狠狠抽她一鞭，或者泼她一盆冷水，将她身体里的魔鬼赶走，将她身体里的魔焰浇灭！

    可是这时没人来鞭打她，也没人来给她浇灭那团撒旦的火焰！她的眼睛忍不住又向李彦直望了过去，看着这个英武而儒雅，神秘而强悍的年轻男子，她终于控制不了自己地伸出了她的手，终于俯下了身子，终于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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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四 春梦了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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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做了一个春梦。

    本来他是在想着倭奴的事情，跟着又想起了破山，跟着又想起了王二彪，不知怎么的，就想到苏眉身上去了。

    身子忽然变得有些热，是第一次和苏眉共浴时的情景吗？还是……

    梦中的情境在跳跃着，不知是真是幻，他仿佛回到了胯下毛发初长全的年纪，他的皮囊刚刚有了男性的第二性特征，但他的心理年龄其实已经很老辣了。

    只有想象能力而没有实践能力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幻梦中，似乎有一双手伸向他的私处，是苏眉么？

    姐姐，姐姐……

    李彦直吞咽着口水，因为咽喉干燥了起来。

    苏眉成熟了，整个人都成熟了！少女的青涩已经完全消失，展现在眼前的是丰腴不见肉的完美体态！

    姐姐，姐姐……

    因为我们是姐弟，不是夫妇，所以不能直接做那种事情，以免留下麻烦么？

    可为什么你不肯与我做夫妇呢？

    不知什么时候，李彦直已经不再询问这个问题。

    激情要释放的方法，有很多种。

    技巧有些生疏，不过当舌尖试图挑动敏感区域时，已经足够让一个男人达到巅峰了！

    这个梦到底是回忆，还是想象？还是回忆与想象的拼凑？

    姐姐……我想和你相处一辈子啊……

    李彦直的手一按，似乎是抓住了苏眉的头发，他有些不受控制了。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子孙。

    渐渐的，渐渐地，四周静了下来，心也静了下来，身体也静了下来。到了午夜，李彦直忽然醒来。但见屋内无人，静悄悄的，顺着洒在床前的月光抬头往窗外一望，心想：“刚才好像梦遗了，是太久没发泄的缘故么？嗯，算算自准备参加乡试以来也有好几个月了，这个身体才十八九岁，不梦遗才是怪事。”往胯间一探，却觉得裤带有些松。心想：“莫非是我刚才要脱衣服上床，脱了一半就睡着了？”再往里面一探，却寻不到污渍，心中更奇：“这么久没出来，应该很多才对啊。”

    正自疑惑，忽然外面似有人语，话说的虽不大声，但静夜之中侧耳细听，便依稀听到有人在向守卫的机兵问讯。

    “我要见三公子！”这句话声音说得有点大了，所以听得特别明显！好像是林道乾！

    澎湖大捷之后。李彦直又派了他去镇海卫打探消息，莫非他回来了？

    守卫地机兵正拦住林道乾说“三公子正休息呢”，便听李彦直在屋内叫道：“是道乾吗？”林道乾在外头应道：“三公子，是我！”

    “让他进来！”李彦直说。

    守卫的机兵这才放了他进去，林道乾一进门就道：“三公子，不好了！镇海卫出事了！”

    李彦直悚然动容，哪里还顾得那些裤带、污渍的事情？猛地从板床上跳了起来，问道：“镇海卫出什么事了？”

    “倭寇！”林道乾说：“镇海卫遭倭寇了！而且不是假倭。是真倭！”

    李彦直大惊道：“你说什么！真倭？！倭奴当真如此大胆，竟然敢攻打我闽南大镇！”

    不想林道乾却说：“不，不是攻打，是偷袭……嗯。连偷袭也说不上，应该说是有倭奴捣乱，不过这次的乱子捣得可真不小！”

    他这么一说，李彦直反而越糊涂了，问道：“不是攻打不是偷袭，却是捣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澎湖之事略定之后，由于从宾松卡尔森等人这里无法得到关于秀吉那倭奴的进一步讯息。李彦直便派林道乾再往镇海卫走一遭。但这次林道乾到了镇海卫。那里却罕有的紧张，卫城内外防范得极为严密！以往市井一般的卫城。这时真有了一点军事重镇的气象！林道乾在镇海卫外头四处寻找机会，找了很久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伟大的太祖皇帝和他手下地名将所制定出来的卫所制度、卫所规章，若能严格执行起来，沿海诸卫所绝对是一个又一个的金城汤池！此时官兵虽颓废已久，祖宗的遗产丧失殆尽，但烂船也有三斤钉子，靠着祖宗留下的框架，镇海卫仍然能叫林道乾这个滑头想尽办法也进不去。

    林道乾无可奈何之下只有先回月港，不想他在镇海卫外面找不到缝隙，到了月港却反而得到了一个进去的机会。

    李彦直听得一奇：“莫非你在月港遇到了那个叫秀吉的倭奴？”

    “不是。”林道乾说：“是田大可派人来找我了。”

    李彦直更奇了：“田大可来找你？莫非你在外头浪荡被他窥破了，所以派人来找你的麻烦么？”

    “不是。”林道乾说：“其实他要找的不是我，他要找的是三公子你！只因我是奉命前往月港，算是三公子你地使者，所以张维就把他派来的那个军户引见给我，说来也巧，那个军户刚好就是上次我收买了的那个。”

    他二人见面，发现了彼此的身份，本有些尴尬，但一个是老滑头，一个是小奸吏，脸皮都够厚，彼此配合说几句玩笑话，很快就把这一层关系给淡化掉了，装得好像没过那一回事一般。

    李彦直问：“田大可派人来找我？他有什么事情？是不是和二哥有关？”“是。”林道乾说：“不过这次，他倒是有事要求三公子你。”

    “有事求我？”李彦直嘿了一声，道：“这个田大可，做的这几件事情能让我接连的想不通，也算是不简单！”想了想。道：“是了，想是镇海卫被倭寇洗劫，若倭寇是从外部攻入，镇海卫苦战而败也就算了，但要是他与倭奴本有勾结，他一个不慎却遭了倭奴的道。导致重大损失的话……哼哼，这事若是捅了出去，他田大可就人头难保了！他要求我地，可是这事？”

    林道乾听了李彦直的推测，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三公子，你神机妙算！这件事情虽不完全是这样，可也差不远了。”

    他林道乾可不是像卢复礼那样好糊弄的主，不是那个老军户说要来见李彦直，林道乾就带他来见李彦直。而是先作出种种为难之状，定要以使者的身份先往镇海卫走一遭，问明白田大可所求何事不可。那老军户无奈，只好先引了林道乾进镇海卫见田大可。

    “唉，那镇海卫我是第二次进去，这次进去，可差点认不出来！”林道乾说：“外头还看不出什么，但里面烧得那个惨啊！就连田大可地府第也搬了地方---据说已被大火烧成了平地！我去的时候，那火还没熄呢！”

    李彦直悚然动容道：“倭奴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那这事还怎么瞒得过去？知道此战死了多少人不？”

    “老田聪明得很呢！”林道乾道：“事情一闹出来，第二天他就报了火灾！轻轻巧巧把事情给瞒过去了。听说人死地倒不多。我见到田大可之后。他还吱吱唔唔的不肯实说，不过当我问到二公子是否落在此次纵火那帮倭奴手里时，他却是默认了！”

    李彦直双眉一竖，怒道：“他默认了！”

    “嗯。”林道乾说：“算是默认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说：“那二哥如今怎么样了？”

    林道乾说：“他的原话是：李二公子想必也被那伙倭人带走了。再问下去，限于我的身份，他就不肯开口了。”

    李彦直冷冷哼了一声，道：“好，好。好！他肯承认，那是再好不过！只要二哥暂时无恙，事情是越明朗就越好办！”

    这次林道乾来澎湖，还带了那个老军户来。便问李彦直是否接见一下他，李彦直道：“我不见他！见这些底下人干什么！我这就直接到镇海去质问田大可！问问他这个指挥使是怎么当的！”

    李彦直态度强硬本在林道乾意料之中，但他态度如此强硬却在他意料之外！因问：“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不！”李彦直道：“先等等。”林道乾心中奇怪，暗想为何要等这么久。

    李彦直仿佛看破了他地疑虑，说道：“这次出去，可不止是去和田大可斯斯文文地交涉，而是要去逼他说实话。质问完了田大可我就直接追那伙胆大妄为地倭奴去！因此要花一点时间。要在出发前把事情准备好！”

    第二日一早，他就召集部属。告知此事，王牧民怒道：“我这就提兵去把那镇海卫破了！”

    李彦直喝道：“你急什么！”经过破宾松一战，澎湖机兵的底气大足，而李彦直在海上地声望则再上高峰，李彦直初下海时候，王牧民只是敬他是三公子，又因李彦直给他上过课，所以不敢太过违拗，但这时却已是真地畏服李彦直了，被他一喝，便退下了不敢言语。李彦直道：“我这次，是打算带兵前往镇海！吴平左，王牧民右！大小帆船，挑选最坚实能装火炮的，用炮火去质问这个贪官！等问出那伙倭奴的底下马上出发！就算是追到日本，甚至追到虾夷，我也要追上这伙放肆的倭奴，救回二哥，讨回个公道！”

    王牧民听得眉毛上扬，吴平亦自振奋，蔡三水卢复礼等跃跃欲试，陈羽霆却道：“三公子，你将精锐都调走了，这澎湖可怎么办？”

    李彦直道：“我带走的虽是精锐，但只占三分之二的兵力，会留下三分之一来守护澎湖、大员。如今澎湖百业待兴，没多少油水，而我们又还有一支强大的海上力量在外，只要是有点见识的人，想必不会为了澎湖这点油水而贸贸然来摸我的虎须！所以你只要小心防范，巧加周旋，应该可以度过难关。”

    杨舟出列道：“不过三公子，万一那伙倭奴真把二公子劫持到日本去，那我们可就得跨海追倭了！打仗的事情，有三公子和吴兄、王兄在，我插不上嘴。但在物资上，只怕我们会很吃紧。”

    经过破佛郎机一役，澎湖地渔勇迅速融入到机兵体系中来，大捷之后的训练又吸纳了不少南澳上寨的子弟兵！如今澎湖机兵不但在战力和武装上更胜一筹，就是在数量上亦已颇为可观。若李彦直真个有意，实际上已能够带领两千精兵强将北上征倭了！可是要动用这样一支战斗队伍，对一个商会来说将是极大的负担！

    李彦直可不是没打过仗的初哥，此事早有考虑，因道：“前几天，逸凡从湖州来信，说他已经协助总掌柜（李大树）打通了苏、湖、松诸府的商路，并争到了不少生丝的份额！我准备发信，叫他带齐了货物，先到双屿去等候。”

    这次会议本来是在讨论救兄讨倭的事情，李彦直却忽然说出蒋逸凡地事情来，他这几句话似乎和本次会议的主题毫无关系，但陈羽霆却已经叫道：“妙哉！若是需要去日本，与其空着船运兵过去，何如以经商为名，而以机兵武装作为船队的护卫。一来安日本土豪们的心，免得我们才到他们就群起而攻我们，二来是以商养战，说不定去了日本一趟回来，非但无害于同利地财政，反而能赚一笔呢！”

    众人听说，都赞此议甚高，李彦直微微一笑，想：“终是羽霆的话合我心意。”又道：“不过这次北上，却还需要一个人帮我协理商务、后勤。”

    陈羽霆就要请缨，但想想自己在澎湖还有未竟之业，就没开口，却被张维抢先了。

    李彦直却摇头道：“澎湖这边还需要你运物资过来，近海接济圈也还有待完善，再说你没去过日本，未必适合担当此事。这个人才，除了精通商务之外，还得对日本有所了解才行。”想了好一会，竟想不出一个人来，叹道：“六艺堂在商务上有专攻而成为同利掌柜的，也还有几个，却都安插在闽浙要地，走不开啊。”

    陈羽霆道：“要不三公子你就把逸凡带去，让他管财。”

    “我是准备带上他，但让他理财？不行！”李彦直道：“他在这一块上不是好手。再说日本那边他也不熟。”

    王牧民忽道：“其实三公子你不用找了，有个人是现成的！”

    李彦直问：“谁？”

    王牧民道：“张岳啊。”

    他所说的张岳，却是当初和他一起前往李光头处效力的六艺堂学生，二人各有所长，王牧民是成了李光头麾下的大将，张岳却成了对李光头地军师，船队地后勤事务如今多是他在打理，只是他和李光头去了日本，所以李彦直一时想不到他身上去，不由得跌足道：“我怎么把他忘记了！只是不知他从日本回来了没有。”

    王牧民道：“若李大管带回来了，那他必定也就回来了。若是没回来那就是在日本等着我们呢，那不是更好？反正他要么在双屿，要么在日本，都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一定会撞上地。”

    李彦直点头道：“那说的也是！好，就这么定下了。”将手一挥，指着镇海卫的方向道：“就按今天的决议，大家各自准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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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五 患起岛津

﻿    会议结束后，沈门暗中来寻林尾，脸上很有些郁闷之色，说：“寨主，你怎么也不出头说几句话？”

    林尾还没回答他的话，却先喝道：“还叫什么寨主！现在林国显都已经死了，还叫什么寨主！”

    沈门知自己失言了，忙叫“林老”。却仍道：“林老，刚才的会议，你不该不出头的。”

    林尾问：“出什么头？”

    “这次要办这么大的事情，却完全没我们的份！”沈门说：“长此以往，我们在澎湖还如何立足？哼！早知道他李孝廉只是任用私人，我们就不该来！留在南澳，许栋未必就吃得下我们！或者去双屿投靠北面那群人，也好过现在被人当作摆设。”

    他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林尾却道：“你太急躁了。我却觉得三公子这样的安排不见得是故意压制我们。毕竟咱们才刚刚来依附，他暂时不用我们也说得过去。既然那个蔡大路都能得到他的信任重用，咱们为何不能？”

    “蔡大路他们得到信任，是刚好有佛郎机来袭的机会，而他们又趁机有了表现。”沈门说：“可是我们现在却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啊！这次去日本乃是立功的大好时机，而我们却被撂在这里。等他们去了一趟日本回来，又不知会有多少人爬到我们头上去！再这么下去，说不定我们就会被人给忘记了，这叫人如何不急？”

    “你错了！”林国显道：“去日本固然有机会，但以我们现在的处境，留在澎湖会更好！你没看见陈羽霆听说三公子要率大部队前往日本之后的反应么？三公子虽然安慰了他。可他自己对澎湖的安全也没有十足地把握！当初佛郎机人袭来之际。他本来是有机会脱身离开地，但仍然留下犯险，那是因为他知道他一走以后再要回来收取此地民心就难了。由此可见他心里对这澎湖是何等重视！所以若是我们能在他去日本期间好好帮他守住这基业，他心里一定会记住你我这份功劳的。到了那时，方是我潮州儿郎在李孝廉麾下风起云涌之日！”

    听了林尾的这番分析，沈门才算静了下来，点头道：“那好，我就继续造我的船去。且再等等。”

    “这就对了！”林尾说：“欲速则不达……”忽又道：“不过在日本的这件事情上，你也仍然有立功的地方。”

    沈门哦了一声，道：“立什么功？”

    “就是你现在的本分：造船啊！”林尾笑道：“现在三公子要去日本。什么都齐备了，可就差一艘威风实用的主舰！那艘什么破风。名字是好听，可作为主舰实在就太寒碜了。咱们这次来归。不是带了许多浸好的上等木头么？”

    沈门点了点头，道：“那些都是当初要给老寨主（李大用）造旗舰却来不及用的。”

    “对啊！“林尾道：“咱们现在不但有人手，还有这些现成地材料，就给三公子造出一艘好船出来，他开了去日本。每次打了胜仗扬了威风时，都必定会给这艘船记上一次功劳。记住了船的功劳，也就记住了你地功劳！只要让他还记得我们，我们便会有机会！”

    沈门道：“其实船我倒是已经在造了，可再怎么赶，至少也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完工，三公子怕是数日之内便要出发。实在是来不及啊！”

    “两三个月？”林尾道：“那怎么来不及！你又不是第一天在海上混！怎么连季风的事情都忘了？如果这次三公子能在闽海找到二公子。那便万事大吉。但万一真得到日本追讨——难道三公子他是想去日本就能去日本地么？就不用等季风么？”

    沈门闻言恍然，失笑道：“糊涂。糊涂！我怎么会连这个都不记得！”当下回到澎湖船厂，安心造船去了。

    林沈、蔡大路一家、辜盛之辈其实都各有打算，李彦直也没法完全知道这些部属每个人心里在想着什么，不过在现阶段，所有人都还按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跟着他前进，因为这对这个集团大多数人都有利！

    李彦直做好准备好之后，在离开之前设立“待诏澎湖巡检司”，以蔡大路为待诏巡检，辜盛沈门为待诏副巡检，陈羽霆为澎湖里里长，总摄岛务，林尾为三老之首，又命沈门将造船厂移到大员发展。在这个团体的领导下，澎湖、大员的地方建设，在李彦直离开之后仍继续进行。

    李彦直却率领船队，以王牧民为前锋，自己居中，吴平在后，直接渡过海峡，大白天地就直闯镇海卫！

    镇海卫的官兵望见旗号，吓得就要点烽火告急，却被田大可喝阻，叫道：“你们想害死我吗！”

    镇海卫地港内本也有两艘田大可的私船，但这时也已经被倭人劫走了。他想想李彦直势大，听说后台又硬，不但在福建士林吃得开，在北京也有门路，这时自己又有求于他，不敢硬抗，只好硬着头皮，冒险迎到城外。

    到了海边，但见云帆片片，破浪而来，真是船坚炮利，人强枪亮！田大可心想：“就算我那两艘船还没被劫走，这时也万万斗不过他！”派出小船去，打听清楚确实是李孝廉的海上机兵，便引船队入港。

    一个千户道：“这样做，只怕不妥吧？要是他入港之后却动起手来……”

    田大可怒道：“胡说八道！李孝廉怎么会做违反朝廷法制之事！再说，李孝廉带领的是机兵，机兵怎么会来卫城捣乱！”却想：“他要是真动手我就求之不得了！这件事情刚好都推到他头上去！不过这些文举子比我们这些武人狡猾多了，多半不会干这么笨的事情。”

    他一个正三品的卫指挥使，这么大的武官，这时竟带了众部属往码头列队站立好。恭恭敬敬地等候李彦直登陆。

    却听破风上八声炮响。众官兵吓了一跳，跟着才听明白那是空炮，才见破风上架下三道木桥，搭到岸上，李彦直地部属穿着整齐，从两侧地木桥上一对对的走下来，第一对是卢复礼、蔡三水，第二对是王晶凯、黄北星，跟着便是李彦直走中间地桥道，李彦直背后。又有两对强将，那第三对却是路延达、林道乾。而第四对竟是一个小西洋混血阿拉贡，以及那个叫雷克的佛郎机。八人或剽悍。或恭敬，护卫着李彦直下船。

    李彦直脚才踏上岸，田大可便哈着腰上前道：“恭喜李孝廉啊，听说李孝廉在澎湖大破佛郎机，为我中华扬威。为我福建靖海，当真声名远播，功劳卓著，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若是旁人不知情的看到这情景，非以为李彦直是钦差大臣、田大可是待罪犯官不可。李彦直却是一声冷笑，道：“我能有今日的成就，还不全是田大人指点之功？”

    田大可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接口。李彦直却已向卫城内走去，他赶紧抢上几步。在前引路。

    过了水门，进入镇海卫本城，从外头望城墙还算完好，但到了里面却见卫城之内满目疮痍！李彦直看得眼睛冒火，移近田大可低沉着声音道：“真是倭奴做的？”

    田大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李彦直哼道：“猖狂！放肆！”又对田大可道：“你也真是荒唐！”

    这时指挥使府邸已被烧坏，二人便上五星山，田大可屏退左右，李彦直亦示意路延达等且退下，只有二人时，这才揪着田大可怒道：“你这个见利忘职的军户！你这个有家无国的武夫！究竟把我二哥怎么样了！”

    田大可慌道：“李孝廉息怒！息怒！令兄没事，真的没事！至少他离开镇海卫时还没事……”

    李彦直怒道：“这么说来你和那伙倭奴真地有勾结了？我二哥真的被你藏在镇海卫了？”

    田大可不敢否认第一个问题，尴尬了一会，才道：“二公子不在我这里，一直都在那群倭奴手里，要不然上次我早就恭送他与李孝廉你团聚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整件事情到底是怎么样地，你快给我清楚道来，若是还有所瞒骗……哼！我在海上的手段你见识过了，要不要让你看看我在朝廷里地实力？”

    若是几个月前，李彦直说出这句话来，田大可心里也只当他是虚言恫吓，但这时却不敢轻易不相信了，加之他本来就已有意要说真话，因此便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原来整件事情却要从前年冬天说起。当时季风南下，有一艘帆船停在了镇海卫附近，被田大可的手下发现，上前勒令他们离岸。这艘船的主人倒也乖巧，二话不说就献上了礼物，田大可的手下见钱眼开，非但没再驱逐他们，反而将船主引见给了当值千户，当值千户又将之引见给了田大可。

    李彦直听到这里冷哼了一声，道：“你也真是大胆，身为军官，居然敢勾结倭奴！”

    田大可干笑了一声，说道：“李孝廉，咱们别一百步笑五十步了，倭奴你李家勾结得比我厉害。其实现在闽浙两省，别说我这样一个小小地指挥使，也别说你一个孝廉，就是进士第宰相家，没通过番的又有几户？”

    李彦直哼道：“士绅之家，主要也只是做生意赚钱，我驱遣倭奴，更是如役犬马！可不是像你这般，勾结了倭奴却被倭奴所制！”

    听了李彦直的自辩，田大可想：“当初我可也如你这般驱遣倭奴如役犬马，只是后来一个不慎，被他们算计了……罢了，现在你占上风，我又正有求于你，你要怎么说，便怎么说。”口中服软，继续说那岛津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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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六 剑指萨摩

    嘉靖二十一年冬，有一艘帆船停泊在镇海卫附近，被当值千户发现，派人质问，船上却有个懂得些中国话的倭奴下来交涉。这个倭奴说自己是第一次到大明来，但做起事却十分利落，先是献上了礼物，跟着又请军官搭线，引见他的上峰——一个叫新纳的武士给当值千户认识。

    这艘帆船的主人岛津自始至终都呆在船上不下来，只是由新纳进入卫城与田大可交涉，那个叫秀吉的倭奴则充当翻译。

    新纳表示说他们只是在附近停船，又希望能进入内陆做生意，田大可不许，新纳又退而求其次，希望能用货物向田大可购买一些粮食，又请田大可让他们停留到季风转向。这个条件田大可倒是答应了，只是却狮子大开口，向新纳索要更加巨额的白银。

    新纳面有难色，表示要先回去问问主公，回船了一趟回来，才又告诉田大可说他们这次来实在没带那么多钱，不过他们才在附近发现附近有一伙海盗，这伙海盗似乎很有些财货，若田大可许他们动武黑吃黑，扫平了这伙海盗之后他们会将所得献上一半给田大可。田大可心想此事无妨而有利，就答应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他们打的真是海盗？”

    田大可尴尬地干笑一声带过去，继续叙述。

    那伙倭人第二日果然就出发不知跑去那里，真的劫持了一艘船只，将所得货物与田大可平分。此时东南走私极盛。盗贼如毛，海上一艘船只失踪，不管是海商还是海盗都只是小事一桩，所以也没引起多少注意。田大可得了一次甜头，竟然就上了瘾，心想自己毕竟是官兵，不好明目张胆地去抢劫，现在有一伙倭奴给自己跑腿。何乐而不为呢？他更想着：等到事情闹大，自己再对这群倭奴翻脸，到时候不但尽得另外一半货物。而且还能去都司那里领功！这等好买卖若是不做。他田大可就是傻瓜！当然，这一些只是他心里的打算，不会跟李彦直提起。就算李彦直想到了逼问他也只是一语带过。

    就这样干了几票之后，田大可就发了财！一开始他们只劫些小船队，跟着又袭击武装较为薄弱地船队。到后来田大可越卷越深，为了让这群倭奴的抢劫行动进行得更加顺利，竟给他们提供了一些条件。如借给他们一些服饰、旗帜、信物，让他们假冒官兵！李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着了他们的道！

    李彦直听到这里，既动了公愤，又动了私怒，田大可见了他的神色，忙道：“也是这帮倭奴胆大妄为！竟然劫到李家头上去了。其实我若早知如此，定不许他们妄动的。林雷只是不知怎么的。他们在干了这件事情之后。态度忽然就变了。”

    在劫持到李介之前，岛津等对田大可那是俯首帖耳。半句不敢违拗，就算田大可吩咐下他们办不到的事情，也要尽量设法，但劫持到李介之后他们的态度就忽然变得强硬起来！而且劫持到了李介地座舰后也没分半点赃物给田大可，双方的合作就此出现了裂缝！

    当时田大可是怀疑李介这艘船上必然藏有重宝，其价值大到倭奴不肯与他平分。但他等到这时才发作，岛津却已经不怕他了。当时负责来与田大可交涉的也不再是新纳，而只是那个叫秀吉地倭奴，他冷笑着对田大可说：“指挥使大人，你现在对我发脾气有什么用呢？托你地福，如今我们货物是抢够了，粮食也足了，随时就能拍拍屁股就回日本去了。嗯，你看起来很生气，可你现在就算把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杀了，又有什么作用？倒是你，纵容我们干了这么多不容于朝廷的事，若是事情捅了出来，哈哈……你别说还想和我们平分李家大船中地红货，就是脑袋也保不住！”

    他初次随新纳来见田大可作翻译时，其实翻译得不是很流利，这时却已能说一口很地道的福建话了，而这番话说将出来，田大可一开始是怒火冲天，但听到最后两句却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再也作声不得！

    那倭奴说得对啊！人家现在货物抢够了，粮食也备足了，要走随时能走，但事情若是捅出来，他田大可能跑到哪里去？他就算要逃，那也将是孤家寡人地流亡，卫所的兵将没一个会跟着他的！

    所以从那时起，田大可与岛津之间的关系便彻底逆转，虽是在自家门口，但这个卫指挥使却被那岛津所制！

    以上这个过程，田大可在叙述地时候那是遮遮掩掩，但李彦直且逼问且推测，还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心中讶异，寻思：“这整件事情听来不像突发事件，而像是一早就有谋划的！那群倭人是做好了圈套等着田大可往里面跳啊！不过岛津家就算有智略过人的谋臣在，若不熟悉中国地方上的情况也筹谋不出这个计策来！看来岛津船上还有熟悉中国官场情况的华奸！甚至有可能整个计谋都是出自这华奸之手！”

    不过田大可毕竟是正三品的大员，在自家地盘被一群倭人如此戏弄，如何肯罢休？刚好这时李彦直来访，他便顺水推舟，把倭奴藏身的方向暗示与李彦直，这招叫做驱虎吞狼。不想李彦直下海之后，虽然事业搞得风生水起，可就是没和岛津碰到一处去。当时田大可心想莫非那伙倭奴已经回去了？

    不料没过多久，那叫秀吉地倭奴又跑了来，指责田大可背弃盟约，竟引来了一头猛虎来害他们。田大可当时心想必是李彦直下海之后这伙倭奴就藏了起来。但随着李彦直在大员海峡影响地扩大，这伙倭奴的处境也就越来越艰难。这时主动权又反过来落到田大可手里，他一开始是想就不管这批倭奴了，任李彦直去折磨他们，但转念一想，心里却冒出一条“妙计”来，便对那秀吉说：“这个李孝廉是很厉害地！你看他在澎湖干的这些事情，使的这些手段。那叫步步为营，逢岛插针！我虽不知你们藏在那个角落里，但这样下去迟早得叫他给找出来！到时候你们就准备着和他硬碰硬吧！嘿嘿。我可告诉你们。这李孝廉乃是我大明的兵家天才，遇到了他，只能算你们倒霉！”

    其实李彦直当时在海上战绩未著。田大可也是随口吹捧罢了，不过这时跟李彦直述说时，却将这段话重点调出来讲，讨好之意十分明显。

    李彦直却只是冷冷一笑，不太当回事。却说：“你们这么吓唬他们，是要叫他们害怕，叫他们躲进镇海卫来么？”

    这件事情田大可本不太想说，但没想到李彦直却先一步窥破了，心中大骇，谔谔道：“李解元……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彦直冷笑道：“如你所言，我在大员海峡步步为营。逢岛插针。这海峡能有多大？迟早还不得给我翻个遍？再加上滨海渔民都愿意帮我，这伙倭奴还能藏哪里去？到那时节。福建沿海也就一个地方安全，就是你这镇海卫！”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这群倭奴到你这镇海卫中藏身，其实也没安好心！你是打算引他们进来之后，再来个关门打狗，一来灭了这群倭奴的口，二来也可以将他们的货物全部占为己有，对不？”

    田大可被他说破心事，一时作声不得，李彦直又道：“可惜这群倭奴的本事却比你预料中还大！嘿嘿，看看那个秀吉居然能诱得那帮佛郎机来袭击澎湖便可知道，他们船上必有高人作全盘谋划！你虽然也有几分心计，但是却还不是这人地对手！嗯，算来当时我与那伙佛郎机正在鏖战，或者是在我取得大捷之后，而那伙倭奴就趁着这个空隙进入镇海卫。你必是打算着先示以虚情假意，笼络住他们，等他们失去了戒心，这才动手。谁知却被对方窥破你的用心，先下手为强，反而把镇海卫给劫了！经年集聚一朝尽丧！哈哈，我猜当时他们必是偷袭你得手，劫持了你，叫你的手下不敢动手，所以这场卫城内地战斗才没有闹大！我猜得没错吧？”大可心里本来还勉强在抗拒着，但听到李彦直竟将当时地情况道破，惊道：“你……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在镇海卫埋伏了奸细？”

    李彦直哼了一声，却不回答，只说道：“多余的话我不想多说，我只问你，那伙倭奴如今在哪里？”

    “我不知道啊！”田大可哭丧着脸道：“我这回是真地不知道。我……我还盼着李孝廉你能捕获他们，好拿回我的印信呢……”

    李彦直一呆，指着他道：“你……他们把你的印信也劫走了？”

    田大可无奈地点了点头，李彦直忽然放声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今天如此怕我，原来是有求于我啊！”

    田大可勉强整了整声音，道：“李孝廉，这件事情上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无论如何，还请你帮帮忙。大家虽然文武分途，但都是在这福建混口饭吃，大家都不容易。再说，我身为指挥使，印信却叫一群倭人给劫了！传了出去，我自己固然要掉脑袋，但于大明的脸面，也不好看。李孝廉你是个心有国家地人，还请爱屋及乌，帮下官一帮。”

    李彦直手一摆，道：“别！别乱用不合规矩的话！什么下官！我不是你的长官！我这次出海，只想救回我二哥，其它的事情，不想多加理会。”

    田大可见他无心帮忙，又是害怕，又焦心，想：“请将不如激将！”便道：“李孝廉，那群倭奴临走之前，可是指名道姓向你叫阵呢！”

    李彦直奇道：“他们向我叫阵？”

    “是啊。”田大可说：“他们将我的印、符包在一起，套在令兄脖子上，指着说：那个李彦直要是有本事，尽管叫他来日本找我们！”

    他若说别的，李彦直都还忍得，但一听李介受辱，不禁怒道：“那群倭奴当真如此猖狂！”

    “哪里还有假！”田大可道：“这件事情卫里好多人看见了的，不信李孝廉你尽管问去！”

    李彦直双眼圆睁，刷地抽出剑来，吓得田大可退后了两步，叫道：“李孝廉你做什么！”

    李彦直举起长剑，向东北方向虚劈两刀，忽然回头对田大可道：“我怕要在海上多呆一年了。下海忌讳甚多，这岸上地事情，还请田大人帮我多遮掩遮掩。”

    田大可喜道：“那李孝廉你是打算……”

    “去日本！”李彦直道：“岛津家，岛津家……听说岛津家就在九州萨摩，嘿！既知道了姓氏，便不怕他们逃去！这回我不但要救回二哥，还要把这口气也争回来！”

    田大可大喜道：“那么我地印信……”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等我踏平了萨摩，若你那东西还在，会顺手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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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七 尾声

﻿    从镇海卫出来，李彦直叫来了吴平、王牧民和林道乾，将方才田大可的供述拣要紧的与他们说了，林道乾道：“三公子，你看这回不是陷阱了吧。”

    李彦直道：“看来不像。但是否有一个田大可都没看出来的陷阱，就难说了。”

    回到月港之后，便安排前往日本之事。他虽然着急，但果如林尾所言，要前往日本，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必须等待季风，所以李彦直便在月港权住，调遣财货、人手。

    林尾在澎湖听说了镇海卫的消息后，派人来与李彦直道：“我方此时既无法去日本，那群倭奴如何便回得了日本？我料他们此刻必定还在附近海域！”

    李彦直醒悟过来，又派王牧民与杨舟分别探访大员、福建沿海的港湾、海岛，却仍然是一无所获。

    等到季风起时，沈门不但将之前在海战中损坏的船只一一修补完工，还为李彦直制成了一艘五桅巨舰。李彦直见船心喜，因命名之为“福太和”。季风一起，福太和试水无恙之后，他便率领船队北上。

    李彦直在月港时，操持澎湖与大员政务的重任便完全落在陈羽霆肩上，他想：“二公子的事情自有三公子挂心，我只要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就算帮了忙了。”竟是一心都放在澎湖、大员的建设上，一边增筑澎湖水寨与安平村的防御工事，一边划出市集区域招引商人。又从江左引进良农教民垦殖，开辟农田，又从佛郎机商人处引进新作物，安平村地农业生产在李彦直离开时已渐渐走上正轨，而陈羽霆亦积累了许多开垦荒地、沟通土著、安置新移民的经验。

    明清两代，号称“重农”，劝农、护农的政令亦多。但实际上其政治体制与社会体制对农业均十分漠视。地方官员但管收粮，口头劝农而实际上多不管农事，六部中的大司农以及附属官员，绝大多数亦皆不通稼穑，政府对于农业基本是放任民间自生自灭，官员偶有建策，帝相偶有谕令，也大多是应急应事，如因应水患而修堤坝之类。像陈羽霆这样在平时就调动自治政府的资源，持续地关注、改进农业那是绝无仅有。

    算算李彦直出发前往双屿已有月余，这日忽报有人来拜候，陈羽霆正在和一个老农商量番薯的种植方法，谈得起兴，便让从人婉拒来客，不久从人又跑来道：“那位大师说是里长你的故人，定要见里长一见。”

    陈羽霆一怔：“大师？是个和尚？我不记得我有什么和尚故人啊。”

    但还是决定见那人一见，不久从人便带了访客到，远远望去果然是个和尚。走近看清出了面目，陈羽霆不由得大吃一惊，赶紧屏退了左右，这才拉着那和尚叫道：“破山！破山！怎么是你！你……你怎么出家了？”

    眼前这个青年和尚，身材颀长，体形精干，但脸却俊得有些漂亮了，鼻梁笔挺。眉毛淡而且长，秋水中地倔强隐于佛家的安宁之后，虽是剃了光头，烧了香疤。却令这个年轻人更具一种摄人的魅力！这个和尚，正是曾入一以室后又被李彦直逐出门墙的破山！

    陈羽霆心道：“他必是被钜子逐出门墙之后心灰意冷，所以竟遁入空门！”心中不免有些悲怆，又有些怜悯这个昔日同门，拉了他手道：“破山，你这，这……”

    破山脸上却看不出有半点心灰意冷的样子。见陈羽霆似在可怜自己。也不以为意，轻轻一笑道：“莫再叫我破山了。如今我皈依佛门，法名玄灭。我眼下十分快活，你不必搞得我很可怜似的。”

    陈羽霆却摇头道：“你不用强撑了，我知道你肯定是受了很大的打击，要不然如何会遁入空门？”又道：“其实现在钜子偶尔也还会提起你，我想他心里其实还是想你的。不如我找个机会，给你求个情，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机会……唉，你当初真不该一时失足，致成千古之恨！”

    他还没说完，便见破山冷笑不已，不由得愕然道：“怎么？”

    破山笑道：“不算我在内，一以室现在还是只有四人吧？哈哈，蒋逸凡是幼稚，你则天真！也只有你们两个，才会相信我是因为贪污才被赶走地。”

    陈羽霆讶异道：“你……你说你没贪污？”

    破山笑道：“贪是贪了，但我被赶出来，可不是因为这个。罢了，这件事情，以后若得便时，你自己问他吧。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别问，否则只怕会让他恼你。我这次来，是来求你一件事情。”

    陈羽霆见到破山不过片刻，交谈不过数语，但已被他勾起重重疑团，心里便有些谨慎起来，问：“什么事情？”

    “放心，不会是可能影响到你公务的事情，”破山道：“将来他若问起，你也可以和他直说，或者现在就可以写信给他。”

    陈羽霆虽被破山形容为“天真”，但他能被李彦直相中引入一以室，自非愚蠢之辈，破山话语方落，陈羽霆便道：“你对钜子的行踪，打听得倒也清楚。嗯，你是知道他已经走了，所以才来见我的吧？”

    破山哈哈一笑，道：“那是。我现在不想见他，料来他现在也不想见我，所以还是避开了的好。闲话少提。我今日来是来求医来着。”

    “求医？你病了？”

    “不是我。”破山道：“这一年多来我出家在外，托身于一个大施主，受他供养，如今这个大施主的夫人临盆，我本身亦颇通医道。看出此胎胎位不正，只是医道虽略通，其术不精，眼见母子都有危险却束手无策。因听说你在安平，就赶来相求。此事不会涉及任何公事，只关于一对母子地安危，还望羽霆兄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以援手，则我与我的大施主以及等待救援的母子二人都将感激不尽！”

    陈羽霆沉吟道：“你那位大施主就在这附近？”

    破山道：“我那位大施主也是一位私商，有一艘船停在大员附近的一个岛屿上。本来是想开到安平来求救，但又怕海上颠簸，动了夫人地胎气，所以由我前来求救。”

    陈羽霆一听更奇：“那位夫人在船上？你那施主怎么让怀孕的妻子也上船！”

    破山叹了一口气，道：“主人家的私事，我一来不好乱说，二来跟你也说不清楚。罢了。羽霆兄，你只说一句，这个忙到底是帮还是不帮？若不肯帮忙时，我赶紧往别处想办法去！”

    陈羽霆微一沉吟，心想：“此事似有蹊跷。我若不答应他时他去找别人，此事便断了线索，不如且答应他，到时候叮嘱跟他去地医生稳婆暗中留意，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便道：“好，我帮你。”

    由于澎湖、大员已成为李彦直规划中的一个长久据点。所以医疗团队也在不断扩充，如今已有良医六名，各类药童、护理员二十余人。接到命令后，医疗团的首席叶纯显便派了一位精通妇科的医师以及一位熟手稳婆，带了可能会用上地药物，跟随破山出海。陈羽霆又暗中派了一艘船跟在后面，破山虽然中途就发现了，却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两艘船沿着大员向北。一直航行到大员岛最北端，仍不靠岸，也不转而向南，而是更朝东北而去！那医师来到大员后见过大员的粗制地图。颇知此岛情况，见了惊道：“怎么还要往北去！再往东北可就是茫茫大洋了！别走错了！”

    破山笑道：“放心，我自己也在船上呢！”

    又航行了不知多久，才望见一座一目尽收眼底的小岛，岛旁停泊着数艘大帆船，岛上搭着两三个帐篷。

    跟踪而来地船只望见便回安平村去向陈羽霆报告了。陈羽霆听说之后，心下惊疑不定：“破山这大施主的来历。果然大有问题！”急请林尾、蔡大路商议。林尾抚掌叫道：“不好了！里长你太心软，叫这破山给骗了！我料那几艘大帆船。十有八九便是我们找了多时的倭奴！或许二公子也就在那几艘船上呢！”

    陈羽霆大骇，顿足道：“我先前只是觉得他行径奇怪，怎料到他可能会与倭奴勾结！”急命沈门率留守船队前往追缉，同时命人送加急信件前往双屿，但送信的人到双屿时李彦直早不在了，李光头听到消息，又将消息转往日本！而沈门这边走到中途，便遇到了几名船夫将那名医生和那稳婆送了回来，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上岛之后果然在帐篷里见到一个孕妇，在他们的帮助下，一个男孩顺利诞生。

    “然后呢？”沈门问。

    “然后他们就派了两名船夫用这艘船送我们回来了。”医生与稳婆上岛期间，帆船的主人及其部属全部回避，并不在他二人面前露脸，一切需求都由破山和一个侍女接应提供，因此医生与稳婆对那几艘大船里的情况也不清楚。

    至于送他们回来地那船，就是破山用以渡海到安平求医地船，几名船夫却是半个多月前才被拘去候命的渔民，也问不出什么有用地消息来。沈门命这几个渔夫带路，赶到那小岛时，岛屿旁边已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大帆船？只在岛上留下两座帐篷，岸边一根钓竿，稳婆说他们接生时那个和尚就在这里钓鱼，想必是他留下的。

    沈门上岛，将那两座帐篷毁了，在岛上勒石为号，曰：大明闽海待诏澎湖巡检司副巡检沈门巡边至此！寻思多留无益，便启航回安平村，却从此对这座地理位置十分特殊的小岛留了

    回到大员，陈羽霆得知经过，心想：“破山若有歹意，原不需要将医生、稳婆送回。可他还是把人送回来了，是不负我也！”转念又想：“可那几艘船确实很有可能是倭寇的船只，那样的话，破山便有了勾引倭奴的嫌疑！唉，破山啊破山，你到底是在想什么，在干什么！”

    陈羽霆苦思之际，破山却正身披袈裟，站在船头，望着海浪冥想，海风吹得他的袈裟向后飘扬，甚显飘逸。在他身后的甲板上，一个穿着倭族贵族服饰地男人正抱着一个婴儿大叫大嚷着：“哈哈，哈哈……我胜久又有儿子了！我胜久有自己的儿子了！”

    船舱中钻出一个侍女来，参见道：“主公，夫人她又犯病了。”

    那倭男子嗯了一声，道：“叫她好好休息，再忍忍，很快就到九州了。”心思却完全放在他怀抱里的婴儿上。

    本来正在眺望前方的破山回过头来，道：“我去给夫人把把脉。”

    那倭男子嗯了一声，道：“去吧。”

    破山随侍女入舱，此舱舱内有舱，由一道小门分开内外，阴暗地船舱内布置着一床暖洋洋的被褥，上面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女子。破山道了声佛号，依礼上前把脉，被把脉的手却忽然反过来将破山的手抓住了！破山微微吃了一惊，那侍女头一低，转出外舱把风去了。

    “别这样！”破山低声说：“为了这孩子，你的人已经虚弱了很多……你现在需要静养！”

    女子却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一行泪水流了下来，手却依然将破山捉得死紧，二人一卧一坐，就这样静静地抓住对方，望着对方，许久，许久，破山道：“我得出去了。”那女子甚是不舍，却还是松开了手，问道：“他对孩子怎么样？”

    “他对孩子很好，一切都很顺利，”破山说：“你放

    《陆海巨宦》第二卷《孝廉蹈海》完，请关注第三卷《萨摩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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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一 海盗引

﻿    春风得意飞舟疾。

    坐在从慈溪南下的双桅帆船上，蒋逸凡又恢复了乡试前的信心与风采。

    应该说，李彦直看人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被他超拔入一以室的五个弟子，在入室时综合能力不见得就一定胜过六艺堂的其他同学，但这五个人每人都有一些特别的素质，而李彦直看中的也正是他们的这种潜力。比如蒋逸凡，虽然缺点多多，但是被李彦直激发之后动心忍性，便爆发出了从他那副花花形象中看不出来有的力量来。

    从福州出发后，他先去汇合了李大树，跟着北上江浙打通商路。李大树虽是福建山民出身，但毕竟是当了同利十年的家，又受儿子李彦直的影响，见闻日广，气度日稳，这时已大有一方商豪的气派！虽然跛了，可人往那里一坐，江浙的商家谁也不敢小觑了他。何况他还有一个中了解元、前途大把的儿子呢！

    李大树的这种沉稳与笃定弥补了蒋逸凡的虚浮与轻佻，而蒋逸凡也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长处，背靠着李大树周旋于苏杭淞湖各大商家之间，打通了这一带的商路，定下了许多货物如生丝、棉布和陶瓷，又在苏州、杭州都开设了香料铺，南京的新店也在紧锣密鼓的张罗当中。

    可以说，李大树的沉着加上蒋逸凡的灵动，让这次江浙之行在李彦直未曾到场地情况下也取得了比预期更好地效果。当然。这一切也有赖于李彦直先前已取得的成就作背书。

    由于李介出事。李大树是人在江浙，心却放在闽海，很担心次子的安危，还是蒋逸凡安慰他说：“有三公子亲去，二公子必然无恙！”李大树想想三仔的能耐也觉得有理。这才稍为宽

    不久李彦直派人送信到南京，召蒋逸凡南下，并要他将货物运到双屿汇合，透露说有可能会前往日本，一边寻兄，一边经商，一边讨倭！李大树听说次子尚未救出，心中颇添忧虑，蒋逸凡这没良心的脸上虽也跟着李大树叹息。其实却暗中窃喜，大为能一起去日本而高兴。

    他准备好了这半年里在两江、两浙采办了地货物，便向宁波府方向出发，因为时间不赶，路上又与沿途士子攀亲攀戚。他人长得风流潇洒。肚子里读了满腹的杂学，身上好歹有个生员的功名，又有同利支持他的交游经费，所以沿途士子多愿与他结交，在路过余姚、慈溪时。当地的豪门谢家、柴家也开门欢迎，谢、柴两家的年轻子弟都与他称兄道弟，又托了许多货物与他，请他带到双屿贩卖。林雷到了定海附近，柴家又帮他买了两艘三桅帆船，给他觅了导航水手，送他出海。此次北行的顺利让蒋逸凡又有些飘飘然起来。心想：“钜子他就算是自己来。能取得的成果，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定海与双屿之间并不远。不过这一带是舟山群岛海域，岛屿众多，水路复杂，眼见已望见小磨山，双屿将近，海面上蓦地转出大大小小二十几艘舰船来！有熟悉临近海面的水手望见了惊道：“不好！好像是陈思盼！”

    蒋逸凡讶问道：“那是谁？”

    那老水手叫道：“是这一带很出名地私商，说来是你的老乡，不过这人很不老实，自称商人，手里的钱十有八九都是抢来的！”

    蒋逸凡惊道：“那不就是海盗？快走快走！避开他们！”

    这两艘帆船都有武装，不过既遇到大盗，还是避开为妙。总管早吩咐转向了，大伙儿都期盼着那陈思盼是凑巧经过，因为陈思盼也是归许栋节制的人，老巢也在双屿，会在这里出现也是很寻常地事。

    不想这边蒋逸凡转向，那边陈思盼也跟着转向，看来竟不是经过，而是直奔自己来了！船上水手都暗暗叫苦，总管赶紧吩咐加速，希望能甩掉他们，不料没走出多远，小磨山那边又转出一支船队来，也是两艘三桅帆船带着二十几艘小船，那负责望的老水手叫道：“是邓文俊！”

    蒋逸凡道：“这邓文俊又是什么人？”

    总管道：“和陈思盼差不多。”

    蒋逸凡叫苦连天道：“这么说又是一个海盗！天啊！你不用这么整我吧！我不过小小得意了一会，你就弄出这么个大罪让我受！”

    他两艘船上装的都是价值极高的货物，比如丝绣里面，就有一箱苏州人仿制的龙袍料——那可是丝织品中地无价之宝！此外类似的货物，如景德镇名家之瓷器，宜兴名家之紫砂等，都是同利的伙计费了大功夫才弄到手的。这批货物若能顺利运到双屿脱手，这次北上江浙打通关节的所有费用就都回来了！若能运到日本去，所产生的利润足以让今年同利的总收入翻倍！

    但是反过来，要是这两船货物就这么被人给劫了，同利地损失也就可想而知！

    此时左有陈思盼，右有邓文俊，此间海域又狭窄，眼看是逃无可逃，以这两艘帆船地武装程度，要同时武力抗拒陈、邓二盗，那是玄之又玄的事，就是要逃跑也不容易。这也是蒋逸凡出海时筹谋欠周详，他是听信了柴家地话说这一段水路上都是“自己人”，此刻再要亡羊补牢时却已来不及了。

    这时总管忽道：“蒋秀才，待会他们过来时，最好由你先去和他们交涉，我们再伺机行动，交涉时记住要用福建话。”

    蒋逸凡问：“为何？”

    那总管道：“这两人都是福建人啊。虽然在浙海很不老实。浙江地士绅都痛恨他们。可对于福建人，他们或许还有些香火之情。若听说这是福建人地船只，兴许还可能放我们一马。”

    蒋逸凡听他这么说，心里才泛起一丝希望来，心想：“柴公子害了我也！他还拍胸口保证说此行一定不会出事呢！以后这些朋友的话也要拣着听！”

    船队终于靠近了。而且是两支船队一起靠近！这些都是敢到浙海讨生活的福建子弟，其剽悍可知！别说船只的规模、数量比不上对方，就算是一对一地单挑，蒋逸凡船上这些水手也未必斗得过人家。

    “没办法了，上吧！”经过这半年的磨练，和士子、商人打交道蒋逸凡已是驾轻就熟，但和强盗打交道毕竟和不同，不过这时也由不得他选择了，只好硬着头皮。走到船头，正要开口，对面船只忽然有人叫道：“是同利地船只吗？”

    船上众水手听了都暗道：“这回可糟糕了，人家连这船的来历都打听清楚了，看来是谋划了很久。早在这里埋伏，这下更别指望善了了。准备开打吧！”

    蒋逸凡在船头答道：“是啊！是福建同利商号的船！”他刻意加上福建二字，那是希望如总管所言，要对方顾念一下香火之情。

    这时两支船队又靠近了不少，副船都已停下。小船继续穿梭，两艘主舰则慢慢靠近，船头各站着一个猛恶的男子，身形都较矮，但都矮得结实！看他们的气派、衣着，似乎都是头领！有个认得陈思盼的老水手道：“左面船头那个，就是陈思盼。”

    蒋逸凡举目望去。见这陈思盼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脸色漆黑，另外那艘船上的盗魁则是一张被海风吹得干瘪的脸皮。不知是否邓文俊。

    蒋逸凡正要开口时，陈思盼已道：“对面这位相公，可是李孝廉座下？”

    听他说起李彦直，又尊称为李孝廉，蒋逸凡心里一动，忙道：“不错！在下蒋逸凡，正是李三公子的学生。”

    “哦——”此时两船又靠近了不少，陈思盼脸上地神情也能看清出了，但见他面露喜色，叫道：“原来是李孝廉的高足啊！失敬，失敬！”说着就与另一个盗魁一起抱拳为礼，说道：“在下陈思盼，这位是邓文俊，听说李孝廉有船只从慈溪出发，怕沿途被人骚扰，所以特地从双屿赶来护卫！我们都是个粗人，行事鲁莽，可没吓着蒋先生。”

    众水手一听才松了一口气，均想：“原来真是自己人。”

    蒋逸凡也听得一呆，问道：“三公子已经到双屿了么？”“还没到呢。”邓文俊说：“我们也是听了慈溪那边的消息，所以冒昧赶来，还请蒋先生不要见怪。”

    这时陈思盼已经在挥手下令：“来啊！让开海道，请同利的船只先走！”又对蒋逸凡道：“蒋先生先走，我二人左右护卫，护蒋先生前往双屿！”

    满船的水手这才完全放心，都道：“咱们这位东家李孝廉好大地面子，人在福建，却连浙江海面的悍匪也来相敬！”

    蒋逸凡这时也知道只是一场虚惊，但又忍不住有些失落，心想：“我毕竟没法和钜子相比啊。刚才二盗陡然出现时我惶惶无策，他人在千里之外，却靠个名号就把事情给解决了。”又想：“其实我之前取得的那些成就，还不都是靠着他的背书才成功的？”想到这里于失落中又夹杂着敬佩，敬佩之后又不免有瑜亮之感，自知比起李彦直来，自己实在还差得太远！

    “这不止是能耐地问题，还有实力！”蒋逸凡心道：“我虽然比他聪明，琴棋书画样样胜过他，但说到真实本领就比不上他了，讲到实力，他已经如大山大湖了，我却还是山上一块石头，湖里一洼水，根本没得比啊！”又想：“我如今是他的一部分，若永远在他麾下，那么我的努力都将化作他实力的一部分，将来我的能耐历练得越强，他的实力也会跟着壮大，有如山上有石越大，则加其高，湖中有水越广，则加其量。可是我若现在就离开了他，自己又还无法自立为高山、大湖……”心中一时矛盾，人虽聪明，此刻聪明却只能为他添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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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接班人

﻿    在陈思盼和邓文俊的接应下，蒋逸凡一行顺利到达了双屿。

    双屿在浙江宁波府以东海面，为东西两岛对峙成双，故称双屿。双屿之南北俱有水道相通，水道入口处又有小山作为屏障，能挡风涛，可以说是两岛合成一天然良港，港内空阔二十余里，便是千艘巨舰也能容纳！且腹阔口窄，易守难攻。与大陆的距离既不至太远（太远会妨碍货物运输），又不至太近（太近了官府盘查、围剿的压力会大得多），地理位置恰到好处。

    自嘉靖五年，闽人邓獠引番夷在此私市，至今已有十余年！邓獠的时代是双屿发展的第一阶段----同时也是东海走私贸易发展的第一阶段。在这一阶段，中外走私商人零散地在大明沿海各个可以停船的地方进行物物交易，双屿只是众多走私窝点之一，地位尚不突出。

    随着走私贸易的发展，商人们渐渐需要一个合适的地点进行集中贸易，既免东奔西走之劳苦，同时也是节约交易的运输成本。

    在这个情势下，双屿以其优越的地理位置与自然环境而受到了走私商人们的青睐，逐渐成为东海主要的贸易点之一，并开始产生了长据此地之管理者----即俗称番舶主者是也。

    至嘉靖十五年前后，闽人金纸老成为双屿的番舶主，以李光头等为羽翼，许栋兄弟也是在这个时期成为金纸老的贸易伙伴，空前活跃了起来，徽商的势力也逐渐赶上了闽商。此为双屿发展的第二阶段----同时也是东海走私贸易发展的第二阶段。在这一阶段，走私华商们在大明近海的活动已极为频繁。

    不久，金纸老逝世，许栋、李光头入主双屿，重新开埠。

    许栋等到过南澳，在林国显等的接引下径往暹罗、满剌加。娶了一个马来老婆，与佛朗机人取得了联系，得到了这些欧洲人的帮助，重新在双屿开埠，许栋成为番舶主。执掌双屿。从此双屿进入全盛时期----这也是东海走私贸易发展地第三阶段。

    这一阶段里，在内，东海私商集团的高层里徽商已压闽商一头，在外，走私华商已不局限于大明近海，而是将触角延伸到日本、朝鲜、暹罗、吕宋、满剌加----即整个泛中华海域。在向外拓展的同时，走私商人和内地的联系也比以前更加紧密，东南沿海的官绅乃至卫所官兵都开始与走私商人互相勾结，互相渗透，互相制约。互相控制！

    而到蒋逸凡这次到达双屿时，这里已有发展成为东海私商大本营地趋势。东海走私商人与西来之探险者一起，在此修建了营房，备置了战舰，逐渐发展成各种自治机构，运转着这个自由的走私港口。东则大明、日本，西则伊斯兰诸国、基督教欧洲，全世界的商船但凡能到达东海者，无不以双屿为目标。

    蒋逸凡到达双屿时已是黄昏，未进港。便有两艘海沧舟驶近问讯，听说是同利商号的掌柜，这才放行。入港之后，放眼望去，但见港内之西洋船只、印度船只、回回船只以及中华船只有如星罗棋布，不知其数。蒋、陈、邓三人的船队开了进去，也不过是犹如一片森林中多了几株树木，并不显得很惹眼。

    尚未登岸，早有一个留了两撇胡须，腆着个小肚子。三十多岁，掌柜模样的人在码头候着，望见蒋逸凡从挂着同利旗号的船上下来，便问：“是蒋逸凡蒋老弟么？”

    蒋逸凡听见这句话不免奇怪。眼前这个人自己并不认识，哪有初次见面就叫得这么亲热无礼的？但仍然拱一拱手，正要问对方是谁，陈思盼在邻船望见已经叫了起来：“张岳掌柜来接船了啊！呵呵。那我们就不用忙活了。今晚我们设宴给蒋先生洗尘。还请到时候务必光临！”

    他这么一说蒋逸凡马上明白眼前这人的来历：原来这张岳也是六艺堂出身的人，不过他离开较早。当年是和王牧民一起到李光头处帮忙，他离开尤溪地时候蒋逸凡还没去呢，所以相互之间没见过。但二人都曾在六艺堂学习，算来是师兄弟，这份关系当真匪浅，故张岳才会见面就叫他“蒋老弟”。

    这时陈思盼既发邀请，蒋逸凡还没回答，张岳已代他道：“多谢陈舶主的美意，不过李大管带另有吩咐，只怕蒋老弟上岸以后有得忙，不如下次再说吧。”

    陈思盼和邓文俊见他婉拒，不免微微皱眉，可张岳抬出李光头来，他们二人便不好强邀，道了声可惜便各自去了。

    张岳既来，这卸货、搬运的事情自有安排，不用蒋逸凡操心，他上岸之后与张岳叙过师兄弟之礼，张岳与他虽是初见，但见他执礼甚恭，也自喜欢，携了他手，道：“货物的事情交给底下人就行，走，我带你到处走走，听说你好酒，又会品酒，这双屿别的没有，这各国的酒最多最全！好多泰西佳酿怕连北京城里都没有呢。”

    蒋逸凡道：“大管带不是有事情找我么？”

    张岳笑道：“大管带哪有什么事情，托词罢了。”

    蒋逸凡道：“和岳哥一起去喝酒自然是乐事，不过这陈、邓二人在海上给了我们好大的面子，又接引我入港，于情于理，我们都不应该对他们太过冷漠。”

    张岳嘿的一笑，说道：“蒋老弟，这海上的事情，你不如老哥我清楚。他们这次去接你，完全是冲着三公子去的！不能说是安了坏心，却也是有所图而动。这里面地关系复杂得紧，晚上找个地方我细细跟你说，听完你就明白了。”当下带着蒋逸凡去游双屿。

    双屿港中不但有各类航海补给设施，还有一千多间房屋，或为民居，或为店铺，或为医院，或为市政厅。此外还有妈祖庙、佛寺、清真寺和十字教堂。人种也是黑白黄各色杂处，中华各地方言，世界各国语言，嗡嗡在耳，蒋逸凡自负语言天赋过人。对倭话、佛郎机话的掌握都胜李彦直一筹，但到了这里也只懂得其十之二三。

    至于货物，那就更不用说了！华夏之陶瓷、生丝，南洋之香料，缅甸之翡翠，非洲之动物，泰西之火器，均可在双屿的市场上找到，虽还说不上应有尽有，但论到货物之杂。实是全球罕有。

    到了晚间张岳寻了个小酒馆，请蒋逸凡喝清酒，在酒馆中的那个冷僻角落里燃灯对坐，这才把这双屿的形势讲给蒋逸凡听。

    才要开说，外头忽然鞭炮声大作！蒋逸凡讶异道：“现在又不是过年过节，谁在烧炮仗？莫非是双屿的庙会？还是谁家办亲事？”

    就要出去看，却被张岳拉住了道：“别去！”

    蒋逸凡道：“怎么？”

    张岳道：“那是王直带了一大帮人入伙，别人地热闹，你凑什么！”

    “王直？”对于这个名字，蒋逸凡觉得颇为陌生。“是个私商么？”

    “算是。”张岳道：“最近双屿要出两件大事。第一件就是王直入伙，从此也要进入许龙头麾下，这件事情今天算是成了。第二件就是咱们钜子要北上来双屿。如今双屿各派势力都盯着这两件事情呢。”

    蒋逸凡心中一凛，道：“这个王直能与钜子相提并论，那看来也是一号人物啊。”

    “他当然是一号人物！”张岳说，“在大陆士林眼中。他也还不算什么，但在海上，这几年他开拓地商道甚多，和各方面的关系也都处得极好，又是许龙头的老乡。甚得许龙头看重！虽然他是今天才正式入伙，但老早以前大家就当许龙头是他的靠山了。嘿嘿！”

    蒋逸凡似乎听出了什么，说道：“许龙头地老乡？这么说他也是徽人？”

    “对！他是徽派！”张岳道：“这几年徽派在东海势力大涨，我们闽派本是霸主，但如今却是每况愈下。三十多岁这层人都不成器！做个水寨头领可以，抢掠斗殴在行，可要做大领袖。却找不到一个人来！”他祖籍其实是贵州人。但既进了六艺堂，在李氏麾下日久。言语间便也自认为闽派了。

    蒋逸凡何等聪明地人！之前只是因为不知此间形势，这时听张岳这么一说，马上恍然道：“陈思盼、邓文俊他们这样奉承我，乃是意在钜子了！”

    “那当然！”张岳道：“王直这人我见过，深觉他胸中大有丘壑，委实非凡！虽然只比我大几岁，却令我自愧不如。若不是有钜子珠玑在前，说不定我也要被他折服。陈思盼等能为一港一寨之豪，却无论如何不是他的对手。许龙头这次大张旗鼓地安排他正式加入，其实内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蒋逸凡道：“你是说许龙头要他来接班？”

    “怕是有六七分迹象了。”张岳道：“不过钜子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北上，这件事情或许就将会有变化！陈思盼、邓文俊、洪迪珍等都是自知争不过王直，所以就想拥护一个能与王直争一争的闽人！而这个人嘛，嘿嘿！”

    说到这里，蒋逸凡也明白了，道：“可是钜子他恐怕意不在此啊。而且他这次来双屿也只是停一停，做些准备，跟着就要去日本营救二公子，只怕也没心思在这里久留。”

    “我却觉得这两件是似二实一的事情！”张岳道：“王五峰毕竟才正式加入，许龙头也不会马上宣布他做接班人。这件事情后续情况会如何，还得看王直接下来的表现，以及我们钜子地态度。”

    二人谈论至深夜，回到住处，早有两个信使在那里等着他们，分别呈上一封书信。

    二人将书信拆开，扫了一眼，各现喜色，对望一眼，蒋逸凡笑道：“莫非是同一件事情？”

    “呵呵，看来是了。”张岳道：“我以为还要再等半个月呢，但按照杨舟地船程估计，看来是后天就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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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迎客道

﻿    “李孝廉要到了！”

    “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已有人在九山那边望见！算算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到了！”

    蒋逸凡和张岳虽然没将李彦直到达的日期宣言出去，但事情还是很快就传开了。算算在李彦直将到达这天，双屿竟有数十艘船只迎了出去，其中最抢眼的莫过于闽商洪迪珍的座船。

    张岳笑着对蒋逸凡说：“这些人，比我们还紧张呢！”却只与蒋逸凡驾了一艘海沧舟，混在迎接的船队中出港，才离开港口不远，后面忽有人惊呼起来，两人回头观望，却见一艘极大、极高、极具威慑力的五桅广式巨舰开了出来，张岳见到了也忍不住惊呼道：“是王直的徽碧落难道他也要去迎接钜子不成？”

    徽碧落船型较大，启动速度较慢，加上风向不顺，船上的指挥者似乎也不着急，只是慢慢开来，但驶在它前面的大小船只望见却都已纷纷让出中间一条海道来。海沧舟的舵手亦来问是否要让道，蒋逸凡哼了一声道：“凭什么要我们让道！不管它！我们就开在正中间！”

    在全部船只都让道的情况下，这艘唯一不让道的海沧舟便显得十分引人瞩目。

    张岳斜了他一眼，心道：“蒋老弟毕竟是年轻气盛。”

    此时海上大体上吹的是北风，海沧舟船小。控帆以之字路线行船较易，去得较快，不久便领先了徽碧落甚多，驶了一个多时辰，南方的海面上便出现一支由七艘大船构成地船队，这支船队包括一艘四桅广式帆船，一艘佛郎机式帆船，一艘大型蜈蚣船，三艘三桅大福船。六艘大船中间又拥簇着一艘规模与徽碧落不相上下的巨舰！

    但见此船体形高大，共有巨桅五杆，底尖上挑，首昂尾翘，船壁高如城墙。里头不知有多少层船舱！船壁旁有护板，护板后面均有机兵守卫，船头备有千斤佛郎机五门，碗口大的火铳不知其数！却正是沈门集上寨珍藏的良木。倾澎湖全岛之力赶造成功的新船“福太和”！

    蒋逸凡和张岳望着福太和赞叹不已。驶得近了，亮出旗号，福太和上自有人将他们接引上去，一上甲板。却见上头二十四名倭族武士分两行跪坐在那里，形成一条过道，二十四名武士见到了蒋逸凡和张岳，一起点头致欢迎之意，蒋逸凡细眼一看，见为首那名武士相貌熟悉，想了一下叫道：“啊！你是小犬忠太郎！呵呵。穿得这么漂亮。我都认不出来了！”

    跪坐在这里的二十四个人，正是李彦直所豢养的日本武士。测试文字水印6。其中副队长小犬忠太郎是在福州城外一役中被李彦直折服，从此甘为驱遣。这次要往日本打仗，李彦直料这批人可能有用，便特地调了来。当日小犬在福州城外时穿得破破烂烂的，这时却穿着一身极为讲究极合身的武士服装，正是苏眉派良匠为他们量身订造而成。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穿上这身新衣服后，这二十四名武士便倍显精神。而这帮武士既得看重，亦皆以为中华李孝廉效忠自豪！这时个个面目抖擞，人人腰杆挺得笔直，听了蒋逸凡地招呼也是纹风不动！

    从二十四名日本武士中间走过去，又见甲板上两队初生虎豹般的机兵或按长刀，或扛鸟铳，列队而立。这两队机兵中间，又是左右各两个佛郎机人，四名佛郎机人中间，方是卢复礼、王晶凯等蒋逸凡的旧相识。这些人都站在一张鲨牙椅子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青年，正是李彦直！

    蒋逸凡与他分开了大半年，这时见他气度更为沉着，心想：“我只道自己渐渐追上他了，现在看来却像越离越远。”张岳心中亦想：“当年钜子皮相幼小时，我们这些年岁较大的还常暗中欺他只是个神童，只服他的智计，不意数年不见，人也变得如此威武了！”

    一起行礼见过，李彦直笑道：“怎么是你们？”

    蒋逸凡眨眨眼睛道：“不是我们是谁？”

    李彦直笑道：“我道进双屿之前，必有什么出乎意料地人来迎接我，因这一带龙蛇混杂，我初来咋到，要立一立威风，否则何必摆出这么大的排场，谁知道却是你们两个！”

    张岳笑道：“我们是先到一步，很快就会有外人来迎接三公子你了。”

    说曹操曹操到，便有不少船队来迎，因福太和气象森严，来迎接的小船只等闲不敢靠近，只有洪迪珍附了上来，登船求见。这洪迪珍长着一张弥勒脸，挺着一个弥勒肚子，不笑时人家也以为他在笑，他上船之后躬身作揖，道：“听说李孝廉从漳州下海，那是洪某的老家，当时洪某不在，未能一尽地主之谊，心中不安，因此听说李孝廉要来双屿，赶紧赶来迎接。”顿了顿又道：“双屿闽籍水手、海商，听说李孝廉驾到，个个踊跃，此刻只怕有一半人都跑出来迎接了。”

    李彦直笑道：“乡亲们抬爱，只是李哲如何敢当！”因命设座。

    过了不久，又有被推举上船地闽籍领袖陆续上船，光是这些头目就有三十余人，甲板上哪有那么多座位？后来地资历、辈分、实力不足者便都只好陪站着。

    福太和开到港口附近，这才遇见没迎出多远的徽碧落，两船尚有一段距离，徽碧落上便猛地响起了连连炮声，却都是空响，澎湖机兵早有准备，无人脸现惊讶，洪迪珍见了心道：“好气派！好气派！若是李孝廉自己不惊，那没什么。难得的是他地手下都能如此！真个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定都是经过战阵地悍卒，否则不能如此！”

    礼炮响过之后，便听徽碧落上不知多少人一起喊道：“五峰船主、徽州王直，特遣毛海峰恭迎李孝廉！”

    洪迪珍张岳等一听，均想：“原来王直自己没到。”

    李彦直轻轻一笑，道：“大伙儿错爱李哲了。”便派蒋逸凡去答礼。

    船队开进双屿，闽籍大豪陈思盼、邓文俊等又在港口迎接，早有人搬出了虹桥——这是沈门为福太和而特制的，其实就是一弧形梯子。能从船头直接连接码头，因其形有若彩虹，故称虹桥。小犬忠太郎率领倭族武士开路，鸟铳手两翼卫护，李彦直登虹桥下岸。

    陈思盼邓文俊等在下面望见他。都想：“老早就听说他是个神童，却不知竟这么年轻！不过年轻是年轻，气派毕竟不凡。配得起他扬威闽山福海的战绩！”都拱手呼道：“李孝廉，可把你给盼来了！”

    李彦直从镇海卫出来以后。又在月港、澎湖两地呆了数月。直等向北的季风吹起，这才率众出海。这段期间他早与张岳联系上了，通了几次书信，对双屿的形势亦已有所了解。这时见来接船的。内围是明显经过组织的闽籍水手，都是或商或盗，亦商亦盗地人物！徽派地人一个也进不来。直到三四层人之外，方是广府人、回回人、佛郎机、倭人以及南直隶、山东、琉球等各地商人，却多是来看热闹的了，其动机不如闽籍水手明显。

    福佬们接到了李彦直，正要迎他进去。忽听水面上一人高叫道：“好船啊。好船！”这话来得突兀，声音亦甚高扬。

    李彦直循声望去。见有一艘小船穿梭而进，因从水面来，便不受闽籍水手地拦阻，驶近前来，到了福太和旁边，船头站着一个三十有余、四十不到的男子，对福太和这边敲敲，那边打打，赞叹不已，蔡三水在船上望见，喝道：“你个老渣埠，干什么！”这句话半是官话，半是闽音。

    那男子虽然听得懂，却不答他，又将那船舵瞧了一番，才道：“好船啊好船，此船定是出自沈门之手！”

    李彦直听得眉毛一扬，走近两步道：“好眼力！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那男子哈哈大笑，尚未回答，陈思盼已经道：“李孝廉别理他！这家伙叫徐必欺！最会装神弄鬼地骗人！”

    那男子听了哈哈大笑道：“我徐碧溪就算能骗人，也只是偏偏你陈思盼这等老粗，如何敢在李孝廉面前自取其辱！”陈思盼大怒，只是因李彦直在旁，这才暂时隐忍不发，李彦直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惟学兄。”

    李彦直知道这徐惟学也是东海上的一号人物，当他尚微弱时曾拜林国显为义父，算来与原南澳上寨有些香火之情，因想：“看来他和沈门也熟，所以认出了此船是沈门地手笔。还是说他是特地派人打听到关于福太和的消息，此时拿来做个话头？”

    却听徐惟学道：“闻说李孝廉从南边来，徐碧溪冒昧，想向李孝廉打听一个人。”

    李彦直道：“请说。”

    徐惟学道：“我想向李孝廉打听打听我干爹林国显安否。”

    “小尾老啊……”李彦直叹道：“他已经死了。”

    徐惟学讶异道：“死了？”

    “是。”李彦直道：“李大用全军覆没之后，他跑来投奔我，但我因他是朝廷重犯，不敢收留，他遂将一干子弟托付与我，请我导他们入正途，自己却投水而死。此事漳、潮之间多有流传，怎么惟学兄没听说么？”

    徐惟学作出一副痛彻心肺的模样来，叫道：“孝廉老爷啊！人家好心去投靠你，你怎么就不念在彼此是福佬派系，给他一条生路呢？”林国显虽然是广东人，但那是行政上的区分，在民系上潮州人多属于福佬，所以徐惟学这么说。

    李彦直道：“我李哲乃是正派人，与海商打打交道可以，海盗却是不敢结交地。小尾老贼名满两省，我如何敢收留他？”

    徐惟学道：“我干爹你不肯收容，那么东海上其他海盗呢？”

    李彦直笑而不答，陈思盼蓦地叫道：“什么海商，海盗！在这东海上大家都不过是在讨生活罢了！别说我们这些粗人，就是那些宰相进士，有几家敢说自己就干净地？”

    徐惟学笑道：“大家是都不干净，可有些人洗一洗还能凑活，有些人是跳进黄河洗不清，还有些人，是根本就不想洗！还想把干净的人也抹黑！”

    陈思盼大怒，要发作时，徐惟学已经拱手向李彦直告辞，他的船夫也甚机灵，船桨一摆，几个穿梭，便消失在船影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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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议征倭

﻿    徐惟学的小船荡出里许，到左右无人处，一直低头摇船的船夫忽抬头道：“你看这李孝廉如何？”

    他这一抬头，双眼精光湛然，哪里像个寻常船夫？而问的这句话更非仆役所能道----原来此人乃是在海商中地位与徐惟学齐名的叶宗满！这次徐惟学来探李彦直，他一时兴起便扮成了船夫来凑这热闹。

    徐惟学望了望福太和停泊的方向，道：“你我是突然出现，他也毫不慌张，言语之间，不露半点破绽，立场亦把持得甚定！了得，了得！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叶宗满道：“比五峰如何？”

    徐惟学道：“我也听说他只有十九岁，原以为他人纵然聪明，老辣必不如五峰。今日一见，方知不然。”这句话却没有直接回答叶宗满。

    叶宗满沉吟片刻，说道：“许龙头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他虽然和我们是老乡，对五峰也算看重，但大体上还是能秉持公心，否则李光头如何会服他？这几年许龙头贬斥陈、邓福建人，那也是他们实在不成才，许龙头师出有名，否则李光头怕早就起来闹了。但也正因为许龙头有这份公心，我怕……”

    徐惟学接口道：“你怕许龙头见到李彦直后，竟会改了主意，要立他接班么？”

    叶宗满点了点头，道：“今日与他一见，我亦深觉五峰压不住他。加上他又有孝廉的功名，非我等白丁可比，若再加上李光头从中出力。只怕五峰就……你知道，许龙头与李光头情谊匪浅，这几年龙头多提拔我等一分，多压制陈思盼等一分，心里对李光头的愧疚便多了一分。”

    这些年双屿集团中闽籍私商地位日蹙，但那也是李光头没有奋起反动、一直顺着许栋的缘故，可在这接班人事情上。若李光头得了一个正当地理由，全力托李彦直的话，作为一把手的许栋只怕反而不好说话了。

    徐惟学闻言笑道：“满双屿的徽商都如你这般担心，见了这李孝廉的风采之后，只怕会忧心更甚，唯有一人，却是高卧无忧。”

    叶宗满问道：“谁？”

    徐惟学道：“就是五峰自己。”

    叶宗满愕然道：“这是为何？难道他对这个位子完全不动心？我不信！就算他表面再怎么冷静。那也必是装出来的！”

    徐惟学也不与他争，笑了笑道：“今天本来我是怂恿他跟我来瞧瞧，暗中相他一相的，看看这李孝廉器量地大小，可是他却不肯来，你可知为何？”

    叶宗满问：“为何？”

    “他说没必要！”徐惟学道：“他说：若此人器量狭小，则不足为虑；若此人器量宏大，以他的根基条件，则其志必在庙堂之内！一个有机会翱翔于九天之上的人物，怎么会来和我们争这海角一隅？”

    叶宗满听得怔了。徐惟学又道：“五峰这两句话我本来只信了七成，但方才和那李孝廉说了那一席话，便马上对五峰的这几句断语深信不疑！依我看此子不但不会来和五峰争这双屿，就是陈思盼、邓文俊这些人他也未必肯收归门墙！”

    按下徐、叶两人不提，却说李彦直让张岳送走陈思盼、邓文俊等闽籍大豪后，蒋逸凡问他：“这些人如何？”

    李彦直淡淡道：“贼性已深，甚难教化。没法用！勉强收入旗下，只怕反而要带坏本部机兵的纪律、习气。”

    蒋逸凡道：“那你又收南澳上寨的那群海贼？那帮人可不见得比这帮人驯良。”

    “形势不同啊。”李彦直道：“小尾老是孤弱之时来归我。他的人我也不是全部都纳入机兵之中，就是纳入了，我要大加斧削雕琢，他亦不好有二话，只得老老实实守我们地规矩。但这陈、邓等人却是盛时来归。他们认为自己是来给我锦上添花，认为自己对我有功劳，加入之后必然自恃功劳，不服管教，甚至还要对我们的决策指指点点。我们要将他们的习气整顿好成本太大，效果又不佳，还不如直接去招募一批干干净净的沿海渔民来训练。所以对这样一帮人。纳之不妥。杀之可惜，最好流放到三千里外。驱往日本、南海，为我朝之东进、南下开路。但眼下我们的实力还有限，还走不到这一步，就暂且将他们放在一边吧。”

    “妙哉！”却是张岳去送客回来，在门口听到最后几句话，一边进门一边彩道：“三公子之豪情，毕竟与众不同！我就知三公子必不将这群人放在眼里，所以他们尽管时常向我示意，我也不怎么回应。不过这帮人虽然习性不好，但若能羁縻了去祸害我们的敌人，也是乐事一件。”

    李彦直笑笑道：“此计倒也甚妙！可是要羁縻这帮人，也需要一个有大力量的人费大精力方能做到，眼下我没这个精力。”看着张岳道：“张阿帅，你可有这个精力？”

    这张阿帅却是他的花名，他听李彦直点了他的姓名，吐了吐舌头说道：“我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是啊。”李彦直道：“咱们六艺堂虽然英杰众多，但或年岁尚小，或另有专精，眼下还找不到一个能领袖东海群豪地人来。我自己又不能亲自来办这件事情。所以暂时来说只能先拖着了。”

    却听屋外一人道：“那么这领袖双屿的大任，你是不想担当了？”

    李彦直听到这个声音呆了一呆，随即大喜道：“二叔！”要冲出去迎接，门外那人却已走了进来。李彦直于灯光下打量方才进门的李光头，见他眼神中的猛烈比十年前暗弱了许多，双眉白得透了。可比他的年岁看起来要苍老得多！想必这些年在海外受了许多苦。

    李光头进门之后将李彦直上下打量，满脸地欣喜那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眉毛挑动，道：“好，好！咱们李家的顶梁柱，可完全长成了！好，好！”又道：“当初我离开老家时常想。再见面时多半是你坐在监斩台上监斩我，你也不好叫我叔叔，我也不敢认你作侄儿，不想东海形势变化却远出乎我的意料，咱们叔侄竟然还有平安相见地一天，呵呵，呵呵。”这几句话。真是欢喜与心酸皆有了。

    李彦直自转生以来，和李光头只见过一次，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虽然如此，但他对这个叔叔的感情却甚不一般，在海内常常惦记得最多的事情之一，就是如何帮二叔洗白，好让他上岸养老，这时与李光头重逢，被他几句话一说。喉咙忍不住哽咽，道：“二叔，你这十年受的苦只怕不少。如今咱们李家羽翼渐丰，小一辈也都已经长大，也不一定要你在这边苦苦支撑。不如你就弃了这边，洗脚上岸，回乡下颐养天年吧。也免得我爹在老家天天惦记着你，担心着你。”

    李光头听了后出神半晌。似乎想起了自己翘着二郎腿坐在乡下地长椅上睡午觉地场景，向往了好一会，却终于回到现实，摇头道：“算了，我在海上颠簸惯了。再说我与许老二相依多年。也不想就此弃他而去。还是再过些年，等我们都跑不动了，再说吧。”又道：“其实我们都有个心愿，是希望你能开了这海禁，把我们的污名洗刷洗刷，若有那么一天，我们再回去。就算是一登岸就死了。心里也甘！”

    李彦直听到叔叔的这个愿望，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在这个时代越介入得深，就越知道要改变它有多难！李光头似乎马上有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不容易。慢慢来，慢慢来。”顿了顿，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救回二仔！”

    蒋逸凡张岳听了身子都直了一直，李彦直道：“二叔说地是，眼下最重要地，就是救回二哥！”

    李光头问：“你可打听清楚了，真是倭奴搞地鬼？”

    “十有八九了。”李彦直道：“就算有人想坑我，但应该也不是田大可。我想不出倭奴能有什么办法叫田大可烧了半个镇海卫来用计----这件事对田大可来说太危险了！所以我料他这次不是在撒谎。虽然这中间仍然有些疑点我一时还没想通，不过这一切怕得到了日本才能找到答案，在这边空想无益。”

    李光头沉吟道：“这件事若真是岛津家做的，那我们去到九州，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这事可有些麻烦。”

    李彦直问：“萨摩那帮倭奴，真有那么厉害么？嗯，他们地倭刀确实了得，只不知岛上训练有素的长刀武士，数量几何？”

    “倭奴有多厉害，倒也不见得。那些刀法高强的武士，其实数量也不多。”张岳道：“别处不知，但九州的大名，大多数只有少量的武士，一城之内，或十数人，或数十人，有上百人就很不错了。千人以上部队，其中必多农兵----那些就不值一提了。”

    李彦直又问：“他们的兵甲又如何？”

    “兵甲精良地，也有。”张岳道：“不过数量也不多，大多数农兵的装备，比起我们的机兵来大大不如。”

    李彦直又问：“他们战船如何？水性如何？”

    “倭船不足为虑，那些倭奴能驾出远洋的船，大多是我们卖给他们的旧船。”张岳道：“而且说来好笑，他们虽住在岛上，但对大海竟是怕得要命！擅水性者十中无一。”

    李彦直道：“既然如此，叔叔为何还说麻烦？”

    这个问题张岳就不好代为回答了，李光头叹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啊！你带着几千人过去，去做生意没问题，但要去打人家，别的不讲，光是粮食一项就能叫你焦头烂额。他们只要坚壁清野，便能叫你无计可施！”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如此一说，我已知破倭关键了。”

    他没直接道破，但屋内都是聪明人，个个都明白在这等情况下，澎湖机兵破倭的关键便在“补给”二字！

    张岳忽道：“若能不让九州、山口大名群起抗拒我等，光要对付萨摩一藩的话，补给也有可能就地解决地。”

    李彦直道：“你是说----在日华商？”

    “对。”张岳道：“而且这件事情，不必等到了日本再筹谋，在双屿就可以敲定了。”他这么说，那是因为在日华商的头头，此刻大半都在双屿，李光头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张岳继续道：“若是山口、肥前的大名不排斥我们，我也可以募集到部分粮食，但光靠我们自己，还不大够。我们必须争取到其他通倭华商的支持。”

    李彦直道：“那么现在通倭华商最活跃的，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哪些人？陈思盼、邓文俊这些，在日本可吃得开？”

    “这些人没用！”张岳道：“他们大多只是在近海活动，到了日本打不开局面。要能在日本把水搅浑，这方面地领袖，还得是许龙头。不过这两年跑日本跑得最多，又在各方面都有关系的，却还是王五峰！”

    李彦直噢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沉思半晌，对张岳道：“你和逸凡去安排一下吧。我想是时候和他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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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 双雄会

﻿    时过端午，天气正热，李彦直跟着李光头去拜见过许栋之后，晚间又约王直在海上见面。见面的地点却是在徐惟学的一艘旧船上，徐惟学派人将甲板装饰了一番，又准备了酒菜，只等李孝廉来。

    到了二更时分，岸边开出一艘小船，张岳领航，吴平把舵，王牧民摇橹，蒋逸凡侍立，小舟到了船边，徐惟学亲自来接，却见李彦直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圆领大袖衫，若是不知道的看见，必道是一个儒生，哪知他同时也是一个海上大豪？

    李、王二人虽然都是东海上的腕儿，但这次约见，船上更无一个闲杂人等，只是简简单单地摆着几桌酒菜，一个同样身着儒服的中年男子，带着六七个人站立相候。其他那六七个人或威武，或壮硕，或深沉，或阴鸷，个个都是鹰盼虎顾，气势非凡，但蒋逸凡等一上船，却马上就被中间那个意态闲暇的男子所吸引，心道：“此人必然就是王直！”

    徐惟学在前引路，介绍道：“李孝廉，这位就是王五峰了。”

    蒋逸凡等均想：“果然是他。”

    李彦直带着吴平等上前，就要作揖，王直却早已行礼道：“李孝廉光降双屿，草木沾辉。我等在此守候多时了！”李彦直笑道：“既到双屿，本当就来拜候王船主，不想俗务缠身，竟拖到现在，恕罪，恕罪。”

    王直将身子一侧。道：“我来给李孝廉介绍几位朋友。”众人的视线便都望向其他六个人，却是三个中年，三个少年，三个少年里头有一个是那日到港口来迎接李彦直地毛海峰，其他两个却都未曾会过。至于那三个中年的年纪却都较徐惟学略长，王直指着那日假扮船夫送徐惟学窥看李彦直的那人道：“这是叶宗满，人称翻浪蛟，水性了得，东海第一！”

    叶宗满闻言笑道：“什么水性了得。东海第一？水性了得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默默无名，也没人来奉承我东海第一！现在筋骨都松垮了，水都游不动了，却有有人来帮我吹嘘了！别人不说。”看看吴平和王牧民道：“光是这两位兄弟，水性肯定就在我之上。”

    王牧民嘿的一声，吴平微微一笑，道：“前辈谬奖了。”

    李彦直见了心想：“他们对我这边。倒也调查得仔细。”

    王直又给李彦直介绍第二位大老。却是一个大胖子，一个肚子大如酒桶，李彦直见了道：“这位一定是方寨主！”

    王直心道：“原来你来之前也起过我们的底。”口中笑道：“不错！咱们这些人里头，数他最胖！这海上钟离的外号。可把他的底给漏了。”海上钟离方廷助笑道：“五峰你别笑我！按你最近这懒劲！再过十年就不在我之下了！”

    最后一个却是一个长得竹竿一般的瘦子，下巴上长着几根老鼠毛般地胡须，两颊皱巴巴的，勉强嘿了几下，似乎是在笑，却委实笑得难看，王直道：“这位就是千里风谢和！人家都说他和风伯是亲戚。测试文字水印4。海风总眷顾他！走了这么多年海路。没一次不顺的。放在十年前，同样的船。没人快得过他！”

    谢和下巴抽了两抽，道：“现在也不见得有人能快我！”

    徐惟学笑道：“在别人面前你尽管夸口去，但在李孝廉面前却要小心！满东海谁不知道李孝廉麾下能人辈出，强者如云？尤其是年轻一辈的豪杰，但凡有些能耐地，多被李孝廉收罗去了。咱们这些老骨头再撑几年，也得退避让贤了。”

    谢和哼了一声，满是不屑，道：“真有这等能人，等有机会时，不妨大家赛上一赛，看看是我们老一辈为王，还是那些小毛猴称霸！”

    那三个少年中的一个忽道：“一时的快慢，那也算不了大本事。但十年海路，未遇恶风，这等运气却非我等所有！”

    这句话强调“运气”，明褒暗贬得好生露骨！谢和怒上眉梢，眼睛便横了过去，那个年轻人一脸的无所谓，似乎谢和怒不怒他都不放在心上。

    李彦直朝说话地人望去，却是一个二十岁上下地年轻人，肩头上听着一只尺来高的凶猛海鸟，也不知是何种类，而这年轻人的眼睛鼻子，也如那海鸟一般眼厉鼻钩，谢和横了他一眼，冷笑道：“十年海路，不遇恶风——只有呆鸟才相信那靠的是运气！”

    那年轻人眉毛一挺，道：“你说谁是呆鸟！”

    甲板上除了李彦直和王直之外，第三个也穿着儒服地少年赶紧将他拦住，打和场道：“元亮你太冲动了，谢叔叔能称千里风，靠的自然是预先察觉天气变化的大本领！咱们小的，还要跟前辈多多学习呢！”

    那肩停海鸟的年轻人不肯服输，还要争时，那青年儒生又道：“今天李孝廉刚来，我们还没和他见过呢，你就闹！”那肩停海鸟的年轻人看了王直一眼，终于忍了下来。

    李彦直见了心道：“这些人果然贼性深厚，一个比一个凶！都不知道平时王五峰平时是怎么弹压他们的。”

    甲板上争执稍停之后，那青年儒生便上前，斯斯文文地给李彦直行礼，道：“在下王清溪，这里最没用地书生。”又指着那肩停海鸟地年轻人道：“这位是徐元亮，人称海东青，元亮在年轻一辈当中罕有其匹，和海峰并称双雄！”

    徐惟学笑道：“你也不用太过自谦，闹海儒生的名头，未必就在石鳌、海东青之下。”

    毛海峰和徐元亮也跟着王清溪上来行礼，李彦直与王直平起平坐。这三人眼下在东海地资历地位也只与吴平王牧民相当，因此行地是敬上之礼。李彦直见了心道：“王五峰调教得不错。”脸上堆欢道：“几位寨主的大名，李哲如雷贯耳！如今得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又得见三位年纪相仿的兄弟，心中更是欢喜，以后在东海行走，就再不怕影只形单了。”

    谢和听了啐了一口，道：“一堆假话！也不恶心！”

    蒋逸凡见他说话无礼，眉头一皱。徐惟学忙笑了笑，对李彦直道：“老谢向来直得可憎！但没恶意，李孝廉千万别见怪！”

    李彦直也只笑笑而已，又给他们引见了自己的部下。王直对众人道：“好了，人是见过了。就请入席吧。海上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但难得李孝廉不嫌弃，咱们也不能让大伙儿老站着！”

    这艘船是徐惟学的，便以他作主人。王直请李彦直坐了首席。其余诸人依次坐定，王直便举起杯子来道：“李孝廉初至双屿，王某等便借这一杯酒，替李孝廉洗尘。”

    群盗齐贺。李彦直酒到杯干，杯子放下，竟然也不谈，忽长吁短叹起来，众商问故，李彦直道：“我此刻月下饮酒，却不知我二哥安危如何。思之是既焦心。又不安！”

    他出海寻兄的事情，此时大明沿海的商人知道的人不少。就是他要往日本寻岛津家晦气一事，王直等也略有耳闻，这时不免真真假假地安慰了两句，李彦直因问起日本萨摩地事情，王直忽道：“李孝廉，你真的确定令兄是被岛津家的人掳走的么？”

    李彦直道：“十有八九！怎么，王船主这么问，莫非是有我哥哥的什么消息？”

    “二公子地消息，我暂时没收到。”王直说：“不过据我所知，岛津家的当家贵久以及其生父忠良，似乎都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再说，岛津贵久统一萨摩为时不久，只怕没那份心力跑到我大明东南沿海闹事。”

    蒋逸凡冷笑道：“日本也没统一，可倭奴跑来浙江、福建闹事的，也不见少！五峰船主，王船主这句话，未免太偏袒倭奴了！”

    王直涵养甚好，被他一冲脸色也不变一下，毛海峰却怒道：“什么叫作偏袒倭奴？咱们都是大明子民，在李孝廉面前，怎么会袖口向外帮倭奴？”

    蒋逸凡哈地一声，道：“那可未必。眼下沿海地奸民海寇，勾结倭奴犯闽浙海疆的多了去！连卖国卖乡之行都干得出的人，还会计较袖口向内向外？”

    这句话可说得重了！毛海峰、徐元亮等听了都忍不住站了起来，脸上均有忿然之色，蒋逸凡将眼睛移开，竟不看他们，他毕竟是个秀才，身有功名，前途远大，对这些人不太放在眼里。

    谢和指着他怒道：“奸民，奸民！你们这些读过书考到功名的人，果然个个都是大老爷地口气！动不动就奸民！”

    徐惟学心道：“今天和他们见面，本来是打算商量开海的事情，要推李孝廉作我们在士林间的代表。正事都还没提及，怎么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闹起来了？”忙劝住了谢和，对蒋逸凡道：“蒋兄弟，我们不是君子，大家混口饭吃，求财而已。士林的君子们说我们是小人，是奸民，我们也不管他，但这卖国卖乡的罪名，我们可担当不起。至于说勾结倭奴犯境，那我们更是断断不敢为的。”

    蒋逸凡眼角瞄了李彦直一下，见他没阻止，便冷笑一声，道：“你们不敢为？那这几年来浙海沿岸受到的骚扰却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一路从士大夫家那里听到地话都是假地不成？”

    王直扫了他一眼，却不接他的话，而是问李彦直道：“李孝廉，你今天来，是代表闽浙士林来向我们问罪地？”

    李彦直心道：“今天主要是来求他们助我救回二哥，他们的作为是否于大节有亏，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此事权且搁下。”忙喝了蒋逸凡一声，道：“王船主恕罪，他这副御史脾气委实不好。今天我来，其实是来求王船主一件事情的。”

    “哦，巧了！”王直道：“我今天得见李孝廉，其实也正有一事相商！”

    李彦直笑道：“不知王船主要和李哲商量什么。”

    王直道：“既是李孝廉先开的口，还请李孝廉先说。”

    李彦直道：“我这番去萨摩，若岛津家能平安交还我二哥，那是最好，万一事情不谐，只怕免不了动干戈。我对日本不熟，虽有张岳等协助，但去到那边也是猛龙过江，未必压得住萨摩的地头蛇。所以这次来是要请王船主与诸位船主、寨主帮忙，在缓急之际，支持李哲一把。”

    毛海峰、徐元亮等都想：“这位李孝廉果然凶猛，竟然真要跨海去打岛津家！”

    徐惟学、叶宗满、方廷助等则想：“要我们去九州打岛津家，那不是要我们自断一条后路么？”徐惟学低头不语，谢和叶宗满都朝王直微微摇头，要他不可轻易答应。

    不料王直哦了一声，却微笑道：“倭奴于王直眼中，不过犬马耳！不值一哂！莫说只是区区南九州，李孝廉便是要横扫日本三岛，我等亦愿附骥尾。”蒋逸凡等一听，都忍不住愕然，蒋逸凡心道：“不想他竟有如此豪气！那我是错怪他了。”

    徐惟学、谢和等听到他这惊天豪语则无不大骇，均想：“五峰今天吃错药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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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 商贼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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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听王直既鄙倭奴，又表示愿意帮助自己，心中一喜，但他尚未开口，王直已道：“不过……”

    听到这“不过”二字，李彦直便知必有下文，因问：“不过如何？”

    王直道：“不过此去日本，海路迢迢，跨海作战，谁也不敢确保必胜，此事要办，还得朝廷先开海禁，让我等有个能回来的窝。这样我们才敢跟李孝廉冲锋陷阵去。否则那边打完了仗得罪了日本人，这边朝廷却仍然对我等紧闭大门，岂非叫我等不但无家可归，连海外的暂居之地也丢掉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道：“开海禁之事，岂是三五年内所能办？你这时扯出此事来，分明是无心帮忙！”不免有些不悦，道：“原来要王船主帮忙，却得这么大的条件。”

    “不是王直向李孝廉开条件。”王直道：“只是没有这一条保障，弟兄们担心断了后路，在海外便不敢放开了手脚厮杀。那时我也指挥不动他们啊。”

    虽然李彦直在陈羽霆等面前常说希望开海禁，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他早知道海禁一事大有猫腻，并非皇帝一时心血来潮，或者朝廷简简单单发布一条命令就能左右开海、禁海的，而当此情境之下，他更是不可能轻易答应王直的这个条件。因道：“只因东南海疆不靖，所以朝廷才禁海。士林诸公的意思是，要想朝廷开海，除非是先把海寇都清扫干净，开海之事方好进行。”

    徐惟学等听到这话忍不住都倒吸一口冷气，心道：“听这口气，不是要将我辈赶尽杀绝么？到那时节，开不开海禁海还关我们什么事情？”

    王直忙道：“李孝廉。你这话不免颠倒了因果，只因朝廷禁了海，滨海之民失去了谋生正途，所以才有这海寇之患！以禁海为手段清除海盗。犹如逼民为盗而后杀之，只怕越禁海患会越烈，为杀贼而禁海，为禁海而杀贼，恶恶相生，恐怕不到将东南数省的民间富强根连根拔起不能止息！”

    李彦直道：“王船主这句话推卸得太干净了！海患由来已久，岂只在海禁之后？船主敢说海禁之前就没有海寇么？”

    王直不悦道：“李孝廉这般说话。分明是抬杠！海寇哪朝没有？哪代没有？但近年海患大起，毕竟是禁海之后才如此，李孝廉，你我都是明白人，咱们今夜相聚，还望彼此能开诚布公，摸着良心说话！”

    李彦直道：“非我说昧心话，只是朝议如此，公论如此，非我旦夕间所能改变。”

    王直道：“若是这样。则我等亦不敢贸贸然自断后路。萨摩之事，李孝廉能自为之则自为之，恕我等不敢牵涉其中。”

    张岳听到这里，心想：“他们看来是不肯帮忙了。”蒋逸凡眼睛从诸私商面上掠过，忽然冷笑了一声，道：“我在岸上时，常听人说东海男儿勇猛，今日方知。这勇猛根本就是恶勇！嘿嘿，说恶勇还抬举他们了，其实该说是似勇实怯！”

    群盗眉头一起皱起，均想：“这李孝廉手下怎么养了这么一张利嘴！比蛇还毒！”徐惟学问道：“蒋秀才，你这是什么话啊？”

    蒋逸凡冷笑道：“听说东海有一帮人。平日且做生意且打劫，勇猛是勇猛，可惜都是欺善怕恶，只敢在自家门口抢劫自家人，要他们到日本去惹倭奴，就一个两个都发怵了！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帮人却是连兔子都不如！”

    李彦直听了心下好笑：“逸凡这张嘴，虽然平时顶得我够呛。拿来对付外人却正好。”

    那边谢和已经大怒道：“你说谁连兔子都不如！”

    蒋逸凡冷冷道：“我说的是那些在闽浙沿岸劫掠的海寇！”

    谢和大怒。徐惟学按住了他，对蒋逸凡道：“蒋秀才。你把话说得好轻松啊！嘿嘿，不说我们这些海商，就说那些海盗。你要他们去别处劫掠？去哪里？去倭岛？还是去小西洋？你说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可你也得给他们个窝才行啊！总不能让他们去倭岛、去小西洋吃完，让他们在大海上飘着吧？说个更实在的，就是让他们去别处抢完，他们也总得有个销赃的地方！可现在朝廷把门给堵上了，你叫他们把从别人家里抢来的东西销到哪里去？再去卖给被他们抢了地人家？说到可怜处，这些海盗的确连个有家能回的兔子也不如！”

    “借口，借口！”蒋逸凡冷笑道：“眼下环境虽然艰苦点，但这就能成为你们祸害自己国家的理由了吗？哼，我就不信不在沿海劫掠你们就会饿死！”

    李彦直本来一直脸上平静，只道蒋逸凡是在帮自己与群盗抬杠，故意压众海商，听到这句话才心下错愕，暗道：“逸凡这论调可有些偏了！我们地立场虽与海商有异，但也与士林有微妙的不同，这一点他难道忘记了？他这几句话是故意如此说，用来讨价还价？还是因为这半年和江浙士子结交得多了而被影响？还是说我平素和他说的话他根本就都没听进去？”但他此时城府已颇深，脸上却没什么表示。

    王直目视李彦直，却见他竟未阻止，心想：“这蒋秀才这般说话，莫非是他主使的？”

    只听蒋逸凡又道：“咱们读书也好，经商也好，为着功名、钱财，使些手段倒也无所谓，但也总得有个底线！勾引倭奴劫掠沿岸，不顾皇命，祸害国家，是为不忠，骚扰乡土，愧对祖宗，是为不孝，杀人为不仁，见难不救为不义，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事情你们都做齐了，还替自己找什么借口！你们自己不干净，却处处怨朝廷，明明自己还在祸害地方，却就要叫朝廷开海通商，若朝廷真应了你们的要求开海容纳了你们，那不是养贼为患吗？”

    他只说了不到一半，群盗已是人人变色，谢和就要发作，徐惟学抢着道：“蒋秀才，我们也不敢说自己没杀过人！但东南之事，到底是朝廷为恶在先，还是我们为恶在先？是朝廷的名声先臭了，还是我们地名声先臭了？你要我们不为恶，那至少也要给我们一条活路啊！你要我们忠君爱国，却没法答应我们忠君爱国之后，君国也爱我们。要我们效忠朝廷，可我们效忠之后朝廷却还要杀我们。蒋秀才，你不觉得你对我们要求得太多，而肯给我们的条件却太少了么？”

    蒋逸凡冷笑道：“忠君爱国，也要讲条件的吗？那还叫什么忠君爱国！岳飞、文天祥他们为国捐躯的时候，怎不见他们先问问国家给了他们什么条件？天做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们就别替自己作的恶找借口了！”

    谢和再忍不住，怒到极处，竟然仰天大笑，道：“好，好！好！好个天做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没错！我们就是自作孽，我们就是要赚钱！怎么样！李老爷！蒋老爷！我们只是做生意的，不是岳飞！不是文天祥！我们只想过好好活着的日子，没想过死后要被人当忠臣良将、大圣大贤来供奉！忠君爱国能赚钱时，我们乐于忠君爱国，忠君爱国不亏钱时，我们愿意搭一把手！但忠君爱国要我们亏钱时，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了，忠君爱国要我们搭上性命时，鬼才去忠他！你们是君子，我们是小人，朝廷被你们占了，仁义道德也都被你们占了，我们说不过你，也不想说了！”对王直道：“五峰！我就说跟这些考过科举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也就是你，才以为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会讲真话！”说着给李彦直抱了抱拳，道：“我醉了，告辞！”

    谢和一走，方廷助徐元亮等亦站了起来，随时准备离开，只是看着王直等他示意，李彦直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看王直，要瞧他如何反应。王直涵养虽好，这时也要深深吸上两口气，才道：“李孝廉，如今话既说开了，咱们就不讲场面话了！老谢说地没错！王某人我虽也读过两年书，勉强算是儒商，但儒商也是生意人，咱们就来讲讲生意上的话！不说仁义道德了。”

    蒋逸凡还要插口时，却被李彦直止住了，只见他轻轻一笑，答王直道：“生意上的话，不知又当怎么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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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 模棱应

﻿    王直道：“对日本和佛郎机商，现在我们大体上是不敢得罪的，因为海禁未开之前，我们还需要他们给我们提供一些落足点，还必须从他们身上找钱赚。可这种寄人篱下的滋味当真不好受。李孝廉，你们是随时能回去的人，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你也得替我们想想啊，海禁不开，我们这些人都没法上岸啊！归国已然无门，若我们再去得罪那些倭岛岛主，那不是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么？万一朝廷再来一轮清扫，我们到海龙王家躲去？其实国家若是支持，我们也不需要去抢，正正经经做生意就能发财。我们不敢走出去，没法走出去，是因为我们背后没有一个根本，一个可以让我们能回来的地方！我们现在在国门之外却还能保持不被佛郎机控制，不被倭酋控制，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要我们对人家强硬未免苛求。当然，若有了国家在背后的支持，那我们的底气就不一样了！若李孝廉能帮我们这批人争取到一个名分，那时你要我们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

    李彦直听了到他那句“我们现在在国门之外却还能保持不被倭人控制”，心下不由得暗赞一声，因想：“这帮人和陈思盼那帮海盗毕竟大不一样。虽则一样都是奸猾之人，不过眼界毕竟不同，至少在开海禁这件事情上。与他们有合作地余地。”口中却道：“我相信王船主所言是实情，只是帮诸位争取到一个名分，非我此时所能办。毕竟我现在只是个举人，连进士都还不是，还算不上正式进入仕途。只怕帮不到诸位。”

    王直道：“进士也罢，官员也罢，你现在不是，将来就是了。我们盼的不是你的现在，我们盼地是你的将来！眼下我们也不求别的，只要李孝廉点个头，我们这帮人就都听你的！给你卖命！往后你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水里火里。任凭差遣！”

    张岳听王直这句话忍不住砰然心动，心道：“此事有大利！尽可答应了，成不成日后再说！”

    毛海峰则想：“管库糊涂了！人家还没答应什么，怎么就许这等诺！”

    蒋逸凡心道：“若当众答应此事，传到闽浙诸儒耳中，只怕他们会认为钜子是贪这些私商的钱财。对将来钜子地功名有碍。”

    徐惟学心想：“难道为了他一句空口许诺我们便要冒着自断后路的偌大风险不成？不行！待会他若是当众答应了，我便赶紧想个计策将此事板上钉钉，叫他没法翻悔，以后只能作我们在朝廷上的代言。”

    吴平心道：“若就答应了此事，虽然能得到这帮人的扈从，实力可以瞬间壮大，但钜子非海非陆、亦海亦陆的超然就没有了。此事到底是好是坏？”

    王牧民忽想：“我们本是为救二公子而来。测试文字水印8。怎么忽然间扯到这事上？”因暗中打量着王直：“二公子被倭奴劫持一事。会否与他们有关？”跟着又望向了李彦直，心想：“此事不知三公子注意到没有。”

    众人各怀心思。都等着李彦直的回答，不知是时间停止了，还是李彦直停顿在那里，好久，好久，都不见他点头，也不见他摇头，终于李彦直脖子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双唇微张，道：“正如王船主所说，能给你们承诺的是将来地李彦直，而不是现在的李彦直。现在要我点头，还太早了。”

    王直徐惟学等哦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脸上，王直沉吟片刻，道：“可惜了，可惜了……不过，李孝廉若仍然要往萨摩经商寻兄时，我等在那边仍会接应。只是若要动武时，请恕我等两不相帮。其实岛津贵久、岛津忠良也不是不讲理地人，若李孝廉还信得过王某，王某愿意代为斡旋。若二公子真在萨摩，也未必要开战才能将二公子迎回。”他能在李彦直婉拒之后还这样说，那是相当有善意的了。

    李彦直亦欣然道：“我此行只是为了救出兄长，非为征倭而征倭。若能不动干戈而办成此事，李哲何乐而不为？”

    王直因举杯道：“若如此，王某祝李孝廉早日兄弟团聚，平安归来。”

    李彦直答谢而尽饮。

    这一次聚会，便在双方首领的克制中虚语堆欢而散！

    李彦直等走了以后，徐惟学道：“五峰，这事有些奇怪，我常听说这李孝廉也是赞成开海的，怎么今晚说出来的话半点不像？”

    其实这一夜最激烈的话都是蒋逸凡挑起地，但李彦直既没制止他，众私商便当他是默认了蒋逸凡的表态。

    “哼！”王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士大夫都是这样，左手玩禁海，右手玩开海。不禁海时，他们何来暴利？但完全禁绝了他们又受不了，所以他们必是要在这禁与不禁之间摇摆，就算平时有开海的高调，也不过是笼络我们罢了！嘿嘿，只是他们未免贪心得有些过份了！我等冒着生死大险，跨海帮他们赚钱，他们却连骨头也不舍得让我们啃，只希望我们吃点肉渣就老老实实听话！高兴的时候哄我们一哄，不高兴时就要我们的脑袋！再顺便抢光我们的积蓄！每思及此，如何不叫人切齿恼恨！如今李彦直既不肯放弃朝廷地前途，又不肯抛弃士林地好感，对我们连个空头许诺都不肯给，就要我们给他拼命甚至自断后路——天底下没这么便宜地事！”

    徐惟学道：“如今他不肯答应。我们却该如何？”

    “不急，现在形势站在我们这边。”王直道：“就大势而论，又开海又禁海地把戏。闽浙这些读书人玩不久的！金銮殿上地形势，也不是东南这些巨蠹能完全控制的！就此事而论，李介落到日本人手上，对我们却是一个机会！且不说他们兄弟之间感情如何，就是以儒家规矩而论。父兄有难，子弟不能不救，否则便有愧忠孝二字，要被人看不起的。而且东海上的男儿若见他李彦直连哥哥都不顾，谁还肯像以前那般服他？所以李彦直这番去日本是势在必行！等他去到日本，多半会有能逼得他不得不答应我们的局势！”

    那边李彦直等坐船离开，中途李彦直问蒋逸凡道：“方才你慷慨陈词。以忠孝仁义责人，是故意窘迫对方地谈判手段。还是你心中本就如此想？”

    蒋逸凡反问道：“有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李彦直道：“若这只是为了窘迫对方而使用的谈判手段，那就没什么，我也会做这样的事。但如果你心中本来就如此想，那我可就要庆幸像你这样的人尚未掌控国家大权了，要不然不知得有多少人叫你害死！”蒋逸凡不想李彦直会责得他这么重，沉默了片刻。道：“我的话有错么？”

    李彦直听他这么说，哼了一声道：“你的话当然没错！你讲的都是大道理，怎么会有错！大道理本身从来都不会有错地，但拿大道理来杀人，那就有问题了！跟我们说话的只是一帮生意人，你把道德标准定得这么高，叫他们怎么活？”

    蒋逸凡叫道：“我说地那些是很基本的事情吧！”

    “说起来是很基本。”李彦直道：“但做起来就不是了。换了你在王直、徐惟学他们那个位置上。你不见得能做得比他们好！”

    蒋逸凡不屑道：“三公子。你别拿我和他们比！我再不肖，也不至于像他们那样堕落。”

    李彦直循循道：“你别看不起人家！这些年你活在尤溪的后花园里。哪里知道这些人在水深火热中的痛苦！仁义道德这些东西，若是拿来要求自己，那便是良药，但要是自己还没做到就拿去要求别人，那就是毒药！若你本身是个私商，终日忍受海禁之苦，却仍然能以忠孝仁义反省自持，克制欲望，那你才有资格理直气壮地说刚才那番话！但你既站在朝廷的立场说话，就该多考虑考虑这些小民的苦处。”

    蒋逸凡抗声道：“他们也许有些痛苦，但他们违法犯禁，甚至作恶多端，总是事实吧！”

    李彦直轻轻叹了一声，道：“现在我们是整个朝廷都出了问题啊。”

    “朝廷？”

    “对，朝廷。”李彦直道：“从朝廷地角度来说，它应该让它的子民乐于行善守法，且从中得到好处，这才是好朝廷。若是一个朝廷让它的子民不得不为行善守法付出代价，那这个朝廷便是个烂朝廷。而我们现在这个朝廷，却让他的子民不得不在善则死与恶则生、善则贫贱与恶则富贵之间抉择，这算什么事？现在本是承平时期，又不是面临无法抗拒的当头国难，但仍有大量的人被逼违法，你不觉得是朝廷出了问题吗？”

    蒋逸凡哼道：“被逼违法？违法也有被逼的？”

    “当然有。”李彦直道：“是人都求生，如果朝廷地法律不让人活，那就是逼着小民违法铤而走险；是人都求利，若是朝廷地法律不合时宜地把大部分发财的正道都堵死了，那就是逼着豪杰违法走邪道。别人不说，就是同利其实也在违法啊。而你也大把大把地花着同利地钱呢！”

    蒋逸凡脸色一红，道：“但要是这样的话，刚才你为什么不答应王直？”

    李彦直道：“促开海禁，长远来说，确实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但这事是不能胡乱许诺的，尤其是刚才那种环境，一诺既下，必会被他们板上钉钉，以后我们就要被这个诺言所制，若被他们造势将我抬为开海破禁的领袖！那我可就麻烦了！现在庙堂上明暗不定，我根基浅薄，还没进官场就给自己插个标签，那是找死！再则，开海禁这事是我们和他们谈判甚至制约他们的筹码，现在就抛出来太早了！”

    蒋逸凡听了这句话忍不住笑道：“说来说去，其实你也在利用这海禁一事结党营私啊！”

    李彦直笑道：“我是在结党，可说我完全在营私就有些过了。当然，我可没伟大到因公废私。最好是能够公私兼顾。再说，事情得慢慢办，在咱们没法改变整个大势之前咱们得积累自己的实力，为自己创造机会。”

    蒋逸凡哈哈一笑，这一笑，算是认同了李彦直的观点。他师生二人由对立到认同，期间颇费口舌，吴平见了，偷偷一笑。

    王牧民见他们说来论去，都在他认为“不紧要”的事情上纠缠，看看两人告一段落，赶紧插上口，问道：“那日本那边如何？还去不去？别说要等等吧？”

    “这事那怎么能拖！”李彦直道：“虽然王直这边搞不定，但二哥安危难测，我焉能在此空等？我料到了日本，事情必有转机。至于转好转坏，就要看我们如何处置了。”

    他回头眺望与王直约会之座船，半晌，忽叹道：“王直在算计我。”

    又过半晌，李彦直忽击楫道：“如今中华内部各种力量，或裂为帝相，或裂为文武，或裂为商盗，或裂为兵贼，名为一统，实存严重之内耗！欲破日本，关键不在日本，而在尽量统一华人所拥有之力量，若能使中华之财力武装一致对外，莫说区区日三岛，便是四洋五洲，亦皆可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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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 入平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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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前往日本的决心没有因海上一会而受到打击，讨倭救兄之事如期进行。自日本海上商路打通以后，李光头几乎每年都要前往，这次李彦直既然要去，他就干脆自己留守双屿，将属于自己的货物以及不用向许栋请示就能调动的部属全部交给李彦直择取。

    他叔侄二人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彼此信任，李彦直也就不和叔叔讲究，对货物全部接收，人员则选优汰劣，在双屿又进行了一轮兵权调整，将三千余众分作左、本、右三部，王牧民统左，吴平统右，李彦直自统本部，改张岳为火长，但望风向好就扬帆出发。

    船队五月发船，一旬而至，期间的航程倒也顺利，没多久便进入五岛地区。

    中国商人通倭，货物多先在九州登陆，然后再通过九州运往日本各地，而日本的货物（主要是白银）也反向朝九州聚集。因对明贸易有极大的利润，所以九州豪族趋之若鹜，九州西北部之肥前、九州东部之丰后、九州西南之萨摩、九州南部之大隅，如今都已有接待海外商人的港口。华商船只往东九州不如往西九州方便，而九州西南之萨摩岛津家又被李家列为预想敌人，所以李家船队此刻的目的地便定为九州西北部。

    张岳建议先在北九州出了货物，购入粮食，再与北九州的豪族先打好关系，然后再徐图岛津家，李彦直深以为然。

    因为离平户已近，李氏船队便不在五岛停泊，直接开往目的地----平户。

    平户岛与松浦半岛隔着一道狭隘的海峡相望，自中国与佛朗机商人陆续到此开辟贸易基地，大明货物与佛朗机珍品年年充斥。京都、界港等各地商人闻风而至，不数年间便形成一个好生繁华的港口，被日本人称为“西都”！

    佛朗机番人因其人种罕见，在这场东海贸易中容易被人记得。但若计算交易货物的数量，则来自中国的货物占了大头却是不争的事实。来自欧洲的货物虽称“珍品”，其实大多数并不贵重，只因万里远来且物以稀为贵。这才显得珍奇，但说到交易地主流货品，绝大部分还是来自大明的生丝、丝织品以及丝绵、锦绣、麻布、红线、水银、缝针、铁锅、陶瓷器、铜钱、古书籍、书画、黑白砂糖及麝香、土茯等药物。就是佛朗机的商船，贩卖的也大多是这些----而他们的货源则主要来自双屿、月港，从华商手里购入再卖给倭人，从中赚取双屿月港和平户之间的价格差。

    张岳在李光头手下主理商务，这平户来了不知多少次了，在他的引导下，李家船队轻而易举地便在平户岛地港口中占据了一个好位置，李彦直将船队安置工作交给了吴、王二人。船还没停好，就见岸上挤满了人，有商贩，有挑夫，甚至还有和尚、女子！三教九流，人头涌涌，而且个个都像已经渴了三天三夜而当李家船队如天降甘霖一般！

    李彦直不知岸上形势如何，便问张岳，张岳道：“咱们在岸上有店铺，有货仓。此外还有一个叫陈吉的掌柜留守。此人是李大管带的旧部，虽不是三合馆出身，但也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李光头虽然是李彦直的叔叔。但他同时受许栋的节制，只有他的私人力量才能全部交给李彦直，可以说也是一个有多重身份的人。这个陈吉原本并不归李彦直领导，但李彦直也听说过他。

    他们还没上岸，便见一个圆形胖子挤上船来，裹巾束发。一身福建商人打扮，全没半分日本风情，见到了李彦直打量了好几眼，终于叫道：“这位一定是三公子了！三公子，陈吉终于把你给盼来了！”说着就给李彦直跪下磕头。他长得肉乎乎的十分可爱，一开口就显得十分亲热，倒像是李彦直的嫡系一般。

    李彦直望向张岳。张岳点了点头。他便笑道：“你便是陈吉吗？快起来，快起来。让你常年留守日本，可辛苦你了。陈吉叫道：“不辛苦，不辛苦！我没福分到尤溪入学，天天在这边努力着，就盼着有一天功劳到了，能求大管带让我去一趟尤溪，拜在三公子座下聆听教益。呜呜，不想这一天却比我想地来得更早呢。”说着竟是喜极而泣。

    李彦直虽然觉得他这般奉承有些夸张了，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还是微笑着将他扶起来，好好宽慰了一番。

    李光头渐渐年老，早有心思将自己的全盘势力都交付给侄子，陈吉在李光头麾下日久，自然不会不知李彦直在李家是什么地位！这次一听船队入港、李彦直驾到，赶紧跑来参拜，见李彦直言语间并不刁难自己，已是放了几分心，再听李彦直言语中有重用之意，心中更喜：“看来咱们这位三公子果然通情达理！在他手下或许比在大管带手下更吃得开呢！”因此执礼更恭，

    李彦直道：“闲话少提，公事当先。我想先上岸，到店里看看再说。你在前引路吧，货物如何搬运，机兵如何安置，由张岳会同吴平、王牧民和你一起处理。”

    众人领命，陈吉早在岸边预备好了一顶日式轿子，对于坐惯了中国式轿子的李彦直来说，这日式轿子实在不太舒服，但入乡随俗，偶尔坐之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李彦直入轿之后，黄北星率一队鸟铳手在前开道，二十四名盛装武士分两队按刀随行，右边是副队长小犬忠太郎，左边是队长周文豹----周文豹虽是倭刀队队长，却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国人，刀法深得李良钦之真传。

    蒋逸凡、卢复礼、王晶凯等或骑马，或步行，跟在轿后，有路延达率一队机兵保护。

    这帮人马经过，两旁围观的平户居民，前排的惊羡赞叹。后排的不住地跳起来唯恐看不见。

    此时日本列岛诸侯割据，平户岛在很大程度上亦渐渐为海商所控制，而海商中又以中国海商为主体，从这个角度来说，平户、五岛地区此时已成为中国海商的殖民地。不过对于这段短暂的历史，日本地记载自然为之深讳，仅于只言片语间泄露了一些历史的端倪。

    举目望去。码头上行走着地人里面，中国衣饰与日本衣饰平分秋色，但如果仅以衣饰来判断中日人口在这个岛上地比例却又非错不可！因中国人里也有贪图新鲜而穿日本衣饰者，日本人里也有好慕荣华而穿中国衣饰者，又有一般人别出心裁，融合两国风味新制衣饰，更有人是没什么讲究地乱穿！此外泰西服饰、南洋服饰、朝鲜服饰夹杂其中，熙熙攘攘的倒也颇有国际化的感觉。

    轿子离开码头不久便进入市区，两旁围观者依然不见减少，这里面不仅有看热闹的。有大商家派来打探消息的，更有不少和尚念咒持符称卖平安，茶匠捧着茶具高呼着夸耀自己的好茶，都是希望能吸引得轿子里地贵人停下赚上一笔，谁料李彦直却不为所动。

    进入市区后，走了七八步，便闻莺莺燕燕之声，那倒不是一两个女人高声大叫，而是不知多少个女人嘤嘤细语汇成了一个温柔海！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据日本史籍记载，中国海商来此开埠后。松浦半岛乃至整个九州岛的町民人口忽然出现明显的减少----无论男人和女人。男人减少，那是跑到平户岛来做打工仔，女人减少。则是跑到这里来抚慰越洋千里的水手。此时道路两旁浓妆艳抹的歌女舞女妓女，搔首弄姿者有，摺扇半遮面者有，直接将两个白花花的乳房抱出来晃荡的也有。

    李彦直坐在轿子里为保持一种神秘感，就连窗帘也不掀开一下，但外头蒋逸凡等却已被这景象逗引得暗中动心。只是碍着李彦直地命令不敢妄动。好容易来到陈吉主掌地那两间店铺前面，李彦直这才下轿。

    见这两间店铺的门面倒也十分宽大，前门挂着块木牌，写着个李字。入门之后，又发现这两间铺子不但门面大，纵深也够，因开铺时平户地贱。几乎是任海商一指那地方就归其所有。

    原来中国人在平户、博多、界等处开设商铺。其源久远，近二十年发展得尤快！此事中日史籍多有记载。只是中日文化同源，人种相类，同化起来极易，中国商人居日，只需姓名一变，过得二三代人便会忘了本源，甚至就是姓名不变，也不过是将一中国姓氏带入日本社会而已。正德、嘉靖年间地中国海商来到日本，有的只是走一遭、两遭，来了便走，发了一两趟财便不再来了，一般只有决定留在日本定居不回去的，才在这里开设店铺。但部分谋虑较远的大私商则会考虑在这边开设店铺，作为自家商队来到时的接应。

    看过了店铺之后，陈吉又带李彦直到后面来看休息的地方。店铺后面是一个小天井，过了天井，又是两栋两层半的小楼，一栋是陈吉自住，另一栋是留给李光头的----此刻自然用来招待李彦直。陈吉所住的小楼里，外观比旁边那栋小楼远为逊色，但日常起居所用之物一应俱全，李彦直却先到陈吉家里，见过了他的家人----包括他地两个日本媳妇，跟着才到隔壁的小楼上看了一看，见房间也颇为雅致，壁上挂宝剑，案头陈古琴，笑道：“看不出你还有这品味！”

    陈吉忙陪笑道：“不是不是，原本不是这样，是五峰船主两天前才到这里住过一晚，他自己添了几件东西，离开的时候没带走，我也不敢乱动。”

    李彦直哦了一声，笑道：“原来如此。”他也知道王直比他早了数日出海，心道：“他如此待我，那仍然是有心与我合作了。”便要再去看仓库。

    这仓库却位于两栋小楼后面，在两栋小楼中间有一条过道，走过去便是仓库。仓库起得简单实用，地方够大，防火防盗地设施一应俱全，路延达去看了一遍，回来道：“只要人手驻扎进来，这里就能用了。”仓库下面又有个地下室，可以存放秘货。虽然是自家地方，但毕竟是初次来，路延达便循例将地下室的板壁、地面都敲打了个遍，以防更有暗门，或者被人挖通了地道，看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路延达才道：“没问题了。”

    卢复礼和王晶凯在旁瞧得出神，心道：“原本只道他们这些机兵是老粗，没想到做起事情来这么细致。”

    李彦直道：“货物的事情，就都交给张岳吧。”

    陈吉从衣袋里取出几封拜帖来，道：“三公子，你上岸还不到半天，已有七八户人家发帖，或是要来拜会，或是设宴来邀，要给公子洗尘，公子你看如何答复？”

    李彦直接过请帖看了一眼，道：“一一去赴宴，太浪费时间，你明日另设一宴，遍请平户诸大商家，我一次性将他们都拜访了。”

    陈吉答应着正要去办事，不多时一个侍从跑来道：“三公子，那位修女可怎么安置？”

    李彦直一呆，随即想起希拉里也跟来了。微一沉吟，道：“让她住到小楼上吧。”

    陈吉听了道：“那三公子你住哪里？”

    李彦直微一沉吟，问道：“平户可有好娼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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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 好娼家

﻿    平户有处好娼家，叫做蜻蛉阁，楼房全用明式建筑，前后三进，中有主楼，高两层半，内蓄娼妓二十余名，首艳叫武田芳子，据说是某个失势大名的女儿，来历奇特，又得中土老鸨调教，不但能说大明官话和福建、徽州方言，甚至还能唱几句江南小曲儿。因集华、倭之长，华人私商贪她是新奇倭货，日本豪族爱她有大唐味道，因此两得便宜，身价甚高。

    “不过，蜻蛉阁不止是一处娼家。”陈吉说。

    “那里还是什么地方？”李彦直问。

    陈吉道：“平户的许多私密消息，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还有人说那武田芳子根本就是一个女忍！”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女忍啊，那可更有意思了。”

    陈吉劝道：“三公子，就算传言不确，那武田芳子不是女忍，但蜻蛉阁九流杂处，耳目众多，我们若防范周密，恐坏了三公子的兴致，若防范不密，又怕我们向三公子禀报回复时泄露了机密。”

    李彦直却道：“不，我们就住那里。”

    娼家都是打开门做生意，一般是给钱就行。高级娼家为了摆谱表明自己有品味，有时候也会在金钱之外有所计较，另有一套光靠金钱走不大通的规矩，像武田芳子这样当红的首艳，就是要点名她一般也要排队。但李彦直名号到处，娼头二话不说，马上就应承了下来。一个龟公叫麻生的说：“芳子都还没点头呢，就这样答应。好吗？”

    “你懂什么！”那娼头说：“来的可是中土的一位孝廉啊！听说还是个解元！什么叫解元？解元就是举人考试第一名啊！那铁定是未来地进士了！这样的人来到蜻蛉阁，那是给我们加身价啊！”

    须知大明之强，不止在经济与军事上，就是文化力上以有强大的影响力！中国人东渡日本，稍有力量有知识者无不被倭人目为上邦佳客，其中尤以儒生与和尚两种人在日本最受欢迎。只是和尚东渡的尚多，儒生东渡的少。物以稀为贵，故大明儒生在日本的地位，更见超然。有功名的儒生到了日本，哪怕只是个秀才。诸大名也乐于避席待客，至于举人那就更不得了了。所以平户自传出一位考了省试第一地大才子到达日本，临近的豪族、名僧都有延请之意。

    因此故，那娼头都不问李彦直愿意赠什么价钱，直接就答应了。又筹谋着要将一个训练了很久、尚未上市露脸的秘密武器献给李彦直，请他破瓜，心想：“幸子若蒙这位李孝廉垂幸，一转身必定身价百倍！假以时日，又是一个芳子！”

    当日李彦直带领蒋逸凡、林道乾、周文豹、蔡三水以及使唤童子两人、带刀武士四人驾临蜻蛉阁，进门时整个蜻蛉阁地所有妓女、龟公全部出动。以鲜花铺道迎接，娼头跪在最前面，用福建话高叫“孝廉老爷”，妓女们在帷幕花丛后伸伸脑袋又假意躲藏，作出种种风骚姿态希望能引起李彦直的注意。

    李彦直却只扫了一眼，对蒋逸凡笑道：“如何？”

    蒋逸凡笑道：“跟江南名院那是没法比！不过在倭国想必算不错了。三公子你就将就将就吧。”

    麻生将这一行贵客迎入阁楼内，又要表演他们精心准备地歌舞。李彦直挥手道：“免了罢。”因道：“伺候我的人安排好没有？”

    娼头忙唤武田芳子。两方布幕后走出一个穿着宽松和服的艳妓来，蒋逸凡看女人先看腿。见她的小腿有些短，不免微微摇头，再往上看，一双丰乳着实可观，心下便喜，再瞧容貌时，眉细长，嘴小小，甚有海外风味，只是双眼眼角抹了胭脂，红得如血，于妩媚中又透露出些许妖艳来，蒋逸凡心头大动，便凑过来对李彦直道：“三舍，这个艳妓不错，让给我吧。”

    李彦直斜了他一眼，摸出一封书信来给他，蒋逸凡问：“干嘛？”李彦直道：“山口大内义隆邀我过海一聚，我暂时抽不开身，你和张岳去准备准备，你作正使，张岳作副使，代我去回复他一下——记住，可别把事情搞砸了。”

    蒋逸凡叫道：“什么！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个时候叫我……”

    李彦直冷冷瞪了他一眼道：“不分轻重！”

    这四字一出口，蒋逸凡便如被李彦直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敢再闹，领命出阁去了。李彦直摸了摸武田芳子的下巴，武田芳子翘起脸来，似在期待，不出一言，却已风情万种。若是别地男人到此，猴急的便忍不住了，愣头青说不定就此痴了，但李彦直双眼却好像根本就没在看她，手抚摸着她下巴时，也只像只是不经意地在抚摸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皿，却道：“我休息的地方在哪里？带我去瞧瞧吧。”

    武田芳子一呆，心里对自己容貌风情的自信便打了个折扣，有些不高兴，却又不敢发作，额了一声，慢慢站立起来，碎步慢行，在前引路。

    她的居室却在这主楼地二楼，上面更无房间，左右则各有厢房，林道乾、周文豹和蔡三水分别住进了左、右、下三个房间，将武田芳子的卧室牢牢拱卫住了。又有一个日本武士、一个日本童子跪在门外候命，日本武士按刀居左，日本童子按膝居右。

    这个房间又有里外两间，里间安床，外间安桌椅。

    李彦直住进去后，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每日总有七八拨李家的人到蜻蛉阁来向李彦直请示，有时候就在房间里开个小会。开会时武田芳子就会被要求到里间去不许出来，或直接让她出来暂避。

    按理，这等防范已算是严密了。但自李彦直入住以后，偏偏就不断有秘密消息从麻生那里传出来，先是岛井仁得了桩大好处，以低于平户市价一成的价格成批地包揽了李氏的生丝，跟着神屋、今井与林氏又得到消息，分别以高出北九州市价二成的价格卖出了许多陈粮。这两笔买卖都是秘密进行，但大量货物进出。终究不可能无迹可寻，因此灵敏一些地商家便都从中窥破了一些端倪。

    岛井仁先来寻今井家派在平户地代表今井宗久道：“听说李家从你那里购入了大批陈粮，可有此事？”

    今井宗久虽然十分年轻。但年少聪慧，忖道：“岛井先生是前辈。我到平户来时常得他照料，不好直接对他说谎话。再说这个商机已经过去了，跟他说了也无妨。”便点了点头，道：“李氏商队是从澎湖来，听说那里才遭到南蛮人地袭击。误了农时，澎湖饿怕了，所以他们的商船无论到哪里都拿粮食压舱，那李孝廉到日本后也派陈吉暗中去打听粮价准备购入。我北九州去年本有余粮，今岁仓储较足，粮价平稳走低。不过大粮商都遮掩着不肯透露虚实，以免粮价下挫，他李家初来乍到，陈吉平素又专注于生丝，对粮价地内部行情其实不甚了了，我收到消息之后便趁机唬了他们一把，从中赚了一笔。”

    岛井仁问：“经你手卖给他们的有多少。”

    今井宗久便用手指比了个“六”数。岛井仁惊道：“那你可知神屋与林氏几乎和你同时也卖粮给他们了么？”

    今井宗久道：“听说了。只是不知价格如何。”

    “价格我没打听到。”岛井仁说：“不过从各方面信息推测，神屋和林氏经手的粮食。可能分别是这个数和这个数。”比了个九数，又比了个五数。

    今井宗久讶道：“是我地零头吗？”

    “不是零头！”岛井仁说：“林氏卖得或许比你少些，但神屋肯定卖得比你多！”

    今井宗久沉声道：“他们买这么多粮食干什么，去救荒么？”

    “事情还不止如此！”岛井仁说：“大概在你卖粮之前，他们才在我这里出了一大批货！当时我觉得自己是占了大便宜，但联系了买粮的事情后想想，却觉得他们以低于市价的价格诱惑我包揽那批货物，再跟着购入大批粮食，也许根本就不是失误，而是有心尽快将货物脱手！再进而屯粮！”

    今井宗久地声音更低沉了，道：“先是急着出货，跟着又屯粮……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这件事情有蹊跷！啊！他是个举人，可不是平民，该不会是大明派来图谋我国的吧？”

    “是否是大明派来图谋我国，尚未可知。”岛井仁说：“不过我最近刚刚听到一个从丰后那边传来地消息，我也正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才对李氏的作为起了疑心！”

    今井宗久问：“丰后什么消息？”

    岛井仁却先不说消息是什么，却道：“这个消息，利处甚大，而且我得来不易，不能无偿告诉你。”

    今井宗久微一思索，已明白岛井仁的来意，心想：“这里头定有大买卖！他若自己吞得下这买卖，就不会来找我了。既来找我，必是需要我协助，但他自己肯定要占大头。我若不答应他，他必会去找别人。我不妨且答应他，与他分其间之利。”便说道：“我素来视前辈如叔父，如老师，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必定不敢外传，到时候若需要什么行动，今井家也必唯岛井家马首是瞻！”又立下保密的誓言。

    岛井仁要的也就是他这句话，这才道：“丰后那边传来消息，说这次有几艘挂着岛津家旗帜地船只开到大明劫掠，竟然把一个叫李介的商人也给劫持了，似乎还带到了日本。”

    “李介？”今井宗久奇道：“没听说过这个人，在大明是个大人物？”

    岛井仁道：“是不是大人物，不好说，不过这个李介，听说却是这位李孝廉的嫡亲兄长！”

    今井宗久惊道：“什么！岛津家……李家……难道……”

    “战争！”岛井仁说：“这件事情若不是误传，那后果将有可能会导致李家与岛津家开战！那将可能是自神风吹沉忽必烈的蒙古船只以后，中土与我日本之间大战争的引子啊！”

    今井宗久道：“所以李氏才要尽快出货，才要尽量屯粮？可是就凭李家的这支船队，敢在日本开战吗？”

    岛井仁道：“难说！”

    今井宗久沉吟道：“此事干系重大，咱们得设法通知各路强藩，希望他们能联合起来，让日本避免一次浩劫！”

    岛井仁却悠然道：“若这次来地是十万大军，目标又是京都，那我们自然不能掉以轻心。但这次中土只来了几千人，领头的只是一位士绅，矛头又是对准萨摩那群乡巴佬，双方无论谁胜谁败，对两国大局应该都不会有太大影响才是。”

    今井宗久忽然明白岛井仁的意思了，低声道：“那前辈是想……”

    岛井仁也压低了声音，道：翻覆两家，从中取利！”

    今井宗久问：“如何翻覆？如何取利？”

    岛井仁道：“我去帮李氏给他和松浦、龙造寺、大内牵线，赚李氏的钱。你去萨摩给岛津贵久示警，取鹿儿岛的利！”

    今井宗久道：“李氏处应该有不少好处，但鹿儿岛……一群乡巴佬，能有什么利！”

    “宗久君你这么讲就错了！”岛井仁笑道：“别忘了，若是这个消息不是误传，那么岛津家的船可是刚从中土回来的啊！好容易去了一趟大明，岂有空手而回地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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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 翻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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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岛井仁走后，今井宗久心想：“古往今来，多少败国之大事，都是从看似未必会倾覆社稷的小事开始！岛井前辈做生意虽然精明，却只怕把这次的事情看得太小了！只是我所知比他更加有限，却如何是好？”便有心要往萨摩走一趟，探听清楚消息，再做定夺。

    这一日他在港口看货，忽听码头有人争吵，过去一问，才知道是一艘新到日本的南蛮商船要上岸却不得其门而入，且语言又不甚通，所以在码头和人起了纠纷。

    今井宗久打听得实，知那南蛮船的船长叫做雷克，有一个翻译叫阿拉贡，但阿拉贡却只会讲大明官话与福建话，不会说倭话，今井宗久通晓中文，便上前给他们做第二轮翻译，平息了纠纷。雷克十分感谢，送了他一支鹅毛笔做礼物，又托今井宗久帮他们找一个翻译。

    今井宗久说：“要我做你们的翻译，不如让我做你们的代理。你们把货物开个合适的价钱给我，我来帮你们运作买卖，大家一起赚钱。”

    雷克与合伙人商量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个本地人做代理生意会顺畅得多，便答应了。双方经过几次交谈，渐渐建立了信任，今井宗久问起雷克有些什么货物，雷克列了个清单给他，今井宗久见了说：“前一段时间大明来了个李孝廉。他带来的货物里头，除了生丝、铜钱等中华货物之外，还有不少南蛮商品，和你的这些货物有很多都重复了。他倾销在前，你进港在后。现在出这些货物。只怕价格会被压得很低。”

    雷克等便问他该怎么办。今井宗久说：“你们要想卖个好价钱，最好等一等，待价格恢复过来再卖，会赚多很多。”

    雷克等又问他要等多久。今井宗久说：“那就不好说了。”雷克等见他给不出一个准信，不禁面显难色，阿拉贡说：“在港口里停泊，也要花钱，我们总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吧？”

    今井宗久正要说那也没办法，忽然脑子一转。心想：“不如就引他们去萨摩，一来做做生意，二来也顺便干那件事情！”就对雷克等说：“要不我带你们去南九州，你地这些货物运到那里应该可以卖到更高的价钱。”

    这个南蛮人又去和合伙人商量了一下，回来答应了。今井宗久在平户收拾了一番，便上了雷克的船佛萨里奥号，寻了个熟悉从平户到萨摩近海航路的中国水手。一路开到萨摩。

    日本各国大名。对大明的商品、南蛮地武器没有不感兴趣地，听说有南蛮商船入港来贸易。岛津贵久忙派伊集院忠朗去邀请他们，希望他们不要被大隅、日向那边抢走，就这样，雷克与今井宗久便顺利进入鹿儿岛。虽然日本地大小诸侯喜欢南蛮货物，但传统上对南蛮人戒心较重，雷克、阿拉贡等只能先入住指定的区域，倒是作为代理的今井宗久得以先入鹿儿岛清水城见岛津贵久。

    这个时代在日本号称战国时代，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不如叫“战村时代”更合适，所谓诸侯，大者如中国之里长，小者如中国之村长，一个诸侯如果能统治相当于大明一个县那么大的地方就有资格问鼎制霸了！因其史册喜好夸大其辞，所以治理好几个村子地名臣辈出，率领着几十个士兵的名将如云，其所谓城者，常较同时期中国东南的乡村更小更简陋。

    此时的岛津家家督是岛津贵久，时年约三十岁，为人精明强干，本是岛津家旁支，从小过继给岛津家宗家、第十四代守护岛津胜久做儿子，之后又在生父岛津忠良的辅助下流放了胜久，控制了鹿儿岛地区，成了萨摩半岛上的“霸主”，在南九州也算显赫一时，所以忠良、贵久父子在其家史册上号称“中兴”。

    岛津贵久与乃父岛津忠良控制着十几个小村长，羁縻着三四个大村长，虽僻处日本西南疆，但也颇能守礼知文。虽然以争强争财为务，但等级礼节、内外之防仍颇为严格。

    今井宗久以商人身份入见岛津贵久，和家老伊集院忠朗等讲论货物地种类价钱，岛津贵久在旁倾听，虽然其它货物等他也想要，但对火器更感兴趣，在伊集院忠朗和今井宗久初步敲定天鹅绒等南蛮商品的交易之后，便问今井宗久这批南蛮人可有大筒、铁炮卖。

    今井宗久先是推说不知，但伊集院忠朗辨颜察色，便暗示了一下岛津贵久，岛津贵久醒悟过来，下席施礼，亲自给今井宗久斟酒，好生结纳，今井宗久虽是一直在等他如此，这时却作受宠若惊状，酒至半酣，待岛津贵久将左右不相干的人屏退，只留下家老伊集院忠朗，重臣本田薰亲、山田有德、镰田政年等人时，今井宗久方道：“那群南蛮人只让我代理这些普通货物，武器之类，得和那个叫雷克的船长亲自谈。”

    本田薰亲哦了一声，道：“那么说他们是有得卖了？”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赶在主家之前和那雷克接洽。

    今井宗久说：“虽然他们没有打算卖的意思，但我在船上听雷克说过他们能得到货源。”

    伊集院忠朗忙给今井宗久劝酒，说：“若是这样，那还要请今井君多多帮忙了。”

    今井宗久笑道：“好说，好说。”又喝了一轮酒，今井宗久看看气氛已到，便问伊集院忠朗等道：“诸位大人，宗久要向诸位打听一个人。”伊集院忠朗问是什么人，今井宗久道：“一个叫李介的唐人。”日本受大唐影响甚大。如今虽已是隔宋越元有明盛世，但日常用语中仍或以大唐指代中国，与“明”掺杂而用。

    今井宗久说了这句话后，又定神留心诸人反应，见他们个个脸色有些古怪。心想：“他们并非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莫非那件事情是真的？”

    那边岛津家主从面面相觑。伊集院忠朗道：“怎么今井君也来问这个人？”

    今井宗久问：“怎么？有人来问过？”

    伊集院忠朗道：“不瞒今井君。前些日子，那个大名鼎鼎地大唐船主王五峰，才派了他地亲信来问萨摩有没有这个人。我们当时以为他弄错了，没想到今井君今天又来问。”

    今井宗久问：“那诸位究竟是知不知道此人在哪里？”

    “我们当然不知道！”本田薰亲鼻音甚重地哼了一声。显得有些粗鲁，道：“王五峰派来的人说话怪里怪气，只是来问我们知不知道这个人，又不肯说是什么事情。今井君，你是自己人，不如给我们说真话吧。这个什么李介，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都在找他？”

    今井宗久一直留意他们地神色，心想：“看他们的反应，倒不像是假装地。反正我也有心要透露这个消息，不如就告诉他们吧。”便道：“最近平户那边来了一位李孝廉，诸位知道不？”

    “听说过。”伊集院忠朗说：“大明有功名地儒者来到日本，那是很少有地事情啊。听说他不但是个解元。而且随船还带着大批货物。那就更不简单了。可惜他去了平户，也不知道会不会来萨摩。”

    “他一定会来的。”今井宗久想。口中却且不道破，又问道：“那诸位知不知道这位李孝廉来日本是干什么来着？”

    伊集院忠朗和岛津贵久对望了一眼，伊集院忠朗说：“大概是来做生意吧。中土自被蒙古人蹂躏过以后，人文都不醇正了，听说大明的读书人，有很多也都在做生意。”

    “不对不对。”今井宗久说：“那个李孝廉是因为他的兄长出海被一伙日本海盗劫持了，他这才冒险下海，一是要救兄，二是要报仇！看来这一年来，到萨摩地大明商人真是不多，贵藩居然连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镰田政年看起来倒是个敦厚的人，听到这里仍不明白：“可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今井宗久说：“那位李孝廉的兄长，就叫李介！而劫持了李介的那艘船只，据说旗帜上印的便是岛津地家徽！”

    他这句话一出口，自岛津贵久以下，人人骇然，伊集院忠朗脑子转得最快，马上便道：“嫁祸，嫁祸！这一定是有人嫁祸！这件事情，绝对与我们无关！”忽然回顾本田薰亲说：“薰亲大人，不会是你的人误将那位李孝廉的兄长给拦住了吧？”

    日本诸侯的形势，乃是一个大名下有若干小名，大诸侯统治小诸侯，小诸侯多拥有相对独立的权力，若小侯势力崛起，随时可能会取代统治他的大诸侯，这也是当代日本战乱频仍的原因之

    本田薰亲是萨摩藩诸小侯里表现最跋扈者，岛津贵久虽想尽办法向他示好，他却时常露出不臣之心，但这时见伊集院忠朗竟在外人面前直接质问自己，心下恼怒，好容易忍住了，叫道：“没有这事！”

    今井宗久眼珠一转，问：“薰亲大人去过福建沿海？”

    “福建？”众人奇道：“不是在日本沿海吗？”

    今井宗久说：“不是，那是发生在福建沿海地事。”

    “若是这样，那就绝对与我岛津家无关。那多半是误传！”岛津贵久沉着脸，说：“这几年里我们地船从没去过福建沿海！”

    今井宗久哦了一声，脸上似乎是信了，其实心里还有保留，说道：“若是这样，那贵久大人最好还是赶紧派人澄清一下，听说这次那位李孝廉来可不止是来做生意，还带着枪炮兵马来的，要是因为起了误会闹出纠纷。可就不好了。”

    本田薰亲冷冷哼了一声，说：“就是闹出纠纷又怎么样！你别说得我们好像怕了他们一般！”

    今井宗久连忙陪笑道：“岛津家威震萨摩，怎么会怕一个大明来地乡绅？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本田薰亲虽说了狠话，但今井宗久走了以后后。贵久还是急忙召集家臣商议此事。

    李彦直在日本威名未立。岛津家地人倒也真不怕他。但他们也听说这个李孝廉在华商中颇有威信，他们又正要和华商做生意，因此不愿和这个李孝廉闹僵，伊集院忠朗道：“既然这事王五峰来问过。多半这个李孝廉是和王五峰有来往。不如我们就请王五峰从中斡旋，帮我们消除这层误会。”

    本田薰亲不大乐意，说：“他要误会就由得他误会好了！我们难道还怕他不成？这么急急忙忙地去请人家斡旋，倒像我们怕了他们一样。”心里却想：“这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贵久真的瞒着我做了这事也未可知！”

    忽然幕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我却觉得忠朗的建议可行。”

    说话声中转出两个僧人来，一个年老。一个年轻，两僧出来后一起给岛津贵久行了主从之礼。

    岛津贵久见到了他们，赶紧给那老僧还礼，叫道：“父亲。”原来这个老僧，便是岛津贵久地生父岛津忠良，削发入佛门之后号“日新斋”者是也。日本佛门规矩与中土大有差别，忠良虽然出家。却半点不影响他在幕后全力辅助儿子争霸。

    却听岛津忠良道：“我们和李家之间究竟是误会。还是有人从中布置了阴谋，这事还很难说。若是阴谋。就应该防范，若是误会，最好就早点消除。只要我们派出去地人能做到不卑不亢，就不会被人说我们怕了李家。相反，我们还可以借着这件事情结交李家，让他们以后地商船都到萨摩来贸易，这样对我们富国强兵将大有帮助！”

    岛津贵久喜道：“父亲的建言，正合我意！”

    镰田政年道：“不过我们又不认识李家的人，该怎么去消除这个误会呢？总不能贸贸然派个人上门说他的兄长不是我们劫持地吧？再说这事万一都是那个今井宗久在胡说八道，而我们却就跑去要跟人家消除误会，只怕会被人笑话。”

    “这个容易。”伊集院忠朗道：“我们虽然好李家没交情，却和王五峰打过交道。既然王五峰之前曾经来问过这件事情，那我们便去找他，请他帮我们去跟李家说。在去见王五峰时不妨先打听打听，确认有这件事再出口，那时就不怕搞错了。”

    岛津贵久闻言称善，当下命伊集院忠朗负责去种子岛找王直，斡旋此事。

    命令分派下去后，家将退下，室内只余岛津贵久与二僧时，岛津贵久才问忠良道：“父亲，你看会不会是本田搞的鬼？”

    “应该不是。”岛津忠良摇头道：“要越洋去大唐，本田没这实力！”忽对那年轻僧人道：“岸本，你在中土时，可曾听说此事？”

    原来那个年轻僧人叫岸本信如斋，两年前才从中国东渡至日本，上岸后改姓岸本，号信如斋，因其学识非凡，得到了岛津贵久父子的赏识，供养在家中。中国僧人东渡日本，此事自唐以来络绎不绝，日本人早就习以为常。而日本贵族供养中土僧人亦是寻常事。岸本信如斋颇知中国方面的消息，来归后曾屡有建策，尤其在对明贸易上给了岛津贵久许多帮助，岛津家因为他获利颇多，因此渐渐得到了忠良、贵久父子二人的信任。

    岸本信如斋虽然年轻，却已唇上蓄须，这时轻捻短须，似在思索回忆，过了一会，才说道：“这李孝廉的名头，我在福建时也有所耳闻，听说他小时候乃是一个神童，文武兼通。我决定出海时，他应该还是个秀才。不过以他地才学，考上举人也不足为奇。至于他哥哥被绑架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贵久又问这个李孝廉实力如何，岸本信如斋笑道：“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这个李举人在福建也算一号人物，但到了日本，量他不敢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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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一 萨摩邀

﻿    今井宗久南下之际，蒋逸凡正奉了李彦直的命令在山口出使。

    虽然只是李彦直的使者，但蒋逸凡到了山口之后仍然受到了相当的礼遇，大内义隆出于礼貌亲自接见了他，听说他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心中便敬重了几分。他本身亦自负博识雅闻，不料蒋逸凡不但读书不少，而且又得李彦直传授，知识面之广当世罕有，大内义隆与他几句话攀谈下来，便觉对方学识之广，远胜自己，心下暗暗惭愧，心道：“中土人物，果然不凡！”却不甘就此被对方压住，便又在既定接见行程之外，设花会款待蒋逸凡，暗中召集风雅之士，要一举压倒蒋逸凡，好教他回国后不敢道日本无人。

    山口大内家是日本战国时代最重要的家族之一，在上一代当家大内义兴手里曾经称霸日本，以幕府管领代、山城守护的身份在日本京都理政，地位与势力均非同小可。只是这份大业传到大内义隆手里却迅速中落，大内义隆曾尝试着如乃父一般上洛问鼎，却屡遭失利，两年前又大败于尼子晴久之手，连嫡长子大内晴持也战死沙场，在多重打击之下大内义隆几乎一蹶不振，从此寄情于声色花酒之间，不复王图霸谋矣！

    虽然如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山口经大内家百年经营，此时仍是日本西部的文化中心，艺流云集，人文鼎盛，大内义隆呼声一出，文采风流之辈登时齐聚一堂，或硕儒，或高僧，画宗名匠，乐伶茶人。均为日本当世之翘楚！

    蒋逸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语言天赋又高，若说他在双屿时还只是粗通日语，到达山口时与群贤沟通便完全没有障碍了！这时遇儒则论道。遇僧则讲禅。茶端起来就品，画摊开来就评，又在指点能剧之际，高歌一曲水磨调，起若琵琶湖之清丽，走如信浓川之曲折，收如富士山之端凝，把一众乐师听得如痴如醉。方兴未艾之水墨调自此东传，此调在中土尚未大成，却因蒋逸凡这一唱而在日本成为时尚。

    大内义隆见他才学如此，深为叹服，大内家的重臣、文班之首相良武任问蒋逸凡道：“蒋先生才高八斗，却不知与李孝廉相比。孰高孰下？”

    关起门来时，蒋逸凡常与李彦直较劲，这时出门在外，却慌忙摇手道：“比不得，比不得！我的这点学问，不过是学而知之；三公子的学问，却是生而知之！我们名为朋友。实为师徒。三公子于我有传道授业之功。我如何敢比！”

    其实李彦直琴棋书画诗酒花上的修养，皆不如他。但日本群贤如何清楚？心想蒋逸凡是秀才，李彦直是举人，蒋逸凡是徒，李彦直是师，蒋逸凡是从，李彦直是主，料来李彦直更胜蒋逸凡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因此闻此言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李孝廉更增钦仰神往。

    相良武任又问：“然则中土人物，如李孝廉、蒋先生者几何？”

    蒋逸凡笑道：“三公子之才学深浅，未可知也。吾未测三公子才学之深浅，如何敢妄言当世如三公子者有几何！至于蒋某，区区曾考举人，却也落榜，由此可知蒋某于中土士林不过中等偏下人物，似蒋某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诸高僧儒者、画宗名匠闻得此言，便有不少想：“中华人物鼎盛，果非他邦能比！似他这等风流人物，居然只是中等偏下！”

    相良武任却嘿然不信，又有一人站出来冷笑道：“文章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处？世上只有刀剑之下，才能出真英雄！”

    站出来说话的，却是大内家武班之首陶隆房。

    蒋逸凡来之前也曾做过功课，知道在大内义隆沉迷酒色之后，大内家的重臣也出现了严重地分裂，一派强调文治，希望能维持现状，一派强调武功，意图重振家声。虽然在邀请李彦直、礼遇蒋逸凡这件事情上，两派人马都表示赞成，但两派人马地目的却截然不同：文治派的相良武任是希望通过结交这位据说在大明很有影响力地李孝廉来扩大与大明地走私贸易，以弥补大内家在失去勘合贸易后出现的缺口；而武功派的陶隆房则是风闻李彦直的船队中有新式武备，对他的铁炮、大筒发生了兴趣，极度渴望能从他这里获得这两种新式武器，以重振大内家的霸业。

    这时见陶隆房出来说话，蒋逸凡便道：“圣人传道，兼传文武，我们圣学嫡传，当然是文武兼备！只是今天开的是花会，谈谈诗酒可以，讲武事怕煞了风景。”

    陶隆房这时对这些花啊酒啊的，哪里有什么兴趣，说道：“一味赏花喝酒，哪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下场比试一番，或比击剑，或比相扑，让我也见识见识中土地武功！”

    大内义隆这两年虽然心灰意懒，但心想方才在文艺上让你出尽了风头，若能在武艺上叫你丢个脸，日后也有得说，便没阻止。

    博文馆弟子都要文武兼修，蒋逸凡虽也学过荆楚击剑术，但所学不精，自忖斗不过久经战阵的陶隆房，便拍了拍手，有童子捧上一个长条状的盒子来，盒子打开，里面却是一支精制的鸟铳！陶隆房见了眼睛一亮，道：“铁炮！”

    蒋逸凡微微一笑，将鸟铳准备妥当，命童子以石投树，惊起数只飞鸟，他举铳一击，一只朱应声而落，众皆称赞，连陶隆房亦喝彩道：“好铁炮！好铁炮！”

    原来蒋逸凡最爱声色犬马之属，李彦直许精锐部属以鸟铳打猎射鸟为的是让他们练习铳法，但在蒋逸凡却将之当作一件好玩之事，玩得多了，自然也就精熟！

    这时众人赞叹蒋逸凡的铳法，陶隆房却将眼睛紧紧盯住他地鸟铳，心想：“听说他李家枪械众多，回头得在找找他，尽量购置一些，最好是能打听到造铁炮的技艺。若能打造出一支精锐铁炮军。重振大内，指日可待！”

    蒋逸凡就这样在山口留了半月有余，结识了一大帮人。既替李彦直邀誉。又替自己扬名，大内家从家督到侍女，从文臣到武将，真是无论男女老幼，人人都喜欢他，一时间成了从中土东渡的大明星！此行的副使张岳则躲在他的光芒下，悄没声息地做了好几笔大买卖，闷声发大财。到离开山口之日。两人一个是尽兴而返，一个是满载而归！

    回到平户，李彦直对张岳只是慰勉了两句，却重重赏赐了他；对蒋逸凡则不论赏。蒋逸凡不悦，道：“三舍，你可不能偏心得这么明显啊！”

    “我哪里偏心了？”李彦直道：“张岳帮忙赚了许多钱。你却只去吹嘘了一番就回来了。所以我赏他不赏你，这个叫公正，怎么叫偏心？”

    蒋逸凡叫道：“可我帮你扬名了“也替你自己扬名了。”李彦直笑道：“名利名利，名从来都在利字前面呢。你得名，张岳得利。你还压过他呢！再说你替我扬名而自己得名，不正好是对你最好的奖赏了？”

    蒋逸凡也是爱名胜过爱利之人，闻言一笑。就不再争了。

    李彦直又问道：“此去山口。过得可快活？”

    蒋逸凡笑道：“徒弟我以三寸不烂之舌一举压倒群倭，快活倒也快活。只是东瀛毕竟只是小国，在这里扬名，中土的才子也不见得会承认，说来不过聊胜于无罢了。”他说是这么说，但一副得意洋洋地神色毫不遮掩，分明是其言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焉！

    李彦直冷笑道：“你也莫小觑了日本贤良！他们自唐以来，师法我中土将近千年，一路未曾中断，底蕴甚厚。你不过是以博掩浅，以新取胜，这才暴得大名。若论真才实学，你未必就比得过人家！”

    “行了行了！”蒋逸凡说：“总之你就是看不得我好！总要贬我两句，不然怎么彰显你作为老师比徒弟强？”

    李彦直被他这么一顶撞，不免摇头无奈，一笑而已，又问：“山口虚实如何？大内家对我们态度如何？”这一句，方是切入正题了。

    蒋逸凡终究是入室高弟，有时虽然轻浮了些，但临事之际也没耽误，道：“山口表面繁荣，内藏危机。大内家文武分途，但文派想通过海贸赚钱，武派想通过我们买武器，都有求于我们。只要我们不做对他们十分不利地事情，他们应该不会和我们作对。”

    “嗯，那就好。”李彦直道：“大内家虽然没落，但在北九州的影响力仍然甚大。他若不动，北九州其它大小诸侯未必就会起来排斥我。我最近打听到东九州地霸主丰后大友家，和萨摩岛津家当代家主地关系似乎也不佳。若他们二家能保持中立，那么我们对萨摩行事时就会顺利很多。”

    蒋逸凡虽然是文科秀才，却喜言兵，听到这句话眉梢飞扬，道：“三公子你决定对萨摩用兵了？”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还不知道。我到了这里之后多方打听，并没有听到岛津家渡海劫掠地事情，所以对这件事情略有保留。”

    蒋逸凡哼了一声道：“这种事情，他们哪会说？当然是悄悄地做！”

    李彦直嗯了一声，似表赞同，跟着从衣袋中取出两封信来，扬了一扬，说：“岛津家似乎知道我们来意了。”

    蒋逸凡道：“他们给我们下战书了？”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兴奋！

    “不是。”李彦直道：“这是王五峰给我送来的信。”

    蒋逸凡和张岳都为之一奇：“王直？”

    “对，是他。”李彦直道：“王直是来作和事老，要斡旋此事。他在信中说二哥这件事情，应该不是岛津家做的，希望我们再三明察，免得大动干戈之后才知道是误会。他在信中还转述了岛津贵久的邀请。贵久联合了他的姐夫肝付兼续，邀请王五峰和我在樱岛见面。岛津家的正式使者，这几天兴许也会到平户。”

    张岳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插口道：“三公子，要小心是鸿门宴！”

    “那倒不至于。”李彦直说：“王直的信中暗示我可以带兵前往，所以这一次是类似于诸侯会盟，只要我们小心些就无碍。再则，我料王直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帮着日本人搞我的鬼，否则他在东海将难以立足！甚至就是许龙头也将容不得他！所以这一次对方应该是很有诚意地，至少王直很有诚意。”

    蒋逸凡看着李彦直手里的两封信，道：“这两封信，一封是王直的，另一封莫非是林道乾的？这小子是不是又探听到什么消息了？”

    李彦直脸色一沉，道：“不是！你又猜错了。”他向南望去，指着大员的方向道：“这一封是大管带（李光头）从双屿转来的消息。羽霆说，破山在大员出现了。”蒋逸凡和张岳都与破山都没什么交情，但毕竟同是六艺堂地弟子，因此都知道破山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闻言都是一愣，蒋逸凡道：“破山去大员干什么？”

    “还不知道。”李彦直说：“羽霆正在查，后续的消息还没到。但我有预感，这些事情似乎是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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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二 佐多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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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二十三年，夏，九州岛西南部发生了一件被大明中央政府以及日本京都公卿都忽略了，但后世却认为非常重要的事件：大明的一个乡贤、一个私商与日本的两个诸侯在萨摩半岛与大隅半岛之间举行四方茶会。

    为了这次茶会能顺利举办，岛津贵久特地派遣了重臣伊集院忠朗随着王直的部属王清溪前往平户邀请李彦直，伊集院忠朗口才颇妙，风度亦佳，在交涉中表现得不卑不亢，李彦直当场便答应了，又称赞伊集院忠朗为“善使者”。此语在后来李彦直声威大震之后被伊集院录入家史当中，奉为家族至誉。

    不久李彦直便率领舰队移师南下，先到种子岛与王直会合，两支船队合作一处，向樱岛进发。

    在九州的西南部，有萨摩、大隅两个半岛，两岛之间夹着一个鹿儿岛湾，樱岛就位于鹿儿岛湾中间。岛津家的领地集中在萨摩半岛，肝付家则是大隅半岛的守护。

    为了日本人的门面，岛津家和肝付家搜罗了境内所有拿得出手的船只，在鹿儿岛湾的出口迎接，不想李、王两支船队加在一起，足足有大福船级以上的船只十二艘！其余随行小船不计其数！这支联合船队乘风而来，风帆接云蔽日！端得是威势惊人！

    岛津贵久、肝付兼续在陆上时也听过李、王在海上的威风，但耳闻与眼见感觉自是不同！两家在目睹了这么强大的船队之后，人人心中戒惧，就不敢请他们入湾。临时改了会盟地点。要求在鹿儿岛湾的入口处佐多岬见面。这样做虽然未免示弱，但为了安全起见也顾不得了。

    王直是生意人，倒没什么意见，便派人来问李彦直，李彦直道：“主随客便，佐多岬就佐多岬吧。”

    因为是临时改换的地点，所以场地布置甚显仓促，只是在岸边摆了十几张桌子，端上酒菜。分作四方，由李、王、岛津、肝付带领各自地家臣部属入座。佐多岬属大隅半岛，便以肝付兼续为地主，李彦直坐了上座，岛津贵久、肝付兼续见这个颇有威名地大明孝廉如此年轻，心中都颇纳罕。

    这次的会盟，表面上是岛津家、肝付家邀请李、王到种子岛开埠。希望李、王能将在日贸易据点由肥前移到南九州，但实际上更直接的缘由却是岛津家希望与李家澄清误会，王直和肝付兼续作为调停人的角色，力保岛津家绝非绑架了李介的元凶。

    “误会？”李彦直两手一拍，卢复礼便扯出一面旗帜来，岛津家、肝付家的人哪用看第二眼？马上就认出了旗上绣的是岛津家的家徽！李彦直道：“诸位认得这家徽吧？”

    伊集院忠朗有些惊讶地道：“这，这确实是我家的家徽！但如何会在李大人手里？”

    蒋逸凡冷笑道：“如何会在我们手里？这就要问你们了！这面船旗，是那帮劫匪在福建沿海作恶时，于争斗中失落地！”

    肝付兼续是岛津贵久的姐夫。岛津忠良的女婿，但两家的关系并不如他们的亲戚关系那般紧密，彼此颇有心病，这次肯来主要是肝付兼续想在这件事上邀利----若李、王肯将在日贸易据点移到南方来，对肝付家也有很大的好处。这时他见了岛津家的家徽，心想：“贵久绝无能力独自远航。”就问起在福建沿海作恶地那伙倭寇的船只规模、首脑人物以及在大明沿海为恶的时间。

    李彦直按照田大可的描述。道：“原本只有一艘旧的三桅大帆船，回到日本时，怕已有五六艘了。”多出来的四五艘大帆船，一半是在海上抢的，一半是在镇海卫劫的，但这其中涉及到大明的脸面，所以李彦直就没仔细说船只地来源。肝付兼续一听去一趟大明居然能有如此大利。忍不住心痒痒。李彦直又道：“那伙贼寇的首脑自称姓岛津，姓名不详。此外有一个叫新纳的部将，还有一个叫秀吉的跑腿----都是日本人！”

    伊集院忠朗一听，赶紧抗辩说岛津本家要人绝无一个曾经涉海，肝付兼续心想：“这么重要的事情，贵久要真的做了，必定是岳父或者贵久自己去，而且家中重将必定要出动相当一部分人！可这两年岳父和贵久正忙着解决北原、本田地事，频频在各种场合中出现，根本不可能消失那么长时间去大明！”便开口道：“李大人，看来这件事情真不是岛津家做的。这两年岛津家的重要人物频频在南九州的各个战场以及外交场合中出现，并没有一个人失踪过。此事只要找来南九州见闻稍广的人一问就清楚了。”

    蒋逸凡道：“那家徽和首脑人物呢？”

    肝付兼续说：“过去几年萨摩战乱频仍，家徽也许是被盗用了，至于首脑人物的姓名也是可以冒充的啊！”

    伊集院忠朗等都叫道：“兼续大人所言甚是！还望李大人明察秋毫，以免中了奸人地诡计！”

    王直亦道：“就我所知所闻，亦是如此。”

    李彦直回头与众部属商议了一下，蒋逸凡等一时都听不出破绽，李彦直这才回头道：“既然诸位都力证确无此事，那李哲便权且相信诸位。只是家兄地消息，却又断了。”脸上便显得黯然。

    岛津贵久道：“今天李孝廉肯来，便是愿意交我们这朋友！朋友有事，我们一定帮忙！李孝廉放心，若那伙海盗真的到九州来，那他们劫来地货物一定要脱手，货物一脱手就一定会留下踪迹。到时候我们就可按着这些踪迹找到真凶！救回令兄！”

    肝付兼续也说：“不错！不过李孝廉最好给我们列个清单。将损失的货物告诉我们，好让我们留意。”

    李彦直沉吟半晌，终于答应道：“好吧。”便命杨舟列出李介座船上十几款易于辨别的货物，抄作两份，交给了岛津贵久与肝付兼续。

    岛津贵久又要提贸易据点南移之事，李彦直道：“我这次来东瀛是为了救出兄长，没平安见到兄长之前，没心情谈生意上地事。”

    贵久和兼续都无法，均想：“那就只好先帮他解决了这件事再说了。”

    此次会面倒也顺利。但因是初见，所以中午开始，黄昏没到便结束，没有延续到夜晚，贵久和兼续对李、王地大海船都十分忌惮，也就没邀请对方入湾，会谈结束之后李彦直便率众至种子岛暂住。途中王牧民跑到福太和上来，追问李彦直打算如何----李介的事毕竟数他最挂心，刚才在会谈上不好开口，憋到这会终于忍不住了。

    李彦直道：“至少表面看来，他们似乎没说谎。”

    王牧民一听眉头大皱，他远航数千里，大老远跑到日本来，一直以岛津家为假想敌，原本是不惜一战。这时听李彦直这么说便如陡然间失去了目标，甚是难受，道：“若是这样，那咱们到底来日本干什么！”

    李彦直忙劝道：“牧民，你别急啊！”

    “不急？”王牧民捶了捶他厚实的胸膛道：“三公子，你算算二公子都已经失陷了多久了！就算他还没遭遇不测。这会也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不急，不急，你叫我如何不急！”

    李彦直罕有地咬着嘴唇，偏开头去，半边脸有些抽搐，呼吸也有些不正常了，蒋逸凡看见。心想：“三公子的修养越来越好。近两年来，很少见他失态了。王牧民也真是。人家是兄弟，你只是主从，你表现得比三公子还紧张，那不是让他难以下台吗？”忙试探地问了一声：“三舍，你……”

    “你道我真的不急吗！”李彦直猛地抬起头来，这句话竟是没顾着蒋逸凡，直接在回应王牧民：“那是我哥哥啊！”他虽然没王牧民那么厚壮，但身高与之相仿佛，这时两手按在王牧民肩上，两眼直视之，道：“但我不能乱啊！我要救回二哥，可也得对手下这帮兄弟负责！带着几千人跑了几千里！日本这边的环境又还不熟悉，情况又是这般扑簌迷离，一个不慎，福建老家就不知得有多少人要丧父子失兄弟！多少女子失去丈夫！我不能乱！我不能乱！”说到最后话，才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王牧民见李彦直如此，也叹了口气，道：“三公子的苦衷，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急躁了……”

    “不！”李彦直道：“其实我比你更急！不过欲速则不达，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还是不能妄动！只希望道乾能早点打听到消息……二哥啊二哥！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李彦直发出这句感叹之时，岛津贵久亦在回鹿儿岛的船上感叹，他感叹地却是中国商人的富强！因与乃父忠良商量说：“这些唐人的船和炮，真是令人艳羡啊。要是我们也有这样的好船，好炮，那么不但能用更强大的力量来完成萨摩的彻底统一，就是制霸整个九州也不在话下！”

    岛津忠良道：“船我们可以向唐人买，然后再自己学着造。铁炮惠时、时尧已经学会造了，只是还不够精良，假以时日一定能造出和南蛮、唐人媲美的好武器来！至于大筒，现在来说就还得跟唐人、南蛮人买。”

    贵久想起一个人来，道：“那个叫雷克地南蛮人！”

    忠良道：“对！”

    贵久便叫来镰田政年，要他回去后就将那南蛮人请进城来商议大事。说话间船只靠岸，忽有前哨船只来报，说在海岸边发现了一艘小船，不像渔船不像商船，似乎有些怪异，怕是敌人的间谍船只。此时天色已经昏暗，那艘船因点着三盏灯火，所以倍加引人注目。岛津贵久派人前往探视，家将去了一趟后回来道：“船里有一口棺材，棺材里装着个男人，穿着唐人的衣服，好像还活着，不是死尸。只是手脚都被绑住了，连眼睛也被蒙了起来。”

    岛津贵久听了越发觉得此事不寻常，亲往查探，来到棺材边，让人扯出塞住那男人嘴巴的布条，便听棺材中的男子怒吼道：“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帮该死的倭奴！若我李介有脱困之日，定要率兵踏平倭岛，叫你们这帮倭奴全都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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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三 城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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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岛津贵久才会过李彦直回来，就在岸边遇着一艘小船，搜到一个自称李介的男子，岛津家的人里本有懂得福建话的人，贵久听了翻译后心中震骇，知道事不寻常，当机立断，马上决定控制局面，勒令所有知道此事的十余人统统不准泄露半句，连本田薰亲来问也不告知。

    回城之后，且将那棺材连带那男子好生收藏，方才请岛津忠良、召伊集院忠朗商量此事。

    这可真是一件顶级麻烦的事，自佐多岬一会之后，岛津家对李彦直的海上实力已有了重新评估，心中对之着实忌惮，所以三人一时都不敢妄下主张，岛津忠良道：“此事最要紧的，是先确定此人究竟是否李介，然后再作其它打算！”

    伊集院忠朗道：“可怎么确定呢？”

    岛津忠良道：“空言无益，且让岸本去试探一下。”

    这一夜，鹿儿岛城内像平常一般安静，却有一些人根本未曾入眠。帷幕掀起，岸本信如斋和伊集院忠良走进只有岛津贵久父子的小屋子中，屋子里连灯火都没有点，月光从开了一条缝隙的窗间透进来，四人围月光而坐，贵久便问：“怎么样？”

    “十有八九，是了！”岸本信如斋低声道：“我善作假声，进去之后，便用假声扮作来自李家的使者，谎称来赎人，要验明真伪，跟着以浊声相应，然后再以假声上前问询。自称是中间人，受了李孝廉之托来赎人，棺中人十分谨慎，却先问了我外间的情况，我就以近来关于李孝廉的情况说与他知，因是实情。毫无破绽，所以棺中人便信了，接着我便要棺中人证明他就是李介。”

    岛津忠良问：“他怎么证明他自己？”

    岸本信如斋道：“他没有立即证明自己，却先问我：你方才说李孝廉，三弟是中了举人了吗？我应是，他便欣喜若狂，在棺中大叫道：好！好！好！不愧是三弟！如此好一阵子，又问旁边有无其他人，当时忠朗大人虽在旁边，我却说没有。他才压低了声音道：你回去告诉我三弟，我双眼虽被蒙住，但耳朵不聋，他们又不知我其实懂得一些倭话，常在棺中侧耳细听一些看守棺材的下人或者卫兵说话，从他们泄露的言语中推知劫持我的人，主谋是岛津家的。叫什么忠良，他用一个影武者代替自己在九州活动，自己却带了几个家将，偷偷驾驶一艘从华商那里买来地三桅帆船，由一个改名叫岸本的大明和尚作向导，跑到我福建沿海为非作恶。这个什么忠良还有个儿子，叫什么贵久，也许还会扮好人去接近三弟。你要三弟一定要小心！能不能救我出去还在其次，他自己可千万别陷进来！我又问他要一句凭证好让李孝廉知道我见到的确实是李介。他又道：跟我弟弟说，我怀疑那个叫岸本的和尚就是破山。我再问他破山是谁，他道：你告诉我弟弟，他自然就会明白了。”

    听完了这段话后，忠良、贵久转头看着一直在棺材旁监视岸本信如斋的伊集院忠朗，忠朗点了点头。贵久才以手拍额，叫道：“完了，完了！这回可真是水洗不清了！”

    棺中人的话，虽然有一些他们没听明白，比如“破山”是谁，他们便都不知道。但从语气、常理推断，这男子很可能就是李介！

    岛津忠良亦沉着脸道：“这果然是个阴谋！对方可把我们地底细摸得很清楚呢！连岸本都知道！还说什么影武者。那样我就连自己未去过福建也说不清楚了！如今这个李介既认定是我们劫持了他。若让他回去，只怕会让那李孝廉更认定是我们在搞鬼！”

    伊集院忠朗便作了一个“杀”的手势。贵久想了想，说道：“也只有如此了，不过要做得干净！”

    就在这时，外面忽有人大叫：“着火了！救火！”

    屋中四人慌忙抢出，看看西头一间柴草间有烟火冒出，贵久惊道：“不好！那是粮仓所在！赶紧救火！”就带着人赶去，到时烟火却已被扑灭，原来只是一场虚惊，岛津忠良行动不如儿子迅疾，只是在后面看着，未入火场，人也更加冷静，看到这形势，忽有所悟，心道：“不妙！这火好像是故意放的！但这么小的火，只怕不是为了烧我们的粮仓！啊！诱敌！既是声西，一定是击东……东面有敌人？啊！不对！那口棺材就放在东面！”急急带人赶到停放棺材的小屋，远远便望见有两个人窜了出来，其中一人的身形正是李介！

    岛津忠良高叫道：“拦住他！”便有家将分头抢上拦截。

    李介看看这些人都冲自己来，自忖难以逃脱，却推另外一个黑衣蒙面者道：“你快走！”提了一把刀反过来阻拦追击者，一边叫道：“告诉三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以我为念！救不了我就为我报仇！”

    那黑衣蒙面者略一迟疑，便闪入黑暗中去了。

    李介的武艺也自不凡，岛津忠良又要求活捉他，所以家将们不免有些缚手缚脚，被他这么一拦，便没法再追那黑衣蒙面者，只捉住了李介。

    岛津忠良见停放棺材的屋子门口倒着一具尸体，冲进屋内查看，里头又有一具尸体，正是负责看守此屋的两个家兵。那边伊集院忠朗带人去追那黑衣蒙面者，却只在墙角找到那件黑衣和蒙面巾，那人早不见踪影了！他又细细在黑衣附近搜寻，竟在一个城墙角落里发现一个被灌木掩盖着地狗洞！岛津贵久赶来，看了狗洞后恨恨道：“怎么会出这纰漏！快堵起来！”

    伊集院忠朗仔细查看后道：“这个洞很新，看来挖了没多久！还有这个角落这么隐蔽，看来竟不像从城外挖进来，而像从城内挖出去的！”

    岛津贵久心中一凛：“难道有内奸！”派人出城搜寻时，却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人。

    岸本计算了一下时间，近前对贵久道：“会不会是那伙南蛮人？”

    岛津贵久心中亦为之一动，便叫来镰田政年，问：“对那位雷克船长，你招待得可好？”

    镰田政年道：“一切都按照主公的吩咐行事。”

    原来镰田政年日间已经邀请了今井宗久、阿拉贡会同雷克以及他的合伙人入城招待，因为岛津贵久本来是打算着处理完李介的事情后再跟他商量购买大筒的事，这时城内遇变，这伙唯一地外人便首先受到了怀疑！

    岛津贵久带领人马直闯招待南蛮人的屋子，日间随今井宗久进城的有雷克、阿拉贡和他们的合伙人，雷克和阿拉贡早已惊醒，那个合伙人直到岛津贵久来到才有些睡眼惺忪地出来，今井宗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雷克问出了什么事情，岛津贵久到屋内屋外四处巡视了一番，道：“没什么，只是城里出了盗贼，我特地来看看，瞧瞧贵客可曾受到过骚扰。”

    今井宗久欲言还休，雷克道：“倒也没什么骚扰，就是没了个好梦。”

    他的回答倒也有几分幽默，岛津贵久哈哈一笑，便出来了，岸本上前问：“如何？”

    岛津贵久说：“应该不是他们，今井是日本人，那伙南蛮又是生番，应该不是他们。”

    岸本信如斋道：“可是他们的那个合伙人，面目看着似乎是个唐客。”

    “你是说那个叫什么拆哇苦拉什么撒拉瓜的？”岛津贵久说：“这人的名字太长，记不住。我听今井说他有安南人的血统，也许是因此才与明人有些像。他皮肤那么黑，五官也有些瘪，哪有前两日我们在佐多岬见到地那些唐客那样风流潇洒？”

    在佐多岬出现的中国人虽然不少，但李彦直、王直等光芒太盛，就是蒋逸凡、卢复礼等亦都相貌不凡，所以岛津贵久等的目光都被这些人吸引过去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相形之下，那个合伙人的长相便不免和岛津贵久心目中唐客大异其趣。

    岸本信如斋想了想，道：“也是，那蒙面人应该已从狗洞中逃走了。若这伙南蛮商人缺了一个，那多半就是他们，现在人数既然不缺，应该就不是他们了。”

    岛津贵久颔首道：“你说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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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四 纵欺他

﻿    这一夜鹿儿岛城中又是起火，又是追截，事情闹得开了，更跑了一个来救李介的蒙面人，虽然事后岛津贵久下令全城戒严，但人多口杂，料来此事已难彻底遮掩。伊集院忠朗来问要如何处置李介，岛津忠良说道：“现在杀了他也没法灭口了，不如留着，或许有用！不过误会已成，若是那个李举人得到消息，恐怕两家之间不免一战了。”

    “既然如此，那就备战吧！”岛津贵久说：“就在咱们家门口，难道我们还怕了对方不成！对方只是大船可怕，上了岸可未必敌得住我们的武士刀！”

    这时火已救熄，城中家臣都赶来问询，贵久挥手道：“别问这么多！回各自的岗位去！明天自然会有命令发下来！”

    城内恢复平静之后，岛津贵久才召集重臣商议今夜之事，这次会议又增加了山田有德、镰田政年以及青年战将新纳忠元三人，他们对李介一事本不知情，便由伊集院忠朗先为介绍，新纳忠元听了之后叫道：“诡计！诡计！这是一条诡计啊！”

    “谁都知道是诡计！”岛津贵久似乎对新纳忠元这句“没用”的话不甚满意：“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应对这诡计！”

    “我们跟李家直说吧。”新纳忠元道：“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说，也许……”

    “他们不会相信的！”山田有德两手按着地面，一字一顿地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暗中挑拨我们两家的人已经达到了他们的目的。如今我们就算再怎么澄清自己也没用了！”

    新纳忠元愕然道：“那怎么办？”

    岛津贵久哼了一声，猛地半跪起来，道：“那就不管这诡计，用实力来粉碎这诡计！”说着左手一扬，仿佛他这一扬手间能毁灭李家的舰队一般！

    新纳忠元被贵久的这份威势所感染，激动地叫道：“不错！不错！我们可以用实力来粉碎这诡计！”

    “可是，我们的实力……”伊集院忠朗说了这句话后。就没再说下去了。他在见识了李家的船与炮之后，面对李家时已经没什么信心了。

    一提到这一点，岛津贵久的信心也受打击，见识过李彦直和王直地船队之后，如果说完全不受影响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伊集院忠朗想起李彦直对自己颇为礼遇，觉得他不像一个不讲理的人，便道：“要不，我们先派人过去交涉一下，透露一点信息。以诚意打动他们，或许能叫那位李孝廉相信我们也未可知。”这个说法其实和新纳忠元的说法并无不同，只是更加文雅而已。

    但贵久一听就摇头，觉得“诚意”一事，说说可以。在当前的形势下，只怕起不了什么作用。岛津忠良道：“我却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样做只有一个结果，就是那李介回去之后鼓动那李孝廉带齐兵马前来报仇雪辱！”

    岛津贵久想起了刚看见李介时他在棺材中的怒吼，默默点头。

    “要不我们就把那李介给杀了吧！”山田有德叫道：“也算在战前立威，叫人不敢小看我们！”

    忠良和贵久对望了一眼。心想这算什么馊主意！杀人要是没好处的话，杀来干什么？何况杀了李介反而可能会引起李彦直的强烈反应，那么杀他就只有坏处。可是要就这样送李介回去，那是告诉所有人自己怕了对方，徒惹人笑。

    真是左右为难！

    镰田政年说：“我看我们还是先查出真相吧。”

    “查明真相需要时间，找到证据更需要时间！而那个蒙面人已经逃走了。”岛津忠良说，“如果我猜的不错，不出数日，那李孝廉就会知道这件事情。若我们不先发制人，往后就会受制于人！更何况能否找到证据来澄清我们自己都还难说呢！别忘了。除了这些唐客之外。其它诸侯也在觊觎我们。只要我们露出一点虚弱的迹象，马上就会被人群起而攻之！依我看，策划了这整个阴谋地人，多半就是想攻击我们的某个大名，甚至就是萨摩内部的某人，也未可知！”

    给岛津忠良这么一分析，倒像萨摩内外处处都是敌人。但在这个时代。哪个大名不是明里暗里内内外外都是敌人呢？所以岛津忠良所说的也可以说是一个事实，众人一听。心情不禁又沉重了两分。

    诸家将轮番发表意见，可提出来的想法，要么如伊集院忠朗与新纳忠元，要么如山田有德，就是找不出一个绝无祸患又有好处地办法来。

    群言纷纷之际，岛津贵久发现场中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开口，便叫道：“岸本，你来说说有什么意见！”

    岸本信如斋这才出列，道：“我没什么好主意，算来算去，只能开战。最坏的结果是，不但开战，而且战败，不但战败，而且还要赔上岛津家的声名。”

    这几句话说得实在不祥，山口有德忍不住斥责他起来，对这个来归的唐人，他平时没说什么，可现在是和唐人对立，他便不太愿意相信他了。山口有德的斥责引发了好几个人的共鸣，岸本信如斋来归不过两年居然就得忠良、贵久父子如此信任，他们早看不惯了，便纷纷出声助骂。

    岛津忠良却道：“良药苦口，真言逆耳，他说的是实话，你们乱嚷嚷什么！”

    岛津贵久也点了点头，继续问岸本信如斋道：“你说下去，最坏地结果是这样，那最好的结果呢？”

    岸本信如斋说道：“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找到证据，揪出奸人，向李家证明此事并不是我们做的。但这个阴谋我们至今没有一点头绪，而李家却随时有可能会兴兵来犯，躲在暗处的敌人更有可能会落井下石，所以要追求这个最好结果，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如果主公肯相信人间必有真相，肯相信世事定会水落石出。肯相信李家会有诚意来相信这个真相，那么就可以期待这个结果。”

    岛津贵久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难道除了这两个结果之外，就没第三个结果了么？”过了好一会，贵久才问道。

    “有！”岸本信如斋道：“还有一个不太坏但我们或许可以控制的结果。”

    贵久眉毛动了动，似乎来了兴趣，叫道：“说！”

    岸本信如斋道：“天下之事，财、力二字而已！有了钱。就可以买铁炮，大筒，就可以招募更多的武士，就可以把更多的兵农分离，就可以对内加强集权控制。对外拒唐客，拓疆土，压诸侯！若我们能利用这件事情丰财强兵，那么就可以应付接下来可能发生地变故！”

    他这段话一口气说出来，极具煽动力，连新纳忠元都听得砰然心动，热血上涌。贵久更是身子前倾，招岸本信如斋至跟前，抓住他地手问道：“怎么利用此事丰财强兵？真能做到么？”

    “有可能的。”岸本信如斋道：“只要顺势而行就可以了。”

    贵久忙问：“怎么顺势而行？”说着瞥了其他诸将一眼，似在想需不需要屏退众人。

    岸本信如斋却道：“此是阳谋，不是阴谋，大家都可以听的。”

    “那快说！”贵久催促道：“怎么顺其势而行？”

    岸本信如斋道：“那李孝廉既然如此看重他兄长的安危，为之不惜兴兵越洋，那我们大可顺其势而行，把他兄长还给他，却要求他交付一定的代价。”

    “代价？”贵久问：“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都可以。”岸本信如斋说：“李介在主公手里。主公想怎么开价。就怎么开价。”

    岛津贵久啊了一声，忽然完全明白了，伊集院忠朗一听，趋前叫道：“不可以！不可以！要是这样，那我们会失去大义的！”

    “大义？”岸本信如斋冷笑道：“什么大义？那种大家抱着一起死的东西么？”

    岛津贵久嗯了一声，一时沉默无言，岛津忠良道：“只是李家海船厉害。若那李孝廉一怒来攻。恐怕难当。”

    “这个不怕。”岸本信如斋说：“李家在日本孤掌难鸣，就算真地来攻。也必瞻前顾后，进退失据，李家地船虽然厉害，但他若真来攻击时，我们也不需接战，任他们封锁鹿儿岛湾，只要躲到岸上，坚壁清野，与他耗着！待他粮尽，自然退去。”

    岛津忠良又道：“此事仍有一虑——只怕我们如此做，会惹来众大明私商群起而攻我。”

    “那倒是不会的。”岸本信如斋道：“那李孝廉或许会为兄长一怒而动兵，但我们到时候财货既足，怕他何来？至于其他私商，却断断不敢动手地。”

    岛津贵久问道：“为何？”

    岸本信如斋道：“大明朝廷禁海，这群海商看似威风，其实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他们兵力再强，没有后方，便也没把握攻取我们，没把握攻取我们，便断断不敢得罪我们！这是形势的问题，非一家一姓之仇恨、一时一地之怒火所能改变。我纵欺他诳他，彼也无奈我何！那李孝廉纵有威信，但为大明地私商也断不会为他一人之事而干下这等可能导致后路断绝的祸事！所以此事不足为虑。我料最后的结局，不过是众海商群声谴责，作无意义的声援，之后李家或黯然敛怒归明，或一怒来攻却无功而返。总之季风起时，彼必返回！我等只要支持到那时，便可坐享此事大利。之后再追踪寻迹，找出在此事上与我们作对的暗敌，若是内贼，则杀之并借势加强对萨摩的控制，若是外敌，则讨之并借势拓展疆土！李介之事，虽必是出于仇敌之阴谋，但我们若处理得当，何尝不能转危机为良机？此举若成，则将奠定岛津家之霸业！龙蛇胜败，其决便在今朝！”

    这时不但新纳忠元这样的后生，连山田有德、镰田政年等亦已听得耸肩动容！

    岛津忠良听得暗暗颔首，道：“不错！只要有实力，一切污名皆可洗刷！胜利者便有大义！此事可行！”

    岛津贵久此时亦已意决，拍膝道：“便依岸本之言！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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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五 能奈何？

﻿    种子岛是九州西南方向外的一座离岛，与九州岛隔着一道小小的大隅海峡，王直派了叶宗满到平户主持贸易，派方廷助去丰后买卖货物，至于和大隅、萨摩诸土豪的交易则自己亲理。

    李彦直因王直在种子岛，便也停停驻在此，这日忽有急信传来，李彦直打开之后脸色一变，急召吴平、蒋逸凡、王牧民、张岳会议，道：“二哥有消息了！”

    王牧民先是大喜，但见李彦直脸上无喜色，随即转为沉重，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不算有好消息，或者也不是坏消息。只是委实气人！”李彦直道：“是道乾来信了。他已经混入鹿儿岛城，结果入城的第一晚就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鹿儿岛城内有熟悉的身影？”吴平道：“莫非是破山？”随即道：“哦，不对，吴平不认识破山。”

    李彦直道：“是那个叫秀吉的倭人！”

    王牧民啊了一声，叫道：“这么说来，那秀吉果然也是岛津家的人了？”

    “道乾信中对经过描述得十分详细，你听我说下去，然后再作判断吧。”李彦直道：“当时道乾只是隐隐觉得像是那个叫秀吉的人，但他是随今井宗久进城，当时身边有人跟着，行动不便，只瞥见那个像秀吉的人在一个角落里消失了。到了晚间，他穿了夜行衣，冒险偷出房间，再去那个角落探查，却发现墙角有一个狗洞，此外又有些若隐若现的脚印之类的踪迹，他反追这些踪迹，寻到一间屋子，屋外有人看守。他却绕到屋后，从缝隙中窥见屋中竟停放了一口棺材！屋内还有两三个人影，又有人在说话，说的却都是福建话，他便留了心，再听一会，似乎棺中也有说话声。想来棺中有人！只是他人在屋外，便是将耳朵凑到缝隙旁也只很难辨别棺材中的人在说什么，只听棺材外那个人似乎是冒充成我派去的使者，似乎在赚棺中之人的话。过了一会。站在棺材旁的人道李孝廉如何，李孝廉如何，猛地棺中人的话说得大声了一点，似乎在说：你方才…李孝廉，是三弟…中了举人吗……云云。跟着棺边人应是，棺中人便大叫起来，那几句话却是清晰可闻，分明在连声叫好，且道：不愧是三弟！”

    王牧民啊了一声，叫道：“是二公子，是二公子！一定是二公子！”

    李彦直握紧了拳头，道：“道乾当时亦如此想，只是无法进去确认。他心中既有此念，再听那棺边人地话。以及棺中偶尔透出的只言片语。越听越是肯定！过了一会，屋内两个人似乎问完了话，又将棺材盖盖上。”说到这里拳头忍不住往桌上重重一击！

    王牧民亦几乎在同时大怒道：“倭奴大胆！如此折辱三公子！”

    吴平问道：“后来呢？”

    李彦直继续道：“之后屋内便走出两个人来，道乾躲在暗中，也不敢跟去，只是伏在屋外等候机会，过了好久。鹿儿岛城另一个方向忽然火起。城内有些乱了，就连看守棺材的两个士兵也有一个走出来张望。道乾也真是大胆，竟然犯险，取刀暗杀了那个士兵，屋内那士兵听到声响，出口问怎么了，道乾以倭话含糊地道有只老鼠，跟着进屋，趁着黑暗，又将屋内那士兵杀了。”

    蒋逸凡听得有些害怕，道：“这人好狠！”他是文人脾气，闻战阵伤亡十万丝毫不以为意，对这等面对面的杀人却有不忍之心。王牧民却喝彩道：“当机立断！好手段！”又问：“后来呢？”

    李彦直继续道：“道乾杀了二人以后，便搬开棺材盖子，以我教他的秘语切口与棺中人说话，棺中人一听就明白了，且回答得上，道乾这才确定那就是二哥！”说到这里李彦直声音微微发颤，似甚激动：“原来二哥被倭奴劫持之后，便一直被拘禁在棺材里，不但绑住了手脚，甚至还蒙上了眼睛……一年多了啊，一年多了啊！这暗无天日的一年多里，都不知道二哥是怎么挨过来的！”

    这下连最冷静地吴平、城府最深的张岳都愤怒起来，王牧民和蒋逸凡更是在那里破口大骂！

    过了好一会，李彦直才算平了平情绪，继续道：“道乾和二哥互相确认了身份后，便给二哥松了绑，救他出棺，不料才出门，就有倭奴赶了过来！二哥当时身体弱，行动又不甚方便，便推了道乾一把，叫他先走，自己却提刀反过去阻拦追击者，对道乾道：告诉三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以我为念！救不了我就为我报仇！”说到这里拳头又重重一捶，道：“道乾无奈，只好先走。他到了那狗洞附近，却不钻出去，而是脱了黑衣，趁乱跑回屋里装睡去了。当时形势颇乱，又得同伴遮掩，竟也无人怀疑他。之后又借言火器生意的事情，将信传了出来。”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信件。

    张岳赞道：“好胆色！好手段！”

    吴平却道：“好胆色不错，可惜欠思量了！他孤身在敌城，就算给他逃出屋外，又能怎么样？有倭奴赶来拦截，那是应有之义！其实他不该这样贸然行事地。本该想个万全之策，谋定而后动！如今这样，都不知会否累得二公子陷入险境！”

    王牧民却咬牙切齿道：“要是换了我，当时也非冲进去救人不可！那般情况之下，哪里考虑得了这许多！”

    李彦直却摇头道：“不！我却认为，这样二哥反而安全了不少！岛津家知道消息已经泄露，反而不会再动灭口的念头！要不然……”因涉及不祥，便不敢说出来。

    五人正商议该如何去责问岛津家，铃铛忽响，张岳去开了门，卢复礼进来道：“岛津家有使者到了。”

    屋中诸人对望了一眼，李彦直嘿了一声道：“来得好快！有请！”

    不久卢复礼带了伊集院忠朗至，李彦直见面便冷笑道：“善使者，又见面了！”

    伊集院忠朗脸色如常。心中却颇有疚，干笑而已。

    李彦直厉声喝问道：“棺中人如今安否！”

    伊集院忠朗大惊道：“你……李孝廉你怎么知道……”

    李彦直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何况贵城有那么大一个狗洞呢！”他这么说，那是有意释放假消息，要掩护尚在城中的林道乾。

    伊集院忠朗心道：“那细作果然已从狗洞中逃走了。嗯。对方既然已经知道，那就不用多废话了。按已定计划行事吧。”便呈上了一份清单。

    李彦直打开一看，饶是他定力非凡，见了之后也不免一呆！

    这份清单包括生丝、硫磺等诸多货物！计其价值。差不多是这次李氏船队运到日本全部货物的总和！李彦直将清单传示吴蒋王张等人，一边问伊集院忠朗道：“这是什么？”

    伊集院忠朗道：“我家主公从佐多岬回鹿儿岛，途中碰见一艘颇为怪异的小船，一搜之下，却发现了一口棺材。棺中之人，或许就是李二公子……”

    他说地倒是实情，但王牧民一听之下忍不住勃然大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要来扯这弥天大谎！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谁会信你！”

    伊集院忠朗心道：“说了实话，他们果然不信。”

    李彦直却忍住怒气，对王牧民道：“稍安勿躁！”又问伊集院忠朗：“你我两家通好，既然托福，由你们先找到了我二哥，还请平安送我二哥回来。”

    他这可不是真相信了伊集院忠朗的话。只是客气的外交辞令罢了。伊集院忠朗自然懂得。却道：“两家通好，自然应该送回李二公子，只是为了这事，我们岛津家也着实辛苦了一番，所以想请李孝廉犒劳底下的人一点辛苦钱。”

    他说得虽然客气，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不过是一件肮脏事地好听说法罢了。李彦直冷笑一声，道：“岛津贵久要多少赎金？”

    伊集院忠朗往清单一指。道：“就在那里了。”

    蒋逸凡等这时都已看过了清单。无不大怒道：“什么！”蒋逸凡戟指怒道：“你，你。你们也未免太贪了吧！”

    李彦直却已完全平静下来，竟然便道：“好，我答应。”

    这个清单乃是岸本信如斋拟的，当时岛津家的人看了自己都觉得过份，伊集院忠朗本也只是抱着一个漫天要价等对方就地还钱的心态来，不想李彦直竟会答应得这般爽快！

    蒋逸凡和张岳都叫道：“三公子！”虽没说什么，但语气中的劝诫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钱没了，可以赚回来。”李彦直恨恨道：“可我二哥的性命却只有一条！我不能冒险！”这时清单又传回他手上，他伸指弹了一弹，对伊集院忠朗道：“货物，我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要求地武器我没法做主！”

    伊集院忠朗愕然道：“李孝廉也没法做主？”

    “当然。”李彦直道：“我所率领乃是闽海机兵，武器除非禀过都司衙门，否则不敢妄自转手。这是法令所在，我若妄为将有灭门之祸！你们别说劫持了我二哥，就算把我父母也劫持了，我也不敢答应你们这件事情。”

    其实大明地法令如何，海外之人如何深知？因此李彦直在海外说什么便是什么，伊集院忠朗竟也没怀疑，心道：“等有了钱，武器大可向南蛮人和其他唐客购买。”口中却道：“这样的话，我就要回去先禀明主公，再作定夺。”

    “好！”李彦直道：“你回去告诉贵久，这几日还请他好好伺候我二哥，若有个什么闪失，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送走伊集院忠朗之后，张岳过来道：“三公子，要真答应了他们，就算他们肯不要武器，那……那我们也要被掏空啊！这一次来日本，我们是带足了本钱啊！要是就这么都给了他们……同利家业虽然不小，只怕也经受不起这次的损失！”

    “我知道。”李彦直道：“所以这笔钱，我们只能出一半。”

    张岳问：“那另外一半呢？”

    “借！”李彦直道：“你这就拿着这张清单去找王直！看看他这个当中人的有什么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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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六 李介归

﻿    张岳的话说得很客气，但王直听了之后，再看看清单，忍不住以手掩面，羞愧难当，道：“王某愧对朋友！愧对朋友！”

    “如今再说这话，又有什么用处？”张岳道：“我们三公子只希望五峰船主看在一脉，能帮点忙，让我们有一条活路，免得数千子弟尽数饿死在这里，让漳泉澎湖平白无故多了数千孤儿寡妇！”

    王直慌忙起立，道：“张兄这话言重了！此事我既做了中人，便得承担责任，否则有何面目去见李孝廉？只不知李孝廉想王直做什么？”

    张岳道：“我们三公子希望五峰船主能借点钱给我们，好去交赎金赎回二公子。”

    徐惟学这时也看过了清单，惊道：“李孝廉打算交赎金？”

    “那是自然而然的事！”张岳道：“三公子之孝悌，东海哪个不知？如今虽然明知岛津家是在敲诈，但为了二公子的平安，我们也不得不从了。其它的事，待二公子平安回来之后再说。不过岛津家的狮子口实在开得太大，我和三公子连夜统计了一下货物，实在是不够钱，凑来凑去，只凑到一半，所以就想问五峰船主借一点——我们在日本人生地不熟，能求的，也只有诸位了。还望诸位大发慈悲，看在李大管带的份上，借一点钱，待回到福建，同利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会还上这笔钱！”

    他话说得越可怜，徐惟学等就越觉得尴尬，王直叹了一口气，道：“张兄放心！请你转告李孝廉，钱银的事情，不必担心。这另一半的赎款，王直就算把自己也给卖了，也一定会筹出来！”

    张岳脸上无喜亦不动，施了一礼。道：“若如此，张某代三公子谢过了。”

    他走后，徐惟学道：“咱们真的要给他垫钱？”

    王直哼了一声，道：“钱倒是小事，不过暂时寄存在岛津家罢了。”

    “寄存？”徐惟学心中一动，道：“你是说……”

    王直道：“这个李孝廉，没那么好惹的！你看看他在澎湖的手段。就知道他绝不会和岛津家善了。如今他尽量委曲求全，一等李介平安，马上就有雷霆之动！我现在考虑的，却是到时候他要我们跟随出兵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徐惟学沉吟道：“怎么岛津家的态度会转变得如此之快？此事似有蹊跷！”

    “现在形势已成，真相已经不重要了。”王直道：“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如何应对此事！”

    徐惟学道：“五峰，你打算如何应对？”

    王直道：“钱，我去筹。你则悄悄到丰后走一趟。我听到一个不知是否确切地消息。似乎南面有船队跑到那边去了。那船队虽然走得隐秘，却还是露出了一点蛛丝马迹！”

    徐惟学道：“你在怀疑大友家？”

    “大友家只怕还干不出这等事来！”王直压低了声音道：“我怀疑的，其实是李彦直！”

    李家不肯让出铁炮、大筒，这倒在岛津贵久的意料之中，因此他便要求李家以两艘大福船来替代武器，到赎人时就用这两艘大船装载货物。李彦直和王直商议了一下之后，便各自到平户购买了一艘旧的三桅大帆船搪塞，这一来一回颇费时日，把整个西日本搞得人尽皆知。华人怒岛津欺负同胞，恐此例一开。在日华商将永无宁日。倭人则妒岛津独得暴利，纷纷以大义之名相责，南向而骂。

    在王直和肝付兼续的安排下，赎交李介的仪式得以顺利举行，赎交地点在佐多岬对面的长崎鼻附近，按照约定，李彦直和王直分别只驾驶一艘不安装大炮地三桅帆船前来。福太和与徽碧落都未出现。两艘旧帆船装满了岛津家所要求的货物，倾倒在佐多岬的岸边。堆得好像两座小山一般！

    岛津家的人望见，哪里还有心去点算？拉走便是！岛津贵久本来还对岸本信如斋地提议心怀忧虑，看到了这些货物之后便连最后一点疑虑都打消了，心道：“有了这批货物，我岛津家势必财势大壮！有钱就有兵，有了兵马就什么都有了！”

    看着小山一般的各类货物，本来就有些不爽的肝付兼续妒忌得两眼通红！直到岛津贵久派人划了一角给他，肝付兼续才转怒为喜，但看看自己所得不及岛津贵久十分之一，心中仍然不免不平。

    岛津贵久因为担心李彦直在交接中搞鬼，所以如何交人，如何运货，如何接应，如何防范报复都经过反反复复的讨论，整个萨摩几乎都动员起来，埋伏在鹿儿岛湾沿岸，只等李家发作就开战！

    不想李彦直在这件事情上却显得十分老实，接回李介后兄弟俩抱头痛哭，李介见李彦直拿出这么多的钱财来赎买自己，连骂他软弱，骂他败家，李彦直道：“二哥你回来就好了，钱财身外物，一定能赚回来地！”

    李介怒道：“那也不该答应他们这个！你可知道，这些货物是多少兄弟跨洋越海，用性命换回来的！你以为是你坐在家里凭空想出了的吗？这些财货里，有多少弟兄的血汗你知道吗？”

    “正因如此！”李彦直凝重地说道：“我更不能让这批财货里再染上二哥你的血！”

    李介呆了好久，这才又失声痛哭起来，抱住了李彦直道：“好，好！罢了！罢了！”

    王直见他们兄弟真情流露，心想：“或许我想多了。”

    交接仪式结束后，李彦直对岛津贵久冷冷道：“贵久大人，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岛津贵久万万料不到他会问这个，这时他是又高兴，又警惕，便道：“不知李孝廉要打听谁，若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他叫破山，不过若来了日本，可未必还会用这个名字。”李彦直说着，摸出一张手绘的图像来道：“贵久大人可认得此人？”

    岛津贵久和伊集院忠朗等都定眼看了看，却都不认得，李彦直微微一奇，道：“我还以为此人就在岛津家呢，嘿嘿，那可真有些意想不到。”

    伊集院忠朗便问：“这是什么人？是李孝廉的弟弟吗？”

    “弟弟？我可没这么好的弟弟！”李彦直哼了一声，道：“此人外表英俊潇洒，内里荒淫无耻，诸位与我虽有怨无恩，不过我还是提醒一句，若遇到此人时，切记小心！”说着便和李介率众回种子岛去了。

    群倭却都想：“被你这么骂，那这个破山多半就是一个好人。”

    岛津贵久将货物运回鹿儿岛之后，马上坚壁清野，沿岸所有可能成为李家补给的物资全部烧掉，士兵民众则缩回城中。又以所得财物在萨摩发起空前地动员令，十四岁以上男子全部参军！做好了倚城死战地姿态。

    不想李家的舰队回去之后却没什么动静，水手们虽然整天咒骂倭奴贪婪无耻，却都在收拾船具，似乎要等季风一起就回去了。

    岛津贵久听到消息大大松了一口气道：“岸本所言果然不错！这些唐客果然懦弱可欺。”

    岛津忠良道：“还是要谨慎些，一天他们未曾离开日本，便一天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这只是少数高层的态度，下面的人骤然间得到这么多的财物，又见李家迟迟没有来攻打报复的意思，大多便渐渐松懈了。

    因此事早已闹开，所以当初交款赎人的时候，日向伊东家、丰后大友家甚至山口大内家都派了忍者埋伏在附近窥看，忍者们只是远望，按照自己地估计来判断这次赎人李家一共付出了多少货物，不同忍者地判断自然会出现差异，加之消息一经传播，中间不免添油加醋，将原本就多的赎金渲染得多出了十倍，日本各国大名小名听说后无不愤然，均想：“这样好地生意，岛津家居然独吞！”又想：“大海虽然危险，但有如此暴利，再大的危险也值得冒！”

    至于岛津家周边的家族，如祢寝家，伊地知家，听说岛津家暴富且又几乎动员了全萨摩男子入军，又听说岛津家用从李家敲诈来的钱财向南蛮人订制了大批厉害的铁炮、大筒，势力大涨，不免人人自危，唯恐被岛津家趁势吞并。就连肝付兼续也对岛津家很不放心，内联祢寝、伊地知，外结日向伊东家，以备岛津来犯。

    岛津贵久问诸将道：“如今各家都防范着我们，如之奈何？”

    岸本信如斋道：“内整武备，训练士卒，多购武器。外示以宽，安抚祢寝、伊地知诸家，等唐客们回国以后，再作开疆拓土之打算。对内，则集权以加强控制！然后远交近攻！先灭小，后吞大！待南九州一统，再派遣船只前往大明，以海货富国，以火器强兵，如此则不但可以消弭祸患，而且霸业可图！”

    岛津贵久大悦，道：“我得岸本，如刘先主之得孔明也！”因以岸本信如斋所谋划，布置内外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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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七 击掌盟

﻿    李介素知自己这个弟弟冒似温和，实甚坚忍，到种子岛以后安心静养，倭人倒也没虐待他，只是人在棺材中呆得久了，一些身体机能不免出了这样那样的问题，皮肤白得病态，精神也变得容易烦躁不安。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多月，他自觉身体已经大好，但李彦直却迟迟不见行动，便将他叫到跟前问：“三弟，我的这个仇，你是不是想就这样算了？”

    李彦直道：“这怎么可能，我只是在等二哥身体大好，再作打算。”

    “我早就好了！”李介恨恨道：“你赶紧动手！记得让我做先锋！若不能手刃这批倭奴，叫我如何解恨！”

    李彦直道：“只是这中间还有个难处。”

    李介也不问是什么难处，只是不悦道：“这难处你能解决不？”

    李彦直想了一下道：“应该可以吧……”

    “那就去解决啊！”李介赶他道：“快去！快去！安排好了，哥哥我等着杀人解恨！”

    从李介休息的帐篷里出来后，李彦直便来寻王直，向他道别，王直奇道：“李孝廉要去哪里？”

    李彦直道：“回国。”

    王直道：“季风都还没转向呢！”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那也得先准备准备啊！若向西南走不了，就往西北去，在朝鲜、山东地界登陆。王直惊道：“朝鲜？山东？在朝鲜登陆，会被遣返的！山东地界我们都没什么关系，万一撞到生疏的卫所，被抓了起来……”

    “不怕。”李彦直道：“若到朝鲜，它是我中华属国。我是大明举子，量他们不敢对我无礼。若到了山东，我就告诉卫所官兵我是出海寻兄。反正我只是空船而返，没什么牵挂。”

    王直皱眉道：“李孝廉在闽、浙，与沿海卫所、士大夫休戚相关，有他们笼罩遮掩，李孝廉你才得平安。山东、北直隶一带锦衣卫极多，情况非江南、闽广可比。若在山东、北直隶登陆，要是不小心把事情捅破了，被朝廷盯上，以后李孝廉再想自如出海就难了。”

    李彦直淡淡一笑，道：“海上太危险，我这次上岸之后，双脚就不再打算沾海水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尤溪读书，能考上进士就考，考不上就在老家做个富翁。”

    王直一听。就知道他原来是在说气话，道：“李孝廉说笑了。”

    “不是说笑。”李彦直道：“海上之人，不忠不孝，无情无义！见难不救，同胞不援，我的心实是冷了！”

    王直脸色微变，将旁边毛海峰王清溪都打发了出去，这才道：“李孝廉，你究竟想如何？”

    “报仇！”李彦直道：“不报岛津之仇，我二哥心中不甘！我二哥心中不甘。我这做弟弟的也跟着难受！”

    王直道：“李孝廉，只是你要动岛津家，动得小了太无所谓，要动得大了又怕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实怕你动了岛津家，却惹起日本人全面排挤华人。那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李彦直道：“我既要动，自然要动他个大的！我却觉得按当前地形势，就算把这岛津家根头发给拔了，也未必会动到全身！”

    王直沉吟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孝廉，我还是那句老话！若你能答应那个条件，那别说动区区一个岛津家。就是叫我们跟你打到倭京、奈良，我们也一定扈从！”

    李彦直道：“五峰，你也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我当日在双屿没答应你是在顾虑什么！”

    王直沉思片刻，拉住李彦直的手道：“那这样吧，你给我个口头应承，这事咱们就算心照不宣！将来你若到了官场，需要人需要钱时。我尽量给你筹措。黑道上你不好出面办的事，我来给你办！我们只求你将开海禁一事放在心上。来若有得势之日，莫忘了海上这帮兄弟就成！”

    李彦直见王直竟敢如此许诺，微感意外，道：“你不怕我反悔么？”

    王直道：“我是觉得你与东南其他士绅不同，否则又怎么会频频向你示好？我自诩看人的眼光不错！若我将来看错了人，那也只能怨我这对招子！”因竖起手掌，道：“若李兄弟肯答应我刚才说的那两句话，我们便击掌为誓！若是不肯答应，以后征倭讨寇的事，就请别再与我说了，免得我左右为难！”

    李彦直先前冷淡的面容渐渐转暖，又微现喜色来，道：“五峰你李兄弟都叫出来了，我还能退缩么？”

    王直亦喜！两人便在这种子岛上击掌为盟，虽不落文字，却各照心田！

    要知王直此时在东海的势力虽非最大，但他地立场却代表着相当大的一部分海上私商的利益，这个群体的立场与李彦直的立场有所不同，所以他们的力量也非李彦直现阶段所能直接控制。这三击掌之后，却是东海上两个方兴未艾的势力暗中结盟，两种利益群体之间接上了一个纽扣。

    王直因问李彦直打算如何对付岛津家，李彦直道：“我已筹集了不少粮草，就算开打，亦足以供五千人一月之资！”

    “兵粮耗损最快！且战乱之中，易于流失。”王直道：“若要打一个月仗，至少就要筹集三个月的粮草！”

    李彦直笑道：“小小一个萨摩，何须一月？若顺利时，十天足矣！”

    王直道：“虽然如此，但还是充裕些的好。手里有粮，你打起来心里才不慌，虽不一定要打持久战，但心里有底时，才能更好地打速决战。上了战场之后，若是心虚，便易急躁，急躁便易出错。”

    李彦直笑道：“不想五峰也是知兵之人！不瞒你说，我虽有心打速决战，但在片刻之前，仍然担忧。不过如今有你在此，我料就算一个月后我仍然拿不下萨摩，五峰也必有以援我。”

    王直欣然道：“这个自然！”又道：“可还需要些兵马？”

    李彦直道：“萨摩弹丸之地尔！我以精兵千人，破其主力足矣！”

    王直道：“兵精利于决战！但后勤运输，逢城占据，下乡搜缴，上山网贼，却都需要大量地人手啊。”

    李彦直道：“然则五峰可有兵马借我？”

    王直道：“我自为李兄弟守护粮道，其他私商……若你我联名，料来响应者必然甚众！”

    两人相顾大笑，击掌作别。

    出得帐篷，吴平在外，走出半里，吴平问：“如何？”

    李彦直道：“一切顺利，差不多可以动手了！”

    吴平道：“首战先攻哪里？”

    李彦直想了想，说：“听说樱岛的景色不错，可惜岛津贵久心眼多，上次竟没去成，去过一次不成，我反而更加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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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八 据樱岛

﻿    那个叫雷克的南蛮商人有一个合伙人，今井宗久不知道他的姓名，只是听阿拉贡说那是雷克的合伙人，又见雷克常常和那个合伙人商量事情，今井宗久便想，那个合伙人应该是一个颇为重要的人物。

    不过，这个合伙人不怎么说话，今井宗久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一个哑巴，后来听阿拉贡偶尔与之耳语，才知道不是。

    “大概是个外国人吧。”今井宗久想。

    佐多岬之会才回来，镰田政年就来请今井宗久邀那伙南蛮商人入城商议铁炮大筒买卖，雷克要求带三个人进程，除了阿拉贡和另外一个护卫之外，也包括这个合伙人。

    入城那天晚上，雷克和那个合伙人睡一个房间，阿拉贡和今井宗久睡一个房间，那个南蛮卫兵和今井宗久的副手睡一个房间。岛津家正有求于雷克，所以对他们还算客气，以贵客的礼遇来欢迎这伙商人。不过在那个又起火宅又闹忍者的晚上，今井宗久发现那个合伙人的行踪有些诡异，他没见这个合伙人出去，但到了晚上那个合伙人却匆匆从外头回来，今井宗久问起，这个合伙人大概是一时被问及，仓促之下就直接用有些蹩脚的日语回答说他是去找厕所结果没找到。说了这句话之后，这个合伙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支吾了几声回去睡觉了。“原来他会说日本话啊！虽然说的不是很流利……”今井宗久想起刚才那合伙人回答他之后的神情：“不过他好像对回答了我的话有些后悔……难道他其实懂日本话却要装作不会？”

    由于觉得这个合伙人有些诡异，所以今井宗久从此对他留了心，只是那个合伙人的行动也因此而更加小心，再没什么把柄落到今井宗久手上了。

    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大大出乎今井宗久的意料！他原本的推测是岛津家其实没有绑架李介，只是被人嫁祸，没想到李介居然真的在鹿儿岛！而且岛津家还利用他狠狠地敲诈了李彦直一笔！那个赎人地仪式今井宗久虽然没参加，但后来运进鹿儿岛的货物数量却委实让今井宗久吃惊！

    “说到来钱之快，商人毕竟比不上强盗啊！”今井宗久感叹着。“不过。武士一旦丧失了矜持，丧失了情义，还能走多远呢？”

    拿到这笔赎款之后。岛津家上上下下都显得更加地财大气粗，岛津贵久跟雷克谈买卖时也由原来对价格的斤斤计较，一转变为“价钱方面没问题，只要是铁炮和大筒够好，而且要快！”

    他们开出来地价钱让雷克非常满意。所以生意便顺利进行，第一批二十支铁炮当场就交付清楚。

    “大筒的话要等等，之前我已经写了信送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的，不过你们记得要准备好钱。”也不知是雷克在嗦，还是阿拉贡这个翻译嗦，总之准备好钱这句话被重复了很多遍。

    “这些南蛮人。就知道一个钱字！”岛津的家臣都在嘲笑着他们，可他们自己却很享受突然得到的巨额财富，尽管岛津忠良和岛津贵久三令五申要求他们继续过克制地生活，武士们一开始确实也克制了，但在过了七八天不见李家有动作后，便都变得懈怠了。

    “那些唐客。果然还是不敢惹我们啊。”

    “要谨慎，要小心，没事的时候要当作有变故那般，谨慎，小心，警惕！”贵久时不时提醒鹿儿岛的武士们：“在他们离开之前，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可有几个能做到呢？

    “岛津家已经露出败象了！”今井宗久这个旁观者感慨着。不过他并没有向岛津贵久建言，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这个责任。“而且我就算建言了，也未必有用吧？”

    大筒终于要运来了，根据雷克的最新消息，大概三天之后装有大筒和一百二十支铁炮的船只就会进入鹿儿岛湾。

    “丢弃情义来换取金钱，再用金钱来购买武器，然后靠着武器来维持统治甚至开疆拓土---这样的道路难道行得通吗？”今井宗久不是政治家。但作为商人。他也时时观察着日本各路诸侯的成功模式与失败模式----这对帮他趋吉避凶有着相当重要地意义！因为商业势力必须依附在政治势力上才能生存、发展！

    “这样的道路，似乎不稳妥啊。”今井宗久觉得。在变数这么大的萨摩继续呆下去似乎是一件危险的事。“等做完了这笔买卖我得赶紧离开！待萨摩的形势稳定了再回来！”

    运载大筒进湾的是一艘南蛮式旧帆船，不过对方却不肯靠岸，雷克和那合伙人去交涉了一趟之后回来说：“卡尔森船长不肯靠岸。”

    伊集院忠朗问为什么，雷克道：“他不知从哪里听说岛津家喜欢干绑架地事情，而且绑架之后要的赎金很高，最近才把一个大商人敲诈得差点倾家荡产，所以他们害怕不敢靠岸。”

    听了阿拉贡的翻译，岛津家的家臣个个满脸羞愧，不过羞愧归羞愧，生意还是要做的，伊集院忠朗老着脸皮，就当没听到那句话，直接问对方要怎么样交货。

    “这个海湾中间，似乎有个小岛吧？我们不如就在那里交货。不过你们必须确保没有埋伏。”

    那南蛮人说的那个岛，就是樱岛。

    岛津家在樱岛有个小水寨，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他先将小岛上地兵力----约六十名卫兵撤了。卡尔森船长派人到岛上查探无人后，才在樱岛停泊。

    南蛮人说：“你们安排一下，明天来看炮。我们会在岛上先把炮火放好，到时候还要教你们怎么发炮呢！不然把炮卖给了你们，你们不会用也是白搭。”

    南蛮人这种良好的服务精神，让岛津贵久着实感叹了一把，说泰西的友人办事就是认真啊。

    那天黄昏南蛮人就在岛津家的眼皮底下，将十二门火炮运到岛上，寻了三个地点分别架好。

    第二天要看炮时。卡尔森又要求岛津贵久带来的人不要超过一百个。

    由于对方只有几十个人，所以岛津贵久并不担心，他点齐了八十名精锐。坐船出发，从鹿儿岛的码头往樱岛只要经过一条很狭窄的水道，岛津贵久意气风发，坐着从李家敲诈来地那艘旧帆船渡海，即将上岸之际。忽然仰头望见了高处有十几个黑点，便问雷克那是什么。

    “那就是我们要卖给阁下地大筒啊。”雷克通过翻译说。

    岛津贵久忽然觉得不舒服起来，他毕竟是战场上厮杀过来地人，有相当高地警觉性！看着那十二门大筒的位置，忽然想：“若是他们开炮……”便下令船只掉头！

    雷克愕然问道：“怎么了？”我今天有些不舒服，”岛津贵久说：“不去看炮了，让忠朗去验收就好。只要炮没问题。钱不会少了你们地。”

    不管南蛮人的不悦，径自掉头，用两艘小船载了伊集院忠朗、今井宗久以及南蛮人一众去樱岛验货。

    今井宗久本就觉得最近形势不对，见岛津贵久如此更是不安，此时他与雷克、阿拉贡以及那个合伙人同舟，心道：“我只想做完了这笔买卖赶紧走。现在看来，只怕这笔买卖就难善了！”眼见即将靠岸，看看船上诸人，雷克对岛津贵久忽然改变主意有些不知所措，阿拉贡则时不时往那合伙人身上瞥，今井宗久想：“此人怕是真正的首脑！”急趋船尾，坐到那合伙人身边。低声道：“那晚之事，若我多口一句，君祸福难料，是我为君遮掩，君方得安，今日料来必有变故，君当如何报我？”

    那合伙人其实就是林道乾。李彦直安排雷克去赚今井宗久。这伙“南蛮商人”表面上是雷克做主，其实是作为合伙人的林道乾暗中指挥。这时听见了今井宗久的话，微感讶异，看了他一眼，今井宗久见了他这眼神，更是确定自己所料不错！林道乾微一沉吟，低声道：“呆会跟在我身后就是！”

    小船开到樱岛，上了岸，伊集院忠朗便要去看大筒试演，草丛中忽然冲出一队鸟铳手来，执铳瞄准，将上岸之人吓得不敢动弹，林道乾趁着混乱，陡然拔刀，挟持了伊集院忠朗，雷克等冲到他身边卫护，今井宗久也紧紧跟在他身后。

    伊集院忠朗胆色不错，虽被刀架住了脖子，犹自喝道：“你们干什么！”

    却见岩石后又转出一队机兵来，为首地却是李彦直座下大将吴平，伊集院忠朗出使时曾见过他，看到了他骇了一跳，随即明白了过来，大笑道：“好啊！原来都是你们这群南蛮也是李家的人！可惜我们主公已经识破了你们的奸谋，没有上当！”

    林道乾不理他，问吴平道：“岛津贵久没上当，怎么办？”

    吴平看了群倭一眼，道：“二公子是要报仇，顺便把我们被敲诈走的货物要回来。三公子说了，若是能拿住贵久，萨摩便能少死一点人，但贵久既不上当，我们便唯有以堂堂正正之师破敌了！”对伊集院忠朗道：“贵久没上当，非尔等之福，乃尔等之祸！”便传令在樱岛点燃烟火！

    岛津贵久等在对岸望见，便知出了意外，急派船只渡海来攻，却听鹿儿岛与樱岛之间的水道响起了震天雷，十二门火炮对准了抢渡水道的大小船只，居高临下地狂轰！

    吴平在岸边列阵待敌，来攻小船被击沉了五艘，又逃散了一半，作为旗舰的三桅旧帆船挨了一炮，虽未沉没，在船上指挥作战地镰田政年却已吓得转舵逃回。

    岛津贵久怒道：“这群唐客果然不肯罢休！”

    岛津忠良道：“速速回城！坚壁清野！”

    只是这时码头上停靠着不少船只，尤其还有两艘才从李家敲诈来的大福船，贵久不免有些不舍，道：“他们未必就上得了岸，且试试在岸边截击他们，若不成时再退回城内不迟！”

    不想当天傍晚，李彦直的舰队便望烟而至！七艘大船在夕阳下犹如移动城堡一般逼来，岛津贵久望见，哪里还敢在海边作战？急急忙忙将岸边大小船只全部烧毁，缩回城内去了。

    自任先锋的李介本想大战一场，不料岛津家不战而遁，张岳继至，指挥人手搬运物资上岛安置。李彦直驾福太和登陆樱岛，吴平等来迎，道：“岛津贵久十分狡猾，竟然不来赴约。”

    李彦直道：“我本想尽量控制局面，如今却真可惜了。不过我已与众私商达成共识，这一战不怕硬打。便按第二套方案行事。”派出使者，持蒋逸凡草拟的《讨岛津檄》传示九州大小诸侯，以报仇讨货为名，并暗示事成之后便回大明，绝无久驻之意。

    李介道：“搞这么多嗦的事情做什么！谁敢来助岛津，一并杀了便是！”

    李彦直笑道：“现在鹿儿岛未下，他们能不来最好。等鹿儿岛拿下以后，该怎么样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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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九 下战书

﻿    《讨岛津檄》共抄了十份，分别发给大友、伊东、肝付、大内等西日本主要大名派发过去，最后又拟了一份战书，因要择一个使者，蒋逸凡请缨，李彦直道：“你太书卷味了，缺少霸气！”林道乾请缨，李彦直道：“此行不必用巧，用不着你。”最后却问在帐内轮值的护卫小犬忠太郎道：“你敢去一趟么？”

    众人皆讶异，小犬忠太郎更是受宠若惊：“我，我……我怕做不来。”

    李彦直笑道：“我觉得你可以！”

    蒋逸凡谏道：“小犬不过一武夫，目不识丁，只怕会有辱使命！”

    小犬闻言头便低了下来，李彦直淡淡道：“这次出使，只要不屈不卑，传达我的意思就好，要文何用？”

    “可是……”蒋逸凡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可是他是一个日本人啊！”

    李彦直不悦道：“既到我帐下，哪里还分什么日本？大家一起共事，就该以诚相待！”又问小犬忠太郎：“怎么，身为一个武士，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你不惧刀枪，却怕出使？”

    小犬忠太郎胸中豪气被李彦直激发，便昂首道：“我去！”

    李彦直大喜，乃命蒋逸凡草拟文书，蒋逸凡写了一篇长文，李彦直扫了一眼，也不命修改，传唤来伊集院忠朗，道：“善使者，这几日在我营中过得可好？”

    伊集院忠朗大窘，强项道：“你以诈虏我。不算英雄！”

    李彦直一笑，道：“我也知你不服。如今我要给贵久下战书，便顺便放了你，不过你应该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待鹿儿岛城破之日，你我仍有相见之时。”伊集院忠朗想反唇时，李彦直却不给他机会，已对小犬忠太郎道：“到了城内，你对岛津贵久说：我与他乃是私怨，并无公仇。若他能顾全大局，将自己绑了出来请罪，并归还之前勒索的货物，则我可以考虑退兵。若是不然，炮火一动。萨摩成什么样子就不好说了。”

    小犬忠太郎道：“属下记得了。”便带了文书以及伊集院忠朗，驾一艘小船过对岸，在萨摩士兵地接引下进入鹿儿岛城。鹿儿岛城离海边尚有一段距离，不过毕竟领地狭小，一走便到。

    伊集院忠朗回城之后，岛津贵久先是欣喜若狂，问李彦直何肯放他回来，伊集院忠朗如实回答，岛津贵久又连问：“他就没什么其它的条件。就这样放了你回来？”伊集院忠朗道是，岛津贵久口中不言，心中却不肯信。又传见小犬忠太郎，见他是个纯纯的日本人，怒道：“你为大和武士，怎么跑去帮唐客！”

    小犬忠太郎抗声道：“李孝廉麾下，不分日本！只要效忠有才，便能得到重用！能跟随孝廉老爷是我的荣耀！”

    岛津贵久哼了一声。不愿在这件事情上多说，便问小犬：“那他这次派你来是干什么？”

    小犬忠太郎便递上战书，岛津贵久阅罢冷笑道：“他要开打？”

    “不错！”小犬忠太郎说：“不过孝廉老爷还要我告诉你：他与你没有公仇，只是私怨，若你能顾全大局，将自己绑了到他帐前请罪，则孝廉老爷可以考虑退兵。否则炮火一动，萨摩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好说了。”

    蒋逸凡的那份战书文采斐然，但因此抵消了霸气，李彦直要小犬忠太郎转述的这段话虽然直白，却是霸气十足！岛津贵久大怒，就要拔刀杀了小犬，小犬昂首不惧。伊集院忠朗上前劝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杀了此人无关痛痒。却会叫那帮唐客笑话我们野蛮。”

    岛津贵久睨了他一眼，说：“李彦直给了你多少好处？你竟为他说话？”

    伊集院忠朗大惊，松开了手退在一边，满脸委屈，岛津贵久哼了一声，以刀指着小犬忠太郎说：“现在杀了你只是脏了我的刀！我就放你回去，你就告诉李彦直：这份战书我受了，他有胆子时，尽管登陆来打！我在鹿儿岛等着他！”虽然在盛怒之下，他仍不敢到海上决战。小犬回到樱岛，这时张岳已经在樱岛布置了临时码头并安下了一座军营，李彦直见岛津贵久收了战书，便留张岳守樱岛作为后援，第二日便抢登萨摩半岛东岸，王牧民在海上以鲨牙炮火开路，吴平指挥运兵小船冲到岸边，机兵列队，围出个中空的阵型来，鸟铳手列队入阵，跟着又推了火炮上岸。

    消息传开，萨摩半岛人心浮动。

    岛津贵久派出的哨兵望见，入城回报，岛津忠良道：“我等当出城一战！若不立一战之威，恐萨摩诸侯皆叛，那时势必不能久守。”

    岛津贵久便派山田有德与镰田政年组织了五百兵马，以精锐武士二十五名为前锋，新纳忠元为首将，出城袭击。

    吴平望见，冷笑道：“找死！”二百名持盾机兵早列在最前，形成一道防线，枪兵刀兵间于其中，内围又是三百名鸟铳手，再内则是三号火炮五门。

    山田有德和镰田政年各率一队人马，并不暴露抢攻，而是沿着地形曲折前进，以沿途凸起物为掩护，吴平看看山田有德闯到一处小树林后，此处已在火炮射程之内，便下令开火！

    “轰隆隆——”黄北星指挥炮队一阵狂炸，小树林地树木倒下了好几片，倭阵中没经历过炮战的士兵骇了一跳，登时都乱了，新纳忠元大叫道：“别害怕！冲上去！冲上去！”冲到跟前他们的火炮就没用了！

    身先士卒，冲出了屏障物，镰田政年亦在另外一个方向发起了冲锋！岛津贵久的后续兵力见状亦动！

    吴平又传命令。鸟铳手挺进，以沐英三线击遗法，每一百人为一线，轮番射击，五百倭兵尚未冲到跟前，机兵地鸟铳已响了六百次！双方尚未接刃，倭兵先死了一片，新纳忠元冲在最前，但战场之事也真是奇怪。冲在最前地他偏偏没受伤，带着二十几个人冲到了阵前，和身闯了进来，吴平见他人少，指挥着盾兵放他进来。盾兵露出一条缝隙，任这伙倭人冲进来，随即盾牌合拢，缝隙又被补上，而阵内又有数十杆长枪围成一个枪圈！

    新纳忠元大吼一声，不顾死活挥刀劈砍，竟让他斩断了好几杆长枪！他以自己的武力占了上风，但同时却见血肉纷飞，一圈长枪推了进来。新纳忠元的同伴已有一半被硬生生捅死！

    新纳忠元尚未杀得一个人，却已被自己人的鲜血染红了眼睛，跳跃着来拼命，李彦直在高处望见，赞道：“好个敢拼命的少年！”便命活捉！他身边几个负责传令的几个大嗓门便一起高叫：“孝廉有命！活捉此人！”

    路延达令旗一动，便有十余人一手持藤牌，一手持网，新纳大吼一声。仍然持刀横冲直撞，他所持亦是一把极为锋利的好刀，锋芒过处，竟叫他砍断了网罗，又砍伤了两个机兵，小犬忠太郎火起，冲上前去与他对砍！锵锵声响。两不相下！再一刀却无声无息，原来两人同时砍刀了对方的肩头！两人力气都大，若遇到旁人受了这一刀，非整条臂膀都被卸下来不可！但两人筋骨也都十分结实，肩上地护甲先消除了一部分斩力，刀入肉之后竟都被卡住，小犬忠太郎狂嘶一声。弃了刀和身而上。把新纳忠元整个人都抱住了，要翻倒他却翻不动。钩镰手上前钩住了新纳忠元地双腿，钩镰的尖刃刺破布、肉，直抵胫骨！新纳忠元吃痛，这才被小犬忠太郎翻倒，两人抱在一起滚成了一团！

    路延达再次下令，又一张网抛了过来，将新纳忠元连同小犬忠太郎一起给罩住了，七八个机兵一拥而上，就势反绑其手脚，然后才隔开渔网，将新纳忠元与小犬忠太郎分开，却见小犬忠太郎左脸血肉模糊，已被新纳忠元硬生生咬下了一块肉来！

    机兵将不断挣扎的新纳忠元按到李彦直面前，李彦直赞道：“好勇士！好少年！你归顺我如何？若在我手下，我保证你将来富贵不尽，声名远扬！”

    新纳忠元怒道：“忠义之臣，岂仕二主！你杀了我吧！”

    李彦直叹息不舍，登高再望，这时吴平已占据绝对上风，镰田政年损折过半，山田有德前锋亦受挫，逡巡不敢再进，乃在岛津贵久的接应下退走。吴平亦不急起追赶，只是掩上去，俘虏落后者、受伤不能动弹者。

    这一战机兵阵亡二人，伤八人，毙敌八十九名，俘虏六十四名，倭兵伤者逾百，机兵可说是大获全胜，岛津家则损失惨重！

    李彦直见战局已定，看看新纳忠元地伤势，料他短期之内再难上战场，便道：“我爱你勇猛，不忍就杀你，且放你回去，你好好想想，待我入城之日，再来问你看不肯归顺于我！”又命人给他包扎，派小犬忠太郎送他出阵。又派人知会岛津贵久，许他派人到战场上收尸，并许诺自己不会乘机袭击。

    新纳忠元虽然刚强，但毕竟是新败之将，气为之夺，垂头回城，却听城内哭声满道，刚刚得李彦直准许被送回来的尸体，有亲人的早被接去，没亲人的就堆满在城墙内侧，新纳忠元看着这些半日前还随自己一起冲杀地同袍如今已变成待枯之骨，心下悲怆，捶胸痛哭，然环顾四周，竟无一人理他，大家看他那眼光，似乎都嫌他为何至今还偷颜活在世上！

    新纳忠元只觉得脑子忽然变得灰蒙蒙的，几乎就想切腹，可是一按腰间，才发现自己的刀也没有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哀嚎着跪倒在地上，大恨自己之未死！

    同样被李彦直放回城中，此刻也正忍耐着同僚猜疑的伊集院忠朗，却与新纳忠元不同，他庆幸的是自己未死！

    “真没想到啊，唐人打陆战也这么厉害！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伊集院忠朗喃喃道：“这样下去不行！虽然贵久大人不见得会对我怎么样，但万一城破……我得想个办法，我得想个办法……为了我，还有忠仓他们……”忠仓，是他伊集院忠朗地儿子。

    “忠朗大人……”不知什么时候，伊集院忠朗身边出现了一个和尚，是岸本信如斋！

    “是你！”

    “是我。”

    “你来干什么？”伊集院忠朗有些担惊受怕地问。

    “我来求忠朗大人一件事情。”

    岸本信如斋的话，让伊集院忠朗感到有点意外。

    “求我？你正得主公信任，有什么事需要求我？”

    “我得信任，那是李氏登陆樱岛之前地事情了……”岸本信如斋叹道：“自李氏登陆之后，所有的事情便都朝着与我的预料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主公他……他已经不信任我了！”

    “哼哼！”伊集院忠朗冷笑：“你是自作自受！都怪你出的馊主意！祸害了萨摩，祸害了岛津，最后也祸害了你自己！”“我自作自受？那你呢？”岸本信如斋道：“忠朗大人对主公忠心耿耿，结果又如何？”

    伊集院忠朗沉默。过了一会，他才道：“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岸本信如斋道：“如今萨摩的形势已很不乐观了，但我怀疑在城破之前，我地性命就难保！不过我知道忠朗大人在鹿儿岛根基深厚，或许有办法帮我保住性命，所以冒昧前来求救。若忠朗大人肯答应保护信如斋，信如斋亦必有以报答忠朗大人。”

    伊集院忠朗黯然道：“如今我也自身难保，如何还救得了你？”又冷笑道：“再说，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了，我如何能指望你地报答？”

    “不然。”岸本信如斋道：“你我能耐不同，麻烦亦不同。信如斋地麻烦是近在眉睫，而忠朗大人能帮我；忠朗大人的麻烦远在未来，而信如斋自信能帮到你！”

    伊集院忠朗眼中精光一动：“将来地事情你能帮到我？莫非……莫非你就是李家的奸细？”

    “我不是奸细……”岸本信如斋道：“不过在贵久大人的时代结束之后，我有能力让伊集院家族地辉煌在鹿儿岛继续下去。这一点，忠朗大人不必怀疑！”

    推荐一部老电影，胡金铨的《天下第一》，文本和剧情有些破绽，可是那味道真是叫人迷醉。那才是历史类作品啊！

    不知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写出这种味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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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 擂战鼓

﻿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东海机兵初战告捷，跟着继进准备围城，王牧民这时亦已登陆，背海为营，李介要李彦直给他一队精兵，要自当先锋攻打鹿儿岛！

    不料天公不作美，就在东海机兵要攻城时，忽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李彦直便主暂退，李介道：“大雨虽然妨兵，但这是天象，不利处敌我共有！如今我们士气高涨，何不乘胜追击！”就要踏泥泞攻城！

    李彦直不许，道：“大雨之下，鸟铳无法用，火炮无法用！我军所遭受的不利处实大大超过对方！如今形势，我强敌弱，只要等雨停了，以正规战法就能取胜，何必冒险？”

    诸将亦皆主慎重，连王牧民也沉默不帮声，李介无法只好退让。

    不想这场雨一下就不肯停！第二日风更大，雨则淅淅沥沥，虽小了些，却下个不休！樱岛到此岸的距离虽短，往来却也不能保障，看看补给有断绝之虞，吴平便建议先退回樱岛，等雨停了再说，李介不肯，道：“不能退！若是退了，先前两日好容易打来的气势就馁了！”

    张岳亦道：“不错！自我登陆，气势如虹！九州大小诸侯无一兵来援，肝付家、伊东家、大友家皆不敢妄动！若是退回樱岛，说不定诸侯见我们一退便动了心，再次抱团来对抗我们，那时我们再要攻打岛津家就会比现在难上十倍！再说如今刮大风下淫雨，海上往来也不见得安全，不如且再支持一二日！希望这雨早些停。”

    李彦直道：“善！”日与李介巡视军营布防，小船拖上岸，大船靠码头停放。都是无法动弹。本来东海机兵在海边安营是背靠大船炮火，既有粮道接济，又无后顾之忧，这时风雨中船炮无用，海边安营就成了背水之势！

    不消两日，营中粮食渐乏，军械尽湿了。睡觉也没个好地方！士兵得不到好的休息，便有许多都病倒了。

    岛津贵久在城中望着这场淫雨，以手加额，道：“好雨，好雨！看来天命尚未弃我啊！”

    王直在海上亦望雨兴叹道：“按常理，我们打得过倭人，可我最怕发生这等难测之事！”

    毛海峰在旁道：“这只是意外罢了。”

    “意外？”王直冷笑道：“既要上战场，就要考虑一切意外！因为意外在战争中是常常都要发生的！这次可以是大雨倾盆，下次可以是烈阳暴晒，再下次可以是水土不服、瘟疫疾病！哪能保证这些不会发生呢。”指着如帘雨水道：“岛津家是本地作战。对这意外的抵抗会比李家好得多！这场雨若是再这么持续下去，我怕李家的机兵会不战自溃！”

    毛海峰道：“那时可怎么办？要不我们去帮帮他？”

    王直先是不答，过了一会道：“萨摩岛津家不过是一个小小地坎，若李彦直连这都过去吧，那他的运道就有限得紧了！”

    毛海峰还要说时，王清溪已经拉了他一把。二人退到帐外，王清溪道：“别多嘴了！你怎么还不明白？锦上添花人人乐做，雪中送炭几人肯为？何况这次是天公不作美，若我们去救李家，是有可能把我们也搭进去的！那时怎么办？看看吧。若李家能自己挨过去，我们再帮忙不迟。”

    但到了第三日，大雨非但不停，反而又转凶猛，军营之中，蒋逸凡长吁短叹。张岳亦忧形于色，李介王牧民吴平轮流巡营，片刻不敢放松，唯恐不测。

    李彦直的营帐也已湿透了，却忽问蒋逸凡道：“你这次随军出征，带了琴没有？”

    蒋逸凡道：“没有。”

    李彦直看他腰间插着一根笛子，道：“那吹个笛子来听。”

    蒋逸凡苦笑道：“你到现在还有这心情啊！”

    李彦直笑道：“好事将近，怎么没心情？”

    蒋逸凡奇道：“好事？”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前日雨势先大后小。我看不准，昨日雨势淅淅沥沥，我甚担心，但今日雨势如此之大，明日必定放晴！”李彦直道：“明日放晴，岂非好事将近？我自然高兴。”

    蒋逸凡却不敢就信。只是李彦直既让他吹笛。他也不好不吹，便呜呜呜地吹了起来。乐声中有愁苦之音，李彦直一听就按住笛子不让他吹下去了，道：“你这是贺喜，还是添愁？”便去寻了一面大鼓，正要擂时，忽西北角杀声陡起来，有巡防机兵叫道：“敌袭，敌袭！”

    蒋逸凡大惊，从帐篷中跳了出来！对李彦直叫道：“三舍！敌袭！”

    李彦直向西北角望了望，道：“吴平在那边呢。”拿鼓槌试了试音色，道：“好！”咚咚咚几下震掉了沾在上面的雨水，对蒋逸凡道：“我在澎湖，刚从林尾哪里学了一调潮州大鼓！林尾说叫海韵潮音，你帮忙听听如何！”便擂了起来！

    西北角厮杀之声越来越响，但风声雨势杀伐声，却掩不住鼓声震震，这海韵潮音韵律简单，却极有力量！咚，咚，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直接敲打在人的心脏上！

    东海机兵多是闽人，闽、潮文化一脉相连，又有不少潮人，闻此鼓更是如闻乡音，所以一听鼓声都起了共鸣！甚至有正在生病的机兵，听到鼓声竟猛地跳了起来！

    李介在远处哈哈大笑，叫道：“好鼓，好鼓！是谁在擂？”

    蒋逸凡叫道：“是三公子！”正好有一阵杀伐之声涌起，他地声音李介便没听到，王牧民所在的距离比李介略近，大叫道：“是三公子在擂鼓！”

    李介哈哈大笑，叫道：“好！老三你继续擂！弟兄们随我杀！”

    雨势越来越大，鼓声亦越来越急！终于杀声渐歇，而鼓声未停！却听吴平叫道：“穷寇莫追！”

    蒋逸凡大喜道：“赢了？”

    啪嗒啪嗒声中，李介带了几个人走近，身上都是被雨水冲成淡红色的血迹，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只听他笑着问道：“三弟，你这鼓哪里学来？有力到蒲母！！”

    李彦直一笑，猛得一阵急擂，跟着收槌，忽一抬头，却见雨势渐收，天色渐青，李彦直鼓槌指天对蒋逸凡道：“看看，我说的没错吧？”

    蒋逸凡笑眯眯道：“是啊，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呢。”

    李彦直将鼓槌在鼓沿一敲，发出一声哑响，却道：“是我们自己没有放弃！干老天爷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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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一 四面歌

﻿    岛津贵久趁着大雨偷袭机兵军营，不想吴平李介仍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守反击，双方各有伤亡，岛津贵久没讨到好处，急忙退去，李彦直亦自收拾残局。

    第二日天气果然大放晴，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火药虽用锡纸之类护住了，火器却多有淋湿，一时无法使用，黄北星忙着收拾枪炮，吴平忙着整顿营务，张岳忙着接应上樱岛的补给，王牧民则将大船再次开动起来以作威慑。李彦直巡诸营问病，李介日日磨刀，只等反攻！

    众私商听说李彦直挨过这了这次无妄之灾，暗中都道：“看来他运道正盛呢！”李彦直便派王清溪登樱岛，运来大批后续物资；徐元亮则率领武装队伍上岸接应。各路私商或资粮，或直接出兵，最后共聚集了四千三百余人，都愿听李彦直指挥。

    九州诸侯实不愿见李彦直在自家土地上扬威，大友家、伊东家、大内家、松浦家、龙造寺家都派出了使者来劝解调停。李彦直对群使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我兄长受屈辱于贵国，我不报此仇，誓不回大明！诸位不用劝我，要劝去劝岛津贵久！他若此刻能出城负荆请罪，我仍会放过他的家人、国人！”

    众使者见李彦直如此决绝，均有惧色，又恐被岛津贵久牵连，便不敢再言！

    这时兵势大集，吴平以人多伍杂为患，建议分兵，道：“众私商来援，其意虽诚。只是未经过统一训练，指挥起来大有问题，不如以其兵马分略各处。令其各自为战，若有一支溃败时，不至影响其余各部。我军主力则仍然集攻一处，如此则分合有序。且能发挥众私商的作用。”

    李彦直以为此言大善，乃将四千余私商武装分作四部：李介统一部，一千人二百人；徐元亮统一部，一千一百人；洪迪通统一部。一千人；李彦直自统一部，一千人。李介麾下有周文豹与小犬忠太郎的倭刀队为核心，徐元亮、洪迪通各有三四百本部私人武力作中坚，因此这三支队伍虽不如东海机兵之纪律严明，但也不至于完全散架。归李彦直统领者则只是附属于机兵团主力之外作为补充。

    李彦直以火炮未可用。且放过鹿儿岛城，却从鹿儿岛周围的地方入手，命李介攻谷山城，徐元亮攻帖佐城，洪迪通攻市来城，命王牧民从海上直扑加治木城！若取得此四城，则鹿儿岛便成瓮中之鳖！

    在派兵攻打之前，李彦直曾亲自前往窥探帖佐、谷山二城，见这两个地方号称为“城”，其实无论规模还是防务。比溪前村也是远远不如，回来后再无顾忌，便下达命令。四军出动，一日之内，谷山、帖佐、市来便告易手！只有王牧民攻加治木城才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挫折，以三百健卒奋战至黄昏竟未攻下。

    这时萨摩一片乱糟糟的。岛津贵久在李彦直主力军的虎视眈眈之下。竟是不敢出鹿儿岛一步，眼睁睁看着周围的城町易手。萨摩大小家族皆怨，认为岛津贵久身为守护而无法保护自己，群生叛心！

    本田薰亲地姬木城一时尚未受到攻击，但见李家势大，便与家人商量，认为贵久之败已无可挽回，又道：“他伊作岛津家本是旁支，有什么资格统治萨摩？贵久能够上位都是靠了忠良的诡计，流放了胜久大人，跟着又飞扬跋扈，外结强仇，内不纳忠言，才有今日之祸！忠良、贵久父子对我猜疑已久，我何必在这节骨眼上为他殉葬！”

    他儿子本田亲兼道：“但我们现在去投奔他，人家未必肯纳我们啊！”

    本田薰亲道：“空手去依附人家自然不干，所以我们得给他们献上一份礼物！”

    当日便聚集本家所有兵马，开至加治木城外，这段时间里萨摩各城町但见众华商在这片土地上驰骋纵横，或者远远望见就投降，或者干脆就闭门自保，王牧民见居然有兵马来救加治木城，颇感奇怪，且勒兵稍退。城内守军大喜，忙开成纳了本田薰亲父子入内，不意不到半个时辰，城内大变忽起，本田亲兼拿了加治木守将的头颅出来请降，道：“这是家父送给孝廉老爷地礼物。”

    王牧民大喜，便派人进城接掌了加治木，又将本田薰亲父子送到李彦直麾下。

    李彦直见到本田薰亲，颇予礼遇，本田薰亲父子匍匐而进，跪在地上叫道：“孝廉老爷！薰亲终于又见到你了！自上次在佐多岬见面之后，薰亲便日夜思念，谁料直到现在才有机会来孝廉老爷面前聆听教益！”说到悲喜交加处，忍不住哭了起来。

    李彦直安慰道：“我到贵邦，本来只是要迎回兄长，都是贵久胡作非为，才闹出这么多的事情！不过如今你放心吧，但凡当李彦直是朋友的，李彦直也当他是朋友！”

    “朋友？”薰亲抗议道：“怎么是朋友呢！不是朋友！”

    李彦直一愕：“怎么？”

    “是主公啊！”薰亲叫道：“孝廉老爷，难道你不要我们父子做仆从吗？”

    李彦直怔了怔，道：“主公……嗯，那也行……”

    “怎么可以也行啊！”本田薰亲叫道：“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不能也行！”

    “好好好，”李彦直微笑道：“既然你如此诚心，从今天开始，我便接受你们父子地效忠吧。”

    薰亲大喜而泣，又请李彦直赐一唐姓。李彦直笑道：“那就去了本字，姓田吧。”

    他父子千恩万谢，拜谢了赐姓，李彦直便命田薰亲父子去招降俘虏以及临近城町，三日之内，降者一千余人。外围诸城既定，各军再次会拢。将鹿儿岛城团团围住！

    李彦直命田薰亲率领投降者在城外高唱萨摩和歌，此时萨摩除鹿儿岛之外，主要城町都已平定。城内军民闻得城外四面和歌无不惶恐难安，岛津贵久大慌，与岛津忠良泣道：“大势去矣！大势去矣！”又愤懑道：“都是岸本误我！”命人寻他来治罪，却找不到他的所在！

    岛津贵久又道：“城内尚有忠朗、忠元二人！他二人都曾被俘虏又平安归来。一定是被李彦直收买了！”又派人去拘了新纳忠元来，新纳忠元这时伤势渐愈，将去拘他的人打翻在地，冲到岛津贵久面前。跪下大哭道：“主公！我没有背叛！没有！”拔出刀来说：“若你不相信，就杀了我吧！”

    贵久看得怔了，便下不了手。忠良道：“忠元是个好孩子，不会背叛的，这多半是那李彦直地诡计。不可信他！”贵久这才点头，扶起了新纳忠元。

    这时门外又起喧闹，却是一帮人护着伊集院忠朗到了，伊集院忠朗可不比新纳忠元，在城中势力不小，他不肯束手就擒时，去拘他的人便无法，反而被他冲进门来怒冲冲道：“主公！这算什么！你真在怀疑我吗？”

    岛津贵久看看眼下的形势，心想自己虽能压得住伊集院忠朗，但若是这时动手清洗他鹿儿岛城内部非马上分裂不可。忙安慰道：“是那李彦直用计，使我一时误会，如今我已经弄明白了，二位是清白的。”又指着新纳忠元说：“我才刚刚与忠元冰释误会呢，也还请忠朗不要记在心上。”

    在他地服软和安慰下，伊集院忠朗才恹恹离去。回到住处。与儿子伊集院忠仓商议道：“贵久鬼迷心窍！竟然在这时怀疑我！别说他如今大势已经，就算他仍有反败为胜地机会。我们也要担心他秋后算账！”

    忠仓问：“那怎么办？”

    伊集院忠朗道：“本田已经归顺，且得善待。我们若也去奔，料来待遇不会差过本田。他们唐客不可能在日本久呆，将来还是要回去。他们一走，萨摩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忠仓道：“可是薰亲是献了一座加治木城啊！”

    伊集院忠朗踩了踩地面，道：“那我们就献上鹿儿岛！”

    当晚忠仓就将一封秘信射出城外，有士兵捡了去献给了李彦直，李彦直看了之后传示诸将，又问田薰亲道：“忠朗说愿与我重修旧好，你看如何？”

    田薰亲道：“忠朗是个老滑头，如今岛津家势孤单，他必不会尽忠岛津氏，这封信说的应该是真地。”

    “我也觉得是真的。”李彦直道：“既如此，便依信中所言，明晚子时，兵分两路，二哥率众去应田薰亲的接应，我以大兵攻打正门！若忠朗意诚，那是最好，万一有诈，我们便两路夹击，连夜破城！”

    诸将领命，第二日由吴平安排众杂牌队伍发起声势浩大的攻击，精锐部队却趁机休息，这些杂牌队伍人数既多，又各有神通，虽没能将城攻破，城内守军却已被他们打得晕头转向，一日疲惫。

    到了当晚子时，岛津家地士兵大都已经睡着了，忽然正门杀声大起，众军士大骇道：“夜攻！他们竟然夜攻！”

    所有部队都往正门涌去，那边忠仓却已偷偷放下绳索，接应李介的前头军队上城，第一批机兵上城之后站稳了阵脚，忠仓又在前引路，直扑岛津贵久的居所！

    正在城门守卫的镰田政年与山田有德陡听背后杀声大作，均感愕然，过了好一会才听见有人来报：“不好了！伊集院忠朗叛主，竟然用绳索放敌军入城，如今敌军已杀向贵久大人了！”

    山田有德大惊，赶紧率众去救，镰田政年怒道：“你走了，这边怎么办？”山田有德却已去得远了！

    城内一火起，正门外李彦直便知李介已经得手，蒋逸凡兴起，前去擂鼓督战！他通晓乐律，鼓擂得比李彦直更好，只是鼓声中缺乏李彦直地霸气！

    李彦直下令全军猛进，机兵团士气大涨！而城内的守军却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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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二 托孤儿

﻿    孤城，大火，残兵败将。

    镰田政年还在前门抵挡李彦直，山田有德带兵先行冲到，救了岛津贵久，暂时安置在城西一个小屋中。

    城内一片纷乱，李介和他的士兵就在左近奔突，随时有可能会找到这个地方！

    岛津贵久左膀受伤，身后岛津忠良在喘息，膝下只剩下十二岁的长子和十岁的次子！

    “主公，快决定吧！”山田有德叫道：“镰田挡不了多久了！”

    战况发展到这份上，再要转败为胜已经无望！现在要决定的，是保存自己的性命，还是要保存最后的“荣誉”！

    “你们走吧！”岛津贵久说：“我必须承担我的战败和耻辱！”说着双膝合拢，安置好了武器，准备切腹！

    山田有德头一低，跪在一旁，岛津贵久的两个儿子年纪虽小，但这时竟也静静地跪在一边，脸上弥漫着肃穆！

    “等等！”岛津忠良忽然说：“把孩子的事情安排好了再走！”

    岛津贵久看看两个孩子，停了手，对山田有德道：“你有把握带他们杀出重围吗？”

    山田有德知道这件事情很难，却还是说道：“我拼死也要保护两位小主公杀出重围！”

    “不行！”岛津忠良说：“不能这样杀出去！孩子小，自己不能战斗，你护着他们没可能杀出去的！要化妆，要忍受屈辱，要混在人群当中才有可能逃脱！”

    山田有德一听不免犯难，他是一个武士，虽在战斗之中仍保持着凛凛威风，要忽然化妆成一个不起眼的人，实在有些困难。

    “我来吧！”门外转进一个人来，却是近来以为被疏远而大显落魄的新纳忠元。他脸上满是胡渣，身上的衣服因为十几天没洗而显得又脏又臭，乍一看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意气风发、被李彦直啧啧称赞的少年武士模样？但他此刻双眼中流露出来的坚毅却让岛津贵久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疾风知劲草！”岛津贵久握住了他地手：“忠元！我以前真不该错怪你……”

    “别说这些了！”岛津忠良叫道：“敌军随时会闯进来，快快决断！”

    岛津贵久低喝了一声，便问新纳忠元：“忠元。你愿意接受我的托孤吗？”

    新纳忠元挺直了腰杆道：“我愿意！请主公把两位小主公交托给我吧！”

    “好！”岛津贵久又转向两个儿子，道：“从今天起，你们就元服了！虎寿丸。你叫义久。你弟弟就叫义弘！义久，义弘，你们都要听新纳哥哥的话！要好好活下去！家族的责任。由我来承担，你们要活下去，岛津家才有未来！”一转头，不再看两个孩子，对新纳忠元喝道：“抱走！”新纳忠元匍身斩钉截铁般道：“是！”抱起两个孩子就走了！

    岛津忠良对山田有德说：“你从北面跳城墙突围，作出我们要逃走的假象，好让敌人不将注意力放在城内。”

    山田有德领命出去，岛津忠良提起一把刀来。对岛津贵久干笑道：“没想到今日我们父子俩会死在一起……我老了，没力气切腹，唉……”将到横在脖子上说：“就自刎吧。”

    岛津贵久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手，提起刀来，就要切入腹中，忽然有几个徐元亮地部属冲了进来。见到屋内二人衣饰华贵。虽都沾了血迹，但手中拿着的却都是值钱的好刀。便不顾三七二十一扑上来抢夺！

    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一时来不及切腹自刎，早被按住了，刀也被夺走，岛津贵久怒骂嘶吼，叫道：“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地荣誉！你们不能让我受辱！”

    但有谁理会他地话呢？

    门外又涌进了几个人来，也都是私商兼强盗之属，看看刀已经被抢走，就来扒岛津贵久的衣服，抢岛津忠良的佛珠，忠良与贵久被这伙人脱得赤条条地，只剩下两条丁字裤衩，滚到门外的地上，脸上身上都沾染了尘土，这当口真是求个体面之死亦不可得了！

    岛津贵久受辱如此，捶地怒吼！岛津忠良忽扯了扯他说：“走吧。”

    岛津贵久奇道：“走？”

    岛津忠良说：“这伙唐客没半点廉耻！我们现在这样死，和蝼蚁无异，不如且偷生混在人群中，也许还有转机！”

    岛津贵久一咬牙，点头随父亲闪入人群当中。

    这天晚上鹿儿岛大乱，处处火起，人人抢夺，鹿儿岛虽穷，但近几年也和海外做了不少生意，最近更是从李家那里敲诈了不少财货，所以城中颇有可抢之物。东海机兵纪律严明，入城后占据各要冲，李介以报仇为务，张岳去夺取了岛津家的主库，但此外对私商们的行动就控制不了了！

    这些强盗味道颇浓的私商一抢开就收不了手，抢完了东面抢西面，抢完了城内抢城外。但日本实在是穷，虽有银矿可以开采，但那都集中在豪族手中，民间余财不多，和大明东南沿岸的富庶农村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所以这些商寇们抢不到钱后便抢女人！李彦直对此亦不能制，只能竭力保持东海机兵的主力不跟着混乱罢了。

    因为整个鹿儿岛都处于无序状态，一身光溜溜无物可抢的岛津忠良和岛津贵久父子反而得以在混乱中逃出了城外，到了城北，竟又让他们遇上了山田有德！山田有德见他们得脱大难，先是一喜，再见他们受辱如此，又是一悲，慌忙脱了自己地衣服给岛津贵久披上。

    岛津贵久问义久、义弘两兄弟的消息，大乱之中却早已失散，他也就只能指望神灵保佑了。

    山田有德因问接下来的去处，岛津忠良道：“去大隅吧。兼续毕竟是你姐姐阿南的丈夫！或许还会庇护我们。”

    大隅在萨摩之东，但中间隔着鹿儿岛湾，所以先得向北绕行，一行十四人，便取小路往北前往大隅。

    他父子二人若是就这么穿着一条丁字裤衩、满脸灰土地逃走，说不得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叫他们走了，但这般十几个人聚在一起行走，很快就被人注意到！

    经过加治木城附近时，奉命到这里守护的田亲兼将他们认出，一边派人追踪，一边派人前往鹿儿岛报信！

    这时已是第三日中午，李介在鹿儿岛城内里里外外都找不到岛津贵久父子，一听此信，急命追赶！

    萨摩才多大一点地方？东西又少，这时早被那群海盗抢光光了。岛津家的主库又被李彦直控制住，他们不敢动，便都觉得亏了，听说李介要继续追岛津贵久，便都商议道：“不如咱们就跟着去，这边没得到好处，或者能在大隅那边得到！”

    众皆称是，踊跃而进！

    王清溪说“雪中送炭无人肯做、锦上添花人人乐为”，这话真是不错，自李彦直得胜，来依附者一日多似一日，这时已不止是华人私商、华人海盗，连倭人私商、倭人海盗也都打着帮李家讨回公道的旗号跑到萨摩做没本钱买卖了。人数之多一时难以统计，总之当在六千人以上，或者竟达万人！等这群人攻破了农庄，又有失业地农民加入了队伍，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李彦直见这帮人品流复杂，又不服管束，便不负责他们地补给，这帮人也不急，没补给就直接就地取材，走到哪里抢到哪里，抢到哪里吃到哪里！抢完吃完便一把火烧了干净！所过之处，皆成赤地！

    在前往大隅的征途上，李介带着百人在前，背后还跟着近万蝗虫！

    岛津贵久也真是个凶星！他若是就死在鹿儿岛，九州岛或许便少遭些劫数，这时他逃命到大隅高山城下，肝付兼续不敢容纳，岛津忠良入内，泣涕出血，阿南夫人也哭倒在庭下，肝付兼续仍道：“李家势大，樱岛又近大隅，我就算有心帮忙也护不了你们啊！”最后只送了他们两副盔甲、两匹马，以及粮食若干，道：“你们不如到日向去，那里离得比较远，或许李家追不到那里去。”

    阿南夫人哭道：“若到了日向，伊东家也不肯收留，那可如何是好？”

    肝付兼续叹道：“我写一封信交给你父亲带去，那样就算伊东家不肯收留，想来也不会为难。”他地意思，是劝忠良与贵久一路向东，到京都、奈良一带找个地方隐居，了此残生。道：“我料那群唐客再猖狂，也不至于追你们追到上洛吧。”

    岛津贵久去了不到半日，李介便赶到了，直逼城下，责问岛津贵久何在，肝付兼续被人逼到家门口，哪里还有好脾气？又见他们人少，就不怕他，没好气地道：“不知道！”

    李介怒道：“当初我被岛津家劫持，你这家伙多半也是帮凶！”一怒之下，竟然就下令攻城！

    肝付兼续在城头冷笑，指挥军士将弓箭矢石打下来，逼退了李介，肝付家将在城头见他们退得狼狈，都哈哈大笑，肝付兼续在城头指着李介道：“你跑到我家门口来放肆，本当杀了你！如今看在你弟弟李孝廉份上且放过你！快快走吧！”

    忽然之间，却见远处开始出现斑斑点点的旗帜，如蝗群一般渐渐接近，肝付兼续愕然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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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三 大蝗军

﻿    南九州的局面，似乎渐渐有脱出李彦直、王直二人掌控的趋势！

    以助李家讨回公道为名义，南九州在半个多月间聚集起来的可怕力量已过万人！无论是大明私商还是倭岛浪人，皆挥舞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旗帜，簇拥着李介，先是荡平了萨摩，跟着又追到了大隅！

    一路上又不断有新的浪人加入，一些村庄被他们洗劫过后，村民失地，其强壮剽悍者也就跟着尾随其后，成为这支可怕队伍的新血！

    这已不是一个侵略的过程，而成了一个打破土地束缚的过程！新的破坏力不再来自李彦直的推动，而来自九州农村内在力量的爆发！

    肝付兼续虽然轻而易举地将李介前来问罪的百人队击退，但随即发现远处涌来了更加可怕的不祥之物！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是蝗群！

    是由面目狰狞的人组成的蝗群！

    是由欲求不足的人组成的蝗群！

    是饥渴的蝗群！

    是嗜杀的蝗群！

    是想要女人的蝗群！

    是由欲望驱动着的蝗群！

    这群硕大的蝗虫没有补给，他们就地补给！

    这群失序的蝗虫没有纪律，一切但凭本能行事！

    “李二公子，我们帮你攻城！”

    “李二公子，我们帮讨回公道！”

    还有一些人这样叫着，可更多的人是直接扑了过去！

    大隅高山城在南九州也算是“名城”了，但它的外城墙不过一人半高。根本用不上攻击大明的城池那样地攻城器械比如云梯，直接搭一张梯子就上去了。几千人不顾死活地往前一涌，就把大隅高山城围住了！

    面对数倍于城内守军的攻城者，肝付兼续左支右绌。挡住了东边，挡不住西边！

    围在城外的至少已有七八千人。肝付兼续登上天守一望，更发现后面还有源源不绝的新蝗虫在赶来！

    “怎么会这样！”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李家怎么可能发动起这么多地人！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却不知，在新“冒出来”地蝗军中，有相当一部分在一两日之前还都是他的领民，来自大隅北部才被蝗军侵染了的村庄！村民摆脱了道德教戒的束缚后一转而成新的蝗军成员，所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肝付兼续先前还呆在家里对岛津贵久没法抵挡唐客的进攻而颇有微词，认为贵久丢了大和的脸面，但现在他才真正理解贵久面对的是一群多么可怕地敌人！

    “主公！守不住了！”家臣药丸兼将劝道：“我们快走吧！要不然我们的下场只怕会比岛津家还惨！”

    肝付兼续一开始还在犹豫，但当有几十名蝗军从西南墙角跳下来而他再派不出人手去抵抗时。肝付兼续知道他没时间犹豫了！

    “走！”

    这时城中已乱！

    一开始，他想带上财物，但很快发现带上这么多的财物根本无法突围；于是他便只想保住妻子，可哭哭啼啼的女人孩子聚到跟前时，城中已陷入大乱！

    肝付兼续终于发现自己是连妻儿也保不住了，匆匆带上了嫡长子良兼，从后门突围而走。循着岛津贵久的后尘往日向逃去！

    这时候还跟着他的，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了！

    大隅高山城的攻陷与混乱也非李介所能预想，但他现在最关心地还是找到仇人贵久！

    蝗军此来彼往，不但吞噬着财物与女子。更传染着高山城的守城将士！其中一部分人迅速堕落，眼见抵抗已无可能，也跟着趁乱打劫起来，成了蝗军的新成员！

    大乱，大乱！

    便有人来告诉李介，说贵久确实来过，只是已经前往日向伊东家了。

    李介虽被奉为先锋首脑。但那完全是象征性的。看着城中乱象，他心里也觉得不是个事。便派了一个叫唐举地机兵队长前往萨摩报信，自己却带着周文豹、小犬忠太郎等继续往日向进发！

    一部分蝗军尾随其后，但大部分却仍然留在城中继续肆虐，抢光烧光了城内之后又到城外去，直到将大隅变成了另外一个萨摩，这才继续挺进日向，去“接应李二公子”！

    从萨摩到大隅，再从大隅到日向，一道由人组成的“蝗流”便如河水一般，从鹿儿岛发源，流经加治木，转而向南，在大隅高山城汇成一个湖泊，跟着折而向北，越往下游越是壮大！流到日向境内时，华、倭比例已是华少倭多了！

    那个叫唐举的机兵队长带着两个手下是逆流而进，从大隅高山城出发，一路见到的，无非是尸体、庐火，两耳所闻，要么是惨嚎，要么是女子被强奸时的尖叫！

    唐举是从尤溪出身的老机兵了，在东海机兵团内部可以算是根红苗正，虽是猎户出身，但机兵团不止是一个战斗组织，更是一个教育系统，在里面呆了近十年的光阴人一般都认得字，而且思想觉悟也与新机兵不同。这时见到了沿途地惨状，心中有些不忍，只是他有任务在身，不敢停留。

    岛津贵久要迂回向北绕过鹿儿岛湾，是因为鹿儿岛湾已经被李、王地联合船队所控制，唐举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出大隅高山城后便直接向西，到鹿儿岛湾地东海岸找到了巡逻船只渡海。

    路上不断有蝗军要骚扰他们，幸好机兵团是有自己统一服饰的，在这次的整个事件中，东海机兵又拥有中坚地位。蝗军们虽然不太听指挥，但也都默认了机兵团是领袖，唐举一亮出身份，他们便不敢侵犯了。

    这时李彦直已回到了樱岛。正在处理萨摩的善后事宜，听到唐举地报告后大吃一惊。蒋逸凡惊道：“这样下去，可别把日本给灭了！”

    王牧民哧的一笑道：“那才好玩呢！”

    李彦直沉吟道：“如今已经闹成日本本土的民变了。民变易发难收！万一收不住，连我们也得被卷进去！我料日本诸大名不会让这种情况继续蔓延，一定会联合制止的！尤其他们是打着我们地旗号胡作非为，若我们处理不慎，很容易会遭人话柄！嗯，这场仗，差不多该想怎么收尾了。”

    张岳道：“不过现在太早向诸大名示柔，对我们来说也不划算。”

    李彦直便问他如今的收益是否已抵消了损失。张岳道：“前前后后算上，只抵消了八成，我们还亏着呢。”

    原来张岳当日抢先占据了岛津家地主库，里面不但有大部分岛津家敲诈了李彦直的赎款，还有岛津家历年所积，只是在坚壁清野过程中，岛津家又是赏赐部属激励士气。又是大开仓库购买武器，着实花掉了不少钱，两相抵消，张岳统计过后发现同利在这件事情上仍然亏了。

    “若是这样……”李彦直道：“那就必须双管齐下。就让这些蝗虫在前面开路，我们跟在后面，再收取一些利益，把我们亏损的部分都补全了。当然，也要给王五峰他们留一点。这件事情，张岳去办。同时也要和西日本的其它大名通通声气了，告诉他们我们和那群蝗虫是有区别的。这件事情。逸凡去办。”

    任务分派下去之后。蒋逸凡便带人分头前往丰前丰后，肥前肥后。自己前往山口。张岳则带了一队人马，由唐举领路，沿途敲诈，问那些收益最好的蝗军拿提成。

    李彦直心道：“萨摩已成废墟，大隅亦成焦土，我又没法在此长驻，徒守无益！”便将军队撤出鹿儿岛，而以樱岛作为大本营，与种子岛上的王直遥相呼应。

    在鹿儿岛一役中，镰田政年战败被俘，这时也已降服，得李彦直赐姓为连，称连政年，同时伊集院忠朗亦改姓为伊，称伊忠朗，与田薰亲见李彦直撤出鹿儿岛，都感讶异，便约好了来樱岛请安，并问李彦直的打算。

    李彦直便将大隅之事相告，三人面面相觑，都想：“幸好我们投降得早，要不这会就算能抱住性命，也保不住家族平安！”

    伊忠朗道：“孝廉老爷，不如您干脆就别回大明了！就在这里开邦立族，岂不是好？只要你点一下头，我们三家一定扈从到底！”

    田薰亲也道：“对！如今我们据有萨摩、大隅两国，孝廉老爷振臂一呼，日向、肥后也必附骥尾！我们再联名请奏，京中公卿最是爱慕中华来归儒者，说不得还会为许孝廉老爷正名，做这两州守护！”

    李彦直一笑，道：“我志不在此！再者我已有言在先，贵久之仇一报便回大明。这南九州嘛，还是归本地人统治的好。”

    三人闻言表面都在摇头惋惜，心里却忍不住狂喜，忖道：“他这么说，莫非有意走了之后将此地划归我们！”

    果然便听李彦直指派田薰亲守鹿儿岛城，派连政年守加治木城，让伊忠朗随自己前往大隅高山城。三家得令皆喜。

    李彦直便留吴平守樱岛，起精兵千人为本部，王牧民五百人在左，徐元亮八百人在右，向大隅高山城进发。

    沿途流寇，闻其声明都敛旗听命。到了大隅境内，大隅境内只剩下祢寝、伊地知两家尚在勉强支撑，李彦直命流寇撤退，不得再侵犯祢寝、伊地知领地，解围之后，两家感激涕零，齐到军前参拜，并叩请孝廉老爷设法结束南九州之乱象！

    李彦直命二人请起，叹道：“此事我本只怪责贵久一人，不想贵久怕死，竟不肯认罪伏诛，且一路流窜，竟成今日之势！此事固非我所乐见，不过既由复仇之念而起，则我亦难辞其咎！”

    他带了祢寝、伊地知与伊忠朗到达大隅高山城时这里已成了一片死域，断壁下掩盖着不知多少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尸臭。

    这大隅高山城伊忠朗来过不止一次，这时见到如此惨状，忍不住悲怆落泪，李彦直亦自叹息，遥指日向道：“贵久啊贵久，只为你一人贪生，酿成如此大祸！试问你一人之身，何以偿之！”

    正要派机兵挖坟掩埋，免得这些尸体苦受暴晒之难，却便有紧急消息从东北方向传来：“我军已深入日向境内，先破沃肥城，又逼近都於郡城，伊东义佑弃城而逃，往丰后去了。有消息传大友家已布置重兵于边境，以待我军！”

    李彦直惊问道：“那二公子呢？张岳呢？”

    传信者道：“张掌柜已到沃肥城主事，二公子因仍找不到岛津贵久便继续向北，向丰后追去了。”

    李彦直怔了半晌，回顾伊忠朗道：“我得赶紧前往日向，你可好生处理此间之事，好好安葬尸体，安置流民。”

    伊忠朗走后，王牧民道：“如今留伊忠朗守大隅，连政年守加治木，田薰亲守鹿儿岛，后方皆新归附者，万一前方战事不顺，此三家有变，后路有断绝之虞！”

    李彦直以为他所虑有理，便让他回樱岛调集船队，并邀王直从海路取日向、丰后，两路齐进，暂定以丰后、日向边境为会师之地！如此则万一陆路断绝，机兵亦可从水路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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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四 诸侯应

﻿    李介被绑架一事，日本大名本来以为只是李家与岛津两家之事，但岛津贵久北逃之后，诸侯万万料不到李介敢带兵越境，穷追不舍，更料不到李介的背后会形成一支破坏力极其可怕的蝗虫部队！

    蝗军尾随着李介，先破肝付，连及伊东，九州惶惶，西日本大震！

    丰后大友家是最有机会问鼎九州霸主的诸侯之一，听到消息，急召诸家将问策，众人都不知“明军”情况，家臣吉弘鉴理道：“日向宗湛和尚曾去过大明，胜久大人又才从琉球回来，他们或许知道明军的虚实。”

    大友义鉴道：“有理！”便召日向宗湛来见，又派人去请岛津胜久。

    原来岛津胜久被岛津贵久逐出萨摩之后，便来丰后依附大友家。凡诸侯失地，结局通常十分凄凉，大友家虽是胜久的母族，但失势大名犹如丧家之犬，大友义鉴一开始也不怎么给他好脸色看。不想天意难测，咸鱼竟然也有翻身之日！

    两年多前一艘商船在府内入港，船上走下一倭一华两个年轻和尚，日本和尚本是日向国人，多年前流浪到大明出家，法号宗湛，因其出身地在日向国，故称日向宗湛。和他一起来的则是他在大明的僧侣，法号玄灭。

    二人年纪虽轻，却都是才学过人，而且知道许多海外贸易的消息，所以入港之后不久便引起丰后境内豪族的注意，日向宗湛得大友义鉴供养在城中，玄灭却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中遇到了幽居的岛津胜久与之成为朋友。

    那玄灭甚有才干，又通晓海外情况，在他的帮助下，岛津胜久纠结起了旧部，又从大友义鉴处借到了一些钱作启动资本，登上了一艘前往琉球的商船。胜久这一去就是两年，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友义鉴也不清楚，只是胜久回来时无论人力还是财力都已非同一般！人皆势利。当初胜久仓皇来归时。大友义鉴对他是半冷不热，等到胜久拥船入港，又献上生丝珍品，大友义鉴马上转变态度，对胜久礼遇有加起来，胜久请大友义鉴继续掩护他，并许他秘密招募武士以备复国。

    当时李介绑架之事东窗未发，大友义鉴心想萨摩与丰后并非接壤，若胜久能够复国对自己有好处，万一复不了国自己也没坏处。所以就答应了，给胜久提供了一个偏远的小港作为停泊船只、训练武士的地方。

    大友义鉴也曾问胜久发财的缘由，胜久只说是贸易所得，把大友义鉴羡慕得两眼发红，之后便日夜与日向宗湛商议，正打算着也派遣船只前往琉球、大明贸易，不想萨摩那边就爆发了李家与岛津家的大争端！且其事不局限于萨摩，不久竟蔓延到了大隅、日向，甚至有席卷九州之势。大友义鉴担心丰后也被侵染，赶紧请岛津胜久与日向宗湛议事。

    岛津胜久人在外地。日向宗湛先到，一领袈裟之下，裹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六尺身材。一章圆墩墩地脸，他坐定之后，大友义鉴问：“宗湛法师，最近可曾听过大明一个孝廉在我日本胡作非为地事情？”

    日向宗湛微微一笑，说：“这是何等大事！宗湛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友义鉴问：“那法师在大明时，可曾知道这人的底细？”

    “听过一点他的传闻。”日向宗湛说：“此人在福建时。曾以千人队伍，破二万之众。福建方圆千里，赖其威名以安。”

    大友义鉴武勇不如岛津贵久，智谋不如岛津忠良，家族势力虽然不小，论能力不过日本二三流人物，听了日向宗湛的话脸色微变。诸家臣也都微现惧色。

    家老吉冈长增说道：“听说这次他是带了战舰百艘前来。如今在萨摩、大隅已有上万之众了！”

    大友义鉴忧形于色，道：“那可如何是好！”

    日向宗湛道：“战阵之事。我不擅长，义鉴大人若要知避祸之道，何不请玄灭一问？”

    便在这时，人报岛津胜久、玄灭法师、新纳忠苗到，大友义鉴听说，站起来迎接道：“胜久大人来得太及时了！”

    岛津胜久乃是一个中年，两鬓染霜显示他曾经落魄过，双眼炯炯却透露出他最近是春风得意！他身后跟着一员将领，一个和尚，那和尚眉清目秀，甚是俊朗，正是玄灭。

    门口见面，大友义鉴先祝贺岛津胜久添丁得子，岛津胜久意气风发，连道：“都是托了义鉴大人的洪福！”

    延入席中，大友义鉴尚未开言问李彦直之事，岛津胜久已道：“我正要入城来见，便逢义鉴大人派遣使者来请，所为之事，若我猜的没错，莫非是为了南面那姓李的？”

    “不错！”大友义鉴叫道：“如今萨摩、大隅情势汹汹，那群唐客越逼越近，丰后也是人心不安，宗湛法师说那个李孝廉有以千破万之神勇！从他在萨摩、大隅所为看，只怕并非虚语！听说他的前锋已进入日向，若再往北就是我丰后了！因此我心中焦躁，不知如何应付，胜久大人既然已经猜到，不知可有良策？”

    “良策，良策！”岛津胜久说：“有什么良策！不外一句话：联合诸侯，一致对外！”

    大友义鉴啊了一声，重复着岛津胜久的话：“一致对外？”

    “对，一致对外！”岛津胜久道：“那群唐客究竟是什么居心，谁也不知！他们本来只说是找贵久报仇，可是却又破肝付，逼伊东，既然他们今天可以进入大隅、日向境内，明天自然也就能将战火烧到丰后！所以义鉴大人，此事不能犹豫了！你得赶紧动员全境，并发檄文，号召丰前、长门、筑前、筑后、肥前、肥后的诸侯联手御敌！若是等到伊东家也破败，等到那群唐客地兵马开到府内城时，那就来不及了！”

    家臣吉冈长增、吉弘鉴理都道：“胜久大人所言极是！”

    大友义鉴尚未表态，又有紧急消息传来：明军已围都於郡城，伊东义佑弃城而逃，正率领部队朝日向退来。大友义鉴惊得坐不住，直起身来，叫道：“快，快！快按照胜久大人所言，发檄文，向九州、中国诸侯求援！”

    在大友家的全面动员下，丰后全面戒备，北九州诸侯也担心李家横扫九州，波及自己，纷纷出兵出钱，没多久，一支超过一万人的联军便布列于日向、丰后边境。

    不久岛津贵久从南面来奔，大友义鉴看见了他心头火起，怒道：“你们这两个灾星，当初胜久的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你们居然还有面目来丰后！你们祸害了肝付家、伊东家还不够，还要来祸害我！”

    大友家是萨摩的上一任守护岛津胜久的母族，胜久后来被忠良、贵久所逐便跑到丰后来躲避，所以岛津忠良和岛津贵久无论是往事还是近况，都很不待见于大友家。只是他们已经过了切腹自杀的最好时机，如今就是死了也得不到荣誉，所以一路仓皇乱逃，竟跑到丰后来了。

    忠良老着脸皮，哭泣道：“若我们是因为大和内部的争执而失败，就是死也无面目来见义鉴大人！可如今唐客肆虐九州！萨摩、大隅相继沦陷，国家处危亡之际，凡大和子民都须一致对外！我父子二人之所以不敢轻生，因为我二人虽败，却是与李氏相持最久者！颇知道彼之虚实！如今只盼义鉴大人暂留我等有用之躯，或能为破明军建一二良策，待逐退唐客之后，我父子二人必切腹以谢天下！若大友家怕了明军，则请让开一条路，我们另寻敢起而抵抗外敌的英雄！”

    这段话的意思有三层：一是直指李彦直掀起战争乃是外敌入侵，要大友义鉴一致对外；二是说自己知道李家虚实，能够提供一些情报消息，表明自己并非无用；第三则是激将。

    家老吉冈长增附耳道：“这父子两人杀也好，囚禁也好！但不能像肝付家那样放他们过去，要不大隅、日向之祸就要在丰后重演了！”大友义鉴哼了一声，派人将岛津忠良一行看押起来。

    跟着伊东家和肝付家也先后来会，伊东家是主动弃城，军队保持得较为完成，肝付家则只剩下一队武士而已。这时丰前、筑后、肥前、筑前已有二十几家诸侯到了，听伊东、肝付两家说起蝗军地可怕，个个心惊胆战！

    就在这时，李家的使者到达了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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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五 泯盗使

﻿    如果说，蒋逸凡上次来山口受到的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热烈欢迎，那么这次来遇到的就是超出他预料的冷遇。

    从文班的相良武任，到武班的陶隆房，每个人都没有隐藏他们对蒋逸凡的猜忌，更没有隐藏对蒋逸凡背后那个李孝廉的猜疑！

    他这次来日本到底是来干什么？

    他真的只是来寻找他哥哥吗？

    还是说他代表的是大明朝廷？

    他身上是否还肩负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使命？

    “蒋秀才！萨摩和大隅那边，就是是怎么一回事！”大内义隆在这一刻也振作了起来，似乎恢复了几分大败于尼子家之前的气势，“现在发生的事情，和你们当初给我的承诺根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蒋逸凡问。

    “你们说只要报复了岛津家就会回去的！”

    “没错。”蒋逸凡说：“可是贵久还在逃呢！”

    “这不是要点！”相良武任站了起来：“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的军队竟然开到了大隅，听说还进入了日向！对于这个，你有什么解释？”

    “解释？很简单。”蒋逸凡显得越来越老练了：“那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军队！”

    “不是你们的军队？”陶隆房冷笑,真是难得，他和相良武任居然也有口径一致的时候：“可他们都打着李家的旗号呢！”

    “旗号而已，在座地个个都见多识广，战场上名不副实的事情。各位应该见得多了才对。”蒋逸凡道：“实际上，在我出发以前。我们李家踏入大隅地，就只有我们二公子所率领的一百个机兵！而这一百个人进入大隅也并不是要侵略或者进攻，只是作为二公子的护卫。因为二公子要和肝付家、伊东家交涉叫他们交出贵久。沿途需要保护自己地安全。如此而已。”

    他推得倒也干净，却激怒了陶隆房：“只有一百个人，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成分可就复杂了，也有真心要帮忙地，也有趁火打劫的。但都并不是我们三公子的意愿，这些人也不是在三公子的指挥下烧杀抢掠的。”蒋逸凡说的倒也是实情，可惜日本地武士并不肯相信。

    “你刚才说在你出发之前你们李家没有多少兵马进入大隅、日向，”相良武任道：“那现在呢？”

    “现在大军应该已经出发了。”蒋逸凡说。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陶隆房吼道：“其实你们就是先让盗贼给你们开路。然后在后面跟上接收领地，就是这样！我们早就看透你们了！”

    话说到这里，似乎就要僵住了，但是蒋逸凡不急，因为他知道怕的不是他。来之前李彦直曾对他说：“现在季风就要转向了，若是谈不拢，顶多我们拍拍屁股走路就是了。任他们乱去！”

    当然。这只是一个不太坏的结果，而不是最好地结果。只不过有这一点垫底，蒋逸凡心里就不慌了。他微微一笑，说：“我今天来，不是和诸位吵架的。”蒋逸凡道：“吵架抬杠解决不了问题。如果诸位是要和我吵架的话，那我现在就走。但如果诸位是真有心想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想这场大变蔓延到山口，那么能否平心静气地说几句有用的话？”

    “不想这场大变蔓延到山口”这句话威慑力甚大，大隅、日向祸乱的原因，大内义隆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所以听到此言他马上制止了陶隆房和相良武任，对蒋逸凡道：“好，你说，你们李孝廉到底是想怎么样？他是要做九州王吗？”

    大内义隆说出这句话来时，所有家将都是心中一紧——这一点，正是他最担心的！也是他们最无法接受的！如果说，放弃一切马上离开日本是李彦直地“最坏”打算，那么让李家在九州落足并称霸，便是众大名心目中“最坏”地结果。

    蒋逸凡听了却哈哈仰天一笑，笑得极狂，他这狂态让大内家上下都感到不满，大内义隆尤其不悦，怫然道：“你笑什么！”“我想起了一个故事。”蒋逸凡道：“从前有只乌鸦，正在啄食着一块腐肉，看见远处有一只凤凰飞近，乌鸦大是紧张，张开了翅膀护住了腐肉，对着凤凰叫道：咄！走开！这是我的！刚才义隆大人说我们孝廉老爷要做九州王，我就不禁想起了这个故事，失态之处，还请恕罪。”

    大内家臣中，相良武任听出这是《庄子》里地寓言，大多数武将不知道出典，却也听出了蒋逸凡的意思，陶隆房怒道：“九州在李孝廉眼中，就只是一块腐肉吗？”

    “也许不是一块腐肉，”蒋逸凡道：“可也绝不是凤凰愿意长久栖息的梧桐！诸位以己度人，以为我们三公子会舍弃中华的大好前程，来争九州这片海外荒地么？嘿嘿，这比之寓言中的乌鸦，也只是五十步一百步的区别罢了！”

    家将中修养差一点的都恚怒起来，倒是相良武任和陶隆房心中一动，均想：“他的话虽然难听，但说的要是真的，要是这样，对我们可是好事！”

    大内义隆也问：“李孝廉当真无意久留？”

    “当然！”李彦直道：“只要捉到了岛津贵久，季风一起，我们就会回去。”

    大内义隆暗中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他为什么还带兵进入大隅？”

    蒋逸凡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是因为三公子太过慈悲啊！他打仗虽是一把好手，可惜心肠太软。”

    众皆不解，蒋逸凡道：“诸位想想。我们又不想在日本久留，进入大隅、日向的军队又大多不是李家的。所以我们若是想省麻烦，直接在樱岛安住，等到季风一起。双手一拍回家就是！大隅、日向以后再出什么问题。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大内义隆和相良武任对望了一眼，心想：“如果李彦直真地不想久留，也确实是这样。”

    “可是，我们三公子听说了大隅、日向两藩百姓的遭遇之后却心中不忍。”蒋逸凡道：“所以他才带兵进入大隅、日向，为地却不是继续这场战争，而是要解决这场灾难。不过这件由岛津贵久挑起的事情毕竟已经闹开了！要想平息。已经不是我们三公子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了。”

    陶隆房问：“那他想怎么样？”

    “不是三公子自己想怎么样！”蒋逸凡道：“而是要解决这件事情，必须大家携手合作！三公子想和北九州地诸侯联手，平息这场灾难！也只有我们双方联手，才能平息这场灾难。使之不至于继续蔓延！”

    大内义隆问：“那他想怎么联手？”

    蒋逸凡道：“第一，请义隆大人与北九州地诸侯一起主持公道，交出岛津贵久——此人是这次祸患的罪魁祸首，所有乱军起事，打的都是这个旗号，若是将此人交出，乱军失去了名义。就没法再号召九州其他领民了。”

    大内义隆冷哼了一声道：“说的那么好听。其实还不是你们自己想要这个岛津贵久！”

    蒋逸凡微微一笑，道：“既然是合作。自然得双方面都有好处。交出贵久既能使乱军失去名义，又能使我们二公子大仇得报，正是两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再说，若是捉不到贵久，我们二公子这口气咽不下去，三公子就算想息事宁人，二公子也不干啊。所以交出贵久势在必行！”

    大内义隆道：“我们交出贵久了，你们却为我们做什么？”

    “这就是第二了。”蒋逸凡说：“只要贵久拿下，我们的军队马上就会撤回萨摩，并劝所有乱军解散。若事情已经平息而还不愿解散地，那就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添乱的，到时候九州诸侯要怎么对付他们，我们都愿意助一臂之力！”

    这个条件说出来，大内家上下都暗中点头，心想：“若他真能如此，至少我们就不会有事了。一群乌合之众，若没有了李家作中坚，没有大明朝廷作后盾，要弹压下去有何难处？”

    大内义隆道：“若是如此，那大乱平息之后……”

    “那就是第三了。”蒋逸凡行了一礼道：“等乱军平息以后，三公子想在临走之前和义隆大人以及北九州诸侯聚一聚，商议一下南九州的重建，以及东海贸易地事情。”

    大内义隆听得心动：“若按照他这做法，不但南九州的祸患可以至日向而止，我大内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而且我们还有机会借机进入南九州，并与他们建立长期的贸易关系。此事有福无祸！”却不急着给蒋逸凡答复，先暂时中止会议，与亲信家臣商议。

    相良武任道：“听他这么说来，倒像真有诚意要解决这件事情。只是若完全按照他说的办，交出贵久，我们日本脸上无光啊！”

    陶隆房冷笑道：“丢脸的又不是我们！只要大内家不丢脸就行！”

    大内义隆道：“但我害怕他有什么诡计！”

    “这个不怕！”陶隆房道：“咱们可以双管齐下！一边答应他们联手，一边布置兵马，会齐北九州以及大友家的军队，怕不有两三万人！那时李氏就算想乱来，我们也必能制他！其实我们担心的，还是那批乱军跑到境内来蛊惑人心，要是农民们都被弄得人心浮动那就不好了！”

    相良武任心中也同意了他这说法，却不肯说出来，硬是要找些不同地意见来说，道：“虽然如此，但若是我们对他们地提议照单全答应，就显得太示弱了。”

    陶隆房哼了一声，道：“那你还想怎么样？”

    相良武任道：“咱们得要求他先退兵，然后我们再交出贵久。”

    “只怕人家不肯答应！”陶隆房说。

    “那也得说！”相良武任道：“不答应就谈着。谈到答应为止！总之不能太顺着他们。”

    大内义隆则颔首称是，此议便决。

    外交就是扯皮！虽然已经有了决定。但大内义隆还是等到第二日才重新请来蒋逸凡，这次却只有陶隆房与相良武任在场。

    大内义隆表示这三件事情都能合作，不过第一件事情和第二件事情的顺序必须掉过来。要李彦直先帮忙解决了乱军。他们这边负责拿住岛津贵久，等双发会盟，商议南九州如何处置之后，再以公议定岛津贵久之罪，如此则李家之仇辱可报，而日本这边也庶几不太丢脸。

    蒋逸凡皱眉道：“这两件事情。怎么可以调转呢？不行不行！必须是先交出贵久，然后那伙乱军才会失去大义名分啊！若是次序调了过来，却叫我们如何着手办事？”

    相良武任道：“我们可以对外先号称已经交人，这样不就可以了么？”

    蒋逸凡反问道：“但你们要是答应了却不交人怎么办？”

    相良武任笑道：“那贵久对我们大内家算个什么东西？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一条丧家之犬得罪李家？”

    蒋逸凡听到这话会心一笑。道：“话是有理，可天下事难说得紧，我们李家到日本做生意，个个都要确保一个原则：钱要现钱，人要现人！打包票地生意，我们是不接地。因为我们并不想在这里长待，耗不起。”

    相良武任走上两步。坐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道：“我们还是希望李家能与我们彼此信任！毕竟我们大内家也不是什么下三滥地家族，将来还想和李家做长远生意。不会过河拆桥的。”

    蒋逸凡笑道：“过河拆桥，我们倒也不怕，岛津贵久不就给我们来过一次过河拆桥了么？结果如何？”

    大内义隆和陶隆房闻言都是脸色微变，陶隆房怒道：“你什么意思！”

    蒋逸凡笑道：“没什么意思，说个事实而已。”

    “我大内家愿意和李孝廉谈，可不是因为我们怕了他！”大内义隆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强硬态度来维持他的威严：“只是我们觉得这场灾难应该早点结束，所以才如此容忍贵使者！也希望贵使者不要得寸进尺！”

    “我们也很有诚意啊。”蒋逸凡说：“这岛津贵久嘛，只要我们继续跟在那伙乱军后面，迟早都能捉到地，但我们三公子没打算这么做，为什么？不就是替你们着想么？结果你们得了便宜还要东拉西扯，不肯爽快答应！说实在地，这件事情就算完全按照三公子的计划来做，我们也实在没什么好处！”

    相良武任听到“好处”二字，与大内义隆对望了一眼，大内义隆点了点头，相良武任便小声地说：“要是三公子愿意和我们建立互信的关系，将来南九州的重建上，我们两家都会有好处的。”

    蒋逸凡不问“有什么好处”，却笑道：“我们也不要什么好处。不过这次来日本，结交了一些朋友，这些朋友又不能带回大明，但三公子希望将来我们走了以后，大内家能加以照拂，让他们在日本有立足之地。”

    相良武任问道：“李孝廉的这些朋友，名份正不正？”

    蒋逸凡道：“只要大内家支持，那便名正言顺！这些人若受了大内家地恩惠，将来也一定会感激大内家的。就不知义隆大人对南九州有什么想法？”

    相良武任笑道：“我们北九州都还没拿下呢！隔得那么远的飞地，又那样的边鄙蛮荒，我们要来作甚！”

    陶隆房一听，微感不悦！相良武任是主张平息干戈致力于内政地，连对周围的土豪如毛利元就等动兵都不赞成，何况去争隔着好几个藩的萨摩、大隅？但陶隆房却主张对外强硬！两人政见不同，因此总难和睦。只是这件事上大内义隆明显是偏向相良武任，陶隆房孤掌难鸣，低低地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蒋逸凡眼睛在他们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微笑道：“看来咱们两家果然有默契，都想到一块去了！若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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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六 樱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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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并不止派出一个使者，实际上，与蒋逸凡同时甚至更早，就有使者到达府内城，向大友义鉴传示李彦直的书信，并陈说了与蒋逸凡在山口说的那番话类似的交涉辞令。不过，聚集在丰后边境的九州诸侯，如大友义鉴、龙造寺家兼、肝付兼续、伊东义佑很明显都不愿意相信，直到陶隆房带着军队以及蒋逸凡赶来，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变。

    在九州诸侯会见蒋逸凡之前，他们先与陶隆房进行了一次背着这个使者的会商，在会上陶隆房说了李彦直所提出的三个条件，遭到了肝付兼续的强烈反对！

    “交出贵久，也就算了！”肝付兼续几乎是在怒吼：“可会商如何处置南九州，这算什么事！日本土地上的问题，凭什么要和一个唐客会商！”

    但其他诸侯却都不怎么表态，其实按照战国时代的丛林法则，此刻萨摩、大隅两藩已被李彦直实际占领，人家就算赖着不久，除非动用大兵去把人家赶走，否则根本拿人家没办法，但假如李彦直对其它领土并无野心的话，又有谁愿意干冒奇险动兵去和李彦直对抗呢？

    “兼续大人，”大友义鉴语重心长地说：“你要为大局着想啊！不能为了小家，误了大家啊！再则，我们只是说会商，并没有要剥夺你作为大隅守护的意思啊。”

    伊东义佑也说：“对啊，到时候我们一定都会支持你重掌大隅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解散还在日向肆虐、正朝丰后逼来，甚至有可能蔓延到整个日本的乱军啊！”

    伊东家才被那伙蝗虫部队打得落荒而逃，深知这伙蝗虫部队的可怕！大友义鉴也知道自己领地内有人心浮动的迹象。他们一个要夺回城町。一个要保卫领土，这是他们当前最迫切的问题，至于岛津贵久的死活和大隅萨摩如何切割，对他们来说却都是可以商量地事。

    至于其它诸侯也都各怀鬼胎，他们都不是利益的直接受损者，若答应了李彦直的这三个提案，还有可能从中谋利，因此都道：“对，对，兼续大人要顾全大局！”

    肝付兼续大怒道：“鼠目寸光。鼠目寸光！一群鼠目寸光的小儿辈！”

    但任他怎么怒骂，也影响不了诸侯的决定！这是一个以拳头论英雄的时代！肝付兼续手下只剩下一百多号人，不但失去了国家，甚至还得依靠大友义鉴的接济才不至于饿死！虽然在礼节上大友义鉴等还敬他是一藩守护，实际上心里早当他是一个一百人的小头目，一条比岛津贵久好不了多少的丧家犬。

    在岛津贵久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肝付兼续地冲天怒火中，李彦直提出的三个建议就这样被通过了，其中龙造寺家兼最为老辣。说道：“咱们虽然答应了，可谈判的时候也不能答应得太过爽快。还有，得叫那李孝廉先帮忙解决了那些盗贼的事情，然后咱们再送还贵久。在盗贼解决之前。丰后边境的联军不能解散，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众人都道有理，第二日便请来蒋逸凡，拉拉扯扯地谈了起来，从早晨一直谈到日落，才算把那几句话可以说明白的事情给谈妥。蒋逸凡亦不含糊，谈妥之后便拟书一封，向李彦直报告。

    这时李彦直已经率军到达日向与李介会合，李介还要北进。却被李彦直拦住了，道：“二哥，不用再追了，回头自会有人帮我们将仇人送来。”收到蒋逸凡的来信后，对李介笑道：“二哥，你看如何！我料事还算准吧？”

    李介道：“就是这批倭人太狡猾。竟要我们先退兵，万一我们退兵了他们不交人，那可怎么办？”

    “那不怕。”李彦直笑道：“谁敢不交人，我们就直接发兵临城要人！道理在我们这边呢！”

    当日便将九州诸侯给他的许诺传达给众私商，先向他们表示感谢，又说日本诸侯既然愿意交人，此间之事便了。诸位务请撤退。以避免骚扰地方的事情继续发生。

    然后李家地便和王直的嫡系便相继退兵，跟着是那批比较理性的私商。如洪迪通之流。

    这时盘踞在日向的蝗军早已破万，但说到组织和精神支柱却都有赖于这两拨人，李王是领袖与后台，众私商是中坚，再往下人数虽多，失去了前二者便如抽掉了水分地海滩沙塔，只等风浪一来就会无踪无影，甚至无风无浪也会自己垮塌。这些人中有一部分看到再劫掠下去不但没前途而且有危险，在李彦直撤退时便请求依附，李彦直命机兵团的小队长们从中挑选，择其憨实勇武者收入帐下，次之者带回去准备送给伊忠朗、田薰亲等做领民。

    因其只取精华，所以仍然留下了相当一部分人没带走，就此成为了数十股盗贼，虽然再没起什么大气候，但或流窜于山中，或流窜于近海，大乱虽定，小乱却延绵了多年，成为九州、四国诸侯最头痛的治安问题。

    经此一役，南九州诸藩的人口损失极为严重，几乎到了处处赤野无村落的地步！消失了的人口中，其实只有二三成是直接死于战争的蹂躏，至于其它的七八成“消失”了的人口中，年轻女人主要是被掠走，而男子则是成了强盗。

    日本诸侯见李彦直果然守信，便重新对他恢复了信心。各方于中秋佳节，派遣使者到樱岛聚会议事，东海大小商号，九州大小诸侯，或者亲自到场，或派遣重臣，几乎全部到齐！一时百富云集，群雄齐聚。洵为盛会！

    诸侯方面，以相良武任和吉冈长增为首，商人方面，以李彦直、王直为魁，龙造寺家兼与蒋逸凡一起主持茶会。

    茶会上，大伙儿先齐声责骂岛津贵久祸国殃民，并将他移交给李介处理，有心肠歹毒点地就想看李介怎么将贵久千刀万剐，有心肠好一点的就希望李介能让贵久切腹以保令名，李介虽恨贵久。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想了好久道：“罢了！他也没杀我！不过我要他也尝尝睡在棺材里的滋味！他关了我多久，我也就关他们父子二人多久！”

    众人听了都想：“这倒也公平。”便有人去弄了两副棺材来，按照当初李介所受到的待遇，将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装了进去，李介对他们道：“你们就在里面好好呆着吧！若一年之后还没疯掉，我就找一所寺院让你们安享晚年！”

    跟着商议接下来的议程，也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如何处置南九州地土地！

    在这段时间里，萨摩和大隅的一部分其实已被伊家、田家、连家三家所瓜分。只留出鹿儿岛清水城这座空城---因为那里原来是李彦直地驻地，他撤走以后田薰亲也不敢将之占为己有。而大隅方面，由于一部分已被伊家占据，所以此藩早不完整了。剩下的地方，又被祢寝、伊地知两家瓜分了大半！虽然在诸侯的干预下肝付兼续得以重新入主高山城，但从此祢寝、伊地知与肝付三家在大隅三足鼎立，而且肝付家还落了下风！

    本来按照这样的划分法，倒也没有很大的问题，只是北九州诸侯都觉得要是这样大家都没得到好处，所以就都开始挑毛病，李彦直便建议将鹿儿岛沿岸一个良港割出来，作为诸侯共管之地。在这里谁都可以做生意，相当于是一个自由港，由商人领衔自治。至于防务方面地事情，则劳烦大内家主持，九州各大名轮值守护，相良武任连称大内家愿意承担这个艰难地任务。诸侯却都想：“什么艰难！分明是有油水你才来！”

    到最后只剩下那座连城墙都七缺八断的鹿儿岛清水城没处置了。田薰亲本来是希望李王与诸侯能顺便划给他算了，谁料此城虽已破败，但地理位置既不错，又有政治上地意义，所以九州诸侯都不肯那么便宜就给他，最后大友义鉴道：“这萨摩的守护，本是胜久。只是被贵久这个奸徒谋算了。如今贵久既败，岛津家不能无后。我建议重立岛津家，让胜久来延续岛津家地徽号！”

    诸侯只怕田薰亲吞并了鹿儿岛城，渐渐发展成一个强藩，但若是归了岛津胜久，那就是多了一个弱藩，只有鹿儿岛这个破城，料来成不了什么气候，因此大家便都赞成。田薰亲无奈，也不好说什么了。

    李彦直对岛津胜久的事情不是很了解，这时稍微打听了一下，听说是一个被岛津贵久打得落荒而逃的窝囊废，便不放在心上，心想他虽然也姓岛津，但既与贵久有仇，料来立了他也无妨，便也就没反对。

    茶会之后，岛津胜久背负儿子来拜见他，李彦直见他是个舔犊男，心中好笑。

    吴平在岛津胜久走后，忽对李彦直道：“此人不妥！”

    李彦直哦了一声，问：“哪里不妥？”

    “具体失礼之处，倒也没有。”吴平说：“但他来见三公子，本是谢恩，这是家业大事，带儿子来干什么？负子而来也就算了，何必在三公子面前露出那么多怜爱儿子的妇人之态？这分明是故意要如此表现，好让三公子放心，要三公子看不起他。他是经历过磨难的人，有这等心机本来也没什么，只是不免做作了些！”

    李彦直沉吟片刻，道：“就算这人是个勾践，你看他身处伊、田、连三家钳制之中，三五年内可敢有异心？”

    吴平想了想道：“就算他有异心，三五年内，怕也没什么作为。但三五年后呢？”

    李彦直笑道：“他如今受我之恩，若有异心便等同于叛我……三五年后……嘿！我巴不得他有异心！”

    吴平心道：“原来他想的比我远！”马上便懂了，会心一笑，道：“三公子英明！”

    这次樱岛茶会还有个地方没有纳入讨论范围，那就是种子岛----对于这个问题九州诸侯那是心照不宣，散会之后李彦直便召来小犬忠太郎，问他可愿意做个岛主，小犬忠太郎喜出望外，李彦直便将种子岛赏赐了给他，又将在日向招揽的人丁拨了一部分给他，算作他的嫡系。至于种子岛惠时、时尧父子则纳入技术开发队伍听候调遣。

    陈吉发信来问是否将李家在日本的贸易据点也移到种子岛，李彦直却回信说无须如此，两者大可分开，不必凑到一处。和李彦直一般，王直亦以平户为贸易据点，而主力船队则驻五岛。

    这次南九州之乱中，李彦直是得了偌大地名头，所得之利不少，但他的消耗也大，两相抵消，利润便不多，倒是王直，出力不多，但顺水推舟便得了不知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张岳连说咱们亏了”！李彦直却笑道：“我要的就是这个名，以后好办事。君子言义不言利！义之所在，何须言利？”

    蒋逸凡接口道：“今日既得大义，明日必有大利！”

    众人一听，忍不住一起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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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七 双头龙

﻿    北风渐作，李彦直便准备扬帆回国，群倭苦留不已，都道：“此处亦可快活，留在这里，我等均愿奉孝廉老爷为主！”

    伊忠朗说：“是啊！自汉以来，历代到日本来的中华子弟极多，李孝廉留在这里，只要给公卿们一些贡献，应该不难正名。”

    李彦直笑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既说过要回去，便绝无滞留之意。何况我志不在此！”

    临别之际，伊忠朗、田薰亲、连政年以及祢寝、伊地知两家都有精心礼物馈赠，胜久才得了一座破城，家底最薄，但却别处心裁，觅巧工制了一面旗帜送给李彦直。李彦直看那旗时，却见那图案乃是一双头龙，一头朝左上，昂然伸颈，下似山纹，如陆也，一头朝右下，凛然威临，下似水纹，如海也。

    这正撞上了李彦直的心头好！他一见之下，眼睛忍不住一亮，看了胜久一眼，心道：“他难道知道我的心思不成？”随即失笑，知道不可能，便对这个凑巧撞中自己心思的中年男子多了几分好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的礼物很好，我收下了。不过以龙为旗，怕犯忌讳。我叫人改一改，改成鲤鱼吧，以后就用这个作我在海上的旗号！”

    岛津胜久也没料到李彦直会这样中意，高兴地连称荣幸！

    李彦直又嘱咐伊忠朗、田薰亲等道：“胜久虽曾破败过，以前你们怕还有过争执，但以后大家共处一地，我希望你们彼此能和睦。鹿儿岛城残破得厉害，胜久手里没钱没人。你们若力所能及，最后帮他一帮。”

    伊忠朗田薰亲等都道：“遵命！”

    这日眼看李家的船队就要出发，李彦直要上船时看了岛津胜久所赠的那双头龙旗一眼，走两步，再看一眼，再走两步，再看一眼。忽然闭起了眼睛，长长地呼吸起来，再抬足欲行，却一脚踏空，从虹桥上摔了下来，掉进了海里！

    众部属大惊，不分华倭，个个抢着跳下水里抢救！最后倒是小犬忠太郎先接近李彦直，将他背了出来！

    吴平蒋逸凡等急上前问安，这时天气已有寒意。李彦直全身湿漉漉的，脸色冻得有些发白，见众人紧张，微微一笑，安慰众人道：“我没什么事情，大概是昨晚睡得不好。精神一时恍惚。才闹出了这笑话。”

    田薰亲早脱下了自己的袍子给李彦直披上。随行医生上前搭脉，道没什么大碍，众人却仍不放心，吴平道：“要不迟两天再走吧。”

    李彦直犹豫了一下，道：“好。”

    便这样，李孝廉由于身体忽然不适，便临时改了船期，这病一养就是七天。到第五天群倭来探望，李彦直却托言生病。一个也不见。到第七日众下分头来请安，李彦直在蚊帐内接见，临了单独留下张岳，问他日本之行，收益如何。

    这一笔账张岳早算过了，便答道：“加上最后收手地这一笔，折盈抵亏。刚好差不多！”

    李彦直问：“是和我们从双屿出发时差不多。还是我们从平户出发时差不多？”

    “当然是和从平户出发时差不多。”张岳说。

    “那就是有赚嘛。”李彦直微微一笑，道：“我这一趟来日本。花钱的地方着实不少，不但没亏，居然还有赚，实在是值了！”

    张岳听李彦直说话思路清晰，心想：“三公子不像有病的样子。”

    李彦直又道：“账目之中，可有什么不对路的地方？”

    “嗯，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张岳轻弹着算盘，说。

    “什么事情？”

    张岳道：“在岛津家的主库中，我发现了镇海卫的印符——这是三公子当初就交代过的要紧事物，所以我记挂在心。我还打听过来历，据说这印符当初是放在二公子棺材中地，后来给岛津家收入库中。但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其它本应该有的货物了。”

    “本应该有的货物……”李彦直道：“你是说随二哥被劫持的货物？”

    “对！”张岳道：“那些货物的清单我也有一份，可是清点来清点去，就是找不到！”

    李彦直沉吟道：“那你是怀疑……”

    看看屋内没有别的人，张岳走近床边，在蚊帐旁道：“我是怀疑这回岛津贵久真是冤枉的。我还曾私下找了伊忠朗问起此事，他竟然也说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没去过闽海！现在他已经投靠了我们，没必要说谎了。只是如今这个形势，我实不敢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李彦直嗯了一声，很理解张岳不说的原因。他李彦直从登陆萨摩开始，干的所有事都有一个前提，就是要迎回兄长，帮李介报仇，而仇人就是岛津贵久！如果这个前提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那么他的一切行动就会丧失正当地名义，那样不但会引起诸侯的强烈反弹，内部的士气也会大受打击！

    张岳见了李彦直这等反应，问道：“三公子，这时你早看出端倪了吧？”

    李彦直微微点了点头，道：“是，可是在真凶找到之前，我不能说，说了，很多事情就没法顺利进行了。兵势既动，就算中途发现另有真相，我也没法临时扭势了。”

    张岳道：“那这件事情……”

    “就且装作不知道吧。”李彦直说：“对方掩盖得再好，也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也不要声张，我们要等到形势对我们最有利时再出手！”

    张岳走后，吴平从床后转出来，道：“会不会是破山？”

    “从各种蛛丝马迹看来……”李彦直道：“十有八九，躲在暗处的那人，应该就是他了！至少和他有关！而且他应该就躲在岛津胜久的背后。哼！在闽海捣乱地那个岛津，应该就是胜久！本来我也只是怀疑而已，但胜久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送那面双头龙旗！”

    吴平问：“那旗有什么问题吗？”

    李彦直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陆海……陆海……那事我只跟破山一个人说过……嗯？不对啊，破山还在尤溪时就已经很坚忍了，行事作风这老辣，半点不像他这个年龄应该有地。他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破绽来？还是说他是故意的？算准到了此刻我就算知道是他也奈何不了他？”

    他连问了几个问题，却不像在问吴平，而像在问自己，吴平当然也无法回答，屋内静了好久，李彦直又问道：“我生病生了有七天了吧？”

    “是。”吴平说。

    “嗯，好耐性，好耐性。”李彦直叹道：“看来在我们离开之前，他是不会现身的了。”

    吴平道：“当初破山走的时候，三舍你不是在他身边安了根针么？那根针也没什么消息？”“没消息。若是有消息，我就不会等到今日才看破整件事情了。”李彦直叹道：“那人或许是出了意外，或许……嗯，人都是会变的。当年我对破山如何？结果他还是离我而去……”

    “若情况如此扑簌迷离……”吴平道：“要不我们就暂且留下……”

    “不行！”李彦直道：“如果他是主动现身的话，那么就算我们继续留下，他多半也会设法叫我们寻不着他。我们若临时变卦留下，日本诸侯会怀疑我们的，那时我们就要陷入险境了。再说我们离开澎湖也好几个月了，再不回去，等季风一过，就得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回去，那时大明那边会发生什么就不好预料了！日本对我们来说只是整件事情的其中一环，就算破山在这里捣乱，最多也不过是手足之患。但大明那边要是出了事那就是心腹之变了。我来日本地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再逗留下去也没意思了。”

    吴平道：“要不我们临走之前，先把岛津胜久给废了！”

    李彦直想了片刻，道：“没用！这胜久对破山来说也不过是个傀儡，废掉了，他会再找一个。与其让他再次转入暗处，不如让我们有个明明白白的敌人。明天你便传令，让陈吉在我离开之后暗中查访，一有消息马上禀报。然后咱们就回去吧。”

    吴平道：“可是留着这个祸胎……”

    “留他在日本跳梁，未必是件坏事。”李彦直道：“接下来几年我会将精力放在大明和南海那边，日本这头我暂时顾不上。按照我原来的计划，本来就有意让他来负责日本这边的事情。不想他却在最紧要的关头叛逃了，搞得我手忙脚乱！可是那天看见了面双头龙旗之后，我却忽然另有所悟！嘿！破山他送来这面双头龙旗，其实就是给我下战书啊！见了这份战书我就知道，我想在日本做却分身乏术的那些事情，他会帮我做地。这个孩子啊，聪明是聪明，可惜还是没跳出我地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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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八 招徕计

﻿    李彦直终于走了。

    对他临走之前交代的事情，陈吉非常上心，因为他还指望着能引起李彦直的注意，慢慢打入李家的嫡系队伍呢！

    李彦直临走之前交代了很多事情，而有两件事情最是重中之重：一是调查那批“消失了的货物”的去向；二是调查破山的去向！李彦直给他的亲笔信说：“这两件事，其实很可能就是一件事！我本以为此事会在我离开日本之前浮出水面，但现在看来，对方耐性足以等到我回到大明。”

    陈吉发现，李彦直的料想是正确的！在李家的船队离开港口的十五天以后，算算李彦直应该已经到达浙江或福建了，市面上开始出现一批新货。从生丝到香料，从书籍到铜钱，本来应该开始进入货源枯竭期的日本市场，被这批忽然出现的神秘货物搅起了浑水！

    “真是厉害啊！”岛井仁赞叹着，对今井宗久说：“囤积这批货物的人真是好大的耐性！竟然能等到现在才出手！”

    这个时候的今井宗久，也许已经开始超越眼前这位前辈了，以为他看到了一些岛井仁没有看到的事情！

    “好像是那批货！”他想。

    伴随李介被抢劫的那批货物的清单，今井宗久曾经看过，并一直很留心，所以这件事情出来以后他马上意识到将会有一件更大的秘密要走出迷雾了！

    几乎和陈吉派出去的人同时，本已回到平户的今井宗久到达了种子岛，跟着又进入了那个才刚刚开始运作的自由港——鹿儿岛港。

    鹿儿岛港这时还非常简陋，然而共管体制下的自由让这里地商业势力变得空前活跃，在这里。今井宗久和陈吉地人追宗溯源。终于找到了那批神秘货物的来源——岛津胜久！

    这个时候，离开李彦直回国已过了一个月！

    “没想到这个胜久这么忍得！”今井宗久赞叹着，忽然发现很多人都看错了胜久这个男人。

    “虽然被忠良、贵久父子打败，但他竟然还能够利用形势重新崛起，真是不简单啊！”

    在日本战国这个丛林里，这种事情非常之多，所以大家也只是佩服一下，并没有太过深究其中可能存在的阴谋——就算有人看出其中有阴谋。也只会赞叹胜久之智谋，而不会谴责其不义！

    在李彦直面前，岛津胜久一直很低调，甚至表现得很穷困。可是李彦直一走，他的精神状态就变得不同起来了！

    他开始有钱拿出来建设他的鹿儿岛城。鹿儿岛城的重建工作，从规划开始就显得别具一格，那与其说是重建，不如说是要建立一座新城！岛津胜久拿出一些礼物。向大友义鉴借了日向宗湛，新城的规划者就是这个去过大明的日向国和尚。

    又由于靠近鹿儿岛港，近水楼台先得月，而胜久本身又有大量地启动资金，所以岛津家很快就成为南九州商贸圈中十分重要的一环，靠着商业利润，岛津家走向复兴已经看到了曙光！

    不过，今井宗久也看到了岛津胜久的不利之处！

    岛津胜久最大的不利之处是鹿儿岛附近已经没有任何人口！而在这个时代，人口就是生产力！没有人口。无论是生产还是打仗都将无以为继！

    本来，在李彦直的维持下，鹿儿岛附近地破坏比起其它地方还要少一些，可田薰亲一听这个地方要划给被人就连夜动手，将城内城外本就不多的所有人口都移到自己的领土。

    岛津胜久进驻鹿儿岛城时，里面竟然只有三户人家，而且都还是进城在废墟中躲避风雨的流浪汉。还好他这次来本身就带了几百号人。不至于空身入户。可是这几百号人主要是战斗和商业队伍。再没有多余地人来进行农业活动！虽然岛津胜久在进城之后便下令部分战斗队伍就地屯田，可靠着一二百人的屯田。开发出来的粮食非常有限，甚至还不如靠着商业运作的利润从商人那里买粮。但是几百人的口粮还可以买，如果将来要继续发展，单靠买粮也终非长久之计。

    “不止如此！”今井宗久想到，岛津胜久还有第二个不利之处，那就是他陷入了伊家、田家、连家的包围圈中！这次再回来重建岛津家的他，已经丧失了昔日萨摩守护者的权威，伊家、田家、连家根本就不当他是一回事，他非但无法从这些人身上得到帮助，甚至还受到了他们的钳制！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伊、田、连三家对岛津胜久很明显都没有好感，甚至有很明显地防范心！

    幸好胜久还有大友义鉴这个外援，也幸好他背后还有一个能人能帮他搞到新式武器，使他的部队的武装程度明显胜过伊、田、连诸家并形成一定的威慑力，这才维持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可是，守着一座空城，周围又布满了钳制，这又给岛津家的复兴之路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岛津家要复兴，真地有希望吗？”胜久本人也在怀疑。

    不知不觉中，岛津胜久又开始喝酒了——这是他逃到丰后时养成地坏习惯，部将新纳忠苗曾对此表现出相当的失望！随着破山地来到让情况有所改变，破山甚至帮他完成了不可能的事情——重新入主鹿儿岛！这些都让胜久振作起来！在闽海一带他甚至重新娶了一个妻子，那个妻子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就更让胜久觉得自己应该重新站起来，对还跟着他的部属负责，对新加入的手下负责，对妻子负责，对儿子负责。对他自己的荣誉负责！

    可是人的恶习。是会在生命中留下毒瘾一般的印记地。如今一遇到了困难与挫折，岛津胜久便又旧态复萌！

    新纳忠苗见到了赶紧劝诫，可是没用！最要命地是破山到界买粮食去了，还没回来。这让新纳忠苗对岛津胜久的失望也重新萌发。

    岛津胜久就这样在酒坛里泡了十一二日，妻儿也不顾了，鹿儿岛的重建工作也不管了，直到这日听人说“玄灭法师回来了”，才惊得跳了起来。要找衣服刮胡子漱口，却已经来不及了，破山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虽然脸上颇有尘土之色，但和胜久这个在酒坛里泡了十几天、满脸胡渣的落拓中年相比，年轻的破山更是显得英姿勃勃！

    “主公。你这是怎么了？”

    破山的这一问，问得胜久以袖遮脸，很惭愧地“额”了两声，却说不出话来。

    破山轻轻叹了一口气。便没再追问让胜久难堪的话，只是禀告道：“主公，大喜！这次我去了界，又上岸去了一趟本愿寺，打点好了关系，买到整整两船谷物！都已经运回来了。信如斋正在清点搬运上岸。有了这批粮食，咱们接下来两年的口粮就不用担心了。当然，如果人口增加地话，就要另外开拓新的购粮渠道了。我想等明年开春之后到平户、对马看看。也许在那里能买到不少粮食，若能形成固定的入粮渠道，那就更好了。”

    破山这件事情明显办得很漂亮，但他越是能干，岛津胜久心里就越是不安，依然掩面，挥手道：“行了行了。都听你的。你去办吧！”

    破山呆了一呆，猛地抓住了胜久的手将他扯下。让胜久无法回避自己地眼睛：“主公！你到底是怎么了！”

    有一个念头，岛津胜久在心里曾盘旋过数次，这时被破山看得自己心里难受，便脱口而出：“法师，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留在我这里，太委屈你了！若是你能到大友家去，那里一定更能发挥你的才能！如果你到大内家去，也许现在已经名满公卿了……”

    他还没说完，破山双目圆睁，厉喝道：“主公！”

    这一声振聋发聩的厉喝，似乎把胜久最后的一点酒意也喝醒了，他怔怔地看着破山，只见他大怒道：“主公这样说，是把破山致于何地？我与主公龙虎际会地君臣之谊，本是天定！岂是一时之顺境逆境所能动摇？刘先主大败于长坂坡时，诸葛亮可曾弃他而投曹操、孙权？破山的能耐虽然不敢妄比武侯，却也绝非朝三暮四之徒！望主公振作，振作！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令人寒心的话了！”

    新纳忠苗在门外听见，对破山的忠义也是大感佩服，因附声道：“不错！主公！玄灭法师岂是趋炎附势之辈？若他是那样的人，也就不会舍易取难，不去辅佐大友家、大内家，而选择了主公您了！”

    岛津胜久被这一文一武这么连番敦促，腰杆才算挺直了起来，却仍有些颓靡，摇头道：“我是怕耽误了法师啊！”

    破山问：“耽误什么？”

    岛津胜久道：“如今我们坐困愁城，岛津家虽然重建了名号，但前途极为渺茫，我是怕法师你选错了我，以至于空辛苦一番，最终却一事无成……”

    “不可能一事无成的！”破山脸上充满了自信的光芒：“而且我们家族的前途极为光明，怎么会渺茫呢？”

    岛津胜久依旧摇头：“咱们现在被伊家、连家、田家钳制得死死的，万一他们知道了李介那事是我们做地，对我们群起而攻之……”

    破山听到胜久说伊、连、田三家时，忍不住放声大笑，胜久愕然问：“你笑什么？”破山笑道：“我道主公在忧心什么，原来是这个！这三家不过是李彦直收服了三条小狗罢了！对付他们易如反掌，主公你竟然为此而烦恼，太无必要了！”

    他见岛津胜久不肯相信，便解释道：“主公，李彦直选择了这三家平分萨摩，是因为这三家都无极为杰出的雄才，田薰亲暴而乏柔，伊忠朗智而寡断。连政年平庸无奇。都无法起而一统萨摩！李彦直又拉平了三家的实力，表面上看是为了公平，实际上也是为了他们互相牵制。三家的实力不相上下，内斗要分出胜负怕得十年八年，但如果一致对外又还足以保住萨摩这乡下地方。李彦直就是要这形势维持个十年八年，等他在中原得志，然后才重新介入日本的事务！这就是姓李的如意算盘！若没有我们地存在，他这安排倒也巧妙。可是现在这一点却反而成了我们地机会！李家在日本缺少一个强有力地代理者，他自己在大明那头又是鞭长莫及，凭着这三家以及种子岛上那个什么小犬，平户的那个陈吉，绝对无法致我们于死地！所以主公你根本就不用担

    岛津胜久道：“可万一他听到消息后卷土重来……”

    “不会地。他不会再来的。我就是算准了他短期内不会再来才将那批货物出手的。”破山笑道：“李彦直这次来日本，你道他真是为了李介不成？其实他只是趁着这次机会，提前来办他计划中的事情罢了！他人在日本，办的却全都是大明那边地事情！”

    岛津胜久听得糊涂。新纳忠苗也没听明白，问：“他在办大明那边的事情？在日本怎么办大明那边的事情？”

    “他就是在办大明的事情！可怜日本诸侯竟无一人识破。”破山道：“李彦直是借着这次日本之行，以报仇为借口和契机，暗中统合东海的力量。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在对岛津家开战之前一定便已经和东海地私商达成了秘议！攻打贵久就是一次试演，一次磨合，如果这次的合作失败了他就要另想办法，如果成功了，那么他回到大明便可以按照这次的合作方式放开手办他要办的事情了！我知道他是想考进士地。一做了官就没那么自由，不能随便出海了。所以他才会想在入仕之前，解决了海上的后顾之忧！现在他大概以为他已经成功了！”说到这里笑了笑，道：“可惜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我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就如愿以偿的！”

    听了破山的分析，岛津胜久渐渐又恢复了信心，他信任破山的智谋，因为这个年轻的法师以前就没错过！但转念一想。心中浮出了另外一个忧虑。道：“有法师在，想必能应付伊、连、田的夹攻。可是我们现在领地内缺乏人口啊！没有人口，我们便没法发展啊……”

    “争霸最重要的不是人口！”破山道：“最重要地是政略，是战略，是谋略！有了这三样，人口的问题，不难解决！当年商鞅主持秦国变法时，秦国不也缺少人口吗？可他同样解决了！”

    岛津胜久赶紧问：“他怎么解决的？”

    “招徕！”门口走进另外一个和尚来，却是岸本信如斋，见到他时，岛津胜久和新纳忠苗都没有任何讶异，显然他们早就认识了。只听岸本信如斋道：“商鞅当年变法主政时，秦国没有人口，他就从别的国家招徕人口，发展农战，最终帮秦国奠定了王霸之业！”

    “可是……”岛津胜久道：“可是我们的情况，和商鞅主持的秦国不同啊。日本各国各藩，人口本来就少，大家对于领地内的人口又都看得极紧啊！特别是我们附近地南九州，经过李彦直地这一番捣乱，人口所剩无几，而且都集中在伊、田、连以及祢寝、伊地知五家手里，他们对我们更是不会客气！如果我们从他们那里诱骗人口，只怕正会给了他们攻打我们的口实！商鞅地这招徕之计，我们没法实行啊！”

    破山微微一笑，道：“主公之所以觉得无处可以招徕人民，是因为局限于日本！没错，日本是缺人，但我们又何必局限于日本？日本缺少人，我们可以到大明去招啊！”

    岛津胜久和新纳忠元都被破山的这个提议吓了一跳：“到大明去招？”

    “不错！”破山道：“大明虽然对户籍管得甚严，但东南一带，地少人多，流民极众！近年又有将乱之势，朝廷早就管不住了！混乱之间，必有可乘之机！说到人口之多寡，大明如大海，日本如小湖，鹿儿岛相较之下不过是一个小坑！大海浪涛翻涌之际，哪怕只是溢出一点，落到萨摩来，也足以把鹿儿岛这个小坑填满，何况咱们是主动去取？所以招徕之计，必定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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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九 三袈裟

﻿    樱岛。

    其实它是一座火山，一座不甘寂寞的活火山！

    而爬山的人，是否也是同样的不甘寂寞？

    在只有烟而没有火的初冬，在一场小雪过后，破山爬到了离火山口最近的一个石台上，身后跟着另外一个披着袈裟的和尚——岸本信如斋。两人在石台上盘坐了半晌，远处又有一个圆胖和尚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来到二僧身边，扫去一石台上的积雪，盘膝坐下。

    三僧鼎足环坐，不知过了多久，岸本信如斋才开口说道。“咱们现在这样，还真像和尚啊。”

    “我本来就是和尚！”日向宗湛睨了岸本一眼，说，“我是守戒律的！哪像你！”

    岸本信如斋对日向宗湛的这句话十分蔑视：“戒律……戒律还不是人定的！我为什么要去守别人定下的条条框框？”

    “闲话少提。”眼看两人又要陷入论战，破山打断了他们，问日向宗湛道：“诸大名如今对鹿儿岛态度如何？”

    日向宗湛休息了一会，这时已经呼吸畅顺，岸本信如斋笑道：“守戒和尚，看来破山要我们来爬爬山还是有道理的，对身体有好处。”日向宗湛不理会他，自顾回答破山的话：“大友义鉴优柔寡断，大内义隆有头无尾，他们都想过要介入萨摩，可他们毕竟都与萨摩不接壤，所以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合适。这两家都好对付。肝付兼续自顾不暇，伊东义佑忙着整治日向，暂时也没功夫来干涉我们的事情，至于肥后那些土豪更是不足为虑！眼前唯一要考虑的。倒是伊、田、连三家，他们改了姓，九州其它家族对此颇有微词，但这却让他们更加地抱团对外了。加上大隅那边还有祢寝、伊地知两家声援，所以在当前的局势下维持住萨摩、大隅的势力没问题。而且这三家虽然也没出什么了不起地人物，但他们离我们太近，我们有什么动作都瞒不过他们，因此我认为眼下我们最要小心防范的是他们。”

    “嗯。和我想的差不多。”破山左嘴角露出淡淡的笑纹，看起来有些邪。却又邪得魅，他又问岸本信如斋：“私商那边呢？”

    “陈吉和今井宗久，都在派人调查我们了，应该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不过王直应该比他们更早发现了我们！”岸本信如斋说：“樱岛茶会之前。我们还在丰后时，府内城下町一带就曾出现过徐惟学地身影，当时我就有些担心了。不过有点奇怪，李家在那之后居然没什么动作，难道王直就没告诉他？”

    破山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虽然应该已结成联盟，但王直何许人也！自不会以李家的利益为利益！他不将我们的消息告诉姓李的，自有他的打算！”

    “你是说……”岸本信如斋道：“他可能会帮我们？”

    “他帮自己罢了！”破山说：“只要我们能帮他赚钱！”

    岸本信如斋笑道：“若是这样，那我们和大明的贸易，就可以通过他们继续进行了。好。好，很好！”他冷嘿了一声，说：“我本来还有些担心那些私商帮着李彦直和我们作对！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破山一笑，道：“他们本来就只是一群生意人，你还指望他们心里装着多少大义不成？”

    “按现在的内外形势看，我们要自保，应该是没问题了。”岸本信如斋道：“可是破山。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发展。你想过没有？”

    这时火山口猛地冒出来一阵浓烟来，破山仰头望了望。颈项停顿住，半晌不动，但他地眼睛却泄露了他并没有在真正地看着火山，而只是在思考盘算，过了好久忽道：“你们听他说过陆海策没有？”

    岸本信如斋和日向宗湛一个风流，一个严谨，一个放荡，一个端正，性子甚不相投，只是因为破山才走到一起，平时很少绕过破山直接交流，若直接交流时多半是岸本信如斋冷嘲热讽、日向宗湛反唇相讥，这时听到“陆海策”三字，两人却罕有地对望了一眼，跟着一起摇头，岸本信如斋问：“是什么谋略？”

    “是他的一个想法……”破山没有说“他”是谁，但另外两个人却都明白！破山道：“或者应该说，是他地一个妄想！”

    “他的妄想，素来有趣！我当初也常常被他的妄想所吸引，甚至沉迷……”岸本信如斋仿佛回想起当年在尤溪的日子：“最要命的是，他不但在妄想，居然还在做！而且还叫他做成了一部分！”说到这里他似乎显得有些兴奋了：“不过陆海策这个妄想，我却从来没听说过，听起来应该是一个很大地计划才对！”

    “是一个很大的计划，也许已经是他最大的计划了！”破山悠然道：“而这个计划……至少到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也只和我一个人提起过……”

    火山口又冒出了一股浓烟，不熟悉樱岛习性的人见到，也许就吓跑了，以为它要喷发——如果它刚好在此时喷发，将这石台上三僧烧成土灰，也许世间就会少了许多事情。可惜，此刻的樱岛只是作作样子，并未真正发怒。

    破山已经站了起来，走到日向宗湛背后，面对着火山口，背对着二僧，他的言语很平缓，似乎不是在叙述，而是在回忆：“那时我和他还很相得，我年纪虽小，但他有什么事情都和我说。也许因为他的年纪也不大，只是我总觉得他的人好像比他地样子老多了！若不是他的身体也一直在长，我一定会以为他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侏儒！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老辣地头脑？”

    “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春天，我才从……从她那里出来，到了他书房，只见他正在抚摸着那张地图——那张把天下都笼罩进去的地图。那张地图的你们都见过吧？对。就是他起草，而后由她绣成的那张《天下图》。我还在尤溪时，看着这张《天下图》也觉得没什么，只是讶异大明原来只占据全天下这么小地一块罢了。可到了自己出海，见识每多一分，对他地敬畏便更增一分！他人在尤溪，当时又没出过海，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海外的事情？其中很多事情甚至连那些长年在海上漂泊地佛郎机船长、回回船长也不知道！可他竟然知道！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么？”

    说到这里，破山似乎也觉得。自己偏题了，停顿了一下，才拉回来，继续道：“那天，我走进书房的时。他的眼睛正看着那张《天下图》，他的脸显得很寂寞，就像有一件什么事情憋在心里，很想找人诉说一般！我知道那种感觉！因为我心里也藏着一件事。所以我就走上前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在旁边站着……”

    “过了好久，也不知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当我已经完全融入当时地氛围。当整个房间好像不是存在两个人，而是存在一个人时，他开口了。他问我：现在是嘉靖几年了？我说：二十一年。他哦了一声，又隔了好久，才说：我来到这里，已经这么久了啊！”

    “来到这里？”岸本信如斋本来是克制着不去打断破山的叙述，这时却忍不住地问道：“什么意思？”

    “你们从未察觉么？”破山说：“他平日虽然没说。可他言语间偶尔会流露出这样地语气。就像他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另外一个世界……”日向宗湛问：“什么意思？”

    岸本信如斋却道：“我明白了？”

    日向宗湛讶然：“你明白？”

    “嗯。”岸本信如斋冷笑：“古往今来，那些心怀异志的人。不都总想尽了办法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么？佛郎机人的那个十字教，他们的教主，不也宣称自己是神地儿子么？哈哈，这等伎俩，你还见得少么？那个人素来喜欢装神弄鬼，尤溪不也传说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么？也许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就信了。”

    日向宗湛望向破山：“是这样么？”

    破山没有否定岸本信如斋的说法，只是继续道：“当时，我是能感受到他的寂寞的，也许他也能感受到我感受到了他的寂寞，说来真是感慨啊，在那一刻，我和他确有一种知己的感觉，虽然那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在那个屋子里，他对我说：我从很久以前，嗯，大概是我这皮囊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思索一个问题。他说了他和徐华亭（徐阶）地遇合，说了他们二人合作铲除矿盗的事情——那事我们都是知道的，可他平时很少宣之于口的是，他在那件事情上，其实对徐华亭是有不满的！”

    “他不满徐华亭处理矿盗的手段，他觉得那种微调根本是治标不治本！根本就没法治好大明的病根！”

    “大明地病根……”日向宗湛喃喃道：“没错，没错，他日常与我们讲学，说地不都是这些么……可那只是他的学说……要想做……太难了，太难了……朝野上下，都不会答应地！”

    “没错！”岸本信如斋冷笑道：“所以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他的一个妄想！别说他当时只是一个秀才，别说他今日只是一个举人，就算让他高中状元，让他进了翰林院，入了内阁，做了首辅，也休想把他那套妄想付诸实现！哼！等他在官场滚上个十年二十年，只怕他自己就会把那套妄想给丢了！”

    “你说的没错，”破山道：“他自己也有这个忧虑，他当时对我说：这个问题，我从七八岁就开始念念不忘，历多年而渐定！在当前的体制下，单靠着科举成为士大夫的话，所能依赖的力量就只有士林，但单靠士林的力量是远远不足以完成这件事情的！只在这官僚体制之内，绝无出路！可是若游离于这个体制之外也不行！因为这个体制仍然掌控着整个中华大地最主要的力量！”

    岸本信如斋和日向宗湛听到这里，竟异口同声问：“那他想怎么样！”

    破山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既像是在回答他们二人的问题，又像这樱岛已幻化作当年尤溪斗室，他自己忽然变成了李彦直：“我等所谋，乃是改天变地之事！要使天下有一翻天覆地之变化，我等必先拥有操天控地之力量，而要拥有操天控地之力量，就得利用一次乾坤大乱，然后才能开创出一个我们能够做主的时代来！”

    岸本信如斋和日向宗湛都猛然停住了呼吸，良久，岸本信如斋才大叫道：“狂妄！狂妄！太狂妄了！”他已忍不住站了起来，一脚站在地上，另一只叫踩在石台上，呼吸由停止而变成急促：“这就是我不愿意继续跟他的原因！虽然他没跟我明确说过这事……可我还是从他日常的言行中看出来了……”他指着樱岛的火山口，叫道：“他就像这火山一样，平日装得很平静，好像很温顺，其实他时时刻刻都想爆发！跟着他走，就像坐在这火山口旁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他喷出来的熔岩烧死！一日两日也就算了，我们还能期盼着这火山不会在今日喷发，不会在明日爆发，可要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地跟着他，那就注定了迟早有被他拖入火坑！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在他身边忍受这种无穷无尽的恐惧！”

    日向宗湛却低着头，不说话。

    樱岛静了下来，海风吹来，拂动着三领袈裟。

    “你还没说完呢……”三人中倒是日向宗湛最先开口，打破这沉寂：“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只有妄想，而必有配合这妄想的计划。”

    “是……”破山道：“而且这个计划，现在已经展开了，嗯，也许是在我们的诱发下，提前展开了。”

    日向宗湛的眼睛眯了起来，问：“他的这个计划，就是你刚才说的——陆海策？”

    “对，陆海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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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 陆海策

﻿    “陆海策……”破山遥望西南：“还记得我们在尤溪的时候，他给我们讲过的天下大势吗？”

    破山、岸本信如斋和日向宗湛现在在日本有个共同的身边，那就是岛津胜久的家臣。而在三年前，当他们还在中国时，也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六艺堂的弟子。

    当他们还在尤溪的时候，就常常被李彦直所讲的海外见闻所吸引。是遇到了李彦直，他们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有这么大！六艺堂能在十年之内产生那么多的英才，和李彦直开拓了他们的视野是很有关系的。

    尤其是这三个破门而出的弟子，他们在离开尤溪进入大海以后，将所学与海上见闻相印证，越是印证对李彦直就越是惊佩！李彦直传授知识时，总是自称“从书上得来”，一般来说，在书斋里做学问传授弟子，弟子用于实践时总会出现所学与现实不符的情况，但破山等下海之后的见闻，却每每印证了李彦直所传知识的确切，三人甚至能以李彦直的概括性知识去纠正老船工们被表象迷惑而产生的谬误，用李彦直所传授的格物之理去解释船长们不能解释的现象。正是这些，让三人在身份上抛弃了以李彦直为老师以后，却在心里不自觉地继续李彦直所传授为师，甚至比还留在大陆地弟子更加信服。

    这时被破山一问。便又勾起了他们当年在尤溪求学的情景。

    “天下大势……”岸本信如斋道：“我记得他当年说，若论到综合起来地力量。大明仍然是举世第一！可当下最新兴的、最有活力的力量，却不在大明！当我们还在尤溪时，还不是很明白他说的这股力量是什么，但现在却有些明白了，他说的那股新兴的力量，应该和在海上活跃的佛郎机人有关。”

    “不错！”破山道：“他说，如今这个时代，正在进入一个小国时代！大国庞冗，对内无法深入管理。对外调转不灵。难以因应新出现的情况；小国灵活，反而能对境内进行更有效、更细致的管理，并对外释放他们地力量。只是如今那些小国方兴未艾，离大明又远，所以暂时来说才没造成多大地威胁，但要让这种此消彼长的情况继续下去，迟早有一天东风会被西风压倒。到了那时就非人力所能回天了！”

    “那他想怎么样？”岸本信如斋说：“大明乃是天下第一大国，只是不可改变的事情，他总不能把大明变成几个小国吧？”

    “他当然不是这么想的。”破山道：“他的想法是仍以大明为立足之本，却去嫁接小国的长处，取长补短。他说，那些小国眼下虽有活力，但根基不够深厚，无法久远地强盛，相反。大明如果能解决这些问题，便有可能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以千年所积之根基加上新来力量地催化，必能取得主宰世界之地位并持之久远而不败！”

    虽然已经离开了尤溪，但日向宗湛还是忍不住被这份豪情壮志所打动，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却已经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根基在于陆。而新兴之力量来源于海……”岸本信如斋道：“这便是他的陆海策么？”

    “不错！”破山道：“他认为天下大势。就在这陆海二字！大明虽然据有大地，环宇第一。但当今圣上尸位素餐，朝堂诸公抱残守缺，各部各省贪腐横行，其间破绽甚多，大有可取之道！东海各派私商、倭岛各路大名、泰西新兴诸国都甚有活力，生机勃勃。然而，私商为中华出海之孽种，根在中华，其必须依附大陆正如藤蔓必须依附乔木，一旦陆海隔绝，失去依靠，则必萎顿不振；倭岛诸大名势力尚弱，十年之内不足为患，且倭岛之益害，不在倭岛本身，而系于中华之兴衰，中华兴，则倭岛为从属，中华衰，则倭岛为恶瘤，朝鲜、交趾亦然，所以他认为对付这些小邻，主要是务本，大明国内的问题处理好了，这些属国自然就得向中华靠拢；泰西新兴诸国虽然野蛮凶狠，但隔得太远，就算为祸，百年之内也只是癣疥之疾。就利害而言，东海私商最近，群倭次之，泰西最远。但是他认为，只要处理得当，这三种力量都可以化为己用。”

    岸本信如斋道：“他想怎么用？”

    破山道：“利字而已！这三派力量在东海，都是靠着一个利字纠结起来的。倭岛泰西均渴望中华货物，东海那些私商能顺其所求，故能勃兴。但走私渠道终究太小，如纤管细流，只能稍解渴意而已。时至今日，单靠走私已难满足海外诸国对中华货物的巨大需求，故诸国均渴望货物通路能够扩大，而私商身为华夷中介，更是渴盼着能开禁通商！谁能顺应他们的这种需求——哪怕只是给他们一个万分之一的希冀，他们都会报以重利！李彦直想要利用地，就是这一点来达成他的目的！”他顿了顿，道：“挟七海之财货，以干朝廷，谋其威权；挟大陆之威权，以临七海，取其财货——这就是他的陆海策！”

    岸本信如斋听到这里也有些呆了，日向宗湛叹道：“他做事确实是大手笔！被你这么一道破，我才明白他这些年的一些不合理的举动，其实也都是有原因的……”

    岸本信如斋哼了一声，道：“但现在他地想法既已被我们知道，我们只要从中挑拨破坏，定能叫他地陆海策变成陆海败！”

    谁知道破山却道：“不！我们不但不要破坏这陆海策，相反，我们还要帮他促成这陆海策！”

    岸本信如斋一愣：“什么？促成它？我们为什么要促成它？”

    破山笑道：“他的这陆海策不过是个大致地想法，其略大而且疏，中间大有我们可以取利之处！我们自己要开出一片新天地来十分困难，但如今他既已经把事情展开，我们眼下的根基暂时还不如他，也正好借他的势，来做我们自己的事情！”

    岸本信如斋道：“可万一让他把事情谋成了……”

    “成了更好！”破山道：“陆海策就算成了，最后收取战果的，也必定是我们！他的这谋算虽然大胆，不过里头还有一个致命的破绽！我等只要掌握了这个破绽，等时机一到再给他致命一击，便能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境！”

    岸本信如斋问：“什么破绽？”

    破山冷笑道：“他的破绽就是陆海都想要！但到最后他一定全都得不到！他想亦陆亦海，兼收陆海，到最后却势必变成无陆无海！”

    日向宗湛喃喃道：“无陆无海，你是说……”

    破山道：“他说天下既将进入小国时代，他却还要逆天而行，立足于大国，这不是矛盾么？陆海既有矛盾，这矛盾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调和的？哼！我看他将来一定两边都不讨好，最后只落得个为我们做嫁衣的下场罢了！”

    樱岛的密议，终于接近尾声了。

    破山是第一上山，也是第一下山，他下山以后，樱岛上只剩下岸本信如斋和日向宗湛，岸本信如斋望着破山的背影，忽道：“胖子，你看破山和钜子相比，孰高孰下？”

    日向宗湛似乎没察觉到他这句话里的陷阱，便道：“破易立难，破山是游走在钜子所建立的体系空隙之中，又进而破之罢了。”这句话虽没直接回答信如斋的话，其实却已经表明了他的想法。

    岸本信如斋道：“可他毕竟已经看到了钜子的破绽！”

    “谁能没有破绽呢！”日向宗湛道：“一个人只要是做事，就一定会有破绽，做的事情越大，破绽就会越多！我们才从他的体系里出来，能看到其中有破绽又有什么好自豪的？何况我们既然看到了破绽，钜子未必就没想到，或许他也有后着呢。”

    岸本信如斋听到这里笑了起来：“哈哈，你心里果然还是向着李彦直多一点！”

    日向宗湛横了他一样，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当初我们破门出来的时候，你好像是后来才到的。”岸本信如斋道：“是不是出发之前，和李彦直秘谈过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日向宗湛冷笑道：“你若是怀疑我，大可当着破山的面说，何必等他走了之后才在他背后嗦！”袍袖一拂，亦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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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    十年了，尤溪由于出了一个李孝廉，溪前溪后两村改变很大，两村连接了起来，以李府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有二千户人家定居的“村落”。这个“村落”有溪流自左而来，从村牌坊前向北流去，右边是一道防盗墙，后为山林，其实已形成了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城防，外表充满了祥和与自然，不但治安得到了保证，而且人员进出也得以控制。这里是同利的总部，是六艺堂的所在，有止戈馆的祖堂，因此不但定居的人口众多，每日进进出出的流动人口也不少，也正是这种人员的流动，让这个“村落”的变化日新月异。

    不过苏眉住的地方却没什么改变。

    从七年前开始，她就从李府搬了出来，到余家的老宅隐居，过起了清清静静的生活。李彦直为了照顾她的想法，特意不让小城的建设影响到这一块，所以余家老宅附近竟得以保持原貌。

    这日苏眉循例去拜见了干娘，李彦直他娘向她诉苦，说两个小儿子不学好，整天斗鸡走马，没半点他哥哥的风范，要苏眉有空多管束管束。苏眉心中暗暗叹气：李彦直在家的时候都不大管得了他们，何况自己？不过还是安慰了干娘一回。

    从干娘房里出来，她又到李彦直的书房里算了半日的账，下午又去巡视了一会厂房，到傍晚仍然回到老宅歇息----这就是她的生活轨迹，七年来几乎从没变化过。

    回到老宅，却有丫鬟来报，说海外有人辗转送来了礼物，苏眉皱了皱眉毛，她已经二十老远了，头发盘了起来，皮肤却还很光滑，没有一丝皱纹：“我说过，我不在时，所有礼物都要退回去的！”

    “可这是三公子送来的啊。”

    苏眉一呆：“他？”才问：“是什么东西？”

    丫鬟说：“是一堆树苗。”

    苏眉进门一看，院子里果然堆着好些树苗，她认了一下，讶道：“是樱树啊！”猛地想起一事来，惊道：“这不会是从日本送来的吧？这可得花多少功夫啊！”眼中却有了一些欢喜之色。

    “日本送来的？”丫鬟一听，拍手道：“三公子对姑姑真好！也就他才有这个本事，才有这份心！”

    苏眉轻轻一笑，道：“关于日本的樱花很美的事，确实是他和我说的，我也是从他那里听说后，不知怎的，便记挂在心，不过……”

    不过什么呢？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东北，她亲手绣过李彦直起草的《天下图》，所以知道日本位于那个方向，因问丫鬟：“三公子回到福建了没？”

    “听说就要回来了。”

    “哦，那就好。”苏眉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他啊，这些年在家里也没几天舒心的日子，还跑那么远去日本……那边的水土和这边的水土，怕是差异很大吧。樱树远离本乡，不知会不会生病，会不会水土不服……”双手合十，祷告道：“菩萨保佑，希望他平平安安，早日回来……”

    《陆海巨宦》第三卷《萨摩易主》完，请关注第四卷《南海移民》  ［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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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南海移民》之一 孤子西渡

﻿    调查岛津胜久的，并不止今井宗久和陈吉。

    伏在暗处的新纳忠元，以及他监护的两个少年，也注意到了岛津胜久的异状！

    毕竟是刚刚家破人亡的人，岛津义久比外人更加注意岛津胜久！按照辈分，他得管胜久叫爷爷——因为贵久曾经过继给胜久，这才取得了萨摩守护的地位。而胜久又是被贵久逐走的，所以两家之间已有夺业之大仇！在日本，这也许比杀父之仇更加严重！

    所以胜久一回到鹿儿岛，在李彦直都还没注意的时候，义久就已经开始怀疑了：这一切，会不会都是胜久在搞鬼呢？

    古人之早熟，常超出今日意料之外，尤其是在那个纷乱的时代，武士十岁出头就上阵的记录比比皆是，就算十岁不到便有惊人举动，世人也不以为异。

    后来发生的事实，一步步地验证了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敏感的想法！

    “果然……那批货物果然在他手里！”少年悲愤万分！

    李彦直曾经把那份随李介一起失踪的货物，列了一份清单给贵久，贵久带回家后义久曾在父亲的案头看见过，并记住了其中的几样很关键的货物，到了胜久将货物放出市场，便被新纳忠元和义久发现了。

    “我们去揭发他们！我们去揭发他们！”比义久小两岁的义弘大叫起来。“没用的！”义久说：“胜久是用谋略复国，利用唐客来取回原本就属于他地东西！别说我们现在都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就算我们有证据，别地大名知道后也只会佩服胜久谋略过人。不会有人来管我们的闲事的！你看看伊、田、连三家就知道，他们居然改了姓，又瓜分了萨摩，可又有谁来管他们呢？”

    这番话把新纳忠元听得怔了！眼前这孩子，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吗？“主公啊！”他暗暗祷告着：“小主公如此聪明，我们家族有希望了！”

    “那我们怎么办啊！”义弘想哭，但很快就忍住了，他年纪更小一些，虽然在劫难中学会了坚强，可思维能力还跟不大上。

    义弘的这个问题。让新纳忠元也犯难了，他是一个勇士，却没有足够的智慧来考虑整个复国全局。

    “我有个主意，”义久好像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我们去大明吧！”

    “去大明？”义弘悄悄把眼角的湿润抹掉，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刚才差点哭了：“去大明干什么呢？”

    “去找那个李孝廉！”义久说。

    “啊！”新纳忠元吓了一跳：“小主公你要去找那个李孝廉报仇？那太危险了！”

    “不，不是去找他报仇！”义久的眼神已经坚定了起来：“我们去找他，把这边的事情告诉他，向他借兵复国！”

    新纳忠元和义弘都听得呆了，好一会，义弘才说：“可是……可是他也是我们地仇人啊……”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仇人不仇人的！”义弘仿佛已经完全长大了：“如果我们记住的只是仇恨，那我想我们的祖父、我们的父亲都会对我们失望的！我们要做的，是复国，是振兴岛津家！谁能帮我们达成这个目标，我们就对谁效忠！就算那热是亲手毁灭岛津家的李孝廉也无所谓！”

    义弘似乎听懂了哥哥的话，又好像听不大懂，却也坚毅地点了点头，说：“对！哥哥说的对！”

    “可是，”新纳忠元说：“可是那个李孝廉会答应我们吗？毕竟是他毁了我们岛津家，他心里也一定会害怕我们地报复！要是他想斩草除根。那我们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义弘的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哥哥，似乎觉得哥哥一定能给到他答案。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斩草除根……”义久没有动摇：“可我觉得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十二三岁的少年啊，就这样凭着敏锐的预感与近乎天真的勇气，决定前往中国！

    新纳忠元仍然抱怀担忧，但他已经被岛津义久的勇气所折服，他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去找李彦直，便不再犹豫。经过几分波折。他们上了一条船做水手。舶主对年轻强壮、手脚灵活的新纳忠元很感兴趣，却不肯雇佣两个小孩。

    “我们不是小孩！”义久跳了起来，拿起抹布很利索地和义弘擦洗起了甲板，“看，我们能干活地，舶主！我们不会拖累大家的！”

    或许是被他们的诚意所感动，舶主这才许他们上船。不过前提是新纳忠元的工钱被砍掉了一半。

    说来真是讽刺。这艘帆船的背后主人其实是破山，但破山的眼线虽广。却也没能注意到灰暗的角落里有两个少年正在谋算着胜久。

    这一年最后一场向南的季风将义久义弘兄弟送到了浙江沿岸，他们上了岸，找了短工先养活了自己，一边打听李孝廉地情况。

    同利在双屿也有分号，不过从日本回来以后，李家在海上的声望更上层楼！虽然实际的势力还不如许栋一派，但由于李彦直更加年轻，又有举人的背景，所以更被人看好！从南直隶到浙江，这福建到粤东，各路英雄豪杰竞趋其门，都希望能在李孝廉麾下谋个出身！

    可李彦直回到大明之后却一转在东瀛时的狂放而变得极为低调！自他回到大明至今，几个月间都没听过他有什么动静，同利也只是老老实实地做生意，对来归之人无论是商是盗。是豪杰还是流民都婉拒于门外。

    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可以想见。当新纳忠元带着义久和义弘到了同利分号门前求见李孝廉时，会遇到什么样地冷遇。

    “孝廉老爷啊……”同利地伙计带着一种职业性地笑容，可他们的话却是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他不在双屿呢。听人说已经回家闭门读书，准备过两年好考进士去。大家都期盼着孝廉老爷考个状元呢……”

    “那能不能请您帮我们传个话？”

    “我都没机会见过他呢，怎么帮你们传话呢？”

    “那能不能让我们见见同利的掌柜？”

    “对不起，掌柜现在也没空啊！”

    他们就这样，和其他被拒绝的人一样，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外。

    “怎么办？”新纳忠元没有气馁，却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说他回家了吗？那我们就去他家找他！”义弘的态度，那真是一往无前啊。

    可是三个日本人要进入中国内陆去尤溪。那真是谈何容易！

    对于大明内部的地理情况，这三人可以说是一抹黑，真正走路的时候，甚至连南北都分不清楚！他们的中国话也还很是一般，地名常常听错，只是听说哪里有船，可能可以接近福建便找门路上去，沿途打点短工，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走错了路。跑到松江府一带去了！

    这时已是第二年的初夏。

    嘉靖二十四年，对大明地农民来说可不是一个吉祥的年份！收成的季节还没到呢，但长时间没有下雨已经是一种非常不好的征兆！但嘉靖二十四年的旱灾既不是开端，也不是尾声，而是大明连续三年大旱的中段！

    其实从去年开始，当李彦直还在日本时，湖光、江西一带就发生了旱灾，而到今年，旱灾的覆盖范围又扩大了！从北直隶开始，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江西湖光乃至浙江，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国！

    到处都有人在祭龙王爷求雨，义久和义弘也曾靠着扮演祭坛上的虾兵蟹将混到了几顿饭吃。

    可海龙王很明显没有相应官民们的祈求，接连数十日，依旧是滴水不落！没饭吃的农民越来越多，农为国本，国本一动。商人地生意也跟着不好做，城镇的工商业便显得萧条了。工商业的就业门路本来就正在变窄，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大量的农民又涌进了城里找活路！两相压逼之下，连城里下层民众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本地人的日子都难过，何况义久义弘这样的外来工？正路再难赚到钱时，不得已。新纳也只好抛弃武士的尊严。和义久义弘干些偷鸡摸狗、招摇撞骗的活计。但到了五月，旱灾仍不见减轻。义久和义弘渐渐发现，偷鸡摸狗、招摇撞骗的同行也越来越多了！一百个人面对一只鸡时，偷与骗就显得太过温柔了！于是有些人就干脆动手了！

    新纳一开始也只是干一些散单，随着官府加强了打击，散单干不下去了，他就带着两个少年加入了华亭县南面地金山寨——这时他们的中国话已经说得可以了，入伙时大家也没怀疑他们不是中国人。至于口音问题——整个东南到处都是失地失业的流民，七乡八里什么古怪的口音都有！所以根本就没人深究这个问题！

    金山寨是五天之前才组织起来的，刚开始把旗号拉起来时只有五个人，但到新纳忠元加入的时候却已经聚集了两百二十多人！

    毕竟是武士出身，新纳一入寨就被寨主看得起，提拔他坐了第六张交易，义久和义弘也各自分到了一支大棒！从淮南到福建，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饿死人了，所以少年儿童做强盗也已不再是稀罕事。

    “今天啊，咱们去攻打徐家！听说他们家有好多的米！他们家是大官啊！”寨主说。

    大家都说：“管他大官不大官，有米就好！”

    于是攻打的计划就这么决定了。

    可是具体怎么攻打，寨主比较慎重，决定先派人去打探打探虚实，细作去了一趟后回来说：“不好！徐家地大米，听说都放在织布厂里，而他们的工厂里有鸟铳！”

    “对哦！”一个本地的混混说：“我记起来了，徐家那个在京城里做官的老爷，听说是福建一个李孝廉的老师，听说那个李孝廉在福建很厉害的，满省的山贼都怕他，这织布厂，还有那些鸟铳什么地，都是那个李孝廉给地！”

    “李孝廉？”义久义弘这段日子忙于生存，几乎已经忘记了这次来大明的目地了，这时听到了李孝廉三字，才又想起自己来到这边为的是什么！

    而众贼一听那徐家这么厉害，却都有些害怕了，但过了一会，肚子一饿，胆子又大了起来，寨中的第三把交椅同时也是军师说道：“他们最厉害的就是鸟铳，咱们想个办法来克制它，不就行了？”

    便有人说：“用狗血怎么样？”

    “呸！”军师说：“狗血是用来治鬼治僵尸的！怎么能对付鸟铳！”

    又有人说：“用网！鸟最怕网了！”

    也有人说：“用猫！鸟也怕猫！”

    军师一听，觉得有理，便让人去带上渔网，带上了猫，用来克制那鸟铳。但寨主说：“听说那徐老爷官做得很大，李孝廉也很厉害，他们那么大的威名，怕是有神佛罩着。咱们是不是也得请尊佛抗他一抗？”众盗也有说请观音的，也有说请太上老君的，但那军师说：“观音是女的，不管打架的事，太上老君也姓李，只怕不会为我们去对付他的子孙。”

    说来说去，大家都说最好请一尊新的神，最好是确保那徐老爷李孝廉都没烧过香的那种，不然人家面子比我们大，咱们请不过人家，这时义弘在人群中叫道：“请天照大神！”

    众盗愕然，便问：“天照大神是哪尊神。”

    义久踩了义弘一脚，嫌他多口，但这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义弘只好讷讷地说：“天照大神是日本人的神。”

    “日本人？”

    便有见识多一点的说：“就是倭寇啦。”

    众盗哇的一声，道：“那不是神，是魔啦！”

    军师却连道：“妙，妙！咱们松江府就在海边，请倭寇的神压一压正好！最好咱们自己也打上倭寇的旗号，将来我们抢到了米分了，能干就继续干下去，不能干大家就散了。官府查下来，就往倭寇头上一推，不就干净了？”

    群盗都说好，就准备起来，把几个人的头发剃了，改了衣服，装成了倭人作先锋，就此去攻打李家的织造厂，织造厂的人望见，吓得赶紧关门，有人拿出鸟铳来，群盗中那个本地混混叫道：“鸟铳！鸟铳！”

    军师大叫：“布阵！”就有人拿出了渔网，有人捧出了猫，又冲了上去，却听砰砰砰地连响，织造厂墙头十几支鸟铳一起开火，冲在最前面的盗贼倒下了七八个，猫成了死猫，渔网委顿在地！军师也死掉了。

    寨主惊叫一声：“厉害！这是什么鸟铳，分明是轰天雷！张天师也帮他们啊！”

    他们有几百个人，这时才死了几个，但余众都吓怕了，纷纷逃散，混乱之中互相踩踏，倒踩死了几十个人。

    轰轰烈烈的金山寨就此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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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饥民东奔

﻿    新纳忠元和义久、义弘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战场上的经验比这些乌合之众老到得多，因此在混乱中都保全了性命。

    金山寨虽然星散，但灾荒中的盗贼，易散易聚，只一天时间，流民中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首领，而且聚集在其麾下的人不少反多，达到了三百人！而新纳忠元也坐到了第三把交椅。

    这伙流寇不敢再轻易去犯徐家，却先将矛盾转向其它乡村，来到了南汇咀一带，与其它两伙流寇合作一块，人数已超过一千五百人！新的首领比金山寨的旧首领更加强悍，手下还有五个真倭！此外还有四五把仿制的倭刀，七八套倭人的衣服。新首领见新纳忠元气势威武，就让他也剃了头发，穿上倭服，佩上倭刀，“假扮”倭寇。

    新纳忠元把衣服一穿，倭刀一佩，真个是威风凛凛，那新首领便让他去做那五个真倭的头目。在无其他人时，新纳偶露口风，五个真倭听他说倭话，又闻他原来真是一个武士，群相惊服，从此也都服他指挥。

    这伙人气势一壮之后，便又要去打徐家的主意，或有人说对方鸟铳厉害，新的军师说：“他们有鸟铳，我们有倭刀呢！”于是攻打徐家的计划便再次萌发。不过出于谨慎起见，盗众又去联系了其它两伙盗贼，约定三日后夤夜进犯。义久与新纳忠元道：“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得想办法离开，到福建去！”

    新纳忠元问：“小主公可有主意？”

    义久道：“我想去告密，把这次群盗要袭击徐家的事情卖给徐家，让他们有个准备。我们也趁机和他攀上关系。那天你听说没有？徐家的家督好像还是李孝廉的老师呢！咱们若攀上他的关系，说不得就能见到李孝廉！”

    新纳忠元觉得有理，当晚义久和义弘便悄悄潜出，他二人是个小孩子，没人注意他。义久溜到了徐家织造厂，将群盗要袭击徐家织造厂的计划。以及盗众的规模告诉了徐家的管家，管家大惊，急去和小主人徐商量。徐时年十七。头脑灵活，小时后又经历过苦难，加之官场上有徐阶庇护。商场上有李彦直扶持。所以小小年纪就把织造厂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这时听到了消息，会同了几个老家人，将义久的话细加推敲，又联系最近地一些风声，最终确定这消息十有八九不是假的！

    徐家当晚连夜动手，去联系了官兵和交好的盐帮，当晚盗众来袭，摸到织造厂附近，蓦地厂内大举，官兵、盐民以及乡勇一起冲出。官兵也就罢了，不过是衣服吓人而已，经过武装地盐民和乡勇却都极不好惹，群盗大乱，自相踩踏，又是一场大败！

    混乱中新纳带着五个真倭躲了起来，在黑暗中扒了几件死人衣服换上，又把头发割得乱了，再没倭人模样。然后就按照原定计划，在约定地点等候义久的消息。

    那边徐得胜，心中庆幸，便要赏赐义久义弘，问他要什么，义久跪下哭道：“徐公子，我们不求别的。只求徐公子能想个办法。送我们回旧主身边。”

    徐奇道：“旧主，你们地旧主人是谁？”

    义久说：“是福建地李孝廉。我们是在海上侍奉李孝廉的童子。但在日本时失散了，一路漂流到此，想要找回旧主人身边，谁知道却流落到盗贼中去了。”

    徐啊了一声，心想：“听来不想假的。否则他一个小小童子，居然也知道李大哥的事情？”再看义久义弘时，只见他们虽然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但言行举止都合乎礼节，不似寻常村童，便更相信了，道：“原来你们是李大哥的人，李大哥真是没说的，不但对我如同兄弟，连他手下的人也对我如此用心！你们如此聪明伶俐，失散以后李大哥也一定很着急。放心吧，我一定设法送你们回去。”

    义久大喜，又道：“此外还有一个三公子的护卫，以及五个水手，也是和我们一起失散的。我们是一起流落到盗寨里的。那晚我们商量了由我们来报信，他们则在约好地地方等我们。”

    徐点头道：“原来如此，想你们两个小小孩童，如何能从日本跑到大明来？原来还有大人跟着啊。”就派人去接了新纳等六人过来，见他们形貌雄壮，又都身佩倭刀，他也知道一些李彦直的事情，知道他的机兵团里有擅长长刀法的武士，自己也有几把李氏秘厂出品的仿制倭刀呢！心中更无怀疑，道：“我也正好要给李大哥写封信，你们便顺道给我带去吧。”便写了一封信交给义弘，又派了一个去过福建的家人，要带他们回去认主。

    徐家那家人道：“他们这个样子，在道上只怕惹人怀疑。”

    徐就让他们扮成仆役，义久义弘扮成童子，一路南行。

    托伟大的朱元璋的福，大明境内的官道十分发达。义久义弘当初没有个正经身份，又不认得路，进入大明之后便晕头转向。这时有认识路地人带着，又以徐家仆役之名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官道，要去福建便只是脚程上的事情了。

    岂料好事多磨，途中又出了差错，这次的问题却出在徐家那个家人徐来旺身上。

    徐来旺去过两次福建，道路上的事情甚有经验，可坏就坏在他这经验上！本来从松江府去福建，一路都有官道可走，可是官道是陆路，他们是下人，没轿子坐没马骑，途中不免辛苦。徐来旺前两次去福建，第一次走的是陆路，可把他折腾坏了；第二次途中改走水路，先在嘉兴下海，坐船到双屿，然后再换船到浯屿——这条路线是李家的人安排的，当时风向又对，所以一路平安。进了月港，李家地人敬他是徐阶府上出来地，马上给他安排了轿子。直接抬去见李彦直！

    吃过一次甜头之后，徐来旺就不想受罪了，这时既奉了命令。想也不想，就带着义久义弘等去嘉兴坐船。

    这次虽然不是李家的安排，但嘉兴府地那个走私渡口徐来旺认得。渡口的老船工也记得徐来旺的来历。不好推托，便用两艘小船载了他们越过杭州湾，往双屿而来，路上就遇到了七八拨海盗，老船工叫道：“这是李孝廉地人！”便有三拨停止了袭击，但仍有三四拨根本就不知道李孝廉是谁，照旧来抢，幸好这些都是小海盗，因此都被新纳忠元等击退了。

    老船工叹道：“这世道，变了。变了！去年这时候你们要来，管保畅通无阻！可现在不行了。别说李孝廉远在福建了，就是近在双屿的许龙头、五峰船主他们，单靠名头也吓不住这些刚出海的青头后生。”

    义久问道：“为什么吓不住？”

    “因为他们没听过，所以吓不住啊！”老船工说：“现在到处是没饭吃地人，地里眼看是没收成了，听说海上有饭吃，有钱赚，就都跑来了。前两年在海上发财的人确实也不少。可天底下的钱就这么多，粮也就这么多，忽然多出十几倍地人来，哪里够分？所以就打起来了，乱起来了。现在啊，五峰船主也好，许龙头也好。大家都是自己顾自己咯！”

    义久问道：“那大明地官府就不管么？”

    老船工哈哈一笑。指着义久道：“到底是大老爷家出来的，才会说这样的话。哈哈。官府，哈哈……”笑过之后，脸色又转黯然，望向大陆那边，喃喃自语：“如今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都不知我这碗饭还能吃多久，实在没生意时，也学那些青头后生一般抢去？可我这副老骨头，又哪里抢得过人家……”

    到了双屿，义久义弘再一次来到了同利分号门前，这时来投靠李家的人就更多了，双屿分号几乎是门庭若市！但唯有徐来旺能够进去。

    义久义弘本来还担心被对方认出了自己，拆穿了骗局，但同利的伙计几乎每天要应付几百号人，哪里会记得他们？留守双屿的张岳听说是徐家的人，不敢怠慢，忙安排了一艘海沧舟送他们南下。此时大风向不顺，幸好是近海航行，船行八面风，加之以桨橹助力，以之字南下，速度虽然不快，但也终于在六月之前赶到了澎湖。

    张岳派来的人对他们说：“这里是澎湖，有三公子的入室弟子陈里长主事。有什么事情，都自有陈里长安排。”

    义久等入港时，澎湖上下一片忙碌。

    原来福建也遭了旱灾，灾情到了什么地步呢？《明史-五行志》只轻轻巧巧地说了一句“湖广、江西旱。二十四年，南、北畿、山东、山西、陕西、浙江、江西、湖广、河南俱旱。”这可怕的“俱旱”二字，是由多少尸体铺成地呢？

    举与澎湖一水之隔的泉州府惠安县为例，据《惠安县志》，这一年的惠安竟到了“百姓饿死甚多，尸体弃道”的地步！大批的饥民胡冲乱撞，到处找饭吃，情急生变，变中生乱，治安问题导致了原来许多处于破产边缘的穷苦人家提前破产，恶恶循环之下，情况便越变越糟！这些垂死挣扎的饥民，大部分就近地变成了盗匪，也有小部分能支持着背井离乡地逃荒。

    那么逃亡哪里呢？澎湖！大员！

    “听说那里有吃的！”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大批的饥民携家带口向这里涌来！虽然隔着一道海峡，但这阻挡不了他们！没大船坐就坐小船，没小船坐抱着一块木头就跳了下去！甚至还有人直接就游泳游过来！

    慈悲地陈羽霆面对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不理会？所以他派人接待了他们。反正澎湖本来就蓄积了不少粮食，这些粮食本来是打算拿来做商业用途的，这时候正好拿来接济灾民。陈羽霆算过一笔账，同利在澎湖、大员、月港三处的仓库，足以应付这场剧变，支持这批灾民到来年！

    不可否认，陈羽霆确实是个办实事的人，年纪虽小，组织能力却强，在政务处理上很有一手，流入澎湖的饥民在他的安排下变得井井有条，他给饥民饭吃，所以大家都听他的指令——这是非常简单地生存逻辑！先到地人遵守了秩序后，便将规矩告诉了后来者，加之还有数百机兵维持秩序，所以登岸的人数虽然越来越多，但澎湖却半点不乱。

    只不过小小地澎湖忽然间多了几千人，作为政务首脑的陈羽霆忙碌可知！绕是如此，听说徐家派了人来以后，他还是马上抽出时间来接待，见面以后，他问徐来旺：“徐公子派你来，要说的可是十万火急之事？”

    徐来旺道：“信我没看过，不过应该不是急事。”

    陈羽霆道：“若是这样，那你就不用去尤溪了，三公子不在那里。现在或许在福州，或许在泉州，或许就在月港。但他给我来信，说他近日会赶到澎湖来，你不如就在这里等他吧。现在到处都很乱，你要是去尤溪，只怕中途反而与三公子错过了。”又指着他身后的义久义弘等道：“这些是什么人？”

    徐来旺讶异道：“这几个，不是李家在日本失散的童子、护卫吗？”

    陈羽霆一呆，看义久、义弘时，义久在来路上已打听到这个陈里长在李家位高权重，是个在李彦直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便哭泣着跪下，道：“陈里长，我们其实是借着徐家公子的途径来求见李孝廉的。”

    徐来旺大吃一惊，指着他们道：“你们……你们是骗子……”

    陈羽霆亦听出事情有异，先调来了护卫，看住他们之后，才指着他们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借徐家之名偷入澎湖！”

    义久道：“我们其实是岛津家的人……”

    陈羽霆一听心头剧震：“岛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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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回乡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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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日本回来后，李彦直将印符还给了镇海卫指挥使田大可，把田大可感激得差点将李彦直当祖宗来拜，李彦直又戒他往后要奉公守法，不得再发生类似的事情，田大可唯唯诺诺，不敢二话。

    从此同利将部分货物的出海地点南移，从镇海卫辖境出口，和田大可商议了一个走私分赃比例，后来田大可有了本钱，干脆自己也入伙，买货物托同利的海外分号运营，贪官奸商一起赚钱，皆大欢喜。王直在浙江，操作手法亦类似。

    李彦直在大员呆了一个多月，论功行赏，与部下同乐，又处理了一些陈羽霆处理不来的麻烦事。这时大员已有千户之编，澎湖机兵亦已逾千人。他命吴平驻澎湖，王牧民驻双屿，南北呼应，以闽海为立足地，浙海那边主要是与许栋、王直分利，维持通往日本的贸易路线而已，暂时不谋求在浙海与日本航道上的霸主地位。而浙派私商见李彦直识做，便就承认了他在闽海、广海上的领袖地位。

    实际上，李彦直此刻称霸的不过是闽海的一部分，广东海面完全不是他的势力范围，不过，澎湖却已经成为闽海的一个重要的补充港口，佛郎机与回回来来往往，商业逐渐发展了起来。大员海峡控制的是大半个中国以及日本、朝鲜通往南海的生命线，不过对李家来说，南海的贸易航道还有待深入开发。

    陈羽霆又从佛郎机人那里引入了许多美洲的作物----这是李彦直在去日本之前就叮嘱的事，这些作物有一部分福建人已经开始种植，中国的农民又是世界上最优秀地种植者，手里一有种子。只要老天不作梗，便不怕不丰收。

    在农业、商业、行政、司法、治安、水师等方面都安排妥当之后，李彦直才洗脚上岸，换了举人服饰，又带了澎湖、大员的地理图谱，偕同乃兄李介来到都指挥使司，向孙泰和磕头谢恩，孙泰和好生抚慰，又笑道：“你们二人。哥哥为了弟弟奔波在外。弟弟为了哥哥蹈海冒险。真个是兄友弟恭，想必是感动了天地！我不过是行个顺水人情，何恩之有？”但对李彦直兄弟带来的厚礼却是“却之不恭”。

    李彦直又道：“晚生此番出海，到澎湖、大员，见到我太祖皇帝所设澎湖千户所旧址遗迹。打听家兄行踪之时，顺便宣谕圣贤之要义，澎湖、大员之民闻之皆心悦诚服。途中又遇海盗，晚生以大义责之，彼皆顿首下涕，觉悟前非。弃贼途而从正道。如今澎湖已重立申明亭，推出三老、里长为治，一一遵太祖皇帝训令。”取出澎湖、大员的图谱以及父老请愿书献上，道：“澎湖、大员父老民众，皆求内附。晚生以为，澎湖、大员，地处要冲。虽其地尚不足以设州县，亦宜设巡检司以泯盗安民，为国家立海防之藩篱，请大人奏请朝廷……”

    他话还没说完，孙泰和已经挥手让包括李介在内的所有人都出去，这才哼了一声，对李彦直道：“李孝廉。你下海救兄也就罢了。化盗安民也就罢了，其它的事情。还是别多管了罢！我在福建的任期也不长了，你别给我惹事！”

    李彦直其实早知道此事难行，却还是想试一试，道：“大人，大员、澎湖的地理……”

    “行了行了！”孙泰和道：“这事就不要再说了！其实你这次出海，一去就是一年，闽南颇有流言风语，但我与布政司、按察司都相信你的为人，因此没有采信，御史那边，似乎也有人帮你说了好话，打通了关节，但也望你今后少惹些事情！要不然不但对你地功名只怕会有妨碍！连我们这些保过你地人也要受牵连！现在你兄长既然已经救了出来，你就快回家读书去吧！两年后金銮殿上，大家可是都盼着你高中呢！”

    李彦直便不敢再说设澎湖巡检司地事，过了一会道：“可是将来要是澎湖、大员人口蕃息，形成一定规模，那里离福建又那么近……“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孙泰和冷笑道：“到时候你我都不知道在哪里了！李举人，人生不满百，何必作太多千年之忧！”说着便命加茶。

    李彦直知他在逐客了，叹了一口气，道：“大人教训，晚生牢记在心。”行了一礼告辞，出来后风启蒋逸凡问他如何，李彦直冷冷道：“不出所料！这批官僚个个鼠目寸光！”便将孙泰和的答复说了，如果不是在都指挥使司衙门门外，蒋逸凡差点就破口大骂了，问李彦直：“那现在该怎么办？”

    “听他的话，回家读书！”

    蒋逸凡愕然，但李彦直真的就此回尤溪读书去了。蒋逸凡问日本、大员的事怎么办，李彦直道：“日本那边我另有安排，至于大员，我留羽霆在那里就是有叫他独立处置的意思，若是事事都要我去干涉，将来我如何能放心去考进士？如何专心于仕途？”

    回到尤溪家中，却见这座小山城比自己离开之前又有所不同。李家掌苍峡巡检司十年，本地的治安也就好了十年，临近州县的商人百姓，都以此处为乐土，约定俗成地将之叫做“双溪镇”，李彦直回到尤溪，满乡的人都跑出来欢迎！铜锣皮鼓敲得极响，纷纷叫道：“咱们孝廉老爷，不但能上山击贼，而且还能下海灭寇！”又给他簪花，扶他上轿！李彦直在外头一直保持谨慎，回到了双溪镇便整个人放开了，十分欣然地接受乡人地拥戴！这是他李家的地头！每次从外间回来李彦直都会一扫疲倦，重新焕发出力量来！甚至就是在他很低潮的时候也有一种感觉：就算他在外面闯了弥天大祸，这里也会容他避难；就算他在外面有滔天恶名，乡亲们也不会爱护他！这是中国人的传统，稍后的江西人严嵩奸名满天下，数百年后的大员人陈某某贪鄙惊全球，可一回到故乡，他们的乡人却大多回护依旧。

    李彦直回到家乡后先去拜见了爹娘，又去走访了父老朋友，忙了整整一天，晚上又到余家老宅来，苏眉早准备好了热水宵夜在那里等着，似乎知道他一定会来。

    屋里熏了香，李家是福建最大地香料供应商，自家用的自然更是上品中的上品，苏眉又带着一个丫鬟进来帮李彦直洗浴。

    屏风之后，水声频响，烛影晃动。

    洗浴毕，李彦直一身宽松的纱罗便衣出来，就在院子里的靠背椅上歪着，苏眉让丫鬟收拾好了浴房的手尾，又去换了身白绫对衿袄儿，就在李彦直的身边坐了，捧了一碗亲煮地粥让他吃，李彦直懒懒地道：“累，待会吧。”

    “待会你就睡了！”苏眉用调羹试了试粥地温度，说：“我闻出你喝酒了，不喝碗粥垫垫肚子就睡觉，对肠胃不好。怎么，要我喂你不成？”

    李彦直这才勉力坐起来，接过粥喝着，苏眉看着他喝粥，看看喝了有半碗，才问：“这回出去，可曾遇到好人家？”

    李彦直拿着调羹的手停住了，摇了摇头，苏眉道：“你地婚姻不是小事，可也不能老拖，若有合适的……”

    李彦直不悦道：“现在不是挺好？多找个人回来跟你吵架，你就高兴了？”

    苏眉便不说话了，李彦直三两口把粥喝光了，用茶漱了口，不想气氛这样尴尬下去，便说道：“我刚回来，你别总跟我说这些烦心的事，挑件开心的说说。”

    苏眉想了想，家里的事情，要么鸡毛蒜皮不值一提，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两个弟弟不争气，可这也是烦心的事，实在无话，便道：“你送来的那些樱树，我都种了，就在门口，明年花季时，应该就有得看了。”

    李彦直进门前也早注意到门口多了两排樱树，一直没问，这时听苏眉说起，微微一笑，将身子歪过来，对着她问：“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苏眉道：“不过以后别做这些费力费钱的事了。”

    李彦直听她这么说，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么说，看来就不是很喜欢了。这些年我谋划商政大事，罕有出错，可是却总是摸不透的你的心思！姐姐，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你知道的啊。”苏眉说道：“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希望你多在家呆着，那我就很高兴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好像对苏眉的这个答案有些无力，道：“我也不想这么操劳，这么费神，可是，我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业！你喜欢的这件事，换做寻常人很容易，换了我，却反而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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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救灾行动

﻿    李彦直在家闭门读书，读了没两个月，那场几乎覆盖了大半个中国的旱灾就发生了。李彦直虽然是个穿越者，可他毕竟不是学历史的，就算他是学历史的，又有几个能清楚地记得历史上曾发生的每一次天灾？

    这一次的天灾来得好猛！以至于他甚至不得不为此而修改他的既定计划！

    蒋逸凡问他该怎么办。

    第一个月，他说：“两耳不闻窗外事。”

    第二个月，他说：“一心只在读书中。”

    第三个月，随着灾情越来越严重，李彦直坐不住了，蒋逸凡拖住他说：“考试的事情怎么办？”

    李彦直道：“回来再读。”

    蒋逸凡道：“我怕你一动就没完没了，再难安心读书了。”

    李彦直叹道：“那就……到时候想办法作弊吧。”

    蒋逸凡哈哈大笑，风启则大感欣慰，道：“钜子的心肠，毕竟还是热的！”六艺堂诸弟子都深以为然。

    将出门时，去辞别父母，李大树知道他的意思后都非常支持，李彦直他娘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又去辞别苏眉，有些愧疚地道：“本来这次想在家多呆一段时间的……”

    苏眉忙道：“人家大禹治水，还三过家门而不入呢！你这办的是正事，是好事，做成了是积大功德，当行便行！何必以家事为虑？你又不是第一次离家，怎么这次忽然儿女情长起来了？”

    “你不知道啊。”李彦直说：“这回出去，怕就不是想回来就回来的了。”

    苏眉一听有些着急：“怎么？”

    “你放心，不是坏事。”李彦直把表情放得轻松了些，免得苏眉误会：“不过处理完这件事情之后。我就要赴京赶考，万一要是考上了不得做官去了？到时候说不定就少小离家老大回了。”

    苏眉奇道：“会试不是后年的事么？这灾不会持续到后年吧？”

    李彦直道：“天灾会持续多久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持续两年那么长。只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动则已。若是动了，便不会只为了眼前之事情而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回出去，会连带着把一些事情给办了，等把赈灾的事情都处理完。我接下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怕得和赈灾一起连着做，那就费时间了。”

    “只要是正事，尽管去做！”苏眉心里虽然有些不舍，脸上却半点不泄露，道：“家里有大哥和我担待着，你不用担

    李彦直这才出发，分派弟子，或游说士林，或组织商家。一边募集银两，一边购买粮食，可以说是最大限度地动用了民间的力量，不过在政府主导型的中国社会，民间力量所能起到地力量委实有限，对整个中国的灾情来说几乎是杯水车薪。

    救灾的行动安排好了之后，具体事务就交给众弟子以后，李彦直没有直接参与，他是全省各地到处跑。足迹所及，甚至到达了浙江，从浙江回到福建，到漳州时，遇到了几个囤积居奇地大粮商，他劝说对方以平准价开仓，对方不肯。李彦直又许诺以高出平准价二成的价格购买。对方仍不肯，李彦直又许以高出市价一倍地价格购买。不过前提是先付一半，另外一半等明年再付，对方仍然不肯，说李彦直除非是以三倍价格、现银够买，否则就不用谈了！

    李彦直大怒，在日本时的威风把他的脾气养得有些大了，便对林道乾说：“这几个家伙，你去给我办了他们！”

    林道乾问：“怎么办？”

    李彦直道：“随你！”

    林道乾便栽赃嫁祸，指使贫民诬这几个大粮食通倭，又买通了官吏，贿赂了县官，因为通倭涉及国家防务，镇海卫指挥使田大可也派人来查，一查之下，“果然”发现了这几个大粮商的通倭证据！县令将其杖责系狱，查抄其家产，李彦直建议以其所积粮食赈济灾民，知县从之，满县饥民无不狂欢！

    赈济的活动，县令委托给了李氏门人詹臻、詹毅兄弟组织，这两兄弟是一对双胞胎，漳州府龙溪县人，都是六艺堂地弟子，其中哥哥詹臻是个秀才，做过同利在闽北的掌柜，最近才调回闽南，弟弟今年也去考了个秀才----在李彦直中举之后，六艺堂内部都掀起一股科举热了，李彦直以为这种风气带来的未必都是好处，但暂时又不知是否应该阻止。

    詹家兄弟既有功名在身，背后又有财团支持，在漳州就算是地头蛇了，海边有镇海卫、月光有张维，澎湖有吴平，大员有陈羽霆，群相呼应之下，在这闽南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黑白两道，人人卖他们的面子，相形之下区区发派粮食便成了小事一件，何足道哉！

    拿到林道乾敲诈来的粮食以后，老大詹臻就要开粥厂，老二詹毅见所获颇丰，便主张蒸白米饭，让饥民吃得好点，李彦直听到，赶紧跑来骂道：“你个败家子！败家子！”急命煮粥，掺以杂粮杂菜，又每人限量，大概只能让人吃个六七分饱。

    詹毅出身于中产之家，从小没受过苦，过去尝了一口，但觉涩涩的，十分难吃，皱眉道：“这能吃吗？”

    李彦直冷冷道：“能活下去就好了！”

    詹毅是刚刚走出六艺堂的学生，对民间疾苦有隔，一开始不大能理解李彦直对饥民的“狠心”，但月港开粥厂的消息一传出，临近州县的饥民源源而至！詹毅看到那场面吓了一跳！心想幸亏开地是粥厂，若开的是饭厂，这会怕支持不了七八日！

    李彦直听坊间有传诵“李三公子”之名者，担心犯忌，急忙派人组织起了歌颂队，将赈济之名转给朝廷。不敢居功。因此漳泉地面赖粥厂而活者达万余之众，但都不再歌颂李公子，而是人人向北而跪。高呼皇帝万岁。

    这日烦嚣之事渐告一段落，李彦直坐在月港一座小楼里。听外头的百姓山呼称颂今上圣德，舒了一口气，这才问蒋逸凡海外最近可有其它事情，蒋逸凡道：“日本方面有消息传来，说那批货物果然出现了。源头正是胜久。”

    “这我正月里就知道了。”李彦直道：“然后呢？就没进展了？”

    蒋逸凡道：“有消息说，伊、田、连三家似乎也看出端倪了，但对岛津胜久好像都没什么动作。”

    李彦直冷笑一声，道：“那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三家哪里是破山的对手？要么就是被破山以什么办法牵制住了，要么就是被破山收买了！要是靠他们就能把破山给办了，我反而要奇怪。还有什么事情吗？”

    蒋逸凡道：“羽霆那边来信了，说有大批地灾民涌到他那边去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问：“大概有多少人了？他怎么做的？”

    蒋逸凡道：“到他写信时为止，大概有两三千人了。他组织了人手，将这些灾民都运到了大员去安置。”

    李彦直喜道：“好。好！做得好！”

    蒋逸凡道：“不过他在信中骂了你呢。”

    “骂我？”李彦直一奇：“他骂我什么？”

    “他说三舍你不该用不正的手段对付那几个粮商。”蒋逸凡笑道：“他在信中说：钜子当为天下正人之表率！为一时权宜之计而自污无暇之德，得不偿失！还有别地，长篇大论地，我就不读了，总之就是说你不该用那种下三滥地手段----哪怕是用恶的手段来做好事也不行！因为后人知道了会以你为榜样，遗留无穷后患。他说你自己平时老提倡什么要有一个正义的程序，现在自己却破坏掉了。而且树浩然正气难，浩然正气要败坏却容易。现在最要紧的是立起一个匡正去邪的规矩来，而不能老是用权谋法术来达到目地。因为用权谋法术是没法达到臻治地。”

    李彦直听得呆了，喃喃道：“他讲道理倒是和以前那样头头是道，不过在澎湖历练了这么一年，人怎么还这般迂腐，建立一个正义地程序，这是我们现在能做的么……”忽然想起了什么，扯过了信来亲自看。看得极为仔细。蒋逸凡抿嘴偷笑道：“这小子骂人比我还厉害呢。要不要把他抓来打屁股？”

    李彦直忽地将信往桌上一拍，勃然大怒。连哼了两声，叫道：“备船！快去备船！我现在就去澎湖！又一个败家子！”

    蒋逸凡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小心翼翼道：“三舍，你不会真地生气了吧？羽霆他话说得难听了点，其实没恶意的，你别……”

    李彦直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也是！连信都不会读！”蒋逸凡一呆，不明所以，李彦直将信递过去道：“你看看他是怎么接纳灾民的！”

    蒋逸凡细细一看，说：“没什么啊……”

    “没什么！”李彦直怒道：“凡一民来，与米三斗，使之能安家乐业。哼！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人家就是肯卖我一升半斗的我也要宽慰半天，他倒是慷慨！白花花的米一给就是三斗！败家子，败家子！”

    蒋逸凡愕然道：“以前我们招徕移民，以开发澎湖、大员，也都是来了就给三五斗米啊。”

    李彦直瞪了他一眼，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之前我们怕招不来人开发大员，现在却怕人一下子来得太多，两种情况能相提并论吗！唉，你啊，也是个败家子！一个两个都这样，叫我如何安心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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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 粮食配给

﻿    李彦直悄悄从月港坐小船出发，福建沿海谁也不告诉，就到大员来。风启、田大可、詹臻等都设法为他遮掩，造成他到某寺庙闭门读书的假象。

    大员方面，众首领听说他来，都来相迎，陈羽霆见到了他，道：“三公子你终于来了，我可等了你好久了。”

    李彦直问：“怎么？”

    陈羽霆找了个借口屏退他人，才道：“日本那边有几个人万里迢迢渡海来求见你呢。”跟着便说了义久、义弘西渡之事，又说了这伙人西渡的目的，道：“这两个少年是来求三公子放了他们的父亲、祖父，又希望能从我们这里借兵去讨伐胜久。”

    李彦直眉头一皱，说：“现在哪里还有空管他们！你怎么安排他们的？”

    陈羽霆道：“我听了他们的来意，细加盘问，觉得不像假的，就先安排他们到西屿去，让他们干些小活儿，先安他们的心，要等三公子回来再作打算。”又说了徐派使者来的事情，李彦直对徐阶家的人却不敢怠慢，赶紧先接待了徐来旺，问明来意，又询问了一些江左旱灾的事情，听完心下更惊。徐来旺走了以后，陈羽霆问如何处置义久、义弘，李彦直沉吟半晌，叫来林道乾，让他去处理此事，林道乾说：“三公子你得给出个章程。”

    李彦直道：“我的意思。是愿意和岛津家和解，不过得保证他们以后不反咬一口。至于他们借兵地事情，则先拖着，现在我们必须把主要力量用于救灾。还有，这件事情得先和二哥通个消息，必须照顾到二哥的反应，看看二哥如何表态。基本就这样了，你去办吧。”

    林道乾领命，就要出去。李彦直道：“办完了此事赶紧回来，我身边或仍用得着你！”林道乾见李彦直对自己如此看重，心下高兴，答应着去了。

    匆匆处理完此事后，李彦直便调粮仓主事来问大员余粮尚有多少，那主事道：“咱们从去年就一直在储备粮食，买入了很多。尤其是去年年中，暹罗和占城的商人听说我们在买粮。各运来了两帆船的稻谷，当时我们以为价格贵了，只是孝廉老爷吩咐过一定要多囤粮，我们才咬一咬牙买下了。但按现在看，这四船稻谷可买得太值了！有了这四船稻谷，加上我们的储粮，足以支撑饥民个大半年。”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大半年……”

    陈羽霆欣然道：“是啊，所以三舍你就放心吧！这些饥民一来。我就把他们组织成了新民生产队，到大员开荒干活去了。有这大半年功夫。我们新开的番薯和稻田早熟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现在才来了几千人吧？那万一再来几万人呢？那时候你救他们不救？”

    陈羽霆怔住了。道：“几万人？不会有那么多吧？我打听说，对岸临近州县，能来的，大概都来了。最近几天，来的饥民都已经很少了，我看这饥民潮也快接近尾声了吧。”

    李彦直冷笑起来：“对岸临近州县，能来的确实是来得差不多了。可万一粤东、闽北甚至浙东地灾民都涌了过来。又该如何？最近饥民来得少了，你怎么知道就不是两个高峰之间的间歇？”

    陈羽霆吓了一跳：“粤东？闽北？那么远……不会吧……”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彦直道：“这次我到本省各府以及浙东南都走了一遍，形势不容乐观！据士大夫传抄朝廷邸报，这次好像不光是福建，全国有十几个省都闹旱灾！和江左淮南相比，福建这边还算轻的！人肚子一饿，耳朵就灵！听说这边有吃的，只怕几百里甚至千里之外都会涌来，那时候可就危险了！”

    当即下令，将知道大员仓储情况的主事全部下令禁口，将他们暂时调到尤溪去当值，另外换了一批人来，封了仓库，仓库里有多少粮食只有陈羽霆这个级别以上的首脑才知道。

    第二日李彦直又发了通告，通知澎湖、大员各村、各岛，表示由于饥民的来到，澎湖仓储告急，如今待诏澎湖巡检司全境将进行为期半年的粮食配给制度，收取民众手中余粮，那灾民一入境就给三斗米地制度也暂时停止，通告最后又表示在粮食配给制度下，仓库中的粮食完全可以使大员、澎湖撑到收成以后，希望大家能李介待诏里政府的难处，勒紧腰带，共度时艰。

    陈羽霆道：“这样会不会太过了？我们手里其实还有余粮啊！”

    李彦直直指他道：“你啊，政务是娴熟了，能够把当下的事情处理好，可就是还不懂得预防明天的危险！还没真正懂得未雨绸缪的迫切！”

    消息传出，两地居民以及新依附的灾民都有些恐慌，纷纷敦促村长、寨主和灾民领袖来打探消息，李彦直亦任他们出入，见到他们就费尽口舌地安慰他们不要担心，道：“仓库里其实还有粮食的，现在主要是计入为出，一定能撑到这次旱灾结束，大家放心吧。不过这半年大家要辛苦些，勒紧腰带，一起撑过去。”自己吃饭时也不避开他们。

    众村长、寨主和灾民领袖来到后见李彦直吃的也很糟糕，只是一碗粥和一碗番薯，在这个时代，一个成年男子一顿只吃这点肯定是饱不了地。村长、寨主、和灾民领袖见李彦直也过得这般苦，便都不好埋怨他了，只是回去之后却都有些恐慌了起来，从此家家户户，几乎都是算着米粒下锅，那些能出海打鱼的、能入林打猎地，也尽量打些鱼虾野味来帮补家用。在这等恐慌之下，澎湖、大员的米价也再次暴涨，但家家捂紧了米缸，却是有钱也没处买米去！不久吕宋、麻逸等地地商人听到澎湖粮价高企的消息，便都动了心。

    在陈羽霆治下，澎湖大员一向无事，这时李彦直一来，压着自己发了一道政令，马上就引起了澎湖大员的恐慌，他心中不免有些不满，道：“三公子，现在本无事，你却刻意闹出缺粮的恐慌来，有必要吗？”

    李彦直道：“现在我们手里有粮，就算闹出一点恐慌也能应付。要等我们手里没粮了再发这道政令，那时就不是恐慌，而是变乱了！其实我倒是希望是我多事了！希望是我错了！”

    为了避免恐慌变成动乱，他又和陈羽霆、蒋逸凡、吴平、林尾、沈门等人，分头到各个村以及各个生产队走访。各家各户虽然都颇为紧张，但李彦直等首领亲自下乡安慰，见到了这些首脑本人，听到他们亲口的保证之后，村民们心里的慌乱便有所减少。老居民米缸里大多有存粮，又很信任李、陈这个待诏地方政府的信誉，很快就安稳了下来；新移民地状况要糟糕些，他们米缸里没存粮，人心不免有些浮动，和李彦直等地信任也还没建立起来，幸好粮食配给虽然少了，但胜在够稳定，没断过，加上他们逃荒而来，原本就没想过能得到多好的待遇，只要今天还有口饭吃就够了。

    在忙碌了一番之后，恐慌没有蔓延开来，机兵地配给仍然很足，新移民的配给虽然不足却能保证他们不饿死，这两点保证了澎湖、大员的形势只是表面紧张，实际上并无乱象。

    老天没有照顾陈羽霆的乐观，却倾向于李彦直的悲观！

    旱灾的事态，果然朝不好的方向发展！旱灾的发生、高潮与收尾，和灾民活动的起始、高潮与收尾通常是不同步的。当旱灾正在发生时，农民们手里或许还有存粮，心里还有期待，这时候不会乱；等到旱灾达到高潮，农民们家里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而希望又已经丧失，这时候就要开始乱了；但是灾乱的高潮，却可能会发生在旱灾的收尾阶段，这时候前期所积累的恐慌与饥饿是一并爆发，农民们早已陷入绝望，甚至濒临饿死，而新一轮的收成又不可能马上到位，这时候沿海大乱就起来了！

    李彦直不知道，这一年还只是三年连续旱灾的第二年！这场连续三年的天灾也许还没有明末一连串的天灾来得严重，但已经足以影响到东南沿海这个上百万平方里、上千万人口的“局部”！当农民听说海上有钱、有活路，当他们涌到海边加入私商的队伍，私商队伍饱和之后加入海盗队伍，旧海盗队伍也饱和之后他们就组成新的海盗队伍……然后整个东海的格局就全变了样！通番贸易的环境更加恶化了，人员构成更加复杂了，农民被饥饿逼上绝路之后所爆发出来的破坏力，与海商的贪婪，与倭刀的锋芒，与佛郎机炮火花结合在了一起！

    一切都变得不可控制！

    许栋、王直、徐惟学、谢和等人所要考虑的已不再是赚钱和赚更多的钱的问题，而要考虑保本甚至是保命的问题了！而林家、谢家、柴家这些士绅也发现他们已被数十万双发红的眼睛所包围！

    东海的所有人，包括林希元这样的士绅，王直这样的私商，陈思盼这样的海盗，都将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变局！

    李彦直呢？他所面临的是一个他未曾预料到的危机，但也有可能是加快他成长步伐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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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 二子依附

﻿    我本来已经接近绝望了，因为陆海既没数据，又没口碑，相形之下真比桐宫还惨……

    昨天连续被一个书友叫好，说上一章热血，又被一个作者称赞了，说陆海是一本好书，才算恢复了一点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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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久和义弘来到中国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到达澎湖也有好半个多月，在西屿，他们过上了和他们在日本时、在江东时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们不能像在日本时那样养尊处优了——这是必然的，可也没有像在松江府时那样到处坑蒙拐骗，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被囚禁起来，而是被送去劳动。澎湖的主事官员听说他们会写字，就安排他们到一个“新民”接待处去接待“新民”，做登记员，每半个月发一次薪水，在发薪水之前陈羽霆先让预知了一个月的粮饷让他们能够生活下去。新纳忠元等随行武士，也另有属于自己的工作。

    对于这种安排义久义弘倒也没什么意见，靠着自己的努力吃饭嘛，都已经丧失家业了，能够这样算很不错了。而且澎湖方面居然没有限制他们的自由（其实暗中还是有监视的），这更让他们觉得大唐真是一个非常大度、非常文明的国家。

    人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生活，心也就容易安稳下来，澎湖的行政体系是李彦直设计并建立的系统，在陈羽霆的主导下，各级公务人员的作风相当好，这种务实的作风是能够塑造新人的，何况澎湖政府如今正在办地事情，是很容易激励少年人的——这个其实还没有正式名分的地方政府在赈灾！

    义久义弘在西屿工作。每天总能看见大批面黄肌瘦的人从船上拥下来，海面上还不时会飘来尸体，这一切都显示了灾情地严重性！而义久要做的就是给还活着的人做登记，然后会有专人送他们去领口粮。并安排接下来的活路；至于义弘，他登记的则是尸体，尸体已经不会说话了，所以没有名字，只是标明男女、年龄、面色、衣饰等特征，然后会有大人将他们运去埋葬！

    兄弟俩的笔下，就是生与死的区别啊！

    由于刚刚从灾情更加严重的江左回来，义久和义弘便更能体验到灾情的可怕，因为他们的运气若是稍稍差一点，此刻怕也就是那些尸体中地一员了！而有了这点体验之后。兄弟二人对工作也就更加上心。

    “这位李孝廉。他是有悲悯心地人。”义久指着西屿的新坟，对义弘以及新纳忠元说，“咱们日本的那些大名，有几个有这样的心？个个心里想地。都是如何制霸天下！但这位李孝廉，他攻占了萨摩之后却自己不占据，遇到天灾又是这样子出大力气救人，这才是真正的仁心啊！”

    不久，他们便听说李孝廉已经来过了澎湖，却没有召见他们，只有一个叫林道乾的首领来找他们，义久、新纳忠元和林道乾是见过面的，因为林道乾曾到鹿儿岛做过奸细，不过那时李家和岛津家是敌对阵营。李彦直用计，林道乾犯险入城，义久和新纳忠元都觉得这样的行动是可以理解的。双方见面后把话谈开了，林道乾道：“李孝廉已经听说了你们的事情了，萨摩的事情，或许真是我们不察，如果你们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李家一定会设法还你们一个公道地。”

    义弘叫了起来：“我们什么都不要。就要你们放了我们父亲和祖父！然后借兵给我们去夺回鹿儿岛！”

    林道乾见他年纪小小的，话却说得大。嘿嘿一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

    义久道：“那就请林掌柜帮我们引见一下，我们想拜见李孝廉！”

    林道乾指着西面，那里又有一艘运送灾民的船只过来了：“看看！看看！你们也来了有一段时间了，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三公子本来是在家读书准备考进士了，为了救灾把这么重要的事都丢下了，何况别的？他已经听说了你们的事，但实在是抽不开身！若是你们有耐性，我劝你们再等等。三公子为人最是公道，又不记私仇，等这次救灾的行动过了，我再安排你们见面吧。”

    义久赶紧道：“借兵地事情，我们可以等！但我们父亲……还请林掌柜帮忙和孝廉老爷说一声，先把我们父亲、祖父放出来吧！那对他们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啊！”

    林道乾道：“这我得去问问二公子。”

    又过了半个多月，海上又来了一艘三桅帆船，这次却不是运送灾民来地了，船上走下一个老者，一个中年，两人都是脸色苍白，走路甚至有些踉跄，义久义弘望见，一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跟着便欢呼着跑了过去，和那老者、中年拥抱在了一起！原来这两个男人正是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

    “父亲！你们……你们怎么会来地？”重逢的激动平息之后，义久问。

    “是你们兄弟，是你们救了我和父亲啊！”贵久将他抱了起来，但这时候义久已经颇为高大，他又在棺材中困顿了好久，竟然是抱不大动！

    “是李孝廉放了你们吗？”义弘问。

    “不是，是二公子。”跟随而来的林道乾说，在他的背后还有一个贵久、忠良十分熟悉的男子——李介！

    见到了李介，贵久和忠良都有些尴尬。他们和李介本无冤仇，是中了破山的诡计，这才将本来不存在的绑架变成了事实，由于他们确实冒犯过李介，所以李介就算不放他们也是有口实的，然而李家没有这么做，这就让贵久更加惭愧了。

    当初，岛津家的人不相信跟李家说实话会有好结果，但现在李介只凭着两个黄口稚子的话就放了他们。这让贵久与忠良父子心中的悔恨难以言喻！

    “二公子……”贵久带着两个儿子跪了下来，对李介道：“我对不起你！”

    李介却也是一个坦坦荡荡的男子！他一听林道乾说萨摩之事全是破山地阴谋，当场气得暴跳如雷，林道乾问他该如何处置时。李介大声叫道：“当然是把人放了！算起来他们也只是关了我几天，我可把他们从日本关到福建了！”

    这时见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跪下，赶紧走上两步，也跪下还礼，道：“我也错怪你们了！”指着日本方向道：“一切都是那个破山在作祟！说起来，这人也是从我三弟门下叛逃出去的！为了我们门内之事，毁了你们家族的基业，我们心中实在有愧！”

    贵久痛心疾首，道：“不！这都是我一时贪心，才会中了奸人的诡计！换了我在二公子地位子上。在不明真相之前。也会这么做的！”

    双方就在这沙滩上各陈己非，算是和解了，李介又问他们将来怎么打算，这个问题。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在船上早就商量过了。

    当时林道乾奉了李介的命令放他们出棺，又将放他们出来的原因一一告知，一开始贵久其实也是心中郁闷，差点就要变成暴怒，但耐心仍然保持得很好的忠良却按住了他，在无人时两人密议，终于觉得现在若想既报复李家，又报复胜久，那是死路一条！唯今之计，只有趋利避害。抛弃无望的怨怼，尽量选取一条最可行的道路，实现他们最根本的利益！

    而最根本的利益，“就是让我们的血脉传递下去！振兴家业！”忠良认为，以岛津家现在地局面，要振兴家业，唯有依靠大明。依靠那个李孝廉才有希望：“但是经过这次地事情之后。李家的人就算肯放过我们，对我们也不能不心存芥蒂！所以我们得设法叫他们相信我们！”

    可是怎么让李家的人相信岛津家呢？忠良和贵久做出了牺牲自己的决定！用自己来作人质。好让下一代有更加广阔地发展空间！

    “二公子！”这时对着李介，贵久哭泣着说：“经过这次的事情，我们父子二人早已心灰意冷了。我也想随父亲出家，就在中土找一座寺庙，了此余生。”

    义久和义弘听了大吃一惊，李介也感意外，他还以为贵久会提出借兵的要求呢！

    “但是，我对这两个孩子还不放心！”贵久将义久和义弘往身前一搂，说：“我自己就不是一个好父亲，人又已经颓废，怕是教育不好这两个孩子，但我听说李孝廉创办了很好的学校，在里面学习过的孩子大多都成了英才，所以我想请求二公子，希望让这两个孩子也有机会进去学习！将来跟随着二公子和李孝廉有更大的作为，而不是像我们父子二人一样，一辈子困顿在九州那种乡下地方！”

    义久和义弘都睁大了眼睛，都感动得哭了，李介也叹息了起来，他当初听说这两个孩子敢跨海救父就已经喜欢了，这时听了贵久这样说，便一手挽住一个孩子的肩膀，道：“你真的这样决定了么？”

    贵久和忠良一起道：“是！”

    李介道：“那好吧，我会帮忙安排他们进博文馆或者止戈馆的。”

    贵久和忠良大喜，对两个孩子道：“还不快谢谢二公子！”

    忠良忽道：“萨摩如今已被胜久夺去，岛津这个姓氏要了也没用！我们都将遁入空门，不如二公子帮这两个孩子娶个汉姓吧。”

    李介没想到他还有这个要求，随口道：“如果你们愿意，那便让他们跟我姓李吧。”

    忠良大喜道：“愿意，愿意！当然愿意！”急令义久、义弘给李介磕头！

    自此义久、义弘便归李氏，李介先送他们到尤溪读书，之后两人或跟从李介，或侍奉李彦直，竟如家养后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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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 新匪如毛

﻿    除了像李彦直这样的私人赈济之外，大明各地的官府也多开备荒仓库在奏请朝廷之后也大多启动。

    中国历代政府，素重恤政，宋有常平仓，主要功用是调节、平抑谷价，救荒是兼有功能，明朝则设有预备仓，以救荒济灾为首要功能。按洪武年间规制，治下的每个州县都应该设立东南西北四个预备仓，以备灾年之用。可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预备仓制度设立没多久，在洪武年间就开始出现废弛的情况，贪官污吏上下其手，除了直接贪污仓中的粮食之外，甚至还借着预备仓巧立名目，盘剥百姓。加上大明皇朝无论对中央还是对地方都不主张在财政上开源，但又无法节流，国用日多，财源日少，许多地方政府都面临破产的危机，其预备仓也就随着财政的萎缩而渐渐成了摆设。北京圣旨掷下，要各地开仓济民，但各州县官吏打开仓库却拿不出多少粮食来，因此圣旨下是下了，农民的肚子依旧挨饿。

    这不是一个信息发达的时代，并不是每一个饥饿的农夫都知道澎湖，也并不是每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民能渡过海峡。李彦直的行动，毕竟是民间的行动。中国政府对民间有组织的行动历来不放心，哪怕这些民间组织是在搞慈善，它也要防东防西，所以李彦直虽然花了偌大的力量去救灾，但仍然得偷偷摸摸地。托各种名义来进行。

    至于澎湖大员那边接济饥民的行动更是不敢公开——甚至不敢主动。在政府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将船只开到泉州福州沿岸去接引百姓，这不是要跟朱家抢小弟么？这种事李彦直还是不敢做的。所以陈羽霆也只是被动地在澎湖等着，若有人来投就救护上岸而已。而那些没得到救济又不甘心饿死的人，开始流窜上山，结队下海，李刚发现，苍峡巡检司附近的山林里居然又开始有蠢蠢欲动山贼出现。而闽东沿海的一些州县海盗也加倍地活跃起来！

    新的海盗团伙显然比那些贼中老手更加粗鲁，更加肆无忌惮！那些已经在闽海混了若干年地老贼。干的虽是刀口上地勾当，但耳聪目明消息灵通，闽海沿岸哪些人可以抢，哪些人不可以抢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哪些可以长抢——收保护费，哪些应该短抢——直接动手。也都有讲究。抢劫的时候，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不该杀人，杀人该怎么杀，也都有道上的规矩在——这就叫盗亦有道！

    可那些因为肚子饿临时组织起来的海盗可不管这些！他们也就是饿，所以要抢；他们是恨啊，恨盘剥他们地贪官污吏。恨那些作威作福的富翁，所以要报复！再跟着，一杀起了性子，刀子刹不住，昔日和自己同一阶级的良民也照杀不误了！

    泉州，惠安。

    林文贞的一座别院就是这样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那有几个月身孕的小老婆也被凌辱至死！听到这个消息时，林文贞正翘着二郎腿在晋江看灾民领粥呢。

    这两年他跟李彦直结交，着实捞到了不少好处，要不然怎么会有钱跑到惠安去建别院藏娇？这次李彦直和林希元号召大伙儿出钱赈灾。林文贞既却不过李彦直的脸面，又不能不遵乃父的严令，就掏出几百两银子，买了粮食在晋江开粥厂。看着楼下地灾民在自己的施舍下保住了性命，不免洋洋得意，就问身边的帮闲：“我这场功德不小吧？”

    几个帮闲纷纷赞扬。都道林公子活人无数。这场功德将来定要标榜于县志、府志，永垂不朽、千古颂扬。马屁越拍越响。林文贞熏熏然地受着，直到惠安那边的消息传来，这个得意未休的林公子，脸色忽然变得像死尸！

    众帮闲也都说不出话来了！人死了，而且还是最惨的死法：惨遭强暴，一尸两命！听说宅子也烧了，这时候能说的话，大概就只有“节哀”二字了。

    林文贞忽然大叫一声，带上人马冲往惠安去，一个帮闲大吃一惊，拦住了他道：“公子，不能去！前往不能去啊！”林文贞怒道：“为什么不能去？”

    那帮闲道：“最近除了灾民多之外，海盗也多！兴化府那边已经有好些村子都破了！那帮海盗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对士子尤其无情！听说只要是县丞以上的官，连同家属，遇到了那些人都要被捉去点天灯的！”

    林文贞问：“什么是点天灯？”

    “公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另外一个帮闲道：“点天灯有两种点法，一种是用麻布包裹，放进油缸里浸泡，入夜后，把人头下脚上拴在旗杆或者树上，从脚上点燃——这叫倒点天灯，又叫安禄山天灯。要是手头没油，而被点地人又胖的话，就抽出肚子肠子里的油来点灯芯，这叫董卓天灯。”

    林文贞听得魂飞魄散！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想以自己这发福的身材，被抓住了多半得去点董卓天灯！他陡闻失妾丧子的消息时是悲痛交加，这时却全是害怕了！赶紧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哭，指着惠安地方向怒骂，但他终究不敢去寻那伙海盗报仇，担心遇到那伙海盗把自己也给劫了！只是要这么算了，却又不甘。又想：“这批海寇如此猖狂，今天可以在惠安肆虐，明日说不定就到泉州来了！”因此大是害怕！

    和几个帮闲一商量，其中一个道：“要对付这批海盗，有治本、治标两条方子。”

    林文贞便先问：“治本怎么说？”

    大凡能来帮闲地。通常都有半桶水的见识，这才晃荡得响：“治本嘛，就是联名八闽乡绅，奏请朝廷，调来大军把这批海盗给灭了，那便一了百了！”

    林文贞道：“那要等到几时！怕到时候海盗都杀上门了！”又问：“那治标呢？”

    “治标就容易了。只要找到一个人就行了。如今福建省黑白两道，没人敢不卖他地面子！”

    “谁？”

    “还有谁？本科解元，李孝廉啊！”

    林文贞听到李彦直的名字。眼睛一亮，马上就去找他。可惜他迟来了一步。因为这件事情而找李彦直的，他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面子最大的一个！最近福建许多士绅的庄园都遭了灾，大家都纷纷来祈求李彦直庇护、报仇，甚至连都指挥使司。据说也有人来找他。

    这时李彦直人在大员，詹臻巧加应付，一会推说李孝廉在泉州名山静修，一会推说三公子在漳州名寺读书，若是中央派来的御史在查探，或许这样也瞒得过去，但众士绅都是地头蛇。神通广大，竟能在数日之间就打听到詹臻所说地名山名寺去，跟着直指詹臻在撒谎，詹臻避无可避，一边阻拦，一边修书催李彦直速回。李彦直听说福建海盗祸患加剧，跟着又收到消息说众士绅来找他，陈羽霆道：“这些人来找三公子，所谓何事？”

    “那还用问？”李彦直道：“当然是找我去给他们护法。剿杀海盗啦。”

    陈羽霆惊道：“剿杀海盗？这次海盗大起和灾难一起发生，内里不可能没有联系，只怕那些海盗里面，有很多是走投无路的灾民！并非一开始就难以教化地贼寇啊！”

    “那又怎么样？”李彦直说道：“他们是走投无路也吧，是主动入海也罢，总之是做了海盗。侵害了沿海士绅良民的利益。众士绅若要求我去剿灭海盗。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陈羽霆道：“这事起因是天地不仁！若是以大杀戮作结，只怕会有损阴德。而且完全按照众乡绅的提议，做起鹰犬来，海上男儿会怎么看待我们？只怕会陷我们于两难啊！”

    李彦直点了点头，道：“我也知道不妥，所以一直躲着他们，可只是这些士绅的要求倒也罢了，我现在最怕的，是都指挥使司那边也来要求我去剿灭海盗，那时候我就为难了。”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过得两天，月港那边就传来消息，说孙泰和也在找李彦直！李彦直叹息道：“躲不过去了！这场灾劫来得太不是时候，若能迟来个十年，我也不至于如此为难！”

    陈羽霆问李彦直准备怎么办，李彦直道：“都指挥使司那边若是对我开了口，我就无法推托了。消灭海盗一事势在必行，只是看如何消灭罢了。这次灾难，听说江浙那边更加严重，则东南一体，势必全部被卷进来。这事和二哥那件私事不同，只怕紫禁城九重之内也会被惊动！”

    吴平一惊，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彦直沉吟半晌，我们这个朝廷，对蒋逸凡道：“你马上赶往福州，和风启碰一下头，让他把福建这边地事情交付给杨接管，风启准备准备，提前往北京去。除了丁未科会试的事情要准备一下之外，风启还要负责打探一下朝堂诸公的反应！所以会试的事，你就要帮风启多担待一些了。”

    蒋逸凡问：“三公子你不去福州么？”

    “去。”李彦直道：“不过我要先去一趟泉州，探探林希元他们的口风。”又对陈羽霆道：“你则留在澎湖，尽量设法多屯些粮食，回头我有大用！”

    陈羽霆道：“大明这边如今是敲不出粮食来了，我半个月前已经派沈门前往暹罗、占城，派詹毅前往吕宋、麻逸，派杨舟前往爪哇、三佛齐，让他们尽量购粮，希望那边能有消息回来。”

    “不能空等了。”李彦直道：“如今已连续两年有灾，灾民的数量，是会累积的。如今旱灾到了如此规模，积到明年，除非是遇到大丰收，否则怕仍有后续地恶果等着我们吃。若是明年的收成再不好，那我们的日子就会更难过！南海那边，要再派人追上去，告诉他们，就算购不到粮食，也尽量收集各国消息，真到没办法时，就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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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 藏弓烹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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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贞没能见到李彦直，因为他跑到月港的时候，李彦直却反而跑到他家中去拜访林文贞的父亲林希元。

    这个赋闲在家的福建名绅是李彦直在地方上最重要的政治保护人之一，对当前东南的局势心里明了如镜，和这样的人说话最省事，而且在以往的合作中，林希元的表现无疑是一个正人君子，所以李彦直在林希元面前说话，都尽量保持一种有诚意的坦率，他直接告诉林希元孙泰和在找自己，问问他是什么意见。

    “这帮海盗实在太过分，也是该整治了！若再纵容下去，迟早必有黄巾、黄巢之祸！”林希元斩钉截铁地说。

    见林希元的态度如此决绝，李彦直多少感到一点意外，尽管海盗已经侵害到林希元的利益，但他原本期待着这位受到自己尊敬的大佬能更加克制一点的！

    李彦直道：“只是怕难以处理！此事连及八闽、吴越、两广，东南数千里，匪患数十万，我既无名分，兵力又不足，就算能扫平一州一县，也定不得整个东南啊！”

    林希元正色道：“你自然办不来这事，但朝廷会来办！”

    李彦直大惊：“朝廷？”

    “不错！”林希元道：“朝廷那边早被惊动了！我们这些本地士绅也理应表态！内阁诸公此刻怕已在思觅人选了。希望这次上面能选出一名有才干的大员来！整肃东南纲纪！”

    李彦直一听，便知道士绅们已经准备荡平海盗自保，道：“朝廷做事素来习惯一刀切，这一刀斩下，东南沿海只怕会珠瓦俱碎。”

    林希元道：“珠？你是说那些通番的奸商？”

    “通番的奸商”----这个词一从林希元的口里冒出来。李彦直就知道不妙了。果然，只听他道：“那些人近来也是越来越不老实了，也该整治整治了。”

    “整治整治”----这句话若是别地士绅来说，李彦直也不奇怪。但由与海商有深厚关系的林希元说出来，李彦直便觉得背脊一阵冷风，心想：“你们读的也是圣贤书，可心肠也忒狠辣！”

    林希元看了他一眼，说：“李举人，你也该早做打算了！丁未会试不远，莫要整天在外头晃荡！误了前程！干戈之事，偶尔为之无妨。但要是误为主业，将来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成为鹰犬之流！你是要做鹰犬，还是要做牵黄擎苍之君子，自己考虑吧！”

    他这句话是提醒李彦直：你小子也是我们地人，是士林的后备军，在这件事情上可别站错了立场！这些年李彦直虽然有钱有势，但在福建士绅大佬眼中，他其实也还只是一个有待培养的晚辈。

    李彦直亦知道眼下最安全最容易的作法，就是跟在诸大佬身后亦步亦趋，然而假装如此可以。真这么做就不符合他的期望了，从一开始他走的就不是这条道路，若要现在再改过来，之前所做的大部分努力便前功尽弃！因此道：“林公，此事若是由朝廷大张旗鼓地干预。只怕结果会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北京雷霆之势一动，只怕就不是我们想他们收，他们就会收的了。”他这句话是提醒林希元，当心控制不住局面引火烧身！

    林希元摇头冷笑，道：“朝中之事，非尔稚子所能知！办你该办地事情去吧！我只奉劝你一句：这段时间，不要与倭字有任何牵连！”

    李彦直心中一凛，这时林希元已有逐客之意，他便拜谢了告辞出来，又朝福州而来。

    孙泰和一见到他。不悦道：“怎么现在才来！”

    李彦直道：“晚生为求清静，跑到粤东莲花山闭门读书，听到大人召唤，已经是马不停蹄地跑来了。”

    孙泰和嘿的一笑，也不去捅破这层纸，就道：“最近沿海倭、寇猖獗，扰乱地方。杀人如麻！我已下令沿海卫所严加整饬。遇有倭寇便出兵剿灭。你既然无心读书，就组织一些乡勇。一起打倭寇去吧。”

    李彦直一呆，道：“此次作乱的，大多是受灾流民，就算其中有一二支打着倭寇旗号的，也不过是以之张目罢了。这些受灾流民揭竿而起，确有不该之处，但纯粹以杀制杀，怕也不是正本清源之道……”

    他还没说完，孙泰和便怒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受灾流民，什么揭竿而起，你是要说当今天子无道，还是要说三司、诸道、诸府、诸州县牧民无方，官逼民反么！”

    李彦直赶紧道：“不是，晚生不是这个意思……”

    孙泰和冷笑道：“你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李彦直道：“灭寇之法，不是只有杀人一途。请大人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看看能否有两全之道！或许能兵不血刃，就保住我福建一境平安。”

    孙泰和听到这里神色缓了缓，说：“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去杀人！不过眼下这件事情，你我都清楚它的麻烦！你不想杀人，那我倒要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擒贼先擒王！”李彦直道：“除其首脑，收其余众，还民于田，福建自安。”

    孙泰和大不乐，道：“尽说些大话！收其余众，哪来的钱粮去养他们？还民于田，哪来的田去还给他们？”

    李彦直一听，便知道原来不止府县一级，省一级的仓库里也没存粮，心想这情况可比自己预想中更糟，又道：“田不足，大人看能否奏请朝廷，许民出海以打鱼、商贸自寻生路？如今年景虽然不好，但只要我们不禁得百姓太严，任其自奔，这些人自己应该还是能找到活路的。”

    孙泰和怫然道：“李举人，你怎么还不开窍！禁海是今上亲自决定的。你是要说今上做错了吗？”

    李彦直闻言黯然，皇帝地决议乃是政治生活中的风向标！最高领袖地风向标一定下来，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就算这风向标有可能会造成灾难，但做臣子的却应该顺着这个风向标尽力弥补其缺陷。以成就领袖的伟大、光荣、正确！这是官僚们地本分！不！应该说这是他们地本能！

    其实李彦直混了这么久，也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只是立场所在，却又不得他不尽最后的抗辩。他不是不开窍，只是背后就是数十万条生猛的性命，这也是他最重要的潜在资本之一！要是就这么完全退缩，那他十年来的努力也将大部分腹水东流，这便由不得他不进退两难！但眼前他就算坚持着不肯退步。也不过是在那数十万条性命之上再添上自己一条罢了，丝毫不能改变什么，而且死了后只怕还会有一顶通倭叛国的大帽子！这更不可能是李彦直的选择！

    长久以来，由于和士绅团体有着颇为紧密的合作，所以李彦直对其中一部分人其实还抱着一定地期待，期待他们可以真正地成为自己地政治同盟。

    这种期待让李彦直在与这部分人商谈时，还保留着几分真诚，还企图各方面能够在沟通中妥协，在妥协中商量出一个各方面都可以接受的办法来，所以李彦直才会对林希元吐露他真正的立场。才会和孙泰说几句直接的话。因为李彦直心中其实还是希望民风比较开放的东南，能够形成一个妥协的机制。有机制的妥协，乃是李彦直心目中地政治正途啊！

    可惜这种妥协在顺境还被薄薄地脉脉温情包裹着，一旦事态急剧恶化，各方面马上就改变了他们对李彦直地态度！林希元也罢。孙泰和也罢，他们都不算是太坏地官僚，然而在保持稳定这个大局面前，他们都迅速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并堵上了原本向私商李彦直开放的门路，只留下另外一扇小门招举人李彦直进来。

    接下来李彦直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了：一个是从那扇小门进去，放弃自己的坚持与立场；另外一个，就是放弃对这些士绅最后一点信任，完全运用权谋法术来达成自己目地！

    眼前的事情，让李彦直联想到了陈羽霆对他的批评。陈羽霆说他不应该用恶的手段来达成善的目的，而应该致力于建立一个正义的程序，当时他批陈羽霆迂腐，可现在想想，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不也还有一点“迂腐”的残留么？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影响是相互的，特别是六艺堂这样一个建基于思想理念地团体，必须有共鸣。成员之间才会有向心力！若不是自己还有这么一点“迂腐”的残留。弟子中又怎么会出现一个像陈羽霆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来并不想这么做的。”李彦直想。他知道。人整天活在权谋法术中的话，会很累的。不过形势总是逼着他选择。

    “怎么不说话了！”孙泰和问。

    “大人。”李彦直沉了沉声音，似乎调整好了心态，说道：“这些海盗乘船而来，扬帆而去，直、浙、闽、广，数千里由东海而连为一体！倭寇受挫于浙，则必归于闽，受挫于闽，又必流窜至粤东，粤东乏食，又会窜回福建，如此来回往复，除非是数省协力同心，否则断难治本！所以剿灭海盗，光是在福建动手也是不够地。”

    官僚们对于民变也好，外夷也好，向来只有两个手段，一个是抚，一个是剿，如果有第三个手段，那也只是抚、剿参用。官府士绅既然已有剿心，孙泰和对李彦直先前地话便听不进去，但李彦直一说到如何剿灭海盗，孙泰和便来了兴致，脸色也变得柔和了，道：“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李彦直道：“若大人能会同浙、粤两省都指挥使共成此事，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则请北断闽浙之海上通道，南破南澳，切断粤海与闽海的往来，跟着关门打狗，才能将闽海倭寇清剿干净。”

    这可是一盘很大地棋啊！真要做成，必须手头握有强大的兵力才行，孙泰和虽然能掌管福建一省之兵权，但他也知道他手下那帮人打不了仗，否则何必找李彦直的私兵？哼了一声，拉李彦直近前，道：“你这是给我添乱！我眼见任期将满！求的只是平平安安离任，可不想临走之前建立这么大一场功业！”

    其实不是不想建功业，而是不想冒险！

    李彦直微微一笑，亦凑近了低声道：“既然如此，以邻为壑，如何？”

    孙泰和这才转愠为喜，问道：“如何以邻为壑？”

    李彦直道：“南面通粤东那边，我可以帮大人截断！北面嘛，待我去一趟浙江，挑拨挑拨那些倭寇，再散布些流言，就说海外哪里哪里有粮，叫那些海盗都往别处跑去！莫在境内添乱！若还有盘踞不去的，再以雷霆之威击溃之。此为易行之道，而且万无一失！”

    孙泰和大喜，连拍李彦直肩膀，道：“好，好！彦直若能帮我消弭此患，老夫会承你的情。”

    从都指挥使司衙门出来，回到三合馆，风启和蒋逸凡都已经做好了北上的准备，从风启手中接过福州这边事宜的，是六艺堂的另外一名弟子，名叫杨，此人在处理各方面关系上游刃有余，对省城各衙门的情况都十分熟悉。

    风启已准备好要走，却还等着临别见李彦直一面，见面不作私语，便问公事，李彦直道：“士绅们要藏弓烹犬，上面应该也已经要动手了！”

    蒋逸凡惊道：“那我们也得赶紧收缩了！”

    “没那么快！”李彦直道：“咱们的朝廷是个庞大笨重的东西！地方的消息传到中央，中央再回馈地方，这流程长着呢！从他们开始动，到我们要全面收缩，中间还有一点空挡，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尽力婉转，希望能为东南多保存一点元气。”与风启道：“北京可就不是我们的地头了，那里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你此去全凭随机应变四字！待丁未会试前夕，我再来与你会师。”

    蒋逸凡笑道：“考试的事情，包在我们身上了！北京皇气虽然重了点，但我就不信那里的人不爱钱！”

    李彦直见他仍然这么猖狂，苦笑摇头，道：“本来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后年再上京师，不过现在想想，让你先去见识见识也好！也只有去到那里，才能叫你这个狂生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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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 西厢之争

﻿    之九西厢之争

    双屿的走私贸易，还继续在进行。不过，抢来的东西所占份额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货物堆满了市集，其中有许多都沾了鲜血！而粮食却越来越贵！

    李彦直到达这里之后才发现，大部分私商都远没有自己料得长远，或者是条件不允许——他们居然都没屯粮！

    因此浙江和南直隶的私商群体的缺粮情况，比李彦直预想中更加严重！李彦直本来还希望许栋、王直能帮自己筹到一些粮饷，但来到这里一看之后便再不存期待了。他在双屿没有公开露面，秘密见了见李光头就离开了，将船队开到普陀山。

    普陀山与双屿距离甚近，这里是观音菩萨的道场，据说在大宋元丰年间，倭人入贡，以观音菩萨灵异，便欲迎其法相东渡，不想到了普陀山一带，海面上竟生出铁莲花来，船不得行，倭人恐惧，都道：“此是菩萨不愿离开中土。”便归还观音法相，普陀山亦因此名声大播。发展到今天，普陀山已成为中土佛教四大名山之一，虽然位处海上，但各地信徒不分男女僧俗，千里而至者络绎不绝。

    出海的人，大多信命且敬畏神佛，中国沿海水手普遍信封的女神妈祖娘娘，据说也与观音菩萨有关（其中一个传说就是妈祖降生时观音曾托梦）。在东海局面还算和缓的时候，普陀山也受过海盗大首领们的保护，私商繁荣、海贸发达的同时，东则日本，北则朝鲜，西则大明本土，南则南海诸国，来普陀山朝圣的人不减反增。只要交过了买路钱，敬香道路的安全也是可以保证的。

    但到了近日，这个有神迹传说的地方也逃不过海盗势力地侵袭。李彦直本想找一处清净的地方歇脚。不料来到普陀山之后才发现有帮蛮驴在这里胡作非为！普陀山上的庵堂寺庙已被攻破了三四所，其中更有滞留香客被抢劫，尼姑与女香客被凌辱地也不在少数。

    李彦直听到消息后怒道：“这帮楞头青，连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么？”

    张岳道：“最近形势不好，大家自保都难，就顾不得那么多闲事了。要不我们另外找个地方？”

    “笑话！”王牧民冷笑道：“在这东海上，只有人家避我们的。哪有我们避人家？三公子既想到普陀山歇脚，我们把闲杂人等轰走就是了，也算是给观音菩萨清扫一下门庭！”

    李彦直便默许了，王牧民更不客气，开炮就将那伙海盗给轰走了，又带了人上岛剿灭海盗，岛上诸寺庙庵堂正都惶惶不可终日，忽见天上掉下来个救星，个个都合十称颂观音菩萨慈航普度、法力无边。又四处打听，要看观音菩萨派来救人的这个凡间使者是何等样人。李彦直不愿声张，对外只称是福建的一个孝廉，代母亲来普陀山还愿，见有贼寇盘踞佛门清净地。便顺手将之扫除。诸佛子信众听说，纷纷合十称颂不已。

    普陀山本不大，在僧尼信众的帮助下，王牧民花了不到一日便将全岛匪患清理干净，或擒或逐，却也不用李彦直操心。张岳熟悉门路，打听得普济寺尚未遭劫，便迎了李彦直从莲花洋登陆，要到普济寺歇息。

    普济寺的和尚听说。由主持率领了亲自出迎。本岛已经被海盗围困了半个月，香客都断绝了，若是李彦直再迟来数日，说不定连这座寺庙都要被海盗占作巢穴！因此满寺僧侣都对这位凑巧来到的李孝廉十分感激，主持是千恩万谢，直将他当罗汉来拜，李彦直却让众僧无须忙碌费事。“只要给我个清静厢房就行了。”

    主持便请他们一行到东厢歇脚。这次来普陀山，李彦直身边除了王牧民外。还有张岳和林道乾随行，张岳在宁波海面上士地头蛇，这普济寺也曾来过，听了主持地安排，不悦道：“你普济寺的厢房中，西厢才是首选！虽然三公子不计较，但你们藏优推劣，这就是普济寺的待客之道？”

    主持大士惶恐，道：“张掌柜容禀，不是老衲以劣待客，实是西厢刚好有香客住着，这伙香客，是户官宦人家的女眷，原本住在左近的福云庵，海盗忽然掩来，那福云庵被破，那伙香客的管家护卫保着女眷从后门逃走，连夜逃入本寺，当时情况危急，我也不好不收留。他们入寺之后，一直就住在西厢，也没少了本寺的香油，所以……”

    他还没说完，知客僧见张岳不耐烦，连使眼色，暗示主持眼前这伙人不能得罪，主持会意，赶忙道：“老衲这就去请她们挪一挪。”

    张岳点头道：“这才差不多。”

    其实东厢西厢，李彦直也不甚计较，但属下既帮自己争取他也不阻拦，先到后园亭子里坐下，与张、林商议公事，张岳因问李彦直此次来双屿的缘故，李彦直便先将福建那边的形势说与张岳知，朝廷和士绅已决定打击海盗，这可是士林高层地大秘密、大动态！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无法知道得这么确切。张岳听得头皮发麻，道：“那可怎么办？”

    “这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说不准。”李彦直道：“不过在严打期间，别说贸易，就是近海栖息地也会有危险！”

    张岳道：“那可如何是好？”

    林道乾道：“不怕！我们还有大员！”

    李彦直点了点头，道：“不错。咱们身份特殊，可万万不能和朝廷产生冲突——就是形成对立也不行，所以必须提前避开。风启已经上北京了，上面一有消息传下来，若是坏消息，你马上收拾双屿的家当南下，全部都到澎湖躲着去！有多少一时的损失也顾不得了。我之前已经在都指挥使司那里为澎湖大员打好了伏笔，就算将来到任的巡抚总督如何刁钻，澎湖应该也不会被当做贼窟来打击。我不怕新来地抚督要澎湖内附也好。那样不过是给我们正名。我怕的是他要求澎湖、大员的百姓全面迁回内陆——不过以当前地情况看，福建这边根本没粮，养不起突然多出来的人口。更没足够的钱来组织迁徙，所以新官再糊涂也应该不会走这条路。估计最坏地情况，就是全面禁海，那样咱们同利的人马会断成大陆与海外两块。到时候我本人估计已经在北京或者其它地方了，大员这边就得靠你们自立自强。”

    张岳道：“但是我们在海外的人实在不少！这海要是一禁，大家就都没了收入。坐吃山空，这么多人涌到大员去。那边受不受得了啊？”

    “还不止是我们地人。估计到时候东海还会有一大帮人跑来依附我们，那样我们的粮食压力就更大了。”李彦直道：“所以在离开之前，我得设法替海外的弟兄们筹集到足够的过冬粮饷，否则我也没法安心北上。我这次来浙海这边，就是要召见所有店头、大队长以上干部，好好安抚他们一番，叫他们放心。这海终究不会禁得长久地，只要我们熬过去了，自有否极泰来的一天。”

    张岳知道一旦禁海。身在大陆的李彦直和海外部下地联系就可能会被暂时切断，所以李彦直这次召见海外地中层干部的意义便显得非同寻常，半点也马虎不得！他和王牧民当即便下达指令，要浙海所有海外地店头、大队长以上首领都轮番到普济寺来参见。

    因这次参见不是普通参见，所以地点也要讲究。不能太过随意，张岳正想着西厢那个小院子正可布置利用，不想一直等到日已偏西，知客僧才满头大汗地跑来，讷讷说西厢的香客不愿意让出来，又说那户人家的管家要来求见交涉。

    张岳听得有些发火，他也不问那香客为何不让出来等细节，也不愿浪费时间去和那管家交涉，就冷笑道：“你们普济寺可真会办事！连轻重都不懂得分！”只一句话就把难题抛给了对方。且叫对方不得不尽力，至于对方怎么做他就不管了。

    那知客僧知道这帮人得罪不起，一咬牙，道：“张掌柜恕罪，张掌柜恕罪，我这便去把事情办妥，就算是要动粗也顾不得了！”就去和主持说。主持惊道：“这如何使得！”那知客僧道：“使不得也得使得！这帮人可是有火炮地！若是对准了普济寺一轰。只怕菩萨都挡不住！”

    那主持道：“可人家那是女眷！因为海盗突然来袭，这才滞留。若我们对人家动粗，传了出去，只怕……”

    知客僧道：“就算稍损清誉，也胜过整座普济寺成了瓦砾——前年陈思盼去金光寺落脚，那边因为稍稍逆了他的意，结果当晚就被烧成了焦土！现在来的这拨，看样子比陈思盼等的势力还大！我们如何招惹得起？”

    那主持无奈，道：“罢了罢了，就依你的吧。不过她们那个随行地管家，还有那两个护院，只怕也很难当啊。”

    知客僧道：“左右不过三人，怕什么！”

    那主持道：“如果能不动粗，还是别动粗。看他们的派头那也是官宦人家，一样得罪不起。”

    知客僧领了法旨，就带了五个武僧、十个烧火和尚去赶人，来到西厢，门口站着两个护院，都是腰圆膀阔，气势不凡，见到知客僧来势不对，喝道：“你们做什么！”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在里面听到响动，走出来一看，道：“怎么又是你！”

    知客僧合十道：“施主，请行个好，挪一挪吧，东厢那边风景也不错，几位只是凑巧滞留，随时都要走的，何必为争这口气，惹下无妄之灾啊！”

    那管家哦了一声，道：“无妄之灾？嘿嘿，看来要来抢这西厢的那伙人来头不小哇。”

    “不小，不小。”知客僧道：“之前那帮海盗，就是他们赶走的。他们有船有炮，一个应对不慎，别说你们，就是这整座普济寺也难保！你们也是被那帮海盗逼得来普济寺投靠，算起来。他们对你们也有些恩呢，施主让出这西厢是报恩，不算失了脸面。”这话是给对方下台阶了。

    那管家沉吟道：“你等等。”转了进去。里头又有两个老婆子，他到厢房门口禀道：“小姐，方便说话么？”

    便听门内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又怎么了？”声音清脆可人，语气却甚不耐烦。

    那管家道：“小姐，最近东海不平静，咱们来得不对时候。小姐来普陀山也只是还愿，如今海盗既已散了。不如趁早回家吧。”

    房内少女哼了一声道：“回家也行，你去找船啊！再说现在都快入夜了，就算你找到了船，也总得住过了今晚再走吧！”

    那管家道：“只是……只是要争这西厢的人，在海上怕是有些势力，这里不比京城，山高皇帝远的，到处都是刁民。咱们出门在外，没必要为这点闲气惹事。毕竟只是委屈一个晚上……”

    他还没说完，门内那少女已经冷笑起来，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别说一个晚上，就是一顿饭功夫，我不高兴时。谁也别想叫我搬！惹事？你什么时候见我怕事了？我本来在这里住得窝火，传言中地普陀圣景没见到，却遇上流寇作乱！现在海盗走了，又来了一个什么孝廉要来跟我抢这西厢，哼，我偏偏就不走了！区区一个举人，也敢来和我抢东西！”

    那管家甚是为难，门内又传来另外一个少女的声音，这个声音却甚甜：“张管家。你素来是最知道小姐意地，怎么还来劝？可是事情真的危急么？”听语气似乎是个丫鬟。

    张管家听了这话心头一阵畅快，暗赞说话的人懂事贴心，连道：“没错，没错！那群和尚已被逼着拿棍子等在外头了，若我们再不答应时，他们只怕要动粗。”

    那少女怒道：“他们敢！”

    那小丫鬟道：“小姐啊。阎王好过。小鬼难当。在京城时，咱们只要把本家地灯笼挂上。就是王侯将军、六部尚书，谅也不敢冒犯。但在这等小地方，只怕他们都不知道老爷的名头呢！跟井底之蛙说天有多大，那也是浪费口舌啊。”

    那少女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那丫鬟道：“不如待伊儿去瞧瞧，若是粗鲁不识进退之辈，我看咱们还是回避一下地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等回了家，再设法出这口气。但要是个有点见识地，就待伊儿点拨他一下，或者能叫他知难而退。那是个举人，只要不是买来的功名，想必还有几分斯文。”

    那少女哼了一声，没说话，似乎是默许了。

    门呀地一声，走出个十几岁的丫鬟来，以织金锦为衣，流水花绫作裙，头上梳了两条辫子却又盘了起来，似乎并无规则地缀着几颗合浦珠，走路时叮当轻响，沸騰文學。,.却是腰间还佩着两块翡翠玲珑，看这身行头，就是江南富家小姐也不过如此，但她出门后却说：“张管家，走吧。”原来还是那个丫鬟，声音和她地长相一般的甜。

    那管家附耳与她说：“小姐在家颐指气使惯了，不知民间龙蛇混杂的局面。若在山东、河北一带，咱们怎么横都行，但在东海却不可！当前局势危急，我细观形势，眼前那伙人实惹不得！宁可软言软语保个平安，也不可逞强，再陷小姐于险境。那夜福云庵的虚惊，我现在想想都后怕呢！”

    这个叫伊儿的丫鬟应了一声，随管家来到门外，看着众和尚凶巴巴的，她竟也不怕，就指着知客僧道：“和尚，我问你，逼着我们换厢房的，是官，是盗，还是乡绅？”

    那知客僧道：“听说是位孝廉老爷。”

    伊儿轻轻一笑，就如一朵水仙花苞忽然绽开，道：“原来是个举人。有功名的人，那应该好说话些。来，你带我去见见他，我有话要和他说。”

    几个和尚面面相觑，一时不动，伊儿见到，说：“我们的来历你们虽不知晓，可也当猜出我们非寻常人家。我如今去见那举子，是免得你们夹在中间难做，这是替大和尚们省事啊。”

    知客僧见她主仆衣饰华贵，举止端雅，早知其家世必不寻常，否则哪里需要磨这老半天？直接就轰她们走了，这时听伊儿这么说，心想：“你们能直接去说，那更好，到时候那伙人就算有什么火，也直接朝你们发去，不用殃及池鱼。”却道：“可人家不愿意见你们啊。方才你们管家去了，人家也不肯接见。”

    伊儿道：“你就带我去吧，我一个小女孩子，他们就算到时候有什么不乐意，也不好发作。”

    知客僧想了想，答应了，临走前管家又上前，与伊儿耳语道：“若只是个举人，也就不用露家底，便说我们是御史家地，也够镇住对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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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 丫鬟巧语

﻿    之十丫鬟巧语

    张岳本来就没好心情，他没想到知客僧还是没将事情办妥，却带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来，说是西厢那香客的丫鬟，更是恼火，却听那伊儿说：“你就是那位举人老爷吗？小婢叫伊儿，这厢有礼了。”她柔声款语的，倒弄得张岳不好发作，他毕竟是办实事的人，虽然心中不耐烦，言语却仍不失客气，只道：“我不是举人老爷！不过举人老爷的事情都由我理。我们需要借西厢办点事情，贵主人若肯让出来，那大家就交个朋友，也算是一场缘分。”

    伊儿见他言语也算礼貌，却不就答他，呀了一声，说：“哎哟，是伊儿见识少了，见先生气宇轩昂，端凝沉厚，是个掌事者的气派，我们家里进进出出那些五六品的官，个个都是进士，气势也不及先生，不想却认错了。”

    张岳听她暗夸自己，微微一笑，恶感消了几分，心想：“这小丫头倒也知情趣，她说她家进进出出都是五六品的官，看来还真有些来历。”便问：“贵府上是……”

    伊儿轻轻一笑，说：“我们是陆御史家的，老爷的名讳，做下人的不敢说。”

    大明的御史一大堆，陆姓又是个大姓，张岳对官场的门路不熟，便猜不透深浅，不过他也知道御史官职不大却万万得罪不得，沉吟片刻道：“原来是贵府的小姐来上香，我们原以为是哪家的士绅，不想却是女眷。不过你们怎么选在这时候来上香啊！”

    明代是旅游业兴旺发达的时期，官宦人家尤其时兴，男子可以以各种理由直接出门游山玩水，而女性要出门作长途旅行，唯一的机会就是去朝圣。明代已经确立了由五台山、普陀山、峨眉山、九华山为中土佛教四大名山的概念。中期以后，官宦人家妇女组织家人、亲戚、奴婢去朝圣是一件十分流行的事，像李彦直他娘在家里富裕起来之后也曾去过九华山。

    伊儿道：“只因我家太夫人三十年前曾遇到一位得道的术士。批我家老爷三十岁上下有入火之厄，四十岁上下又有流言之灾，需要四方菩萨庇护，才能消灾解难。如今两厄都应了，我家老爷便想到四大菩萨地道场顶礼还愿，可是老爷人在京城供职，偏偏又走不开。我家小姐怕耽搁下去，会遭神佛嫉弃，这回是代替老爷还愿来着。我们也不是特意选这个时候来上香，而是来到了这边，才知道这边这么乱！之前去五台、九华，那两个地方也很偏远啊，但也没出什么事情。”

    张岳哦了一声，道：“看来陆小姐还是一位孝女。”又道：“可是你们走这么远的路，家里人就放心？”

    “有一位老管家。和几个护院跟着呢。”伊儿说道：“此外每到一处州县，都有当地仕宦人家接待，原想大明治世，朗朗乾坤，江南更是人间天堂。所以出门之前也不担心。怎知来了之后才晓得原来不是那么一回事。”

    张岳道：“那你们来普陀山，却是哪家官宦人家接待的？”他为人老辣，虽然伊儿地温言软语让他有了好感，但话却没被对方给牵着鼻子走，一字一句都是在打探对方的来历。

    伊儿也不隐瞒，道：“在余姚市谢家接待，到慈溪是柴家接待，船什么的，也是柴家帮忙安排的。他家还帮我们买了几家的水道航标。说是有了那些东西，就是遇到了海盗也不怕。谁知道根本就不管用。”

    张岳嗯了一声，说：“贵府在北京，却连谢家柴家的门路都能托到，也算神通广大了。”

    伊儿轻轻一笑，说：“也算不上什么神通广大，朋友托朋友。同年托同年。天下士林本是一家，大家助人助己罢了。”

    张岳听得暗中点头。心想：“好聪明通透的丫鬟，这言语也确实是大去路人家才能有地言语！家里能有这样的丫鬟，那个陆御史多半不简单。”又看看她的衣饰，心道：“御史大多清贫，她身为丫鬟，但身上这副行头，怕不得花一年的俸禄？是这陆御史家中本来有钱，还是这小丫鬟在撒谎？”心想这个倒不难查，回头去柴家、谢家一打听，就能知道他们的来历。

    但就算这丫鬟的言语有不实之处，她出身官宦人家却是一件可以确定的事，张岳又对这丫鬟有了好感，所以当伊儿露出意思说要代小姐去拜谢那位孝廉老爷时，张岳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因为西厢迟迟没清理出来，所以李彦直便在后园暂歇，伊儿随着张岳，走过两道月牙门，每道门都有两个仆人守候，伊儿偷眼看那些守门的仆人，只见四个人都是身材健壮，双目炯炯，这些其实都是打扮作仆役的机兵，精神状态与普通人家地奴仆截然不同！寻常奴仆守门，大多是搬条板凳坐着晒太阳，这些护卫脸上身上却绝无半点惫懒的神色，其认真、其持久，非经严格训练不能有。

    到了后园，张岳正与林道乾王牧民论事，见有生人进来便停下了，林道乾随眼瞥了伊儿一下，他那双眼睛就像能透过人面直刮出人心中的私隐一般，把伊儿看得有些难受。

    这个小丫鬟所在的家庭非寻常人家，于英才之辈见得多了，且偶尔听主人说过择材之法、练材之难，这一年多来又随小姐走了好多路，此时看见林道乾等辈，心中暗暗纳罕：“我要见的真只是一个举人？看他手下地这些气派，可不像乡下一个土豹子啊。”

    举眼看那举子时，却见他一身儒生打扮，十分素朴，长得倒挺俊，年纪也轻，一时却看不出有什么摄人的地方，但老辣的张岳、狡黠的林道乾和三分英武七分煞气的王牧民站在他身边却都是恭恭敬敬的，半点不敢放肆。伊儿心想：“老爷身边那些人，放到外面去也个个如狼似虎，但到了老爷身边，却又如犬马一般。”因此觉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

    李彦直向伊儿这边瞧了一眼，啧啧赞道：“好水灵的丫鬟啊！我怎么就没这么个好丫鬟呢！”

    伊儿敛衽行礼，微笑着道：“公子说笑了。他们都叫举人老爷，我还以为是个饱学硕儒呢，不想却是这么年轻俊朗的公子。”

    李彦直哈哈大笑，赞道：“不但人长得好，而且会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小婢叫伊儿。”伊儿说：“这番前来，是代我们家小姐来答谢公子扫除海盗、保这满岛僧俗地恩情。”

    李彦直含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并非有意为之。”

    伊儿道：“无意行善，其善自成，这才是真行善啊。”

    李彦直连连颔首，道：“我可真羡慕你们家小姐，有这么个贴心的丫鬟。”

    “多谢公子夸奖。”伊儿微笑着，笑得那样的天真无邪：“我们小姐听说了公子的事迹，深为敬佩，又闻公子喜欢这普济寺的西厢，便有心将厢房让出来，另外寻地方住去。”

    李彦直哦了一声，张岳也感奇怪，心想她们的口风怎么变了，却又听伊儿柔声细语地继续道：“不过女孩子家，总有些不方便之处，那西厢得收拾收拾，或一日，或二日，便能空出来，请公子入住了。”

    李彦直哈哈大笑，道：“不用了不用了。有你这么个丫鬟，你家小姐想必是位名门闺秀，李哲跑到普陀山来进香，岂能大煞风景，与名媛千金争夺厢房？”便对张岳道：“你就去安排安排东厢吧，我今晚就在那边歇息。”又道：“陆小姐那边有什么需要也尽量设法，能与窈窕红颜做几日邻居，既是缘分，亦是雅事。”

    张岳答应着，看了伊儿一眼，暗赞：“好个丫鬟，一个求字也没开口，就叫你办成了事！”

    林道乾忽然嘻嘻笑道：“三公子，相逢不如偶遇，既然彼此有缘，要不要今晚邀陆小姐赏月饮酒，也算为这普陀山增添一段美谈呢。”他是小吏出身，身上下九流的气质甚浓，说这几句话时脸上颇带邪狭之色。

    伊儿本来一直微笑，听到这里稍稍侧过头去，眉头微皱，心道：“什么月下饮酒，当我们是什么人家！”

    李彦直看了她一眼，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微斥林道乾：“不许胡说！什么赏月，什么美谈，你戏文看多了！”因对伊儿说：“你放心回去吧，我会吩咐下人，无故不许上门滋扰。近来东海颇不平静，陆小姐还愿之后，还请早些回家吧，若需要船只护送时，尽管开口说一声，我在这一带还有些办法。”

    伊儿大喜，心道：“这才是一个正人君子该有地话！”再次敛衽而拜，正要告辞，忽然蔡三水派人来报，说有大批来历不明地船队朝这边开来，已把整个普陀山都围住了！伊儿闻言芳容失色，惊道：“不会是海盗来报复的吧？”

    李彦直心中本来亦是一沉，见伊儿担忧，却化作一笑，道：“小伊儿，你回去吧，不用担心，万事有我呢！就算来了十万天魔来犯，我手下亦有金刚护法，这普陀山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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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一 万盗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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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盗，海盗！

    昏黄的夕色下，不知有多少船只扬帆荡桨而来！一眼望去，大小船只怕不有数百艘，若真是海盗，怕不有数万之众！

    各寺各庵不断派人打听，他们还有最后一丝希望，盼着来的不是海盗，但最后却有熟悉浙海俗务的和尚认出了其中好几艘大船乃是东海大盗陈思盼、邓文俊等的座舰，这一来便完全坐实了来者乃是海盗的猜想！

    千帆竞渡，齐聚莲花洋，把一众僧侣吓得脚软，奈何普陀山四面环海，就是要逃也没处逃去！

    消息传到普济寺，满寺和尚也都慌乱起来，要紧闭大门时，张岳喝道：“天海没黑呢，关什么门！”

    林道乾也冷笑道：“关门就有用么？若是关门有用，你们还怕什么！”

    和尚们仓皇失措，伊儿也急急逃了回去，将经过和张管家说了，张管家叹道：“这个李举人，看来倒是个懂规矩的人，这样的人我们就不怕。但又哪里冒出这么多毛贼来！”

    伊儿问：“那怎么办啊？”他对李彦直、对张岳、对众和尚都能使娇使柔，但若遇上蛮不讲理的贼寇，这些都是刀拔出来就杀、裤子脱了就上的人，那这些手段就没用了，所以害怕。

    陆小姐也一样，她听说李彦直是个举人就藐视摆谱。但想想那晚差点被海盗捉住，不禁慌乱起来，连叫：“这么多人。那是造反啊！快调兵，快调兵来！”

    张管家一愕。苦笑道：“小姐，我们怎么调兵啊？就是老爷在这里，他也没法调兵啊。”

    陆小姐叫道：“那难道就这么等着海盗杀进来？哼，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爹爹怎么收拾你们！”

    张管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跟伊儿使了个眼色，伊儿忙入帘内安慰，道：“小姐。你别急，我看那个李举人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也许他能设法化险为夷呢。”

    陆小姐问：“他带有多少兵马？”

    伊儿一听犯难了：“这我就不知道了……”

    “老奴知道。”张管家说：“老奴打听过了，这个李举人，登岸地时候，一共有三艘船。两艘三桅帆船，一艘双桅帆船，手下大概有二三百号人。算来他一个地方乡绅，能有这么多扈从，也算不错了。”

    陆小姐在帘内顿足道：“二三百人？不是说围上来的海盗有几万么？那他这二三百人抵个什么用！”

    “小姐你别急啊！”伊儿说：“我看那个李举人胸有成竹、毫不慌乱的样子，不像是装地，我想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陆小姐似乎不大相信：“他有那么厉害？能用几百人摆平几万人？”

    “我觉得可以。”伊儿道：“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但我看他言语间地信心。行事的明断，那气派简直可以与老爷比一比了。所以我想，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陆小姐呸了一声道：“和爹爹比？少来了！当今世上，除了皇上之外，谁能和爹爹比？”

    “比老爷，那自然还是不如的。”伊儿说：“不过他要是能有老爷的几成本事，或者就能解决眼前这事了。”

    帘内一时沉默。陆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张管家听她叹息的声音，似乎她已经平静了下来。便听她道：“我知道你们是在安慰我。其实就是爹爹来，在眼下这情况下，我也想不出爹爹能怎么办……罢了，就听你的吧。反正担心了也没用……”

    就在这时，东厢那边派人送了两碗番麦香粥，请陆小姐和伊儿姑娘品尝。这番麦，即广东人所说地粟米，后世叫yu米者，是新大陆刚刚传过来的，近二十年佛郎机又没入贡，饶是陆家大富大贵，也没吃过，香粥呈进房内后，陆小姐隔着珠帘，见那番麦黄橙橙的，一颗颗和金子一般，甚是惊奇，还没吃便觉香气绕鼻，张管家怕是异物，不让婆子呈进去，伊儿出来道：“我试试。”吃了一口，赞道：“真好吃！没吃过这东西。看着像金子，其实咬着里面有汁水。”

    陆小姐道：“我也试试。”

    张管家却仍不让，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此物未曾见过，可别是什么邪祟，请小姐莫要贪一时口舌之快，种下无穷后患。”

    陆小姐听了，甚不乐意，伊儿笑道：“那小姐那份，我也吃了吧。”真个把另外一碗也吃了，吃完抹抹嘴，道：“我知道这个李孝廉的意思了。”

    张管家问：“他什么意思？”

    “他啊，是要叫我们安心。”伊儿说道：“现在满普陀山的和尚尼姑都人心惶惶，他却还有闲心煮这香粥，那就是要告诉我们，这些盗贼他能对付，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叫我们放

    陆小姐还不敢信，张管家已经连声道：“不错，不错！应该就是如此！”

    一言未毕，一个婆子匆匆进来报：“不好！海盗进寺了！”

    屋内三人都愕然，张管家道：“我去看看！”又吩咐其他人做好随时突围的准备，他却摸了一把匕首藏好，出门来探，果见寺外黑压压地都是人，也不知有多少海盗，和尚们都躲在柱后门后，哪敢出头？

    却有一个大汉捧着拜帖进门，高声道：“东海三十九岛岛主，一十七澳澳主，求见李孝廉！”

    张管家大惊：“这批海盗不是来侵犯的，是来朝拜的？那这个李孝廉。莫非还是个大贼头不成？不对啊，眼下东海最大的贼头，不是叫许栋么？”

    便见张岳走了出来。一瞥眼看见了张管家，哼了一声。指着那大汉道：“我们孝廉老爷是读书人，什么三十九岛岛主、一十七澳澳主，没听说过，也不认识！我们孝廉老爷只是来普陀山上香还愿，你们认错人了！”

    那大汉笑道：“满东海谁不认得双头锦鲤旗？王管带不就在外面么？我们哪里会认错？”

    张岳冷笑道：“鲤鱼跃龙门，此为中举之吉兆！我们孝廉老爷挂了这面旗帜，内寓吉祥之意。你们认错人也罢。没认错人也罢，都请走吧。我们孝廉老爷不会在被人围住的情况下，接见来历不明地陌生人。”

    一个脸色漆黑的汉子站出来道：“张阿帅，对李孝廉来说，我陈思盼也是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么！”

    张岳瞧了他一眼，道：“咱们以前是见过。不过你这次纠集了这么多人来是什么意思？是要抢我们孝廉老爷地财物，还是想劫持了孝廉老爷要赎金啊？”

    陈思盼眉头大皱，另外一个海盗邓文俊站出来说：“张阿帅，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我们也就是听说李孝廉救了兄长回来，前来道一声喜而已。你何必说得这么不堪？”

    张岳道：“上次孝廉老爷地兄长被倭寇劫持，孝廉老爷入海救兄，期间多得东海的弟兄帮忙打探消息，李家上下都是感激的。不过这次孝廉老爷来普陀山只是进香还愿。答谢观音菩萨的佑护，诸位却忽然冒出来把普陀给围了，换作是你们会怎么想？”

    “我们也没想怎么样。”一个张岳也不认识的海盗头目跳出来说：“我们也只是想见见李孝廉，想请他接受我们地朝拜。”

    寺外千百海盗一起叫道：“是啊，是啊，我们是来朝拜李孝廉地。”声音杂乱嗡嗡，令人震骇。若是个胆小一点地。在这众威之下说不定就被吓倒了，张岳勉强能侃侃而谈。却压不住这场面，又有十几个海盗首领挤了进来，都叫着要见李孝廉，忽然一人在外头喝道：“让开！让开！”

    便有人惊叫着让开一条道路，却见王牧民提刀迈了进来，冷笑道：“你们干什么！要劫持举人么！”

    陈思盼邓文俊等都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王牧民举刀喝道：“不是这个意思，那都涌进来干什么！”

    已经进寺地群盗都被他逼得退了一步，还没进寺的也不敢再进来，王牧民举起大刀，往院子里一座石雕一斩，火星四溅，那石雕是镂空了的，状若珊瑚，并非整块，竟被他斩落了数截，王牧民道：“不是要来给举人老爷添麻烦的，少这浑水，若是要来趁乱打劫的，最好先问过我这把刀！”

    陈思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邓文俊也黑着脸，道：“这些读过书地都不可靠！也没半点乡土情分！”也出去了。

    进寺的群盗见他们都走了，便都渐渐出寺，寺外的海盗见首领们无功而出也渐渐星散。海盗散了以后，寺僧才渐渐安心。

    张管家笑吟吟的，上前与张岳打了个招呼，通了姓名，然后才问道：“张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啊？”

    张岳摇头苦笑道：“这些人大概是从哪里听说了我们孝廉老爷的名号，赶来投献靠身的。”

    生员只要一朝中了举人，马上就能拥有种种特权，有人送钱、送房、送田地，都不足为奇，甚至有人把自己也给送了，男子来投为仆，女子来投为妾，这就叫投献，也叫靠身，以此躲避徭役。此乃大明特有的社会现况，张管家倒也深知，却微微一笑，道：“贫民投靠举人者，少则数人，多则数百已是罕见，但一次来了上万人，却是头次听说。”

    张岳哈哈一笑，道：“最近东南部太平，又遭了旱灾，流民失所，何止数十万？这些人啊，都是流入海上为奸为寇的，他们内中有什么目地，谁也不知，所以我们孝廉老爷万万不敢接纳他们。”

    张岳回到东厢，李彦直早已经从部属口中知道事情始末，林道乾说：“三公子，你这样把门路都堵死了，会不会太过了？”

    “这帮人，不是我们要去团结的对象。”李彦直道：“他们人数虽多，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今日聚，明日散，成不了大事！将来我们若得了势，大旗一招，这些人就会靠拢，不需要现在特意去拉拢维护与他们的关系。我们眼下正要收缩自保，还不到扩充建制的时候。纳了他们，于名于实都是负累。”

    那头张管家回到西厢，伊儿问他情况，张管家将见闻说了一遍，伊儿讶异道：“这个李公子这么厉害啊！竟然有几万人要来投靠他！”

    陆小姐微一沉吟，道：“有几万人来投靠他，倒也没什么。这种事情多了去了。”

    伊儿更是一奇：“小姐你见过这样的事？”

    “见倒是没见过。”陆小姐道：“可是在书上读过。大凡民间遭了灾，人心浮动，这时只要听说某处有某人有点什么名气，或有些什么神迹，就几千几万人一起涌过去，要么就立个教主，要么就立个帮主，甚至就立个皇帝什么的，多了去了。”

    伊儿呀了一声说：“哎哟，那可是造反的事啊！”

    “对啊！”陆小姐说：“所以有几万人来投奔他，我不奇怪，他居然能忍住不出来见他们，那倒是一个有见识地男子了。他不但自己能忍住，还能压住场面不被几万人劫持，那可就很了不起了。嗯，这些年各色人物倒都见过不少，年轻一辈地，却罕见这样的英杰。”

    张管家在帘外听得暗暗点头，心道：“小事上还是伊儿可人些，但小姐毕竟是小姐，平时虽任性了些，说到见识毕竟主仆有别。”却听帘内两个少女开始窃窃私语，他知道那是闺房秘密，就不敢再听，退了出去。

    张管家走后，那陆小姐牵住了伊儿地手问：“伊儿，告诉我，这个李举人，是不是长得很威武的那种？”

    “嗯……也不是……”伊儿回想着，说：“他啊，长得有些瘦削……也不会很瘦，这么高，肩膀这么宽，鼻子直直的，皮肤有些黑，但又不是很黑……咦？”

    “怎么了？”陆小姐问：“哪里不对头了？”

    伊儿回过头来，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她家小姐嘲谑道：“小姐，你怎么忽然问起他长什么样来了？莫非你……”戳了戳她的心口：“动心了？”

    陆小姐呸了一声，轻轻打了伊儿一个嘴巴，骂道：“你个胡说八道的小蹄子！敢这样乱说，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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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二 爱恨之间

﻿    海盗退去之后，普陀山渐渐安心。李彦直每日只在普济寺接见浙海这边的店头、队长，并不出门一步，但仍不断有人前来投献，可无论来者是谁，带了什么礼物，李彦直统统婉拒。

    这时士林高层的动向，东海私商中无一知闻，因此许栋王直在双屿听到消息，颇感奇怪，徐惟学还以为李彦直是恪守他和王直之间默契，无意染指福建以北的海上地盘。陆家的那个张管家则以为李彦直是洁身自爱，虽然做点买卖，却不愿和通番贼寇扯上关系，林希元等士大夫听说，亦以李彦直能顺己意，心中都暗为赞许。

    陆家护送陆小姐朝圣的人，并不止普济寺的这几个，还有一部分人留在宁波，海盗围岛时双方隔绝，等海盗退去后，这部分人又寻上普陀来，张管家赶紧安排船只，准备带陆小姐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想陆小姐却不愿意走，道：“福云庵的几位师父为了掩护我而罹难，若不先安排好她们的后事，我心中难安。”张管家心里暗叹大小姐怎么又犯糊涂不分轻重缓急了？福云庵的后事大可托给下属料理，你自己何必为此而滞留？但任他怎么劝，陆小姐就是不肯答应，张管家不免一奇，心想：“大小姐素来不顾别人死活，从不把人命当回事，这次怎么转性了？”

    不过他终究拗不过陆小姐，只好长事短做、慢事快做，第二天就安排了一个仪式，在福云庵的废墟上举行了一场法事，等到开坛的时候，张管家才蓦地猜到陆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福云庵的法事准备得虽然有些仓促，但岛上各寺院的主持高僧也大多邀请到了，李彦直也应邀到场。

    临时的知客高唱福建香客李举人到时。法坛上下人人张头伸颈，这个救了普陀山的护法，其威名在众僧尼那里早已是如雷贯耳，但大多数人却还未亲眼见过他地面。

    进香的时候，陆小姐亦随众人，很自然地将目光投向李彦直。张管家冷眼细察，见她偷偷将那个李孝廉看了又看，心中暗叹：“这安排倒也巧妙，又能看人，又不引人注意，这是小姐自己的主意，还是伊儿那丫头想出来的？”又忖道：“可别看对了眼才好。要不在这普陀山怕还有得耽搁！”但瞧陆小姐看李彦直时的那眼光。却是越看越亮。不免暗中摇头。

    李彦直上了香，目光在人群中一掠，就掠到了伊儿和张管家身上，又见二人中间坐着一个官宦千金，侧着身看不清面目，李彦直心想：“能做伊儿主子的人，不知是怎么样一个绝色。”就上上前施了一礼，道：“这位就是陆小姐吧，小生得与小姐为近邻，实是三生有幸。只是恪于礼法，不敢冒昧过西厢来拜见，不意今日在此相遇。”

    陆小姐便站起来还了一礼，道：“数日前蒙公子解围，方保得满岛平安，弱质蒲柳，无可答谢。唯祝一个万福。”

    这时两人相距已近。李彦直便趁机细细看了一眼，却也是个大户人家小姐地气质。秀雅不掩其清丽，端庄不掩其灵动。平心而论，也真算美女一个了，但李彦直心中却微感失望，为何？只因伊儿太过出色，乃是丫鬟中难得一见的妙人儿，李彦直心想有丫鬟如此，小姐定然是绝色中的绝色，佳人中的佳人，否则容不下伊儿这样的丫鬟。不想今日一见之下，容貌却不过是上中之选，没有预期中的惊艳，这是他期望值太高，才导致见面之后微有失望。

    陆小姐那日听李彦直能拒群盗之投献，大赞他有见识，有魄力，心里便有三分喜欢，两分佩服，又想他一个举人能带着乡勇扫平群盗，又多了两分好奇。这日混在在人群中偷看，见他相貌堂堂，既不失儒雅，却又刚毅内敛，心中又多了两分满意。

    只是她虽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而不好盯着李彦直看，却将双眼微微一偏，似是矜持，实际上是希望这般矜持能使自己更加动人。她在家时被人奉承惯了，这时人在外面，少了乃父笼罩下地光环，便有心凭自己地姿色征服自己心中重视地男子。不料眼角一扫，李彦直脸上却没有露出自己所期待的迷恋爱慕之色，她不免有些失落，再一扫，又见李彦直双眼微斜，竟转到伊儿身上去了！

    只一刹那间，陆小姐胸中的九分淡淡的好感登时产生化学作用，变作了十二分浓浓的醋意，要不是有十几年大家闺阁礼数作表皮，以她的性子，只怕当场就要溢出来！

    二人之间这几个眼神交错的细节其实只是一晃眼的事，除了当事人之外几乎没人能注意到！

    李彦直礼节性地慰问了一下福云庵幸存的尼姑，走了一个流程，也没久留便告辞了。陆小姐见他对自己竟全无半点眷恋，心中更是难过。李彦直应邀而来，随意而去，却不知有一个小女孩已把他给恨上了。

    法事结束后，陆小姐回到普济寺西厢，心下想起李彦直方才的眼神走向，越想越是气恼，伊儿来请她吃晚饭时，她瞪了伊儿一眼，叫道：“不吃，不吃！”

    伊儿这时也还不知道她家小姐在生什么气，问：“怎么不吃了？”

    陆小姐怒道：“不吃就不吃！”

    到了夜里，东厢那边送了宵夜来，却分作三份，一份是给陆小姐地，都是山珍海味，一份是给张管家众护院婆子的，菜式寻常，最后一份却是送给伊儿的，却是极精致的点心。若论价值，倒是那山珍海味最贵，但那份点心却显得最用心思，陆小姐这时既已留了意，心下就更恼火了，把两盒山珍海味泼了一地，道：“这东西。只合拿去喂狗！”顺带着把伊儿的糕点也扔了。

    伊儿和她份为主仆，情同姐妹，这时仍没发现问题的症结，只道小姐又无故发脾气了，嘴角微翘，道：“小姐啊。你扔掉自己那份就算了，怎么把我的糕点也扔了？我晚饭时可是陪着你没吃饭，现在饿着呢。”微有撒娇之意。

    若是往常，陆小姐或许就和她佯怒笑骂一阵，这时却冷冷道：“你要吃糕点，叫你地孝廉相公再给你送一份来不就是了？何必来跟我诉苦？”

    伊儿一呆，道：“什么孝廉相公。姐姐你说什么啊！”撅着嘴说：“今天你人怪怪地。无缘无故发这没来头的脾气……”

    陆小姐怒道：“谁是你姐姐！我是你主子！”看着她撅起小嘴地样子。虽是薄怨，却更惹人怜爱，心头火气更盛，就狠狠地在她的脸颊上掐了一下，骂道：“我就是无缘无故发你脾气，怎么样！你要不服，找你家孝廉相公诉苦去！”

    她以前也打过伊儿，但都是假打，要么就是轻打，像今天这样真虐重掐近几年是从来没有过！伊儿脸颊吃痛。哇的一声哭出声来，逃到帘外去了，捂着脸流泪，陆小姐怒道：“哭什么！”拿了鸡毛掸子追上来打她，伊儿逃出门外，张管家见着，忙来劝护。又使眼色叫伊儿出去躲躲。

    伊儿忍着痛逃到后园去。她当局者迷，虽然聪明伶俐。心中一时还想不通小姐今天对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坏？忽听有人喝道：“什么人！”

    灯笼亮起，却是几个机兵冲出来将她堵住，同时一丛竹子间略有响动，又窜出一条人影来，领头的机兵叫道：“还有一个！”就有人扑过去把人按住，却是个年轻男子，口中大叫：“别打我，带我去见李孝廉，我有个大消息要卖给他！”

    机兵带了他们二人去见林道乾，说有两个人鬼鬼祟祟跑到后园被发现了。原来后园一头连着东厢，一头连着西厢，所以晚间后园也有人看守。李彦直休息的房间有个窗户就对着那几丛竹子，看守的机兵自然要怀疑那男人心怀不轨。

    林道乾见到了伊儿，奇道：“怎么是你。”伊儿默泣着不答，林道乾又去看另外一个男子，见他二三十岁年纪，一张脸是那种丢到人群中马上就会被淹没地大众脸，穿着一身黑衣，衣服上全是泥土，林道乾眉头微皱，道：“把这个人看好，回头拷问那人急叫道：“你是林掌柜吧？我偷偷进来，是有要紧事禀告孝廉老爷！”

    林道乾冷笑道：“有什么事，也不用三更半夜摸进来！”

    “我白天来过的，可连几位掌柜都见不到！”那人道：“我要禀告的事只能告诉孝廉老爷一个人！”见林道乾冷笑着没什么兴趣，又加了一句：“此事事关重大！一个不慎可有灭门之祸啊！林掌柜你不给我通传，要是误了大事，只怕担当不起！”

    灭门之祸这四个字可真有些危言耸听！林道乾虽不大愿意相信他，却也不敢完全无视。

    东厢能有多大？李彦直在里屋早已听见，披了件衣服出来问：“怎么了？”一抬眼看见伊儿，呀了一声说：“这不是伊儿吗？你怎么也在这里？”又笑着问道：“我送去的糕点好吃么？”

    伊儿低着头不答，那男子已经挣扎着爬了过来，对李彦直叫：“孝廉老爷，孝廉老爷，小人刘洗，有重大机密相告啊！”

    李彦直灯下看了他一眼，对林道乾说：“先带他下去。我回头问他。”却先问伊儿的事，灯下见她嘴角一块乌青红肿，惊道：“你的脸怎么了？”忍不住伸手作轻抚之状，这个动作并非轻薄，只是关心，但伸到中途想起这是别人的丫鬟，不是自己地婢女，便硬生生停住了，又问：“是谁掐地？”

    伊儿见李彦直这样关心自己，对夜间陆小姐地态度忽然有些明白了，忙道：“李公子，你……以后你别对我这么好了。求你了。”

    李彦直一呆，笑道：“只有求人别对自己太坏的，哪有求人不对自己太好的？”微一沉吟，道：“是你家小姐掐你的吗？”

    伊儿不敢承认，又不敢否认，只道：“这是我们陆府的事，李公子你就别管了。”

    李彦直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哼了一声说：“你做错什么事情了？你家小姐这么狠心，竟这样虐待你？看来她待你也不怎么好，若是我有你这丫鬟，哪里舍得打你？”

    伊儿道：“我的人是陆家的，命也是陆家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姐都是对的，错地都是我。李公子你就别多管……闲事了……”说到闲事二字，终觉得对方是善意，不忍恶言相待，声音就低了好多。

    李彦直嘿了一声，道：“什么人是人家的命是人家的？人是你自己的，命也是你自己的！你最多也不过是身份上寄靠在她家罢了。嗯，若你在陆府呆不住时，回头我设法给你赎身，叫你恢复自由，怎么样？”

    伊儿听见这句话就像李彦直说要杀了她一般，又是惶恐又是惊骇，叫道：“你……你……公子你想害死我啊！你可千万别惹这祸事！对你也没好处的！”转身跑了。

    李彦直见她如此胆小，心中好笑，因命随行医生配一点药膏，明日送去，这才进房，调那刘洗来问。刘洗要求独处，李彦直看了林道乾一眼，林道乾点头道：“已经把他刷干净了。”原来刘洗进来前林道乾早派人将他内内外外都搜了个遍。李彦直便命众人且退到门外，才问：“到底有什么重大消息，需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刘洗爬前两步，低声道：“孝廉老爷，这普陀山上，可能有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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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三 锦衣疑踪

﻿    “这普陀山上，可能有锦衣卫！”

    刘洗这话貌似无头无尾，但李彦直一听就脸色微变！别的且不论，光是这锦衣卫这三个字，就足以让他头皮发麻！

    不过这种震惧只维持了那么一眨眼功夫，李彦直便迅速镇定下来，他没有马上追问锦衣卫的事，却指着刘洗道：“你是什么人？跑来这里跟我说这个，意欲何为？”

    刘洗见李彦直只是微惊之下便迅速平复，心中佩服，既震于他的威名，又料谎言大话难以欺骗他，便老老实实道：“小人实是为投靠孝廉老爷而来，可惜不得其门而入，便想以这个消息作为一份礼物，盼孝廉老爷成全，给小人一个效力的机会。”这几日来投靠李彦直的，不算上那日集体涌来的海盗，怕也有千儿八百，全部都被拒之门外，里头出了刘洗这样一个人物也不奇怪。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这两日来投的人虽不少，但大多是无能之辈，所以我一个也没要。若你给我带来的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你能刺探到这个消息，也算有点本事，我同利之内或许有你一席之地。不过……”

    “不过”二字拖着没下文，刘洗却已领悟，忙又跪得近前，道：“小人的消息，千真万确！”

    李彦直道：“锦衣卫行事诡秘，你怎么能知道他们的行踪的？”他震于上辈子留下的印象，对锦衣卫实甚忌惮。

    “形势诡秘？”刘洗道：“其实那是外人的看法，其实锦衣卫也就是一个衙门，里面的人也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靠着东打听西打听。伏在暗处监视而已，就是人多，又能堂而皇之地搞刺探。被人发现了也不怕，所以什么手段都敢用。其实也没什么诡秘的。只要在里面混过地就知道了。”

    李彦直讶异道：“只要在里面混过？难道你混过”

    “是啊。”刘洗笑吟吟道：“小人不才，也确实在里头混过，而且还曾混得不错。”

    李彦直奇道：“这么说来，你也曾是锦衣卫里的人了？既然如此，怎么还需要跑来投奔我？”

    “老爷，”刘洗叹道：“其实这锦衣卫，也就是听着风光。里头并不是人人都能吃得开的。再说，我都不是在编地，只是编外人员，虽然能混口饭吃，但上面动个小指头，就能将我们打回原形！”因说出一番道理来。让李彦直对锦衣卫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锦衣卫与东厂、西厂为明朝三大特务机关，厂与卫相倚，故言者常并称之为厂卫。东厂西厂由宦官为督公直接统领，锦衣卫由军人为指挥使统领，厂卫之间，既互相勾结又互相倾轧，由于锦衣卫更近于武官，不如宦官亲近皇帝。所以锦衣卫相对于两厂常居下风！但这种情况在嘉靖一朝却是例外！

    嘉靖皇帝并不很信任宦官，也不依赖宦官，因此在嘉靖一朝，尤其到了当代指挥使陆炳手里，三大特务机关中竟以锦衣卫一枝独秀，历代锦衣卫指挥使见两厂督主如猫遇虎，到了陆炳这里却完全反了过来。东西两厂地宦官督主在嘉靖面前全无地位。遇到陆炳连站都站不稳！陆炳上得嘉靖信任，中与权相勾结。下面又有无数鹰犬为之奔走，竟尔独揽特务大权！

    陆炳之治锦衣卫，大招京师、北直隶（河北）、陕西、陕西、山东、淮北等地之豪杰高手数千人为鹰犬，这是正编队伍，鲜衣怒马，八面威风，装备与训练都比于正规作战部队。此外又有编外人马，大收三教九流之辈，数量怕不有十五六万人！遍布全国各地，锦衣卫的势力发展到陆炳这里，可以说是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高峰！

    话虽如此，但正如刘洗所言，锦衣卫其实也就是一个衙门，虽有其厉害处，却也有其局限。十五六万人的数量看似很大，但这十五六万人基本都集中于北方，其中在京城里面的怕就不下数万人。而且这些编外人员的办事效率是很值得怀疑的，除去空饷名额，真正地精锐也就在编的几千人，且这几千人也大部分都集中在中国北方地区，而这大部分中的大部分又集中于京城。

    中国实在是太大，锦衣卫纵有特权，也注定了它的触觉无法全面延伸到大明的每一个县，只能针对重点地域（京师为重中之重，南京次之，北方又次之，南方复次之，海外则鲜）、重点人物（诸王为重中之重，中枢要臣次之，边将又次之，士林复次之，农工商则鲜）和重点事件进行监控。

    所以当今内阁权贵如夏言、严嵩，皇帝可能连他们一天上几次厕所都知道，但对东南沿海正在发生的复杂变乱，嘉靖却未必完全清楚其中地曲折。要知道北镇抚司也是一个衙门，在里头工作的锦衣卫也是人，也有官僚的习气，在经费不足、上头又不见得会有兴趣的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很主动去做事的。因此一些后世认为相当重要的历史事件，皇帝和锦衣卫竟很不合常理地不知道。比如后来丰臣秀吉发动对朝鲜的侵略时，北京那边竟连日本是谁作主都弄不明白---而这些情况闽浙的海商头子早在数十年前就很清楚了。

    听了刘洗地描述后，李彦直反而暗中松了一口气。自己无论从地域上还是从身份上，显然都还不是锦衣卫重点监视的对象，要知道中国有上亿人口，要想有资格进入皇帝的视野也是极不容易的！要让锦衣卫能记得你的名字并关心你更难！在东海，比李彦直活跃得更久、动作更大的许栋、王直等人也还没这资格，就更不要说有东南士林的保护伞左遮右护地李彦直了。

    “听你这么说，你怕是那十五六万编外人员中地一个吧？”李彦直盯着刘洗问。

    刘洗有些尴尬地一笑。李彦直料得没错，刘洗确实就是那十五六万人中地一员，这十五六万人成分复杂。多是城市无赖出身，刘洗当初是听说了锦衣卫在扩招，就托了几重关系。在里面挂靠。像他这样地编外人员并无充足的定饷，刘洗们地思想觉悟显然也没高到要为皇帝服务、为陆首长服务的地步。加入锦衣卫终究还是为了一个利字，顶着这个名头受保护，借着这个名头好捞钱，和他今日到了海上要投靠李彦直其实是一样地道理。

    李彦直和陆炳都不是冤大头，两人对这些地痞无赖的习性都清楚得很，所以那日数万人来投，李彦直是一个也不肯收。因为眼下收了这些人他管又管不过，养又养不起，放着在外头招摇撞骗又会坏了自己的名头！而陆炳对那些编外人员也是且用且治，过一段时间就要淘汰一批、另选一批，宁可要些有冲劲没经验的，也不要那些油滑懒惰的老货。已经混到中层的刘洗也是某次汰选中的牺牲品。

    像这样地信息，刘洗本来是不愿意透露的，但李彦直眼睛刁钻舌头又毒辣，一层层地戳破他的牛皮，最终确定这家伙其实也就是一个混混。

    “不过，我那个消息却是真的啊！”刘洗道：“我还在山东给当差跑腿时，曾学过里面的一些切口、记号，知道一点这些人的习性。这次南下，在慈溪那边又发现了一些锦衣卫地踪迹，我原来以为是凑巧，谁知道来到普陀山，竟在海边见到一具溺水的死尸，还在里面搜到了一封信！”

    李彦直道：“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搜一具溺水的死尸？”

    刘洗大窘，却不得不道出实情。原来他不是特意去搜那具死尸。而是见到死尸都会搜寻一番看看有什么财物。不止是他，在海边流窜的散盗大多如此。那死尸在他之前已被人搜过了。“但那信没人拿，只有我一人认出那信是个宝贝！”

    李彦直问信在哪里，刘洗说被李彦直的手下搜去了，李彦直便叫来林道乾，让林道乾带刘洗去找来，过了一会刘洗回来，呈上一个拇指大的小竹筒。

    李彦直接过，但觉轻飘飘的，奇道：“这是信？”

    刘洗说：“外人不懂的，定以为这只是一个没用地小竹筒。其实信就藏在里面。”

    李彦直依言拧开竹筒，果见里面卷着一页沾过油的纸，展开来也女子的手掌那么大，上面写着几个字：“被困普陀山，盗贼，暂安，急！”画了个押，写着个张字，张字右边又有个圆圈，圆圈上点了三点，刘洗说这个圆圈和三点表明的是这姓张的身份：“此人不是编外的，在锦衣卫里的地位只怕不低。”

    李彦直再追问下去，刘洗就再没什么可说地了，李彦直笑了笑，指着刘洗道：“你刚刚才说出锦衣卫三字时，也委实吓了我一跳！不过现在看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拿着个痰盂当宝贝来献，倒叫我虚惊了一场。”

    刘洗干笑一声，说：“虽然不是个宝贝，不过也算是小人一点孝心，还请孝廉老爷看在小人地这点孝心份上，赏小人口饭吃。”

    李彦直沉吟片刻，道：“你敢夤夜闯寺，可见有几分胆色；能把一点小事讲得比天还大，叫我听你说了半夜，口才也算不错。好吧，我就收了你，作个编外人员吧。至于什么职务，回头让林掌柜给你安排。”

    刘洗大喜，连连磕头，他退下后，林道乾王牧民张岳都来问什么事情，李彦直道：“好像岛上有锦衣卫。”三人一惊，李彦直道：“不过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林道乾问：“要不要我去查查？”不，还是不要了。”李彦直道：“普陀山虽然是个岛屿，但托观音菩萨地福，朝廷并不将之当作海外。我到普陀山来进香，不算犯海禁。顺便驱逐了海盗，又拒群寇不法之请，此为忠义有节之事，不怕被人知道。那群锦衣卫若是本意并不在我，未必会记挂此事，但我们要是刻意去追查，万一被对方察觉，只怕反而要引发他们的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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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四 主仆姐妹

﻿    陆小姐把伊儿打跑了之后，自己一个人在房里生闷气，气着气着，便有些后悔，就要唤人去找伊儿，不想那俏丫鬟却细声细气地在门外叫了一声：“小姐？”陆小姐叫道：“还不给我进来！”

    伊儿进来了，捂着脸瑟缩着走近陆小姐，陆小姐见她吓成这样，也觉得自己刚才掐得太用力了，口中却不肯认错，叫道：“以后还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伊儿就顺着她的语气说。

    陆小姐哼了一声，就说：“我饿了，让卫妈妈弄点东西吃。”食物整治上来后，又叫伊儿：“一起吃吧。”

    伊儿大喜，就知道小姐是原谅自己了，两人便和好了，吃完了宵夜，伊儿服侍陆小姐宽衣睡觉，陆小姐脱下纱衣，忽然顾影自怜，问伊儿：“伊儿，你说，我其实是不是不漂亮？”

    “谁说的！”伊儿道：“小姐是最漂亮的，比满朝的公主娘娘都漂亮！”

    陆小姐呸了一声，说：“那些个公主……”压低了声音说：“一个比一个丑！你别拿她们和我比！”

    “可那些见过小姐的，也人人都赞小姐端庄秀雅，天下无双啊！”

    “那些哪能信啊，要么是客气话，要么是拍马屁！”“那……我听老爷说。皇上也夸小姐漂亮呢！说小姐像仙女，不是还让小姐扮过一回龙女吗？”

    “那是十岁时候的事情了！”陆小姐嘟哝了一下嘴巴说：“那以后爹爹可有些担心呢，不再让我进宫了。嗨，那是小时候地事情了，我现在的样子。和小时候比变了很多呢。”

    “反正啊，”伊儿说：“夫人在的时候，我陪夫人到各个官宦人家的闺阁中走动，夫人不在之后，我陪小姐到各亲朋处拜访，见过那么多名门千金，我就没见过比小姐漂亮的。”

    陆小姐听得有些高兴了，轻轻一笑，忽然转头将伊儿瞧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她地脸颊。虽然半边脸乌青了，可仍然是那样动人。想起李彦直眼神一溜不顾自己而偷看伊儿时的那画面，她心里又涌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来。道：“那我比起你呢？”

    伊儿赶紧扯出一脸丑样，道：“哪有小姐拿自己跟丫鬟比的？我啊就是长得有些小巧玲珑，本来就是要来陪衬小姐的。”

    陆小姐这才转恼为喜，手指点伊儿的嘴角笑道：“都不知道你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第二日起来，主仆二人亲密如常，因昨夜李彦直送来的饭菜被陆小姐扔了，所以今日便没再来讨没趣。但到中午却又送来了一盒药膏，说是给伊儿的，陆小姐一听脸色就变了，伊儿的脸色变得更厉害，连叫：“我不要什么药膏，拿走，拿走！”

    陆小姐却冷冷道：“拿进来！”

    那药膏却是李彦直命随行医师配置地。因为是给少女用。所以还特别揉进了一些当季节的花瓣，消掉了膏药地刺鼻味道。反有淡淡的清香，陆小姐瞪了伊儿一眼：“他怎么知道你地脸肿了？”

    伊儿吓得跪在地上哭泣，只好把昨晚逃到后花园后的事说了出来，陆小姐怒道：“你居然还瞒着我偷偷去见他！”伊儿吓得道：“我……我这就把膏药送回去……”

    陆小姐冷笑道：“也好趁机再见一次，对吧？”

    伊儿泪流满面，哭道：“小姐，我跟那李公子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你……你要怎么样才相信我啊！”

    陆小姐冷笑不语，伊儿脑中一片混乱，忽然跳起来往外面就跑，陆小姐也不理她，过了一会，外面闹了起来，卫婆子闯进来叫道：“小姐，小姐！不好了！伊儿那丫头跳井了！”陆小姐先是一惊，但口中却说：“跳就跳！死了最好，死了干净！”

    卫婆子听得讷讷，陆小姐又问：“救起来没有？”卫婆子说：“还没……”陆小姐怒道：“那还不赶快去救！我的丫鬟，怎么可以死在这里！”不久便见伊儿湿漉漉地被抬到了外间，陆小姐吩咐婆子给她抹身子换衣服，又叫人给她煲姜汤，过了一会又让拿出自己的随身带的关外老山人参炖给她吃，另外一个婆子道：“回小姐，这丫头身子嫩，只怕经不起这补。”陆小姐这才罢了。

    伊儿人长得小巧，身体素质却还过得去，又是一入井就被救了上来，没怎么淹着，只睡了一晚便好。

    从此这主仆二人，感情时好时坏，东厢那边，李彦直亦微闻此事，也再没派人过来。陆小姐恨恨对伊儿道：“他就知道为你着想！”伊儿不懂，陆小姐怒道：“他怕我对你不好，所以干脆就不过来了！”伊儿唯唯诺诺，又不敢说是，又不敢顶撞，只道：“小姐，你想多了……”

    两人就这么在屋里闷了一整天，陆小姐心下不忿：“我干嘛为他区区一个举人烦恼？”就把伊儿赶到外头去，叫来张管家，秘言：“东厢那举人好生无礼，我想整治整治他，你可有办法？”

    张管家愕然：“那举子没有失礼的地方啊。对我们上上下下都颇为礼敬……”

    陆小姐不悦道：“我说有就有！”

    张管家干笑着答应说：“是，是。”又问：“那小姐想怎么整治他？”

    陆小姐咬着银牙道：“你设法给他安个罪名，打进牢里困上几个月，家产也全封了，却且莫把罪名坐实了，只是把案子吊在半空中折磨他，我要叫他爬着来求我！”

    张管家听得暗寒，心想果然不愧是老爷的女儿，摇头道：“小姐，这里不比北方，浙江福建这边宗族密布，又互为奥援，我们很难插进脚来的。而且我近来打听得这个李举人颇有文名，甚得省内士绅眷顾，不是个没根基地人。要是无中生有，强安他个罪名，只怕会犯士林之怒，若被御史群起而攻，当今夏阁老又是个铁面宰相，较起真来，只怕老爷也抵挡不住……”

    陆小姐怒道：“你说我爹也怕他么！”

    “老奴不是这意思……”张管家忙道：“不过老爷平素最爱和这些有学士的士子结识，那些被老爷打击的，大多是贪官污吏。对士林隽秀，老爷能维护的，总是尽量维护，所以……所以我怕这事被老爷知道，他也不会答应。”他说这话本是要劝陆小姐罢休，但见她神色越来越不善，张管家担心她一气之下竟迁怒自己，忙转口道：“小姐，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急，这李举人既有文名，年纪又这么轻，迟早是要上京去考进士的。咱们不如且等他到了北京才设法整治他。京城是我们的地头，到了那边，别说他一个举人，就算让他考上了进士，也是我们想怎么整他，就怎么整他！”

    陆小姐双手扯着锦帕，道：“那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管家道：“就算是种庄稼，也得等秋收啊，何况是整治一个举人。这点耐性，总得有的。”

    陆小姐这才答应了，张管家便乘机劝她回家，陆小姐道：“还要去一趟峨眉。”张管家道：“那也先上岸了再说。不知怎地，在这东海老奴总觉得空落落地，使不出一点力气来。”这事他早安排了，第二日慈溪柴家地人来接应，说已经联系好了船只，张管家一问，却是柴家问李彦直接的船，皱眉道：“找别家吧。”

    柴家地人自知陆、李同居一寺，对他们不去找李彦直却来找自己本来就有些疑惑，这时更奇，道：“你们和李家有仇？”

    张管家笑道：“没仇，怎么会有仇。这段时间李家对我们颇为礼敬。”

    柴家的人道：“既然这样，你们怎么舍近求远？这位李举人是最好人的，闽浙两省无不夸奖，而且他去年为了救他兄长，曾组织滨海乡勇下海打过倭寇，立下了赫赫威名，所以满东海的海贼都敬畏他。如今海面大不平静，若是坐别家的船都不见得能保周全呢。只有他家的船，方是万无一失。”

    张管家想起那日万盗来朝的场面，心想柴家的人多半没说谎，只好去回禀陆小姐，陆小姐死活不肯受李彦直恩惠，定要他另外寻船，柴家的人心中暗恼，觉得这家人太挑剔，只是陆家的人虽然没透露他们的真正身份，却曾托了两层关系找到了柴家的世交出面附有一封介绍信来，柴家的人才不好拂袖而去，就随便给他们找了艘船，却道：“如今海上盗贼如毛，你们最好请李举人借一面他的双鲤旗挂上，那便保一路顺风，否则就算普陀山离慈溪不过半日路程也难保平安。”

    陆小姐仍然不肯，倒是李彦直听说她们要走，主动过来相送，张管家见他如此有礼貌，心道：“柴家的人说的不错，这个李孝廉确实会做人。可惜小姐却当他是冤家。”

    陆小姐毕竟是大家闺秀，心里虽然恼恨他，却还是依礼在帘内接待，李彦直说：“小姐放心在前面走，后面我会派船只护航。”随意瞥了伊儿一眼，心道：“不知她的脸好了没。”

    虽然隔着珠帘，但陆小姐竟也注意到了这细节，冷冷道：“奴家的船自有观音菩萨庇佑，不用李公子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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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五 未婚妻耶？

﻿    李彦直一片好心却被陆小姐当作驴肝肺，先是错愕，随即拂袖而退，不再理她了。

    当日陆小姐便登船，过小谢山、大谢山，到了烈港附近，海面上忽然冒出十七八艘渔船来，呼啸着朝陆小姐的座船冲来，张管家暗暗叫苦，他手下这时已有七八个精锐卫士听命，但带着陆小姐如何敢在海上冒险？急令船工转舵！那海船便如没头苍蝇一般溜进了附近的岑港避难。

    时岑港为徐元亮所据，他虽然经商，今年年景不好，偶尔便也干些没本钱的买卖，这日听说有一艘官宦家眷的船自投罗网，便跑来看视，张管家等拦不住他，就让他闯上了船，见着了陆小姐主仆！

    徐元亮是个二十几岁的汉子，还没压寨夫人呢，一见之下心头大动，他可没李彦直那般斯文，心里想什么，脸上便写着什么！

    陆小姐一见他那发红了的眼睛就像公狼一样，心中有多害怕那就不用提了！这时忽然又想起李彦直了，心中悔恨交加：“我怎么就这样任性！当时哪怕只是忍一时之气，何苦有今日这样的困厄？”

    李彦直虽然惹恼了他，终究是一个肯按士林规矩办事的人，眼前这徐元亮行的却完全是丛林法则，因此这些官宦人家不怕李彦直俞大猷这些老虎，只要官职高过他们便对之呼来喝去，却怕徐元亮陈思盼这些野狼，因后者完全不守“规矩”！

    徐元亮把陆小姐看了许久，才笑着问张管家：“这个是你女

    张管家吓了一跳，他是人老成精，早知道事情不对头，此时形势危急，忙拦在中间，道：“这位是我家小姐。^^^^”

    徐元亮也不管他是小姐还是女儿，就笑吟吟地问道：“看打扮还是个闺女，可许配给人了没有？”

    张管家忙叫道：“早许配了！”

    徐元亮哦了一声。道：“不要紧，许配了也不要紧。”两只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陆小姐，又瞧瞧她身边的丫鬟，笑道：“丫鬟也不错，可脸上怎么肿了？”

    陆小姐和伊儿都只觉得背心凉飕飕的，冒着冷汗，官宦千金落到贼窟里，会发生什么事情真是想都不敢想！

    张管家大急，只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此刻他们陆家在北京城内就算有多大的势力也全不管用！几个卫士已暗摸兵器准备动手了。然而在此时此地动手又哪里有半分胜算？

    伊儿急中生智，站出一步指着徐元亮道：“你个汉子，好生无礼，小心惹得我家未来姑爷发怒，踏平你这水寨！”

    徐元亮笑眯眯道：“小丫头，你家未来姑爷是谁啊？”根本不受她吓唬。此刻陆小姐别说搬出他父亲来，就算是搬出嘉靖皇帝、夏言首辅也休想吓住徐元亮的包天色胆！

    伊儿却道：“我家未来姑爷是福建的李孝廉。”

    徐元亮听到“李孝廉”三字脸色一变，过了好一会才问：“哪个李孝廉？”

    伊儿见他动容，就知道这一宝押对了，头一昂。道：“就是现在住普陀山普济寺的那位，姓李，名哲，字彦直的那位。”

    徐元亮大惊失色，但微一沉吟。忽又冷笑道：“少在那里骗人！徐爷我不是唬大的！李孝廉若是你们家姑爷，你们还会如此窘迫？别说没见船只人手护送，就连双鲤旗也不挂一挂。”

    伊儿道：“那你随便去找个人问问，我们小姐还在普济寺时，谁住西厢，谁住东厢！又或者，这里离普陀山也不远。你若有胆子，就派人随我去问一问，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么？”

    听她说得这么有把握，徐元亮也真不敢冒险妄动她们，留了陆小姐一行在坞内，却派了一艘船载了伊儿去普陀山。==临别时陆小姐牵着伊儿的衣角，微露悲戚之色，伊儿也差点想哭，心想小姐之前才得罪过人家，自己此去也不知能否说动李彦直来救。又担心小姐留在这里吃亏，然而如今身处险境，主仆二人怕露了馅，便都忍住没说多余地话。

    李彦直这时已准备南归，忽听徐元亮派人来拜，因徐元亮在日本时曾出兵助战，不好推辞。便答应接见。结果先跑进来的却是伊儿，他一愣。奇道：“怎么是你？”看看她的脸，又问：“我给你送去的膏药没涂抹么？怎么还没消肿？”

    伊儿担心小姐的安危，上前跪下哭道：“李公子，你快救救我家小姐。”

    李彦直愕然：“怎么了？”

    徐元亮派来的人见李彦直果然认识伊儿，只道那陆小姐果真是李孝廉的未婚妻，忙跪下道：“孝廉老爷，陆小姐的座船现在在岑港暂歇，我们原不知陆小姐是孝廉老爷未过门的夫人，所以言语间有些冒犯了，还请孝廉老爷恕罪！”说着就咚咚咚猛地磕起头来了。

    李彦直听得更糊涂了：“我未过门的夫人？”一转眼间，只见伊儿在那里连使眼色，便料到了几分，对徐元亮地部下道：“起来吧。你先到外头听令。”这才问伊儿出了什么事情，伊儿如实相告。李彦直一听放声大笑，指着伊儿道：“好大胆的丫鬟，你敢占我便宜！”

    伊儿顿足道：“小婢是事急从权，所以……”就说不下去了，只道：“请李公子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施以援手。”

    李彦直笑道：“相识一场就要救人？那我岂不是很忙？”

    伊儿道：“公子今日援手，他日我家老爷、我家小姐必有重谢！”

    李彦直笑道：“你们能怎么谢我？我可不图金银彩礼啊。==”

    “这……”伊儿有些着急了：“那李公子你要怎么样嘛！”

    李彦直笑道：“你家小姐，没事的时候对我冷言冷语，一出了事就来假冒我的未婚妻，罢了，反正她长得还可以，我也尚未娶妻，不如就假戏真做，让她以身相许，如何？”

    伊儿惊道：“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李彦直笑道：“不过到时候你记得一起陪嫁过来。我对你家小姐没什么感觉，对你却很有好感。”

    伊儿连连顿足。道：“李公子，我还道你是个斯文人，怎么原来这么不正经！你可知为了你这……不正经，已经把我害惨了！”

    李彦直见她越急，就笑得越欢快，自旱灾发生、流寇丛生之后，士林态度大变，李彦直一边要维护士林的关系，一边要保留海上的元气，这两件事情在顺境时可以相辅相成。==一到眼前逆境却是两相交逼，李彦直身处其间，压力极大，因一时还找不到彻底解决之门路，所以心情甚是压抑，普陀山的青灯古佛亦不能使他平静，倒是伊儿的娇言嗔语能逗他一笑。

    他逗了伊儿好一会，才道：“你家小姐啊，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她！好像前世与我有宿怨一般，对我总没好脸色看。不是我不援手。是她从一开始就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家小姐既然如此自信，现在又何必叫我去救她？嘿嘿，平时不烧香，临急抱佛腿，真把我当以德报怨、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了？”

    伊儿正色道：“李公子。我家小姐对你虽然……虽然确实没给你好脸色看，但你说这话，却又辜负了我家小姐对公子地称誉了。”

    李彦直微笑道：“你家小姐居然赞过我了？”似乎不信。

    伊儿道：“当日群盗闯寺之后，我对公子能有几万人来投靠颇感惊奇，但我家小姐却说这没什么，她说大凡民间遭了灾，人心就会浮动。这时只要听说某处有某人有点什么名气，或有些什么神迹，就几千几万人一起涌过去，要么就立个教主，要么就立个帮主，甚至就立个皇帝什么的，这类事情多了去了。小姐又说，这位李公子既有些名望，又有功名在身，那些强盗要找上你来拥立。那叫病急乱投医，这种事情常有，没什么好奇怪地。”

    李彦直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刚才与伊儿东拉西扯本来只是和她逗趣，听了这几句话咦了一声，脸色渐肃，道：“这真是你家小姐说的？”

    “是啊。”伊儿又道：“我家小姐还说。有几万人来投奔公子。她不奇怪，但公子你居然能忍住不出来见他们。那就可见是一个有见识的男子了。小姐又说，公子你不但自己能忍住，还能压住场面不被几万人劫持，那可就很了不起了。小姐说她这些年各色人物倒都见过听过不少，年轻一辈地，却罕见这样的英杰。李公子，你说，我家小姐如此评价你，算不算得上推重赞誉？你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推三阻四不肯去救人，这是不是辜负了英杰二字？”

    李彦直呆了半晌，喃喃道：“不料她居然还是这等女子……”倏地起立道：“这事是我不对了！我平日自诩通达，不想到头来还是被皮相所误，肤浅了，肤浅了。”

    伊儿喜道：“公子肯去救人了？”

    李彦直微笑道：“陆小姐夸我有见识，又夸我是年轻一辈罕有的英杰，就冲这两句话，我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何况只是这点小事！”

    此时已经入夜，李彦直却连夜扬帆，赶到岑港，徐元亮慌忙出迎，心想陆小姐必是李彦直的未婚妻了，否则对方不会这么上心，连道：“日间言语冒犯了小姐，请三公子切勿见怪。^^^^”

    李彦直一笑，也不说破，先来陆小姐船上问安，幸好伊儿走了以后徐元亮也未敢侵犯，陆小姐也只是呆在船上空自忧虑而已，等听说了李彦直来，心头马上大安，知道自己是没事了。但李彦直一上船问候，她又把脸拉下了。

    徐元亮在旁看见，心想：“果然是李孝廉的未婚妻----若不是未婚妻时，见到了来解围的恩人只有感激涕零地，哪里还会给人家脸色看？李孝廉也真是好脾气，居然也不恼。”不敢打扰，便先退下了。

    李彦直说了几句客套的话，但陆小姐都不接口，场面登时有些尴尬，李彦直心道：“她有那样的见识，又是官宦人家出身，想必自尊心极强，现在被迫向我求援，心里多半不痛快。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便不讲别的，只说要派人送她回北京。

    陆小姐道：“不必！你送我到慈溪就好。今天是我欠了公子的情，将来我回到北京，必有以报！”脸上毫无表情，就像她是李彦直的债主似的。

    李彦直又委婉打听她府上何处，陆小姐道：“公子怕我走丢了，没处索恩么？”李彦直愕然，失笑道：“不是这意思，只是后年丁未科小生或许会上京赶考。因此顺口打听一声，到时候也好上门拜访。”

    陆小姐道：“拜访就不用了。不过你放心，你李哲有名有姓的，我要报恩时，自会寻着你！你不用记挂在心上。”这语气，倒像是李彦直欠了她的一般。

    张管家和伊儿面面相觑，暗中汗颜，陆小姐道：“晚了，你我男女有别，若没什么事情，还请公子先回吧，免招闲言闲语。”就这样把李彦直请走了。

    李彦直走后，再无第三人时，这时危险已过，生存问题不用考虑，情绪便冒了出来，陆小姐先大羞，复大恼，连捶伊儿，怨道：“你个该死地丫鬟，你个该死的丫鬟！我的名节都叫你败光了！”

    伊儿道：“什么名节？”

    陆小姐怒道：“你什么谎不好扯，偏要说我是他未婚妻！”

    伊儿掩嘴笑道：“我当时也是一时发急嘛！反正又不当真。再说，你当时又没阻止我……”因道：“小姐，你看他这个人怎么样？”

    陆小姐冷笑道：“福建山沟沟里一个土包子，能怎么样！”

    伊儿嘟哝了一下小嘴，说：“他可是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呢！而且我打听过了，他还没婚娶哩！”

    陆小姐眉毛偷偷扬了扬，却哼了一声道：“胡说什么！”伊儿便将自己去求救的情景说了，陆小姐听了秋水微动，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久，才忽然冷笑道：“他说他丁未科要上京赴考，那很好，很好！到时候，我定要把今日丢的脸全都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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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六 邻壑何处

﻿    新的四月，大家一起加油！

    李彦直到浙江的最后一个行程是回到双屿，在这里他先秘见了王直，问他是否能够帮忙控制那些流散的海盗不要侵扰沿海，王直哪里可能办到？在中国，商业完全是农业的寄生品，如今东南一遇到旱灾，便如大树的根系病了，枝叶焉能不枯黄？满东海的私商都如飘萍一般，都还没多深厚的根基，又尚未形成一个强有力的统一体，在当前的局势下大私商也出现了全面收缩，能自保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指望他们去约束那些海上流寇？

    李彦直先来见王直，其实也就是向他表个态度，并没指望他真能帮忙。接着他便以士绅团体代言人的身份，会晤了双屿的华番舶主，在这里李彦直第一次公开表明他在海上的立场。

    他将东海上的势力，划分为商、盗和流民，而不论是华人、倭人、回回还是佛郎机。

    “是生意人，大家可以来谈谈合作。是海贼，我就非打击不可！但要是被迫入海谋生路的流民，我愿意提供一些帮忙，但前提是他们要守我的规矩！”

    这是场面话，更直接的表述其实可以是：要么成为我的同盟，要么成为我的敌人，要么成为我的手下。当然，成为那种人并不是看对方的意愿，而是看我给出的标准！

    虽然，这三种人其实并不容易分得很清楚，谁能说许栋就是海商呢？谁能说李光头就不是海盗呢？

    不过李彦直划下这道道来倒也合理，所以大家尽管心里有些不痛快，却还是没法提出反对。满东海的大小势力，或许就只有李彦直的嫡系没有劫掠过地方，所以也只有他有资格划下这道道。

    “这是我的规矩，以后大家按规矩办事。在座的如果是朋友，就希望别让我难做。毕竟，我带领的是朝廷的机兵！”

    紧跟着，李彦直转述了士绅们对海商们地要求：全面停止对东南沿海的侵扰。

    “这怎么可能！”许栋不悦道：“满东海现在至少有几十万人在流窜，可这里所有头领加起来，最多只能控制几万人！”

    “是啊！”一个佛郎机船长嘟哝着：“其实还是应该让大明政府先开海禁，让大家有口饭吃才对。”

    又是这个老问题！

    李彦直没有再纠缠下去。他今天到这里来本来就没打算能解决这问题。所以就没有挑起初次和王直见面时那样的激烈论战。

    “我只是转述地方士绅的要求。”李彦直说：“至于听不听，那是你们的事，选择什么样的道路都好，后果大家自负。”

    “那么。李孝廉你打算怎么办呢？”一个回回头目问。

    “我当然是秉遵朝廷的意思！”李彦直说：“同时也要照顾地方上地福祉。眼下灾情严重，我已经募集了许多粮草。希望能帮朝廷分担一点压力。赈济部分灾民，也希望各位能做点好事，积点阴德，共度时艰。”

    一些老辣地华人在下面听得牙痒痒：“这个虚伪的孝廉，果然不愧是要去做官的人，竟然跟我们打官腔！”

    “哼哼，”一个新崛起的舶主林烂四冷笑起来，说：“秉遵朝廷地意思？可听说眼下朝廷正在禁海啊。却不知李孝廉你现在在哪里？”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华人舶主中到有一大半在皱眉，对李彦直没有完全站在海商的立场上为他们说话。许栋、王直其实也是不满地，可他们也不希望和李彦直之间那层脆弱地合作关系就此崩溃，所以对李彦直是尽量容忍，不是因为他们体谅李彦直很难做，而是因为李彦直对他们来说是促开海禁的希望。

    李彦直扫了林烂四一眼，这个人他不认识，不过这并不奇怪，如今的东海，各大小势力旋起旋灭，昨天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逃犯，今天就有可能成为一方舶主，然后明天就可能会尸沉大海——这就是东海的神奇，也是东海的乱世！在政治结构已经相当稳固的大陆这种事情反而很难发生了。

    “听口音，你好像是个福建人。”李彦直冷冷道。

    “福建人又怎么样！”林烂四说：“反正有人也不拿乡土情谊当回事！”

    李彦直一笑，对林烂四的讥讽并不放在心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结成乡党来图谋商海之利，既然已决定了要按照自己地标准来选择部属、同盟，便预料到会有一部分地乡人会因为不符合他的标准而被推到敌人地阵营中去！

    “不管你怎么想都好，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李彦直道：“我不管是福人还是浙人，潮人还是徽人，总之愿意一起谋求正道的，就是我的同道，不愿意一起谋求正道的，那便自求多福吧！”

    开完了这个会议之后，李彦直便决定回去了。许栋、王直都觉得他忽然北上跑来这么一下，个中恐怕另有内情，但李彦直却没再说多余的话，他先回到了福建，然后就拉开了大旗打击海盗。

    旱灾的后续效应正在加剧，饥荒也继续蔓延。庞冗而腐败的大明政府在这当口显得非常无力，大部分州县官吏在天灾面前的不作为造就了更多的罪恶。地方官员们日防夜防，唯恐小民们造反，却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应对。相对浙江和南直隶来说，福建这边的情况似乎好一些，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都没有发现将爆发起义的征兆，似乎福建的某处有道什么口子在宣泄着民众的积愤、恐慌和饿。具体是怎么回事，孙泰和也弄不是很清楚，但想想这大概和境内的民间赈济有关系，和李彦直四处奔波打击海盗有关系。再听说浙江那边越闹越凶，他就联想到了李彦直给他献的那个“以邻为壑”之策。

    “莫非真让他办成了？”

    由于结果很让他满意，孙泰和便没深究下去了，总之福建没乱。一切又都很稳定，那就好了。因为他的任期快满了，能保证平安离任对他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当然，对于李彦直打击海盗地手段，孙泰和是深感佩服！

    福建沿海岛屿众多，地形复杂，每个岛屿都有可能藏人。这些水上流寇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其狡猾程度简直堪比北边的游牧民族！就算废了偌大的力气将海盗打散之后，过不了多久又会聚集起来，所以这数十年来东南数省的海盗问题便是各省都司、卫所的死症。根本医不好！

    要剿灭一伙几百人的海盗，通常都得动用数倍乃至十数倍的兵力！由于饥民流窜入海。此时福建沿海岛屿地海盗巢穴何止百个？人数何止数万？真要清剿起来。那可是一项极大地战役！而且正如李彦直所说，真要清理干净还必须连同浙江广东南直隶一起清理，否则海盗们会逃，这也大大超越了孙泰和的职权范围。

    “李举人真是辛苦了啊。”孙泰和听说李彦直是只带着几艘船、几百人就那么还海上跑的，可就这样居然还让他把一个接一个的据点给端了！

    孙泰和却不知道，李彦直打击海盗地过程其实没他想象中那么辛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松，因为在大部分时候。双鲤船队都不是在打海盗。而是在招流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部分能主持正义的私商在东海地公信力已经超过了大明皇朝！番舶主们地权威已开始凌驾于官员之上！

    “出来吧。这里有饭吃！”

    就这句话，加上李孝廉在东海的公信力，藏在浪涛岩穴中面有菜色的饥民便自己驾着小船跑了出来。

    李彦直常对弟子们说：中国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内部的问题，是民的问题，而不是寇的问题，是民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而不是寇闹不闹地问题。

    他认为，这个问题说起来其实很简单，解决起来也不见得就很难，就是给小民们一条活路而已。问题是有能力解决地那群人却没心思却解决这个问题，嘉靖皇帝忙着炼丹呢，士绅们当然也有“自己的考虑”。“可是谁为他们想过呢！”陈羽霆指着大海上漂浮过来地饥民说——他是在自说自话！“只有钜子一个在为他们争取一条活路！”

    整个澎湖，整个大员，甚至整个同利系统都勒紧了腰带，将一切财富都变成了粮食来进行这次的安置工作。

    士绅如林希元虽然有钱，也参加一些赈济，但也绝不会做到这种程度，他们最多拿出一丁点漏油来做做慈善行动。

    私商如许栋、王直更不可能会干这样又吃力、又费钱的事情。他们出海为的就是经商赚钱，怎么可能到了海外却带人种番薯呢？在当前的困境中，大部分私商仍然在为如何保本努力着，而他们保本的手段也是商业手段——通商，通商！尽量开拓商路，尽量卖货存钱！至于做生意的对象，已不是选择的时候了，谁能帮他们实现利润最大化他们就跟谁做生意！暂时稳定的日本九州在这一轮变化中受益匪浅，破山也趁机扩大了岛津家在南九州的商业势力。

    只有李彦直在有组织、有计划地做这件事！在赈济，在种田！整个同利的财政系统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如何使大员的存粮维持到这一季的番薯成熟。到了此刻，陈羽霆才理解当日李彦直为何要骂他“败家子”，并为自己当日的短视而汗颜——当时他浪费了多少米啊在这次“泯盗行动”中，其实最辛苦的还是他。尽管大的行动框架李彦直已经打好了，但在具体事务上，新民的安置工作岂是那么好做的？

    要考虑到物资的配给，要考虑到老居民的情绪，要考虑到安置地点的情况，要考虑到气候，要考虑到瘴疠，要还要预防新民中有害群之马……一天十二个时辰，陈羽霆几乎只睡一个时辰！甚至病了发烧了也澎湖大员两头跑！

    但他没有怨言，有的只是无穷的动力与斗志！每当想起李彦直顶着重重压力，战战兢兢地维系住眼前这个局面，陈羽霆就觉得自己没有偷懒的理由！

    有时沈门等会劝他不要太累，有时候林道乾会偷偷告诉他：李彦直在这段期间都睡得很充足，偶尔还有闲情逸致读书钓鱼，叫他不要那么拼命。

    “你们懂什么！你以为三公子真是在睡觉偷懒、钓鱼偷闲吗？”陈羽霆很生气：“三公子要考虑的事情，比我们多，比我们大，他要做的事情，也比我们难啊！他肩膀上要承担的重量，比我们大千百倍！我现在只是做他已经谋划好的事情而已，看似辛苦，其实只是临摹照描，不像三公子，他脑子里要装那么多东西，要考虑那么多东西，他才是真正的辛苦呢！”

    如果这时候破山看见他如此，知道了他的想法，又该嘲笑他被李彦直利用了，又要告诉他李彦直其实没那么伟大，告诉他李彦直做这些全部出于一片私心！但就算陈羽霆听到了破山的嘲弄，他也绝不会有所动摇！他此刻相信李彦直，胜过了相信他自己！

    大员的一片片刚刚开出来的番薯田看起来是那么的杂乱，但陈羽霆却在泥土上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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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七 黄雀谁家

﻿    不知不觉中，李彦直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奋斗了。他明确了自己的立场之后，李彦直三字在某一部分人眼中便成了一个象征。在大员的陈羽霆也好，在北京的风启也好，他们都不觉得自己是在为李彦直服务，而是在为李彦直所提出来的那个目标服务！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人，他们不是被李彦直的精神感动，而是因为李彦直的立场能让他们受益，所以他们也就奋身投入到这份事业中来。李彦直的海上势力已经渐渐形成了独立的力量，不是纯粹的士绅，不是纯粹的海商，也不是海盗，而隐隐然成为了一股综合的政治力量！一股能驱策人又能吸引人的政治力量！

    在北面，刘洗奉命去秘密调查那个陆小姐的去向，因为李彦直在询问了谢家、柴家之后，竟然也搞不清楚那个陆御史是何许人也，原来陆家是通过中间人再通过中间人，层层托付了谢家、柴家，沿途其它受托的家族也多半如此，这引起了林道乾的好奇心，他给了刘洗一笔经费，让他暗中蹑着陆小姐的舟车，要起出这个神秘人家的底子。但出人意料的是，刘洗在余姚境内就把人给跟丢了！

    这让林道乾大为恼火，认为刘洗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分明是个窝囊废。那时李彦直已结束了在双屿的事情准备南下，林道乾也要跟着回福建，并不打算带上刘洗。但刘洗却觉得冤枉，在锦衣卫外围工作的那段日子里，他其实还是积累了不少经验的，否则那晚如何能侵入到普济寺的后园？只是陆家那行人消失的情景实在是有些诡异，他觉得就算是林道乾自己去跟梢也未必能看破人家的把戏，可这些林道乾不信。他已决定要抛弃这个曾经的锦衣卫外围人员了。

    李彦直在普陀山和双屿的表现让刘洗感到这是一个大有前途的主子，自己分明已经见到了他，也得到了进入这个系统的机会，可现在却仿佛又要被打回原形了。这让刘洗觉得很不甘心！为了证明自己自己不是无用，也为了让自己前期地努力不成为白费。他数了数那笔经费还用剩下的银两，决意北上！

    “不就是京城么？御史里面，能有几个姓陆的？逐个逐个地打听。总能找到地！”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一下就改变了他的命运。

    在南面，也有一批人丛潮州府的河婆出发，首领是个叫作张琏的年轻人，本是一个库吏，这一年他在族内受为委屈，一怒之下杀死族长，带了一帮后生落草，山贼郑八来招他，张琏对众后生道：“郑八在大埔，虽地方近。和我们又有老交情，可没什么前途！我听说福建李孝廉在澎湖立了乡里，建有申明亭，行事公正，根基又厚，闽南、粤东之豪杰闻风景从。我们不如去投他，多半能谋个出路。”众潮州后生都道：“愿听张大哥的！”

    张琏年纪虽轻，干的却是宋江那样的侠义之事！为人亦颇有胆识，林尾、沈门等都听过他的名头，听说他来。不敢怠慢，便劝陈羽霆亲自出迎，两人见面，几句话一谈，张琏心道：“那李孝廉手下竟有这等人才！看来我这次来对了！”陈羽霆亦喜他英迈非凡。便留下了他。又荐他去见李彦直。

    张琏到了月港见李彦直时，刘洗已经一脚踏进北京城。这时已经是北风萧瑟的天气，这座屹立了数百年，又注定了还将继续屹立数百年的皇城已满是秋意！

    进城地时候，刘洗的盘缠已经花光了，作为一个混混，他是深通钻门路之道！竟然就直接跑到福建会馆去了，打着李彦直的招牌说是李家派来京城办事的人。来到这里盘缠刚好用光了。希望能得到些帮助。

    福建会馆的人听了很奇怪：“你是尤溪那个孝廉的人？那怎么来这里？直接去二条胡同口转左打听一下，李家在那里有家香料铺呢！”

    李彦直在京城虽没什么根基。却不是没用过心，早在数年前他就已经派门人北上开了家香料铺，作为在这里活动的据点，风启北上后就接掌了，这日正在忙碌，忽然听说南面来了个叫刘洗的，他将人叫来一问，刘洗就将普陀山的事情说了，又道林道乾派他来公干，却将来北京是自己的意思隐瞒了，风启又问了一些李彦直在普陀山地近况，听他说得丝丝入扣，毫无破绽，又检验了林道乾给刘洗的手令，便相信了，道：“既然都是北京的事，从今天起你便归我管吧。一边打听那陆小姐的事情，一边帮我跑

    刘洗大乐，就此在京城站住了脚，却大喇喇地问风启这边形势如何，风启这时尚不能完全信任他，哪里就能和他谈细节？只道：“我是来到京师才知道，我们在海上闹得那么厉害，但经过层层过滤，传到京城来却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风声。我们认为很严重地那些事情，这边地舆论并不太当回事儿。”不过，风启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一年是嘉靖二十四年，被皇帝冷落了一段时间的夏言重新入阁执掌朝政，这个天下第一孤臣真是名不虚传，一入阁，就连严嵩这老狐狸也马上给压了一头，夏言在内阁横冲直撞，票拟批答都自己说了算，问也不问严嵩，严嵩竟不敢吱声，夏言又将严嵩的门人党徒赶走的赶走，贬官的贬官，严嵩竟也不敢出手相救！

    老严在士林舆论中名声不佳，所以夏言对他穷追猛打竟博得了满朝喝彩！严嵩却如乌龟一般，缩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夏言得势张权，便轰轰烈烈地办起政务来，从中央到地方，从选举到司法，从西北到东南，改革的触角延伸到大明帝国的无数领域、无数角落，似乎要将这个昏昏沉沉的天下重新整理一遍似地。

    夏言地眼光，和孙泰和的眼光显然是不同地，他关心的不只是自己的官爵，他放眼的是整个天下！夏言所关心的事，和徐阶显然也不同，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权力，而徐阶却还将大部分的心思放在如何往上爬。夏言的胸襟，也与李彦直截然不同！这时候李彦直根本就还没进入夏首辅的视野之内，而夏首辅也还不是李彦直急着要应付的人。首辅大人已经掌控了这片大陆，他接下来要干的就是怎么运用到手了的权力去进行他心目中的改革，而孝廉老爷却将目光投向了南海，那里是中国的后院，也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踏脚石之一！

    “我觉得你在大员的话，太屈才了。”看着刚刚来投的张琏，李彦直说：“那个地方现在正在拓荒，需要的是像羽霆这样埋头苦干的人，但我觉你不应该放在这里。你应该去做更有挑战性的事。”

    “比如说，哪里呢？”听李彦直的语气，张琏觉得自己是被看重了，而对孝廉老爷的提议他也很有兴趣。

    “那是一件很艰苦的事情。”李彦直说：“本来我想自己去办的，但假如你能帮詹毅办成的话，或许我就不用去了，我可以有多一点时间留在月港读书。”

    对于李彦直要读书考科举，张琏觉得他迂腐了！

    他到过大员之后，马上觉得那个地方简直就是一个远超出他预料之外的乐土！虽然那里的生活仍然很艰苦，虽然大规模的农田开发还正在进行中，但和大部分短视的私商、海盗不同，张琏已经看到了那里的潜力！有这样一个地方，作个土司内附也好，直接称王称霸也好，总之都是极逍遥的事情，张琏按照自己的个性是想不通李彦直干嘛还要去考科举自讨苦吃的。

    “这位李孝廉大概是个官迷。”他想。当然，这话他没说出来，他只是对李彦直说：“艰苦我不怕！先苦后甜的道理，我懂！”

    “那么危险呢？”

    “危险？”张琏笑了起来：“我要是个胆小之辈，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而是呆在饶平每日家对着仇人忍气吞声了！孝廉老爷，不要讲废话了，你到底要我去做什么，就说吧！”

    李彦直偏了偏头，望向东南，但他望的不是大员的方向，而是在遥想一个比大员更远的地方！

    “你知道吕宋吗？”

    “知道！”“嗯，我希望你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夏言在北京坐北朝南，将手向四面八方伸去，李彦直在月港也是坐北朝南，也是将一只手向四面八方伸去。

    夏言要镇住整个大陆，而李彦直则在挑动东海，南海。这时候李彦直还不知道夏言的其中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背后，而夏言也不知道东南沿海有一个野心勃勃的青年正在将触角伸到他也从没想过要去触及的地方，夏言触及东南沿海，只因为这里是整片大陆中的一部分，而且最近出了“点”问题！

    双方还不是直接较量的关系，但他们所散发的力量却注定了要搅在一起！

    “吕宋……”张琏喃喃自语着，他没想到李彦直的胃口比他更大，他更不知道自己已成整个大棋局中的一颗小小棋子。

    自然界的干旱尚未结束，政坛的暴风雨却已将到来!

    在萨摩，破山正得意洋洋地收取着他预料中的成果。

    而在北京城内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江西老头眯着老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独眼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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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八 马尼拉湾

﻿    “修建海外贸易据点，为了确保贸据点不受侵犯而修建城堡水寨。”

    “与当地首领建立友好关系与贸易关系。”

    “当双方的信任到达一定程度之后，就在城寨周围设立村落，立宗祠，开田野，建申明亭，促使当地酋长朝贡。”

    这是詹毅在六艺堂时学到的海外移民三部曲，而完成这三部曲之后，接下来还有个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内附中华，郡县其地。

    不过当詹毅到达马尼拉湾以后，才发现实际的情况并不完全要按照这三部曲来走。

    和欧洲人的殖民情况不同，自唐宋以来，中国本土就陆陆续续有民众迁往东南亚，所以詹毅也好，沈门也罢，无论他们到了南海的那一片海域，都几乎能找到华侨，或者是华侨的后裔，也就是说，在这里已经有了一定的人口基础，而且还是优质的人口基础——华人在这个地区属于“上等人”，有地位，有身份，受人尊敬，甚至享有不同程度的法律豁免权，比如在真腊，番人杀唐人罪死，唐人杀番人则罚金，无金则鬻身赎罪。唐人者，诸番呼华人之称也，凡海外诸国尽然。

    当詹毅到达马尼拉湾的时候，就发现马尼拉湾沿海已经有了三个华人村落，每个村落约三十户到七十户人家不等。这些村落都已经不同程度地与本地人通婚，却又还能保持着自己的姓氏和传统。

    其中一村姓陈，一村姓林，一村姓蔡，陈、林二姓是漳州府人，蔡姓是泉州府后裔，都是聚族而居。他们听说天朝有大船来纷纷出迎，款待得极为热情。詹毅的船队亮出李彦直的招牌。这些海外弟子听说是位孝廉派来的人，更是欢喜，便都愿意提供帮助。

    詹毅是能进六艺堂的弟子，还不至于迂腐到不顾实际情况硬搬李彦直的教条。现在还没在吕宋落脚，这里便已有了三座华侨村落，他便在三座村落中间选了个良港，取名曰马尼拉埠。立了个水寨。这里正好是一条大河的入海口。詹毅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哲河。那水寨便又叫做哲河水寨。

    三座村落并非靠在一起，中间颇有一段距离，陈村在北，林村在南。蔡村最近，但又较深入内陆。当初蔡村地始祖来到这里是沿着哲河而进立寨。以哲河水寨为中心。陈、林、蔡三村为外围三点，圈起来的土地约有五十平方里，这五十平方里的土地土壤肥沃，水源又足，甚宜耕种。

    二十多年前麦哲伦成功完成环球旅行，其标志便是横跨太平洋到达吕宋群岛南方的一座小岛，也即中国古代称之为麻逸的地区。从欧洲绕过非洲，经印度洋而到达亚洲的航线暂时为葡萄牙人所垄断。西班牙人要越过大西洋、绕过新大陆再越过太平洋。然后才能到达吕宋，由于成本太大。路途太远，所以侵入亚洲的进度不如葡萄牙来得快。

    至今为止，西班牙人地势力也只是到达吕宋群岛南部地麻逸，还没侵入到马尼拉湾这一带，所以这里除了少量华侨之外就只有土著，人口并不甚众，习性又懒，种植技术十分落后，有不少还是靠采集过日子。只是地方富庶，果实多，香料满地，门前窗后都是宝，华人散商到了这里，便拿些中华货物与之以物易物，如此收集香料、黄金。

    马尼拉王听说天朝有使者至，派了长老来探视。当时世界若要开发南海，那条件真是得天独厚！天时地利人和什么都准备好了！大明威震四海，周边地区风闻其名都是既敬且畏，且和对西方人不同，当时他们对中国人的抵触心理都不大。哪怕詹毅只是一个来自大明的船长，还并不是朝廷的正式使者，马尼拉王也不敢得罪，邀请他前往王城一会，来邀请地长老那态度也显得又敬又爱。

    华侨远在海外，时时都盼着祖国的力量能够到达自己身边，这既是一种感情上地归属，也是一种寻求保护地客观需要。当时自有几个熟悉马尼拉的华裔商人带路作翻译，詹毅便带了二十几个机兵，登岸来拜会马尼拉王，来到这里不由得一愕，原来这“王城”也不过是一座大一点的寨子，都以竹木搭成，方圆百余步，有哨塔竹楼，城门外放着两门土炮示威——这土炮却主要不是杀伤性武器，而是在遇到外敌时放炮召集国人来援，其作用类似于大鼓。其时东南亚诸国火器竟颇为发达繁荣，枪炮种类众多，只是大多都不实用。比如暹罗、安南一带，便常用火器作驱邪之物，作战时仍用传统的武器如刀剑、竹矛等——在土著们看来，这些武器更加合用。

    当晚马尼拉王设宴款待詹毅，他的妻妾女儿见詹毅丰神俊朗，又爱慕天朝上国衣饰华贵，就都有意了，马尼拉王当场就要将两个女儿嫁给他，詹毅见他那几个女儿都又黑又矮，就大明男子的审美观来说那是十分丑陋，哪肯答应，死命推辞，说自己在大明有妻子了，马尼拉王大是不悦，几个华商都劝詹毅纳之，詹毅不从，当晚就不欢而散。

    詹毅回到哲河水寨后，呆了数日，也没出什么事情。他此来的直接目的是购买粮食，和华裔商人们商量了之后觉得马尼拉本地很难筹集到大批粮食运往大员，便决定到麻逸看看。麻逸在吕宋群岛南部，位于太平洋进入南海地通道上，这时西班牙人已经来到那里并建立据点了。

    到了麻逸后遇上了文明程度与自己不相上下地对手，詹毅便破费一番功夫，西班牙人在麻逸的实力还不强，詹毅也没带多少人手，双方各有所恃又各有所忌，便都保持着克制。

    詹毅、沈门等在出发之前，陈羽霆想他们有可能会遇上佛郎机人，因此每支船队都配备了两名佛郎机水手，这时刚好用上了当翻译。西班牙人见这支船队中还有个欧洲人在服役都感到惊奇，在私下交流中，船长洛佩兹打听到詹毅背后地李孝廉是大明帝国的一个强有力人物，又听说了澎湖的那场战争，知道李彦直曾经打败过葡萄牙人的舰队，而且还是完胜，心中便充满了忌惮，知道这个传说中的东方大帝国果然不是一路在非洲、新大陆遇到的土人可比！

    当时欧洲人到亚洲来，最活跃、最有战斗力的通常不是政府正规军，而是各类私商。当然，许多私商也都挂靠有政府的一些职位，或者是成功攫取到财富回国后得到政府的承认。

    这二十多年来在中国东海、南海活动的主要都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这一带的一些新动态便显得有些无知。

    詹毅在麻逸倒是搜集到不少香料，但却没能得到他预想中的粮食，便决定且回吕宋。洛佩兹便请求派遣一艘小船跟他们去澎湖做生意，詹毅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詹毅回到哲河水寨之后，便给李彦直写了第三封长信，详述吕宋、麻逸的近况，这日才想派一艘船将货物连同书信一起送到澎湖，不想寨外杀声大作，蔡村的人逃了进来，都叫道：“马尼拉土番杀过来了！”

    詹毅心中一惊，他是是博文馆出身进阶六艺堂，艺业偏于文类，实践上干过商贸，打仗却非其长，这次陈羽霆派他来是让他设法买粮来的，顺带搜集吕宋、麻逸一带的情报，而不是让他来征服吕宋，所以詹毅一路用的都是柔软的手段。

    他的副手卢复礼在稳住了哲河水寨的防务之后，进屋来与他商议，詹毅急问出了什么事，卢复礼苦笑道：“好像你不肯做人家的女婿，人家报复来了。”

    原来那日詹毅拒绝了马尼拉王的许婚，在他看来自己没有失礼，但马尼拉国内部却猜疑起来。

    华人在东南亚各地经商，若要和本地居民保持长久的合作关系，通常都会在本地再娶妻子——当地女子也争着做华裔商人的外室，并以此为荣。所以詹毅不肯答应娶马尼拉王的女儿，马尼拉国的君臣就疑心起来，有的认为詹毅是看不起他们，有的就认为詹毅心怀异志。

    没几日詹毅走了，过了一段时间又跑了回来，来来去去究竟是为什么呢？便有马尼拉的长老认为詹毅可能是要带人来侵犯。这时马尼拉人和华人之间已建立了贸易联系，或者拿些香料来卖，或者是跑来找活儿干——哲河水寨立寨不久，土木工事很多，正需要雇佣人手用于建设，所以常有土番入哲河水寨来走动。靠着这些耳目，马尼拉王打听到詹毅竟带了几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入港！便有见多识广的长老说：“听说那是一群从西边来的鬼怪！很多岛屿的人都遭过他们的屠杀！”

    众番大哗，那些欧洲人跑到东南亚来，几乎是走到哪里就抢到那里，抢到哪里就杀到哪里，在小西洋诸岛早已是臭名昭著，所以马尼拉王听说詹毅和那些恶鬼混在一起，心里便更加疑忌起来，怕詹毅引这些鬼怪来时要来抢劫杀人！既然如此那不如先下手为强！当晚他们就袭击了蔡村，跟着又包围了哲河寨！

    一场来得出乎意料，又将结束得迅即异常的冲突，就此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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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九 飞龙首战

﻿    这次围过来的一共有二千多人，都拿着土制的弓箭长矛，两千多人嗬嗬而叫，跳着战斗的舞蹈，偶尔有长矛十几支十几支地抛了进来，这便是土人们主要的攻打方式了。

    詹毅在寨内暗暗叫苦，寨子里不过七八十人，加上蔡村来投的男女老幼也不过一百多，詹毅见对方人多，心中微有怯意，又听说是误会，心里颇不愿多行杀伤，就一边防守，一边派人出寨谈判。

    马尼拉王在外面叫道：“要求和？除非叫他娶我女儿！还有，叫他们交出那群恶鬼来处死！”

    詹毅听了，这才知道误会有部分是因为那些佛郎机而起，那群西班牙人听说此事后也颇为担

    卢复礼对詹毅道：“詹学长，我看你就勉强从了他们吧。”

    詹毅苦笑道：“要我娶他女儿作妻子，那也可以谈谈，但是我们总不能把客人交出去啊！”

    卢复礼对这些西班牙人本无好感，但想想人家毕竟是跟自己入港的，现在也就算是客人，在这件事情上又没犯错，总不能被一群土番一威胁就把客人拉出去杀掉吧？

    可怜的詹毅正在彷徨时，海面上却开来了一艘三桅帆船、三艘双桅帆船，船上挂的都是双鲤旗号。港内的人见到船都齐声欢呼，都道：“大援来了！”

    马尼拉王见有新船入港。颇为忌惮，稍稍退却。詹毅将船迎进港来，为首的却是陈羽霆手下地一个副掌柜，此外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看了印信之后才确认，原来却是新上任的大队长，名叫张琏。

    那三艘船竟载了三百多号人，但大多面有饥色，正是去大员投靠又转到这边来的饥民。而战斗队伍却只有三艘船上地水手，以及张琏所带的十六名子弟。船上存粮不多，等着吃饭的却不少！

    詹毅便知李彦直陈羽霆送他们来时希望这边能帮忙减轻一下大员那边的负担。却叹道：“你们若是早半个月来都好，现在来却是给我添负担了！”

    张琏问出了什么事情，卢复礼据实相告，张琏到寨门望楼上一张望，见马尼拉人松松垮垮的，冷笑道：“这等人马，就是有一万个也不堪一击！”

    詹毅摇头道：“不好说，不好说！敌众我寡。我们武器虽然远胜，但杀敌一百，自己也得损伤个二三十。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来购买粮食，设立这水寨只是顺道。要三公子是想征服这吕宋，就不会派我来，而必会派吴平师兄他们来了。算了，我……我还是去和他们联姻算了。只是这佛郎机人地误会，却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分辩得清楚……”“何须分辩！”张琏冷笑道：“就算要联姻、分辩，也得先打一场胜仗再说。杀敌一百自孙二三十？笑话！我就杀绝了他们。若损得一人，詹掌柜你唯我是问！”因请命出战！

    卢复礼也道：“对！不能太示弱！”

    詹毅踌躇了半晌，见马尼拉人又在逼近，便道：“好吧，试一试吧。”

    当下商议作战计划，张琏自请带子弟十六人为先锋，二十名鸟铳手次之。詹毅带领大队人马继行。让蔡村的人帮忙在后助威，又派人到陈村、林村传讯。叫他们到时候一起呼应，约定以炮响为号。

    那五个西班牙听说要作战也表示愿意帮忙，张琏道：“咱们自己就能应付，要他们干什么！”

    第二日是筹谋阶段，同时还得通知陈、林两村——三地距离很远，就算通过船只来回也需要时间。到第三日，张琏派人出寨知会马尼拉王，令他马上撤兵，否则后果自负！马尼拉王不肯，张琏便约他中午决战。

    待到中午，众番又嗬嗬嗬跳起战斗舞来，卢复礼早准备好两门三号火炮等着，时辰一到便点燃放炮，轰隆隆，轰隆隆，几声巨响，番阵便炸开了一块，众番纷纷躲避逃窜，卢复礼下令鸟铳手一齐射击，众番大乱，张琏手一挥，带着十六名潮州后生杀了过去！

    这些粤东山虎崽子，身上穿的都是止戈馆地轻甲，手里握的是尤溪秘坊出品的精兵！冲锋陷阵时不知生死为何物！双方兵器一交，土番们的长矛纷纷折断！张琏连杀十余人，直奔马尼拉王所在的轿子，劈翻了轿夫和护卫，就将马尼拉王从轿子里拖了下来，押着他追亡逐北。

    众生番见国王被俘无不惊慌失措，自相践踏，不战自乱，被张琏率众冲进城中，喝令其臣民子弟出降，怒道：“大明天威到处，尔等竟敢冒犯！围我水寨！”就要烧了他的王城，国王赶紧跪下求免，一千多人跪满了城寨内外，一起告饶。詹毅又派人赶了来道：“勿为己甚！”张琏这才罢手，却拆了他们的城门，将其族王者子弟并长老都拿了，带到哲河寨中去。

    这时哲河寨中，仍是以詹毅坐第一把交椅，卢复礼次之，陈羽霆派来的那位副长官又次之，张琏位在他三人之下，来了之后便坐在詹毅右侧。詹毅看了他一眼，心道：“三公子派来地这个人好厉害，他没在止戈馆待过，但打起仗来却比止戈馆的学生都凶！”

    这次李彦直叫詹毅来主要只是探探道路，没想到一不小心就把马尼拉的王城给打下了，詹毅心想：“三公子若当此形势，却会怎么做？”微一沉吟，便亲自离座，为那马尼拉王松绑，叹道：“我不娶你的女儿，本来没别的意思，不想却叫王公你误会了。”

    马尼拉王早被张琏这个凶神恶煞吓坏了。本来还道非死不可，不想詹毅却仍然不改之前地斯文，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感恩。心想对方果然是中华来的，仁义非常，当下连连哭泣道：“不敢了，不敢了，我们不敢了。”

    詹毅却道：“其实你的女儿。我也不是一定不娶，不过这事我要先回去问问我的家人，然后才能决定。但我们地那五位客人。确实是没有歹意的，希望你们能相信。”

    马尼拉王这时哪里还会不信？心想我的性命都在你手里了，你若要宰我直接动手就成，不用再骗，又听詹毅的意思说好像没为难自己的打算，不免大喜过望，叫道：“若你肯娶我女儿，将来我就把王位传给你！”

    詹毅哈哈大笑。对卢复礼张琏道：“他可有三个女儿，不如我们一人娶一个如何？”

    张琏咳嗽了一声，说：“若我们要和岛上酋长联姻，得先问三公子一声地。”

    詹毅醒悟过来，便对那马尼拉王说：“这事得先问过孝廉老爷。”

    这吕宋岛上的王者，乃是一个又一个地部落联盟，部分已经遵信回回教统，但组织力甚低，非阿拉伯地回回一带可比。诸部落中倒以这马尼拉王所在的部落联盟最大最强盛。但见马尼拉王也被征服了，个个心里畏惧，又慕中华强盛，便都来归附，又求婚姻。

    詹毅一一安抚，又拍卢复礼携带众土王归附地信物去月港回禀李彦直，李彦直收到消息后讶异非常道：“马尼拉就这样就征服了？这事情竟来得这样容易！”又道：“张琏好本事！”

    这时王牧民已经回到了澎湖。李彦直思虑了半日。便修改了原来的计划，命吴平即日南下。接掌哲河水寨防务，升张琏为副管带。又命陈羽霆抽调部分有经验的文职人员随吴平南下，命詹毅仿照澎湖、大员立申明亭、建乡里制度。又拨调部分来归之饥民，带齐了农具种子随船南下。吕宋岛物产丰饶，四季皆夏，就算是空身前往，只要上了岸，光靠采集就不怕饿死。而只要挨过数月，等作物成熟，那么华人在马尼拉湾的根基便牢不可拔了！

    “没想到，往南的阻力竟会这么小！”李彦直在月港喃喃自语。

    此时的南海，真是一片通途啊！

    相反，通往京师地北上道路收获甚小但却是步步荆棘，几乎每跨出一步都要费尽力气，甚至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其实若我要追求自己的自由，驾驶一片扁舟下海就是了！”

    水清沙幼，碧椰成荫……李彦直脑中浮现出他躺在美丽海岛上晒太阳的诱人景象，那大概是神仙般的生活了。在那里，他还可以建立起一个独立的、只属于他的海外王国……

    想到这里，李彦直又自己摇了摇头，这个梦对他来说，注定了只是想想而已，南海的诱惑只是一时的，并不能就让他放弃大陆地根基。在眼下，东南亚也许更容易征服，但容易得到的东西必定容易失去！北京的道路虽然艰难，但那里有更大更久远的辉煌在等候着他！

    “那么，联姻的事情该怎么办呢？”卢复礼的话把李彦直拉回了现实。

    “联姻啊……”李彦直哦了一声，道：“詹毅自己可以斟酌，他若要娶个本地女子，我不反对。”看了卢复礼一眼，笑道：“你也是。”

    卢复礼吐了吐舌头道：“我可不大喜欢那边的女子。”

    李彦直微微一笑，又道：“问问羽霆有没有兴趣，如果他有兴趣，我赞成他也娶一个。至于张琏……我听说他丧偶不久，怕是没这心情。等过了一段时间，我另外在尤溪给他觅一处好人家，叫他不要急着在吕宋成婚。”

    卢复礼跟李彦直也有一段时间了，颇知李彦直地决策从来不会无地放矢，听他如此安排，心中若有所悟，却没说什么，只是答应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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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 共享航道

﻿    李彦直身处一个差点就伟大的时代！

    明代中晚期以降直至清朝中期，是一个中国人积极向海洋拓展的时代！在这二百多年间，中国沿海侨民迁居南洋，在没有政府支持的情况下，曾建立了大大小小数十个政权，政权的形式包括王国、共和国、自治港口、自治区等等，甚至是华人本身就统治了一个大国！这种情况在二百年间普遍发生在安南、暹罗、三佛齐（苏门答腊）到吕宋，遍布东南亚的半岛地区和群岛地区。

    然而很可惜，这个时代的伟大，仅仅是华人的伟大，而不是中国的伟大，由于中央政府对海外不感兴趣，甚至还扯后腿，所以，在二百多年间东南亚的华人政权起起灭灭，没有一个能坚持得长久，更没能和母国结合为一体，最后都被有国家力量在背后支撑的欧洲列国所扫灭。

    或许，曾经活跃在东南亚地区的华侨子弟，他们奋力地消解着西力东渐的压力，在明清政府不知道的情况下筑造起了一个缓冲地带，而当欧洲人扫除了这些屏障之后，再继续向前便是中国本土，然后便是鸦片战争，便是三百年收缩后的自食恶果。

    在那段已经湮灭了的历史中，不知有多少本应该成为张骞、班超那样的英雄被腐烂了的史官制度一笔抹杀，他们不为当时地朝廷所关注。亦并因此而被大陆的子弟遗忘。

    李彦直所处的就是这样一个差点就伟大的时代，他甚至自己也还不知道他地麾下此刻已经聚集起了大批有着汉初气魄的雄才！这是一批敢冲向大海在浪涛间肆虐的真汉子！不再仅仅是像水浒众一般将屠刀向内，也不像那些儒生一般畏畏缩缩！他们在大海上释放着他们的野性，为着他们的欲望而与天斗。与海斗，与人斗！

    正是有着这样地华侨作为人口基础，同利的船队南下时几乎是一路顺风！吴平背借着天朝尚存之余威，走到哪里都有人欢迎，华人是衷心爱戴。土人则是畏威怀德。

    吴平的船队只有五艘船，机兵五百人，可他地行动却像一条链子一样。将大员与吕宋链接了起来。他不是到了一处就另立一个村子，而通常是像詹毅在马尼拉时一般，在几个华人村落附近建立一个新的移民点，一方面借助老移民的力量，一面又为新移民提供背后的力量支持。

    “南海所有华人，都受大明天朝的保护，都受我的保护！”

    “谁欺负你们，就是向我宣战！杀我族年长者如杀我父兄！害我族幼小者如伤我子弟！”

    “所有中华子孙都当团结。以应外变！”鲤锦旗所到之处，都在宣扬这些口号！

    其实李彦直除了在海上的威名、举人的名号之外，这时能拿出来保护侨民们地实质性力量并不多，但这个口号本身就已经具有强大的力量了！

    东南亚的华裔，无论是半岛上的华裔还是群岛上的华裔，都普遍掌握着本国的经济命脉，甚至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然而由于缺乏组织，他们就像散沙一样散落在东南亚各地，有宗族的团结。而没有更大范围的团结，所以没法最终成为这个地区地主宰！

    双鲤锦旗进入以后，李彦直的口号叫响以后，也不是所有当地的华人都支持，但是在群口相交、日复一日的鼓吹中，慢慢在华侨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观念：“大家是华人，应该一致对外！”

    这个观念一旦形成。一些华裔权势者就算不愿意团结在那个李彦直手下。却不得不承认李彦直的这个理念！

    “南海的唐人，应该受我保护！”

    “不！是受我保护！”

    他们希望能窃取这个理念地成果。但不知不觉中自己却成了这个理念地宣传者。

    原本被山脉、海峡所割裂的华裔血统，开始在李彦直地鼓吹中流动起来，并渐渐串在了一起。在数年之后，南海的华人中间渐渐形成这样一种观念：中华的疆界，不在土地上，而在人民那里！华人拓展到哪里，哪里就是中华！

    有人斯有土，有土斯有财！

    吴平在吕宋扬耀了一趟武威之后，又带领着张琏继续南下，来到苏禄海一带。苏禄海位于被吕宋群岛、棉兰老岛和勃泥岛之间。西班牙人在苏禄海东边的宿务一带筑有一个据点，吴平便在苏禄海西北的巴拉望道上建立了一个村子，避开和对方产生直接冲突，

    作为吴平的副手，林道乾亲自跑到宿务和洛佩兹交涉。和他同时到达宿务的还有洛佩兹派去月港拜会李彦直的手下，这批人回到宿务后对澎湖、大员和月港都作了一番描述，他们告诉洛佩兹以西班牙当前在亚洲的力量是没法打赢李家的。

    洛佩兹对这个结论并不感到诧异，却有些难受，而且他对李家的船队到达这一带相当敏感，很担心进入南海的道路从此会被截断。

    “不用担心。”林道乾说：“如果你们能保证不侵犯吕宋，不侵犯华人，不在巴拉望岛以北、以西劫掠的话，那么我们也愿意保证我们的船队不侵犯宿务。”

    “那李家能保证我们的船队平安地经过吕宋、通过大员海峡吗？”洛佩兹问。

    “当然可以，不过你们进入东海之后得守大明的法律。”

    大明的法律是什么？这些欧洲人其实也不明白。但李彦直到达澎湖后，曾经从大明律中撮取了十几条最基本的约法。如杀人者死、偷盗者赔偿之类，宣谕诸回回、佛郎机，对这些约法大部分外国人也都觉得公正，表示愿意遵守。这些约法以及后来慢慢成熟、丰富地法律，在若干年后竟成为海外所认为的大明法律，他们却不知道这与此时大陆正同行的大明律颇有区别。

    在来宿务之前，李彦直已让希拉里将那已增加到二十二条的约法翻译成西班牙文、意大利文和葡萄牙文，并写明了审判地程序。这时林道乾就取出来给洛佩兹看。洛佩兹看完之后，觉得这确实是一个文明国家应有的法制，心中亦增加了对大明的敬畏。他想：“大明果然不是非洲、新大陆的那些国家能比的！”

    “既然进入到你们地海域，”洛佩兹说：“我们也愿意遵守你们的法律。”

    林道乾又说：“不过作为交换，我们希望我们的船只也能到新大陆去。”

    洛佩兹有些吃惊：“你们要去新大陆？”

    “不一定。”尽管看过地图，但林道乾其实还不是很明白新大陆地含义，只是听李彦直说那里很远，但有黄金！

    “嗯，如果只是经商的话，我们愿意和你们共享航路。”洛佩兹说：“不过到了新大陆那边你们得自己保证自己的安全。那边海盗很多，我们也不能时时刻刻地保护你们。”

    “一样一样。”林道乾笑了起来：“东海那边也是盗贼如毛，我们李孝廉只能保证你们顺利通过大员海峡。之后你们的安全就要靠自己负责了。”

    当下双方商议了一下共享航道的协议，基本的形式是互换水道航标：西班牙人要通过吕宋、经过大员海峡，便向李家购买水道航标，李家会为他们提供向导；同样，华人要进入由西班牙人控制的航道，也要向对方购买水道航标。水道航标上还要标明船只的大小、存货地多寡，以此决定其价值。

    林道乾和洛佩兹约定。两家每年都会向对方提供定额的水道航标。他们互换的这些水道航标，在接下来几年中自己都用不上，因为西班牙人没有足够的船只能到达浙江、日本，而李家由于陷入大陆内部的争斗，也无法派船只远航到新大陆去。

    结果，两家都将水道航标转手，卖给了其它商人。以致在一段时间内。这水道航标竟成了东南亚海域的一种通货。

    双方谈得兴高采烈，其实彼此都带有欺诈性质。李彦直自称代表官方。其实他还不是官员。洛佩兹自称代表西班牙国王，其实他也还没被正式任命为总督。不过由于各自的势力以及约定俗成的海上规矩，林道乾和洛佩兹在宿务的这次协议，还是对后世产生了相当大地模范影响，林道乾再往后去和葡萄牙人谈判，基本上也用同样的论调和类似的条件。

    得到李家的许诺之后，洛佩兹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了，对他们来说，笼罩在迷雾中的中国、日本海域似乎也到了拨云见日的一天，这时候林道乾又给他提出了一个建议，他先是问洛佩兹：“听说你们常常在为粮食的问题烦恼。”

    洛佩兹没想到林道乾忽然会说起这个，不过林道乾说地确是他们有些烦恼地事情。他们从欧洲出发，越过远洋，当然不可能完全依赖来自欧洲的粮食补给。所以每到一处都要建立商站寻求补给。寻求补给地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直接劫掠，一种是向本地人购买，不过劫掠的方式很不稳定，而向本地人购买则需要付出颇高昂的代价，这多多少少为他们增加了一点后顾之忧。

    林道乾显然是有备而来，便道：“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其实可以在商站的周围开辟农田，这样不但能实现自给自足，不用再花那么多钱了。一旦农庄开发起来，你们甚至还能靠这个赚钱。你知道，我们孝廉老爷是不希望你们到处抢粮食的。”

    洛佩兹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哪里有那么多人手来种植粮食？我们也雇佣了一些土人种植粮食，可是这些土人太懒惰了！而且又笨拙，必须有人拿着鞭子赶着他们做事才行。我们在亚洲的人手太少，别说自己种植作物，就是派出人去监督，怕也得等过几年再说。”

    农业收成慢，收益低，这年头能从欧洲跑到东亚来的，哪个不是雄心万丈的？哪个不是野心勃勃的？做生意都嫌慢，何况叫他们去经营庄园？

    林道乾笑了起来，说：“其实我们能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的。”

    “哦？”洛佩兹发现李家的人总能给他一些意外：“怎么解决？”

    “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优秀的农民。”林道乾说：“这些优秀的农民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你在商站周围划出几块适宜耕种的土地就行了。耕种什么东西，都可以看你们的需要。我们给你们推荐的农民都是很勤劳的，不用你们督促都会把田种好。而且又老实，只要你们公正地对待他们，他们就不会惹事。总之啊，他们就像一群自己会生钱又很乐意把一部分钱送给你们的宝贝！”

    洛佩兹惊讶道：“世界上还有这样好的人，这么好的事？”他简直无法相信。

    “那是你不了解中华啊。我们国家的财富，就是靠着有几千万这样的农民而积累起来的。因为当你是朋友，才向你吐露这个秘密。”林道乾说：“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给宿务送几百位来试试，不过我们孝廉老爷这样做也是有条件的：你们必须保护他们，不能欺负他们，必须用大明的法律来管理他们。他们都是孝廉老爷的乡亲，如果你们欺负他们，孝廉老爷会跟你们翻脸的！还有，不许干涉他们的信仰，不许妨碍他们祭祀祖先。”

    洛佩兹想了一下，问：“他们带武器吗？”

    “不带。”林道乾说：“最多带一把锄头。”

    洛佩兹心想，宿务商站周围肥沃的荒地太多了，这事对他来说几乎不用什么成本。来的农民又不带武器的话，那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危险。

    “那，可以吧。”洛佩兹说：“不过他们不能住在城堡里。”他还是防了一着。

    “那没问题。”林道乾说：“他们会自己在商站周围建村子的。这些农民吃的少干的多，他们来了之后，要是你们要建房子什么的，还可以雇佣他们——当然，你们得给工钱，不能白白叫他们劳动。他们来这里不是做奴隶的。如果我们发现你们奴役他们，我们马上就会派船来把人带走。”“嗯，那倒也公平。”洛佩兹说。“那我们就先试试吧，希望这些农民有你说的那么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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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一 新加坡村

﻿    巴拉望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吴平和林道乾跟着继续向西南进发，在勃泥勃泥岛和杨舟汇合。

    勃泥岛为世界第三大岛，在李彦直前世那个时代被叫做加里曼丹岛，不过李彦直其实也不记得这个岛叫什么。勃泥岛是南海的南极，地理课上让人印象深刻的“曾母暗沙”就在勃泥岛边缘。

    勃泥是中国的传统属国，在南海诸国中算是老资格了。岛上上本有华人村落，当地的土王对中国人又十分友好，吴平到达这里之后土王便主动联系了他，划出一块地来给他们建立据点，起名为婆罗港。从大员到吕宋到巴拉望再到勃泥，南海就走了一半了。

    过了勃泥岛，往南就是爪哇，往西就是马来半岛与三佛齐岛，马来半岛与三佛齐岛之间有一道世界闻名的海峡，那满剌加海峡----满剌加者，马六甲之旧译也。

    满剌加王国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葡萄牙人攻陷，海峡也已被葡萄牙人所控制。这个情报李彦直早在几年前就从海商那里听说了，他心想这海峡乃是欧洲人进出南海，通往中国、日本的命脉，生丝、陶瓷、茶叶、香料都得通过这道海峡进出，因此别的地方李家占据了无所谓，但这道海峡佛郎机人一定会紧紧抓在手里，若李家露出夺取之意，马上就得发动一场和葡萄牙正面对抗的战争，而且葡萄牙人势必倾尽举国之力！

    李彦直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佛郎机人起直接冲突，因此避实就虚，另立计策。葡萄牙人控制满剌加海峡，主要是占据了位于海峡中段的满剌加港，吴平到了马来半岛之后却并不越过海峡，而是先与沈门汇合。然后一起前去拜访当地的华裔领袖，在他们的帮助下。同时贿赂了暹罗的官员和爪哇的土王，争取到了双方地同意，在海峡东面出口的一座小岛----淡马锡岛修船，并留下了两百多个移民。立了一个村子，按照李彦直地提议，叫新加坡。

    为什么叫新加坡呢？这里的坡不是很明显嘛，吴平不太明白。但暹罗人听到这名字却很高兴，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吉祥的名字。

    这淡马锡岛此际尚十分荒凉。但岛上至少在元代就有华人村落居住！沈门按李彦直的命令成为了这个村地村长。李彦直让他暂时不要想太多事情，就老老实实地种田、起屋子，若有华人船只经过便为之提供补给，除此之外不必介入暹罗、爪哇和佛郎机人的斗争。

    满剌加的葡萄牙人这时大多听说过李彦直的威名了，所以对李家地船队来到这一带抱怀着相当的警惕，但很快地他们发现吴平在淡马锡没做垄断航道地事情，却在岛上开荒种田，心中不免有些讶异。

    吴平在新加坡立村地时候。林道乾又跑到满剌加去。找到葡萄牙人派驻这里的官员。葡萄牙在亚洲的总部设在印度的卧亚，但满剌加的主管也有相当大的权力。

    和西班牙人不同。葡萄牙人在中国沿海的根基更加深厚，比如双屿其实也是华、番共管的局面，华人出了问题，由许栋等处理，欧洲人除了问题，由葡萄牙地船长处理，同时涉及到华、番者，双方共商，谈判谈不成就开打，如此解决！双屿岛上妈祖庙与十字教堂并立，许栋等地聚义厅与葡萄牙人的市政厅接檐，就是遇到重大喜庆事时看戏，也都是一出中国戏曲，一出欧洲戏剧。可以说浙海之商贸，有将近一半控制在葡萄牙人手里，对此李彦直一时也还无法扭转，但随着王直等新一辈力量地崛起，华商势力渐大，这种趋势则是李彦直乐于见到的。

    不过就当前而言，李彦直在东海也还是压不倒葡萄牙人的，何况在南海？因此葡萄牙人并没有将来满剌加谈判的林道乾放在对等的地位上，他们简直是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要李家马上远离满剌加海峡，否则后果自负！

    “我们并没有打算和你们争这段海峡。”林道乾保持着克制：“我们不过是希望在这里建一个村子，以后我们的船只到达时可以就近得到粮食。我们不会收取过路钱的。而且我们不会在那里常年停泊大船。”

    但葡萄牙人仍然傲慢地表示：那也不行！

    “如果我们一定要这么做呢？”林道乾开始收敛他的笑容：“你们是否打算不顾一切攻打新加坡？”

    葡萄牙官员的冷笑是不需要翻译的，那是在肯定林道乾的话！

    “那么好，你们尽管去攻打吧。反正我们的主力在澎湖，也没法顾及到这么远。”林道乾说：“不过孝廉老爷要我向你们保证，新加坡死一个华人，双屿那边就一定会死掉一个佛郎机！新加坡如果被拔掉，以后佛郎机人就别想能通过大员海峡了！我们说到做到！”

    众葡萄牙官员这才变了脸色！

    经过这两年的经营，李家已让大部分人----包括佛郎机人在内----都相信他们有能力控制大员海峡！如果李家强行截断大员海峡的话，那么佛郎机人的“大明----日本----南海”这个金三角商路就会彻底毁灭！当然，李家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动态，但如果是要进行报复的话，那么他这么做就说得过去了！

    “好吧。”最后，葡萄牙人妥协了：“我们可以答应你们，不过新加坡必须将每年收成的三成上交给我们，作为租金“那个地方又不是你们的！”林道乾对这个提议很是不悦。不过，地方虽然不是葡萄牙人的，但要是葡萄牙人不答应，以后天天来骚扰的话，那么李家也会受不了。

    最后，双方终于勉强接纳了这个折中的条款。跟着葡萄牙官员又要求李孝廉促使开海---对复杂的中国朝廷的理解，这些葡萄牙人显然无法达到像王直那样的程度。又做生意又打仗的，双方以各种形式交流了这么久，他们居然还是以欧洲的概念来理解李彦直的地位，以为这位孝廉是一位公爵、伯爵之类的权要，在福建、大员拥有相对独立的自治权并能影响到帝国的决策。

    对于这个，林道乾只好说：“我们孝廉老爷会努力的，毕竟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提倡的。”至于葡萄牙人所提出的开放宗教的要求，林道乾则推说：“那个啊，你们直接问孝廉老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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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二 南海诸寨

﻿    离开新加坡以后，吴平又到达了暹罗，他没有进入暹罗的首都阿瑜陀耶，只是由林道乾给暹罗太后带去了一份礼物，然后他自己又去了占城，在湄公河三角洲，张琏把一片原始森林烧了，烧出了大概二十平房里的土地，在此安置了来自浙江南部的饥民五百口，立了一寨，取名飞龙。

    从马尼拉哲河水寨，到巴拉望寨，再到勃泥岛的婆罗港，再到新加坡村，再到湄公河三角洲上的飞龙寨，五座寨子都是农业移民的模式，和欧洲人的商业移民颇为不同，乃是以一个港口为中心，建立防御工事，水寨周围是新开辟的农田，各村长、寨主、澳主除了保证华人经过的船只能在这里得到补给之外，更重要的任务是做好土地上的农业开发，并接待将从澎湖、大员源源不绝转送过来的新移民。此外还要联系好周边的华人势力，处理好和当地土人的关系，处理好和佛郎机人的关系，真可谓任重而道远。

    因此这五个村寨的村长、寨主、澳主都经过精心选择。

    其中，巴拉望寨的郑松林，哲河水寨的詹毅都是六艺堂的弟子，飞龙寨由张琏驻守，新加坡由沈门驻守，婆罗港由杨舟驻守，这三个虽然不是三合馆出身，却都是来归诸人中的豪杰！

    而吴平本身则是负责整个南海的巡视和接应工作，他的舰队常驻于马尼拉湾，与在澎湖大员的陈羽霆、王牧民遥相呼应。林道乾负责外交，李彦直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力保五年之内这些村港不受到大势力的毁灭性攻击。

    当这些都布置妥当以后，环南海便成了一个能靠自己进行内部循环的经济体，虽然还有些微弱，却已相对完整。由于李家尚未取得大陆地威权。所以南海的开发进行到这一步便已接近极限了，要再继续下去便显得有些后继乏力了。李彦直期待着这个循环体靠着本身地力量能在即将到来的强大冲击中存活下来----这是他的本意。但是，集团内部却出现了另外一种声音和渴望。在五座水寨建立起来以后，他们看到了商路开通所蕴藏的巨大商机，也就和东海地私商一样。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冲破大明海禁的冲动。

    林道乾在船上敲打着算盘，对吴平说：“其实三公子会不会太保守了？”

    “保守？”

    “是啊，我们一路来安置了五个村子，五个村子可都在生意线上啊。”林道乾说：“我们这一趟主要的任务是安置移民。可是便安置便做生意，绕着南海一圈走下来。现在我们还赚了。你就知道生意有多好做。”

    “那是因为出发的时候，带地货物足够多。”吴平道：“但我们并不是总能从大陆那边运出这么多货物的。”

    林道乾叹道：“要是海禁破了，那该多好！咱们这五座寨子马上就会变成五个金坑！”

    “你最好别乱来。”吴平瞪了林道乾一眼，说：“还是按照三公子地打算一步步地走。”

    和东海地私商一样，南海的贸易也极度依赖着大陆的货源和市场，如果北京朝廷转变态度，东南沿海禁制转严，那么眼前东海、南海的繁荣表象马上就会像泡沫一样被一击而破。

    由于沿海治安的恶化。士绅们又打算对挑战现状的“贼寇”们进行一次清洗。所以沿海的局势其实已经很紧张了。这是李彦直对未来保持谨慎态度的原因。可林道乾却沉浸在南洋生意现状地乐观之中，一个人在大夏天走在太阳底下。被炎热包围着时，身体就很难想象六个月后寒冬到来时地刺骨阴冷。

    李彦直并非全知全能，他显然未能顾及到一件事：要大部分人在乐观的现状下保持着着对未来地低预期是不现实的。他自己能够保持近乎冷酷的冷静，战战兢兢地未雨绸缪，但他的一些下属却认为眼下应该高歌猛进！当上峰不能满足他们的这种需求时，他们就开始私下打起小算盘了。

    林道乾对吴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不过吴平一走，他就转身去找沈门。他拥有同利内部在南海最大的活动权力，所以去哪里都方便。他去找沈门干什么呢？走私！

    “走私？”沈门有些奇怪：“我们现在就是在走私啊。”

    在海禁的大环境下，李家的所有生意其实都是在走私。

    “我是说……私中之私……”林道乾微笑着，那笑容真是意味深长。

    沈门啊了一声，马上就明白林道乾指的是什么：“你是说，瞒着上面？”

    林道乾不说话了，却依然微笑着。很多的中国人，都是很好的小商人，很适合自己做老板，却不见得会是安分的伙计。

    “只怕不行。”沈门说，“要想瞒着三公子从澎湖那边运出货来，那……不可能！”

    “不从浙江福建那边进货出货。”林道乾说：“货物我们可以从广东那边进出。”

    沈门把林道乾看了又看，老实说，尽管彼此都是潮州人，但他和林道乾并不是很熟，不过沈门和银子很熟，能赚钱的事情，他还是很有兴趣的。

    “只有我们的话……只怕还不大行。”沈门说。

    “可以再拉一个人入伙！”

    “谁？”

    林道乾盘算了起来：“杨舟就算了，这家伙在婆罗港，人又太老实，没用。郑松林、詹毅都是六艺堂出来的，惹上他们只怕有些麻烦。嗯，就他了！”

    “你是说……”

    “张琏！”林道乾说：“南海诸寨中，哲河、巴拉望、婆罗都靠东，飞龙与新加坡靠西，东西之间是我在联系，若张琏和我们联手，那么西南海就是我们的天下了。”他笑了笑。道：“你应该看得出那家伙不是一个肯留在飞龙寨种田的货！”

    沈门沉吟着：“你打算怎么办？”

    林道乾说道：“先联系张琏，如果他肯干。就让他设法给我们的护航，你门路多，看看能否联系上一些老广，至于出货的门路……就卖给佛郎机人。我去过满剌加。和一些番商打过交道，应该可以和他们做成生意。”

    就这样，林道乾悄悄去了飞龙寨，找到了张琏。张琏也是潮州府人，算来是同乡。在李家的系统内。林道乾地资格比张琏老，地位也比张琏高，林道乾以为自己开口的话，张琏应该不会拒绝，没想到张琏就是拒绝了。

    “这不可行！”张琏道：“我虽然加入不久，可也知道三公子为人外松内紧，这事不可能长久瞒过他地，如果被他知道。你认为以他的个性。还会留下你吗！除非……”他盯着林道乾：“除非你做好了一被发现就自立门户的打算！”

    林道乾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在李氏的系统内部正如鱼得水。开个小后门赚些私己没问题，但要自立门户自己单混，很多现在有地资源就会消失，算一算那可是得不偿失的事情。别的不说，要是吴平奉了李彦直的命令来捉拿自己时，他林道乾手头没兵力能进行对抗，却到哪里躲去？而要收买吴平，林道乾自己也觉得不可能。

    他正想说“那就算了吧。”张琏忽然道：“不过这件事未必不能做！”

    林道乾精神一振，问：“怎么做？”

    “偷偷摸摸地做，自然不行。”张琏道：“但咱们可以敞开来做！一边动手，一边给三公子那边写封信，就说这边生活艰苦，单靠种植很难支持，所以得设法开源谋利，维持生计！你也不用等有回音再干，信发出去地同时就可以动手了。我料三公子人在内陆，相隔万里，我们要求自主，他应该不会做过多的干涉。就算他不肯，等他发信来阻止，我们再回信抗辩，这么几个来回得多久了？那时候我们怕生意都做了好几单了，木已成舟，他就不好说什么了。”

    林道乾听得笑了起来，道：“没想到你比我还奸诈！不过，”他两根手指搓了一下，“要是公开来做地话，我们自己没好处啊。”

    张琏嘿了一声，说：“你可以在信中直接告诉三公子，这件事情我们不但要做，而且要拿分成，总部分多少，我们分多少，直接告诉他。一切事都明着来，无须暗地里干！虽然这么做他心里对我们怕会有些不痛快，但我料他不会为了和我们争利而就把我们给罢了！毕竟要找到能在海外打天下地人也不容易！他自己教出来的那些人，詹毅也罢，郑松林也罢，都不行！南海这边，他还得仰仗我们呢！”

    林道乾连声称是，便给李彦直和陈羽霆给写了一信，陈羽霆先收到信，看了之后怒色勃发，便附了一封信给李彦直，建议马上废掉林道乾，当时李彦直已准备上北京，收到信时詹臻在旁，亦以为林道乾太不老实，李彦直却道：“他是有本事的人，岂会老实？老实的人在那边是站不住脚的。他能光明正大地来跟我要钱要权，这是好事！”竟然就准了。不但准了，还给了南海诸寨主更大的自主权力。

    张琏听到回音后大喜，连赞李彦直道：“好胸襟，好魄力！我算是没跟错人！”自此招兵买马，窥伺安南、占城、暹罗。

    不过这已是半年多以后的事情了，早在那之前，林道乾就已再次踏足满剌加。如果我们将视角放大，俯视整个满剌加城的话，就会发现林道乾登上码头地时候，有一个人正在密切地关注着他。

    那是一个传教士，是天主教中地鉴真，是利玛窦的先驱，是一个在世界历史上也能留下一笔地人物，在天主教东侵的过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个人叫做沙勿略?弗兰西斯可，从属于天主教内部一个先锋修会----耶稣会。

    当时，基督新教已经在欧洲崛起，随着新教影响力的扩大，天主教会正在大片大片地丧失其信仰层面的领土，在这种形势下，教会内部目光长远的有识之士开始放眼欧洲之外的地方，包括新大陆以及非洲、亚洲，此举当时在教会内部遭到了部分保守派的反对，但以后世的眼光看，却是这些冲向海外的传教士保住了天主教信仰人口的优势。

    “为了灵魂的拯救！”

    强大的宗教力量，伴随着对胡椒的渴望来到了东方。

    战争并不止步于炮火，不止步于商业，也不止步于权谋！能够渗透在这一切之中的信仰之战，此刻也拉开了序幕。

    林道乾就在满剌加遇到了沙勿略，这个传教士对东方的信仰方面的讯息都很感兴趣，而林道乾则渴望得到西方世界商业层面的讯息。两人出于各自的目的很快就交谈了起来。

    沙勿略是一个传教圣斗士！其传教能力十分强悍。他在印度南部沿海地区活动的时间不超过两年，却在这两年中让几千个连话都听不懂的本地土著受了洗。开发出了亚洲第一个天主教基地，此人蛊惑力之强悍可见一斑。

    可惜，他这次遇到的是一个同样七窍玲珑却又五毒俱全的林道乾！向五毒俱全的人投毒结果只有一个：失败！

    沙勿略对林道乾这家伙说耶稣，实无异于对牛弹琴。但是两个人都是沟通能力超强的高手，尽管各怀鬼胎，却还是慢慢地就找到了交集。

    “呀，你认识希拉里修女？”沙勿略有些吃惊。希拉里的那封信他没收到，所以并不知道对方的状况。

    “是啊，你也认识她？”

    “当然，她是我从里斯本带过来的。”沙勿略说：“我在印度活动的时候，她跟在我身边服务。因为要完成她父亲的心愿，所以我帮了她的忙，让她搭上了去泉州的船。”

    听到这里，林道乾就知道两人说的希拉里确实是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不过希拉里修女后来好像出事了。”跟着变给沙勿略讲述了他所知道的关于希拉里的事情，沙勿略听得有些入迷，来满剌加的这段时间里，他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那位李孝廉的传闻，知道他是在东海、南海都有巨大影响力的人，他已经意识到希拉里可能已经在前面为自己铺好了道路。

    “我想去澎湖找希拉里修女。”沙勿略说：“不知道林先生能否帮忙。”

    “嗯，我去问问，应该没问题。”林道乾很爽快地回应着，却又道：“不过最近我要先找一些佛郎机的朋友，谈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那很简单啊。”沙勿略说：“我可以帮你介绍卧亚的名流，葡萄牙上馆的馆长巴洛斯先生。还可以写推荐信给印度总督。如果你能认识了这两个人，对你的生意应该会很有帮助。”

    林道乾大喜，当即投桃报李，安排了一艘快船，送了沙勿略前往勃泥，经吕宋，辗转前往大员海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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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三 布道之阻

﻿    李彦直在日本呆了半年多，一边读书，一边注视着东海与南海的变化。这日北面有风启的书信至，他收到信件之后，决定提前北上。李介、陈羽霆一起赶到月港，问他北上之后，海外之事如何处理。

    李彦直道：“我北上之后，海外之事，都由二哥作主，羽霆作副手。南海之事，也都归二哥处理。若有大事二哥不能决，可会羽霆、牧民、吴平商议。我进京之后将尽量争取开海禁的事，可效果如何，殊难预料。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万万不能和朝廷对抗！”

    他这次北上，事非寻常，所以给了李介、陈羽霆等相当大的独立专权，准备颇为周详。尚未出发，双屿那边已派人送来了一份长长的清单，这份清单上珍珠成斗，翡翠论斤！竟是大量的金银财宝、海外奇货！且不说每一件都是非同小可的珍宝，光是这数量也已经是骇人听闻！

    李彦直很清楚这是许栋、王直给他上京疏通的经费，也不客气，便收下了。

    送信来的王清溪道：“清单在此，东西太多，若运到月港三公子再运往北京去麻烦，所以我们就把东西存放在杭州了，等三公子到达杭州再取。”

    李彦直道：“如今风向朝北，我想趁最后一阵北风，坐船直到松江府，然后走陆路前往京城。”

    王清溪倒也乖巧，就道：“那我们就把东西取了送华亭县去。”

    李彦直安排好了海外之事后轻装上路，只带了义久随行伺候，周文豹作贴身护卫，付远带了一队人马押送货物在后面跟着，却又不在一起食宿，如此迤逦上京。

    沙勿略从南面来时，李彦直已离开了月港，他便无法去见这位李孝廉。不过在澎湖他却顺利找到了希拉里，希拉里见到了他又是高兴，又是心虚，引了神父去见李介。

    李彦直既走，海外便以李介为首，他是一条直来直去的好汉，见是希拉里带来的人，便很礼貌地接见了。

    沙勿略仔细观察眼前这个李老爷，听说他是李孝廉的哥哥，眼下代理着李家在海外的所有事务。便有心在他这里打开一个缺口。因向他陈说天主的真理。

    这天主的真理，希拉里平日也多向李介讲过，当时李彦直在场，李介最信他弟弟，见弟弟一笑置之，心里也就不怎么当他回事。他有了这先入为主的观念，便任沙勿略说得舌绽莲花也不为所动。只道：“你来迟了，若遇到我弟弟，这些话可以和他说，他喜欢和人辩这个。”

    沙勿略微笑着说：“主的真理，谁都能懂地。关键是你要放开怀抱。让主进入你的李介却道：“可希拉里跟我弟弟说了后。我弟弟却没受洗信教啊。我信我弟弟，所以我想他既没受洗，一定有他的道理。”

    沙勿略无法，心想这人可真执拗得紧，要说服他看来还真得从先说服那个李孝廉，只好暂时作罢。

    李介便派人送他去休息。澎湖此时已有好一座澎湖书院，希拉里就住在那里，向学生传授欧洲语言。李彦直还给她拨了一个屋子。让她在那里供奉耶稣，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教堂。李介对沙勿略说：“你要是肯留在澎湖。可以在那里教书。”

    沙勿略学识渊博，非希拉里可比，李彦直若是和他相见一定会很高兴，因为这个传教士肚子里有一整套的欧洲哲学理论，还懂得许多李彦直也未涉及的科学知识，又和欧洲教育界有密切的联系，人脉颇为丰厚，若他肯致力于科学教育，或者竟能把欧洲当时的教会大学体制在澎湖给复制一所出来，可惜他志不在此，满心想的只是传教。那一肚子科学知识，在他看来不过是传教时可以用上的东西罢了。

    既然走不通上层路线，沙勿略便想向下层入手，第二天便跑到海边，向往来民众传教，此时他还不会华语，站在那里大声宣教，得由希拉里来作翻译，也有些水手、商人听见便听住了。

    陈羽霆此时正为海禁未开、贼寇为患、国事日坏而心中忧愁，偶尔经过，听沙勿略正在开导一个蚀本地商人，听他说道：“你是因为自己地善良而被欺骗，但你的义行主已经看在眼里。你丧失的只是现世的财富，但神的天平上，你的义却增加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抱坏一颗义心，人生的道路就会像黎明地光，越照越明，直到中午！”

    后半句把陈羽霆听得心动，便上前道：“我心里抱着公义，可为何我的心境却是一片阴霾？”

    希拉里看见了他，有些诧异，但还是给他做了翻译。

    沙勿略没有犹豫，便道：“那是因为你的心还没有放开，你还没有真正地相信自己的正义！所以你才在为成败而忧愁。记住孩子，不要为明日的事情而忧愁，因为明日将发生什么事情，你尚且不能知道呢。”

    陈羽霆道：“那怎么样才能放开自己地心胸呢？”

    沙勿略道：“要放开自己地心胸，首先就不能太过依赖自己的聪明和力量。”

    陈羽霆问：“这是何解？”

    沙勿略道：“你认为你的聪明能够洞察一切世事吗？你认为自己的力量能够主宰一切世事吗？”

    陈羽霆失笑道：“那当然不可能。”

    “是啊。”沙勿略道：“可是你却是凭着你的聪明的指引在做事，依靠着自己的力量在做事，但因为你无法洞察一切世事，又无法主宰一切世事，所以你常常会有想不通的时候，并因此而苦恼，所以你常常有做不到地时候，并因此而失落。你地心都是这些苦恼和失落，当然就充满了阴霾。”

    陈羽霆又问:“那该怎么解决呢？”

    沙勿略道：“既然你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症结，就应该已经知道药方了才对----要想解决你地迷惘，就要找到一个能指引你的人。要想不再失落，便得寻求一种依靠。”

    “指引的人……依靠……”陈羽霆喃喃自语了一会，道：“我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

    沙勿略便问事谁，陈羽霆是就是李孝廉，沙勿略问道：“既然如此，他解决了你地迷惘没有？他让你不再失落没有？”

    陈羽霆摇了摇头，说道：“他给我解决了很多问题，不过，还是有一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其实有一些困惑。他也和我一样迷惘。”

    沙勿略笑了笑。道：“可怜的孩子，这么说来，这位李孝廉也不是全知全能了？”

    陈羽霆苦笑道：“当然不是。”

    “这就对了。”沙勿略道：“他自己也有迷惘，自己也有困惑，怎么能够解决你的迷惘，解决你的困惑，做你信仰上的依靠呢？”

    陈羽霆听得呆了。问道：“可除了他，还能有什么人能为我解决迷惘、提供依靠呢？”

    “没有人，孩子，没有人！”沙勿略说：“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所以没有人能彻底解决你的迷惘。也没有人能为你提供真正依靠。”

    陈羽霆微感失望：“这么说我的烦恼还是没法解决。”

    “不！”沙勿略道：“你的烦恼。是可以解决的！”

    这时他布道地事情已经传开了，里老蔡大路赶来喝问：“你这外国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喝问之后才发现陈羽霆，便看了他一眼。

    沙勿略微笑着欢迎他，道：“又来了一位长者。”

    蔡大路很不友好地瞪了他一眼，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羽霆忙道：“林老，别这样，沙勿略神父在给我们讲道理。帮我们解除心中地疑惑。”

    蔡大路顿足道：“陈里长。你怎么这般糊涂！本朝的规矩，那些僧尼道士只能在寺庙道观里讲这些。是不可以跑到大街、市集、码头讲的！”

    大明洪武皇帝遗制，对各宗教活动都有严格的限定，并有相当严密的管理办法，朱元璋对宗教管理的制度延续了五六百年，而其精神则延续了六七百年，直到共和国，其宗教管理的精神理念依旧与朱元璋地宗教管理精神一脉相承。

    澎湖、大员一切草创，许多大明固有的制度一时都还用不上，或者李彦直觉得不妥而没有提及，之所以会在宗教问题上有过强调，主要是因为有希拉里的存在，李彦直才会特别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明白地订立了规矩，要所有僧尼以及进入澎湖的佛郎机，在进行宗教活动时都到指定地方----通常也就是寺庙或教堂进行。

    沙勿略听了希拉里的翻译后忙说：“我们不是和尚、道士，我讲地也不是什么神道，而是真理。”

    陈羽霆颔首道：“沙勿略神父说地，确实和那些装神弄鬼的和尚道士不同。”

    蔡大陆却不管这个，对沙勿略冷笑道：“管你是神道，还是真理，总之李孝廉说了不行就不行！”又责陈羽霆道：“陈里长，你也真是！带头违反规矩，你叫以后怎么管这澎湖、大员？”

    陈羽霆脸上一热，便对沙勿略道：“神父，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不过本朝的规矩立在这里，不好破坏。要不，等三公子回来了，你说服了他，再布道吧。三公子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想以他的慧根，一定会明辨神父你和那些和尚、道士不同。”

    到了这份上，沙勿略也就只好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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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四 萨摩剧变

﻿    沙勿略回到澎湖学院，发现自己对这里的宗教政策真是无计可施。李彦直也不是禁绝天主教，只是不支持、不鼓励、不提倡，虽然仍有一部分人跑到澎湖学院里的小教堂来听沙勿略宣讲，但大部分人都想孝廉老爷没信，那多半不是什么好货，就没响应。

    沙勿略在澎湖学院教了半个月的书，陈羽霆但凡有空就来找他聊天，最初还是探讨一些天文物理的知识，后来就常常谈信仰了，沙勿略因鼓励他冲破体制牢笼帮忙传教，陈羽霆却总是摇头，道：“这事还是得等三公子回来了再说。”

    沙勿略心想：“这里的人都叫那个李孝廉控制了！不打通他这一关，呆在这里一个世纪也没用！”便请陈羽霆安排自己去找李彦直。

    陈羽霆甚是为难，道：“那只怕难以办到。三公子去了京师，如今朝廷禁海，外国人进不了内陆。在福建兴许还能活动，京城就去不得了。神父你要是个日本人，我或许还能帮你装扮装扮，但神父你的模样实在和我们差别太大，没法去的。”

    沙勿略又住了数日，眼看事情没有进展，便有去意，本来就想先回卧亚或者满剌加，但这日在港口听一个倭人说起日本的情况，听说那里已经有人信教，甚感兴趣，便要到日本一行。陈羽霆闻言赶来，苦苦挽留不住，只好赠了他一些银两，送他上船。希拉里要跟着去，沙勿略却劝她留下，道：“你好好留守在这里，在教育这里的学生时，记得培养他们敬畏天主的心，这样对以后我们的传教事业会很有帮助的。”

    就这样，沙勿略坐了乘最后一趟吹向日本的季风，到达了鹿儿岛。

    经过一年多的发展，鹿儿岛这个自由港如今已略具规模。唐客东侵、九州大乱似乎已成为遥远的记忆，东海各处商家大多在这里开设有据点。西日本的浪人也都奔向这里寻找工作。

    沙勿略到达鹿儿岛之后，在几个佛郎机大商人的帮助下站稳了脚跟。让沙勿略高兴地是。这里不禁止他传教，但另外一个现象则让他很吃惊：尽管西日本有大量的浪人聚集在这里，但整个鹿儿岛港竟然仍有过半地人口是华人！所以他传教的时候，找地必须是同时精通汉语和倭话的翻译！

    “怎么日本也说中国话的么？”沙勿略私下里询问他的翻译，然后才知道鹿儿岛有大量华人的原因！

    “都是这两年的旱灾闹的！”翻译告诉沙勿略：“许多中国人在那边都没饭吃，就跑到这边来了。”

    这个“许多”，相对于中国东南沿海的受灾人口来说其实并不多，大概只有几万人，其中二成在渡海的过程中或者被风吹散。或者遇难淹死，或者在船上就病死了，或者来到日本后水土不服，但能留下地就大多是身体强健的人，其数量大概在三万到五万之间。

    中国人口流入周边国家是自古就在发生的事情，而去年之所以会一次性流进这么多人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海贸的发展让中国到日本之间的运输能力大大提高，但更重要的是：在日本这边有人在主动做安顿来民的工作，第一批灾民被妥善安置的讯息以不同的途径传到南直隶、浙江一带以后。便有更多地灾民源源而至！

    不过。这两个原因背后所隐藏地重大图谋，以及此事即将产生的重大影响，就不是此时的沙勿略所能知道的了。沙勿略只是知道，主动安置这些流民的是一个叫做岛津胜久的日本诸侯。

    “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胸襟，甚至能够包容大海对岸的人民，那一定是一个英雄！”沙勿略想。他虽然在印度曾给数以千计地土著进行洗礼，但其实他地传教思路更倾向于先征服上层，然后再普及下层。所以到达萨摩之后便想先去见一见那个叫做岛津胜久的日本诸侯。

    沙勿略拜托了佛郎机商人帮自己引见。非常顺利地，他很快就和岛津家地人有了接触。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接见他的竟然是一个和尚！

    这一日，沙勿略在向导的带领下，徒步走出鹿儿岛港，却并不直接往鹿儿岛城去，而是来到了鹿儿岛城西南二里的一座新的庄园。

    沙勿略发现，这座庄园很新，许多建筑都只是打了个桩，在他观察入微的洞察力下，他推测出这个庄园的劳动者应该都是中国人。

    “这里是萨摩的华园了。这里原来只是一片荒地，是玄灭法师招徕唐客，才有了今日的气象。”向导告诉沙勿略，像这样的华园，在萨摩附近一共有四座，分别叫附郭华园、西南华园、萨东华园和山谷华园，“这里就是附郭华园了。”

    这四座华园围绕着鹿儿岛清水城，四园一城，构成了岛津胜久的全部领地，每一座华园都是以一座村寨的形式屹立着，外围开辟了田野，若出现强盗或发生战争，就撤入城寨之内防守。每一座华园的人口大概是八百人到三千人不定，每五个人就有一个被训练成了民兵。此外，鹿儿岛清水城内部也安置了大量的唐客，内外加起来，胜久领地内的唐客竟已超过万人，且都被严密地组织了起来，其中一千八百人成了职业士兵。

    在大量的中国移民到达之前，鹿儿岛清水城本来就只有五百人，而且这五百人还不全是倭人，有接近一半是岛津胜久在琉球、闽海时招募到的渔夫和海盗，而在唐客大量移入之后，胜久的领地上无论是人口构成还是士兵主流都已变成华人为主了！

    南九州的其他诸侯，本来对逃灾唐客的流入仍然和以前一样表现得很消极，甚至对岛津胜久领地内的过分华化发出声谴。南九州大名的组织，早被李彦直给打散了，相互之间极不信任，肝付兼续已经衰退，伊东义佑、大友义鉴均非雄才之主，萨摩内部的伊、田、连三家又被破山以纵横术牵制住，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等到四处华园建立起来，两千华兵组织起来。他们才晓得事态严重！但这时再要压制岛津胜久已很难了。

    南九州诸大名小名见岛津因援引唐客而富藩强兵，竟然竞相模仿。各立华园、招募华兵，但九州诸侯在引入唐客时。既不能如破山一般深知华人的需要、习性与优劣，内心又终有顾忌，绝不能如破山一般大刀阔斧地确立起一个以唐客为主体的民事系统与战斗系统，因此华民在其他诸侯处大多不能得到公正对待，被招募为华兵也没有体现出多大的战斗力，大多是落定脚跟之后便逃归岛津家。

    可以说，九州诸侯对破山华园、华兵建制的模仿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唯一起到地作用。就是为招募华民这个潮流推波助澜，使南九州成了一块吸引江浙灾民东渡的吸铁石！

    附郭华园在四大华园中最靠近鹿儿岛清水城，园中有兵力五百，与清水城成掎角之势，是岛津家地右心房。不过园中的房屋都很简单，日向宗湛在规划这四座华园地时候，要求用的是最简单的材料，让生手也能迅速投入建设工事的简便设计，所以整座华园一眼望去横竖成排。规则得有些单调。殊乏美感！可若不是这样，这些华园又如何能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迅速建立起来？

    相较而言，沙勿略觉得澎湖那边的建筑更加讲究些，虽然同样是简单的建筑，可无论排比还是屋宇窗檐间的细节都更费心思，其中颇有可观之处。这也正是破山与陈羽霆在草创事业时不同取向的体现。

    不过和陈羽霆相同地是，此刻的破山也将最大的心力都集中在农事上----民以食为天！这是他们共同的立命之本！所以破山接待沙勿略的地方，既不是日式天守城楼。也不是高雅的楼台亭榭。而是在一片番薯地上。

    见到了沙勿略，破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合十笑道：“客人远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人不简单！”第一眼看见这个青年和尚，沙勿略就想。

    两人正要叙话，忽地西北面十余里外一股浓烟冲天而起！破山周围是几个轮值劳作的民兵，他们身上穿着麻布衣，赤脚上全是泥土，脚边却放着兵器，看见浓烟马上就放下手头的农活，拿起兵器来，叫道：“有敌袭！”

    破山笑了笑，回顾身边地新纳忠苗道：“他们若是半年前就来，我们如何还有机会建立这四座华园？当时他们踌躇不敢动手，现在才来，却是迟了！”

    这时几百个民兵已经穿上了鞋子，站成了队列等候命令，新纳忠苗便要出征，破山道：“我也去！”对一个长得猴子一般地农民道：“秀吉，你招待神父到亭子里喝茶，我破了敌人就回来。”

    便与新纳忠苗一起奔向浓烟冒起的方向。

    过了有半个多时辰，西北方向隐隐传来杀伐之声，持续了一炷香时间便消隐了，又过了半个时辰，破山带着一百多人回来，笑道：“田薰亲终于坐不住了，竟然自己跑来攻打清水城！”

    还留守在田地上的农夫纷纷问胜败如何，竟多是吴越口音。

    破山笑道：“已经在城下击败他们了，忠苗大人正在追亡逐北，大家不要理他们了，继续干活！士兵们奋勇作战，都是为了保证大家能专心种地，大家要把地种好了，这才不枉费了士兵们在战场上倾洒的鲜血！”

    众农夫齐声应和，都道：“我们一定不会辜负士兵们，不会辜负法师的！”

    破山这才来到亭里，对沙勿略微笑致歉，道：“为了这些俗事，可把贵客给冷落了。还望神父不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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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五 理念裂痕

﻿    从里斯本出发的时候，沙勿略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到亚洲的。在他看来，他传播真理、传播福音时，亚洲的可怜人们就只有完全接受的份。他内心深处对各地的文化都不存在任何敬意，他也许接触这些知识，却也仅仅是将之当作一种骗小孩吃药时用的糖浆，目的是用之以诱惑东方人信教，然后就会将这些“知识”抛到一边，封存之，蔑视之，最后灭亡之。只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只知道基督福音，那么基督福音就会成为真理。

    在印度时，他没有接触到婆罗门第一流的思想家，所以在印度南海岸也好，在东南亚也好，他接触的都不是能够在同一层面和他产生共鸣的人，他面对那些土著时就像一个大人喂一群婴儿吃东西，喂什么土著就吃什么。但到了澎湖以后，他开始遇到强有力的抵制。

    李彦直人已离开，但他留下的宗教政策却形成了强大的体制力，让沙勿略无法着手传教，澎湖的大多数人民并不信任沙勿略----在他还没说服李彦直之前。同时沙勿略又遇到了一个陈羽霆，从某个意义上讲，陈羽霆是沙勿略一路东来少数能与他产生共鸣的人。

    而此刻，当他遇见破山时，沙勿略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对方！

    和沙勿略已经接触的大多东方人不同，破山对天主教似乎有所了解，他言语中并未流露出对天主教的厌恶与抵制----这一点和仇视基督宗教地回回教徒是不同的。一开始沙勿略很欣喜，认为遇到了一个传教的好对象，但很快地他又发现：破山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让自己有收服他的机会！

    沙勿略与破山谈天堂，谈地狱。谈灵魂，谈无始无终，谈至尊无对，谈业力缘起，谈真心缘起。谈三位一体，谈一性三身，谈万物运行，谈轮回六道。谈空无本原，谈天主本原，谈人间伦理，谈度世拯救----谈论地范畴广阔得惊人！尽管有翻译方面的障碍，但这次辩论的激烈程度与精彩程度，仍是沙勿略生平所未有！因为这不是两个人的碰撞，而是两个文化体系的碰撞！

    沙勿略立足于希腊化基督，破山立足于中国化大乘，谈到最后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沙勿略认为破山谬误而不自知。叹息怜悯。破山却认为沙勿略执着而不能悟。摇头轻笑。

    两人从下午一直谈到深夜，竟然都忘记了饥饿，直到岸本信如斋送来斋饭，方才听见各自肚子地抗议。

    破山因邀沙勿略共进晚餐，吃的却是非常普通的番薯粥，沙勿略是一个禁绝享受的修士，对此也不计较。破山修持得也算到家，食不言寝不语。吃完沙勿略要告辞时。他才问：“神父此次从南面来，可曾见过福建尤溪地李孝廉？”

    “李孝廉？”虽然李是大姓。中国的孝廉又很多，但在东海上，李孝廉似已变成了那个人的特指了！沙勿略摇了摇头：“很可惜，没见到过他，听说他去大明的首都了。”

    破山哦了一声，眉毛扬了扬，道：“那可真是可惜了。”又道：“听说神父是在澎湖坐船，却不知在澎湖可曾见过见过什么英杰人物。”

    沙勿略想了一下说：“有一个陈羽霆的青年十分好学，对神的福音也很有体会，可惜他的心还没有完全放开，还被李孝廉的学说圈禁着。但我觉得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神的信徒地。”

    破山地眉毛再次扬起，道：“陈羽霆对神父的学说很有兴趣？”

    沙勿略道：“是，我在澎湖时，他一有空就来听我讲课，从交谈中我肯定他是一个很有前途的青年。怎么，大师认识他？”

    破山笑道：“他是我的同学，我和他一样，都曾跟随李孝廉学习。”

    沙勿略惊讶道：“你也是那位李孝廉的学生？”

    破山一笑，道：“是啊，我关于贵教的认识，也是从李孝廉那里听来的。”

    虽然希拉里曾跟沙勿略说起李彦直知道一些基督宗教知识的事，但沙勿略对希拉里地话心里是要打折扣地，但在与破山辩论过之后，心中对破山的评价很高，既听说破山对神学地认识是从李彦直处来，则心中对李彦直的评估又推翻了重新建立！

    “看来没能遇见他，真是很大的损失啊！”沙勿略心中想。

    在他告别之后，岸本信如斋道：“这个怪老头，可给我们带来了很及时的讯息呢！”

    破山嗯了一声，点头道：“李三居然已经北上了，可比我们预料中快呢。”当时受限于交通条件与中国、日本的社会体制，两国之间的消息传递十分困难，一些消息虽然重要，却未必能及时传到对岸，李彦直在日本这边闹得天翻地覆，中国官方却理所当然地毫不知情！而破山对福建、大员那边虽然密切留意，却也无法及时尽知对岸的虚实，常需靠道听途说才能知道对岸的动态。这不是双方的能力问题，而是受限于时代的条件。

    岸本信如斋道：“看来江南和福建沿海的事态，比我们预料中还要严重。”

    “应该和这场旱灾有关！”破山道：“此灾一起，私商们的日子就难过了，士绅们的日子也会难过，李彦直现在已洗脚上岸，则他也不会好过。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最好过的……”

    岸本信如斋大笑道：“就是我们！”破山微笑道：“李彦直他是一着错，满盘输！他虽然着手打基业的时间比我们早，但既不肯放弃大陆，便注定了他要处处碰壁，反而不如我们能放开了手脚，另开一片天地！”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许得益比我们更大！”

    岸本信如斋问：“谁？”

    “羽霆！”破山道：“日本远，大员近！我估计这次流入大员的人口，至少有十万之众！李三入京，必留李二总领海外之事，而命羽霆为辅佐。李二不通政务，在大员的根基又不如羽霆，久而久之，羽霆必成大员的真正领导！嘿嘿，很好，很好！”他指着沙勿略离去的方向，道：“这个番僧，可帮了我们许多忙呢！羽霆是个好孩子，办事能力不错，但人却太老实了，这个性，说好听了叫真诚，说难听了叫天真！他会被这番僧的神学所吸引，却也是很自然的事，哈哈，哈哈……”

    岸本信如斋究竟比破山略逊一筹，有些不解：“这个很重要么？”

    “当然！”破山笑道：“李彦直对耶稣的事虽然知道得不少，但他可是不信的啊！李彦直上北京之后，对海外的事情便不得不尽量托付给部属，给他们方便之权。李三羁縻诸人，各用其方，外围之人以利害钳制之，以体制规范之，核心部属则尤其用心，对风启吴平，用的是恩义，除此之外还给了他们一个大同的梦想，其中羽霆最受这个幻梦蛊惑！而羽霆的这个幻梦，其实是靠着他和李三有着相同的理念才能支持起来的。不过……嘿嘿，耶稣所要建立的天国，和夫子所要建立的人国，可是完全不同的啊！”

    岸本信如斋这才恍然，道：“但现在羽霆小子却对一种李三不信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对！”破山笑道：“这只是一道很微小的口子，但这道口子让我们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并非无隙可乘！嘿嘿，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羽霆不可能永远迷从他的！当羽霆看清他真面目的那天，就是他们分道扬镳之时！”

    岸本信如斋脸上充满了期待，脸朝着大员的方向，眼角却偷偷瞥了破山一眼，忽道：“只是我不明白，羽霆那么聪明的人，又在尤溪读过那么多的书，又不是愚夫村氓，怎么还会被这个番僧蛊惑！”

    “你果然是个假和尚！若是宗湛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破山道：“信不信耶稣，信不信佛，都和一个人见识的深浅无关。那只关乎一个人的性情与际遇。”

    沙勿略并不知道破山在借用自己的力量，他只是发现自己很难在这个和尚这里寻到破绽。他曾想过要会晤萨摩的统治者岛津胜久，但很快就打听到破山对岛津胜久有着相当强大的影响力，甚至可以说这个和尚乃是这个家族的实际主宰！

    对李彦直，沙勿略还有期望，因为他听说李彦直尚未皈依任何一个宗教，可是对破山，这个人不但难对付，而且已经是一个佛教徒，沙勿略自觉不可能说服对方改宗，而在破山的笼罩下，沙勿略在萨摩的传教工作边显得格外艰难。因此在一番盘算之后，这个不知疲倦的传道士决定离开鹿儿岛，到日本其它地方试试。

    离开鹿儿岛的时候，得益于在日天主徒的鼓吹，东海开始流传说，某月某日沙勿略神父与玄灭法师在田间相遇，两人起了辩论，最后玄灭法师被沙勿略神父折服，并有受洗之意云云。

    从沙勿略到利玛窦，东方世界的无数高僧大儒就是这样“惨败”在传教士的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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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六 独眼东楼

﻿    月港是海洋气候，四季不甚分明，北京则不同，秋风一扫，树叶凋零，和夏日相比，就像整座城市换了一身衣服。

    北京城，这不是李彦直第一次来。不过上次来已经不是这一辈子的事情了，而且那个北京和这个北京，真是同一座城市吗？

    五六百年间，或许只有紫禁城和天坛等聊聊几座建筑物能够引起李彦直的记忆，其它的就完全物亦非，人亦非了。

    “六百年前和六百年后，究竟哪个北京更好？”

    这个问题，让李彦直难以回答。

    “三公子！你终于来了！”

    一辆牛车匆匆驶出城来，风启和蒋逸凡一起从车内跳了出来。两人是来迎接李彦直的——也只有他们，没有其他人，没有任何欢迎仪式，甚至连轿子都不雇，只是雇了一辆牛车，这情景若是放在福州，非被同行商家笑话李彦直寒碜不可，但在京师却必须如此。

    “三公子，在这里就只有这个了，委屈一下吧。”蒋逸凡指着牛车说。

    在明代，什么身份的人才能坐轿子、坐什么轿子都是有规矩的，这规矩在福建形同虚设，但到了京城就不能不谨慎对待了。

    李彦直看了看那牛车，却道：“我就不坐了吧，徒步进城，也好看看北京的街道。”

    师徒三人分别了将近一年，但分别以来各有忙碌的事情，相互之间又常通书信，此时相见，竟似彼此只是分开了几天一般。

    作为第一个入室弟子。风启的办事能力显然是值得信任的。他来北京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已经和顺天府等基层衙门打好了关系，在他的推动下，同利在京城地香料生意也欣欣向荣起来。

    托海禁的福，南洋的香料一日缺似一日，货物供不应求。价格便一日高似一日。北京恐怕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香料消费地之一（或许连之一都可以去掉！），在这座由高官堆砌起来的超级都市里，香料的消耗是惊人地！达官巨宦们。哪家每天不得用上几两的？而北京城里用得起香料的高官大户又有多少呢？恐怕就连户部也没能力统计清楚。

    不但官员和富商要用，皇室更得用！

    可是在海禁之后。官家市舶司地收到的香料贡品越来越少，根本就没法满足皇宫大内地需要，掌事的太监无法，只好辗转通过各种关系向走私海商购买香料。于是风启发现了一件相当讽刺的事情：皇帝下令禁海，但他自己却又是私商们最大的顾客之一！

    连皇帝都这样。其他的官员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不但购买香料，凡海外一切奇货。从佛郎机地奇技淫巧，到东瀛的名刀折扇，都是他们购买、收藏地对象。掌事太监们知道当朝天子不喜欢日本，所以也就没怎么呈现来自日本的贡品，但京城吃饱了没事做的王侯士绅却不管这些，依旧偷偷地购买这些违禁之物，海禁越严，这些奇货的黑市价格就越高。买来了藏在家里。只要不是拿到金銮殿去炫耀便没人管你——反正大家谁都知道，这个国家很多国策其实只是掩耳盗铃。

    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就可以想见同利的生意有多么好做了。风启到达之前，掌柜还有些畏畏缩缩，怕做错了事情，因为这个店面存在的最直接原因是要收集情报而不是赚钱，但风启到来之后这种情况就转变了，因为他懂得把握分寸，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所以更能放开手脚。

    在他的主导下，同利京师分店地海货开始直接进入一些达官贵人地后门，而风启的人也跟着货物一起进去了，一开始是谈生意，给折扣，慢慢就熟络了起来，由于风启很给官员们面子，给起折扣来爽快异常，所以高官们地家人都很喜欢这个“好欺负”的商人。得到第一家客人的认可后，很快这客人就会给他介绍第二个客人，第三个客人，客人再介绍客人——统统都是官！

    在不到几个月的时间里，风启在北京的高宅大院之内就有了口碑！许多官宦人家的太太、管家都知道，京城有这么一个货源广大、价格低廉的好商人。就连宫中的太监，也有一些来走风启的门路拿货。

    风启就是通过这种途径，迅速建立起他在北京的关系网，在李彦直到达的前半个月，严府的人也找上了他。

    对于夏言，风启到京后听过这位首辅的脾气，不敢惹，但要是能结交上内阁的另外一位大学士，那对风启来说也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难道你见到严分宜了？”李彦直问。这是很近的事情，风启上一次给他写信也是半个多月以前，所以这件事情李彦直还不知道。

    他们走得并不快，话说也不大声，凡路上有人靠得近了就闭上嘴，等人离得远了再继续说。有时候，在大街上聊天可能比在密室谈话更能保密。

    “没有。”风启道：“我见到的是严相的公子，严世蕃。这个人，很不好对付啊！”

    严世蕃是一个衙内，但风启第一眼见到他就肯定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衙内！他手里把玩着风启送来给他“赏鉴”的名刀，就问：“什么价格？”

    “一百两！”风启开出了价钱。

    嘉靖二十五年白银的价值，和清朝康乾年间白银的价值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当时朝廷每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数百万两白银，一百两银子买一把刀，在当时来说已属很高的价格了！

    “你倒也真敢开！”李彦直笑了起来。不过他知道风启是漫天讨价，等着严世蕃就地还钱，在讨价还价中给折扣，卖交情——价格叫得越高，折扣才能打得越低，这笔买卖才会给双方带来更加深厚的交情。

    在过去的几个月，风启就是这样打动了无数高官的后院，可惜他这次遇到的是严世蕃！

    “一百两……”严世蕃笑了笑，接下来的对白就完全出乎风启的意料之外，甚至超脱了风启的掌控：“太少了！”

    风启当时有些讶异，他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打听到严府的这个公子绝不是一个冤大头，这时怎么却说出冤大头的话来？还是说他这话另有深意？在没弄清楚之前，风启装起了糊涂，以一个厚道商人的口吻，说：“公子果然识货！这把刀出于名家之手，又漂洋过海，万里而至。一百两这个价格嘛……”

    “狗屁！”严世蕃没等他说完，就冷笑起来：“这把刀，最多值三十两！我跟你谈的，不是这把刀的价格！”

    风启心中一凛，口中却含着笑，一脸不解状：“不是刀的价格，那是……”

    “少给我装糊涂！”严世蕃将刀收了起来，往桌上一放，手轻拍着刀鞘：“我跟你说的，是要我收下这把刀的价格！”

    李彦直听到这里猛地停下脚步，停了停，又继续走，道：“他在敲诈！”

    “是。”风启应道。在严世蕃跟前时他也是马上醒悟过来，但当时他却继续装傻：“严公子，小人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严世蕃笑了起来：“你们同利做的是什么生意，我知道！你们一年能赚多少，我也估摸得出来！你就回去告诉你们当家，你们一年能赚多少，抽七成送来，我就保你们平平安安。要敢道个不字，我敢向你保证，今年福建还有同利这个商号，明年就没有了！你们也别指望走漏我的成数！我东楼眼皮底下，不会走漏一滴油水的！”

    李彦直的脚步又停了下来，这次停得更久了。

    严世蕃的苛求，蒋逸凡不是刚刚知道，但这时再听，仍然忍不住愤愤然道：“七成！七成！他可真敢开口！以为我们也和他一样坐在家里就能有钱收么？这些钱，可都是多少弟兄拼了命冒着葬身大海的危险赚来的，他好好地坐在家里，一下子就要七成！也亏他敢开口！”

    李彦直却忽然笑了起来，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笑，也不是怒极而笑，竟然是蕴藏欢容的微笑！

    蒋逸凡看得很不明白，李彦直在笑什么啊？

    风启也不懂，李彦直笑了有好一会，四周看看没人，才低声道：“这是我到北京之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嗯！”李彦直道：“我之前本来还有些担心，但现在看来，我们在海外的事情，这边果然一点风声都没有！严世蕃的耳目非同小可，可就连他也只知道我们通番卖货，而不清楚我们在海外都做了哪些事情。”

    风启恍然大悟，蒋逸凡却犹自未解：“三公子怎么晓得他不知道？”

    “若他知道……”李彦直悠悠说：“只怕就不敢收我的钱了！”

    有个好消息要向大家报告：要开扁了，就让情节轰轰烈烈地闹起来吧！

    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向大家报告：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由于各种原因，一天只能一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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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七 奸绅双头

﻿    和后世的误会不同，严嵩其实是一个儒家修养颇为深厚的人，也没有确凿可靠的证据证明他耽于享乐，严世蕃却不同，这绝对是一个追求享受的妙人，不过在夏言的威权压迫下，此刻的严世蕃却也不敢张扬，和李彦直见面的地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合院，院里陈设无多，不过是两株珊瑚作点缀，一方翡翠作屏风，旁边伺候着三四个美少年为奴，七八个美少女为婢，严世蕃因脖子短，脑袋又肥，躺在长椅上，就像一口布袋包着一堆脂肪堆在那里，而这堆脂肪上又叠着一个肉球。

    他老子怎么生他出来的？

    这就是严世蕃给李彦直的第一印象！

    不过当镶嵌在肉球上的那只眼睛----他只有一只眼睛----扫过来时，那精光让李彦直赶紧收起了小觑之心，含笑行了一礼，口称公子。

    严世蕃斜着脑袋，将李彦直上下打量，忽然笑道：“好俊！可惜刚硬了些。”

    旁边蒋逸凡一听暗中咬牙切齿：“这小子把三公子当娈童之辈么！”

    李彦直眼中怒色一闪，却不掩饰，愠道：“姓严的，你当姓李的是什么人！我不因皮囊不敬你，你竟敢以色相轻我！”

    宰相门房七品官，何况是阁老的公子？更何况严家这个公子又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公子不同，他可是乃父严嵩的超级智囊啊！因此严世蕃在官场上的地位甚是特殊，严府的下人见这个小小举人竟敢如此大胆，都出声痛斥！

    严世蕃一呆，随即笑道：“听说你打过山贼，还打过海贼！果然有几分气魄！”竟然站起来行礼相迎，道：“方才是我唐突了，还请李兄不要见怪。”这才喝退下人。二人进屋内叙话。严世蕃转着拇指上的宝石扳指，笑道：“胡夷的东西，就是笨重！这玩意儿也就是拿来玩儿，我们抓笔写字的，用它不上。”

    李彦直却道：“扳指自夏商便有。为我华夏祖宗所传承，非胡夷才用地外来之物。文武两道，不可偏废。”

    严世蕃从墙上取下一把倭刀来，正是风启留在这里的那一把：“那倭刀呢？”

    “倭刀或出于大唐之陌刀而有所变化，失之中华，存之四夷而已。我朝太祖之武风，不承宋而承唐，我辈取大唐遗留于海外之物。正和太祖本意。”李彦直道：“夷夏当防。过分拘泥，则易有失。”

    严世蕃冷笑道：“舍本就末，不事耕读而逐蝇头之利，这也是洪武皇帝所教？”

    李彦直道：“国初百废待兴，举国饥荒待哺，自当以农为重。”

    严世蕃问：“那如今呢？”

    李彦直道：“如今仍当以农为重，但商业也无须如国初那般管制得太严。商之与农，其实可以并兴。小弟与八闽诸商家在尤溪以商贸取得泰西良种。曰番麦，曰番薯。曰马铃薯，皆高产耐旱之物，去年与今岁的灾荒，闽省赖此而活者不下十万！”

    严世蕃大笑道：“听你这么说来，你做生意倒像是在做好事了。”

    李彦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毫无刻意谦逊之意，就道：“我本来就是在做好事！若我只是为自己时，在家老老实实做个田舍翁就是了。何必还万里迢迢跑到北京来自找苦吃？”

    严世蕃又是一怔。好像是没想到李彦直会这么不谦虚，但眼睛中所流露出来的却是赞赏：“好！看来你和那些口是心非的家伙不大一样。对我胃口。对我胃口！”

    李彦直道：“既然如此，那严兄能否助小弟一臂之力？”

    严世蕃一笑，挥手清空了内屋，这才道：“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好处？”李彦直道：“严兄既赞赏我是在做好事，还要问我拿好处？”

    严世蕃笑道：“你做你地好事，我拿我的好处，有何不可？我今天肯见你，不是来跟你讲仁义的，是来跟你谈买卖的。”

    李彦直问：“什么买卖？谁买？谁卖？买卖什么？”

    严世蕃说：“我卖，你买！我卖平安！你买平安！”

    李彦直听到这里忽然大笑起来，屋外蒋逸凡以及严加的管家听见，暗中纳罕，严世蕃却有不悦之色：“你笑什么！”

    李彦直笑道：“你这是在敲诈！”

    严世蕃冷笑道：“就算是敲诈又怎么样！我老子是当朝阁老，你小子又有把柄落在我手里！我就算敲诈你，你也得老老实实地听话！”

    李彦直半点也不显得气，半点也不显得急，却道：“听说夏阁老重新入阁之后，首辅就不是严相爷了。”

    “那又怎么样！”严世蕃淡淡道：“现在我和你谈的，不是谁权力大谁权力小的问题，我现在只是告诉你，我严东楼一句话就能捏死你！所以你必须听我的！”

    李彦直好像没听明白严世蕃地话，却站了起来，在屋内踱步，一边踱步一边道：“小弟虽然远在东南边陲，可对朝廷地事也略有耳闻。眼下朝廷是内忧大于外患，外患之中，西北蒙古重于东南倭寇。其实蒙古之患，未必真烈于倭寇，但本朝以驱逐鞑虏定天下，则国防之事，必注定会以蒙古为第一劲敌！当今天子，嗯，我虽然还没觐见过，但从历次大事的动向看来，应该也不是一位真正愿意大动干戈的皇帝。严相爷我也尚未拜见过，不过从夏首辅重新入阁之前的种种施政看，严相爷怕也是喜静不喜动。然而夹在当今天子与严相爷之间的夏首辅，却是在大动而特动！而且是内外皆动！”

    严世蕃冷冷道：“当朝天子，内阁宰相，不是你有资格议论的！”

    李彦直温温道：“我现在不是在议论天子宰相，我现在时在告诉严兄：你敲诈我的作为，与天下大势不合！”

    严世蕃笑了起来，仿佛他听到了一句极端荒谬的话。又仿佛他眼前站着地是一个极端自大的傻瓜：“我捏死你小子，能和天下大势扯上什么关系？”

    李彦直停止了踱步，转身直视严世蕃，道：“李哲虽然不算个人物，不过正因我还不是什么人物。所以我才不相信严相爷会为了踢开我这么个小石子，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脚！”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李彦直不受敲诈！因为我赌你不敢动手！

    严世蕃身子往后一靠，头微微昂起，眯着地独眼射向李彦直，冷笑道：“我不知道你小子从哪里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就敢来我这里放屁！你有胆子现在就走出去，却看看你李哲的功名前程，看看你李家的合家性命。下场如何！”

    李彦直微微一笑。作揖道：“既然如此，我明天就离开京城回乡下去，这功名不要也罢。福建山高皇帝远，只要我不谋反，在家老老实实做个田舍翁，又有八闽父老遮护，想死也难。严兄父子近在九重边上，圣心难测。如今都还不是独秉朝政，上面又还有个夏霹雳压着。这时候就飞扬跋扈！只怕旦夕有变时，想活也不易！”

    说着就要走，严世蕃忽然喝道：“回来！”李彦直停步回过身来，严世蕃冷冷道：“你真要与我父子作对？”

    “我没这意思！”李彦直道：“但严公子开出来的条款我没法答应，所以只好回家种田去。”

    “你不用回家种田。”严世蕃冷笑道：“我给你指条明路：尽可去投夏言，他如今权势比我爹大，你投了他，大有好处！”

    李彦直道：“那不可能！我这个举人。在乡下吓吓村氓愚妇可以。进了京城就只是狗屁一个！手头除了钱之外，能用来铺官场道路地东西都没有！夏首辅眼里揉不进沙子。家里篱笆又牢，铜臭进不去。这几个月来，京师没关照过我同利海货的官宦人家寥寥可数，夏府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至清之水，我这尾鱼是吃腥的，游不进去！”

    严世蕃冷笑道：“你既知道夏府地门路走不通，就不该自断另外一条退路！”

    李彦直道：“我是商人，我愿意做买卖。可我不是冤大头，不会被没牙齿地老虎人吓一吓就自己割肉。”严世蕃沉吟片刻，问道：“若依你，打算怎么做买卖？”

    他这句话一出口，李彦直脸上的神情马上就放松了下来，微笑道：“很简单，严公子要用到钱时，尽管来说，无论多少，尽管开口。”

    严世蕃皱眉道：“你既有这份心！肯出钱，刚才何必顶撞我？”

    “那怎么相同！”李彦直道：“我现在给严公子地这个承诺，乃是买卖，而非受敲诈。再说，出这笔钱的，也不是我们李家，而是东南沿海所有地商户！他们出这笔血汗钱，为地也不是求平安，而是希望收钱的人能在一件事情能助一臂之力！”

    严世蕃这时看李彦直的眼光都已经和方才不大一样了：“看来我真小瞧了你！你居然还能代表沿海商户？那我问你，你们希望我们帮你做什么事情？”

    说了这么久，终于进入到李彦直想谈的主题了----他的话却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开海禁！”

    严世蕃一呆，屋内随即又爆发出一场大笑，蒋逸凡和严府的人在外面听得呆了，原来这大笑却是严世蕃发出的。

    “你笑什么？”同样的一句话，这次问地却是李彦直。

    严世蕃笑声为止，道：“我笑你找错了人！这海禁不是我们搞出来的，也不是我父子所能重开。”

    “这个我知道。”李彦直道：“能禁海开海地，仍然只有九重之内的那位！但严相爷深得帝心，若是肯为之婉转，事情未必没有希望。”

    “不可能了。”严世蕃道：“今上已经认定海必须禁，圣上的性子你是不知道，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情，就再不会改变，就算他明知道是错了也不会认！更何况……哼！你真以为要搞禁海的，只有当今天子么？”

    李彦直道：“我知道一帮腐儒亦持此议！”

    “他们容易对付！”严世蕃悠悠道：“但有另外一帮人，却是没法对付！”

    李彦直问：“哪帮人？”

    严世蕃藐了他一眼，道：“李兄，在我所认识的人里面，你也算难得的人才了，可惜一直在外头打转，没在京城泡过，见识终究有限。现在看你也要进入仕途了，严某给你提个醒：在大明朝廷，陛下不是一定不能得罪的，分寸掌握得好地话，甚至骂他几句都无所谓；首辅也不是一定不能得罪地，时机要是到了，说不定连首辅都能给你骂倒了！但有一帮人，你就万万不能得罪！得罪了皇帝，他最多把你廷杖杖毙，但要是得罪了他们，那你不但得死无葬身之地，还得污名随体，永世不得翻身！”

    李彦直又问了一句：“他们是谁？”

    严世蕃道：“就是在禁海中获利的那帮人！你应该和他们很熟才对！”

    李彦直蓦然醒悟过来，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似乎在抽筋。

    严世蕃冷眼旁观，眼中先是不屑，随即有些佩服，随即又变为不屑，却道：“李兄，禁海于你，其实可以变成大利地。你跟着那帮人不就行了？料来他们也欢迎你----那样最安全，又容易，何必舍易就难？”

    李彦直道：“说我开海不是为了自己，未免虚伪。但要我完全跟着那帮人走，我心又实有不忍。”

    严世蕃冷笑道：“你既要来京师混，就趁早把那不忍去掉，否则活不长！”

    “就算那样，”李彦直道：“我亦不愿。真到了无可调和时，我宁愿披发入海，以完大道！”

    严世蕃显然没有弄明白李彦直“披发入海”的真正含义，还以为是“穷则独善其身”的迂论，冷笑道：“那算什么大道，逃避而已！”

    两人各自的言辞虽然尖锐，但初次见面居然就能说到这份上，从某个意义上来讲亦算投机，甚至算知己！正自惺惺相惜，忽然门外有人摇铃，严世蕃怒道：“没见我正在和李公子谈话吗？”

    门外的家人惶恐道：“公子，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严世蕃抟起眉头，道：“进来吧！”

    那家人赶紧跑进来，看了李彦直一眼，凑到严世蕃耳边说了两句话，严世蕃一听，整张脸竟变得如同白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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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八 北镇抚司

﻿    却说严世蕃听到那家人的话，脸色马上变得苍白，李彦直便知有事发生，当即告辞，严世蕃竟连敷衍着送他出来的心情都没有。李彦直心道：“看来这件事非同小可！”

    因命风启前去打听，一时半会却寻不出是何事，此是李彦直此刻在京中势力尚未张大、耳目尚未深入之故。

    但不久便听说严嵩父子匆匆忙忙跑夏言府上去了，严嵩坐轿，严世蕃骑马，刘洗在墙角看得分明，见轿夫气喘吁吁，似乎被轿子内的人催得很急，又见严世蕃满脸忧色，哪还有敲诈李彦直时的半点风流？

    听了刘洗的回报后，李彦直道：“看来他父子定是有重大把柄落在夏言手里。”又命刘洗继续去打听。

    蒋逸凡笑道：“这几日不断传出消息，内则吏部文选司，外则贵州、山东巡抚，凡是严党，几乎是一个接一个地倒！那独眼龙也真是好笑！在这等情形之下居然还敢来敲诈我们！三舍你说，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严氏父子了？”

    李彦直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应该不会。若是已无法挽留，严家父子怕就不会去夏府了。”便与蒋逸凡在夏府回严府毕竟的路上挑了一家酒楼，在靠窗的地方喝酒。

    一直等到晚上，才见刘洗来报说：“严氏父子出来了，严嵩是被人扶着出来的，上轿子之前，好像连站都站不稳。”

    不久便见严氏父子从窗下的街边经过，在昏色中李彦直见严世蕃精神虽然委顿。脸上似有泪痕，但神色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便对蒋逸凡道：“他们应该没事了。”

    过了数日，坊间有消息传出，说地是严嵩父子如何跪着爬进夏府，夏言如何不理会他们，严嵩父子又如何跪在那里痛哭流涕，其状如何狼狈，其行如何猥琐。直哭到夏阁老不耐烦，才起身将他们打发了出去。说者绘声绘色，听者兴趣盎然，京中士林更是人心大快！人人都道：“也只有夏阁老这尊金刚，才压得住严氏父子这对奸邪！”

    蒋逸凡连连感叹严嵩父子的仇家当真不少，李彦直却就着流言存真剔伪，加上自己对严世蕃的了解，以及那日严世蕃的反应，从中琢磨严嵩、夏言的性格。琢磨了半日，因要找个人商讨。这种事情当然找风启而不是找蒋逸凡，不想却寻不到风启，一问之下，大家都说一整天没见过风掌柜了。

    李彦直心中奇怪，因为风启可不是一个没交待的人，急派人到处寻找，便见风启的随从满脸慌张地跑了来，秘禀道：“不好了！风……风掌柜被抓进北镇抚司了！”

    他禀告这话时只让李彦直和蒋逸凡两人听见，两人一听马上就脸色大变！

    前文提过，嘉靖朝的特务系统锦衣卫是一枝独秀。锦衣卫又分南北两大镇抚司，南镇抚司管日常事务，北镇抚司则专管那座大名鼎鼎的“诏狱”----也叫锦衣狱！

    大凡历史长一点地城市，多会有各种幽暗灵异的传说。北京城号称有两千年的历史，自金元建都以来也有几百年了，连续作为几个不甚光明的政权的中枢。死的人一多。冤魂一聚，便不免会出现许多被认为“不祥”的地方。若有无聊的人愿意给北京不祥的地方排一下名次，那么毫无疑问北镇抚司管的诏狱肯定会上榜！因为那里面地冤魂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绝对足够！

    这是一个天下人讳莫高深的地方，活着进去的人不少，活着出来的人不多，不管你有罪无罪，也不管你是多大的官，只要被逮进去了。再要出来少说也得脱层皮！到了那里。就算在京城有偌大的势力也不见得管用！李彦直在东海能呼风唤雨，来到京城就脚下虚浮。连顺天府衙门他都得罪不起，更别说满朝文武都害怕的锦衣卫了！

    李、蒋二人大吃一惊过后，随即又转为害怕。锦衣卫和严世蕃不同，李彦直是看透了严氏父子正处于低谷期，所以敢和对方强项，但面对锦衣卫时，他们却都有些心虚了。“他们抓风启干什么！”

    李彦直还能尽量保持冷静，而蒋逸凡则完全是坐立不安了！

    更要命的是此刻被关进去的是风启！本来这几个月里风启已在京城建立了不少人脉，他一失陷，才进京不久的李彦直便如缺了一条臂膀似地！原本还有十斤力气，现在也使不出三四斤了。

    他们也秘密委托商场上的朋友打听，但大家一听说是北镇抚司马上摇头，个个都是避之惟恐不及！

    这时李彦直想起了徐阶，“徐师能否帮上忙呢？”他进京后曾两次前往徐阶府上探望，但两次都不巧没遇上，只是留了封信。他本来是打定了主意在考上进士之前暂时不和徐阶走得太近的，但这时风启出事，他便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李彦直正犹豫着，刘洗那边却通过下九流找到了一个门路，说能花钱安排一个人进去探监！李彦直便决定冒险去探风启。

    这时蒋逸凡阻止了他：“三舍你不能去！要去就让我去吧！万一我出事了，你在外头我们还有希望，可万一你也失陷在那里，那我们就变成没头苍蝇了！”

    李彦直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对于这座监狱，同利上下谁也不知底细！蒋逸凡一开始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总得去打探打探消息，不想事情却没他想象中那么严重，锦衣卫的人听说他们是老乡之后，只收了一点孝敬就放他进去了。

    风启被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屋子很黑，里面什么也没有，他已经有两天没刮胡子了，样子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从他的双眼中蒋逸凡发现他还保持着清醒，只是看见蒋逸凡之后才显出了些许恐惧：“逸凡！你怎么也来了！”

    “花了点钱。”蒋逸凡低声问：“他们对你如何没？”

    风启摇了摇头，蒋逸凡又问：“他们抓你进来干什么？”风启又摇了摇头，他也算一个厉害人物，但蓦然身处此境，此刻竟然也是彻底地茫然！只低声对蒋逸凡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不会乱说话地！让三公子不要被我的事情影响，大事为重！”

    就在这时，牢卒来赶人了，片刻也不让他们停留，道：“看也看过了，快走吧！”

    临出门时，那牢卒忽然咳嗽了一声，蒋逸凡会意，出去后就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等着，看看到黄昏，那牢卒才从一个小门里走出来，蒋逸凡忙上前讨好，那牢卒催促道：“少说废话！”一边东张西望怕被人看见，一边手指连动作要钱状。

    蒋逸凡这次是有备而来，便塞了十两白银给他，那牢卒皱眉道：“就这点？”蒋逸凡只好又塞给了他两条金条，那牢卒这才眼睛一亮，低声道：“里面这人是要被送去作替死鬼的！”

    蒋逸凡大惊，忙道：“这可怎么是好！大哥你得帮忙想个办法！”

    那牢卒才又道：“事情已经定下，没办法的了。”

    蒋逸凡一咬牙，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他们就不怕我们去告他们么？”

    那牢卒冷笑一声，对蒋逸凡这话竟连驳斥都懒得，只道：“你想搞死你这个老乡就尽管去告！”

    蒋逸凡亦知此事凶险，也不敢拿风启的性命开玩笑，忙向那牢卒请教，那牢卒眼睛一瞥，问：“你脖子上红绳子挂的是什么？”蒋逸凡将红绳子扯出，却是个玛瑙坠子，那牢卒目露贪婪之色，这玛瑙坠子是蒋逸凡与一个名妓的风流信物，但这时想想还是兄弟地性命重要，无奈，只好扯断了红绳送给了对方，那牢卒掂量了一会，又对着夕阳看那玛瑙地颜色，终于很满意了，笑道：“好东西，好东西。”蒋逸凡急了，忙问他有没有办法解救。

    那牢卒道：“我是没办法解救。不过有个人能救。”蒋逸凡问什么人，那牢卒道：“你且出了城门，前往西山，找到一家七星观，那七星观旁一百五十步处，有一位御史的别苑。那位御史是我们指挥使地亲戚，你们若求得到他，或许还有希望。不过那位御史脾气古怪，要去恳求时，必须是有身份、能做主的人亲自去才成。不能委托他人，否则一定搞砸。”

    蒋逸凡还想问详细点，那牢卒已经转身入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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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九 情理之间

﻿    西山。

    这实在是一个踏青的好时节，只是李彦直却没什么心情。风启还在锦衣卫的大牢里生死未卜，这个时候他自然开心不起来。蒋逸凡本来说由他来就好，但李彦直却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并非偶然，所以亲自出马。李彦直对风启陈羽霆等人，与对别人是不同的，虽然这些人的皮相年龄或许还大过他，但作为一部分道统与理想的继承者，风启陈羽霆与他也许有着比血缘关系更加特殊的情感！

    那个牢卒没有说谎，西山七星观旁一百数十步外果然有一座别苑，这显然是一个避暑的地方，靠山而建，面向东南，周围树环石倚，鸟鸣幽幽，别有一番清雅，只是那围墙实在是太高，太厚，崔巍如城，令人望而生畏。

    李彦直不免有些奇怪：“是哪一个御史有这等气派？”走到大门前，却见没点着的灯笼上写着个陆字！

    刘洗一看就叫了起来：“哎哟！是那位陆御史啊！我说怎么满北京城找不到，原来藏在这里！”他来北京后也曾多方打听，可就是找不到那个陆御史的下落，还好是风启看他机灵交给了他别的活儿干，否则这位前锦衣卫外围头目刘大人就要失业了！

    蒋逸凡也听说过一点关于那个陆小姐的事，他个性活泼，当即便挤眉弄眼，对李彦直道：“三舍，我们之前打听过，满朝没什么陆御史，这可别是个狐仙！”

    李彦直啐了他一声，就听门内有人叫道：“谁吃了豹子胆了？敢在陆府别苑外头乱嚷嚷！”语气极为嚣张！

    蒋逸凡赶紧递上拜帖，道：“福建举子李哲、蒋逸凡，求见陆御史。”

    那门子接过拜帖，眉头一皱，晃了晃脑袋，说：“等着！”砰一声把门关上了，好久不见动静。

    李蒋二人在门外苦等。等了足足有两个时辰，站得腿都僵了，蒋逸凡几乎就支持不住，刘洗若不是看着李彦直老早寻个地方坐下了，倒是李义久年纪虽小，却哼也不哼一声。蒋刘两人连连抱怨，都说：“要不再敲敲门。”

    李彦直却不让他们造次，道：“看见这个陆字，咱们就该心里有个预备，这次来怕是要受气的。”

    李义久问：“为什么？”

    蒋逸凡笑道：“他得罪了陆美人，现在到了人家的地头，自然要受一番罪过的！这就叫最难消受美人恩！”

    李彦直一番尴尬，却也没说什么，这时门才呀的一声，那门子跑出来作出一副吃惊相。道：“原来是张管家的朋友的，怠慢了，怠慢了，几位请。”

    蒋逸凡等想：“怎么我们成了什么张管家的朋友了？掉身价，掉身价了！”但门开了总得进去！进门之后，绕过一道屏风，便见好大一片园林！那园林却不是苏州式样。亦非北京皇家式样，一木一石皆甚自然。倒像不是造出来的，而是主人家见此处风景好，用围墙把它圈了起来一般。

    普陀山见过面的那个张管家果然已在一座假山下等候。这小老头倒是笑眯眯地礼貌相迎，但将他们接到客厅之后，又晾了他们半个时辰，连口茶水都没有！

    蒋逸凡暗暗恼怒：“这个陆小姐连个礼数都不懂！看来是个小心眼！”偷看李彦直时，见他动了不动，居然也不恼火，心里骂他：“你一定是知道接下来会有好事，所以忍得住！我们却没什么好处。也要在这里跟你活受罪！”

    人都等得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张管家才来请他们到外面凉亭相见。

    那凉亭筑在一个二十余亩大地荷塘边，李彦直等走到望见凉亭处。张管家便请刘洗等留步，只放李彦直、蒋逸凡和李义久过去，蒋逸凡早望见凉亭中坐着一人，站着一人，都是少女，坐着那位峨眉淡扫衣衫锦绣，站着那个无粉无妆布裙荆钗，蒋逸凡便猜坐着那个是陆小姐，站着那个是丫鬟伊儿。

    陆小姐正在喝茶，看见李彦直来忙站起来敛衽行礼，道：“恩公驾到，有失远迎。奴家午睡才起，可怠慢了恩公了。”话好像很客气，其实语气中半点诚意都没有。又叫恩公不叫公子，貌似敬重其实有刺。

    双方坐定，陆小姐忽然一双妙目瞧向蒋逸凡，秋水漾漾，仿佛有情，蒋逸凡给她看得不好意思，心跳忍不住加速了几分，心想：“唉，别乱想，人家是冲着三舍去的！虽然我确实长得比三舍更俊一些，可是……可是世事难说啊！一见钟情的事情多了去！”

    便听陆小姐问李彦直：“这位公子是……”

    李彦直道：“是我的同学蒋逸凡，亦是举人，此次来一起赴京赶考的。”

    陆小姐哦了一声，连道：“高才，高才，今日方知世上真有锦绣其外，金珠内蕴之俊杰。”

    蒋逸凡对美女缺乏抵抗力，被这两句话捧得飘飘然起来，旁边丫鬟伊儿忽然抿嘴一笑，陆小姐眼角扫了她一眼，虽只是一闪而过，却也颇为凌厉，伊儿赶紧低了头，瑟缩默默。

    李彦直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在下等这次来，是为拜见令尊陆御史，不知小姐能否引见？”

    陆小姐哦了一声，转身看池塘里的金鱼去了，伊儿撅起小嘴，道：“公子太无礼了！凳子都还没坐暖呢，就说这话，是陪着我们小姐觉得委屈么？”

    李彦直心中苦笑，脸上尴尬，斜了蒋逸凡一眼，要他帮口应付，蒋逸凡亦瞄着他，竟是在怪他不识情趣，虽没说话，看眼神竟不帮李彦直！

    李彦直暗骂这小子不分轻重缓急，这时李义久挺身而出，用他已经学得不错地中国话道：“这位小姐，我们公子这次来，为的是兄弟大义，不是儿女私情！如今我们风掌柜被困锦衣卫牢狱，生死未卜。我们心中忧虑，也没心思谈别的，就请小姐帮我们引见陆御史，等救出了风掌柜，陆小姐要怎么处置我们，大可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只要不违忠义，我们都甘愿领受！”

    他年纪虽幼，毕竟是武士出身，这番话说出来声音宏亮，铿锵有力！最要命的是全不婉转，一语道破了对方的用心！这可是战场外交辞令，哪里是情场拉扯之语？陆小姐大窘，手抬绢帕遮面道：“哪里来的蛮子，小小年纪，一口一个忠义的！吓死人！”

    李彦直吭了一声。李义久退后了一步，仍然昂首挺胸，但他说了这番话后，气势便已出来，这就如在温柔乡里插了一把倭刀，叫整个环境都变得怪异起来，陆小姐本来还想用软锯子再刁难李彦直一番。这时也出不了口，道了声：“奴家累了。”竟然便请辞。由张管家来款待。

    张管家倒也有成人美事之心，看看陆小姐走远了，小声对李彦直道：“公子。你怎么这样硬邦邦的？其实小姐就是要你服个软，她心里一高兴，不就完了？你男子汉大丈夫，还和我家小姐争这口闲气不成？”

    李彦直其实也知这个道理，方才他本来也准备软语相求，但不知怎么的，尽管知道陆小姐留情蒋逸凡只是做作，心里却也有气。再则蒋逸凡李义久等在场。他也一时拉不下这面子。

    李义久叫道：“张管家，我们这次来是来求陆御史救人地。不是来喝茶聊天争气地！”

    “去去去！”张管家挥手道：“小孩子家懂什么！这事就是喝茶聊天，什么陆御史给事中的！只要小姐点个头就什么都好了！你们倒好，一来就说什么救人的事情，那是不是没这救人的事就不打算上门了？那把小姐摆到哪里去了？这能叫人不恼么？小姐恼了，你们这人也就救不成了！什么叫欲速则不达？李举人你该不会连这都不懂吧？”

    李彦直叹了口气，对张管家道：“谢谢张管家指点，不知能否请张管家安排一下，我想再拜见一下陆小姐。”

    张管家道：“刚才又不好好说，这会啊，我怕她不肯见你了。”

    蒋逸凡走过来，袖口送了点东西过去，张管家忙推道：“这算什么！我不是这意思！”笑着对李彦直道：“老奴其实也是为小姐着想罢了。李举人，我再去劝劝，这次可不能搞砸了。再搞砸可就没机会了！”

    因转身到陆小姐的绣楼求见，阁楼上陆小姐正在发脾气，连骂：“这个姓李地可恶，带了这么条蛮犊子来气我！说这么难听的话！”

    张管家进门后道：“小姐，李公子求见。”

    陆小姐怒道：“不见！”

    张管家道：“人家这次很有诚意地。”

    “诚意？”陆小姐冷笑道：“那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张管家道：“小姐你也知道他在南边有多威风，那也是一呼百应的人，在手下人面前，哪里拉得下脸？但他刚才只对着我时，可是又牵衣服又拉手地，就差跪下了，老奴算个什么东西？他这么折节，还不是冲着小姐您么？”

    伊儿也道：“是啊，是啊，我看他也不是没心，只是板着脸惯了，一时放不开。”

    两人左劝右劝，终于把陆小姐劝得安静了下来，伊儿眉目示意，张管家道：“那老奴就去让他过来了？”见陆小姐没不许，就下楼去了。

    伊儿道：“可别放那童子跟来了！只让他一个人来！”又道：“小姐，快些补点妆！刚才头发都乱了！”

    陆小姐惊道：“头发乱了？哪里？哪里？”慌忙去照镜子。

    伊儿见陆小姐那样子，笑了一笑说：“小姐啊，待会那李公子来了，若是他服软，你就笑一笑，别老板着脸，怪难看的。你要笑一笑啊，说不定就迷得他当场给你跪下了。”

    陆小姐呸了她一声，道：“把我当什么人了！”却还是嫣然一笑。不久便听楼下张管家迎了李彦直进来，陆小姐才在伊儿的陪伴下下楼，与李彦直隔帘相见，张管家先退到门外去，屋内除二人之外只剩下一个贴身丫鬟，只是门开着，以示无奸。

    绣楼静静，一时无语，陆小姐倒先忍不住，道：“不来求我去救你地手下了么？”

    李彦直道：“那不是我的手下，是我的朋友，是我地兄弟，是我在事业上相互扶持的人。”

    陆小姐哼了一声，道：“是啊是啊，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除了兄弟朋友，其他什么都不顾了！”

    “兄弟如手足不错。”李彦直道：“但妻子不是衣服，是心腹！就是自己！兄弟之间，有不能为外人言的义在。夫妻之前，有不能为兄弟言的情在。这些理儿，寻常女子是懂不了的，我原本以为……原本以为那位能知我不被群盗劫持甚是不易地人懂得。”

    陆小姐在帘内为之一怔，头低了低，忽然有些脸热，细声道：“就算懂……那也是理儿上地事，情之一物，不是这么谈地！”李彦直正要接口，忽然张管家冲了进来，叫道：“不好！老爷来了！”

    陆小姐吓得芳容失色，惊叫道：“他今天怎么回来！”随即想起李彦直，叫张管家道：“快！快！带李公子藏起来！”

    张管家叫道：“李公子，快跟我来！”

    李彦直道：“我是正经递了拜帖求见，又没违礼之事……”

    陆小姐在帘内顿足叫道：“什么违礼不违礼地！我爹哪里管这个！让他见着你，还不一刀杀了！快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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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 倾危之际

﻿    张管家带着李彦直就要退出，便听门外一个男子声音大笑而近:“乖女儿!看看爹给你带了什么来。”

    屋内四人，除李彦直之外都两股发抖，知道是来不及了!张管家低声道:“躲床底下!”

    李彦直不肯，道:“我光明正大而来，若躲床底下，就没事也变有事了!”

    这时哪还有时间给他们来回商量?便见一中年男子跨门槛而入，李彦直看这人时，见他武健沉鸷，长身火色，哪里是个御史模样?那男子看见了他也是一怔，双目在屋内诸人脸上扫过，见女儿焦急万分，丫鬟畏惧万分，管家目光闪烁，他是何等厉害的人!对眼前这几个人的脾性又极熟，当即料到了七八分，逼视管家冷然问道:“这是什么人!”

    管家本来正想寻一套托词来，但被陆老爷眼睛一瞪，登时汗流浃背，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来?

    陆老爷的样子就像要吃人，看着管家怒道:“你干的好事!”手一按，竟然就拔出腰间佩剑向他斩落，要先杀管家，再杀李彦直!

    那张管家其实也会武艺，若放在外头也算是个人物，但在这陆老爷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缩手待死!陆小姐在乃父积威之下，竟也如软在那里一般!更别说伊儿了!

    屋内只有李彦直一人尚能行动，他虽作书生打扮，却是经历过战场的人，所以能临危不慌，一见陆老爷手按剑柄，马上反应过来，随手就抓了旁边一把梨木靠背长椅隔了过去，一声哑响。陆老爷的佩剑斩在梨木椅上竟嵌住了!

    要知自宋以下。士绅虽有佩剑，但多作装饰之用，陆老爷这柄剑看起来光亮异常，也确有几分锋锐，但毕竟不是为上战阵而作!他家用的家具又都是上品，那梨木椅子料佳质密，所以陆老爷这一剑非但没将椅子斩断，剑反而被卡住了!

    屋内所有人——包括陆老爷在内。没有一个人想到李彦直竟敢反抗!陆老爷为之一呆，李彦直顺手将椅子一扯，打在陆老爷臂上，陆老爷一个不防，手臂吃痛，长剑脱飞，他的人也蹬蹬连退了几步。李彦直抛下椅子，随手就把剑给捡起来了。

    这是大家小姐的绣楼。别苑的护卫都在外围，陆老爷就算大叫一时也赶不过来，眼看局面一转眼控制在李彦直手里，张管家竟好像不知道陆老爷方才要杀他一般。护主心切，拦住喝道:“你做什么!”

    李彦直看了看他和陆小姐一眼，一手捧着剑柄。一手捏着剑刃，上前一步，腰微微一弯，呈给陆老爷，道:“陆大人，此间之事只是一场误会，请勿于怒气之下杀人，事后生悔。”

    陆老爷刚才见他敢反抗先是一愣。见李彦直夺剑又是一惊。但他毕竟非寻常人物，很快便镇定下来。再见李彦直奉还宝剑，行动中也算恭敬，言语又不卑不亢，心中不免惊疑:“这人是个什么来历!女儿房中怎么会出现这样地人!”脸上却也不能示弱，哼了一声，便将佩剑接过。

    剑一离手，李彦直便退到三步之外，站直了肃手而立，陆老爷又将他看了一眼，佩剑还鞘，问张管家:“这是什么人?”同样一句话，这时问起来语气已大不一样!

    张管家暗中早松了一口气，道:“这位李哲李公子，是福建地一位举子，准备应明年会试，提前进京温习功课来的。因他一个朋友被诏狱误抓了，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门路，病急乱投医，竟以为这里是……是锦衣卫指挥使亲戚家的别苑，就来这里求救。小姐见刚好是位故人，就接待了一下。”

    陆老爷听到“锦衣卫指挥使亲戚家的别苑”一句，眉毛跳了跳，嘴角有冷笑之意，但听到“故人”二字时，问道:“故人?什么故人!”

    张管家道:“小姐在普陀山进香时，为海盗所困，当时这位李公子也刚好到普陀山进香，得蒙李公子援手，这才化险为夷。”

    陆老爷瞪着陆小姐道:“有这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陆小姐本身其实也颇有胆识，这时已经缓了过来，心中不再慌张，却撒起娇来，捧着脸哽咽道:“你就知道让你的人跟着我沿途收钱，女儿出了什么事，你管过吗?”

    陆老爷的脸一下子青了，喝道:“外人面前，你胡说什么!”

    陆小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手蒙着脸，也不知有泪无泪，背过身去，丫鬟伊儿却机灵，已在递手帕了。

    陆老爷虽仍怀疑女儿与这李哲有苟且，但他不愿在外人面前多谈家事，斜了李彦直一眼问:“你是武举子?”

    “禀大人，”李彦直道:“晚生是文举子，嘉靖二十三年福建甲辰科第一名解元。”

    陆老爷讶然道:“那怎有这等身手!”

    李彦直道:“晚生是尤溪人，乡里间多盗贼，晚生从小就是一手拿书，一手拿刀，为桑梓除残去恶，所以懂得些武艺。”

    陆小姐听了，心想:“怪不得他文武双全!”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怕父亲瞧见，赶紧又转回身去。

    陆老爷却也不全信，沉吟片刻，问张管家道:“他那朋友犯了什么事?”

    张管家轻轻咳嗽一声，道:“他朋友是个富商，是底下的人胡闹，或者是不当抓之抓。”

    这句话说得隐晦，但陆老爷自然就知道所谓“不当抓之抓”其实就是因对方是头肥羊，便捏造罪名抓起来敲诈，这是锦衣卫地拿手好戏!陆老爷哼了一声，又道:“你可查清楚了?确实是不当抓之抓?”

    张管家道:“确实，不会错的。”

    “既然如此，”陆老爷这才对李彦直道:“你明天派人送一千两银子来，然后就回家等消息吧。”

    陆小姐忍不住叫道:“爹!李公子是女儿的恩人!”

    陆老爷斥道:“既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哪能平白无故地就出去?要么掉几斤肉。要么就得出钱。这是规矩!”

    陆小姐不好驳嘴，李彦直已道:“大人说的是，晚生照办就是。”

    在嘉靖年间，一千两白银可不是个小数目!

    陆老爷又将李彦直瞧了一眼，见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又添几分异色，轻笑道:“看来我这价可开得小了!”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这钱也不是我的。陆大人人中龙凤。大人跟前，晚生也不愿故作奸商嘴脸讨价还价。”

    陆老爷哈哈大笑，问:“你可知道我是谁了?”

    “尚未知晓。”李彦直道:“可陆字若是不假地话，现在便也猜到几分了。”

    陆老爷挥了挥手，道:“去吧!明天记得按时送银子过来!”

    张管家领了李彦直出去与蒋逸凡等会合，众人出门后，蒋逸凡问:“出了什么事?刚才那个管家忽然派人来把我们都带到一个偏僻屋子里，行色大非寻常。”

    李彦直便将屋内情况择要与他说了。蒋逸凡笑道:“原来这事陆老爷不知道啊，他是怀疑你和他女儿有苟且呢!三公子你说说实话，你进了那绣楼之后，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李彦直斥道:“胡说八道!”

    蒋逸凡却不怕他。赖着脸低声道:“别怕羞嘛，咱们谁跟谁啊!说一说嘛。”

    李彦直在他面前也板不起脸来，笑笑而已。蒋逸凡也不是只一味胡闹，忽然想了一下，道:“对了，听你转述他地气派和说话地口气，可不大像个御史……会不会其实就是锦衣卫的人?嗯，姓陆，姓陆……那会是谁呢?”

    “我怎么知道!”李彦直说:“应该是个大官，又姓陆。原本以为他是个御史。本朝御史是又多又杂，升迁转职又频密。所以难找，但像他这样的人，满北京城没几个的，你回头打听打听，一下子就能打听到地。”

    蒋逸凡道:“我来北京也有一段时间了，京城的权要虽大多没见过，可姓名履历也大多记在肚子里，姓陆的嘛……”他要从头数下来，第一个就是:“陆炳，这家伙可了不得!当今锦衣卫头把交椅!锦衣卫在他手里，可把东厂都架空了!那是开国以来未有之强势……”说到这里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便觉背脊凉飕飕地，扯了李彦直的衣袖一下，道:“三舍，你说……我们不会好死不死，真撞到了这位天下第一锦衣卫了吧?”

    张管家回到绣楼，却见陆老爷坐在中间大椅上，看着地面上那把被他砍出一道裂痕的梨木椅子发呆，陆小姐坐在一边，嘟着嘴不说话。张管家见了，忙要收拾那椅子，被陆老爷喝道:“放着别动!”过了一会，又道:“派人去南镇抚司，看看有没有这小子的宗卷!”

    张管家应命去了，宗卷调来时已是深夜。日间陆老爷要杀张管家时，若不是李彦直挡得一挡他早没命了，所以心中对这个举子其实十分感激，呈上宗卷之前先打开看看，只见上面写着:“李哲，字彦直，福建延平府尤溪县人氏，甲辰科乡试第一名解元，授举人，幼有神童之名，七八岁间助本府推官平矿盗，延平士绅皆称誉之。父为矿头，长兄为巡检使，次兄为行商，贩番货于闽南粤东间，家由此而富。延平多盗，李氏为强族，练乡勇御寇，赖之以安者七八县。”最后有个红戳评价——“清白”。

    要知锦衣卫调查一个人也是分等级的，若是焦点人物——也就是指挥使亲自用心那种，便祖宗十八代的履历都能翻出来，不过这种情况一年也不见得会出现一次。其次是权要人物，比如当朝宰辅夏言、严嵩等人，以及外藩诸王，在京公侯驸马世袭将军，都是重点监督的常例。再次之，才是各级大臣，如尚书、御史、巡抚等。知府知县以下能进入锦衣卫视野的就不多了。

    李彦直不过区区一个举人。镇抚司地人能在他上面花多少心思?因此他这档案只是个大路货。是流水线作业上地成果，而且还是两三年以前的情况，办事地人大概花了一两天功夫在福州打听了一下，写完就不管了。在那之后档案封存，就没再更新过了。

    张管家见宗卷上没什么瑕疵，便安了心，就要将宗卷放好了，入内呈交。还没进去，伊儿偷空走过来，悄悄问:“有什么问题没?”

    张管家微微一笑，低声说:“干净得很!而且看来这李举人在福建颇有根基，甚得士绅扶持，也没有恶名，只要老爷不是刻意要对付他，就不会有事。”

    伊儿欢喜着又进去了。张管家入内，将宗卷呈上，陆老爷看了一眼，哼道:“不详不尽!”

    张管家道:“他一个举人。能有几个字就不错了。”

    陆老爷却道:“马上派人南下，起一起他地底!就让……让冯夺去!我要……”

    就在这时，忽有人直闯到房外。不断有人喝道:“做什么!做什么!”来人却还是气喘吁吁地闯到门外，才跪下道:“十万火急!”

    陆老爷听见那人地声音，问:“是陆清吗?”命:“进来!”

    那人奔了进来，递上一张纸条，陆老爷是何等人物，日间李彦直夺了剑，生命危险就在咫尺之间，他也只是微微一惊。并未如何慌张。这时看了纸条上的字却整张脸变得苍白!

    陆小姐正捧了一碗燕窝进来，见到这情景也吓了一跳。惊道:“爹，怎么了?”

    陆老爷拳头往桌上重重一捶，怒道:“有御史多嘴!”竟然爆了粗口:“他娘地!这群疯狗一天不咬人会全家死光吗!”

    陆小姐放下燕窝，给父亲揉心窝顺气，道:“那些御史天天这样乱咬人的，爹爹你也说他们是疯狗，就别理会他们，不就成了。”

    陆老爷重重将纸条扔在桌上，道:“已经捅到夏阁老那里去了!夏阁老已经拟旨准备要拿我了……”声音竟有些发颤。

    陆小姐便知道乃父不是在发怒，而是在害怕，道:“夏阁老和爹爹不是很好吗?”

    陆老爷连连顿足，叫道:“你知道什么!他这个人……他这个人……唉!谁落到他手里都别想好过!这次又叫他撞了个正!这可，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陆小姐受到的冲击没乃父直接，拿起那团纸条，见陆老爷没阻止，便打开看了一下，脸色也变得毫无血色，陆老爷已经起身道:“走!现在就回去!”

    “现在?”陆小姐惊道:“现在可是夜里……”

    陆老爷叫道:“回到京城，或许还能想到什么办法!留在这里是等死!”

    陆小姐叫道:“我陪爹爹一起去!”

    陆老爷一呆，看看女儿，叹了口气，道:“不!你留在这里!”对张管家道:“你收拾好行装细软，万一有不好的消息传来，马上带小姐走!回湖广去……”顿了顿，道:“我在京城若是失势，湖广怕也呆不住，还是去找，去找……”他手握大柄之时，满京城的人都怕他，官场上个个都敬他，这时大难临头，再要找个万一自己落难也会不舍不弃的真朋友，想了半天竟想不出一个来!颓首摇头道:“希望这个槛能过去，陛下遇我甚厚，又是这么多年地主仆……可他总是喜怒无常……万一……自求多福吧，自求多福吧……”

    最后竟是长叹出门!

    张管家送了陆老爷出门以后回来，见陆小姐坐在灯下凝眉，便道:“小姐，我们……要不要收拾一下?”

    若是寻常官宦人家千金，这会多半是哭哭啼啼，手足无措，但陆小姐从小受乃父熏陶，见多识广，这两年又朝圣诸名山，走过万里路，在普陀山时甚至遭遇到极大的危险，有了这等历练，这时便不如何慌张，将手中那纸条又看了看，道:“咱们家是做什么地，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仇人，怕连爹爹自己也算不清楚!若爹爹出事，皇上又不肯庇佑，我们能走到哪里去?”

    张管家道:“那也总得准备准备。”

    陆小姐沉吟良久，道:“是得准备准备……”但她想地却不是如何逃走，如何安身，而是想着如何保住陆家。但这时他见识未到，心智也尚未老辣，便一时不知该如何着手，要找个人来商量嘛，她毕竟是闺阁中人，识得的人有见识地都是父亲的同僚、下属，未必可靠，闺中密友则完全不能找来谈论这个话题，因此她的七窍玲珑一转，很快就想到了李彦直!眼睛亮了一下，便道:“张伯，你也设法连夜进城，去找那位李公子。”

    张管家奇道:“找他做什么?”随即颔首道:“不过也对，这位李公子甚是义气，虽然只是个举人，但他在东南好像颇有势力，若是他肯帮忙，让我们到福建找个地方安身未必办不到。”

    谁料陆小姐却道:“不!我不求他这个，我……我一个女儿家，见识短，虽想帮爹爹地忙，却不知从何着手。而他能在群盗包围之下从容不迫，则胸中必有经纬奇策!我想将眼前之事与他实说了，希望他能给我出个主意。”

    张管家惊道:“这如何使得!”

    “现在没什么使不得的事了。”陆小姐道:“爹爹要是倒了，那就什么都完了。那位李公子……虽然只见过几次，又闹过些别扭，但我觉得……这人可以信任。你去吧，万一出什么事情，我来担待!”

    张管家却觉得小姐儿戏了，道:“若说要他帮我们在福建找个安身之地，或许他能办到，毕竟那边山高皇帝远的。但这件事情，虽然老奴还没弄明白究竟，但也猜出其中牵涉甚大!他一个才从福建来的举子，在京中毫无势力根基，如何帮得上忙?”

    “他没有根基，没有势力，我们有啊!”陆小姐道:“我现在要借重地，是他的见识。”

    张管家道:“他的见识能强过老爷不成?老爷都没办法。”

    陆小姐道:“旁观者清!爹爹被夏阁老一逼，如今心已经全乱了。”

    “可这件事情跟他说真地妥当么?”张管家道:“万一他宣扬出去……”

    “他不像这样的人。”陆小姐道:“当然你如果仍不放心的话，还可以买个保票。”

    “小姐是说……”

    陆小姐道:“那一千两银子啊，就且让他迟几天再送过来张管家哦了一声，问:“银子让他们迟点送，那人……”

    陆小姐见他穷究乱问，不悦道:“别说这么多了，去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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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一 夏言之尊

﻿    李彦直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又就见到陆小姐。

    第二天天还没亮，那位张管家就来的。

    他不是在城外的别苑吗？这会城门都还没开呢，他怎么进来的？不过想想对方很可能是锦衣卫头子的管家，这一切似乎就变得可以解释了。

    “李公子，扰清梦了。”张管家微笑着，脸上带着些许讨好和感激。感激，大概是因为李彦直昨日刚刚救了他，至于讨好呢？

    李彦直有些不明白，然后他又从张管家口中听到了陆小姐的邀请。

    “现在？”

    “啊，是，现在。”

    天还没亮呢，陆小姐一个闺阁千金居然不顾礼法约束邀见自己，而张管家的神情表现又明显有异状，李彦直便知道陆家一定是出事了！

    “好，我更衣就来。”

    李彦直转到后面去，蒋逸凡跟上来，笑道：“今儿个好事连连，陆小姐请三舍你，多半是有些香艳的事情发生。”李彦直斥道：“别胡说！她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陆家出大事了！要不然她不会这样掉身份地跑来见我！”

    蒋逸凡一呆，便想到陆小姐很可能是陆炳的女儿，要是那样可不得了！“淫奔私会”是不大可能的，就算陆小姐要淫奔，可她若是陆炳的女儿，谁敢接手啊！那么如果像李彦直说的，陆家出了大事所以跑来向李彦直求助……乖乖！那可更不得了！

    蒋逸凡赶紧牵住李彦直的衣袖说：“三舍，我看你这次还是别去！这事没打听清楚，不好弄！要是那陆老爷真是陆炳，连他也摆不平的事情，咱们被牵扯进去肯定是死路一条！”

    这个问题李彦直其实早想过了，这时被蒋逸凡道破，也不免有些踌躇，但犹豫了一会，却还是道：“若没事自然最好。若是有事，她既想到了我，便是看得起我，我也不能辜负了她的青眼。”

    便换了件衣服，随张管家赶到一家偏僻的客栈，这件客栈已整间被包下了，掌柜伙计都被打发了去睡觉。由陆家的下人接手，陆小姐就在天字一号房燃灯相待，二人见面，李彦直见她穿一身薄薄的棉衣，外面裹着一件貂皮袍子，似乎出门时也有些仓促。陆小姐敛衽行礼，因道：“夤夜相邀，不合礼数。倒让公子见笑了。公子不避嫌而来，让奴家好生感激。”

    李彦直道：“咱们都是通达之人，不理那些礼法上的细微末节。”

    陆小姐大喜，伊儿挑灯，张管家奉茶，跟着都退到外屋，陆小姐道：“相见已非一次。公子怕尚未知道奴家的姓名来历。”

    李彦直道：“闺阁芳名不敢擅问，但小姐若肯告知，则是小生望外之喜。”

    陆小姐轻轻一笑。蘸了点茶水，便在桌上写上“尔容”二字，李彦直赞道：“好名字！”陆小姐道：“我本姓陆。这个姓是真地。我爹爹御史的身份，却是假的。不瞒公子，我爹爹实是朝廷命官，名讳一个炳字，见为都督同知，执掌锦衣卫……”说到这里看了李彦直一眼，见李彦直没有露出过分吃惊的样子，却是一副恍然的眼神。便道：“原来公子早猜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猜到的？”

    李彦直道：“昨日在贵府别苑撞见陆大人时。就觉得令尊之气派不似御史，加之贵府竟能干涉北镇抚司之事。又确实姓陆，所以猜到了七八分。”

    陆小姐轻轻一叹，道：“我当日朝圣诸名山，一路上多得各处士大夫家照顾，不过我家仇人颇多，我出门在外，怕被暗算，所以也不是对每一家都说明真相，或者是托父亲在京中同僚之名，或是取得巡抚、道台书信转荐，一路都无事，事事都顺心，养成了我在外头也颐指气使的小性子——不想我爹爹地面子，士林的面子，到了海上却也行不通了。当时幸亏公子救护，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可笑我当时还不知感恩，还一味任性，料来公子暗中必在嘲我无知可笑。”

    李彦直道忙说：“小姐言重了。”

    “不是言重。”陆小姐道：“我到今日方知，陌路之人在你落难时也肯施以援手，那是多么的难得！大多数的人，可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连至亲好友、同僚部属都不顾的！对比之下，我方知公子之可贵，更感激公子对我的盛情美意。”

    李彦直听到这里，便知道切入正题了，因问：“小姐为何有这等感慨？”

    陆小姐哽咽了一声，道：“我爹爹得罪了一些人，被捅到夏阁老那里去了，听说阁老已在拟旨要查办了，这可……我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彦直心中一凛：“果然出事了！”但想自己既然已选择来赴会，便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更何况对方连这等机密言语都对自己说了，当下也不婉转，就问：“是为了什么事情？”

    陆小姐袖出一张纸条，在灯下让李彦直看过，又缩了回去，李彦直看了一眼，便知是贪污被检举揭发，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怕的是谋逆、欺君、宫变诸事，那就难以回天，更非自己所敢插手，谁知道却只是贪墨，对陆炳来说，那可就是稀疏寻常得很了。因道：“陆大人冤枉了。”

    陆小姐本有些担心李彦直刚直不阿，鄙夷拒绝，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亮，问：“冤枉？公子知道家父是冤枉地？”

    李彦直道：“满朝文武，谁人不贪？若以贪不贪取人，则如今满朝无一士可用；若以贪不贪量刑，则如今举国官吏皆可杀！如今不杀举国，而杀陆大人一身，所以我说陆大人冤枉。”

    这句话简直无耻，却是道出了中国所有官吏的心声！官员们若是被抓，从来都不忏悔罪行，而觉得是自己不好运，都是源于所谓“人人都贪，为何只抓我一个”的心理，而这一心理又植根于整个社会体制不健、执行不力的现实之上。^^

    陆小姐听得盈盈下拜。泣道：“正是，因此奴家心中悲苦，却又不知该如何才能帮上家父的一点忙。”

    李彦直忙扶起了她，道：“像这种事情，可罪可不罪，可重罪可轻罪，主要是看上面的意思。陆大人圣眷正深。和夏阁老的关系，听说也挺好地啊。”

    陆小姐叹道：“可夏阁老这次看来是决意要办了啊！夏阁老若是决意要办，怕连皇上都不好干涉！”

    李彦直沉吟半晌，道：“若是这样，则是非证据都已不重要，关键全在夏阁老一念之间！”

    “对啊！”陆小姐忙问：“那公子可有什么办法？”

    李彦直摇头苦笑道：“我才入京不久，如何就有左右当朝阁老的本事？小姐你太看得起我了。”

    陆小姐才微微露出失望，李彦直已道：“不过……”陆小姐忙问：“不过如何？”

    李彦直道：“我们可以借取别人的智力。或许能寻到一条道路。”陆小姐便问当借什么人地智力，李彦直道：“这人除了要有甚深智谋之外，还要有与陆大人相当的地位，要对夏阁老十分熟悉，能把握住夏阁老的心性乃至弱点，嗯，最好还要有与陆大人这次遭遇相似地经历。只有这样，才能想出最恰当的应对办法来。”

    陆小姐听了不住地苦笑，李彦直说的这四五个条件。就是要一个都不容易，要想四五个条件都满足？“当世哪里找这个人去！”

    不料李彦直却道：“有这样的人！”

    陆小姐吃惊道：“谁？”

    李彦直道：“严嵩父子！”

    陆小姐怔了好久，喃喃道：“严嵩父子。严嵩父子……”将严嵩父子地情况和乃父陆炳一对比，果然无不符合李彦直所说的条件！严嵩父子智谋有多深，看他们能爬到这么高的地位就可见一斑了，而且在朝中的地位上来讲也与陆炳差相仿佛，由于严嵩与夏言乃是政敌，相互之间地勾心斗角也不知经过几个回合了，若说最了解夏言地人是谁，恐怕就不是他的好朋友、好门生。而是他地好敌人严嵩父子了！而更难得地是：严嵩父子也刚刚有过一次被夏言逼到悬崖边上的遭遇。并成功地化险为夷！这份经验那可是相当的可贵！陆小姐默默点头，道：“不错。可是……我们去找他们的话，他们肯帮忙么？”

    “不用去找他们。”李彦直说。

    陆小姐讶道：“不用去找他们？”

    “嗯。”李彦直道：“其实这次严氏父子已经给我们指出了一条明路：陆大人只要依样葫芦就可以了。”

    陆小姐问：“怎么依样葫芦？”

    李彦直道：“上门求情啊。”

    陆小姐愕然：“就这么简单？”

    李彦直笑道：“就是这么简单！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就怕走错了方向，若是方向走对了，其实也不需要走路的姿势弄得多稀奇。”

    见陆小姐不信，正要解释，忽闻鸡鸣，却是天亮了。客栈外似乎有人进来，李彦直便暂时打住，张管家在外接待，过了一会进来道：“小姐，老爷往夏府去了。”

    陆小姐喜道：“去了？”看了李彦直一眼，眼中似在说：“被你说中了。”又问：“爹爹是去求情？”

    张管家道：“是，不过老爷吩咐了，要是这次求情不得，就要小姐赶紧走，到南方去避避。”

    李彦直道：“不怕，不怕，陆大人既能放下身段去夏府，事情多半会有转机。”嘿了一声，道：“陆大人不愧是陆大人，宦海浮沉这么多年，见事当真明快！这次定然也能履险如夷。”

    “是啊。”张管家含笑道：“其实应该也没事，这次老爷可是做好了准备，打点得妥妥当当的，料来应该会万无一失。”

    李彦直听到“打点”二字，心中一动，问：“陆大人带礼物了？”

    张管家低声道：“白银三千两，珍珠一斗，白璧两对，七尺珊瑚五株。”

    李彦直瞪了瞪眼睛，叹道：“这回要糟！”

    张管家奇问：“礼物有什么不妥么？份量、意头。都没什么不妥啊！”

    李彦直不答，却拉了陆小姐入内屋，道：“小姐，你赶紧去劝阻令尊，让他不要带礼物，就一个人去，有多惨装得多惨。忍其侮冷，受其屈辱，这样才能保住性命！万一陆大人已经进府，你或可想法也闯进去帮忙求情。”

    陆小姐惊道：“怎么？是礼物出了什么问题了么？”

    李彦直叹道：“不是礼物出了问题，是压根儿不该带礼物！”因说出一番道理来。

    原来陆炳揣摩人心的功夫，比严世蕃究竟逊了一筹，他本人就是个巨贪，以己度人。自然认为夏言也认钱，“夏阁老未必不爱钱，”李彦直说：“但他地钱绝不会通过这个来路！更不会在这个时候收！他在令尊身上，在严嵩父子身上，要的不是这些。”

    李彦直自己都没机会接近夏言，更没资格和对方过招，但他在此事上以严嵩父子为师。顺着他们的思路，观察最近发生那件事情地前后始末，加上历来的传闻。便构建出了夏言性格中刚愎的一面。

    “朝中有谚云：不见夏言，不知相尊。”李彦直说：“为何不是不见阁老，而是不见夏言？可知不止是阁老之位权重。且夏阁老本人也必是尊己凌人地性格！所以才会给人造成这样地印象！平心而论，以这种姿态当朝执政是很危险的，不过他也许是狂傲以至于不自知，或者是自知而无法自制！历朝历代，宫中的公公朝臣一般不敢得罪，官位越高，对皇帝的近侍就越表现得谦恭！可我听说，当朝最红的公公。在夏阁老面前也是点头哈腰。不敢抗礼，此是辱陛下之近臣！严嵩父子有奸名。令尊陆大人……亦以亲近之臣起家，但夏阁老却要一一折辱之！甚至就是当今皇上，在不合儒家规范的事情上，也没得过夏阁老的好脸色，综合种种，小姐可看出什么没有？”

    陆小姐亦甚颖悟，便道：“这就是他地个性！”

    “不止如此！”李彦直道：“这不止是他地个性，也应该是他的一种理想，或者说，他是把自己地理想渗入到性格里面，所以才更加要命！”

    “理想？”

    “嗯。”李彦直想起夏言面折嘉靖，斥严嵩、鄙陆炳，太监左右束手，这等巨宦威风，连他也不禁悠然神往，一时脱口道：“他是要告诉世人，皇帝也当置于礼法律制之下！这不是一个现实，但他在争取！他知道贪官污吏、官场恶习是没法在自己手中扫除干净的，但他也要立一个榜样，要叫世人都知道，一切奸臣、近侍、阉党，全都得在文官集团的最高代表面前低头，在他夏言面前低头！这是是何等的偏执！这是何等的自尊！这又是何等地豪情！夏言，夏言……他的出现不是偶然的！自仁、宣两朝以下，三杨秉政以来，先以法术得权力，后以文书成规范，乃令文臣治世已成坦途！风气由来已久，聚会至今，方能成就今日夏言的威势！之前夏阁老去相位，严嵩入阁，一切但凭皇帝意志，其实这正是帝权对相权的反扑！士林之怒严嵩，实在于此！未必因其贪墨！而如今夏阁老张权，士林反而叫好，也未必因为他做的都对，而是因他所行未必无私，却与士林的整体利益不悖！因此得到满堂喝彩！”

    阉党就是太监，奸臣指严嵩，近侍当然就是陆炳，其权力来源都是皇帝！夏言在谋权地过程中也奉承过皇帝，但掌权之后便多抗争之举，这才是士林正统既与皇帝合作又要限制皇帝的态度，与严嵩的一味顺从有着极微妙地区别。

    听到“近侍”二字时陆小姐心里不禁小小地不舒服了一下，但也知道李彦直不是在针对乃父，因道：“他这样做……大是犯忌啊！”

    “犯忌”二字一下子把李彦直拉回了现实，他叹了一口气，道：“是，以个人安危得失而论，确实是犯忌了。可人就是这样啊，有时候不是不知道，只是性格如此，自己也没法改变。又或者他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这样痛快的时刻实在太诱惑人！或许就为了这一刻，我们会连命都赌进去也在所不惜！”

    陆小姐听到“我们”二字，妙目怔怔地看了李彦直一眼，这一刻她却不知自己看到的是李哲，还是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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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二 三进燕窝

﻿    陆小姐从客栈出来，直奔夏府，到了之后却被拦住，前门后门，皆不得入，直等到中午，才见乃父精神颓丧地出来，陆小姐叫道：“爹爹！”

    陆炳满脸羞惭，见到女儿一愕，低了头，一窜钻进轿子里去了。陆小姐看不透吉凶，又不好问，也只好上轿，父女回到府中，陆炳在大砸东西，什么唐瓷宋器，什么苏字米画，糟蹋在他手里的不知有多少！阖府瑟瑟发抖，无人敢进去相劝。

    直到房中的东西都被砸得差不多了，这时陆炳的两个儿子也回来了----他们是破晓时分就躲到城外去的，这时听说没事了才回来。

    陆小姐就劝她兄弟进去安慰父亲，她兄弟都不愿去触这霉头，陆小姐无奈，只好自己捧了一碗燕窝，轻手轻脚地入内，捧上燕窝道：“爹爹……”

    陆炳听到声音，也不管是谁，手一挥打翻了碗，溅了陆小姐一肩头，有几滴还溅到她脸上！火辣辣的十分疼痛！若换作平时，她或许就哭出来了，这时却忍住了，陆炳看了她一眼，却随即转过头去不说话。

    这时满地的瓷器碎片，多一个破碗也不显什么，陆小姐便不收拾，出去又捧了一碗燕窝进来，跪地奉上。陆炳看看女儿脸上几点红红的烫痕迹，哼道：“不吃，出去！”手一抬又把燕窝打翻了，这次却注意了没打到女儿身上。

    陆小姐见父亲的气消了不少，又出去捧了一碗燕窝进来，跪着哽咽道：“爹爹，你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怎么都好，先吃点东西吧，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陆炳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重重坐倒在椅子上。道：“甜的东西，我吃不下。”

    陆小姐大喜，道：“那我去弄点咸的。”

    陆炳道：“我想吃淡的。”

    陆小姐道：“好，女儿去煮粥。”就去煮了一碗番麦粥捧进来。这番麦却也是李彦直所赠。

    陆炳吃了半碗粥，心情才好了些，却道：“信知生儿恶。方晓生女好！”看着女儿，叹道：“这等好女儿，将来不知谁家有这福气。爹爹却舍不得了。”

    陆小姐道：“那女儿不嫁人，一辈子侍奉爹爹。”

    陆炳笑斥道：“说什么胡话！”一仰头，把剩下半碗粥都喝光了。

    陆小姐见时机已到，就问：“爹爹，事情可平安了？”

    陆炳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随即咬牙切齿道：“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指着夏府大骂了起来，但骂声甚低。似乎害怕被夏言听见一般。

    陆小姐琢磨乃父地破口大骂，渐渐就将事情的经过了解了个大概。

    原来陆炳究竟是官场老手，虽然这次去夏府犯了点错误。但他脸皮的厚度也还算够，人被逼到了绝处，就什么也不顾了，噗通一声在夏言面前跪下，可怜巴巴地求起情来，只差说：“夏阁老你要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之类的话了。这样一跪就是两个时辰！到了这份上，他陆炳哪里还像一个锦衣卫大头目？分明就如市井仆役一般，在求老爷开恩了！

    人去到这份上，也真够犯贱了，而不声不响地就把陆炳这等人物折腾得如此。夏言之尊更是不言而喻----这可比杀了陆炳更显威风！

    就在陆炳就快绝望，万念俱灰之时，夏言才站起来。挥手道：“去吧！别在这里跪着了！像个什么！”

    陆炳仿佛临死之前吞到了一颗九转金丹，双手向上，叫道：“夏阁老，你答应了？”

    夏言却只挥了挥手，没在说话，但陆炳已知道他是放过自己了，不敢再烦他，哈腰退了出来。但一到院子里。回想起方才的窘迫，登时羞愧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一路只是在想方才的种种耻辱模样不知是否被人看见。又在担心这等秘事被宣扬出去，若这样，以后自己在夏言面前还如何抬头做人？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是后悔，越想越是不甘！他是少年得志地人，威风了十几二十年，今日之事，实是生平未有之奇耻大辱！自此将夏言恨之入骨！

    陆炳骂了好一阵，忽道：“对了，你怎么会进城来？还跑去夏府？”

    陆小姐一边给父亲捶腿，一边道：“女儿担心爹爹，心想若有个不测，宁可陪爹爹到底，也不愿偷生。”

    陆炳听得心下大慰，又听他女儿道：“但女儿也不甘如此束手就毙，所以又希望能想出个办法来，帮爹爹一把。”陆炳听到“不甘束手就毙”一句，笑道：“果然不愧是我陆炳的女儿！不过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这等事情，非你们女儿家能有办法的。”

    “不过有一件事情，要请爹爹恕罪。”陆小姐道：“其实女儿昨晚是找一个人去了，希望他能帮帮忙，帮女儿谋划谋划。”

    陆炳皱了皱眉头，问：“你找谁去？”

    陆小姐道：“我找昨日到西山别苑去的那个李举人去了。”

    若在半个时辰前，陆炳非发火不可，这时却是失笑道：“他一个小小的举子，能有多少能耐见识？帮得上忙？”轻轻在女儿的头上敲了一下，算是责怪，说道：“这事你可胡闹了！以后不许妄自再向外人泄露这等机密了！”心中就想着如何去叫这个举子莫乱说话。

    却见陆小姐吐了吐舌头，道：“女儿买了个保票的，当时女儿还扣着他的人不放，并非一开始就和盘托出，而是一步步地试探他，看他能帮忙，才慢慢把话说开。”

    陆炳笑道：“他能有什么话说？”

    陆小姐道：“他的人倒也实在，当时他已经料到我们家出了麻烦，却还是连夜赶来见女儿，并未退缩。”

    陆炳颔首道：“这倒难得，看来这小子有点野心胆色。”在他看来，那李哲此举乃是在赌博。要押一宝博自家地好感，以后好市恩。

    陆小姐也不反驳，只道：“后来我和他把话说开了，就把事情实告诉他，他就给我讲论夏阁老的个性、志向，后来张管家说爹爹你带了金珠去夏府。他就连说要糟，跟着作了一番预测，推测爹爹和夏首辅见面的情况，却和爹爹刚才所说八九不离十。”

    陆炳听到这里不由得一呆，道：“你说什么？他料到了我和夏言相见地情景？”

    “是啊。”陆小姐便将当时李彦直的分析逐一转述，只瞒了李彦直对夏言地推崇之情，但从如何“借严世蕃之智”，到分析夏言如何才肯放过陆炳，几乎一句不漏。最后陆小姐道：“我听了他的分析后觉得有理，便赶到夏府想给爹爹提个醒，不过还好爹爹英明。也不用我们这些小的多事，自己就把事情摆平了。咦，爹爹，你怎么了？”

    原来她这一番话，竟把陆炳听得整个人呆在那里。陆炳虽然已从夏府平安出来，但他当局者迷，对夏言一开始为何不纳金珠，最后为何又放过自己竟是不甚明了，这时听女儿转述李彦直的分析，再和当时的情景一印证。竟觉得丝丝入扣，不免出了把冷汗，暗叫侥幸。心想：“当时我有好几次差点就想拂袖而去，就到陛下跟前求情，现在看来幸亏不是如此，否则就算陛下肯保我，我也得脱一层皮！不似现在这般，虽然屈辱，却平安无事。”

    这番后怕真是厉害，竟叫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问陆小姐道：“你方才这一番话。真是那个李哲自己想出来的？”

    “这个自然。”陆小姐道：“他见到我之前，并不知道此事。见到我之后。也没机会问别人，自然是他自己想出来地。”

    陆炳连连摇头，又连连点头，口中道：“一个小小的举人，怎么有如此见识？”

    陆小姐道：“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举人嘛！”

    陆炳睨了女儿一眼，忽然笑了起来，道：“他有妻室没有？”

    陆小姐大是窘迫，蒙脸叫道：“爹爹，你问我这个干什么！我……我怎么知道人家这种事情！”

    陆炳笑道：“他若是有妻子，我得赶紧派人去解决了，免得拦了我女儿地路啊陆小姐跳起来，顿足道：“没见过做父亲这么不正经的！”就要走，陆炳拉住了她，道：“好了，好了，不闹了。”先命张管家来，道：“你这就派人去北镇抚司，把那个……那个李哲来求情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那个，给放了。”风启地名字他自然记不起来，但居然已记得李哲了。

    张管家看了陆小姐一眼，暗中佩服，便领命出去了。

    陆小姐道：“爹爹你不扣他一扣？”

    陆炳问：“扣他做什么？”

    陆小姐道：“有这张保票在手，就不怕他乱说话啊。”

    陆炳哈哈大笑，道：“这人是个奇才！连夏言的心性他都能琢磨透，这点事情不用我们去点拨他的！嘿嘿，可惜我去夏府之前没会他一会，若曾见过他，见夏言时心里也就不用那么慌张了。”其实以他和李彦直的关系，当时就算李彦直提前和他讲论过，他也未必信服，这番话不过事后感慨罢了。

    陆小姐道：“那么那一千两银子呢？不收了？”

    陆炳笑道：“一千两！向我陆炳下聘，这点钱未免太过寒酸！”

    陆小姐啊了一声，举手帕蒙脸，骂道：“你……你没正经地爹爹！”气得跑了，陆炳哈哈大笑。陆小姐一路跑回房内，伊儿来问：“小姐，怎么样了？”陆小姐这才放下手帕，嘴边窃笑，手里手帕打着圈圈，道：“爹爹没因他聪明忌他。”

    伊儿大喜，道：“那还是小姐以退为进，婉转得好。”

    陆小姐道：“你啊，不和你说了！你这就坐顶小轿子去找他，我不方便给他写信，你就替我带个口信给他，叫他……叫他别在城里呆着了。到城外找处寺庙读书去，别误了明年的会试。还有，最近千万别到咱们家来走动，若有什么事情……嗯，我隔个三天两头的，会派你去买香料。这么说就好了。”

    伊儿不解，问道：“为何要到城外去？还要我去买香料什么地？这种事情也要跟他说？”

    “你别问那么多！”陆小姐道：“照我说地去做就是了。他会明白地。”

    伊儿哦了一声，嘟嘟小嘴，就要出去，陆小姐忽然叫道：“回来！”把丫鬟瞪了两眼，说：“你去和他说话，可不许对他抛媚眼！”伊儿呸了一声叫道：“谁跟他抛过媚眼了！你不是陆小姐，你是醋小姐！”做了个鬼脸，跑了出来。坐了顶小轿子。从后门出去，到了同利京师分号时已是黄昏，她仍走后门。求见李彦直。

    李彦直听说她来，就在偏厅相见，两人见面，伊儿将他左看右看，看得李彦直倒有些不好意思，道：“伊儿姑娘，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伊儿笑道：“我想看看你有什么好！叫一个平素从来不会为别人着想的人，忽然变得会为人着想了！表面顾着爹爹，其实却是帮着……某人！”

    李彦直眉脚挑了挑，却笑道：“我听不懂。”

    伊儿呸了一声。道：“你会不懂？你比谁都懂！”伸手道：“拿来！”

    李彦直问：“什么？”

    伊儿道：“赏金！嗯，我不要银子，我要珍珠！”

    李彦直问：“要珍珠干什么？”

    伊儿道：“我这两日睡下后想想。越想越觉得吃亏！夹在你们中间，受尽了苦楚，脸皮也被掐肿了几处，都不知是为什么！如今你们好事近了，我虽然没个功劳，可也有点痛劳，这会不趁机要点赏赐，那是亏死了！拿来。我要珍珠！”

    李彦直哈哈一笑。真个去后面取了个盒子里，道：“这是北海产地珠子。你试试磨碎了敷脸。”

    伊儿一打开，里面竟是十二颗龙眼大的珍珠，张大了嘴巴道：“这些，都给我？”

    李彦直笑道：“这不是你刚才问我要的么？”

    伊儿刚才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李彦直真的就给了！她虽然出身大户人家，但毕竟是个丫鬟，哪曾有人对她如此豪绰过？心中反而有些不安，道：“你送给我这么好的东西，回头送小姐什么啊？你可得送更好的东西才行，要不然我脸上又要多肿几块了。”

    李彦直笑道：“她以后要是打骂你，你仍跑我这里来，我护着你。”

    伊儿呸了一声，骂道：“又来胡说了！不扯了，说正经地。”这才将陆小姐的话转告，李彦直听得怔了，道：“不意小姐对在下用心如此之深！李哲何以报之！”

    伊儿虽不大明白陆小姐话中含意，但仍道：“你这才知道么！以后可千万别辜负了我家小姐，要不然，哼！我不放过你！”

    李彦直为之莞尔，送走伊儿后，风启和蒋逸凡从后面出来，一齐向李彦直恭喜，李彦直回顾风启，笑道：“你不恼她么？若没弄错的话，你这场无妄之灾可是她整出来地。”

    风启笑道：“我在北镇抚司也没受什么罪过，每日都好吃好喝的，想必是陆小姐关照过了。自有诏狱以来，进去的人里面只怕没一个过得像我这般舒坦，我的待遇居然比一些王侯将相、英雄豪杰还好，每次想想我都觉得与有荣焉，对陆小姐便只有感激，哪里还会恼恨？”

    蒋逸凡失声狂笑，指着风启道：“不愧是在官场公门里打滚的，这等事情也能感激，这马屁功夫可真是了得。”

    风启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却对李彦直道：“陆小姐让三舍出城，却是什么意思？”

    “她真是个聪慧女子，又真是在为我着想。”李彦直脸上露出欣然笑意来，道：“她大概是预料到接下来京城会发生什么事情，怕我牵扯进去，所以让我出城躲躲，不要卷入纠纷之中。”

    风启问道：“那三公子如何打算？”

    “她是为我着想，”李彦直道：“可我却不能只为自己着想，太过畏缩，太过怕事，到头来反而做不成事！这份美意，只能心领了。”

    正说着，人道有严府的下人秘密来求见。

    李彦直望望窗外，这时已经入夜，严世蕃却派人来，便知必有秘事，因笑道：“看看！就算我们想躲，也未必躲得开！既然已经迈开了第一步，接下来地事情，就有前无后，有进无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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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三 徐府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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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和严世蕃第二次见面时，严世蕃的态度已经大大不同，这一次，他至少是将李彦直当作同等智力水平的人来看待了！这一点，哪怕不用说话，光从他瞧李彦直时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

    “听说你昨日跑到西山去了。”严世蕃笑眯眯地说：“可遇到了陆家那位刁蛮泼辣的大小姐？”

    李彦直笑而不答，严世蕃又问他去陆府干什么，李彦直道：“风启被北镇抚司误抓进去了，我盲头苍蝇乱撞，听说去那里能救人，就跑去试试了，没想到却一头撞进了锦衣卫的老巢！”

    严世蕃哈哈大笑，又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李彦直道：“还好陆大人肯收钱，已经没事了。”

    李彦直这时已被严世蕃留意，所以他去西山的事情严世蕃知道，至于昨晚密会陆尔容，由于有锦衣卫的势力作掩护，严世蕃竟没法察觉！李彦直从他的语气中推测出这一点，对自己和陆家关系的进展便决口不提一字。

    严世蕃今日请李彦直来，却也不是为了这个，他取出一张被截头去尾了的密信来，递给李彦直，却只剩下七八个姓名，其中几个李彦直认得，知道都是五品以上的大官，便猜其他不认识的人名多半身份相类。“这是做什么？”李彦直问。

    严世蕃道：“朝廷可能会设一大员。提督浙、闽海防事务，巡抚东南。至于人选，很可能就从这里面挑。”李彦直心中一凛，严世蕃又道：“别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份名单！夏言会任命他们其中哪一个，我还说不准，但对我来说，要摸出这份名单来，却不是难事。”

    李彦直却还是不明白严世蕃送他这份大礼为地是什么，严世蕃却笑道：“字迹我不能给你。你把名字记下。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吧。”

    竟然就送客了。

    李彦直亦知他脾气如此，便告辞回香料铺，将名单默写出来，召风启、蒋逸凡商议，风启、蒋逸凡一时都看不出严世蕃此举的用意，李彦直便命他们先去打听清楚这份名单上八个官员的履历、脾性再说。

    这份名单上，有四个风启是熟知的，两个知道姓名。还有两个没听说过----这也是他们的功夫还没到家，若换了严嵩。多半全国六品以上官员的履历都能倒背如流。

    韩愈说：业精于勤！卖油翁说：唯手熟尔。大明的这些文官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内斗上，极少有人关心海外，因此任他在官场斗争中体现得多精明强干的人，都对外部世界一抹黑！

    那四个官员品级都不低。而且均有官声，风启蒋逸凡去查了两日之后便打听清楚，再与之将已知道的四个官员一对比，马上就总结出了这些人地几个共同特点：干练、强硬、不畏强权！当然，这些人地干练程度、强硬程度和不畏强权的程度都有高下之分，其中两个还有贪污的嫌疑，但都有处事明断、决绝的经历！

    李彦直忽然明白了！

    名单上的这些人，仿佛一个个都有夏言的影子！这些人都有理想。自律律人都很严格---甚至严厉。其中五个有过很偏执的行为！因此才为人瞩目！

    “如果让这些人去浙江福建，事情只怕要糟！”李彦直道：“现在东南需要的是一个智能洞察官民两途。力能震慑黑白两道，胸襟宽广、手腕灵活地人！而不是像这样的一些猛吏！”

    风启叹道：“有智有谋，有力有勇，胸襟宽广，手腕灵活---这样地人哪里找去！”

    “有啊，这里就有一个！”蒋逸凡指着李彦直笑道：“他在说他自己呢！”

    李彦直也不谦逊，也未承认，只是道：“夏言会选这些人是很自然的事情，而这些人……也许他们是好人，也许他们有一颗好心，可这种个性一定会把事情办坏的！”

    “那怎么办？”蒋逸凡说：“要设法阻止么？”

    阻止？怎么阻止？别说李彦直还只是一个在京准备参加会试的举人，就算他是个状元！也没资格在当朝首辅面前指手画脚！更别说阻止对方了！

    要想阻止这件事情，除非是……

    换一个首辅！

    这一点三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他们对视着，马上就知道严世蕃送给李彦直这份名单地意思！

    “他要拉三舍你入伙呢！”蒋逸凡说。

    对严嵩父子来说，当下乃是一个低谷期，在这个时候，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聚集一切可能提供帮助的人物就是他们要做的事情！李彦直手里有钱，肚子里又有计谋，连严世蕃都已承认他算个人物，这样的人对严氏父子来说当然是非常有用的！

    而严世蕃拉拢李彦直的手段也真是高明----严世蕃根本就半句拉拢的话也不说，只是用一份名单就叫李彦直明白让夏言在位会严重阻碍他们彼此地大事！

    在利益指向面前，恩义已经不重要了，忠奸更是虚无！如果李彦直还想坚持他在严世蕃面前所表露地立场的话，似乎除了拥护一个新地首辅来推倒夏言之外没有其它出路了！而在满朝文武当中，最有机会取代夏言的无疑就是严嵩！

    “其实严嵩人挺好的。”见到李彦直为难，蒋逸凡说：“这老家伙别的不会，和稀泥最强。而且他又好说话，更妙地是他儿子肯收钱办事……”

    海商们有钱。严嵩肯收钱，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不行！”风启却道：“你别忘了，夏言可是徐华亭的恩相！”

    徐阶和李彦直的关系，外人不知，入室弟子却是很明白的！而徐阶和夏言又是什么关系呢？一句话：徐阶能回到北京，靠的就是夏言的提拔！对混官场的人而言，在逆境之中还肯搭一把手的人，便是挚友，在沉沦中提拔了自己的人。就是恩父！

    夏言、徐阶、李彦直。这老、中、青三人中间存在着一种递禅地微妙关系，从某个层面来讲，他们才是一家子地人！他们若结成一党，才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现在却偏偏有一种奇特的形势阻止了他们三人结成一党！

    当初徐阶回到北京，知道自己能够重入中枢靠的居然是自己曾的罪过的夏言，便带了礼物前往致谢，并对自己曾经冒犯了夏言的亲戚表示歉意，夏言却推回了他的礼物。也不接受他的谢意，因为他夏言是一个“孤臣”。荐举徐阶不过是“外举不避仇”，他办地是公事，不存私心！

    徐阶的脾气也类似，虽然李彦直暗中帮了徐不少忙。给徐家添置了许多产业，免除了他地后顾之忧，但李彦直到北京后他也不主动与他见上一面，反而很避嫌地显得很冷淡。简言之，这三人乃是某种理念上的气味相投，相互之间却很难走到一块去！尤其是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甚至存在着相当大的冲突！尤其夏言与徐阶之间几乎有公无私，所以难以成党。倒是徐阶和李彦直之间有公有私。所以暗中能够走近。

    “我想，我也该去拜见了一下徐师了……”

    深夜。徐阶正在整理吏部的文件，忽然听说李彦直前来拜访。

    “夤夜来访，岂是君子之道？不见！”

    过了一会，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地骚动，李彦直竟然闯了进来！

    当朝吏部左侍郎的府邸岂是可以轻易擅闯的？徐家的管家都慌了，但李彦直就是闯了进来，直闯到了书房！

    徐阶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可有多年没见了，李彦直从一个小孩长成一个青年，完全变了个样，这时灯光又暗，但徐阶只一抬头，瞧了他一眼，似乎就认出他是李彦直，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文件，管家倒是知道李彦直的，看看主人没什么表示，就退了出去。

    “徐师。”李彦直行了一礼。

    “你来做什么！”徐阶重重地往文案上一拍，责道：“不好好读书准备会试，却大半夜跑来我这侍郎府，不想要功名了是不是？”

    他骂得凶，但李彦直反而感到一股莫名的亲切，有些时候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这么骂人！

    他没说什么，就递上了那份名单----当然是他自己的字迹。

    他们二人之间只是多年没见面，信还是通地，因此李彦直地自己徐阶很熟，他只看了一眼，就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李彦直也不和徐阶玩虚的，就道：“东南海防要务，大概会从这些人里选出来吧？”

    徐阶身为吏部侍郎，管地是全国官吏的人事工作，这事他虽然不是确切知道，可也有所风闻，双眉一挑，当场就把那张纸条给烧了，指着李彦直道：“十几年不见，你怎么走邪道了！你从哪里弄来这份名单？弄来干什么！”

    “我没走邪道！”李彦直说：“我也不是拿这个来邀名邀利，只是东南之事，徐师或许没我知道得仔细，却也应该比夏阁老清楚，从这里头挑一个人去，会有什么后果，徐师应该也能想见！”

    徐阶哼了一声道：“这不是你现在该管的事！”

    “我知道！”李彦直紧跟着说：“所以我希望徐师能管管！只要徐师你点个头，我马上就出城去，到西山安心读书！”

    徐阶闭眼片刻，终于摇了摇头，道：“夏阁老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我要见他也难，更别说请他改变主意！何况……如今东南乱象渐起，也需要一剂猛药来收拾收拾了“怎可如此！”李彦直道：“过刚则折！怕只怕猛药一下，病没医好，东南倒先残废了！治理东南，得用手腕灵活之人！”

    “手腕灵活？”徐阶冷笑道：“当今柔媚取巧之人倒也有不少，但要派那些人去，东南只会更乱！百姓只会更苦！”

    李彦直道：“但如今派这些迂腐书生去，必然无法斩断病根，不过是以猛药压上一压，下次再发作时，恐怕就要爆发得无法收拾了！东南之事，还得用刚柔并济之法！”

    徐阶便问什么是刚柔并济的办法。

    李彦直道：“杀鸡儆猴，逐顽劣之辈于海外，整治海防，是为刚；开海禁，确立边关税务，移内地之民实边，是为柔。商道通畅则盗贼自少，对外移民则粮食负荷自轻。如今的形势，是老天爷在逼着我们扩张啊，我们却逆天而行，闭关禁海，不许人民自己迁移，甚至还立法残杀出海之民，这算什么猛药？这是毒药啊！”

    徐阶听到这里忍不住斥道：“黄口孺子！妄论大事！你刚才说这些胡话，任何一句都能叫你终身不得入科场一步！永世不得翻身！不居其位，不谋其政，小子啊！快快回去，蒙头睡一觉，把这些妄念都断了吧！”

    李彦直却道：“徐师，你晋身仕途，就为了自己的平安？为了自己的官爵？”徐阶一听，脸登时黑了下来，却道：“知其不可而为之，乃是圣人境界！你我都不是圣人，若能做到可为处为之，便很不容易了！”

    李彦直道：“夏阁老号称尊相！若他勇推此政，也迈不出一步么？”

    徐阶冷笑道：“当然！”

    李彦直道：“若是这样，那他就是尸位素餐！不如换一个人来做！”

    徐阶脸色微变，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李彦直道：“我希望朝野官民，彼此都能尽力，而不是觉得难，觉得不可能，就不做！”

    徐阶沉默了，毕竟，他是大明皇朝里真正愿意做事而且正在做事的人！纵容徐经商，默许李彦直帮自家理财并不影响他保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好久，好久，徐阶忽道：“敢不敢去见夏阁老？这件事情，可是有可能会影响到你会试的！”

    李彦直来之前可没想到徐阶会有这般提议！沉默了一下，便道：“好，我去！”

    “我也没十分的把握，”徐阶挥手拟信，是写给夏言的，说自己知道有个入京赶考的举子深悉福建倭情，问夏言可愿意破例召见一问，一边道：“若夏阁老肯见你，估计也不会有很长的时间，还有，有些话你要斟酌好！在我这里能说的话，到了他那里就说不得了！要不然我怕你性命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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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四 阁老三问

﻿    李彦直自从徐阶处回来，日与风启蒋逸凡商议斟酌，拟好了一篇好大的腹稿，只盼着夏言能得召见时好对问。

    真是心想事成！夏言竟真个传话来召他，而大出李彦直等意料之外的是，夏言竟不是召他去府中，而是召他去西苑！

    西苑是什么地方呢？原来，在嘉靖二十一年，宫中发生了一场罕有的宫娥篡弑事件，几个久受压迫的宫女趁着嘉靖熟睡之时用麻绳勒住了嘉靖的脖子，要将他勒死，可惜忙中生乱，绳子竟打了个死结，因此只将嘉靖吓昏了，之后皇后赶到，将宫女制服斩首，但经过此事之后嘉靖惊吓过度，再不敢在紫禁城内居住，却搬到皇城西苑。这次事件，就是著名的“壬寅宫变”。

    皇帝不住紫禁城，可大明的天下还得继续转动，因此嘉靖二十一年以后，内阁大学士也跟着嘉靖一起，到西苑的板房办公去了。壬寅宫变以后，嘉靖等闲不上朝，就是六部尚书也难见到他的龙颜，所以能到西苑板房里走动的，也就夏言、严嵩这些阁老，以及少数能得皇帝欢心的大臣、道士，几乎可以这样说：上金銮大殿易，入西苑板房难！

    不想这时因缘巧合，李彦直进士还没考上，就被阁老召见，他不敢怠慢，沐浴更衣后便准时赶到，才进偏门，就撞到了陆炳要出来，李彦直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认识。

    陆炳瞥了他一眼，问门卫：“此人脸孔陌生，是谁？”他是锦衣卫的首脑，有保卫皇帝之责，正当此问。

    门卫道：“是夏阁老召见问话的。”

    陆炳哦了一声。才放了他进去。

    西苑林园之清幽雅胜，那也不用说了，可惜这时到处挂满了符，八卦镇门，桃木剑镇户，石凳摆作七星，树木曲成龙虎，道教氛围甚浓。不像皇家园林。

    李彦直低着头，又进一道门，却见三个人谈笑而出，这三个人一个是太监，一个是道士，还有一个却是个老者，长身瘦削，眉目疏朗，年已六七十岁。却仍精神爽溢，头戴道教香叶观，更显脱俗。

    领李彦直来的人见到他们，慌忙带李彦直让在一边，口称“阁老”。李彦直心里一动：“难道这老者就是严嵩？”因当下内阁中只有夏言、严嵩二人，看领自己来那人的反应此人应该不是夏言，那就应该是严嵩了！一念及此，李彦直便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心道：“他长得这般神仙相貌，是怎么生出严世蕃那个怪胎来的？”

    严嵩等对李彦直二人也不理会。就走了过去，走了两步，严嵩忽然回头，看了李彦直两眼，问：“这是谁？”

    领李彦直来地那吏员道：“启阁老。是夏阁老召见问话的人。”

    严嵩哦了一声，说：“来到西苑见首辅，怎么穿着便服，无礼！”因指着李彦直问：“你是何处官员？官居几品？”

    李彦直慌忙行礼，道：“学生尚未入仕，还只是个举子。”

    严嵩对那太监、道士笑道：“奇了奇了，贵溪（夏言）居然会见一个举子。”因问李彦直：“你是夏阁老的亲戚？此来莫非是为明年会试之事而来？”

    那太监和道士一听。心里都直打鼓，均想：“你莫非是想说他是来贿赂阁臣的？夏阁老可不是这等人！这脏水怕泼他不到。”

    李彦直不慌不忙，躬身道：“学生是福建甲辰科举子，三年前因路上水土不服，中道折返，误了会试，这次便提前半年来。在京中赁房读书。一边适应北边的水土。今日忽得夏阁老传唤，心下正自惶恐。却还不知是为了何事。”

    严嵩嘿嘿一笑，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彦直禀道：“学生姓李，名哲，字彦直，福建延平府尤溪县人氏。”

    严嵩哦了一声，挥手道：“去吧去吧，既是夏阁老召见，我就不拦你了，免得去迟了被他责怪。”他雅颜温语，若是没心机没见识的人定都要当他是个老好人！李彦直自诩阅人不少了，还没见着严嵩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已很了解，这时遇到了他却反而摸不透对方了。

    别了严嵩，来到夏言当值的板房外，那吏员命他且候着，入内禀告，半晌出来让他进去。

    李彦直低头入内，这整座西苑都笼罩在全真氛围之中，只有这板房内书香扑鼻，一扫虚无缥缈之妄念，尽是刚正精进之气派！屋内有人抄写文书，有人来回奔走，极为忙碌！居中坐着一个相貌清矍的老者，正在批阅文书，李彦直进来他也不抬头，是由吏员引李彦直拜见，李彦直才知此人就是夏言。他眼角余光扫了屋内一眼，心中暗叹：“在这等环境下，我如何说得上话？”

    夏言仿佛没注意到李彦直已经来了，又忙了半晌，才抬起头来，问：“你就是那个福建来地李举人？”却又不像在问，只是在确定。

    李彦直应是，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举人和阁老之间距离如地比天，如泥比云，李彦直虽不至于像寻常举人一般在首辅面前吓得无法动弹，但按规矩夏言没开口之前他是不能胡乱说话的。

    此时板房中几张胡床几案上公文堆积如山，李彦直知道这里面任何一份公文都牵涉着一件大事！阁老手提一提笔，圈点之差就可能会导致几千几万户人倾家荡产或超升发财，就可能让某行某业兴旺发达或彻底沉沦！东南折腾了那么久，许栋王直十余万海上男儿冒着生命危险所追求的东西，在这个屋里不过是一张纸而已！

    这就是生杀决断之大权！叫外头的人害怕，叫门边的人艳羡，又叫屋内的人战兢！

    夏言将手头的票拟告一段落，这才停下。李彦直正想着夏言问商人犯禁出海时该怎么回答，问水手杀人时该怎么回答，问海禁利弊时该怎么回答，又准备以开海禁设海关后朝廷可能得到地赋税收益为重点，要游说夏言以东南之财养西北之兵，变通商海为福，践踏蒙古立威，不料夏言开口就问：“听说东南有士绅经营末业（商业）。以禁海开海邀利，可有其事？”

    李彦直心中一震，可没想到夏言的眼光毒辣到这个地步！心中又是一喜，因夏言若有此认同，则接下来地话就好说了！便答道：“阁老明听，确有其事。”

    他正要以言动之，夏言根本就没给他机会，便问：“听说边海之民遇不平事，不诉诸于知县父母官。却到海岛海船上听奸民中之雄者论决，可有其事？”

    海上原有一帮豪杰，以人情常理主持公道，一开始只是行之于海船之上，随着势力的扩大便在他们开澳的海岛上也如此行事。其时东南吏治腐败，州县官员贪赃枉法，在民间公信力大失！正所谓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老百姓在地方投诉无门，只有少数冤情极大且苦主性格坚韧者才会上访，否则便大多忍气吞声。但自海上出了这帮豪杰。沿海老百姓不相信官府的，便都跑去找这些豪杰诉苦，其中有不少也确实得到秉公处理。这等海岛法庭、海舟讼断，在当时的下层社会已开始形成一定的影响力，如澎湖地三老申明亭。其实也是其中一家，只是东南大多数官吏对此都置若罔闻，像孙泰和那样的人，都只要蚁民们不闹事就好，因此以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但此事涉及到的却是大明朝廷地威望与公信力问题，貌似无妨，其实却干系着大明立国的根基！李彦直自然知道其中干涉重大！这时被夏言一问。为之一怔，额头微微出汗！却不得不道：“是有这种事。”

    他正要阐述此事之肇端与详细经过，夏言又问道：“听说浙海与闽海的屿穴之中，栖息有夷人，这帮人开港开澳，凡有大小事务，都由岛上奸民与之共同会商议决。可有此事？”

    夏言所掌握的讯息。其实也不见得就比其他官吏多多少，他也没法子深入到知晓双屿此刻都是那些首领作主——他要关注的事情太多。视野太大，也没法子细致入微地去记住许栋、王直、徐惟学这样一些“小人物”地姓名。

    然而他却能在这样一些笼统而模糊的信息中见微知著，一下子就抓到了最要害的点子上！这等可怕的洞察力真叫人心生恐怖！

    夏言这第三问涉及的却正是双屿由商人首脑自治的体制！而参与自治的首脑人物当中又是华夷杂处，这一点却也无法讳言。虽然李彦直心里有一整套如何将佛郎机势力逐步驱逐出东海地计划，但夷人在海岛上拥有一定的政治话语权在眼下却是事实！这一点以他此刻的身份地位是没法跟夏言说得清楚地！

    而商人自治的体制此时虽然只是一个雏形，力量还十分微弱，却又与整个大明皇朝的体制存在生死对立的大冲突！这却是李彦直怎么也没法辩明白地！

    若是在“事件”问题上，也许还有转圜地余地，但夏言竟然一下子就抓到“体制”这个致命点，李彦直但觉得脊椎骨一凉，汗流浃背，道了声：“是！”竟没法说下去了。

    夏言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去吧。”就命人调蒙古方面的宗卷来看。

    李彦直进入西苑板房，面见夏言，除了见面告辞等礼数语言之外，竟然就只说了三句话！出来后风启蒋逸凡问他如何了，他却半晌开不了口，最后终于叹道：“没办法了。”蒋逸凡不解，问是什么意思，李彦直道：“夏阁老令人肃然起敬，但大家立场不同，道路殊异，其势不能两立！”

    风启蒋逸凡面面相觑，正自作声不得，忽报严世蕃来请，风启愕然道：“严公子地消息好快！”

    “不是他消息快。”李彦直叹息道：“是我去西苑时就遇上了严嵩。嗯，不过这样也好。现在我反而感谢夏阁老了，他堂堂正正地召我去西苑问话，以明无私，却连带着显得我此行也是明明白白。严世蕃纵然知晓，谅来也不会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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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五 官场之志

﻿    血猪头回归起点了，说来好笑，他全盛之时我对他没什么感觉，倒是近来才忽然喜欢上他。他三十岁时写的感想，把一个写手面临而立之年的心境都写尽了，看了那一把用嬉笑怒骂展现的辛酸，竟像在看我自己的心声一般，当时我再想写点什么应和，竟无下笔之处。

    虽然他应该不需要我这么个扑街写手的支持，不过还是帮忙吆喝一声，请大家支持一下他的《逍行纪》。

    以上嗦为五千字以外，不占起点币。

    严世蕃对夏言召见李彦直的反应，和李彦直预料中差不多。他对李彦直的态度依然是笑脸相迎，又很直爽地问夏言找他做什么。

    李彦直道：“夏阁老不知从哪里听说对海上的事略有所知，便召我问对。”

    严世蕃打听详情，李彦直也不隐瞒，就将问对的经过照直说了，他想当时西苑人多口杂，难保其中没有严嵩的眼线，所以没有撒谎，严世蕃听罢神色更是和悦，对李彦直笑道：“你觉得这夏二愣子如何？”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夏阁老什么都好，就是眼角太高，瞧不起人！”

    严世蕃哈的一笑，道：“李兄不过一个小小的举人，夏言如何会放在眼里。说句不当的话，放眼整座京师，也只有我才有这慧眼识得李兄非池中之物！”

    李彦直忙道：“严公子谬夸了。”

    “不是谬夸，不是谬夸。”严世蕃笑道：“当今朝廷，人浮于事，若说英杰之辈，也只有四个排的上号！”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这说法可新鲜了，愿闻其详！”

    严世蕃笑而不语，道：“先吃了酒再说。”便命设宴，他才从夏言手底逃出生天。但生性骄奢，在嫌疑情境中也不肯放弃享受，便铺排出一场宴席来，酒菜之丰盛也不用说了，更有十六个二八女郎一字排开。个个都是绝色，得意洋洋对李彦直道：“我这些姬妾还不错吧？”

    李彦直淡淡地笑道：“不错，不错。”

    严世蕃就让他先选，李彦直道：“严兄的姬妾，小弟怎么好下手？”严世蕃大笑起来，骂李彦直道：“李老弟你这就虚伪了！女人而已，又不是我老婆！这些都是处子，我都还没动过呢。”

    李彦直推辞，严世蕃不悦，道：“我辈喝酒。岂能没个陪酒的人！”见李彦直不肯挑选，便当他嫌弃。拍了拍手，又上来了五个，却是五个俊美异常的少年，严世蕃指着笑道：“久闻福建男风最盛，李兄想必喜欢这调调。我听说你身边常带一个书童，料来……”

    李彦直眉头大皱，忙咳嗽了一声。道：“我那书童年纪虽小，可是个武夫胚子。”因招引先前一个姬妾上前，道：“既然严府有这规矩，小弟便只好从俗了。”

    严世蕃大喜。道：“李兄果然不是迂腐之辈！”便下令奏乐起舞。

    那姬妾一走近就坐在李彦直身边，严世蕃一边饮酒，一边看他如何处置，却见李彦直伸手在她脚上某个位置一捏，那姬妾啊了一声，双目紧闭，整个人软倒在李彦直怀中，李彦直便拿酒水喂她。一边对严世蕃道：“严兄。这娃果然是个雏儿。你调教得不好。”

    严世蕃眼睛一亮，赞道：“老弟你果然是个中老手！”

    李彦直叹息道：“福建月港那边也没什么好玩的。闲来寂寞，聊以为娱者，唯有五道，此为其一。”

    严世蕃问：“还有两道是什么？可别告诉我是写诗作文！”

    “那有什么好玩的！”李彦直道：“床第之道虽然惬意，但男儿生此七尺之躯，则当持刀握剑，杀贼山间，逐寇海上，当热血沸腾之时，其乐有非床第之上所能得者。”说着看严世蕃的反应。

    严世蕃摇头闭目，甚不以为然，又问：“还有呢？”

    李彦直道：“聚英才子弟而教之，使之能承我志，我不只是将他们当做我的手脚，而更希望他们自己有自己地想法，因为我知道唯有如此，才能让我的想法比我这副皮囊活得更久。”

    严世蕃掩鼻道：“无聊，无聊！”又问第三道。

    李彦直说：“聚拢财货，以遂我心，以尽我欲。”

    严世蕃这才笑了起来，道：“这算有些意思了。还有呢？”

    李彦直道：“没有了。”

    严世蕃奇道：“不是还有一项么？”

    李彦直屈指数了一下，果然只有四个，失笑道：“我随口胡诌的，却算错了数目。”

    严世蕃大笑道：“若如此，罚你三杯！”

    李彦直酒到杯干，毫不含糊，因问：“严兄刚才说天下英杰之辈有四个，却不知是那四个？”

    严世蕃笑道：“我刚才也算错了，其实只有三个半。”指着自己道：“我是其中一个。”又指着李彦直道：“李老弟就是那半个。”

    李彦直哦了一声，口中道：“严兄太看得起我了。”脸上却有不平之色。

    二人又讨论了一些床第之事，尽欢而散，严世蕃将那喝醉了的姬妾也送给了李彦直，李彦直亦不推辞。

    他走后，严嵩从后面转了出来，摇头道：“这个孺子，值得花那么多功夫？”

    严世蕃笑道：“我原道他也算个人物，没想到他肚子里迂腐未尽，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弄什么教化英才，当他自己是程朱陆王么？贪财无妨，却又喜欢武事，看来只是个边角之才。不过看得出他是个会办事的人，捞钱地本事也不错，出手又大方，若这次他会试，不妨让他去东南作个县令推官。.历练得几年，将来或有用处。”

    严嵩眯着眼睛将门口看了又看，仿佛李彦直还在那里一般，忽然道：“东楼，我原本不当他一回事。但被你这么一说，却觉得他刚才在诓你呢！”

    严世蕃一呆，随即醒悟，顿足道：“这猪牯！敢跟我耍这手段！”沉吟道：“看来他那没说出来的什么第五道，多半就是一些和夏二愣子臭味相投的东西！此人耳聪目明，闻一知十，七分力量能办十二分的事，大不简单！那么……或许这次不是夏言召见他，而是他设法让夏言召见他！若他真有这等能耐，而夏言竟不识宝。那就真是瞎了眼睛了！”

    严嵩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严世藩想了一下，笑道：“这小子还是很有用的。而且还算识趣，可以调教调教，只是要先打压打压，然后才能叫他听话！”便对他老子说：“不如这一科就先压他一压吧。”

    严嵩也笑了起来，依然是那么温文尔雅：“不好，不好，若你真觉得此人有用。压了他这一科，他不就回福建去了？那时候你反而管不着他了，还怎么打压他，调教他？”

    “有理。有理！”严世藩笑道：“那这一科非但不能压他，还要抬举他，保他入仕！先捧得他高高的，等他进了官场，再把他冷落几年，叫他心慌意乱，那时候就任我们搓圆搓扁了！”

    李彦直离开严府，回到香料铺之后便谢绝宾客----他在京城还没什么势力名望。士林中人也不会来拜访。会来访的都是些商人之属。跟着又搬出京城，到西山找了处冷僻地寺院读书。

    秋尽冬来。这日一场小雪过后，冷僻的寺院却来了个访客，李彦直迎出一看，竟是陆小姐！两人在山门外的山亭相见，陆小姐笑道：“李公子，可没误了你读书吧？”

    “误了，误了！”李彦直道：“你这一来，我今晚做梦肯定是见不到周公了。”

    陆小姐听了心中窃喜，伊儿呀了一声，叫道：“看不出平时正儿八经地一个人，原来也会油嘴滑舌！”陆小姐脸上大恼，笑着把伊儿打跑了，回头看看李彦直，说：“若扰着你读书，那我以后就不来了！”

    李彦直就道：“那我宁可不读了！”

    陆小姐一笑道：“不读书，开春后的会试怎么办？”

    李彦直说：“我不是为会试而会试，不是为做官而做官。若为了会试会耽误更重要地事情，那我宁可不考它了。再说，我就算现在天天苦读，明年也未必考得上。”

    “你放心！”陆小姐说：“这次只要你能发挥出乡试时的水准，就一定能上的，到时候大家都会帮忙。”

    “大家？”

    陆小姐笑了笑，道：“你和严世蕃打过交道，对不？”

    李彦直去找严世蕃，都是暗中前往，但也没做得多隐秘，以陆家的势力要知道自己在京城的行踪那真是易如反掌。

    陆小姐又说：“你还去找过吏部左侍郎，之后没几天，夏阁老便召见了你问对，这两件事情，怕是有些联系吧？”

    李彦直这才有些吃惊了，但随即释然，道：“不错。”

    陆小姐走近了一些，低声道：“你又去找严世蕃，又去找夏言的，究竟是想干什么？谋求富贵么？一把大伞挡得风雨，同时拿两把大伞却得全身湿透！这道理，李郎你难道不懂？”

    那声“李郎”声若蚊语，几不可闻，但李彦直却听得明明白白的，见陆小姐双颊泛红，似是甜蜜，又似羞涩，但眼中又有担忧，到了这地步，李彦直只觉得胸口一热，哪里还能不信任她？便道：“我去找夏阁老严世藩，为地都不是自己的功名利禄。”“那……是为什么？”

    “东南数省之农、工、商，久遭海禁荼毒。”李彦直犹豫了好久，终于坦白道：“我出海打击海贼也好，上京赶考会试也好，为的，都是这个。”

    陆小姐啊了一声，双眼圆睁，神色间又是担忧，又是害怕。但担忧与害怕中又有些许赞赏之意，她生活在陆炳地掌心之中，长居天子脚下，哪里能体会东南民间地疾苦？但有一件事却是知道地：“李郎，你可知道此事乃是今上的大忌么？你要升官发财。都无所谓，但这件事情……”

    “我也知道不好办。”李彦直叹道：“不过我已决定尽力而为。”

    陆小姐秋水流转，问：“那你就不想想自己的安危前程么？”

    李彦直嘿了一声，道：“前程什么的，我不放在心上，人生在世，适意而已，不一定要做大官吧。我家中颇有钱财，够我舒舒服服地过日子。至于安危，我不是那等奋不顾身的人。就算是办这等事情，也会设法保护自己地。”

    陆小姐哦了一声。说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为国为民，生死在所不惜呢。”

    “我没达到那种境界。”李彦直叹道：“却叫小姐失望了。”

    “不！”陆小姐道：“才不失望呢，你要真那么说，我刚才掉头就走了！”

    她站得久了，两腿发酸，李彦直扫掉石凳上的积雪，解下袍子铺上请她坐。陆小姐也不客气，就坐下了，双手支颐，问道：“那么李郎。你要干这件事情，可是眼下就非做成不可，还是能等得？忍得？”

    李彦直问：“眼下做如何？等得忍得又如何？”

    陆小姐道：“若你眼下一定要做，那我可以告诉你，一定不成，而且还会有大祸。但要是你等得、忍得，那就先按官场地规矩来，先保住了自己。得到了功名。手里有了权力之后，才好说话啊。或者到了那时情况有了变化。你还可以选择做，还是不做。”

    李彦直大喜道：“小姐可真是我地知音！我心中所想，也是如此。”

    陆小姐笑了笑，说：“若你有心如此，那么以后可就得听我劝告，夏言那里，莫再去了，他不会听你的。和严府陆府，甚至当今圣上，也要保持距离，当然，好处是要拿地，但拿完了好处，若必要时，却不妨做出些相悖地事情来，但这个分寸，却要把握得恰到好处才行。”

    她这劝告，李彦直听明白了上半段，却听不明白下半段，问道：“和严府陆府、当今圣上都保持距离？”

    “是啊。”陆小姐道：“圣上虽是九五之尊，但你想做成你的事业，不是一味顺着圣上的意思，就能成事的----有时候反而要败事。至于严府，你和他们走得太近的话，会妨碍你的官声，也会坏你的事。”

    李彦直听到这里，便觉陆小姐的见识远远超过自己地预料，因问：“那我该怎么办？”

    陆小姐道：“圣心难测，皇上那边，我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得李郎自己慢慢琢磨。至于严府这边，李郎，你可知昨日严世蕃才悄悄到过我家么？你猜他来做什么？”

    尽管山间无人，李彦直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是为了夏阁老地事情吧？”

    陆小姐见他猜对了，却没显得很惊讶，只是点头道：“我就知道李郎定能猜到。如今你知道了这个消息，可打算怎么办？”李彦直道：“我搬到西山来，就是想安心读书，”

    陆小姐大喜，道：“对对，就该这样！这样我就放心了！”又说：“这次严世蕃来，我在帘后偷听，他和我父亲说的虽不是你地事情，却提到了你三次，被这个人惦记着可不见得是好事！”

    李彦直一怔，苦笑道：“确实不是什么好事。看来我这次会试有妨碍了。”

    “不！”陆小姐道：“对严世蕃这个人，我却颇有了解，我觉得他非但不会挡李郎的入仕道路，说不定还会有所助力，也未可知。李彦直奇道：“这是为何？”

    陆小姐道：“你要是考不上，不就得回福建去了？他严世蕃在地方上又有多少势力？你若回去了，他反而控制不了你。他如今既然重视你，我料他定会设法帮你一把，一来是向你市恩，二来是把你羁縻在京城，磨你琢你，逼到你向他靠拢为止！”

    李彦直苦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一科我还是别考上的好。”

    “要考上，为什么不上！”陆小姐说：“野兽觅食要防陷阱，鱼儿觅食要防钓钩，但若明知道陷阱吊钩在何处，那便不妨吃了他的诱饵，却不进他的陷阱，不上他的钓钩！严世蕃若要帮你的忙，就让他帮去！至于将来他要折磨你，哼，他有张良计，咱有过墙梯。一年半载之内，严世蕃不会动你地。一年半载之后，谁说得准京师是何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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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巨宦之途

﻿    陆小姐因劝李彦直远离夏言，在自己根基已稳之前不要再介入这场斗争，和皇帝、严嵩、陆家都保持距离，李彦直有些奇怪，因问她：“和陆府也保持距离？”

    陆小姐大是羞涩，道：“陆府这边有我在，所以你不用来故作亲热。”

    李彦直说：“小姐的情意我清楚，我是怕陆大人……”

    “你啊，还是没琢磨透我爹爹。”陆小姐说：“我爹爹这些年也折磨过些人，也打击得一些人破产破家，从中取利，但那些人大多本身就有可杀之处，杀之不干天和。而对士林有清誉的士大夫，我爹爹却总是礼敬有加。”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李彦直曾听风启说过，陆炳对士林清流十分照看，甚至就是一些犯了嘉靖之忌的人他也尽量照顾，在廷杖之下保全过许多言官的性命，因此故陆炳虽然执掌着锦衣卫这个素来为士林所厌嫉的衙门，士林对他却颇有美誉。

    陆小姐道：“那么公子可知这是为什么？”

    “大概……”李彦直胸中虽然有答案，只是这话却有些难听，心里整理了一下措辞，才道：“自古以近臣起家者，大多不得善终。*陆大人是为了留一条后路吧。”

    陆小姐默默点头，叹了一口气，才道：“我的祖母是当今圣上的乳母，爹爹是和当今皇上一起长大地。两人吃的都是我祖母的乳汁，当年行宫失火，我爹爹又曾冒着大险把陛下救出来，因此说到圣宠之深。圣眷之隆，古往今来怕也罕有了，所以那些靠着陛下宠幸而得高官厚禄的人，对我爹爹来说其实没什么用处，我爹爹就算去结交了他们，也不过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相反，倒是士林清流一系。这些人才是我爹爹要争取地。”

    原来陆炳深知朝中局势，皇权一派与士林一派的斗争、合作那是纠缠不清，得势失势也是此起彼落，陆炳虽已深得皇帝宠幸，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权力来源全出于嘉靖对他的宠信。一旦宠信衰弛。bsp;5200^^或者嘉靖驾崩，朝局一变，他陆炳便随时可能从九天之上掉到九地之下，永世不得翻身！尤其是经过了这件事情以后。陆炳更是心中警惕，大为缓急之际没个能保他陆家身家性命的可靠之人而深为忧虑。他奉承嘉靖，为的是当下富贵；讨好士林，则是求将来的平安。

    李彦直听到这里便完全明白了过来，对陆炳能居安思危、深谋远虑大感佩服。

    陆小姐道：“因此李郎若能与我爹爹达成默契，其实不用故意来讨好我爹爹的，若你考上了进士，一切秉公行事就可。遇有争议。便依士林舆论，做得一个忠忠直直地诤臣。那便可以了。陛下这口热灶我爹爹已经在烧了，李郎不妨去烧一口冷灶。若到有必要时，就是要冒犯到我爹爹，甚至冒犯到陛下，也不打紧，只是这个度却要把握好，可不能把祸闯到我爹爹也无法暗中回护的地步就行了。”

    李彦直道：“那严嵩那边，也是如此？”

    “差不多。\\”陆小姐轻笑道：“科举之前，李郎不妨派人暗中给严世蕃送些贿赂，向他示好，但此事不要张扬。等科举完了以后，再寻个机会，或参严嵩一本，或骂严世蕃一番，这一招，就叫忘恩负义，又叫过河拆桥！严嵩素来不得士林的好，你一骂，一定会有一大帮人帮着护着你，把你当自己人。但你这骂，却又要骂得恰到好处，要让士林觉得痛快淋漓，却又不能骂到严嵩想杀你，同时你却暗中指使些商户给严世蕃塞钱，帮他办事，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叫他杀又杀不得你，亲又亲不得你！反正李郎你有钱，不怕清苦官，又有能耐，不怕干累活，更不怕他贬你到地方去。你有这三不怕，再加上士林的清议，我爹爹的暗中回护，严嵩便奈何不了你！咱就这样，拖到严嵩老死，拖到朝局有变，拖到李郎地资历够了，机会来了，那时便是李郎腾飞展志之时了。”

    李彦直听地胸怀大畅，心想若在福建，哪能听到这样一番道理？陆小姐的这一番宦途秘策，说到精奇微妙之处，实不亚于破山在樱岛上所泄露的之陆海策，虽偏于阴曲，非阳刚正直之道，可在这个混沌的北京城里，纯以正道又哪里行得通？虽然，此秘策亦非全无破绽，但李彦直将之与自己平生之志、手中实力印证互补，便得出一条大致清晰地宦海之途来！

    他来北京已一个多月了，却到此时方才算心中有底，不再彷徨了。bsp;5200^^

    冬去春来，数月之间，李彦直却就在这西山之内深居读书，日本之事，福建之事，海商之事，南海之事，乃至尽在咫尺的夏严争战也一概不理，日间读书，夜里茗茶，渐渐有提前到达京城的举子闻说西山某寺有一读书种子，便结伴来访，李彦直依礼接待，却从不肯浪费超过半柱香的时间，更不与他们高谈时局，阔论政务，凡来过的举子，都以“淳”“纯”二字许之。

    蒋逸凡听到这两个字的评价哭笑不得，对风启道：“他们可没见过三舍杀人时的狠辣呢！”

    “他们不会知道的。=520首发==”风启淡淡道：“不远万里来到北京地人，哪个不是追利禄逐大名而来？人人眼睛都盯着金銮殿，又有谁会去注意山野海上之事？人人都在琢磨着天子与首辅地心思，想着怎么唱爱国爱民的高调，又有几个会真正关心蚁民们地死活！”

    虽然如此，但西山这座偏僻小寺，竟然就在赶考举子中有了一点名气，但凡赴京的举人，自许清高有才又心性好事者，多会来这里踩踏踩踏。不过大家慢慢地也就掌握了这个叫李哲的读书种子的脾性，知道此人每日晨起读书，夜里挑灯，中午过后有两个时辰的时间会到山上各处走动，或者在寺中会友，但要是过了这两个时辰，就算来的是一品高官，世袭侯爵，或者举子中惊采绝艳的名士，他也不会理会，连江南大才子王世贞都吃过李彦直的闭门羹。不过王世贞非但没有因此见怪，背后反而大赞他有品有格，有坚有持，不为世俗所动。

    这一天下午，李彦直辞别诸友闭门后，一场南风送来了一阵绵绵雨，打得一个举子奔入寺中。李彦直关门前随眼瞥了一下那举子，但见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身材颀长，面目清秀，躲雨入寺，衣服裤子都湿透了，又溅满了山路上的泥巴。李彦直便命义久取自己的一套干净衣服来，借给那举子换去。

    过了一会李义久回来，说那举子已经换了衣服，又要来向公子道谢，李彦直说：“不用了。”便继续读书。李义久便出去跟那举子说不用了，旁边的寺僧也在旁述说这位李公子的习惯，道：“未时以后，这位李公子便不见客人的了，这是他的习惯。前几日南京有位侍郎老爷来上香，李公子也是闭门不出。”

    这座小庙寂寥已久，幸亏是李彦直来，寺里才多了许多香油钱，因李彦直而被引来的骚人墨客又给这座小庙增加了一些人气，渐渐竟有了生机，所以自主持以下，寺中僧侣对李彦直都是既敬重且感激。

    那举子感叹了一番，道：“不意今时今日，真的还有这般读书种子。”也就不敢相强，免得打扰了人家，只是向寺僧借了笔墨，留了一封尺牍，等雨一停他便离开了。

    李彦直在屋里挑灯读到晚饭，出来和寺僧一起用斋时，义久才呈上那举子留下的尺牍，李彦直道：“吃完再看。”

    用完了斋饭，于佛前灯下浏览那举子的信件，却是一番客气的言语，既对李彦直借衣表示谢意，又激赏他能不从流俗，安心读书，且寓互勉之意。这类的言语李彦直也不知听过了多少，看过了多少，心下也不以为意，最后溜了一眼署名，就让义久把信存好，义久才要将信放进那上百封举子之间相互通问的书信里时，李彦直忽道：“等等！”便命将信取来，细细再看那署名，登时大吃一惊，急移到灯下辨明无误，才急唤来义久问：“那人姓张？”

    “是啊。”义久说，“他说他叫张居正。”

    李彦直啊了一声，有些忘形地追了出去，但寺外一片漆黑，却哪里有半个人影？只有寂寂空谷，雨后鸟叫，叽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山林琐事。

    《陆海巨宦》第四卷完，敬请关注第五卷《京华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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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一 猜题

﻿    又是会试时节，本来就冠盖云集的北京城半月之间就多了几千赶考举子，京师的饮食、住宿乃至娱乐行业全面开动起来，迎接这三年等一回的盛会。

    蒋逸凡本是登堂入室弟子中最懒散的一个，但从去年秋天到至今的半年多里，他却变成最忙碌的一人！去年秋天急急忙忙赶回福建去考了个举人，跟着又拼了命一般赶回北京，继续协助风启处理京师的事情。眼看会试就要开始了，他又忙着帮李彦直猜题！

    考进士的题目也能猜？能！不过有机率和条件。

    明代的会试与乡试相似，分为三场，一般是二月初九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考试与批卷的流程基本都和乡试类似，不过监考更严、难度更大、竞争更激烈而已。

    而在会试的前几天，皇帝就会钦点考官，一经点中，考官便不得回家，立刻要住进试院里坐光荣牢，等到考试之前一天，才由考官临时翻书拟定题目，并召集工匠，在内帘刻印，当场出卷子。

    这么严密的流程，这样随机的出题，也能作弊？可以的。

    李彦直在西山读书的这段期间，陆炳那边的关系由风启在维护着，严世蕃这边则是蒋逸凡在走动。蒋逸凡能说会唱，论到生活情趣和享受功夫比李彦直高了不止一筹，与严世蕃正是臭味相投。一开始严世蕃只当他是李彦直地跟班。让他作陪而已，不想一来二去便见识到他的好处来，自此他的私宴上常少不了他！

    在钦点主考官之前地几日。严世蕃忽对蒋逸凡道：“明天后天会有几个要紧客人来，你万不可迟到！”蒋逸凡问事谁，严世蕃却笑而不答。

    蒋逸凡就留了心，第二日开始，果然就陆续有五位兼衔各部侍郎、太常卿的翰林院学士驾到，蒋逸凡一见之下心中便有数，有什么数？往年科考的主考官，必至少有一人是从这种身份的人里选出来的！所以蒋逸凡便猜这五人必是今年主考官的后备人选！两日一夜。一连五场聚会，或酒会，或茶会，或只是游园，或只是“恰巧”郊游遇到，但蒋逸凡总是设法逗这些人多说话，回到家后又将他们说的所有话都记下了，记了足足有二百余句“话屎”，同时还让风启派人去打探这五个人的喜好脾气，分类记录在案。

    结果不出所料。两日之后，大内传出旨意，命大臣孙承恩、张治速速入宫候旨，二人听到消息后马上让家人收拾日用诸物，当天下午就直接搬到试院去住，那些消息灵通点地举子便知这二位便是本科会试的总裁官了！这两人，却正是那五个“要紧客人”中的两位！

    蒋逸凡大喜，忙把孙、张二人的“话屎”调出来，其他三个扔一边去，又细细琢磨他们的诗文、个性、爱好。拟出六个题目来。

    为了这次的会试，蒋逸凡在过去几个月里就做了大量的准备，花了大量金钱，派人搜罗了许多乡试、会试的程文----什么是程文？程文就是主考官在各房考官改卷之前自己拟作的标准文。也就是俗称的标准答案！而蒋逸凡所搜集到地程文里，恰恰就有张治六年前在山东主持乡试时所拟的程文一篇！乡试会试，考试题目和文章作法其实一理相通，主考官出的题目虽然肯定会不同，但有了张治这篇程文，蒋逸凡对这一科录取的文风风向标就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虽说背后有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持着他，但眼前堆着这么多的材料，要在一两日间看完也绝非易事。要看完了还能从中撮取提炼更是难能！也亏了蒋逸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将这些材料一扫而过，跟着以孙、张很可能会喜欢的文风。按照自己猜出的六个题目，连夜拟成文章。

    他拟成一篇，就让人给已经回城、住在隔壁地李彦直送去一篇，到离会试进场还有两个时辰时，才算把最后一篇拟完，李彦直通读了一遍之后，便来邀他一起去应试。蒋逸凡瘫痪在那里，无力地摇头道：“不行了，不行了，这两日我脑汁都绞尽了，进场也没力气提笔。三舍你去吧，我等下一科再说。”

    李彦直心中对手下的前程出路另有一番安排，蒋逸凡考不考得上进士他认为都无妨碍，就不相强，独自应试去了，他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定力远非常人可比，临场十分镇定，心神丝毫不乱，宛若平时，光是这一点已压倒绝大多数举子了。

    打开试卷一看，首艺的题目却正好与蒋逸凡所猜测地第六个题目极近，那可真是新鲜热辣得紧！李彦直记性虽不如蒋逸凡，却也不差，因此不用夹带了范式文章进考场。他也没法完全把蒋逸凡所拟的程文默写出来，但大致的布局却是照搬，又加上自己的临场发挥，一篇漂漂亮亮的首艺就成了。这也是李彦直本身有这个底子，否则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他背后的“会试后援团”衔接上！

    到第二场做一篇诰文，第三场做一篇试策，那就全靠李彦直自己平时的功底了。不过按会试地惯例，这第二场第三场只要保持在水平线上就可以，真正见高下地还是第一场的首艺。

    李彦直、张居正等人在考场努力着，蒋逸凡在补睡大觉，陆尔容在寺里拜佛，但除了他们，并不是所有人都围绕着会试转。东南、西北，许多与会试无关地事情在继续进行着。在浙江，有一艘来自日本的船进入了双屿，是来做生意地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船上走下一个和尚，不久又走进了王直的院子里。

    当然，这是天下人都不会去注意的“小事”。更别说远在朝堂地大人物们。在国防事务上，大明皇朝无论是天子还是首辅最关注的都肯定不是东南，而是西北！

    赫赫大明，以驱逐鞑虏而得天下！因此对蒙古人的防范亦最严！明初太祖、成祖直杀到罕难河边，仁、宣以后势力南缩，到英宗天顺年间鞑靼人开始侵入河套，并以之作为给养地窥伺山西、陕西，这些鞑靼人即为“套寇”！到孝宗弘治十年。大明乃专设总制（到嘉靖年间改为总督），总领陕西三边军务。所谓三边者，乃陕西之甘肃、延绥、宁夏三边，一切的布置，目的都是为了对付“套寇”。

    套寇之患，自英宗以降百年不绝，河套不清，三边永无宁日，三边不宁，国家便要背负沉重的国防负担。所以从第一任三边总制开始。如何解决河套问题便成为历代有志向大臣心中的一个重要议题，到了正德年间名臣杨一清任三边总制时又明确提出了“夺回河套”的主张！

    可惜，杨一清地计划历三十年未能进行，而套寇也就越来越是猖獗，到了近年终于有两个人站了出来，准备勇敢地推行这一项阻力重重的国防计划！这两个人，便是眼下的三边总督曾曾铣与内阁首辅大学士夏言！

    会试，是国家的伦才大典，复套，是大明的国防要务。北京城里，不知有多少要事正并行不悖地在进行着，而陆尔容在上香回来的轿子中却正微笑着想着另外一件事情----她的人生大事。

    她一回到家中，就听张管家说严世蕃又悄悄跑来了。心想：“不知会不会与李郎有关。”偷偷蹑步走到后面偷听，便闻父亲陆炳道：“复套复套，哪有那么容易的？要动兵，钱从何来？若真有这么容易，也不会拖到今日了！前日我也听说曾铣上书，主张收复河套，陛下已将曾铣奏疏交复兵部议复。兵部尚书陈经的议复似乎十分审慎！看来此事多半又要胎死腹中了。”

    严世蕃哈哈一笑，道：“陆老哥。你这消息。可就过时了！陈经虽然主持因循，可是今天陛下已降下诏书。斥责兵部！这诏书的大意我读了之后恰巧还记得，要我给你念一遍不？”

    陆炳道：“请！”

    严世蕃便默念道：“寇据河套，为中国患久矣，连岁关隘横被荼毒，朕宵旰念之，而边臣无分主忧者。今铣能倡复套之谋，甚见壮猷，本兵乃久之始复，迄无定见，何也？其令铣更与诸边臣悉心图议，务求长算。若边境千里沙漠，与宣大地异，但可就要害修筑，兵部其发银三十万两与铣，听其修边饷兵造器，便宜调度支用，备明年防御计！”跟着嘿了一声，道：“这文采不错吧？”

    陆炳嗯了一声，道：“这诏书是谁拟地？”

    严世蕃道：“还能有谁？你认为现在我家老头子还有机会拟诏书么？当然是夏二愣子！”

    陆炳哼了一声，说：“他们倒是将相一心啊！”

    严世蕃叹道：“一心是一心，不过他们之间可没什么联系，只能说是一心，毕竟不同体。间无由入啊。”

    陆炳哈哈一笑，道：“这你就差了！你可知道夏言的岳父，和曾铣乃是老乡么？”

    严世蕃动容道：“真有此事！”

    陆炳又是哈哈一笑，道：“不止如此！”

    室内沉默良久，跟着便是听不清楚的声音，陆尔容知道这是两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此屋已是内室，室内二人居然还把声音压得有如耳语，其秘可知！陆尔容心中猜到了几分，忖道：“此事应该与李郎关系不大。”

    便不再听，转到外头去，打听会试的消息。却听一个小厮道：“伊儿姐姐从香料铺回来了！”

    陆尔容大喜，忙道：“快去帮我唤她过来！”抱歉，今天迟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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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抢亲

﻿    “中了，中了！”

    福州城的一幕，似乎又在北京城重演。

    嘉靖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七日，夜二鼓，会试填榜结束，正榜盖上礼部印章，张挂于礼部，礼部官差出门驰出，遍京寻中式举子，满城骚动！

    第一个奔出的官差走出大门十余步，便受到了伏击！却是一伙市井无赖将之掐下马来，夺了喜报去讨赏钱----此事甚是恶劣，但历年多有此事，所以只要没伤了人命，顺天府衙门便不理会！那伙无赖以为得计，不意这次却杀出了一伙卫兵来，将他们逐散，竟就抢了喜报而去！

    同利的京师分店内灯火明亮，李彦直仍与蒋逸凡对局，这次却是被蒋逸凡杀得大败，蒋逸凡笑道：“三舍，今天却是你的心乱了！”

    李彦直也不否认：“最近变故甚多，我等不得三年了！若此科不中，许多事情都得推倒重来。”随即又自嘲道：“不过我居然被这么个门槛就扰乱了心神，修为却还是不够。来，再下一盘！”

    却听满城报喜之声不断，跟着东边响起了锣鼓，西边燃起了鞭炮，等了约有半个时辰，喜报未到，蒋逸凡顿足烦恼，这一局竟乱了分寸，被李彦直逼和了！

    风启奇道：“你干嘛这么激动？比三公子还激动。”

    蒋逸凡闷闷不乐道：“看来前三名是没有了！”

    风启更奇：“又不是你去考。三公子都还没急呢。”

    “虽然不是我去考，”蒋逸凡道：“但那题目是我猜出来地，首艺也是我草拟的。中不了前三，我多没面子！”

    李彦直却道：“不靠前最好！我可不想去翰林院做修撰、编修。”

    便听门外有脚步声响起，风启急迎出去，接进来的却是一个小二，自称是青云客栈地伙计，李彦直一听就问：“是叔大中了么？”

    那小二道：“是！张老爷中式之后便派小人过来报喜，并让小人打听李老爷……”说到这里看看门庭冷落，估计对方没中。就说不下去了。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还没人报喜，不过你且回去替我恭喜叔大，就说我守过了这一夜，不管中或不中，都会来给他道喜。”

    那小二就去了，不久王世贞也派了家人来报喜问讯----凡赶考举人中，若是互相闻名，或者气味相投者往往彼此关注，在会试开始之前。张居正、王世贞等本科的杰出人物都曾到西山的那座冷僻寺院中走动过，亦得李彦直青眼相加，因此交情与别个不同。

    自二更等到破晓，竟无报喜之人上门！蒋逸凡便知凶多吉少，心下既是懊恼，又是伤心，问李彦直道：“三舍，你在试卷上，不会是一不小心写下了什么犯忌讳的言语了吧？”

    “这怎么可能！”李彦直道：“我写完之后曾细细看过，并无不妥……”

    “那么就是我的问题了！”蒋逸凡掩面含羞。道：“是我累了三舍，我这人肯定是天生霉运，要是三舍不用我拟作的程文，就自己去胡乱应付。说不定反而能中……”说到这里连连叹气，却想不明白自己拟作的程文究竟哪里出错。

    看看天也快亮了，李彦直就道：“把大门关了吧。大家睡觉去。”

    忽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风启等又泛起了希望，然而很快希望又破灭，门外冲进来的不是报喜官差，而是一伙卫兵！冲进来后就问李彦直：“你就是李举人？”

    李彦直愕然道：“我是。怎么了？”

    那领头地道：“请到我们北镇抚司走一趟！请吧！”

    风启惊道：“北镇抚司？锦衣卫！”

    “不错！”那伙人还带来了一顶轿子。不由分说，拥了李彦直就要上轿。装扮成护院的周文豹、付远等就要冲出，看看就要起冲突，风启以眼神阻止，便问他们是否有令牌，那头领便取出令牌来，晃了一晃，风启又道：“我们认得陆府的张管家，这事能否……”那人笑道：“张管家现在正忙呢！”便拥李彦直走了。

    风启一边命刘洗跟去，一边急派人到陆家给陆小姐报信，蒋逸凡在人后连连顿足，道：“这回是糟糕了！”风启问：“什么糟糕？”蒋逸凡附在他耳边道：“陆家一定是听说没中，就翻脸不认人了！”风启连连摇头说：“不像！要是那样，就连轿子都没有了！”

    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门外又有人拥来，纷纷扰扰，约有数十人，为首的却是七八个与李彦直交好的中式举人，张居正、王世贞都在其中，进门后纷纷问：“李兄呢？李兄呢？”

    风启连忙迎出，奇道：“诸位怎么来了？”

    王世贞上前笑道：“快叫彦直出来，我们要罚他酒！”

    蒋逸凡奇道：“罚他酒？”

    张居正笑道：“他明明中了，却骗我们说没中，这不该罚么！”

    蒋逸凡又惊又喜：“中了？钜……三公子中了？”

    “中了，中了！”王世贞笑道：“我们互通消息，凡知交好友中了都互道喜讯，又排名次，数来数去，却就少了个会元，就跑到礼部大堂看榜，才知道原来是李兄！大家因此都恼了，恨他欺骗好友，便相约来找他算账！”

    蒋逸凡听得愣了，又问：“中了？会元？”

    另一个举子殷正茂道：“是啊。难道你们还不知道不成？”

    蒋逸凡扯着同来地中式举子李春芳问：“真的中了？会元？”

    “那还有假？”李春芳道：“我们是亲眼在礼部看过才来的啊。”

    蒋逸凡蓦地仰天狂笑。道：“我就知道！我拟地程文，怎么会不……”还没说完，早被风启狠命掩住了嘴。

    王世贞问：“蒋兄说什么？说起来。他这次怎么没去赴考？”

    风启忙道：“他那天喝醉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这句话破绽颇多，但众人这时也没空穷究这个，纷纷问：“李会元到底在哪里？”

    蒋逸凡忽然跳了起来，叫道：“不好！不好！”

    众举子问：“怎么？”

    蒋逸凡叫道：“三公子叫锦衣卫给抓去了！”

    众人一听无不骇然，张居正忙问风启：“真的如此？还是蒋兄醉后未醒？”

    风启苦笑道：“这确实是真地。刚刚来了一伙锦衣卫硬把人架走了。”

    “荒唐！荒唐！”殷正茂怒道：“他们锦衣卫就算势力再大，也不该如此无法无天！放榜之日，就抓了本科会元。还把满天下的读书人放在眼里吗！”

    众中式举子纷纷称是，王世贞道：“咱们这就去北镇抚司要人！若他们胆敢横蛮乱来，不给我们个合理解释，咱们便去敲登闻鼓！请陛下作主！”

    这帮准进士方才中式，真是个个意气风发，这会只觉得天大地大就我们这伙人最大，小小锦衣卫哪里放在他们眼里！

    风启心想：“若三公子未中，陆家那边也许就有变，但三公子既然中了，事情就应该不是坏事。还是先看看刘洗的回报再说。”便道：“各位。各位，请听我一言。”但这一科乃是龙虎榜，中式的个个非同小可，他哪里拦得住？

    当下殷正茂做做先锋，王世贞做右先锋，张居正李春芳紧跟其后，沿途又有中式举子听说赶来会合。明朝科举的规矩，会试通过以后还有殿试，但殿试只排名次，不会黜落会试已取中式举子。所以这帮人乃是铁定的进士，只是尚未正名而已。走到中途，已会合了中式举子一十八人，后面帮闲地。凑热闹的，不知多少！真个是威势非凡！

    风启当时要跟上去，却被蒋逸凡拉住笑道：“别走那么快，咱们跟在后面就好，这一出多半是笑闹收尾。”

    中式举子们走到途中，岔路中闪出刘洗来，禀告道：“轿子没去北镇抚司，直接奔陆府去了！”

    殷正茂大怒道：“去北镇抚司也就算了！却把人劫去府邸。要私设刑罚么！”

    急急赶去救人。到了陆府，却见门前张灯结彩。披挂着大红花绸，竟像是要办喜事，众中式举子一愣，蒋逸凡在外头大笑起来，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锦衣卫不是要抓人，他们是来抢亲！”

    众中式举子均是一愕，张居正道：“既然来到，那便进去看看再说！若是抓人，我们就据理力争！若是抢亲！咱们……咱们就顺便道喜吧。”

    便见陆府的管家踱了出来，见到了众中式举子，含笑道：“哎呀！来了这么多姑爷的同年啊！是来给姑爷道喜地么？”原来锦衣卫耳目众多，许多中式举子奔陆府而来的事早被侦知，所以张管家便出府来迎。

    众中式举子一听，便知果然是抢亲，进士被抢亲那是常有的事，会元状元更是其中的抢手货，不过一般权贵人家也都会等到殿试完了之后再来抢，罕有在殿试之前就动手地。殷正茂嘿然道：“真是抢亲，这位陆大人可真是性急了！”

    王世贞笑道：“不是性急！这叫先下手为强！要是等到殿试之后，说不得就有首辅、次辅来抢，或是在殿试上直接被圣上点为驸马，陆家虽然势大，怕也抢不过这三家！”

    众人一起大笑，张管家亦知他们是说笑，拱手相迎，道：“这位说的是，可见我家老爷亦有先见之明！”又道：“诸位与其在门前说笑，不如一起入府一贺，闹一闹我家姑爷地新房，如何？”

    众人都说好，正要进去，门内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赶出来，对张管家道：“不好！张管家，你快去看看！新姑爷……他不肯拜堂！和老爷犟了起来，现在里头正打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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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殿试（求月票）

﻿    众中式举子赶紧入内，却听陆炳果然在大发雷霆：“你个福建子！中得个会元便来跟我整这套虚文！我告诉你，莫说是会元！便过几天让你中了状元，进了陆府也得给我低头走路！”

    陆炳说的倒也是实情，按惯例，中了状元所授官职也不过是从六品编撰，和陆炳还差着老大一段距离呢！但众中式举子一听，心下登时不平！只是还没弄清楚状况，一时不好插话。

    却听李彦直从容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哲父母兄长俱在，未曾禀告，不敢妄言婚娶。”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

    新科进士或中式举子以父母之命作为拒绝之词，这也是常事，不过有时候这父母之命是真心话，有时候这父母之命却是托词，李彦直究竟是真这么孝顺，还是不想做陆炳的女婿，这便见仁见智了。

    内中李春芳就想：“彦直果然至孝。”王世贞却忖道：“陆炳以近幸而登高位，李兄已中会元，进士在手，状元在望，他素性清高，怕还不肯做他女婿呢！”殷正茂则心想：“莫非彦直另有打算？或者有更好的亲事等着？”

    不过众人对李彦直能忍住诱惑、敢拒绝陆炳都是一致的佩服。

    几个和李彦直比较疏远、又想讨好陆炳的中式举子便上前来劝，李彦直却说什么也不答应。张管家甚是尴尬，问他地主人：“老爷，你看这该怎么办？”

    陆炳冷笑道：“我陆炳嫁女儿。还能半途而废不成？”盯着李彦直冷冷道：“你今天成亲也得成亲，不成亲也得成亲！”手一挥道：“拉他下去换衣服！”

    便有家丁拥了上来，王世贞等赶紧护住李彦直，道：“陆大人，不可用强！”

    陆炳笑道：“我就是用强，那又怎么样！”

    正闹腾时，外面来报，说是本科会试总裁官孙承恩、张治到了。这两人官爵权力都低于陆炳，宠幸亦有所不如，但如今正是会试殿试期间，这二人身份便大显特殊，陆炳听说慌忙亲自出迎，众中式举子也都磕头拜见，口称“宗师”。

    孙承恩入内，看了众中式举子一眼，笑道：“你们怎么都跑到这里来了？”因对陆炳道：“我听说这帮小子成群结队跑到陆府来，怕他们是来闹事。所以赶来看看，不想贵府张灯结彩，莫非是有喜事？”

    陆炳嘿了一声，便有个中式举子上前，将事情一一禀报，孙承恩听得暗暗点头，都觉得李彦直有骨气，张治却劝李彦直道：“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常礼。但事有经权之分。大小登科乃是人生幸事，难得陆大人看得起你。这门亲事我看也做得，不如你就从权答应了，世人也不会因此指责你不孝的。”

    李彦直在他们二人面前执礼虽恭，但仍道：“启禀宗师。非是学生狂悖，只是不告而娶，于礼不合！学生斗胆，恳请陆大人宽限几日，待学生派人将泥金书帖送回家中，同时像父母禀明此事，若得家父家母同意，那时再向陆家下聘求娶。岂非两全其美？”

    陆炳一听。放声冷笑，拂袖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真道自己多矜贵了？我陆炳还求着你娶我女儿不成？这里这许多中式举子。我便任挑一个入赘，也强似招你！”

    这句话实是将所有中式举子都看作无物了！孙承恩张治听了心里也不舒服，王世贞少年气盛，大声道：“陆大人！我敢保证，你便想招，本科中式举子也不会有人答应！”

    陆炳双眉竖起，就要发作，孙承恩张治都有些怕他乱来，忙一左一右劝道：“陆兄，年轻人不懂事，你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陆炳毕竟不是只知道躁怒地浅薄之辈，乃冷笑道：“好，好！今天这堂也不拜了！但红绸灯笼都别揭下！我要等到殿试之后！”他指着李彦直道：“我陆炳在此放话，殿试时谁压得这小子一头，无论老幼美丑，我都招他为婿！”

    众人一听大哗，王世贞上前一步，抱住李彦直的臂膀道：“不怕！李兄你到时候只要再将状元拿下，来个连中三元，却看他陆家招谁去！”

    本来众中式举子乃是竞争关系，这时却轰然叫好，都道：“不错！李兄高才，定能连中三元！”

    陆炳冷笑道：“中了再说吧！”袍袖一拂：“送客！”

    有了这么个转折，嘉靖二十六年的这场殿试便无端多了一项谈资，一番悬念，李彦直还没回到住处，外头已在大开盘口，猜李彦直能否连中三元，落落锦衣卫指挥使的面子！连张居正王世贞等也把其它事情都抛下了，一路陪着李彦直，帮他筹划着如何才能考中状元！

    满京城只风启蒋逸凡心中奇怪，觉得此事颇有诡异。..

    不觉便到了三月十五，举世瞩目的殿试终于开始了！这一日众中式举子各携带笔墨砚台等考具，在黎明前按中式名次排立于奉天殿丹陛上，李彦直列于首位。文武百官按品阶分立丹陛内外，暗中交头接耳，或指着李彦直道：“那个就是拒绝了陆炳的李哲？这小子有种！”

    便听太监唱皇帝升殿，百官赶紧收敛，行叩头之礼，跟着侍立如常，礼部官员引诸中式举子北向而立，李彦直站在最前面，趁机偷看了嘉靖一眼，见他虽不过是个中年，但满脸暮气，好像没睡醒一般，头戴一顶香叶冠，一点精神也没有，直把主持这殿试当作苦差。皇帝即赐策题。这策题也是由考官于文华殿直庐集体拟就，送皇帝圈定后密封好，连夜刊刻印刷而就。虽说殿试是皇帝主持，但整个过程中嘉靖也只是其中一个环节，按照既定程序拿笔圈一下，发挥一下螺丝钉的作用罢了。

    众中式举人行五拜三叩头礼毕，礼部官员将题纸分发给他们，就命他们回去做题，嘉靖忽道：“本科会元何在？”

    李彦直一愣，便有礼部官员引他上前参见，嘉靖眼睛抬了抬，似乎来了点精神，问道：“你就是李哲？”

    李彦直答道：“臣正是。”

    嘉靖道：“站起来，走近些，让朕瞧瞧。”李彦直只好依言站起来，走近一点，嘉靖笑道：“倒也是一表人才！”又道：“听说昨天陆炳要招你做女婿，你没答应？”

    文武百官一听心里都是一乐：“这事怎么连皇帝也知道了！”都想若是皇帝也来插上一脚，这事可就好玩了。便都要看李彦直如何回答。

    却听李彦直答道：“确有此事。”

    “你胆子倒也不小。”嘉靖笑了笑，瞧了陆炳一眼，道：“陆卿家的女儿相貌端庄，家山又硬，可是难得地良配啊！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为何不答应啊？可别告诉我真是因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看你一定是家中另有娇媚小娘，青梅竹马在等着！”

    旁边严嵩一听，便帮忙窃笑，夏言却闭着眼睛，看也不看。

    底下王世贞殷正茂听了心想：“李兄若能从中委婉，巧言以对，那么此事多半就能转为美事，且能消解陆炳记仇怀恨之祸！”

    不料李彦直却道：“陛下，今日殿试，乃是国家伦才大典，此时此地谈论臣下的婚配私事，似乎于礼不合！”

    张居正杨继盛等在下面听了心中喝彩，王世贞殷正茂暗暗惭愧，夏言原本在闭目眼神，这时也转过头来，瞧了李彦直一眼。严嵩一愕，随即便眯起了眼睛，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嘉靖一怔，脸登时黑了下来，冷笑道：“你也晓得什么是礼？”

    李彦直道：“君为君，臣为臣，父为父，子为子，各居其位，各守其职，是为礼。”

    嘉靖道：“那你方才说朕于礼不合，就是说真不似人君了？”

    这句话当真好重，旁边的太监听了都暗捏了一把汗，李彦直面不改色，跪下道：“唐太宗言，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臣下虽不肖，亦愿学魏征，为吾主匡偏就正，成吾主千古之明。”

    他说的倒也是好话，若嘉靖心情好兴许就会嘉奖他两句，但此时嘉靖心里有个小鬼，什么鬼？他今天是戴着香叶冠来的，这是道教的玩意儿，作为一个皇帝，戴这东西和朝廷的礼制不合，夏言常在这类事情上与他闹矛盾。平时也就算了，但今天是殿试，是三年一次的隆重场面，实在不该戴这个。嘉靖一开始也是忘了换，但走到半路太监提醒时却又故意不肯换，来到奉天殿时，首辅夏言已经瞪了他好几次了，嘉靖就故意假装没看见，这时听见李彦直说什么“正衣冠”，在李彦直那只是援引典故，在嘉靖听来却是在讥讽自己，登时勃然大怒：“大胆！”

    正要叫人将他轰出去，夏言站了出来，喝李彦直道：“无礼小子！学得几个典故便来卖弄！”挥手道：“还不下去做题！”因奏道：“陛下，时辰已到，请放举子们去做题吧。”

    嘉靖站起来冷笑道：“又是个不知变通的腐儒！”袖子一拂，竟然就走了！首辅大臣却也奈何他不得，便命举子们回去做题。举子们如获大赦，各自归试案作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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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兵部（求月票、推荐票）

﻿    明代考试，只考一天，卷子收起来后，由考官阅毕，标明等级，列为三甲，凡是通过会试的一般便都会顺利成为进士，殿试只是分名次高下而已，不会黜落。

    当晚严世蕃偷偷来到陆炳家来，陆炳道：“听说陛下又表彰曾铣了？看来陛下已是决意要复套了。这毕竟是开拓大业，几个皇帝耐得这诱惑！那事看来难行了。”

    严世蕃却是一笑，说：“都说老兄你和陛下是玩泥巴的交情，几十年下来，怎么却不知道圣心所向？你觉得当今是秦皇汉武般的英主么？你觉得当今可有秦穆公那样遇折不退、百折不挠的韧劲么？嘿嘿！其实你应该清楚，住在西苑那位可是个最怕麻烦的人，复套大业，在他不过是心头一热罢了，等这阵火烧过去，慢慢冷却下来，就会倒向另外一边了。而且不是小倒，而是大倒！届时那些高调支持复套的人都要倒大霉！”

    陆炳沉吟道：“圣心难测啊！”

    严世蕃哈哈一笑，低声道：“近三年来，我却从来没测不准过！日间你又不是不在，殿试时的情况难道没看见？你道当今真恼的真是李哲那小子？”

    陆炳道：“当今不恼他恼谁？”

    “李哲算得什么！能有资格引动当今的肝火？”严世蕃笑道：“你不觉得今天那小子的表现，像极了一个人么？”

    陆炳一想。便笑了起来，道：“厌乌及乌！”

    “对了！”严世蕃笑道：“今日殿试是一个极好地信号！当今的心中既厌此人，等心头那把火烧完以后。对他的提议一定要起疑，那时候必然下旨要内阁议复！到了那时，就是我们反攻地时候，也就是那人的死期！”

    陆炳连连点头，赞道：“严世兄大才！实为当世之诸葛！令尊又德高望重，到时候这封奏章，就得靠严世兄的妙笔，借重严阁老的威名了。”

    严世蕃一听忙道：“不可不可！家父虽身居内阁。不过说到亲近信任，谁及得陆大人？还是陆大人你上吧。”

    两人虽然都觉得胜算颇大，但在夏言的积威之下却都还是心怀惧怕，相互推诿了一番，最后陆炳道：“既然咱们都不愿意上，那不如另外扯个人出来，试试那人的锋芒，如何？”

    严世蕃问：“你想扯个什么人？”

    陆炳道：“此事涉及军务，最好由一个武人来挑大旗打头阵，咱们坐镇其后。以观其效，如何？”

    便道出一个人的来历来，把严世蕃喜得连声称妙，道：“如此迂回牵连，便更显得你我有公无私了。”顿了顿，又道：“不过你那个女婿，还招不招？”

    陆炳轻轻一笑道：“招啊。这小子挺不错，闻一知十，做事又点到即止，我混了几十年。也罕见这么聪明的人。”

    严世蕃道：“他可是得罪了当今啊。”

    陆炳笑道：“他现在还是个小人物，今天又只是小小得罪，没戳到当今地痛处。当今眼下虽然恼他，但过一阵子就会忘记了。这种事情多了去。你又不是没见过。”

    却说殿试文章取毕后，第二日由内阁大学士取第一甲前三名到皇帝面前依次进读----这是取状元的规矩。夏言六十多岁了，严嵩年纪比他还大，却都是精神抖擞。

    两人正要开读，却说嘉靖皇帝本来就崇尚清修，不喜劳累。遇上伦才大典，才不得已出面端坐。见到会元李哲，想起京城八卦。忍不住好奇。出言相问。不想李哲毫不知趣，竟然说什么“正衣冠”的典故。暗讽自身带着道教香叶冠，这便让他想起了夏言对自己的不敬！嘉靖虽要借重夏言的能耐治国，却更需要臣子绝对服从自己，近两年夏言渐显跋扈，处处以祖宗礼法来制约他这个皇帝，已让他心中生出反感，连带着连这个会元也讨厌起来，没了面子，又被夏言拦住了出不了气，竟然拂袖而去。

    这时嘉靖听鼎甲之内有李彦直，冷笑道：“这等狂生也入鼎甲？”便不肯提名圈点，要将之黜到三甲去，要他吊车尾排在最后，羞辱他一番。

    李彦直并不知道，就在他出现危机的时候，帮忙说话的并非收过他贿赂的严嵩，而是已被他放弃了的夏言！这个执拗的首辅不肯顺从皇帝地意旨，以为李彦直之才，不当列于第三甲，虽然年少轻狂，但亦无大不敬之处，应入一甲。

    嘉靖大怒，掷笔道：“那就你来圈点！”

    夏言却捧起笔来，道：“请陛下御笔钦点状元！”

    嘉靖冷笑道：“你当朕是你的玩偶么！”

    夏言微微一震，退了半步。

    看看气氛紧张，嘉靖拗不过夏言，夏言也拗不过嘉靖，最后严嵩出面和稀泥，道：“既如此，便列于二甲吧。”嘉靖不乐，夏言亦不乐，然而两人还是妥协了，夏言奉笔，嘉靖提起，圈定了李春芳为状元，将李彦直列于二甲下游。

    此榜一放，新科进士无不暗中骚动，大为李彦直不平，只是进士的排名乃是钦定，又没有量化的客观标准，要说这其中有什么不对也难，只是人心不服而已。

    李春芳虽中状元，见李彦直时却有愧色，汗道：“春芳虽得这状元，实如窃取！”欲上书请辞，却被张居正等劝阻了，道：“李兄若真上了书，只怕反增陛下恼怒，那时彦直恐怕后患无穷！”李春芳无奈，只好作罢，众新科进士又纷纷安慰李彦直道：“彦直无需苦恼，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圣上只是一时蒙蔽，将来必能体会到彦直忠君爱国之心。”

    看李彦直时，却见他亦无喜来亦无忧，众人皆暗叹他宠辱不惊，却不知道他之所以不动声色，乃因对这个结果相当的满意。只是嘉靖既对他没好印象，赐琼林宴时太监便也没给他好脸色看，京中群臣、新科进士纷纷见风使舵，个个离得他远远的，只有若干有风骨的真士人如张居正杨继盛等才对他不离不弃，甚至对他更加亲密。

    第二日赐服，后三日李春芳领众新科进士上表谢恩，人人看着李彦直，心想：“你若肯委婉一点不得罪皇帝，这会带头的就是你了。”

    不久朝廷降旨，给众新科进士授官，李春芳自然就做了翰林修撰，张居正也点了庶吉士，那都是清要之选。按例，二甲第一名以及会元不中鼎甲者，皆得入翰林为庶吉士，但李彦直却被派去了兵部候任，按照官场的认识，到六部当差前途虽然好过到地方上去做知县、教谕，但却万万比不上点翰林！而且李彦直去的部门又是兵部职方司，这是六部里头最穷最忙又要背黑锅地苦差事，因此士林中大凡有一点良心的，无不为这个可怜的李会元暗中暗叹几声，直把他当作命运乖蹇的苦人儿。那些官场中地混混均互相告诫以李哲为鉴，但一帮心怀抱负的青年俊杰却自此团结在李彦直周围，视之为宁折不屈的模范，以大器相期许。

    京城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李彦直会试之前，门庭冷落，中了会元之后便热闹了起来，人人都视他为即将崛起的新贵，等他被皇帝嫌弃，同利京师分店又门可罗雀了。短短半月之间，风启蒋逸凡便见识尽了天子脚下的人情冷暖，张居正等亦甚不忿，不过这时候他们都忙于观政---这是新中进士在上任当官之前的一个流程，要到各部院衙门流转见习----所以就都没能常来。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眼看李彦直沦落如斯，当初声言要羞辱他地陆炳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派人来宽慰他，又表示招他为婿之意仍然不改，李彦直本人颇为感动，士林亦皆称道，联系到陆炳以往对官场清要地周旋保护，便人人道他乃真爱才。

    同时坊间又流传另外一个版本，说陆炳本是想要给女儿另择佳婿，结果陆小姐却不肯，她说：“李公子能守礼而不媚上，守礼而不畏上，这等肝胆气魄，当世哪里找去？女儿虽劣，今生亦非他不嫁！”陆炳被女儿的言语打动，这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因此士林、坊间均称道他们父英女贤，与李彦直地忠直刚胆正是良配，便有许多好事的人来帮忙撮合，不久福建方面有消息驰至，却是李彦直家里的回复，在家书中李大树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师友。你中了进士是家门大幸，从此便当为朝廷效力，至于婚配之事，可听恩师之命良友之劝，不必事事都来跟家里商量。只要你好，家人就跟着高兴。”

    李彦直持家书去拜会了恩师孙承恩张治，二人便给李彦直做媒，定下了这门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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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 标本

﻿    嘉靖二十六年，大事频频发生，夏言手中掌控的权力达到他仕宦生涯以来的巅峰，他本人也陷入某种亢奋状态，全国上下、京城内外，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北马南船都笼罩在他的影响之下。

    在西北，曾铣于五月份发动战事，复套计划开始启动；在东南，办事极认真的大臣朱纨被任命为巡抚，拥有提督浙、闽海防军务的极大特权！

    该来的，还是来了。

    由于有这么多大事同时发生，锦衣卫指挥使嫁女、新科进士娶妻这样的事夹在期间便显得微不足道。李彦直官职卑微，这时又不敢大建府邸，只将同利分店左侧的四合院装修了一下，便迎娶了陆小姐过门。

    对于曾铣的行动，嘉靖仍然给予了支持甚至嘉奖，这让夏言更加的春风得意，而新房之内，李彦直正抱着新夫人道：“这次可委屈你了。”他觉得委屈了妻子，是因为这次的婚礼实在不够风光。

    他妻子捏着他的鼻子道：“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李彦直想了想说：“我给你画眉吧。”

    陆尔容一下子笑了起来，羞他道：“不害臊！一点志气都没有！”

    “哦，那你想怎么样？做一品诰命夫人？”

    “一品诰命，那肯定是要的。”陆尔容笑眯眯道：“不过我总觉得啊。我家相公将来给我地，一定不止如此！要不然我干嘛嫁给你！”

    李彦直哈哈一笑，说：“还有比一品夫人更高的么？”

    陆尔容道：“夫君得偿所愿。青史留名，做妻子的与有荣焉，便比什么一品二品夫人都好了。”

    李彦直地志向是什么？他望向东南，又望向九重，压抑得很厉害的心里藏着不能说的事情，什么时候才好冲口而出呢？

    他忽然想起了东南的另外一个女人，那人从来不肯与他分享这些的。“此刻却不知她怎么样了。”

    “你怎么了？”陆尔容问。

    “哦，没什么。”李彦直道：“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你去福建。”

    “哦。是哦！我都还没拜见过公公婆婆呢。”

    “还有我哥哥……等其他的亲人……”李彦直说。

    在京为官，一时半会是走不开的，因此李彦直便命蒋逸凡南下去给家人报喜。蒋逸凡本以江南为乐土，来到京师后就连江南也不喜欢了，不乐南归，抱怨道：“三舍，你把我当跑腿的了！唤来唤去地！”

    李彦直道：“我又何舍得叫你奔波？但报喜事虽小，却也得是个极亲近的人代我前去才是。再说，我还需你去帮我看看福建那边是何光景。虽然我们南北有书信往来通讯，但有你亲自去看看总不一样的。”

    蒋逸凡这才知道这一次南归是有政治任务的。方答应了。

    李彦直又嘱咐道：“到了福建，别的不打紧，最要紧的是无论如何要见到吴平和陈羽霆。我没话问他们，但想听听他们有什么话对我说。”顿了顿，又道：“你南下时，无论见到他们做了什么事情，都不要怪他们。”

    蒋逸凡奇道：“他们会做什么事情？”

    李彦直不答，却道：“这次既然仍是朱纨巡抚闽浙，恐怕你到了福建时，那边的情况会……会不是很好。也许羽霆他们要质疑我们在北京的事情。到时候你就跟他们说，今天的事情，在十二几十年前就已经定下了，这场病我们没来得及治标。我们现在力图改变的，是数年之后，或者十数年之后地事情，是要治本。就这样说吧，如果他们仍不能理解我，那我也就没办法了。”

    蒋逸凡笑道：“大家都知道我们要做的事业是什么，在六艺堂的书不是白读的，怎么会忽然质疑你。”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没那么长远的。尤其是被眼前的事情困住时。”李彦直说：“你到了福建就知道。也许到时候连你都要怀疑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个人毕竟很难同时顾及南北，我在北上之前对南边的事态会恶化已经有所准备。到时候你记得帮我留心吴平的态度就可以了。”

    蒋逸凡即日南下，先到尤溪转了一圈，报了喜，然后便转泉州，来到这里不禁吓了一跳！如李彦直所说，这里果然是一片通过书信感受不到地可怕景象！

    原来自朱纨巡海道，采部分主张强硬禁海的官员士绅的建议，认为不革渡船则海道不可清，不严保甲则海防不可复，这回他可是完全认真起来，而非新官上任三把火，乃是真正地在推行海禁！他要以雷霆手段来恢复东南的安定，把这里地社会秩序按照纸上的规定来进行整理！

    朱纨在朝中有夏言呼应，手中又掌控着军政大权，命令一下，层层逼迫下来，把处于黑白之间的出海灰色地带都禁绝了！他又推行严厉的保甲制度，对关卡道路严加搜寻，蒋逸凡虽是一个举人，来到闽南时也被盘查了好几回，至于道上的商旅运输成本就更大了！就算筹集了货物，运到泉州以后也十九没法下海了！

    朱纨的“严保甲”这一招也真是厉害！明朝自中央至地方，所有人员从居住到工作到流动，都有严格的户籍制度束缚着。这户籍制度就像一张渗透到千家万户的蜘蛛丝网一样，真要严格起来，几乎可以扼杀一切地自由活力！在朱纨地政治观念里，农民就该在自家的村里种地，工匠就该在所属地工坊里做活。士农工商，最好是无论贫贱生死都别乱动，因为任何流动都可能是有害的！

    对政府而言。保甲户籍制度乃是防范造反的良方，反正只要民众不要乱动，他们所受地苦楚就不会在流动中传播，不会在流动中扩大，该饿死的饿死，饿不死的算命大，等来年收成好了多生几个补充劳动力便是了。

    这就叫太平，这就叫稳定！

    闽浙两省的经济状态是整体的混乱加上部分区域的繁荣。王直他们希望开海扩大海商的利益。林希元他们希望打击海盗来保护自己的利益，李彦直是希望闽浙地部分繁荣能够变成整体繁荣----这样对大家才是最有利的。

    但朱纨不是。

    他要的不是活力，而是稳定！于是他用一种一百年前的秩序把东南变成了一潭死水。

    闽浙士绅本来是想请个人来护法，打击海盗好保障他们的利益，没想到夏言却派了个怒目金刚来，不但打击海盗，连所有和海商有勾连的士绅都受到牵连不敢出门。林希元之前还能派大船明目张胆地出海，路上主要防海盗，镇海卫的官兵不敢阻拦，这时候却也被朱纨给盯上进退不得。非但无法省下那笔防范海盗的费用，连原本的通番收益也失掉了。

    蒋逸凡到了漳州见到詹臻，才知道大员海峡这条浅浅的水道此刻已是可望不可即！澎湖方面遵守李彦直离开之前地命令，为了避免和官军起正面冲突而主动断绝了和大陆的联系。

    蒋逸凡听得暗暗叫苦，心想：“要是这样，那三舍交代的事情可如何完成？”

    澎湖方面情况还好一些，毕竟大员的粮食已能实现自给自足，之前又大面积收缩商业业务，勒紧腰带总能挨几年，东海那边可就惨了。保甲制度一严格起来，海商们所依赖的沿海接济体系便大面积堵塞！做生意的人，谁手头没几笔三角债呢？大一点的舶主如许栋、王直都被逼入了财政困境，而小一点的海盗连生计都断了！

    而万里之外的佛郎机和回回们却还不知道这些。他们还驾驶着大船，装着金银硬通货，准备来中国沿海购置走私货品呢！

    还没到达闽浙的商人，不知自己即将空走一趟陷入破产危机，而已经到达地人则每日坐饿海上。

    身后债主催债的脸孔不断在他脑海中闪过。

    肚子已经饿得响了起来。

    而他们手里却有刀！

    为了生活！

    为了财富！

    一怒拔刀向良民！

    十万海商化作贼！

    杀吧，杀吧，杀吧，无论是官兵杀海盗。还是海盗杀官兵。反正几十万人死过一轮之后，几十年后仍能恢复过来。然后再杀一轮，直杀到这个国家承受不起这种循环为止。

    “你们在北京那么久，究竟做了什么啊！”作为漳州一个颇有产业的土绅，詹臻在这场禁海中也是损失惨重，而他所负责的同利闽南业务更是大亏特亏，因此不免有些不满：“花了那么多地钱，到头来还是这个局面！”

    蒋逸凡这段时间以来已经觉得很辛苦了，却没想到回来后迎接他的不是安慰而是指责，他的心登时充满了愤懑：“我们做什么……你去试试啊！去了那种地方才知道！我们根本什么事情也办不了！”

    詹臻叹道：“既然改变不了的话，那钜子他还北上干什么去？”

    若是蒋逸凡是留在南方的人，大概也会如此指责李彦直，但这时却感觉这些没去北京的同学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他要辩护，为李彦直辩护，也是为他自己辩护：“还不就是为了可能做成什么！”蒋逸凡说：“虽然最后还是没做成什么！”说到这里又不禁有些苦恼。

    突然，他想起了李彦直要他转告的话来，便脱口而出道：“不过！我们做的事情绝不是无谓地！我们为地是数年之后，或十数年之后能够斩断导致这种恶果的根源！避免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他开始只是转述，说着说着似乎连自己都信了：“所以我们必须对三公子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要不然就真不知道这么些年我们在干地是什么了！”

    詹臻嗯了一声，道：“是，三公子给我们的书信，也一直是这么说的，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三公子用书信写几句话就能让大家信服的。因此海外那边，最近好像有些变异。”

    “变异？什么变异？”

    “不好说……”詹臻道：“但在这种局势之下，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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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 视察

﻿    蒋逸凡闻海外人心浮动，不免忧心，便决定冒险往澎湖走一趟，詹臻道：“你这不是难为我么？”但蒋逸凡作为李彦直的使者，既提出要求来詹臻也只好尽量配合。

    两人从漳州府城出发，以探亲为名，不久便到达月港，这一路走下来蒋逸凡才知道闽浙被控制得多严！如今是非常时期，里正被县吏逼着，县吏被知县逼着，知县被知府逼着，知府被布政司逼着，布政司又被朱纨逼着！朱纨在上头磨刀霍霍，威权正大，大小诸官既不想丢饭碗又不想丢脑袋，便都变本加厉地严抓起来，宁可抓错了人也不想自己这一处辖区出了问题，下面的官吏老实点的就按章办事，不老实的就趁机偷鸡摸狗，骚扰地方，逼着良民交孝敬，要不然就要抓他们去问通番之罪，因此从漳州府到月港分明是在同一府的道路上行走，但蒋逸凡和詹臻却还是缴了七次孝敬。

    到了月港，张维听说他们要出海摇头叹息，带了他们到仓库中去，只见满仓堆积着大大小小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丝绸陶瓷硫磺针，张维道：“若此刻出得了海，这些货物我早出了。平时被我们买通了的大小官吏，如今也暗中发来严令，叫我们不能妄动，否则他们就要公事公办！”

    其实海商们的生意做得那么大，沿海的本地吏员都是地头蛇，哪里会不知道谁出海谁不出海？只是朱纨来之前。禁海令只是一纸空文，虽有“公事”，并未“公办”。保甲制度真地严格执行起来。城市里的同坊之间，乡村里的同里之间，谁出了事都要连坐，某甲犯法，他地邻居某乙若是知情不报事情发了就得同罪----这就叫严保甲！这一招令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邻居在盯着自己，所有人都怕被亲戚邻里告密，在这种恐怖的监视网之下所有人便都不敢妄动，因此除了少数连杀头也不顾的人。大部分人便都龟缩着不敢动弹了。

    蒋逸凡问道：“难道就没办法了么？”

    张维道：“有两个办法，一是冒险出海，赌赌运气，也许能没遇到谁就出海去了，或者遇到了官差巡海而对方肯收钱，那也可以。这个月也有不少人冲出去的，十个人里大概有一两个成功了。”

    蒋逸凡眉头大皱：“那怎么行！成算太低了！”

    张维指着仓库里那些货物叹道：“若是成算高，我还会留着这些东西在这里发霉？”

    詹臻问：“那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还是冲出去！”张维道：“带上刀，万一贿赂不通就冲杀出去！这个月里冲出去的人里，每十个人就有两三个是这么做的。官差官兵们打仗惜命，拦不住我们的。”

    蒋逸凡和詹臻一听齐声叫道：“那怎么行！不行！”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能和官府对立，这是李彦直北上之前留下地第一严令！

    张维道：“那我就没办法了。不如你们到镇海卫悄悄，或许从那里能出去。”

    蒋逸凡一听镇海卫，大喜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那里！”

    不想到了镇海卫，田大可听詹臻要他派一艘小船送蒋逸凡出海就叫苦连天，叹道：“蒋老爷，蒋爷爷！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给我出这么大的难题！现在这形势我哪里敢动！朱纨那酷吏防我们比防贼都紧！谁知道他安插了多少只眼睛在这里盯着呢！他是巡抚兼钦差，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呢！见谁不顺眼杀了再说！我哪敢招惹他！我做的毕竟是朝廷的官。镇海卫不是我家开的。”

    正说着，属下来报，却是一伙海贼入侵，蒋逸凡动容道：“这里还有海贼？”

    “李孝廉……啊。现在是李会元了----自他扫荡招抚过以后，这一带的海贼本来已经少了很多了，”田大可叹道：“但海内的商家货出不去，海外的商家又买不到货，两下交逼，渐渐都按捺不住了，便有人要从外部杀进来取货，也有人要从里头杀出去卖货。又有人趁乱打劫的。也有人，总之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有！唉。我得赶紧去办事了。”

    便听外头轰轰声响，似乎斗了起来，田大可自与李彦直私通，赚了不少好处，他又得李彦直叮嘱，将其中一部分投入到军用上去，因此武器较其它卫所精良，手底下地人得到了一些商业沾润，积极性也比其它卫所的卫兵高一些。这时噼里啪啦打了一通，便将那伙海贼给击退了，田大可战斗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个主意，便趁机派了艘船号称逐贼巡海，顺路送蒋逸凡和詹臻出去。

    二人大喜，正要走时，漳州府詹家派人送急信来说：“少爷快跑！县里发令来拘老爷呢！如今老爷夫人都被扣住了。”

    詹臻大惊，一问之下，才知道有人告密说林希元的儿子林文贞私通海外，其案由朱纨亲抓，审着审着，便牵扯到了詹家，漳州知府虽然平日没少收詹家的孝敬，但这时被上峰所逼，只好派人来拿詹臻，结果詹臻没拿到，就将他的父母扣住，只放了个家人出来，要他来通知詹臻回去归案，但詹臻的父母心疼儿子，却嘱咐家人秘劝儿子脱逃：“勿以父母为虑。”

    詹臻一听放声大哭，非但不逃，反而要回去，蒋逸凡劝道：“这案子若是朱纨主抓，恐怕你这一回去凶多吉少！”

    詹臻摇头道：“凶多吉少也得回去啊！我若不回去，不但父母难以保全，而且同利那边势必混乱。到时候牵来扯去，只怕连李家、陈家都要被牵进去！那可就危险了！”

    田大可怕祸及自己，也赞成他回去。道：“其实也不用太担心，这案子地主犯是林希元的儿子呢！他一进来，福建只怕就有一半士林会被牵连。强龙不压地头蛇，朱纨再狠，在福建未必斗得过这些人。”

    詹臻点头道：“田指挥使所言有理。”便与蒋逸凡话别，告辞而去。

    蒋逸凡亦知出于责任他是不得不回去，便没再劝，坐了田大可派出去的巡海船。一路到达澎湖，田大可地心腹手下自取出海船中地货物去市集交易，蒋逸凡却来寻李介、陈羽霆等人。

    李介、陈羽霆等听说他来喜出望外，忙设“番薯鱼汤宴”给他接风洗尘。番薯和鱼乃是大员最不值钱的食物，眼下这些高层都不敢铺张浪费，因为大员又遇到了经济困难时期，只不过上次经济困难是由于天灾，这次却是因为人祸了。

    宴会上李介为弟弟成婚而酒到杯干，陈羽霆却滴酒不沾，蒋逸凡来劝。他仍以水代酒，道：“逸凡，我真不能喝，怕乱了神志，请原谅。”

    蒋逸凡只觉得他的强调怪怪的，见他胸口挂了个十字架，笑道：“最近这边流行戴这种项链么？”“不是。”陈羽霆笑道：“这是沙勿略神父赠给我地，逸凡，明天要是有空，你也来听听神父讲道理怎么样？”

    蒋逸凡皱了皱眉。道：“神父？那些番和尚么？你知道三公子不喜欢他们的。”

    “怎么会！”陈羽霆道：“三公子的很多理念，都和真理暗合啊，不过三公子地有些地方也需要修改罢了。逸凡，你们都不喜欢他。只是觉得他是异族，和我们面目不一样。不过总有一天，大家会发现沙勿略神父讲的都是真理，是超越一切种族之上的。”

    “行了行了！”王牧民在旁道：“你就别说这些了，说得大家都没喝酒的兴致了。”

    当晚李介喝得大醉，蒋逸凡却颇克制，第二日到澎湖大员各处墟市巡察，所到之处。商人无不诉苦。都道：“三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去年灾荒过后，本来生意才有点起色。那朱纨一来，生意又难做了！”

    蒋逸凡连连劝导，道：“三公子虽然不在这里，但他人在北边，心却牵挂着这里。”

    众商人道：“那是，那是！我们日日夜夜，都盼着三公子赶紧回来。以往总得他有好消息时，我们才能赚钱。”

    又有几个商人偷偷说：“咱们陈里长人倒也不错，只是他搞生意不大在行。我们跟着他，老见亏本。”

    蒋逸凡忙道：“现在是整个东海局势不好，这几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想赚钱？”

    那几个商人听了都叹道：“那也是。”

    蒋逸凡又到大员乡下视察，这时大员南部已开出了五十七个村子，但在体制上仍然是一个“里”，实在有些实不副名。这些村子都是陈羽霆一手一脚指挥着建起来的，各村村民大多是新移民，只是听说李彦直是领袖，陈羽霆如何尽心尽力他们却看在眼里，因此陈羽霆在村民中地威望更高。

    此外各处无论行政厅、市集、祠堂、妈祖庙、乡兵所，均依李彦直所设建制，只是澎湖学院内部那所十字堂却热闹了许多，每七天便有上百人前往礼拜。

    蒋逸凡心中诧异，担心陈羽霆违制，问了之后蔡二水道：“陈里长没违制，我们也没放那番和尚到外头布道，不过陈里长信了他以后，便有不少人也跟着信了。”

    最后蒋逸凡才回到澎湖，去视察水寨机兵。

    大员海峡如今有一南一北两大机兵水寨。南部澎湖水寨由吴平掌制，北部鸡笼水寨由王牧民掌制。这两大水寨正是李氏在海外机兵地主力，除了负责大员海峡的防务以外，吴平还节制着南海地安全事务，东海方面的动态则由王牧民负责，对南攻，对北守，也是李彦直北上之前定下地大略。在吴、王之上，又有李介统筹全部机兵。

    这时吴平在吕宋巡察未回。蒋逸凡手里有李彦直给地印信，虽然可以直接入营阅兵，但眼下不是非常时期。他尊重吴平就没擅闯，且到鸡笼来。

    那日“番薯鱼汤宴”一别之后，王牧民也没机会和蒋逸凡说话，就回了鸡笼，这时听说他来，特地将七艘四桅战舰开出水寨，二百余艘大小战船布列成阵，放炮欢迎。蒋逸凡在船头笑道：“王胖子！你这么嚣张！小心对岸朱纨听到炮响，说你造反！”

    其实这边放炮，海峡那边如何能听见？再说朱纨也不住在海边。蒋逸凡说的是个笑话，王牧民听了却一阵苦笑，道：“别提他了！为了他，海上的兄弟个个挨穷，人人都恨得他牙痒痒地！就是三公子有严命在！要不然我早发兵干他娘去了！”伸手往背后的舰队一指，道：“你也是来得早，若迟来两年，这舰队就只剩下一半了。”

    蒋逸凡惊道：“剩下一半？这是为何？”

    “养船养兵。都要钱啊！”王牧民抱怨道：“陈羽霆说了，如今是非常时期，同利的收入暴减，要我压缩一下花销---他妈的！我平时又没乱花钱，能怎么压缩？没办法，只好旧的船不修，新的船不造了。”

    蒋逸凡骇然道：“这怎么行！没有机兵保护，大员如何能保平安？”

    “没有机兵倒不至于。”王牧民说：“不过陈小子地意思，是想将船削减四成，机兵削减一半。等将来好转了，再造船、募兵。哼！大员人口几年之间多了二十倍，本该增兵才是，他却不增反减。把钱都拿去干那些不紧要的事！”

    蒋逸凡问他陈羽霆把钱拿去办什么事情，王牧民愤愤道：“铺路、造桥！修水利！你说这是不是胡闹！”蒋逸凡笑道：“原来是这些，这些也都是有益于民生地好事啊。”

    “你这人怎么也不分轻重缓急！”王牧民道：“就算是好事，也要分个先后！如今大员已变成了一块肥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却先去办那些不着急的事，尽去讨好那些才搬来地客民！哼！因此兄弟们都对他有意见了！我去找吴平，但吴平如今也压不住姓陈的。去找二公子。二公子也说不过他！说到最后吴平道：削这么少实在不可能！你若搞不到钱，这余额我来想办法！”

    蒋逸凡大奇。道：“吴平不管钱啊，他怎么想办法？”

    “他是不管钱，可他有来钱之道。”王牧民笑道：“当时那姓陈的也如你这么般问，吴平就说：我带人假装海盗去抢。把那姓陈的吓了一跳，连说不妥，吴平道：三公子只说不能和官军打擂台，没说不能做海盗。现在是非常时期嘛！为了养兵，说不得，只能把我的旧营生拿出来做一做了！人不能为那些仁义道德委屈了自己，让兄弟们穷死！那姓陈的没办法，这才退了一步，说是要将机兵削减两成，战船开支减少三成。船好减，木头嘛，但人怎么减？那些弟兄都是手把手带出来的，能赶谁走？最后我是一个都没赶，自己带头把兵饷减了两成，还好兄弟们也还听我的话，只是暗中不免叫苦。蒋钦差！你回到北边，记得把这事和三公子说说，叫他给大伙儿主持公道！”

    蒋逸凡脸上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一定说！”心里却想：“如今东海谁都难过，就是跟三公子说了，他也未必帮你。”

    然而蒋逸凡却错了，当他把消息传到北京，李彦直知道后愣了好久，马上让风启提前把京师地货都出了，又发信回家，卖掉了老家十几处产业，甚至连李家地宅子都抵押了出去，为了筹集儿子指定的钱银数目，老李家在尤溪几有砸锅卖铁之窘，但李大树和李刚还是没有犹豫，听了三仔地话把钱汇汇到詹臻处让他设法转到澎湖给机兵们补发这一年的饷银，两寨机兵拿到饷银后欢呼雀跃，但听到银子出处后又无不感动落泪。

    这时蒋逸凡在才立寨一年的鸡笼转了一圈，见水寨基业虽立，但由于追加的资金不足，几乎便没见有增筑的工事在开工。他在鸡笼转了两天，又在大员北部的新港与负责北面商路的张岳相见。

    自从同利暂时放弃了双屿地基地内缩到大员北部来，同利在东海的生意份额也跟着急剧减少，但因割肉割得及时，早做了准备，朱纨来到后反而不受太大影响，但张岳却仍在大员以北、日本以南的海面上活跃着，这时蒋逸凡问起双屿、日本的情况，张岳笑道：“双屿那边地形势，和三公子预料的差不多，不过日本那边却出大事了。”

    蒋逸凡忙问：“什么大事？”

    张岳嘿了一声，道：“还不是因为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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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 同门

﻿    蒋逸凡从张岳口中听到破山的名字，心中诧异，但是更让他吃惊的消息还在后头呢！

    只听张岳说：“北面刚刚传来消息，破山在今年夏秋之际忽然发难，先攻灭了田家，跟着吞并了伊家，连家也成了他的附属。如今田家和伊家的余部已经逃到了双屿，准备到大员来依附我们。”

    蒋逸凡大惊，问：“那种子岛呢？”

    “种子岛也落入了破山的掌控之中。”张岳道：“不过很奇怪，他击破了种子岛的水师之后，就只是下令封锁，没有继续登岛攻城的打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这些已经是两个月前的消息了，破山既统一了萨摩，接下来恐怕就要进军大隅了，或许已经攻下了也未可知。”

    蒋逸凡道：“那咱们总得做些什么！”

    张岳叹道：“做些什么？我们能做什么！现在朝廷禁海正严，东南人心惶惶，个个都自身难保，谁还有空顾得日本那边的事情？嘿！破山可真会挑时候！”

    蒋逸凡带了这个消息去找王牧民----王牧民也已经知道，却也摇头道没法子干涉，如今大员的军费不足，而且来年的收入预期又低迷，要维持眼下的兵力已有些勉强，何况是越数千里去干涉日本？蒋逸凡道：“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那能怎么样？”王牧民道：“且不说三公子临走前让我不要妄动。就算我真地想动，也得有粮饷才行啊！你要是能帮我筹到粮饷，我这就去萨摩把破山抓回来！他娘的！太久没打仗。手都痒痒了！”

    刚好这时澎湖那边来报说吴平回来了，蒋逸凡便坐海沧舟南下，一路想：“真是多事之秋！这些事情怎么不迟不早都凑在这时候发生？”随即又想：“也或许是破山算准了我们无力干涉，所以才选在这时候动手！”

    他的船进了澎湖湾，正要去水寨，却望见陈羽霆地部属送一个和尚出来，正要登船，蒋逸凡看着那和尚眼熟。便对替自己摇船的船夫道：“驶过去看看。”

    船越驶越近，蒋逸凡看清了那和尚的相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怒喝道：“商行建！是你！你居然敢来澎湖！”

    那和尚听到蒋逸凡叫唤，偏过头来，先是一愕，随即笑道：“是蒋逸凡啊。听说你入室了，最近又甚得李公子宠幸，恭喜恭喜。”

    蒋逸凡戟指怒道：“姓商的，你不是跟破山去日本了么！居然有胆子来大员！”

    那和尚微微一笑。说：“没错，我到日本以后改姓岸本，法号信如斋。这次西渡，是来帮玄灭办点事情。嗯，玄灭是谁你应该知道吧？”

    蒋逸凡怒极而笑，指挥周围道：“此人是奸细！快把他抓起来！”

    旁边便有几个人要动手，大部分人却都不动，蒋逸凡怒道：“你们做什么！”

    岸本信如斋笑道：“蒋逸凡，你人长得斯文，性子却真是鲁莽！我这次来又不是偷偷摸摸来。我是光明正大来见羽霆的，你干嘛这么紧张？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们两家都还没翻脸呢！说来大家一场师兄弟。正该亲热亲热才对啊。”

    蒋逸凡哼了一声，道：“羽霆知道你来？”

    岸本信如斋道：“当然！我这次来，见的就是他。”

    蒋逸凡略一沉吟，便命人将他看住，一边派人去知会吴平，自己却来寻陈羽霆，陈羽霆正在写信，蒋逸凡见面就指着他道：“羽霆！你疯了么！居然私下见叛徒！”

    陈羽霆先是一呆。随即明白过来。道：“你是说岸本？”

    “你知道就好！”蒋逸凡道：“你肩负重任！怎么能如此不检点？我相信你不会背叛三公子，但你也该避避嫌！”

    “逸凡。你别这么激动。”陈羽霆笑了笑，说：“我不是私下见他啊，我是堂堂正正地接见他的。岸本是今天才到地，他也没偷偷摸摸，是正儿八经地递帖子求见。人家这么做了，我总不能怕得见都不见他一面吧？因此便接见了他一会，把话说完，就让他回去了。”指着写了一半的书信道：“我正要给三公子写信告知此事呢。”

    蒋逸凡神色略缓，就问：“他来大员做什么？”

    陈羽霆对着日本的方向一声冷笑，说：“破山派他来的，能有什么好事？他这次来，说是有三件事情。第一是要和我们通商，我也没答应他，也没回绝他。第二件，则是要和我们结盟。对了，破山已经吞并了伊、田、连三家，一统萨摩，祢寝、伊地知也都已经臣服了他，你知道么？”

    “他一统萨摩的事，我是刚刚从张岳那里听说。”蒋逸凡哼了一声，道：“不过却还不知祢寝、伊地知也臣服他了。”

    陈羽霆点了点头，道：“张岳可还没给我来信，这事是岸本跟我说的。破山的动作也真快，这么看来，萨摩、大隅应该都落进他手里了。不过他或许是顾念旧情，或许是还忌惮三公子，所以只解除了种子岛的海上力量，却没登岛进攻。他这次派岸本来，却问我打算将种子岛的力量南迁，还是要保留。”

    蒋逸凡问：“南迁如何？保留如何？”

    陈羽霆道：“如果我们想南迁，他就借两艘商船给小犬，且保证不会中途狙击；如果我们想保留种子岛，那他会帮我们照拂。”

    蒋逸凡冷笑道：“他会有这么好心！”

    陈羽霆道：“他眼下大概是在日本受到地压力很大。抵抗不住，因此才会拉下脸皮来要和我们结盟。种子岛地事情嘛，应该就是他留下一线以便和我们谈判的。”

    “这有什么好谈地！”蒋逸凡冷笑道：“三公子一定不会答应的！”

    “我的意见却刚好和你相反。”陈羽霆说：“我觉得三公子应该会答应。”

    两人意见分歧。没法调和，便决定将事情交给李彦直定夺，蒋逸凡忽又问：“对了，你刚才说有三件事的，还有一件呢？”

    陈羽霆笑道：“还有一件就是破山他们的诡计了，岸本居然劝我自立。”

    蒋逸凡先是一惊，随即骂道：“他们自己做叛徒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别人做叛徒！哼！此人可恶！咱们不能轻易放他走！”

    陈羽霆反问：“那按你说怎么办？”

    蒋逸凡道：“扣住他！严刑逼问，叫他吐露……”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妥。岸本信如斋虽说曾是叛徒，但这次来毕竟是走正途来出使，全程又都处于监控之下，己方若将他扣住，无论是海上的规矩还是军政上的规矩都说不过去，李彦直一系可从来不是这种作风，当下叹道：“算了，这次就且放过他吧。等三公子回来我们提兵去日本把破山灭了，再将这两个叛徒依门规惩处！”

    陈羽霆一笑，说：“什么门规啊！咱们的门规里可没说不能自己干别地事业。没说要一辈子给三公子打工。所以破山他们可恶是可恶了些，不过也不至于是深仇大恨，说起来咱们同学一场，香火之情总还是有点的，你何必这么激动？”

    蒋逸凡将这事重新想想，觉得陈羽霆说的也没错，然而毕竟觉得不爽。陈羽霆拟好了书信，就直接交给蒋逸凡，让他代呈李彦直，道：“我在信中除了交代过去一年的政务以及岸本西渡之事外。还准备召开一次海外会议，你回到北京记得和三公子说。”

    蒋逸凡问：“什么海外会议？”

    陈羽霆道：“所以我想召开一起会议，召集南海五寨地首领，并澎湖、鸡笼机兵首脑。东海南海商路主管、滨海接济主管，到澎湖商讨一下接下来我们海外的事业该如何维持，如何发展。”

    蒋逸凡皱眉道：“按三公子临走之前的安排不就行了？”

    陈羽霆摇了摇头，道：“三公子离开之后，海外的事情起了很大的变化，他人又在北京，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法禀明了他再处理。一些事不当面说甚至讲不清楚。加上闽浙海禁越来越严，以后我们得防备着连通书信都没办法的最坏打算。所以我才想召开这次会议。大家商量一下将来地事该怎么办。这事我已经问过二公子了。他也没有意见。三公子离开的时候曾说：我走以后，若有什么决断不了地事情就大家商量着办。现在把大伙儿召集起来。可比去北京请示三公子还方便。所以我就想请大家聚一聚商量商量。”

    蒋逸凡越听心里越不舒服，可也找不到阻止他地理由，这时吴平派人来请他，他便辞了陈羽霆，到澎湖水寨视察，吴平在水寨内外将阵势摆开，请他检阅，回头见他没什么精神，问他怎么了，蒋逸凡道：“那个岸什么，就是商行建的事情，还有陈羽霆要召开会议地事情，还有破山在日本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吴平颔首道：“是，我知道。”

    蒋逸凡问：“你就都没什么意见么？”

    “没意见。”吴平道：“破山那边，我们管不着，羽霆办事都按章法来，没出乱子。”

    蒋逸凡道：“但我总觉得要出事！不行！我看得赶紧回去，和三公子商量一下，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吴平微微一笑，说：“如果你这就回去的话，我倒也有一句话要请你带给三公子。”

    “什么话？”蒋逸凡问。

    “你转告三公子，叫他别急。”吴平道：“你跟他说我这边很稳，无论东海南海出什么事都好，澎湖水寨都会平安的。”

    蒋逸凡道：“就这样？”

    “哦，还有。”吴平笑眯眯说：“尤溪那边来了家书，说我第二个儿子快出世了，就还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我想请三公子帮忙起个名字，沾沾他的才气，要是个男孩，说不定将来也能考个举人进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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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 异志

﻿    蒋逸凡还没回北京，那艘载着信如斋的海舟却又进入了双屿，王直笑谓信如斋道：“岸本君，大员好玩不？”

    岸本信如斋道：“大员的番薯田倒也开得不错，可惜没什么我们需要的东西。”破山在日本也大力推广新作物，以务农为本，但眼下日本市场需要的却是大明的手工业产品，大员方面只是造船业、武器冶炼还不错，但在民生手工业上，虽也有些小作坊对通番货物进行加工，但毕竟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根本无法代替大明作为日本的货源地。

    王直颔首称是，心想这个和尚倒也老实，说道：“是啊，所以还是得开海禁。海禁不开，什么都是空的！”

    岸本信如斋微微一笑，说：“开海禁不是短期之内就能做到的事，万一大明这边一时有不如意时，鹿儿岛那边的大门随时为五峰船主敞开着，萨摩那边钱财虽然不多，但所幸还有些存粮，或许会对船主有用。”

    王直嘿嘿一笑，道：“谢了，不过你们就这样窃取了李双头的战果，不怕他往后报复你们么？”

    岸本信如斋恍若不明白王直的话一般，说道：“李公子为我等座师，我们哪里敢得罪他？我们是见他对萨摩大隅弃而不取，方才俯身拾起而已。其实自李公子回归大明以后，伊、田、连三家都已生了反叛之心。又和丰后、山口眉来眼去，欲灭在日华人，我们不得已才先发制人。此中情况。我去大员时已详细告知陈羽霆，请他转告李公子。料来李公子知道此事之后，也一定会同意我们这么做地。”

    王直哈哈一笑，又问：“岸本君你可真会说话，却不知陈羽霆可答应了和你们结盟未？”岸本信如斋淡淡说了一句：“时机未到。他如今还做不得主呢。”王直便知对方并未说服陈羽霆。

    岸本信如斋又道：“其实我玄灭师弟的提议，船主考虑得怎么样？一直这么坐困东海，太也被动，李公子在海上虽然神通广大。但到了京师只怕却寸步难行，要靠他来开海禁，只恐是---难，难，难啊！”

    原来岸本信如斋这次一不是第一次见王直，上次见到他时便呈上破山的书信，劝王直以更积极地态度介入开海事务，王直当时没有表态，这时岸本旧事重提，王直才道：“大明的事。不劳贵国挂心。”

    岸本信如斋笑道：“我们到了那边，虽改了个倭姓，也只是为了行事方便，并不当自己是日本人，不过是在南九州谋个栖身之地罢了。王船主，你在平户，我们在萨摩，大家其实都差不多，只不过我们走得更远罢了。如今朱纨禁海越来越严，若万一哪天把眼睛瞄到双屿来……”

    王直挥手道：“到时候再说吧！”将茶碗碗盖翻了过来。岸本信如斋也知趣，便即告辞。

    他走了之后，徐惟学道：“这伙假倭，野心只怕不小！”

    王直嘿了一声。说：“他就算想放火，暂时也还烧不到咱们身上来！且听其言观其行吧。”顿了顿道：“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在他们身上能闻到李彦直的味道！”

    这时破山的海上力量还不如王直，还得借重许、王的远航船队，但他们在日本那边也已站稳了脚跟，如今大明这边形势恶劣，王直不想日本那边也起火，那样他就要陷入两头开战的窘境。且在日本时破山又是他们最主要的粮食提供者之一。双方各有所长、各有所忌，便建立起了一种微妙地合作关系。

    徐惟学道：“不过现在我们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李双头带走了那么多钱。却半点动静也不见有！海禁越来越麻烦，却见不到他半点动作！他就知道保住他在大员的那一亩三分地，我们的死活可不见他管！”

    王直冷冷一笑，说：“他才入仕呢，要见功效也不是现在！不过我们等不得他了！得另外找有大力量的人才行！”便派了闹海儒生王清溪乔装改扮，带了礼物去福建求见林希元。

    海商与沿海士大夫之间的关系也颇为微妙：士大夫需要海商帮他们赚钱，但他们赚钱之余，内心却又对这群四民之末、通番之贼充满了歧视，甚至连和他们交接也怕失了身份；海商们暂时还需要沿海士大夫的政治保护，但对于这群趴在自己身上吮血吸脂的士大夫内心实是深恶痛绝！若不是还有王直等有大局观的海商高层保持克制，那些中下层水手几乎都想冲上岸去，将这些士绅扒皮拆骨了。

    这时王清溪遇到的情况也是如此，他本人在海上地地位也不算低了，可带了大批礼物，费尽千辛万苦来到泉州，递上拜帖，林希元竟不见他，只让管家出来跟他说：“老爷知道你们的来意，这边已遣人北上了，你们回去等消息吧。”跟着就像打发流浪狗一般要打发他走。

    王清溪在海贼中算最斯文的人了，看见那管家的嘴脸也想打他，却又怕误了大事，只好忍气吞声地告辞而去。

    管家收点了礼物，又入内禀告老爷说：“打发走了。”便听门外一个人高叫着跑进来，口里叫嚷着：“爹！这口恶气我忍不下去，我一定要出！”却是林文贞。

    林希元见到了他大怒道：“你这闯祸的畜生！尽给我惹事，还说什么出气！”

    林文贞愤愤不平：“我哪里有惹事了？”

    “怎么没惹事！”林希元道：“都被逮到按察司衙门了！若不是我还有点老脸，你这会还不知在哪里呢！”

    林文贞更是不服气：“我这回可不是干什么争风吃醋的事情给抓起来的，我干的事情别家都在干，凭什么只捉我！”看了他老子一眼，就差说“你也在做”了。

    林希元哼了一声，道：“别人做，你也在做，你却被逮着，这就是区别！”顿了顿道：“不过我也只是暂时保你出来，朱纨未必肯罢休！你别在家里呆着了。”

    “爹！”林文贞惊道：“你该不会是想叫我逃跑吧？”

    “不是逃跑。”林希元说：“是上京！”

    “上京？”

    “对，上北京。”林希元说：“若去别的地方，会被人抓到把柄说你躲起来，但你到天子脚下去帮我送封书信，朱纨就算知道也不好说什么。”

    林文贞连道：“妙，妙！”又说：“不过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咱们家这次损失惨重，詹家、陈家、辜家也都不好过，听说浙江那边谢家、柴家也在遭殃！爹，我看还是赶紧想个办法把这朱纨弄走吧！再这么闹下去，我们这几年赚到手的银子都得赔光了！”

    林希元嘿了一声，说：“此事我早有准备！”因取出两封信来，密嘱儿子：“这两封信你要好生收藏，一封交给御史叶镗，一封交给给事中周亮，要亲自交给他们，不能假手他人。给了信件之后也不须你多说什么。”

    林文贞一喜：“要动手干掉姓朱地了？”

    林希元淡淡道：“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这次新巡抚既来，我们早准备会有所损失，只是没料到朱长洲会固执到这个地步！半点回旋余地也没有！那些越来越不规矩的海贼末民还没见教训，倒先动起自己人来了！真是糊涂透顶！说不得，只好……哼哼！”

    林文贞道：“不过听说朱纨是夏阁老亲点的人，只怕……”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林希元道：“京师方面的人自会把握分寸。”

    林文贞又问：“那李哲那边，要不要跟他接个头？”

    “那小子啊……”林希元嘴角带笑，说：“他还嫩着呢！且让他再历练几年再说吧。这事他掺合不了，不理他！”

    林文贞此次既是送信，也是避祸，匆匆北上，无独有偶，王直也派了王清溪上京！

    原来王清溪回双屿后，王直那边觉得林希元、李彦直都不可倚靠，心里也焦躁起来，岸本信如斋道：“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派人上北京？”王直恨无门路，岸本信如斋道：“李公子不是已经打通门路了么？我们就派个人带上金珠北上，要李公子那边地人帮忙牵线，这事李家不好拒绝。他一牵线，我们的人一和严家接上了头，事情就好办了！天下没有不收钱的官！何况严家父子的美名官场谁都知道呢！”

    王直给他说得心头大动，心想与其在双屿空等李彦直的消息，倒不如直接搭上严氏父子的线！当即让王清溪备了礼物，从南通登陆，由运河辗转进入京师。

    林、王二人到达京城时，已是第二年正月，北京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当中，他们二人却还不知道，夏言和严嵩的生死棋局已经接近尾声。

    这个时候，李彦直正在兵部坐班，官居职方司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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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 帝术（求月票 推荐票）

﻿    中了进士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彦直就像是消失了一般。他本人其实非常的忙碌，但从外人看来，无论是北京、河套还是沿海都见不到他的身影，仿佛一转眼间他就成了东海的旁观者，成为京城中一颗闲棋，成了兵部的一个小卒。

    嘉靖二十六年年底，看看就要过年时，李彦直的上司----职方司的郎中王上学把他叫了去，让他准备一下，过几天就到陕西去考察边防。对于一个资历浅近的新任主事来说，这样的命令是没有任何拒绝余地的，甚至连问“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派我去考察”的问题都不能问。李彦直也没推托，马上表示奉命，回到家就安排起来。

    可能无法在家过年，这是小事，但陆尔容的肚子这时已经大了起来----这就是件麻烦事。虽然，李主事的府上不缺吃不缺穿，又有下人使唤，还有医术高明的医生跟着，但这时身边毕竟没有一个亲人，风启蒋逸凡虽亲近，却都不大好随时穿堂入室，小两口商量了一夜，李彦直说：“要不你回娘家住几天吧。”

    这也是个好主意，陆尔容便答应了。离京之前，李彦直便送了妻子来到陆府，顺道拜访一下他的锦衣卫丈人，并向他请教一点此次西行可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关上门之后，陆炳和李彦直的翁婿关系可就没外界传说地那么淡漠。相反，陆炳对这个点头知尾的女婿是相当的满意。

    “你是个敢讨伐山贼海寇地人，到了那边就算遇到战乱应该也不会出事。不过在给兵部回报时，有一件事你得谨记！”陆炳说：“千万不要建议马市！最好提都不要提。”

    李彦直心中一动，对东南的形势，他绝对比夏言徐阶更有发言权，但对西北的情况他可就生疏多了。严世蕃评论他说是个方面之才，以现阶段来说并未说错。这时的李彦直还不具备把整个大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

    “为什么？”他问。

    陆炳睨了他一眼，忽道：“你好像是主张开海禁的。”

    李彦直头低了低，但也没有否认。

    “但你在兵部好像从来都不提这事。”

    李彦直叹了一口气。道：“我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皇上不可能答应，所以我再提这事只会引火烧身，却对时局不会有任何补益。”

    陆炳露出了微笑，似乎觉得女婿开始上道了：“马市的利弊，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楚地，不过在皇上心中……西北的马市，就是东南的市舶！”

    李彦直一听，马上就明白过来了。问：“那么岳父大人认为，马市究竟是利是弊？”

    陆炳一听这话就皱起了老大的眉头：“利弊？你怎么还不开窍！马市的利弊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提马市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李彦直听到这里又低下了头。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开窍不开窍的问题，而是两人立场异同的问题。无论海禁也好，马市也好，夏言、徐阶在考虑对自己是否有利的同时，还会考虑对这个国家是否有利，而严嵩、陆炳就完全不会顾及后者，这就是他们的区别！李彦直虽然是陆炳地女婿，但在这个问题上翁婿却非同路人。

    陆炳对女婿的了解。也已非第一次见面时可比，这时两人关系已非寻常，他说到这里就老不客气地指着李彦直的脑袋说：“趁着这次去西北，你最好把脑子洗一洗！以后安心做官。积累年资慢慢爬，别的什么都别管！特别是东南！你最好把海上的事情全给我忘了！”

    李彦直一怔：“东南？海上？”

    “怎么，你还给我装糊涂！”陆炳冷笑道：“我本道你在福建士林有那么好的根基，又一路从科举考过来，文名又盛，底子应该干净，所以才会把女儿嫁给你！谁料你家的生意，可比我料想中要复杂得多！哼哼！”

    “岳父大人。我……”

    “行了！”陆炳似乎不大想听这方面的事情：“如今你既是我女婿。你的事我便不能不理。也亏得你把福建熟知你根底的士大夫都拉下了水，省了我许多手脚！这帮人要是开口。自己也得出事，只要他们不开口，我会将那些传闻都变成流言。不过我要你从此不与海上地人来往，这样我才能设法帮你洗干净。”

    李彦直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才恭恭敬敬道：“谢岳父大人周全。当时愚婿年轻气盛，也没想得这么长远，这才给岳父大人添烦恼了。”

    陆炳摇头摇头，道：“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你是运气，娶到了个好老婆……”顿了顿又道：“将来你若只是做到三品四品，不乱掺合朝廷的争斗，小心做人，以布政使、侍郎致仕，这一生不会有事。但你要是想更上一层楼，或者卷入政争，那时这些还是有可能会被人翻出来说的。少年做虐老来受，将来你自己的路该怎么走，心里也该有谱了。”

    说到这里竟有些沮丧，他本也有些希望这个女婿能出人头地、大放异彩，但现在看来却必须一生都低调收敛了。

    李彦直地心情却没有受到这次翁婿密谈的影响，自殿试之后，他虽一直没什么表现，外间的形势也出现了许多对他“貌似不利”的变数，但他竟是越来越有信心了，仿佛一切已尽在掌握之中。

    出发这天，嘉靖忽然传旨召见，陆炳匆匆赶到西苑。在西苑外遇到了严世蕃，两人错身而过，头也不点一下。到了里面，又遇到严嵩出来，两人也是一揖而别。

    嘉靖这时不在书房，不在板房，却在丹房，陆炳进去后众道士相继离场，陆炳跪到丹炉旁边地蒲团上，见嘉靖双目如瞑。半晌不敢说话，直到嘉靖睁开眼来舒了一口气，陆炳才轻生轻气地问道：“皇上，丹成了？”话声很低，却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期待的激情----要他一个中年武夫作出这等少年情状，却也真难为他了。

    嘉靖看了他一眼，略显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说：“还没呢！最近心境不好，怕这丹也受了感应，进境甚慢啊。”

    陆炳搬着蒲团凑近了一点问：“陛下有什么烦恼事吗？”

    “阿炳啊，”能让嘉靖用这样的语气叫唤地。当朝大员中也就陆炳了：“底下这帮人，真是越来越不好管了。”

    陆炳一时揣摩不透嘉靖地心思，试探着说：“谁敢冒犯圣颜？请陛下降旨，臣立即去捉拿！”

    嘉靖道：“严嵩……不会办事！”

    这没来由地一句话叫陆炳一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严阁老，好像不大会办事。”“夏言会办事。”嘉靖说：“可又觉得他不够稳当啊。”

    陆炳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有些捕捉到嘉靖的心意了。他没有再说“陛下圣明”之类地废话，这时候若不露出点见地来，就没法让嘉靖有兴趣再说下去了！

    “皇上。您安排得巧妙啊！”陆炳说：“夏、严，各有其长，各有其短，陛下起用他二人。正是深得取长补短之妙！”

    嘉靖对这句话不是很满意，不过他是个十分自负的人，对臣子跟不上自己的思维觉得很正常，继续道：“张孚敬帮我赶走了杨老匹夫，很好，很好。可惜啊，可惜，后来他自己又变得不是很恭顺了。夏言代我治了他。很好。很好。不过当下士林的风气真是很糟糕啊，宁负天子。不敢忤权臣，二十几年前地话了，到今天还是这样，甚至更糟！”

    尽管和这个皇帝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陆炳仍然觉得每次和他说话都很痛苦，他仍然闹不明白嘉靖要说什么！

    嘉靖似乎也没怪他不接口，自顾自道：“严嵩嘛，唉，他恭顺倒也挺恭顺，就是名声不大好，不讨人喜欢。而且他这恭顺老实是不是也是装出来的呢？俗话说，日久见人心，日久……阿炳啊，你说这满朝文武，可有没有能治严嵩的？”

    陆炳这时心情紧张，脑袋崩得像一根代发之弓弦，脱口就道：“夏阁老啊！”

    嘉靖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阿炳啊，你就是老实！”挥了挥手，就让他回去了。

    陆炳惊疑难定，回到府中问李彦直何在，家人说姑爷已经出发，陆炳道：“把他追回来！但不要声张！”

    不久又有严世蕃来拜会，陆炳避之惟恐不及，托病不见，陆尔容听说父亲找丈夫，便挺着个大肚子走出来，又听陆炳拒见严世蕃，心中奇怪，便问了一句：“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炳这时脑子像浆糊一般乱成一团，道：“不关你事！回去好好养胎！”顿了顿，似乎亟需找个可以信任的人倾诉，便道：“严嵩看来要倒霉了！”

    陆尔容惊道：“这是为何？”

    陆炳便将方才嘉靖的言语转述了一番，陆尔容论老辣不及乃父，论聪慧则青出于蓝，自幼耳濡目染，这时又旁听者清，不像陆炳般身陷局中，听完了他爹爹的述说，却叹道：“爹！你怎么糊涂了？要倒霉的不是严嵩，是夏言！”

    陆炳一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陆尔容道：“皇上若现在要治严嵩，找夏言就是，何必再来问爹爹你？他说这话，是当已经没了夏言这个人了啊！”

    陆炳哎哟了一声！手在额头上大拍特拍，叫道：“看我糊涂的，看我糊涂的！”

    他久宦成精地人，一被点破重要关窍，心中对嘉靖的话便完全明朗！

    嘉靖和陆炳说的那些话，不能按照他说话的顺序来听，必须前后互证，取此续彼，先看后面的话，弄明白了再用前面的话来印证，方能真正明白。

    嘉靖说“宁负天子，不敢忤权臣”，说的就是夏言，嘉靖对张璁的评语是“后来他自己又变得不是很恭顺了”，这句话正好落在今日的夏言身上！若是严世蕃李彦直徐阶三人能以平常心侍立在侧，听到这句话多半马上就猜到嘉靖要废掉夏言了！

    但嘉靖也还有顾虑，那就是“严嵩不会办事”，相应的，夏言虽然“不恭顺”，却会办事。此外，嘉靖还担心严嵩地“恭顺老实”是装出来的，担心严嵩日后也变成夏言，所以他才会问陆炳“满朝文武有没有人能治严嵩”，严世蕃要听到这话非跳起来唱歌不可----嘉靖说这话，分明已有心让严嵩当首辅了，只是又想找一个能和严嵩作对的人来牵制严嵩，以免严嵩独大！

    嘉靖这些年懒于政务，但对皇权却仍然抓得极紧！而他在这一块也确有过人天赋，维护皇权本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情，但嘉靖却削繁成简，别地事情都不管，任臣下去折腾，却只盯紧了两件事！哪两件？一是防止武将拥兵叛乱，一是控制文臣之首。

    在大明的体制之内，武将要拥兵叛乱的机会无限趋近于零，而且这个问题自有一帮文臣帮自己盯着，嘉靖不用太担心，只要防止武将与有实权的文官结合就可。那么剩下的就是如何控制文臣之也就是内阁了。

    嘉靖和他的祖宗朱元璋不同，朱元璋是皇帝里头的劳动模范，天生的精力过剩，嘉靖却是皇帝里面地世外高人，只想炼丹成仙，不想管那些繁杂地俗务，所以控制内阁的方法也是按照他地原则衍生出来的！

    张璁斗杨廷和的时候，他还小，支持张璁还是出于形势需要，这个时候他是凭着天才与直觉在行事。但这之后夏言斗张璁、严嵩斗夏言，乃至他所展望的严嵩时代，嘉靖就是很自觉地居于裁决者的立场，看着大臣党争！而他也很清楚，无论党争的结果如何，最后获胜的一定是他自己！

    在炼丹之余，嘉靖就对这两件事情上心，除此之外的其它枝节杂务，他就并无兴趣，也认为没必要关心了。

    陆尔容的话把乃父点通之后，陆炳再回忆和嘉靖的对话便豁然开朗，许多乍一听好像全无道理、仿佛意识流般的呢喃重新拼凑整合，才算成了嘉靖心中真正的想法。

    陆炳想明白此事之后心下大畅，连骂自己糊涂！

    陆尔容轻轻一笑，说：“爹爹当时是紧张的。不过让皇上认为爹爹糊涂，那是好事。”

    陆炳一笑，道：“不错，是好事。”又道：“唉哟，我刚才还推了严公子，这下可得罪人了。”

    陆尔容笑道：“不怕。现在这会是多事之秋，虽然严嵩有机会再为首辅，但我们也还是避嫌些好，免得犯了陛下的忌。”

    陆炳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忽道：“对了！”叫来张管家说：“你派人追上去告诉姑爷，让他不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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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 浮沉

﻿    李彦直离开北京的时候，就知道夏言、曾铣可能要糟糕。

    在回京之前，他都不知道嘉靖和陆炳在丹炉边的谈话，他之所以作出这样的推测，是根据自己所掌握的信息。

    兵部职方司负责的是大明帝国的军事情报、军事参谋工作，一些最高机密，主事级别的他还接触不到，但他也听到了一些“传言”，“传言”说着两年山西、陕西正闹饥荒，曾铣的复套计划又要大举花钱，滋扰地方，征调民夫和摊派粮饷曾引发了好几次的骚乱，而且曾铣本人还存在着克扣军饷的嫌疑。而传言的源头则来自一个被曾铣弹劾入狱的总兵仇鸾。

    李彦直知道，仇鸾的这些“传言”兵部是有报上去的，问题是内阁是否压住了，或者有没有别的人将这些“传言”通过别的途径告诉嘉靖呢？但想想严世蕃的性格，李彦直就知道，除非这些传言完全是捕风捉影，否则的话，哪怕只有三分事实打底，严世蕃也一定会想到办法让嘉靖知道的。

    “那时候曾铣就糟了！”李彦直想，可他没料到的是，不是“那时候”，而是“这时候”曾铣就已经糟了！

    几乎就在李彦直离开北京之后的第二天，嘉靖忽然下令要内阁重新审议这次复套行动的后果，他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复套是否师出有名？第二，粮饷是否充足？第三，是不是一定成功？

    第一个问题是虚的。第二个问题是关键，而第三个问题则是嘉靖地底线！如果只是这三个问题也就算了，可这三个问题后面还跟着一句话，一句很可怕的话。就是万一师出无名、粮饷不足又不一定能成功，“一铣何足言，如生民荼毒何！”

    这已经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定调了！

    西北没钱！

    这一点李彦直在东南时就听说了，而在西北巡视了几个月后他就更加坚信。

    明帝国内部各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极不平衡。东南农业发达，商品经济又繁荣，真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而西北却由于历史原因普遍贫瘠，粮食生产连自给自足都难，至于说要买粮又没钱！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必须依靠中央地支持。可是中央就有钱么？

    没错，嘉靖刚刚拨了二十万两白银作为启动经费，但是二十万两白银相对于这个复套的大计划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就在出发之前，李彦直才翻查了兵部关于复套计划的相关资料，知道七十年前的兵部尚书白圭第一个提出这项计划时曾做过估计，认为每年可能要投入九百万两白银来维持，正是这个可怕的数字吓倒了七十年来地历代执政者！

    嘉靖在权术上有一定的天赋。但在国事上的表现却有着诸多的毛病。做事尤其缺乏执中审慎，易走向极端执拗，刚听到复套计划时他很兴奋，竟也没想那么多，但回头一想觉得不对，便从一个极端倒向另外一个极端去了。

    可是，皇帝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不会出错地，所以错的必然是臣子。必须有臣子来为这件事情负责。这样皇帝才能不丢脸！所以嘉靖提出了那三个已确定答案了的问题。

    这三个问题，夏言无法回答。

    自再次入阁以来。他在西北这个贫穷的地方干是花钱的事情，而在东南那个富庶的地方干的也是花钱的事！数百万两白银啊！即便身为首辅的他也筹措不出来！在大明现有地体制下，就算是夏言这样地强势首辅也丝毫没有能力解决财政问题。

    至于说必胜----战争是没有必胜的。

    李彦直站在山西的长城旧址上，俯视底下那些边境村落时，忽然发现大明帝国的这个侧影竟是如此的破落！

    这里和东南，真的是同一个国家吗？

    他心里不是产生了嫌弃，而是感到悲哀。

    “东南的钱，没有用对地方啊！”

    北方虽然穷，却是抵挡胡虏的第一线！对于富庶地东南来说，山陕诸边也许是贫穷落后地，但他们同时也是坚忍不拔的！如果贫穷而落后地北方失守，南方的文明与财富也将难以保全！

    同样，北方战线能否守住，关键也不在北方，而在东南！因为打仗需要钱，而西北没钱！

    这是天然的唇齿关系！

    “调东南之财力，养西北之兵！”

    这才是正路啊。

    不过，南方的小生意人们大概不会想得这么长远，这时就需要大一统的政府来进行调控规划了。

    “可我们的朝廷在干什么啊！”

    想办好事而没有足够的能力办好事的夏言很窘迫。

    这时严嵩站了出来，厉声喝道：“臣以为，复套绝不可为！”他鼓足了好久的勇气，才算把这句话吼了出来，面对着夏言质疑的眼光，他缓缓道：“复套费用庞冗，而今却国库空虚，此一不可为！边将嫉贤妒能、克扣军饷，事不得其人，此二不可为！宣、大、三边，本无大患，如果轻启边衅，致成大祸，引胡马南侵，谁去抵挡？此三不可为！如今朝中奸党、边境武夫欲博一己万古之名，拿陛下之安危，京师之存亡作赌注，老臣恐班超之功未见，而土木之祸已临门啊！”

    “土木之变”发生于大明正统年间，其时瓦剌南侵，宦官王振挟持英宗亲征，兵败土木堡，英宗被俘，实为大明开国以来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嘉靖一听马上脸色大变，而眼神中已有惧意！

    擅权谋者未必擅政略。勇于内斗者多怯外敌！

    李彦直离开大同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京城地老爷们并不惧怕四时变化，因为冬天有炉炭取暖。夏天有藏冰解暑，四季越是分明，他们越是享受。但边境的底层将士缺衣少食，一场大雪下来就可能将他们埋葬！而这些情况大多数高居庙堂的人都看不到----甚至不给予半点关注。

    夏言是能关注到这些的少数大臣之一，严嵩地那番话让他很吃惊。他盯着眼前这个曾跪在他脚边哭泣求饶的“老朋友”和老对手，忽然发现自己错得厉害----他低估了对方的无耻！

    “既然你反对复套，之前为什么不说！”夏言怒吼着！

    “陛下！”严嵩哇的一声，老泪纵横。跪倒在嘉靖脚边：“陛下啊！不是老臣不反对啊！是夏言从来就不给人机会反对他啊！臣与夏言同典机务，事无巨细，理须商榷，但他骄横自恣，凡事专制独裁！一切机务忌臣干预，为了避开臣，常常等到半夜才拟票本，只偶尔才挑其中一二送臣看看而已！根本就没和臣商量啊！所以朝中都嘲笑老臣，说老臣在内阁乃是摆设！又都敬畏夏言。人人道：不见夏言。不知相尊”

    嘉靖眉毛竖起，怒道：“真有此事！”

    夏言心中一寒，他忽然发现，这一刻在西苑产生对立的已不是他和严嵩，而是他和皇帝了！

    然而这时候再说什么也都来不及了。

    当天夏言就被罢了职，即日赶出京师，而曾铣那边更惨！吏部、礼部和都御使都认为罪不可赦！严嵩背着嘉靖地时候嘴角在偷笑，严世蕃收到消息之后躺在肉蒲团上狂笑。

    李彦直到达曾铣的军营。正要进去去拜会他时。却有一队快马抢先了他一步！

    是什么人？比兵部的特使还凶？过了约一炷香时间李彦直就知道了----是嘉靖的特使！

    圣旨一下，手掌兵权地三边总督就像一条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看到了这一幕。李彦直忽然背脊渗出了冷汗！

    “如果我当年走的是另外一条道路，像曾铣一般慢慢爬，就算有机会让我做到浙江巡抚，掌管东南防务，皇帝一改主意，我大概也就是这个下场吧。”

    李彦直和曾铣的会面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发生，曾铣根本就不知道谁在看着他，只是在枷锁之中大呼冤枉！

    他的叫声很凄厉，也充满了无奈。

    李彦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这一切他无能为力，甚至不知道怎么办。

    “到西北巡视的兵部主事李哲到了没有？”

    传旨太监呼喝着。李彦直举步出列，跪下听旨。

    “命兵部主事李哲暂掌此营，直到新任总督到达！”

    “臣领旨。”

    暂掌此营，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做临时监军，短则数日，长的话也就个把月，但有很多人就死在这短短的数日之中！

    曾铣被抓走以后，李彦直走入营中，果然觉得每一双眼睛都充满了仇恨地盯着自己！

    “曾铣对他们不错。”李彦直想。如果曾铣果真对他们很坏的话，此刻李彦直就应该是受到欢迎，而不是猜忌了。

    他拿着委任状，慢慢地走进大营，下令升帐，召集诸将议事，进来的将领，也大部分双眼血红，他们进了帐，却没有卸下

    大帐之内充满了杀气！若是换了王世贞来，或许就被这股杀气给吓趴下了。

    李彦直却缓缓地坐了下来，命诸将也坐。在这座大帐之内，他地官阶是最小地，但此刻形势特殊，作为暂时的监军，他却成了首脑，他出声了之后，诸将才敢坐下。

    “我虽是兵部的人，但才从山西来，京师那边的形势，并不知晓。”李彦直说：“才到这里，正要拜会曾总督，不想就遇到这事情，我和诸位一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是又是惊骇，又是不解。不过，朝廷既有命令下来，让我暂掌此营，便请诸位鼎力协助于我，在新总督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大家上上下下，别出乱子。诸位吃的也都是朝廷的粮饷，应该分得清轻重。”

    他这句话是表明立场：我虽然也是北京来的，但和抓走曾铣那伙人不是一路地，我不会刻意为难你们，但你们也别给我闯祸，别给自己闯祸。

    诸将一听，就有几个冲出来跪下，痛哭说曾总督冤枉，请监军启禀朝廷，莫要冤杀了良将忠臣！这几人一带头，满营地人便都跪下来求情。

    李彦直慌忙起身，一个个地扶起，神色凝重，言语却半点不受套：“诸位的意思，我一定会上禀朝廷！我想只要曾总督真个无过，则皇上必有公断！”

    这满营地兵将都有妻儿老小，顶头上司忽然被抓，一时的情绪是有的，不过情绪过去之后军营便平复了下来。毕竟，这些都是朝廷的兵，而不是曾铣的兵。

    李彦直每日走访各营，听将士们诉苦，又尽量抚慰他们，他忽然发现这些西北男儿的喜怒哀乐、辛酸苦辣，与东南的海上男儿在本质上并无不同。而诸将见他娴熟兵事，不是那种对军中男儿的酸甜丝毫不能理解的文官，也都渐渐和他亲近起来。

    这几日功夫让李彦直更增添了几分自信，让他知道自己在南方带兵的经验，来到北边也是可以用的。

    “如果给我以方面之权的话，我也做得来这三边总督！”

    李彦直想。

    不过很快地，真正的三边总督便到任了。他见军营在李彦直的监掌下半点漏子也没出，心中讶异，赞道：“李主事，看不出你一个新科进士，带兵也有一手啊！”

    李彦直忙道：“与下官何干？是将士们能恪守军规耳。”

    诸将一听无不大悦，新总督微微一笑，在给兵部的回复上也特意加了一笔，盛赞李彦直这个临时监军处事得宜，才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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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一 填港

﻿    夏言倒台的消息传到南方，众海商额手称庆。尤其有小道消息称新首辅严嵩也已接受了海商们的礼物，更是让双屿连做了三台大戏，市井间各种传闻透露的都是利好消息，以为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然而这些人在风浪中来去是本业，对大明官场却毕竟是外行！哪怕是高层首领如许栋、王直、徐惟学等人，也不具备准确预测政治走向的能力。

    朱纨和夏言的关系，并不像赵文化之流与严嵩的关系，他们之间没有过分紧密的私交，夏言起用朱纨，只是觉得朱纨胜任这份工作，并不算引用私人，加之中央的变动要传递到地方需要一定的过程，对严嵩来说他的当务之急仍在北方，所以夏言倒台之后，朱纨在东南的势力还在延续。

    嘉靖二十七年四月，落日昏暮，海雾迷蒙，双屿上的海商海贼们欢歌未散，有些人就醉倒在地，

    张岳这时也在月港，他正在写信向李彦直报告这边的情况，并想询问他北京的动态----张岳也是以为开海胜利在望的了。他的信才写到一半，海边忽然传来阵阵杀声！张岳一惊，停笔问：“出什么事了？”急命人去探，没片刻那下属便跑了回来叫道：“张大掌柜！快跑！快跑！官兵杀来了！”

    “官兵？”张岳惊道：“哪里来的官兵？”“不知道！周围都是雾，看不清楚，但有很多人从港口冲进来，有被伤了的人大叫官兵！”

    张岳当机立断：“马上收拾！走！”

    同利在双屿没多少货物，只是一些机密信件之类的要带上，还有些怕中途遗失了被缴获的---如李彦直和张岳的通信----就当场烧了！

    二十几个人略一整顿，跟着便向双屿南边跑去，那里停泊着两条应急海船。

    “等等，”张岳让他的副手带着东西先走，“我去见见李大管带！”

    此时双屿已是一片混乱。到处是杀喊之声，西边的居民区和市集已经起火了，不知是官军放火，还是海商自己放火，张岳跑到李光头的住所时他也不在了，在李光头一个部属的带领下，才找到正在乱战中指挥的李光头！此刻他地两条眉毛也都焦了，身上都是泥土和血，可听他指挥的人却还不到二十个！

    “李大管带！”张岳叫道：“快走吧！”

    李光头听到声音。看了张岳一眼，认出他是谁后，叫道：“你先走！我要掩护许龙头！”

    张岳叫道：“都什么时候了！顾着自己再说！”

    李光头一听这话，怒道：“滚！”

    张岳一呆，脸现惭色，李光头忽然将他拉近，低声嘱咐道：“你不是刀头舔血的料，我不怪你。要是能逃出去。记得告诉三仔！不管发生什么事，别理我！一家子的性命都在他身上呢！”手一扯，把两条半焦了的眉毛撕下来交给张岳，就把他推开了。

    张岳被他推得踉踉跄跄，看看李光头不但不逃，反而带人向厮杀声中闯去，暗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大管带。保重。”将两条眉毛好生收藏，然后便去寻船只。

    双屿的商家有相当一部分舍不得家当，正在战乱中收拾，结果越耽搁就越麻烦，但仍有一部分人断臂保身，逃出兵窟火海，这部分人便顺利上船。张岳的船开动时，已有数十条帆船一起发动向西面出口冲去。

    官军的战船无论大小、制式还是数量其实都远远不如海商，幸亏是这场雾气和海商本身的懈怠让官军冲上了岛，使之能避短就长。加之海商们措不及防，缺乏统一地组织，场面大乱之下更是对官军大大有利！但到了海上官军就不行了，这时凑在一起的数十艘船虽只是双屿船舶总量的一小部分，却也非官军船只所能拦截。张岳的船尾混在其中，便顺顺利利地逃出了双屿。

    张岳坐在海舟中。摸了摸怀中李光头的两条眉毛，一时担心这个老上司的安危，一时又想着以后的事态不知会如何发展，夜海浪涛声声在耳，眼前的道路却仍笼罩在迷雾当中，辗转了一宿，根本就睡不着。

    第二天朝阳重照，张岳爬出舱外一看。才发现这支逃难地船队已经集结了上百艘大小海船。方脱大难的海商们犹如惊弓之鸟，一时之间人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几乎都是毫不犹豫地就跟着走在最前面的那艘帆船走，而走在最前面的那艘帆船其实也不知道目的的在哪里。

    忽然有人对张岳说：“咦，那不是五峰船主么？”

    张岳举目望去，果然见王直袖破衫污，蓬头垢面，也正站在船头发呆，张岳心想：“他见机倒也快。”

    船队继续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烈屿停下，众海商惊魂初定，这才商议起该怎么办。从下午商量到夜晚，渐渐有人道：“蛇无头不行，我看我们还是先推出一个首领来吧，然后再定去向。”

    众人都叫好。张岳注意到说话的人乃是徐惟学。

    当下众海商、海盗论资排辈，排来排去，便将王直给推了出来，王直谦逊了一会，才在篝火边垂泪道：“如今许龙头是生死未卜，我等是劫后余生。蒙大伙儿看得起，推王某来挑这担子，王某若再推辞，那是有负诸位的信任了。不过接下来地路一定很难走，大伙儿需得齐心合力，才能共度难关。众人都称是，跟着王直又道：“我一人不能成事，还须再推出几位首领来。”便又再推出十一位首领来，徐惟学、王清溪、毛海峰、洪迪珍与张岳都在其中，此外还有一个佛郎机船长和一个回回船长。

    王直安抚众海商水手且去休息，却与十一位首领聚篝火旁共商大计，张岳心头一转，便道：“按如今的形势，不如就去大员。”

    洪迪珍也是福建人，闻言就叫好，好几个首领也颔首称是。王直却沉默不表赞同，徐惟学道：“我怕不妥。一来，大员那边听说也挺吃紧的，能否容得下我们还很难说。”

    “怕什么！”洪迪珍指着张岳道：“这里有同利的大掌柜在这里呢！再说，大员是李会元开的埠，怎么可能不接纳我们？”

    “我又哪里会不知道这两层关系？”徐惟学一叹，道：“只是我们眼下亟需休养生息，不能再折腾了。比起双屿来，大员虽然离大陆远一些。但也很近，我怕我们去了大员，却把官军也给招惹去了，那时不但是给大员带去了祸患，而且我们自己也没法安生啊！”

    张岳本来也要力劝众海商往大员去，听到徐惟学这话便不敢开口了，忽又想：“可王直为什么不肯去大员？真的是在为大员着想？”

    洪迪珍问道：“依你说该怎的？”

    “我认为该去日本。”徐惟学道：“一来我们地船还可以支撑到那里，二来我们船上还有货物。去到日本那边可以赚一笔作为东山再起的资本，三来我们在日本那边都是有店铺、有根基的，去到那边不怕是陌生地方，四来日本离大陆较远，官军再狠不可能渡海去到日本追击我们，所以我们可以在那里慢慢休养生息，以图将来。”

    经他这么一分析，大部分海商便都觉得有理。洪迪珍却仍道：“我还是想到大员歇歇船。我地弟兄都是福建人，自李会元开海以来，大伙儿都把大员当福建的前院了，如今出了事，不去大员而去日本，我怕他们会闹意见。”

    王直也不勉强他，就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各走各路，各自负责吧。”

    当下这拨海商便分成两部，大部分都跟王直去了日本，其后王直在平户、五岛一带竖立大旗，东海海商多往归依，破山亦与之结盟，两者相得益彰，声势更大。洪迪珍则与张岳取道向南，路上因说起王直不肯去大员的原因。洪迪珍笑道：“他怎么可能去大员！现如今他惶惶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去到大员，不就和小尾老一样被收编了么？到时候见到陈里长都要让一肩，将来要见到了李会元，哪里还有站的地方？”

    张岳嘿嘿一笑，点头称是。

    不久到了澎湖，李介听说他回来。急奔到码头。扯住了张岳就问：“二叔呢！”

    张岳甚是难过，取出那两条烧焦了的眉毛。将李光头托付的事情说了。李介刀剑加颈也不皱眉地一条汉子，这时却捧着两条眉毛忍不住垂泪，陈羽霆劝道：“二公子别伤心，李大管带吉人天相，应该不会有事。”王牧民高声大叫，就要带人去搜海抢救。

    这时又有一艘小船急急入港，却是镇海卫那边冒险派人来报信，报的却是两个坏消息：一是许栋、李光头都落网了，二是朱纨竟把双屿给填了！

    王牧民一听暴跳如雷，陈羽霆却道：“这是好事啊。”王牧民怒道：“什么好事！”

    陈羽霆道：“我们怕的是大管带在战火纷乱中出了意外。如今是明明白白在官军手中，那就是没有生命危险了，我们反而好办事。我们在福建浙江地公门都有人，不怕。”

    张岳等一听也都道：“陈里长所言甚是。”

    李介王牧民一想也觉得有理，便渐渐平复了下来，陈羽霆却道：“不过朱纨怎么把双屿给填了，这可真是奇怪。”

    接下来的数日，各方面消息不断传来，陈羽霆等才算摸清了事情的始末原来朱纨攻占双屿的计划谋之已久，既非因夏言罢相而起，也不受夏言倒台的影响，只是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朱纨执掌东南军务，权力极大，这次是合浙江、福建二省之兵力，协力夹攻，意图“毕其功于一役”！

    这段时间里朱纨连连调兵四处剿匪，频密地小股兵力调动成了常态，许栋王直又还对沿海士大夫存在幻想，少了几分警觉性，因此竟都被瞒过了。

    兵力准备结束后，朱纨便命福建都指挥使卢镗为统帅，趁着雾色天气发动夜袭，果然一举攻占了双屿！

    这双屿乃是一个天然良港，既是海商地贸易据点，又适合部署海军，地理位置更是上上之选，是一个天然的军、商两用基地，就连李彦直对之也是垂涎已久，只是要收入囊中力不能及罢了。

    当初李彦直发动机兵荡平澎湖盗窟，跟着马上安民立寨，澎湖一带很快就建立起了一个组织健全地华人社会，并逐渐将辐射力扩大到大员、吕宋。

    朱纨今天也是荡平了双屿，但他的后续做法却是先烧尽双屿已经建成的一切民居、市集与防御工事，跟着驱遣民夫士兵，花了偌大的力气运来土石，把这个天然良港给填了！双屿一役，除了把一批海商杀光，将一批海盗打散之外，对大明皇朝的经济与国防都不见好处。

    陈羽霆对朱纨的做法感到很奇怪，双屿那么好的一个地方，干嘛不拿来自己用，难道双屿不是大明的地方吗？他却不知朱纨也有他地无奈，因为要经营好双屿的前提是允许和海外通商，这才能盘活双屿的港口贸易，然后用贸易的利润来养兵，否则只是作为一个军事港口的话，大明政府每年又要朝这里多扔数十万两银子，这是不可能被接受的建策！

    而朱纨本人的思维显然也没到达李彦直、徐阶那个层次，他自己既没能力发挥这个良港地潜力，便担心留着它会成为“贼寇们”的巢穴，所以他便采取了一个更简单而且也更容易被朝廷接受的方案：一填了之！然后兵力全线内缩，把一个已经形成气候的军商两用良港变成了一个死港，而东海诸岛也在这样的政策底下继续蛮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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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二 公私

﻿    陈羽霆错了！

    他说同利在公门人脉广，一定能设法救出李光头，但是他没有预料到这次他们遇到的朱纨不但和通常那些贪官污吏不同，而且有时候执拗得让人惊骇！在填掉双屿之后，他不顾部分官员的劝阻，便将许栋、李光头等共九十六人在演武场枭首斩杀！

    消息传出，东海震荡！李介当场吐血，陈羽霆急命抢救时，有人来报说鸡笼寨正整兵待发，陈羽霆惊道：“整什么兵？待什么发？”

    “王副大管带正在点兵点船，要杀入福州杭州，为李大管带报仇！因此派人来通知澎湖这边一起进兵！”

    陈羽霆还没反应过来，李介也已跳了起来，叫道：“没错！没错！报仇！报仇！”便下令：“传令吴平，马上点齐兵船，这就报仇去！”

    陈羽霆听李介也乱了，急得叫道：“不能去！不能去啊！”

    李介怒道：“为什么不能去！”

    陈羽霆叫道：“三公子说了，无论如何不能和官军作对！”

    李介怒道：“我是他哥！现在我说了算！”

    陈羽霆连叫：“这样不行啊！”却哪里拦得住他？

    这条爆炸性的消息传遍澎湖时，大员正准备召开高层干部会议，南海诸寨主中最后一个到达的张琏也上了码头，李介冲到岸边，传令道：“叫王牧民先下来！兵船要汇聚一起，才好动手！”

    南海五寨寨主这次也各带部分兵力来汇，这些都是从海上机兵衍生出来的海上力量，聚在一起非同小可，自双屿遭到突然打击以后，满剌加海峡以东暂时已没有第二支足以与之抗衡的海军了。

    但诸寨主以及南北两路商务使、澎湖三老等听李介要发兵攻打闽浙无不骇然。这些人除了张岳意外大多和李光头没什么交情，李光头被杀，他们哀则哀矣，却还不至于都跟着乱，众人纷纷劝阻，但李介哪里肯听？只是接连催吴平速速调兵。

    林尾扯了陈羽霆道：“陈里长，你就这样由得二公子？”

    陈羽霆咬牙道：“我能如何！”又道：“只有吴平或能阻止二公子！”便派了人去让吴平莫动，吴平回复道：“二公子是水上机兵名正言顺的统帅。他要求发兵，我不能不动。”陈羽霆顿足道：“这时候他倒坚持原则了！”忽一转念，觉得吴平话中有话，便先来寻张岳，问道：“你觉得该出兵？”

    张岳曾在李光头手下呆过很长一段时间，这时踌躇了好久，才摇头道：“我不知道！陈里长你就别问我了！”

    陈羽霆又问张琏，张琏道：“现在出兵，那是自断后路！”

    张维哼了一声。说：“对！要真动了手，除非是把天下给打下了，否则我们是回不了对岸了！”

    陈羽霆又问沈门，沈门道：“咱们好容易走到这一步，忍了多少委屈？若现在出兵。又得做海贼，那岂非前功尽弃？”

    “不止如此！”詹毅道：“只怕三公子在北京也有性命之忧！”

    各寨主以及林道乾张岳，林尾蔡大路辜盛等都道：“不错！”便都以此言来劝李介，李介心中一惊，顿足道：“都怪老三！都怪老三！没事跑北京去干什么！这下倒像变成人质了！”

    这才算缓住了，不久王牧民率领鸡笼水师赶来会合，这时诸首脑都聚集在水寨之外，王牧民跳下码头问：“怎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不动！”

    李介长叹道：“三弟在北京啊！怎么动！想把他坑死吗？”

    “我就知道，让三公子去北京不是个事儿！”王牧民道：“不过还是可以动手！”

    李介问：“怎么动手？”

    王牧民道：“我一路来已经想好了。咱们先打着许栋的手下给他报仇的旗号，奔袭浙北，等朱纨去了浙北，再袭浙南，等他到了浙南，我们却去杭州！打他个团团转！”

    陈羽霆怒道：“你一动手，朱纨一定要调查你，一调查起来，迟早要穿帮！”

    “是要穿帮！”王牧民冷笑道：“但还没穿帮之前。足够有时间让李家的人撤入大员，足够让三公子回来了！哼！我看三公子去了北京这么久，又做会元又当女婿地，这边的事情也都不管了，肯定是被官场迷住了，现在叫他回来，他也未必肯回来，只有这么一逼。他才不得不回来！”

    李介被王牧民说得心动。觉得如此可行，便道：“好！就这么办！”便命张维：“你这就去尤溪。设法把我的家人都接出来！”又对林道乾说：“你这就上北京，叫二弟回来！”对吴平道：“我和牧民先去浙江打朱纨几棍，你且整军待发，调齐大员、吕宋以及南海五寨水陆兵马，等三弟他们一回来，马上与我们会师，不杀朱纨，我誓不罢休！”

    最后，才命陈羽霆：“你准备好粮饷接应！”

    张维唯唯，林道乾诺诺，吴平默然，陈羽霆却道：“我不能奉命！”

    李介微现讶异：“你不奉命？”

    “我当然不能奉命！”陈羽霆道：“李大管带的事是私仇，出兵和朝廷作对，这是公事！我们不能以私废公！就算是三公子在此，他也断然不会答应的！”

    李介怒道：“你反了你！”

    陈羽霆头一昂，道：“大伙儿团聚在三公子麾下，是因为他理念，不是因为他姓李！”

    李介一时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王牧民拔刀怒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反骨！”就要来杀陈羽霆，吴平喝道：“你才是反了！”与张琏一左一右，将他按住，船上机兵望见都耸动起来。

    王牧民不断挣扎，吴平让沈门过来接手，却走向码头几步，喝道：“首领们议事！没你们的事！都给我别乱动！”

    王牧民怒道：“议个鸟事！”拼甩着叫李介：“二公子！二公子！他们是造反啊！”

    李介一时迟疑，陈羽霆站出一步道：“就算是三公子在此，也不该做违反他自己一贯理念的事！”对众人道：“如果诸位支持我，今天这个丑人，就由我来做！”

    林尾沉吟道：“陈里长你说怎么办？”

    王牧民叫道：“二公子！别让他说话！”

    李介要站起来，但他却不是一味使狠的人，心中仍有一份慎重在，陈羽霆已道：“二公子和王牧民心神已乱！我建议暂停二公子一切权力！暂罢王牧民鸡笼寨主之职，一切等三公子那边有了回音才议！”

    张琏沉声道：“但三公子要是一年半载也都回不来，怎么办？”

    “三公子离开之前不是已经留下话了吗！”陈羽霆道：“商务之事，东海有张岳，南海有林道乾，五寨各自为守，大员政务由我主抓！朱纨未撤之前，暂停和福建方面地一切联系！张维转入地下！澎湖水寨仍归吴平管，鸡笼那边……”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岳身上道：“东海暂无商务，鸡笼就由张岳暂摄，大家认为如何？”

    众人皆默然，李介忽然站了起来，陈羽霆有些担心，怕他拒抗，李介若真用起强来，吴平等可未必敢拿他如何，一旦起了对抗，这片海外的基业非马上分裂不可！不料李介却只对抓住王牧民的张琏沈门道：“放开他！”

    张、沈对望了一眼，默然防守，王牧民跳了起来，叫道：“二公子，我先杀了那反骨的陈小子！”李介却一把夺过刀来，哑着声音道：“你再闹！我先杀了你！”王牧民一惊，再也作声不得，便被李介拖着走了。

    陈羽霆叫道：“二公子英明！”

    “英明你个头！”李介脚步停了停，哽咽道：“我是过继给二叔的了，你知道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现在，现在……现在算是你把我废了吧！我，我……”再说不下去，拖着王牧民走了。

    望着李介远去的方向，众人怔了许久，张岳看看大伙儿，问：“那现在怎么办？”

    “按三公子的话！”陈羽霆道：“大家能自决的事情，便自决，不能自决，便商量着办！”

    由李光头之死引起的这场风波便这样消弭于无形，不久闽籍在京士大夫发力，弹劾朱纨“擅杀”，朱纨遂从巡抚被贬为巡视，权威大减，严厉地禁海渐渐的又有放松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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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三 预言

﻿    李光头的死对李彦直打击甚大，而更惨的是他甚至不能像李介一样宣之于口，只是有苦自己吞，就连妻子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说：“我二叔死了。”

    陆尔容吃了一惊，就要操办致哀之事，李彦直却摸出两条半焦的眉毛来，失声哭道：“二叔不让我办。”

    这是陆尔容第一次看见丈夫流泪，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她以前甚至不能想象丈夫哭泣的样子！

    这一刻李彦直罕有地显得很脆弱，伏在妻子身边，静静地睡了过去，陆尔容也默默地陪着丈夫，直到深夜，忽然叫道：“哎哟！他踢我！”李彦直才惊醒过来。

    这次却不是“踢”这么简单，而是陆尔容要临盆了。

    这一晚，陆尔容给李家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李彦直方遇桑亲之痛，又逢得子之喜，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个夜晚是该悲伤还是该高兴。

    在房外听见婴儿啼哭的声音，风启、蒋逸凡都来恭喜他，却听李彦直看着房门发呆，口里似乎在说：“叔叔那一代人抢救不及了，但至少要让孩子们活在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人同时遇到这么多人生大事时，大概是没心思再顾公事的了，但李彦直作为大明的臣子却仍需继续尽职，更何况近两年西北东南都正是多事之秋，繁忙的国务中几乎容不得私事的存在。喜获长子的第二天，他就回到兵部上班。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李彦直连上了一十八道奏疏，所论皆西北、东南之事。

    这十八道奏疏里不但有他的调查结果，还有他的预言！

    李彦直的第一道奏疏，就是论述西北之危，且言三年之内俺答必来！

    严嵩一见到这份奏疏忍不住头皮发麻，他对西北可是主张安静绥远的，坚持“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仍不动、敌大动了我再看看动不动”的政策。绝不主张主动出击。甚至不主张积极防守，盼着和大漠地“老朋友”相安无事。不想眼下和他政见相反地夏言刚刚倒台。李彦直就捅出这么个东西来！一怒之下要以权术来整治他时。又碍着陆炳的面皮，要秉公处理地话，李彦直这份奏疏却又有理有据，找不到什么破绽来搞他。

    严世蕃拿着奏疏地副本看了又看，对乃父道：“这小子还算乖巧，这里头虽提了许多弊政，但每每说是历朝所积，并没有把矛头指向咱们。看来这小子无意与我们为敌。”

    不久李彦直又追上了五道奏疏，却都是第一道奏疏的延伸，严嵩也将这六道奏疏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所言甚实，便道：“要不就按他的说法，挑两条来办了吧。”

    严世蕃惊道：“那怎么行！他的这些建策和我们的路子全然不同，一办起来今上一定会过问，一过问就要拿奏疏看，一看奏疏定然想起夏言的种种好处来！跟着多半就要提拔夏言的余党！那是给我们自己找麻烦啊！”

    严嵩想想也是。此事便不再提，李彦直的奏疏便被内阁给压住了。

    不久，闽籍贯御史、给事中纷纷弹劾朱纨擅杀，朝中便有罢免朱纨之意，严世蕃以为李彦直也是闽人，家中生意又多有损失，这回必定是会赞同此事地了，不想李彦直又上一疏。内容却让严世蕃大感意外！

    这道《论东南海防不可大松疏》说。朱纨执行海禁过严，以至于自士绅以至小民都没了活路。因此闽浙两省天怒人怨，此人宜撤。但朱纨罢免之后，却要防止东南海防在大严之后转为大松，因大严是逼民为贼，大松则使东南无法，都是乱国之道。他建议罢免朱纨，另择刚柔两擅的大臣接替此任，防止东南的政策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

    严嵩这时正要清除夏党，大觉李彦直不识时务！闽籍士绅更都沉浸于对朱纨的仇恨当中，听说此事背地里纷纷骂李彦直反骨！因李彦直主张规范东南的海贸秩序，那不是要断他们家族的财路吗？

    李彦直见一疏不见回应，又上两疏，还不见回应，又连上三疏！但他这六道奏疏完全是逆官场大势而行！这时北方的官僚大多不甚关心东南之事，关心东南之事的闽、浙两省京官又都站在李彦直的对立面，所以李彦直连上六疏都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风浪来！

    只有徐阶等寥寥数人对此颇为关注，这些人地作风都偏向于夏言一派，心中怀有国家，不管出身何地，利益何属，都还保有部分的良知关注着天下大局。但自夏言倒台以后，这一派的人或贬或逐或被冷落，又不讨嘉靖的好，便都说不上话。

    李彦直连续建言两件大事都没得到相应，他却也不气馁，竟然又连上三疏，三疏之后又三疏，这次说的却是他的“本分”事情，讲论本朝兵制之弊，尤其指出京城附近防务废弛，一旦有事无以应变，主张加紧整顿，以备不测。

    这下连严嵩也坐不住了，几乎就要拿办他，严世蕃道：“办他？怎么办？他论兵部的事是他的本分！这奏疏措辞严谨，没犯忌！这小子背后有人啊！要是强行办了他，一定有人出来给他喊冤！事情一闹大，陛下过问起来，反而见到这奏疏了！不如还是奏疏压下，继续不理他就是了。反正也没人跟他一起闹。”

    严世蕃所料不错，李彦直兵部地同僚们，还有那些吃空饷地将领们见到这份奏疏个个胆战心惊，都怨李彦直多事，人人排挤他，一时之间把他变成一个孤得不能再孤的孤臣！对于李彦直地奏疏被压住不放非但不予同情，反而觉得首辅大人英明，甚至有人为了买保险，又去贿赂了宫中秉笔太监，让他们莫在此事上多口，结果反而让司礼监的太监们也知道了兵部李主事之名。

    陆炳扛不住压力，便将李彦直叫到府上。要他少惹事。

    兵部李主事自此沉寂。然而无论西北还是东南，事态的发展却一一在应验李主事的疏论。尤其是东海的形势。如果说李彦直那六道关于东南局势的奏疏是一份剧本的话，那东海的实际情况简直就是按照这份剧本在上演！

    许栋一死，东海群龙无首，陈羽霆在大员是个弱势首脑，缺乏振臂一呼响应云集地大魅力，又厉行保守收缩政策，对海商们是给予有限地保护，对海盗则婉拒门外。如此一来，东海的骁勇之辈便都瞩望于王直。

    王直和徐惟学到达日本后便与破山结盟，稳住脚跟后便在平户竖立大旗，招纳海商海寇，无论华倭，来者不拒，东海正缺一个强有力地大首领，因此不数月之间蚁聚豸集，听命于王直者多达三四万。

    不久朱纨被罢职。这位可怜地老儒在撤职命令下来之前就先自我了断了，见到了他的下场后，无论朝中或者闽浙，还稍有良心者皆摇手不敢再言海防之事，朱纨所有重用之官兵将领一概贬撤问罪，自长江入海口以至于广东数千里海岸线成了一个不设防的羊圈！

    一切种种都应了李彦直的预测，大严之后果然转为大松！连朱纨到达之前的厉行海防检查都没有了，海商们上岸下海。也由以往的偷偷摸摸变成了大摇大摆！恶法虽去。良法亦不留，国家秩序荡然无存。被逼为贼的饥民们没有及时转为守法的小商人，却都变成了大大小小地海贼，东南便由极端的政策压抑，变为没有秩序的爆发性繁荣与爆炸性混乱。

    就在这种情况下王直夹带数万之众回归浙江海面，海面上万众欢呼，如迎君王！归附之众竟达十余万，激增的交易总量亦为王直带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暴利。

    在这样的大形势下，陈羽霆也只能力保大员而已，被剥夺了兵权的王牧民整天叫嚣着要赶紧北上抢地盘，但陈羽霆总是畏首畏尾，既慕其利，又怕会沾染浙海那些大盗的恶习，召集三老和众寨主商量来商量去，都没能商量出个万全之策来，因此虽然保住了大员内部的“干净”，却又白白错过了东海地这次变态的大扩张时期。

    王直、破山自此坐大，称雄东海，进入嘉靖二十八年下半年以后，自长江以南至于粤东，豪杰之辈、不法之徒尽皆归之，王直大集徽、苏、浙、闽、九州、琉球之众，近战则以倭刀，远战则以鸟铳，买佛郎机火炮武装中国商船，五峰旗帜所到之处，沿海官兵皆仰其鼻息，驱倭岛武士在他面前更有如走狗。他势力一大，对闽浙士绅也就不怎么放在眼里了，闽浙士绅暗暗叫苦，这时又怀念起那些能灭倭逐寇的能臣来了。

    破山背靠王直，竟也吞并了大隅，又灭了大友家，九州一岛几乎统一，又向南侵吞琉球！王直的势力亦逐渐展布南北，致书陈羽霆，表示自己准备在鸡笼再立一寨，言下之意竟是要平分大员了！

    消息传到北京，蒋逸凡大骂陈羽霆无能，风启却道：“羽霆也很难做啊，又要他低调，又要他扩张，哪里能够？”

    蒋逸凡怒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低调个屁！当时就该趁王直还没回浙江北上抢地盘去！现在倒好！不但浙江那边我们完全被排挤了出来，连大员也要被人染指了！”转头对李彦直叫道：“三公子！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啊！三公子？三公子！”

    原来他连叫了几句，却发现李彦直正拿着一份兵部的文书发呆，似乎根本就没听见蒋逸凡说什么，只是喃喃道：“来了，来了，终于要来了蒋逸凡一奇，问道：“什么来了？”

    “海运！”

    “海运？什么海运？东海的航运？”

    李彦直却收起了那文书，喃喃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溟……”

    蒋逸凡苦笑道：“三舍啊！你怎么还这么好心情，背诵起《庄子》来了？”

    风启却应和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而上九万里！”这却是李白的诗句了，风启问：“三公子，风要起来了吗？”

    李彦直嘿了一声，说：“快了。”因对蒋逸凡道：“羽霆能保住大员就不错了，要他扩张那是力有不及，这事我也早有预料，不过你不用着急，我要羽霆留在大员，并不指望他能和五峰、破山抗衡，只希望他能保住我们的家底、保住东南正经海商地血脉就可以了。五峰和破山现在得到地，都是幻象！他们要抢地盘，任他们抢去！待海运一动，大风一起，我等便将如鹏冲天！那时朝廷亦奈何不了我们，遑论余子！对五峰、破山之辈，届时亦将如秋风扫落叶，可一挥而定！”

    蒋逸凡听得怔了，风启亦不甚明白李彦直所言之海运、大风为何事，因问：“是东南要出大变了么？”

    “不是东南，”李彦直道：“大变来自西北。”

    蒋、风惊道：“西北？”

    “对。”李彦直道：“对朝廷，对徐师，我已经竭尽所能了，但事实证明这条路完全走不通！接下来就要按我们的方法来启动一个新地棋局了！乱极而治，否极泰来！我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却不知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据说很多作者在爆发的五一要到了……

    本卷，不，应该说是本书最大的高潮也要扑来了。我就轰轰烈烈地写它一回，也请大家给阿菩以轰轰烈烈的支持。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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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四 水价

﻿    李彦直注意到，这个时代的许多人祸，很多其实是由天灾诱发的。他自己就经历过嘉靖二十四年前后那场连续三年的大旱灾，旱灾让许多农民变成了流民，跟着又从流民变成了海盗，由于自嘉靖二十四年以来，闽浙历任督抚都没有把善后事务处理好，所以那场天灾给东南沿海造成的后遗症----海盗问题----至今没有痊愈，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由于亲身经历过东南的剧变，所以李彦直对天灾的反应非常敏锐！他翻查兵部的档案后知道，这几年北方的天气一直很不正常，降雨量严重不足，旱灾是隔三差五地就发生一次，而每次灾情的发生都伴随着草原胡马的南侵！

    “看来蒙古问题也是经济问题啊。”李彦直在职方司叹息着，他忽然发现解决蒙古问题和解决所谓的“倭寇问题”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就是经济手段加军事手段！”

    至嘉靖二十九年三月，整个北方已经有一百五十天没有下过雨雪，李彦直每天都在四合院里望着没有乌云的天空皱眉，陆尔容抱着孩子在旁边问：“干嘛老看着天！”

    李彦直顺口回了一句：“我在等雨。”

    “等雨干什么？”

    伊儿在旁边笑了起来，她的装束打扮比在陆府时也有些变化，头发拢了起来，这时指着李彦直没大没小地说：“姑爷心疼水钱呢！”

    “水钱？”自孩子出生以后，陆尔容就什么也不管了，天天陪着孩子，连家中事务也丢开了不少。

    伊儿笑道：“最近两个月，京城的水可贵了不少呢！就小姐你不知道！唉，咱们在京师过日子也真不容易，有道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可咱们京城的人。除了这七样之外还得买水！这天子脚下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唐朝的人说什么长安米贵，居不易！我说咱们北京城连水都贵，这日子就更不易了！”

    陆尔容轻轻地冷笑一声。.说：“买水这等小事，那是小户人家才发愁的！咱们家哪管这些？”

    伊儿小嘴轻轻一嘟：“小姐你当然不管啦，这个家委屈了谁，也不敢委屈你啊！可是你知道不。我……我现在两天才洗一个澡呢！”

    北方人两天洗一次澡那是正常水平以上了，陆尔容却啊了一声，抱着孩子坐远了点，尖声叫道：“你居然两天才洗一个澡！”

    “是啊。”伊儿哭着脸说：“昨天晚上，我和姑爷……”说到这里咯噔了一下，但话已出口一时转不过来，只是结巴了一下：“……之后，都只是擦了一下……”说到这里竟是满脸通红！

    陆尔容瞪着她，两只眼睛圆圆的像两个铃铛：“昨晚？你们昨晚又干什么了！伊儿本是多伶俐地一个人，这时也结结巴巴起来：“小……小姐，你……你怀孕之后……答应过地啊……”

    陆尔容怒道：“我说过三天才许一次的！”转头望向丈夫：“李彦直！怎么回事！”却发现李彦直已经跑到门口了：“你干什么去！”

    李彦直头也不回，叫道：“我去兵部有急事！”

    陆尔容怒道：“这会能有什么急事！快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她叫得太大声，却把孩子给吵醒。大哭起来，陆尔容赶紧打住，放轻了声音哄儿子，一边念叨着：“孩子别乖！哼！今晚再跟你爹算账！”

    李彦直跑到兵部，找到他的上司----职方司郎中王上学，和王上学把自己地意思一说，王上学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便带了他来见兵部尚书丁汝夔。

    李彦直官职虽低。在兵部却是个名人。和丁汝夔打过不止一次交道，这时在这个大上司面前毫不怯场。

    丁汝夔见他二人忽然跑来。一愕，扫了李彦直一眼，便知是他有事，因问：“彦直可有什么事情？”

    李彦直道：“数月之内，恐怕蒙古人就要侵边，或是鞑靼，或是套寇！下官为此而来。”

    丁汝夔惊道：“是哪里的消息？大同？还是陕西？”李彦直在职方司任职，关注军情正是他的本分。

    李彦直向上一指，说：“是老天！”

    丁汝夔一怔，跟着笑了起来，连连摇头，说：“彦直啊，满兵部的人都知道你生猛。当初你阴差阳错，中了会元却没点上状元，甚至入不了鼎甲去不了翰林，这个大家都很惋惜，来兵部嘛，也是委屈了你。这半年来你连上一十八道奏疏，用心之急切大家也都理解，不过国家大事不能牵涉幽冥之道，这个你应该清楚吧。”原来他是以为李彦直连连上疏是升迁情切，又以为李彦直说地“老天”是托梦算命等迷信之说，所以嗤之以鼻，丁汝夔说着还瞪了王上学一眼，怪他孟浪。

    李彦直这次是有备而来，竟然就在尚书大人的案头摊开他带来的档案，一条一条说：“嘉靖二十年，夏秋之际，北方大旱，俺答派人求互市，我兵部拒绝，十月，俺答侵入西北，寇掠三边，我山西、陕西边境损失无算！嘉靖二十一年，旱灾继续，俺答又派人求互市，使者为我朝逃臣，因被正法，俺答寇山西，八月焚我太原近郊。嘉靖二十二年，旱灾未减，俺答再侵山西，驻河西继续劫掠！嘉靖二十四年，嘉靖二十六年，嘉靖二十七年，同样的情况是不断地在重复，每次都是天气有变，然后俺答来求互市，我朝不许，然后北马便南侵！自去年冬季至今，已有五六个月没下过雨雪了，北京地水价都翻了一倍，城里人都觉得日子苦，则乡下人势必更苦！田里长不出好庄稼来，草原上便长不出草！草原上长不出草，牛羊就养不活。牛羊养不活。那些牧民就过不下去了啊！俺答如今已寇掠成性，天若不旱，他未必不来。天若已旱，他必然要来！”

    丁汝夔听得悚然动容，将李彦直整理的那份材料看了又看，终于拍着书案站起来。道：“我这就去见首辅！”嘱李彦直道：“你跟我去。”

    二人便往西苑去，丁汝夔入内前往板房见内阁诸大学士，李彦直在外头相候，等了老半天不见消息。偶有太监经过，见到了他，呀了一声说：“这不是李主事吗？”笑眯眯得就让一个小太监去取茶相待，又说：“这里日头大，到里面坐吧。”

    李彦直不认得这是大太监黄锦，黄锦也没留下和他叙话，招呼了一声就走了，却有个小太监来请李彦直入门边小屋等候。不管是紫禁城也好，西苑也好，皇帝召见时大臣都得在门口等着候旨。若这时给执事太监塞几个钱，就能到这小屋里休息喝茶，若是太监不理会你，任你是尚书、侍郎，翰林、巡抚，都得在外头日晒雨淋，可以说这间小小的屋子也是太监们的生财之路。

    那小太监奉上茶来，甚是恭敬。李彦直见无他人。随口道：“方才过去的那位公公我不认得啊，怎么如此善待？”

    那小太监含笑说：“李主事是陆大人的姑爷。宫里地人谁不知道！”

    李彦直一笑，便知原委，原来嘉靖一朝太监皆不得势，东厂也被锦衣卫压着抬不起头，所以就算是大太监对内阁与锦衣卫也是敬畏如虎。李彦直也知道一些宫里地规矩，随手摸出一块散碎银子来递给他，这小太监无职无司，这倒是他第一次收到油水，不免有受宠若惊，那银子约有二两重，对他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财！他看看周围没人，就跪下给李彦直磕头，李彦直扶起他道：“不须如此。”

    他对这小太监也没用多少心思，但那小太监却是个玲珑透彻的人，抓到了可能帮他往上爬地绳子那就绝不放过！因低声道：“李主事，奴才叫冯保，以后李主事若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尽管吩咐。”

    李彦直一笑，说：“在我面前，你不用自称奴才。”见他眉清目秀，颇有一点书卷气，便问：“你读过书？”

    “读过一些。”冯保说：“但在李会元面前，那是不敢卖弄的。”

    李彦直哈哈一笑，这时板房来传话，让他速去，李彦直不敢逗留，放下茶杯就走，走出板房后猛地想起什么，回头问：“你叫冯保？”

    “是。”冯保恭恭敬敬地回答。

    李彦直哦了一声，这时也没时间说什么了，便急急朝板房而来。房内坐着五个人，个个都是跺跺脚天下就要震一震的大人物！除了兵部尚书丁汝夔以外，另外四人都是内阁大臣，四个人中竟有三个是熟人。

    为首地自然是严嵩，严嵩以下，是李彦直的座师、大学士张治，张治以下是以翰林院学士入阁的李本，最后一个却是徐阶。

    徐阶和朱纨一般，是夏言提拔的人，夏言倒台以后，有一段时间徐阶地情况曾大大不妙，幸好徐阶这几年和嘉靖地关系处得不错，是少数几个被嘉靖惦挂的大臣之一，加上徐阶本人地官场修为这时又已接近炉火纯青之境，对严嵩父子也小心应付，既不失身份立场，又稳住了局面，先由吏部侍郎转翰林院学士，跟着又转礼部尚书，并于去年二月与张治、李本入阁值无逸殿。严嵩内心虽有些忌他，却也奈何他不得。

    这时老严仍眯着眼睛，似乎没见到有人进来；张治见门生以佳策应阁臣召对，眼睛中暗蕴得意，只是以师生情分在，反而不好显露过多的热情；徐阶脸上却淡淡的，仿佛不认得李彦直。倒是李本，看来他是张治门生，便热情地招呼了他两声。

    严嵩忽然睁开眼睛，咳嗽了一声，叹道：“李主事啊李主事，你怎么就不肯消停消停！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过几天安生日子！”

    李本一听，马上就知道严嵩对这次的事情不满，对李彦直这个人不对付，登时把头偏了过去，再不发一语，张治虽是李彦直的座师，竟也不敢出声扶持！唯有徐阶脸上依然淡淡的，好像没听见严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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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五 策障

﻿    李彦直是兵部职方司主事，乃六部司官中最低的一级，而屋内五人却都是已站在宦海巅峰的人物，相形之下，主事实在是个不值一哂的芝麻绿豆小官，严嵩睨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三岁小孩一般----虽然得到的是这种眼神，但比起之前见夏言时已有进步，那时夏言根本就没拿正眼看李彦直，李彦直甚至怀疑若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夏言是否能认得自己。

    这时却听严嵩冷冷说道：“李主事啊李主事，你怎么就不能让我们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天下太平，你却来提什么胡马南侵！这等事情也是可以乱说的么！”

    “回阁老，”李彦直道：“下官所言并非空穴来风。从来胡马南下，都与天气有莫大关联……”

    正要详细述说，严嵩哪里耐烦？摇头道：“你那些理由，大司马已经说过了，无须再赘述，我却问你，假如如你所言，此事该如何应对啊？”

    严嵩年事已高，在嘉靖面前还强撑出一副老当益壮的模样，在李彦直这小贝面前却眯眼翘下巴，将横秋老气有多少放多少。

    李彦直叉手恭恭敬敬道：“治本，是以军事威慑主动开马市，若不能行此，则当命各地严防，同时选汰京师武备，以防不测！”

    徐阶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眼角扫过来了一下，似对李彦直的这个建议颇为轻蔑。其实李彦直的这治本、治标两道毫不稀奇，朝中是个稍有见识的人都道得出来，但大明皇朝最大的问题却是不是没有应对之策，而是有着种种制度障碍让这些应对之策没法开展，而如何扫除这些障碍，可比解决难题本身困难得多。

    因此严嵩亦是一声冷笑。道：“我道李主事有什么奇策，原来就这点斤两？哼，你那些推测，听起来确实也有些道理。但只是有些道理而已。算了，这事就这样吧，我也不怪你年轻鲁莽，你以后也就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只一句话，就把李彦直的嘴给堵死了，李彦直若要再辩那就是顶撞！他望向丁汝夔，丁汝夔便接过话头，道：“阁老，这事是否应该再议议？”

    明朝兵部权力极重。丁汝夔和严嵩之间只差一肩，他地话严嵩就不能像对李彦直那样无视了，这老滑头脖子一转，面向丁汝夔道：“要不你去面见陛下，亲自与陛下说如何？”

    “这……”丁汝夔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等闲也见不着嘉靖啊，略一沉吟。便道：“那就请阁老安排一下，我就去见！”

    严嵩笑道：“就算让大司马见到了陛下，却不知大司马准备怎么说？就说有个小主事推测说北马可能南侵？”

    “这……”丁汝夔一时语塞，在嘉靖面前说话，可就和在严嵩面前说话不同了！丁汝夔要是真在嘉靖面前这么讲。说不得马上就得让嘉靖脱下裤子来廷杖。

    严嵩又道：“若圣上垂询，问为何胡马连年南侵，任来任去，兵部对此应负何责，大司马如何应对啊？”

    丁汝夔连“这”都这不出来了。

    严嵩又道：“就算圣上信了这乳臭小子的狂言，却问大司马应该如何应付，大司马准备如何对答？劝陛下开互市吗？”

    丁汝夔忙摇手道：“不不！”他知道这可是一个会叫他丢乌纱的建议！

    严嵩又道：“那大司马氏要劝陛下整顿兵制了？”

    丁汝夔又摇手。

    严嵩厉声道：“那大司马是准备学夏言、曾铣么！”

    丁汝夔听得冷汗淋漓，再不敢吱一声，严嵩瞥了李彦直一眼，冷哼道：“卖弄！”便一挥手。丁汝夔赶紧示意李彦直快走。

    李彦直正要离开，徐阶忽道：“分宜，万一天降不祥，便如这位李主事所言，俺答真个南下，那时如何？”

    若是按夏言的脾气，既已打定了主意，说不定便会说：“若真如此。老夫全权负责！”徐阶这话貌似随口。其实却暗藏陷阱！

    但严嵩却不上套，只是道：“不会有这种事地！”

    李彦直听到这句话。心里忍不住骂了严嵩一句：“老狐狸！”

    在退出去之前，却听严嵩道：“诸位啊诸位，当今圣天子在位，四海清平，我等为相为宰，一切都当清静为主，主静不主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阁中诸老均颔首道：“分宜所言甚是。”

    只有徐阶嘿嘿两声，未曾附和。

    李彦直退出西苑，中途便见严世蕃的马车辚辚而来，朝西苑而去，却是严嵩急召他儿子商议，他实也担心俺答真的会来乱了世道，天下大乱不要紧，若让嘉靖认为他无能可就糟糕了。

    密室之中，严世蕃将李彦直分析的条陈仔细阅览过后，道：“胡马是很可能会南下，不过……”

    严嵩问不过如何，严世蕃道：“不过皇上不喜欢听这些消息，皇上是闻捷则喜，闻患则怒谁去跟他说将来会倒什么霉，这个人就要先倒霉！所以我们现在报上去只会触霉头。而且俺答就算南下，也未必敢直犯京师，只要不犯京师，那就万事大吉！山西也罢，陕西也罢，不过是让俺答在边境来去一遭，等他们抢够了自然就回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何必这么为这事而冒险呢。”

    严世蕃所说的“冒险”，乃是“冒着失宠的危险”，而与国事无关，严嵩听得连连颔首，觉得在理，严世蕃又道：“若爹你还不放心，可密令大同总兵仇鸾暗中警备----仇鸾是我们的人，知道怎么做。只要这事不闹得太大，闹得捅到陛下跟前去，回头御史们就算有什么风闻弹奏吹到陛下耳朵里。他也未必会感兴趣。”

    严嵩大喜，道：“吾有东楼，可高枕无忧矣！”因命人持密信前往大同，嘱咐大同总兵仇鸾“小心行事”。至于这行事的“内涵”。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边李彦直离开西苑后，还没进家门口，却调转马车，转到陆炳府上去了，陆炳见到女婿来有些稀罕，道：“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情来看我？”看看陆尔容没跟来，不免咦了一声：“你一个人来？”

    李彦直屏退左右，方才把自己去兵部、入西苑、应对阁臣的始末说了，陆炳听完大是不悦。骂李彦直道：“我让你少惹事，你怎么尽给我惹事！这事还好没捅到陛下跟前，若捅了上去，明天就得叫尔容到诏狱给你送饭了！”

    “我不是想惹事！也不怕到诏狱呆两天。”李彦直道：“此事干系国家安危，既然想到了，怎能不说？”

    陆炳一声冷笑：“国家安危国家安危，就你一个人看到了国家安危。其他人都是瞎子？都看不到？你当大明就你一个聪明人？哼！其实你是糊涂透顶！那些比你更聪明地人是看到了没说！也就你这个傻瓜才会在这里上串下跳，被人当耍猴看！”

    就要赶李彦直回去，李彦直拉住了他赶自己的袖子，道：“老泰山！”叫得陆炳停下来，才说：“就算这事我是孟浪了。好，咱们不谈国家安危，咱们说个人得失！我料此次胡马必然南侵，至于规模大小，尚难预料！但一次风波是免不了地。到时候就算能够善了，也得有人来背这口黑锅！这事和锦衣卫本来可以没什么关系，岳父大人自可置身事外！但严嵩那边却一定会有动作，因为宣大、三边可换了好多他的嫡系！若出了事他要被牵连。所以我料我的言语既发，严嵩就算正面把我的议论压下，暗中也必有所准备！至于如何准备。内中恐怕就有不可告人之处。岳父大人若能就此入手，探得这不可告人之事，取得证据，则将来严嵩纵尊贵加于夏言，在岳父大人面前也必点首哈腰，再抬不起头来了。”

    陆炳是何等人，听了一半便已恍然，眉舒容展。拍拍李彦直肩膀笑道：“好女婿。好女婿，你地聪明啊。就该用在这里！我马上就派人前往西北，总兵以上将领全部监视起来，且要看严嵩有何作为！”

    “那也不用。”李彦直说：“若严嵩有所动作，则日内必派人前往西北，到时候岳父大人地人尾随而去就行了，愚婿保证一抓一个准。”

    陆炳笑道：“有理！”

    李彦直又道：“不过岳父大人调遣人手之际，能否让他们顺便帮我留意一下一些蒙古那边的情况？我职方司这边人手分布太散，我又暂时没权力按我的意思调动他们，有几个地方探查不到。”

    陆炳看了李彦直一眼，叹道：“小子，你还是没悟！罢了，你卖我这么大一个人情，我这做老丈人的也不能没有回应。好吧，明天你再到我这边来，我调几个得力下属供你使唤。”

    李彦直大喜，就要回去，陆炳叫他等等，说有人给他送礼，其中有莲藕若干，陆炳就让李彦直带回去炖成排骨汤给女儿食补。李彦直虽然弄不明白这个时节京师怎么会有莲藕，但转念一想，若非天时地利之奇，区区莲藕如何能送得进陆府？便去厨房挑了几截，带回家中让伊儿炖汤，却见她左脸脸颊有块小乌青，惊问怎么回事，伊儿接过莲藕，却朝他狠狠地嘟了嘟嘴说：“还不都怪你！”又哼了一声，转身入内去了。

    李彦直要进来帮忙，伊儿赶紧推他出去叫道：“这种事情用你一个会元来做？”李彦直笑道：“那也用不上你来做啊。让刘妈去整治不就行了？”

    “我做了，亲自端上去，小姐消气会快一些。”伊儿放下莲藕，却将又走进来的李彦直推了出去，道：“你别再来撩我了，免得累我受苦！”

    李彦直问：“很苦么？昨晚你好像没这么说啊。”

    伊儿脸红了红，砰地将厨房地门给关上了，在里面叫道：“你快走！后花园里有人在等你呢！”

    “后花园？谁？”

    “不知道，好像是南边来的，叫什么王清溪，他说道出他的名字，你就会见他地。”

    五一，不知我们这群写手算不算劳动者……

    今天看看情况，如果码得出来晚上再加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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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六 盗信（求月票推荐票）

﻿    李彦直听说王清溪来，眉头一皱，东南的事情他是交给了蒋逸凡去挡，王清溪居然没通过蒋逸凡就直接找到家里来，那便是蒋逸凡没能挡住。

    如今李府左右后的四合院都已经被盘了下来，诸护卫在后，风启左蒋逸凡右，李彦直派了义久去将风启蒋逸凡叫过来，先说了自己对西北的预测，以及内阁诸大臣的反应。蒋逸凡听了之后破口大骂，道：“这些道理本来就很简单，都是被这群只想着自己的误国贼弄复杂了！他们自己不想办事也就算了，别人要办事居然也不给！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风启问李彦直准备怎么办，李彦直道：“严嵩若肯为国忘身，那他就不是严嵩了。咱们不管他了，还是按照既定计划办吧。”跟着才说了王清溪来访之事，蒋逸凡听说王清溪绕开自己找上李府，心下甚是不满，风启道：“陆大人有严命在，我看三公子还是不见他了，就由我们去挡。”

    风、蒋二人入内，王清溪见到他们两个，没等他们开口就道：“李会元真是好大的架子，我都到他家里来了，他居然也不肯纡尊降贵赐见一面！”

    风启见他是个明白人，也就不说废话了，道：“王寨主来京城也有一段日子了，这边是什么情况难道还不明白？不是我们三公子摆架子，实是有难言之隐王清溪道：“难道就连见一面也这么为难么？密室一晤，谁能知晓？”

    风启嘿了一声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京中耳目之严密，非福建可比！”

    王清溪甚是不满。道：“难道李会元一做了京官，就真要弃东南海面万千男儿于不顾了么！”

    蒋逸凡鼻孔里哼了一声，随口就说：“西北都火烧眉毛了，现在哪里还顾得东南！”

    王清溪一惊。问：“西北怎么了？”

    蒋逸凡情知失言，慌忙道：“没，没什么！”

    风启亦道：“我们三公子才从西北回来。公务上出了点漏子，不过这点漏子对天下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

    他这么一掩饰。王清溪反而觉得他欲盖弥彰，心道：“今天本是为那件事情而来，不想却无意中听到这么件大事！”便也不硬要见李彦直了，只说：“既然李会元不肯赐见，那么这事便只能拜托二位，无论如何帮帮忙了。”

    风启问道：“王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让你一定要见三公子呢？”

    王清溪哼了一声，说：“陈里长不肯卖粮食给我们。我们无论怎么说，他都拿李会元北上之前的严命来推托，浙海地兄弟们都已经被他气得发疯，毛海峰他们差点就想发兵攻打大员了，还亏是老船主压住了，才算保住了两家和气！不过这件事情总不能这么拖下去，我这次来就是想请李会元给个准信，松了这口，不要让陈里长扣住粮食不放！”

    原来这两年来王直等人迅速崛起，他们钱是赚到了。粮食却是奇缺！海外贸易可以暴得利润，但粮食却不可能从天而降。破山那边以南九州四藩之地，所产余粮也只足够供王直所部到日本时暂驻之用，到了浙海这边便得依赖大陆的产粮了。但王直麾下部属激增数十倍，除他之外东海还有数十支大大小小的海盗集团、海商集团，总人数怕不有数十万之众，这些人都是不事生产的，只凭从大陆沿海接济系统漏出来地那点粮食哪里足够？因此海盗们抢到了钱。海商们赚到了钱。吃饭却反而大成问题！

    幸好这时大员已经完成了初步开发，吕宋的村落已实现了自给自足。而大员更有大量的余粮，在满足大员本土地消耗之后，仍可养十余万之众，放着这么一个粮仓在此，亲李彦直的海商海盗如洪迪珍徐元亮之辈都心里大安，但那些和同利没有深厚感情地东海势力却都大受盘剥之苦！

    “不知变通”的陈羽霆死守着李彦直北上之前定下的囤粮政策，每年都以新粮更换仓库中的陈粮，只发放一小部分流入市场，张岳坐镇鸡笼，这时什么生丝陶瓷火炮的生意都放到了次要位置，反正通往日本的北东海航道已被王直、破山所垄断，抢生意也抢不过他们，但张岳就靠着大员这个粮仓左右东海粮价，以此赚了个盆满钵满！大量的白银也就因此从王直、徐惟学、陈思盼等人口袋里流入大员，成为大员进行内部建设和水师建设的资金，鸡笼寨借此机会已尽复旧观，而澎湖地兵备更是蒸蒸日上！就是吕宋以及南海五寨的开发也得益于这部分资金而加速进行。.

    看着自己到手的钱都因为买粮而被大员吸纳过去，浙海的海商、海盗无不对陈羽霆恨得牙痒痒！有好几拨人差点就想直接攻打大员算了！

    不过王直、徐惟学等人却知此事非同小可，现在王直势力大张，其直系部队加上羁縻部队，就数量上来说比澎湖、鸡笼两寨的兵力多出十倍！在声势上占据绝对上风。但这十倍之众里至少有两三成对李彦直也是心怀仰慕的，虽此刻也听命于王直，但一旦李、王开战，这部分人会何去何从就难说了！

    而澎湖、鸡笼两寨的水师就数量上来说远远不如王直所部，但澎湖、鸡笼两寨的水师数量虽少，却都是整编的精锐，且背靠一个稳固的大后方，人心甚齐，又有大批底子比较干净地海商戮力支持，王直真要不顾海上道义强攻大员，输赢胜负实在难说，且一旦开战，那可就是东海两大系统的彻底决裂，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其实陈羽霆和张岳这两年发放出去的粮食是足以弥补浙海地粮食缺口的。不过却也就刚刚好让众海盗、海商养得活自己，要想囤积以备不测就做不到了。王直这时已有做长久事业的打算，不愿在粮食上受制于人，要想屯粮嘛陈羽霆又不肯放手。他也试过学李彦直找个地方屯田种粮，但农业不比商业，岂是一二年间能见成效的？再说东海又哪里再找得到一个像大员这样地地方去？所以这次让在京城办事地王清溪来找李彦直。便是希望李彦直能命令陈羽霆开放大员地粮食出口，让东海地商人们可以自由到大员各村落买卖粮食。

    王清溪地来意。李氏系统地人其实也早知道了，并为此通过开会和书信讨论过，蒋逸凡王牧民等认为干脆就别理他们，继续赚钱，量他们也不敢真来攻打大员，张岳吴平却觉得不能过分强硬，免得真把浙海那帮人惹毛了不顾一切来拼命，那时大员方面就算能守住也势必是惨胜！陈羽霆更不愿自己的数载经营在战火中化为乌有。因此也倾向于妥协。

    对于属下的这些争论李彦直一直没拍板决定，直到今日才下了最终决定，风启便告诉王清溪道：“粮食买卖的事情，我们三公子已有决定，会让五峰船主满意的。”

    王清溪却坚持着要面见李彦直，道：“不是我不相信风兄，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我得见到李会元，亲耳听见他的承诺才行，不然没法向老船主交差！”

    风启笑道：“那实在是不方便。三公子人在兵部，被公家的事情羁縻着出不来。不过我给你个定心丸----三公子已决定派逸凡南下处理几件大事，其中一件就是这粮食买卖的勾当。逸凡到了南边就是三公子地代表，就是羽霆也得听他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是在敷衍你。”

    王清溪见李彦直左右不肯见自己，心里虽然大为不悦，却也没有法子，道：“好吧，不过我想和蒋兄一起南下。一来路上有个照应。二来我也想亲眼看看蒋兄如何处理这件大事！”

    蒋逸凡在李彦直处领了命令，第二日便回福建。一路上王清溪跟得甚紧，费用也都是王清溪包。王清溪是海盗中难得一见的斯文之辈，蒋逸凡这种出过海的举人在读书人中也算罕有，二人有详尽的学识脾气，又有共同的经历，因此竟很谈得来，才过通州就成了哥们，日则并骑高谈，夜则连床叙话，真个是臭味相投！彼此的防范也渐渐松懈了。

    这日过了扬州，看看已近江南，二人更是放松，投店后王清溪不知去哪里取了一坛存了二十年的状元红来，蒋逸凡惊喜道：“王兄真有通天手段，旅途之中竟也搞得到这好东西！可惜我同利有规矩在，公务期间不能酗酒，这好东西怕得等到了大员才能喝了。”

    要睡觉时，想想那坛好酒却又心痒难搔，王清溪哈哈一笑，说：“我们每人喝三杯，只当是安神养梦，不算酗酒。”

    蒋逸凡想了一想，笑道：“也对！我有斗酒不醉之量！区区三杯算什么！”

    不想这酒后劲好大，三杯下去神志竟有些模糊了，王清溪又再劝道：“好酒，不如再喝一杯吧。”蒋逸凡半推半就，又喝了三杯，三杯又三杯，足足喝了半坛，当晚酩酊大醉！

    王清溪搀扶了他上床，连唤了他好几声见他如醉死了一般没动静，才蹑手蹑脚地去搜他的包袱，取出三封信来，那三封信一封给陈羽霆，一封给吴平，一封给李介，王清溪却不动印泥，用小刀从另外一边将信封剖开，只看了一封便大吃一惊，信中果然提到了粮食买卖的事，但更有另外一件大事却更叫王清溪吃惊！

    他看完了信，将信重新封好，却拍拍窗户，窗户那边伸过一只手来，接过信去，原来他早预备了高手匠人在隔壁，那匠人拿过信后以秘法封了缺口，虽然仔细瞧未必没有破绽，但乍一瞧却也很难发现信曾被动过。

    王清溪将信收好，仍然放进蒋逸凡地包袱中，心中却忍不住浮现那信中提及的内容来，以别人听不清楚的细小声音喃喃自语：“蒙古，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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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七 连环（求月票）

﻿    王清溪从大员回到王直在浙海的驻地普陀山，除了带回李彦直答应增加粮食投放的消息之外，又将窃信所得关于蒙古方面的情报告诉了王直。

    李彦直虽然答应增加粮食投放，但毕竟还是没答应让海商到大员自由买粮，所以徐惟学等仍感不悦，至于蒙古方面的消息虽然惊人，但江南离西北太远，他们听了之后只是感叹了几声，心里并不是很在意。

    王直尽管是个海商，却一向以读书人自诩，有浓厚的士大夫情结，听说胡马可能南侵，慨叹道：“国家又要多事了。”

    徐惟学道：“这虽然是件大事，但离我们毕竟太远，咱们鞭长莫及，只能遥祝边疆将士旗开得胜了。”他说是遥祝，言语间却显得十分淡漠。

    这时屋内除了王直、徐惟学、毛海峰、叶宗满和王清溪之外，信如斋也在场，原来自与破山合作接连得利，两年来信如斋所献计策无不灵验，他在王直处也越来越得信任，成了五峰船主的常驻客卿，王直欣赏他的才能，有意拉拢他，所以这次遇上这等要事也让他与闻。他想信如斋本是华人，若自己给他的好处胜过破山给的，未必挖不了破山的墙角。

    这时信如斋听了徐惟学的话却道：“我倒觉得，此事与我们大有关系！”

    王直和徐惟学同时哦了一声，徐惟学道：“愿闻其详。”

    信如斋说道：“若蒙古人这次仍然在西北小打小闹，那就与我们干系不大，但我听王兄转述李某人信中内容，道这次胡马南侵之祸是积之甚久，恐怕来势非同小可！李某人是知兵之人！他既有此判语，那这次的事情怕就没那么简单了！我琢磨着。若是让蒙古人入侵到京畿一带---那时可就天下震动了！”

    王直徐惟学都讶异道：“胡马犯京？这不大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信如斋说：“北京本来就位于前线啊！蒙古人跑到天子脚下，和我们跑去杭州、松江其实差不多！不见信中李某人感叹边境兵备废弛么？若真如此，只要蒙古人够凶够狠，这层窗户纸一捅破，京城也不是什么可望不可即的地方！土木堡之变，至今不过数十年。诸位难道就都不记得了？”

    王直和徐惟学等面面相觑，都道：“若是这样，那可真是震惊天下的大变了。”毛海峰却道：“虽然这样，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大明的天下会就这么亡了不成？”

    信如斋见他仍然未悟，嘿了一声，说：“要说大明灭亡，应该还早着呢。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却有可能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

    信如斋且不说是什么机会，却对王直道：“老船主。这几年咱们屡倡禁海，但说了又说，天下却一点响应都没有，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王直恨恨道：“都怪那群贪得无厌的东南士绅！这些人拿了我们的钱却不办事！有他们在中间欺上瞒下，朝廷如何能听见我们地声音？”

    信如斋说：“既然如此，老船主你就没想过绕开这帮贪官污吏，直接上书朝廷，面禀天子吗？”

    王直连连苦笑，慨叹一声。道：“我哪里是不想，只是咱们虽然笑傲海上，称雄东瀛，但放在大明却是逃犯罪人，别说面禀天子，就算是巡抚、钦差，也未必肯接见我们啊！”

    “平时是如此，但眼前却是一个好机会！”信如斋的语速忽然转紧，把屋内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此次若真是胡马南侵。京师告急，必会急召四方勤王之师！到时候若我等能率领一支义军，直抵天津卫！于缓急之际为朝廷立下抵御外侮的汗马功劳，那时朝廷就再不能无视我们了！若我等能得陛下召见，直面天颜，则海禁之事可以直接奏禀天子，也就不用再担心那群无良士绅、贪官污吏从中作梗！或许海禁自此而开，而我等亦可就此洗脚正名！”

    信如斋这话已不是胆大妄为，简直就是异想天开！王直、徐惟学等闻言无不大骇，就连才从北京回来的王清溪也是听得胆战心惊。但他们转念一想，却又感到此事未必不可行！

    拥兵勤王、面圣直奏，这是何等强大的诱惑！信如斋的话只是捅破了一个口子，王直、徐惟学等人心里便马上产生了万千种联想！到后来竟如洪水崩堤，挡也挡不住了！

    是啊！他们拥众十余万，为什么就没想到直扑北京呢？日本他们都去得了，何况天津！

    “这地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是成了，咱们建立的便是不世奇功了！”徐惟学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了。仿佛想到自己站在紫禁城脚下的情景：“就算要冒些险也值得！若再这么等下去。再耗十年，那群奸臣也不见得会将我们的事情禀告皇上！但如果我们有机会直接见到皇上。那就，那就……”说到这里声音竟有些颤抖----激动的颤抖！

    毛海峰也道：“对，对！咱们去北京，直接请皇上开海禁！却不胜过在这里求那些士绅给我妈递奏疏说好话？那些家伙都不可靠！就是那李哲，也不可靠！”

    王直沉吟良久，却道：“只是尚有二事可虑！”

    他这么一说，别人便都知道他是心动了！

    徐惟学问：“哪两件事情？”

    “第一件，就是万一消息不准，我们扑到京津去就失去了出师之名，那时不等于是谋反了么？”

    “这个容易！”信如斋道：“数万之众，说多也多，但放在大海上，只要收拢了，却便如太湖一叶，只需一个不大不小的荒岛，便可藏匿！我听说辽东山东滨海诸卫所亦多废弛，我等可到辽东半岛或山东半岛附近寻一荒岛下锚修船！一边打探消息，若胡马果然南犯，便扬帆而西，旦夕可抵天津！若消息不准，我等却转而向东，仍到日本做买卖去，就当是走错了海路，兜了个圈子。”

    徐惟学喝彩道：“好计策！”

    王直亦颔首，又道：“这件是解决了，却还有第二个难处：粮食！”

    若按照信如斋的计策，他们这次地行动怕不得费时数月，数万之众的数月口粮，这可是个极大数目！虽然大海船的存在能解决运输问题，但这么多的粮食从哪里来呢？

    毛海峰道：“李彦直不是答应了卖给我们粮食了吗？”

    王直摇头苦笑，徐惟学叹道：“他答应是答应了，但陈羽霆也不大可能一次卖给我们这么多！再说，以东海现在的粮价，要一下子进这么多的粮食，咱们非破产不可！”顿了顿道：“而且若按岸本君的计策，又添一虑：若只带嫡系，人数太少，若连羁縻各部都带去，又恐人多口杂，泄露了机密！”

    信如斋思虑了片刻，忽然两手一拍，笑道：“我又有一计！此计不但能取得粮食，而且还能瞒天过海！”

    王直忙问：“何计？”

    “用诈术！”信如斋说。

    蒋逸凡抵达大员后不久，东海忽然传出一个消息，说随着华人势力在九州逐渐强大，势力不断东扩，又宣扬打破日本的等级制度，大大侵犯了日本大名的利益，因此大内、毛利、今川、织田、细川等二十家大名竟联合起来，兴五万大军西进，要将在日华人斩尽杀绝！

    消息传出，所有在日本有产业、有亲人、有朋友地东海商人无不耸动！陈羽霆吴平张岳等亦皆骇异，与蒋逸凡等商量对策，陈羽霆道：“天下华人，同气连枝，不分海内、海外！这消息若是真的，我们可没法袖手旁观！”

    商讨未定，北面已有人来邀大员方面的首脑北上聚议此事，原来王直听到消息已决定出兵救援，但他自言独木难支，所以寻求东海各大势力的支持。

    蒋逸凡道：“不如就由我和张岳去参加这个聚议吧。”蒋逸凡才从北京下来，清楚李彦直的立场，张岳暂掌鸡笼，对大员、日本、东海的情况都相当了解，若由他们二人前往确实是上上之选，因此大伙儿便都赞成。

    陈羽霆对张岳道：“救护同胞乃是重中之重！若是消息确凿，那这件事情我们便得戮力支持，不能像谈生意一样，太过讨价还价。”吴平却对蒋逸凡道：“但要防范有人对大员使调虎离山的诡计！所以就算出兵，最多只能答应动用鸡笼的兵将船只，澎湖这边暂时不能动！”

    蒋逸凡和张岳要离开时，吴平忽然想起了什么，拖了蒋逸凡到一边道：“你这次怎么显得这么镇定！”蒋逸凡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平常很慌张么？”

    吴平瞄了他一眼说：“你这次见事的反应不但快而且准，且不出纰漏……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说？”

    蒋逸凡一笑，道：“三公子让我转告你，叫你看好大员、南海地门户，就这样了，没别的了。”

    吴平眼睛里精光一闪，嘿嘿连声，却也没有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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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八 押粮（求月票）

﻿    在日本大名攻击在日华商的消息传出后，东海海商大聚普陀山，共议大事，王直一出场就放声大哭，拿出几封从日本发来的书信道：“倭军已经进犯到日向，我平户亦被大内家攻破，留守倭岛的弟兄死伤不计其数，如今破山苦守大隅、萨摩并五岛，日夜盼大明这边有援救船只前往，眼看季风将起，我已决定尽起精锐奔倭岛救援，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单我一人独木难支，因此想请诸位携手共进，驰援日本。”

    他这番哭诉，加上那些信件，等于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与会诸首脑纷纷道：“此事我等责无旁贷！”

    这个时代的日本虽穷，却出产大量白银，通倭航路是大部分海商的财路所在，甚至海盗也得依赖这一财源----没有海商们的活动，他们哪里抢去？所以日本大名起兵排挤在日华商是对东海众利益的侵犯，撇开道义层面不讲，就论利害他们也得响应王直的号召。

    王直见东海各集团纷纷答应起兵，连代表大员的蒋逸凡、张岳也表示支持，便道：“此事非同小可，且大兵一动，许胜不许败！”因此要求各家都尽出精锐。他对东海各集团有多少兵力了如指掌，就是对大员的家底也有七八分了解，当下要求鸡笼、澎湖倾寨而出！

    蒋逸凡、张岳都感为难，道：“大员不可无守，我们愿出鸡笼兵船，澎湖那边，非得三公子命令不敢动。”

    众海商一听个个不满，都道：“难道就你大员有老家要守？其他人就没有吗？我们精锐尽出，你们却只动一小半，这是什么意思？”

    张岳心想：“你们那些破地方，都不算什么基业，一时丢了也无所谓！就是被人占了，回头重新打下来就是。就算打不下来最多挪个窝。哪能和我们大员的不拔基业相比？”

    只是这话却说不出口。众海商众口一词，都道自从李三公子走了以后，大员是越来越不顾道义。越说到后来话就越难听。甚至有人说：“你们留着澎湖大部队干什么？是不是打算等我们去了日本从后面把整个东海收了？”

    张岳听得苦笑不止，心想你们每年都去日本一次。哪回我们袭击过你们的老家了？你们的老家又有什么值得我们去袭击的？自双屿破灭以后。浙海众海商海盗大部分没多少陆地上的根基，船队到了哪里，哪里就能成为临时的巢穴，财货、海船、炮火、水手这几样才是最重要的，有了这些，流窜到哪里都能称雄。

    但这话一被提出来，还真有不少人听了这话大大担心起来，最后徐惟学才出面道：“各位，各位。大员这些年的作为虽然……虽然不大仗义。但要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趁我们东去袭击大伙儿的老家，我看还是不会地。就算大员真有人起了这份邪心，李三公子也容不得他不是？”

    众海商都道：“那也是。”

    徐惟学又对蒋逸凡张岳说：“不过大伙儿都精锐尽出，大员却只动一小半地兵力，未免太说不过去。”

    蒋逸凡道：“实是规矩所在，我们也没办法。”

    众海商纷纷斥责道：“什么规矩！还不都是你们自己说是规矩就是规矩！”

    徐惟学道：“蒋老弟，张老弟，你们不能拿规矩这么一句空言就把我们给搪塞了啊！要让大伙儿心服，至少得拿出点实在些的诚意出来！”

    蒋逸凡道：“澎湖寨我们实在是不能动的，至于实在些地诚意，却不知徐寨主指地是什么？”

    “这样吧。”徐惟学道：“这次东援日本，所需粮草甚多，这满东海所有水寨港口澳埠谁也没多少存粮啊！既然大员不肯出兵，那就出多点粮吧。”

    张岳心想：“这倒也使得。”便向蒋逸凡点了点头，蒋逸凡道：“好！那么这东征的粮草，就由我们大员负责。”

    王直大喜，当下点调兵船，一个月后齐聚普陀山，由王直统筹部勒，共计十一部，却有五部先到了，哪五部？

    第一，王直本部，以六桅巨舰一艘、四桅大福船五艘为主力，其余大小船只一百二十二艘，水手八千人。

    第二，徐惟学辅部，以四桅大福船两艘、三桅大福船三艘为主力，其余大小船只六十八艘，水手四千八百人。

    第三，毛海峰部，以四桅大福船两艘、三桅大福船一艘为主力，其余大小船只五十二艘，水手四千二百人。

    第四，洪迪珍部，以四桅大福船一艘、四桅大广船一艘、三桅大福船两艘，佛郎机海盗船一艘为主力，其余大小船只六十五艘，水手四千三百人。

    第五，徐元亮部，以四桅大广船一艘、改造过地佛郎机武装商船一艘、三桅大福船一艘、三桅大广船一艘为主力，其余大小船只五十八艘，水手三千八百人。

    这五部人马最先到齐，也最先部署完毕，却以王直本部居中，毛海峰在前，徐惟学在后，洪迪珍左，徐元亮右，其余部属船只再分别安插。

    南直隶林碧川部、浙南叶宗满部、闽北横屿新澳王清溪部，以及新近崛起地麻叶部、陈东部，连张岳所率领的押粮船队共十一支船队。

    虽然还有五个答应了出兵的寨子没动静，又有九个寨子因为船式太杂，王直怕他们经受不起跨海远航而婉拒，但人数也已高达五万七千多人，大小船只共五百七十二艘。其中，王直本部就有鸟铳手五百人，倭刀手五百人。又有二号佛郎机炮五门，三号佛郎机炮十八门，四号佛郎机跑一百二十门。其余船队的火力、装备等而下之。

    王直本来对这次的事情还有所担忧，但见到这么庞大的船队应号召而来，心下不由得窃喜，暗忖：“有如此船队，如此人众，何处不可去？何事不可为！”

    这支大船队以王直的本船---徽碧落为主舰。总火长亦设在这里。临出发前蒋逸凡递给了张岳一封密信，道：“途中若有变故，方可拆开。”

    这支东征船队由于规模太过庞大。中途要防止有船只脱离航线。所以航行速度较慢，向东北走了有两天。根据总火长的号令。整支船队忽然慢得如停下了了一般，林碧川、洪迪珍、张岳等纷纷派遣小船前往徽碧落问故，过了不久，便闻王直召各船队舶主往徽碧落商议大事，到了哪里以后，却见甲板上死了个北胡装束的男子，众人不解，纷纷问出了什么事情。

    徐惟学连连顿足，道：“诸位。我们被蒙古人骗了！”

    众人惊道：“蒙古人？”他们远在西南。可没想到自己也能和蒙古人扯上关联！

    却听王直叹道：“日本地消息，是假地！我们都被人骗了！”众人大吃一惊。洪迪珍林碧川麻叶陈东等是真惊，毛海峰王清溪之流则是假惊，麻叶怒道：“是谁敢骗我东海男儿！”

    “就是蒙古人啊！”徐惟学说道。

    洪迪珍大奇：“若说是日本人骗我们，还可理解，这蒙古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王直道：“诸位不知，那蒙古人亡我大明之心不死！这次又有意大举南侵，因怕各方驰援京师，要将各处豪杰调开，所以设下骗局，要骗我们去日本！他们才好办事！可怜我王五峰聪明一世，在这件事情上也给这群鞑虏给骗了！”

    林碧川和洪迪珍面面相觑，徐惟学仰天狂号，毛海峰王清溪大声狂呼：“可恨！可恨！”

    王直见非亲信者多有疑惑，便指着张岳道：“蒙古人要南侵之事，大家若是不信，可问张岳！李会元在京为官，必有消息传下。”

    众人便都向张岳望去，张岳大窘，只好尴尬笑道：“北方似乎确有胡马南侵之事，不过是否会犯到京师，就难说了。”

    他又是“似乎”又是“确有”的，话也说不清朗，但林碧川等听了却都想：“他既这么说，那多半不是空穴来风了。”

    毛海峰便向王直抱拳请命道：“干爹，那依你看，此事该怎么办？”

    众海商也纷纷道：“是啊，咱们都已经出发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那非成笑柄不可。”

    王直沉吟片刻，道：“咱们是大明子民，虽然国家心中无我们，但我们心中不可无国家，此事不知便罢了，既然知道，就不能袖手旁观！京师有警，这可比日本出事更严重！按我地意思，不如就调转船头，走黑水洋，到北方去伺机勤王！”

    众头目一听无不骇然，张岳叫道：“使不得！胡马南侵，历年都有！未必就犯到京城去！若是蒙古果然侵犯京师，天子号召四方勤王，那时我们去了还有个名目，若是蒙古人只是在边境打了个转而我们却贸贸然跑了去，那就是公开谋反，到时候我们和朝廷就势不两立了！此事万万不可！不如我们便将错就错，直接往日本，做一番生意然后回归东海罢。”

    王直道：“但若蒙古人真个侵犯京师，而我们又在日本，等听到了消息那时就鞭长莫及了！蒙古人既然想到了要把我们也调开，只怕此次是有备而来！京师根本一旦有失，靖康之辱重演，那我们岂非又要做亡国之人？”

    两种意见争执不下，徐惟学道：“我却有一计策，不如我们且调转船头，到辽东附近寻一岛屿暂驻，一边打听京师消息。若蒙古人南侵之事只是子虚乌有，那时我们再往日本，风向上航道上也还走得通。若万一京师真个传警，我们船在北海，也可迅速驰援京师，各位以为如何？”

    毛海峰王清溪等纷纷叫道：“好计策！好计策！果然是万无一失地好计策！”

    林碧川、洪迪珍等为形势所挟持，也就不敢说不好了，麻叶、陈东的盗贼之性远过商人之质，心想：“若能去京师，来个趁乱打劫，或许更有可为！”

    王直又道：“此次若能真个上得北京，假如竟得面见当今天子，则我们不但可以为国效力，还可以向圣上禀明海禁之苦，那时说不定还能转祸为福，完成我等多年来的心愿。”

    若说他们刚才地作为乃是胁众，那现在就是利诱了！

    从来上京面圣都是绝大风险中求绝大利禄地途径！而拥兵上京更“前途不可限量”！这些在风浪中玩命的海上男儿谁没有野心？之前只是没想到这一节，这时既被点破，心头无不大动！麻叶、陈东当即抱拳叫道：“我等愿唯老船主马首是瞻！”林碧川、洪迪珍亦表投效之意，王直望了张岳一眼问：“张兄弟呢？”

    当此形势，张岳哪里还能不答应？忙道：“张岳愿附骥尾，继续为诸位押粮。”

    王直大喜，当即调转船头，径赴渤海而去！

    张岳回到自己船上，急忙取出那封密信来一读，背脊忍不住沁出冷汗来！

    从江南地区前往天津地近海航运乃是一条十分成熟地航线，元代与明初是东南粮饷运往京津的两大路线之一（另一条路线是大运河），后来出于和废止郑和下西洋类似的原因，黑水洋海运在文官集团的主持下被废弃，京师所需物资的运输重任便全部落到了运输成本和副作用都更大的大运河漕运上，这既造就了大运河的畸形繁荣，也是大明官方航海技术大面积衰退的重要原因。

    走黑水洋航线从江南到天津，费时不过十天半月，这时东海私商的航海技术比之明初又有发展，王直等是日本也去得地人，便不惮走这近海航线，不久到达渤海入口。山东地区和北京关系极为紧密，他们不敢在山东登陆，却离得海岸远远地，捕获了一支北部东海的海盗，以之为向导，从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之间地海峡中线穿过，停驻于辽东半岛复州湾的长生岛。

    此时北方海防果然废弛得厉害，王直将船队藏于长生岛一个只有两户渔民的天然港湾之内，扣住了渔民，又派人去给复州卫的长官送礼，说自己在长生岛只是修船，船修好了就走。复州卫相比于江南那绝对是乡下地方，卫指挥使根本就闹不明白是什么形势，收了王直五百两白银就屁颠屁颠地答应了。他虽听渔民说最近海上有大船出没，可也不知道有多少的大船，收了钱后就更主动为之遮掩，连问：“贵舶还有什么需要？”

    王直便在这里安了个临时的窝，一边派遣小船外出打探消息，每天都只盼着京师有变，这样他们才好去“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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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九 贿祸（求月票）

﻿    中国官场有父子现象，上级如父，下级如子，“父子”之间，似有遗传。夏言执政，则其所用之人皆刚厉勇猛，严嵩秉国，则其所用之人皆柔媚巧佞。

    嘉靖二十九年中，俺答果然南犯，眼见胡马铺天盖地而至，在严嵩的提拔下当上大同总兵的仇鸾吓得心胆俱裂，不敢出战，他当初是贿赂严嵩而重新当官，在他的思维模式里，既然行贿的手段搞得定严嵩，多半也就搞得定俺答，给俺答送钱，求他不要侵犯大同，“到别的边关去吧。”

    锦衣卫指挥使将消息秘传到北京，陆炳见之大悦，知道仇鸾从此落入自己手中了，李彦直见了却大怒，他不是不知道官场黑暗，只是见仇鸾无耻到这种地步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也正是还有这把火，他才与严嵩、陆炳等不同。

    不过，这份密报是陆炳私下给李彦直看的，所以李彦直不能公开拿出来，他劝老泰山赶紧拿了这份奏报禀明皇帝，却被陆炳瞪了一眼：“开什么玩笑！”

    把这个消息禀明皇帝，或许对国家有利，但对他陆炳可没什么好处。

    李彦直费尽了唇舌也说不动岳父，就暗中跑来见徐阶，将事情与徐阶说了，且陈明利害，徐阶惊道：“那此事可得赶紧准备！”慌忙上疏嘉靖，道胡马才骚扰过大同，极可能会肆虐其它地方，因此请皇帝赶紧下旨防备。

    在奏疏中他当然也没有明确指出消息来自陆炳的调查，虽然这样会让他的奏疏显得说服力不足。但他也不能挑明，因为挑明了会把陆炳拉下水（知情不报），然后把李彦直也拉下水（利用是陆炳女婿地关系获取锦衣卫的情报是越职）。外患当前，徐阶可不想先引发和陆炳的政争。再说他就算提了。陆炳也一定会矢口否认，那时候不但于事无补，反而有害。

    奏疏上去以后，嘉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继续修他地道，炼他的丹。徐阶这么个内阁大学士，手握实权地礼部尚书，就这样明知胡马南下。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等着事态继续恶化而束手无策。更不用说兵部基层干部李彦直了。

    几乎与此同时，俺答却接受了仇鸾的贿赂，不过仇鸾的那些礼物对他来说只是一道点心，而且还是他个人的点心，手下地十几万弟兄还要吃饭呢，而背后的草原上更有几十万牧民的妻儿老小等着丈夫、兄弟、儿子带战利品回去！仇鸾的贿赂显然是不足以叫他们退兵地，所以当初聪明地仇鸾才没有提出“退兵”的要求，而是请俺答“到别的边关去”。但是仇鸾没想到的是，俺答这一去。竟是直接奔北京城来了！

    胡马向东沿着长城直达古北口！都御使王汝贤带兵抵抗。俺答也是用兵的行家，且不强攻。却另派精锐，从黄榆沟长城溃烂段突入，绕到古北口后面前后夹击，明军陡见胡人竟从后方杀来，腹背受敌，又搞不清楚后方是否产生了大变，登时士气崩溃，古北口沦陷，京畿地区登时向胡马敞开了大门！

    俺答即率大军侵怀柔，攻顺义，直逼通州，分兵剽掠昌平，北京四周处处起战火，十万胡人跃马燕山！首都告急！

    皇帝这才慌了，首辅这才懵了，兵部尚书整个都乱了！

    嘉靖起初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宫中的小太监跑到城头张望，瞧见风尘飞扬就吓得回宫，叫道：“陛下不好啦！蒙古人杀到城下了！”嘉靖脸上现出极度惊怕的表情来，胡人忌惮边关上的那些良将，如曾铣，如翁万达，曾铣翁万达则受制于当朝首辅，如夏言，如严嵩，夏言严嵩又受制于嘉靖，可嘉靖却怕胡人！他牢牢地掌控了帝权，让大小臣工都不敢不听他的话，可大明地政治体制和他地帝王之术却没法对胡人产生作用！

    “住口！”嘉靖大怒，指着那小太监说：“惑乱人心，杀！”便有执事太监将那小太监拖了下去活活打死！

    可嘉靖可以打死一万个太监，也打不死一个胡人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内阁，内阁！宣严嵩，还有徐阶！”

    严嵩知道消息比嘉靖早得多，古北口出现敌踪的时候他瞒了下来，没禀告嘉靖，心想也许俺答打不下古北口。他这个也许是没有什么理论依据地，只是他的希望而已。李彦直是很难理解像严嵩这么高智商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这么弱智地“希望”胡马自己退去，可严嵩就是这么个人。而且严嵩还不是千古以来唯一一个这样的人，明清两代，像严嵩这样的内斗聪明绝顶、外斗弱智得气死人的大官简直是层出不穷！这实在是一个奇特而令人叹息的现象。

    直等到古北口陷落，严嵩才知大事不妙，一开始他还想隐瞒，但怀柔告急之后他就知道瞒不住了！

    “兵部，兵部！兵部在干什么！”严嵩怒吼着！

    兵部在干什么？兵部在忙啊。

    兵部在忙什么？兵部尚书丁汝夔不知道。

    “大司马！”李彦直上前提醒道：“快下令九门戒备！命顺天巡按御史巡备城外！发勤王令号召天下兵马入京勤王！”

    他没有先跟王上学说然后再由王上学来禀告丁汝夔----这是正常的程序，但在这乱糟糟的时候，谁还顾得这见鬼的程序啊！王上学也没怪他，丁汝夔更是醒悟过来，慌忙下令！

    不幸中的万幸，明朝的书生中藏着好多懂得兵法的强人，顺天巡按御史王就是其中之一。他手底也没多少能和蒙古人打野战地部队，但他当机立断地干了一件事情：比蒙古人抢先一步到达白河口，将所有船只从彼岸移到此岸。蒙古人的先锋到达这里以后一时无船可渡。前路被拦住，就只好暂时转往别处劫掠去了。王的这类行政举措。为京师地守备工作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城外王在忙碌的时候，宫中也已发出命令，着都御史商大节领兵守城。都御史为御史之首脑，正二品。是国家监察机关督察院地长官，地位与六部尚书相捋，有明一代常以御史统兵、监军，都御史既受命领兵守城。则他的地位便相当于这次京师防御战的元帅了。

    李彦直亦以丁汝夔之荐。调商大节手下行走，不过职位仍挂在兵部，兵临城下之际，一切从权，人事任命来得其快无比，李彦直上午还在兵部值班，下午就跑去见商大节。

    商大节虽然不懂军事，还好能听人言，他带了包括李彦直在内的几个新旧部下。急急调集京军。李彦直捧着丁汝夔给他地京军册籍点兵点将，不点还好。这一点，可把京军的底子都给漏了！

    明代因行“卫所制”，军籍世袭，兵有定籍，屯守兼备，卫所体系庞大复杂，分为直属皇帝的“亲军京卫”和“五军都督府”管辖，而中期以后，兵权又大归于兵部，所以明朝兵部权力之重为历代之首，可与宋朝之枢密院媲美。

    按照朝廷规定的编制，这京军诸营当有十四五万人马，册籍也有这么多地名字，可这是商大节一点，才发现只有四五万个人头！

    原来自武宗以来，京军将领多吃空饷，那名单都是虚地！只有名字没有兵，朝廷发下了的饷银都进统兵将领口袋里去了，所以当日李彦直要求清查京军册籍才会遭到京军将领的一致仇视！

    商大节身为监察大员，其实也很理解这种官场猫腻，但这时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大呼腐败！不过，四五万就四五万吧，总比没有好。又急急忙忙阅兵阅将，一阅之下商大节差点从点将台上掉下来----只见沙场之上挤着一堆堆的老弱病残，有的畏缩，有的哭泣，有的发抖，原来京师承平日久，王侯、巨宦以及统兵将领都把军户当免费民工来用，不但平时不训练，甚至还克扣他们的军饷，所以久而久之，军户中凡有点本事力量的都别寻生路，只留下一堆无能无力地可怜人。这哪里还像军队？

    李彦直在东南时就见惯了这些场面，早有心理准备，但京军地惨状仍然出乎他的意料，叹息了一声，对商大节道：“总宪，这些人没法用！就是兵额足够，真有十五万人，赶到战场上也只是等着被杀！”

    御史古称宪台，商大节是以左都御史领兵，所以李彦直称他为总宪。

    商大节亦感无奈，因道：“若如此，却当如何？”

    “朝中无人，则求诸于野！”李彦直道：“京师百万人口，内中必有强悍之辈，若以兵法统御之，或可应旦夕之变。”

    商大节想了想说：“这事得和大司马商量一下，你先回兵部请命，若那边准许你就行事。我在这里尽力而为！”

    李彦直离开大营地时候，商大节已登台慷慨誓师，不过李彦直知道这实在是无奈中的努力，或许能激励起士气，却没法改变京军不堪战斗的事实。他赶到兵部，将情况向丁汝夔汇报，丁汝夔痛心疾首之余亦无良法可应，李彦直又说了自己的策略，丁汝夔道：“缓急之际，哪里找强悍之辈去？”

    李彦直道：“属下来兵部的路上已有思虑！大凡人口稠密之处，必有刁民，刁民之中必有悍勇不畏死之辈！此辈若部勒得法，可用为马前卒！十室之邑，必有忠勇，京中百姓亦可发动，从中选择胆色、力量较佳者。又，如今适逢武举，他们能经乡试而入京参加武举会试，其间必有将才。下官以为可从武举子中择将，以之统领江湖豪杰，缓急之间，或可为用。”

    这个策略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从武举子中挑选军官，从黑社会和市井间中寻找兵源！丁汝夔当即就允了，给了他将令文书让他便宜行事。

    李彦直先派人去叫陆炳府上的张管家来，让锦衣卫通知京师各处门派堂口，就说朝廷用人之际，凡有心为国效力之勇士皆可趁机投效，并暗示他们可借着这个机会洗白，走上正途。又让顺天府衙门张贴告示：京师任何有抗胡勇气的平民也可以到西直门瓮城待命。李彦直也有想过让陆炳出动锦衣卫，但锦衣卫擅长的是捕杀刺探，名声虽大，人数虽多，但只是一个对内的统治利器，对外作战时却没有用处，所以这个念头闪过之后就罢了。

    锦衣卫放出风声的同时李彦直又持令召集京师武举子，这时他也没时间一一去考验，就喝道：“如今胡马南侵，朝廷有件极危险的事情要在座若干位去做！这件事情做成了，名垂千古！但其中过半的人只怕也要命丧黄泉！敢接命令的，上前两步！”

    空空空空----却是几百个脚步声同时响起，九成的举子非但没往前，反而向后逃！大家来参加武举会试为的是谋个好出身啊，是为了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不是来送命的！但仍有五六十个人踏前了一步！两类人一向前一向后，登时拉开了好大的距离！

    眼见居然有五十个人出列，李彦直大喜过望，当即把那些后退或者不动的举子都调派到城头、城外各处守备，却留下这五十个人来作为军官。路上把自己的想法和这些人简略说了。

    到了西直门瓮城，却见黑压压的聚了几千人！李彦直喜道：“京城之中，果然不乏勇毅之辈！”其实北京有上百万人口，来了几千个有胆色的人，所占比例并不大。

    却有一个五举子出列道：“就算是这些人，只怕十九无用！还需再行选汰！十取其一，留下个四五百人，就差不多了。”

    李彦直看了那武举子一眼，笑道：“你倒比我还挑剔，你倒说说该如何选汰？简略些，而且是要大家一听就都能做到的，现在没多少时间了！”

    那武举子三言两语，便说了选汰之法，李彦直听得一惊，将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因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武举子行礼应道：“学生戚继光！”

    这一卷我自己觉得还不错，好像有点把握到起点这边的氛围了。早知道把这一卷移到开头，这本书大概就不会这么扑街了。

    或许一些聪明的作者在书扑得像陆海这么惨的时候早就心冷了，不过阿菩还是傻傻地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后面写好。

    不管怎么说，大家多支持支持吧。月票啊，或者帮阿菩广告一下什么的。当然最希望的还是订阅能有起色，不过那就需要吸引新的订阅者了，因为老读者估计都已经尽力了。在起点写书，还是要看前期啊，后期发力貌似已无回天之可能了呢，叹息。不过我不会放弃的！

    不到黄河不死心！到了黄河也不死心！

    前几天我在书评区里的唠叨大家就无视吧，我会走出低谷的，我相信！

    以上废话在四千字外，不占起点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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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 筹饷（求月票、推荐票）

﻿    李彦直因问戚继光选兵之法，戚继光说道：“第一，不用油滑之人。”李彦直问：“怎么样才知道待选之兵油滑不油滑？”

    戚继光说：“但凡面皮光净洁白、行动灵便者便是。”

    李彦直一笑，说：“那北京城里土生土长的，可十九不能用了，得有方进城的农民才行。”

    戚继光继续道：“第二等不可用，乃惯战而无功者，即所谓兵油子也。此等人惯战故知利害，知利害而奸猾生，久战而无功，必因胆怯，此等人上得战场，知道趋避保身，却不能杀敌，故而也不能用。”

    李彦直点了点头，道：“然则当用何等人？”如今时间虽紧，但选兵乃是大事，此刻便耽误得半柱香时间，也远胜过上战场之后一溃千里！

    一个武举子不耐烦，又嫉上官垂青戚继光，站出来喝道：“何必这么多废话！但选丰伟力大，或伶俐乖巧，或武艺精熟之辈便可！”

    不料戚继光却毫不留情，道：“万万不可！丰伟而胆气不充，上得战场之后，脂重而不能疾走，反为赘肉所累；力大而胆气不充，则临阵脚软眼花，闻号令不能应，推之不能动，有如死尸，虽平时有千斤之力不能用；伶俐乖巧而胆气不充，则爱捡便宜，尚未开战，先预备逃跑后路了；武艺精熟而胆气不充，则临战怕死，手足仓皇，致有弓箭倒拿、刀枪滑手之失态，尚未接战，转身先走——故选兵唯以胆气为先，先有胆气，而后其体丰、力大、伶俐、艺精为锦上添花。若无胆气，则此四者皆不可用。”

    李彦直连连颔首。觉得此言深得吾心，却道：“所谓人心隔肚皮，胆气亦然。体丰可见。力大可验，有无胆气却如何知道？”其实他在东南经历了那么多战阵，又师从俞大猷。胸中自有一套韬略，这时却是要借与戚继光的对答使众武举子也知道如何选人。

    戚继光道：“胆气虽隐，然人之精神虽蕴于内，亦显乎外。选人当以精神为主，但兼用相法，勿使伶俐油滑、见多识广之辈，而宁用乡野愚钝。夫乡野愚钝之人，畏官府、畏法度。不测我为将者颠倒之术。易于感化信服，气概易于振作，易于收之以恩，易于立之以威，恩威相佐，可驱驰之而所向无前！故选兵当选则乡野老实之人，其人不拘高矮胖瘦，但高大则要黑壮，矮小要精悍。这等人耐得辛苦。手、脸要皮肉坚实，有土作之色。”

    这几句话说得好听。李彦直却知其中有残酷之情，只是兵道如此，却也无可奈何，回顾诸武举子：“你们听懂了没有？”

    那五十多个武举子当危急之际能走出一步，已算是不错的了，但这时大部分或老实摇头，或对戚继光嗤之以鼻认为他在故弄玄虚，也有的假装听懂了，只有六七个是真懂，其中一人道：“无他，用愚直易信之贫者而已。

    李彦直大喜，便让戚继光带这几个人去选兵，第一步命数千人列队，是把明显不合格的人淘汰掉，戚继光等几个人一眼扫过，便淘汰了大半，然后由戚继光带着那几个武举子下去走视，戚继光看了一炷香时间便连连摇头，李彦直让他们稍微降低标准，又费了半个多时辰，才选出了五百多人，虽然李、戚二人仍不甚满意，却也庶几可乎了。

    一个武举子叹道：“偌大个北京城，百万之众，就只有这么几百个人？”

    戚继光嘿了一声，李彦直笑道：“若不是十万火急，这五百个人我至少还要再淘汰八九成！然而现在也没办法了，将就吧。”因这北京城实在不是一个有好兵源的地方。

    李彦直这话戚继光一听大生知己之感，心想难得这位文官知兵。

    当即以五人为伍，十人为一小队，由一个武举子率领，共五十三队，其中两个小队的队长却周文豹和付远，原来李彦直之前已命自家护卫到这瓮城报名待命了，所有护卫却全都选上了，共二十二人，编为两队。

    戚继光见这两队人显然都久经训练，与别个不同，一问之下方知来历。其实此刻北京城内的官宦大族大多各有精强护卫，只是都顾着自己不肯派出来保家卫城罢了，所以戚继光知道这两队人是李家地护院也不甚奇怪。

    将帅无法直接指挥五十三个队长，因此又五中选一，选出十个旗总来。其它三千多人也不遣散，且留着做外围。

    李彦直指着这数千人对戚继光叹息道：“今日方知韩信之为千古名将！”

    戚继光闻言慨叹不已，道：“淮阴侯当日处境之难，不下我等，然而其能变市井之徒为精兵，思之令人叹为观止！实非我辈所能及！”

    两人言语投机，虽只三言两语，但已极有默契。

    李彦直便命戚继光布勒这支新军，自己却带着付远、周文豹两队人马赶去武库司取兵器。不想到了武库司，却便听见商大节在那里咆哮怒吼，原来他花了偌大的力气，好容易也将军队勉强整成模样，但派人到武库司却取不到兵器，他亲自赶来一看，却见满库的破铜烂铁，怕都是正德年间地作品，哪有一刀一枪可用？

    这情景李彦直似曾相识，马上就想起自己在尤溪县时开尤溪县武库的事情来，只不过那兵器库放大了十倍罢了！

    武库司乃是六部诸司中第一等肥差，掌管天下兵械武器的制造、存储、发放等等，它肥就肥在这里，但猫腻也就出在这里！

    制造环节地偷工减料、存储环节的监守自盗，都是武库司官吏的生财之道，所以兵器制造的监制、采购以及库存情况，都不许外人与闻，这两年李彦直供职兵部，和武库司地官员算是同僚，即便如此也是隔司如隔山。::库司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许他踏入武库一步，参观都不让，更别说清点了。至于李彦直打了报告上去请丁汝夔清查，却每次都不了了之，徒惹来武库司同僚的嫉恨而已。怪李彦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因职方司是六部诸司中最穷、最苦、最累、最黑地所在，因此又有武库司的官吏认为李彦直不是真心为国，而是自己没油水捞心理不平衡才想搞事。但他们心里有鬼，又奈何不了李彦直。实在不想他再闹下去，怕真闹得内阁听了他地话彻查下来，那他们就倒霉了！便卖给了李彦直个好处，好捂他地口。

    如今大兵压境，领兵都御使商大节要求领取兵器。武库司的官吏推无可推。才硬着头皮将库门打开，商大节还没进去，在门口先叫一股霉味呛得差点摔倒，捏着鼻子进去一瞧却气炸了肺，当场就闹了起来，主管的郎中抵挡不住，赶紧去请了顶头上司、兵部尚书丁汝夔来。丁汝夔亦无法，只好和商大节一起去请旨，但内阁再神通广大。也不会变戏法啊！只是拨了五千两银子下来。让他自己想办法筹措武器。

    商大节望着那五千两银子，像傻瓜一样呆了好久。回头问李彦直道：“怎么办？”

    李彦直亦整个人愣在那里，其实他也知道京师空虚，却没料到空虚到这个地步！忽然之间大觉荒唐，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商大节一开始怒吼道：“你笑什么！”但忽然就明白了，也苦笑道：“不错，不错，是该笑，是可笑！赫赫大明，号称盛世！京师重地，竟要兵没兵，要钱没钱！甚至连兵器都没有！这仗还怎么打？”

    这时严嵩徐阶听各方面报上来地消息后也知道这仗是没法打了，北京城如今就只剩下这么个躯壳，空有一个架子而已！

    幸好俺答那边并不知情，北京这个空架子至少也还有两次让蒙古人无法忽视的战绩：第一次是攻，明初成祖朱棣立足于此扫平四方，直抵大漠龙庭；第二次是守，土木堡之变后，名臣于谦守城，迫使瓦剌大军无功而返。

    因有这些历史光环在，所以蒙古人在大胆之余藏着小心甚至是担忧，若叫他们知道北京城此刻的虚实，只怕俺答早不顾一切派遣精锐冲杀过来了。此刻只需有三千人——甚至一千人、五百人——冲到北京城下，所造成的后果也将难以估量！

    李彦直眼见形势如此，便知朝廷已不可依赖，戚继光等武举子听到消息更是愤然不已，李彦直道：“现在骂已经没用了，做事吧。你继续部勒行伍，军资、武器我去想办法。”

    这两年李彦直花钱花得厉害，京师地家里已经没多少银子了，他便带了人直趋陆府，问岳父借钱，陆炳皱着眉头问他要多少，李彦直道：“不用太多，岳父就先借我二十万两吧，现银。”

    正在喝茶的陆炳一听把茶全喷了出来：“二十万两！你不如去抢！”

    李彦直把脸色一沉，道：“岳父大人，我知道你有地！”

    陆炳怒道：“自招了你这个女婿，好处没见到，多地就是麻烦！现在还来借钱，还一借就是二十万两！你当我这里是户部么！”

    李彦直淡淡笑了笑，说：“现在户部也拿不出二十万两的，不过我知道岳父大人这里有。二十万两，我也不要多！今天拿不到钱我不会走地！”

    陆炳听李彦直言语间有威胁之意，从来都只有他威胁别人，哪时有小辈敢冒犯他？登时大怒，猛地去拔了墙上之剑来，喝道：“我没钱！你给我滚出去！”

    李彦直亦按剑道：“拿到了钱我就走。”

    看看闹得不可开交，陆炳地两个儿子都躲在外头不敢进来，陆尔容却冲了进来——原来李彦直把家中护卫都调了去参军，怕家里有意外就让妻子到娘家来暂住，这时陆尔容抱着孩子拦在父亲和丈夫之间，李彦直怕伤了妻儿就退开两步，陆炳叫道：“你让开！这家伙今天上门不是来做女婿，是来做强盗的！”

    陆尔容道：“爹爹！若是让胡马进了城，别说二十万两。我们连身家性命都不保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搂着这点钱干什么！”

    陆炳冷笑道：“北京城里比我有钱的多了去，怎么不见他们拿出来贴补国家？却要我拿出来？胡马进城？进不来的！让他们在城外抢上两天。抢够了也就回去了，犯不到我们府上！”

    李彦直大怒，陆尔容拦住了丈夫。对父亲道：“爹爹，你女婿只是跟你借！李家也是家大业大，等事情过了，只要大明不亡。你还怕李家还不起不成？”

    陆炳想想倒也有理，他只是爱财，不愿把银子白白去填朝廷这个无底洞，却不是捧着银子就得得索索之辈，便道：“若真是借那就好商量了。不过贤婿啊。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你那点家底还是守紧点好，别为了办朝廷的事奋不顾身！你自己败家不要紧，我可不想将来我女儿跟着你挨穷！”

    李彦直不接他的话，只道：“我怎么花钱不劳岳父费心，总之冲李彦直这三个字，有借就有还！如果岳父需要借条的话，张福，笔墨伺候！”

    陆炳嘿的一笑。说：“借条就不用了。你小子别地不怎么样，信用倒还不错。”当即便命张管家带人去开库取银。不多不少，果然借了李彦直二十万两白银！

    李彦直让人带了白银，要出门时，陡见陆府地护卫中颇有强悍之辈，便停下多看了两眼，陆炳察觉，怒道：“快滚快滚！钱我借了，人绝对不借！”李彦直长叹一声，心道：“京城其实也有人有钱，只是都不在朝廷手中罢了。然则这些兵、钱分散于各家各户，又有何用？真到了城破国亡，大兵临门，还能靠这几个、几十个护卫自保不成？到时候还不是任人宰割！”

    然也知道再难说动陆炳，便只带了钱回去了，到了西直门瓮城，戚继光已将这里布置妥当，作为这支军队地大本营。同时风启也赶到了——原来李彦直前往陆家之前就命他去联系买粮食兵器地事务，这时赶来对李彦直道：“京师兵器控制得好生严格，暂时还没办法。米粮那边已和城内九大米商谈好，只是价格恁高了。”说到这里哼哼道：“这些个奸商！”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这行当我们在东南时也做过，骂他们不等于骂自己？”

    “那怎么相同！”风启道：“我们在东南，逢旱灾、兵祸，也有把价格抬高地，但敲的多是富户、海商，而且价格也只是比平时翻倍而已，还用部分盈利赈济贫民，所以大家也只是埋怨两声，往后仍做生意。对于一些为国为民出力地人，我们可能还分文不收啊！但现在有国破之忧，这些奸商却还趁乱打劫，明知道我们是为国出力自己掏腰包，还要我们出一石米十两银子的价格……”

    李彦直猛地一呛，叫道：“多少？十两银子！”已经是惊呼起来了！

    “是啊！”风启恨声道：“你说这不是趁乱打劫么？”

    明朝嘉靖年间，一石米的价格约在五钱到一两之间浮动，京师的米价比外地高些，但一石米叫价十两那绝对是发国难财了！就算是李彦直也花了好一会才把这口气咽下，问：“他们能卖多少？”

    风启说道：“他们不肯说实数，但我估量着，他们在城内至少应该也藏有至少五万石到二十五万石。”

    这个数字看来甚大，但京城有上百万人口，米商们就算有二十万石存米，摊到到每个人头上也没多少了。

    李彦直长长嘘了一声，把胸中那口恶气排解了，才说：“家里还有四五万两银子，我又刚借了二十万，现在我把那借到地二十万都给你，先买入两万石垫底。唉，早知道当初就该开个米铺！我怎么就忘了这一节呢！哼！这群奸商！回头看我们怎么对付他们！”

    一石米是一百二十斤，两万石便是两百四十万斤，足为这支队伍的军粮了，李彦直本来还打算分出一些去接济商大节，这时却也舍不得了，心想商大节比自己官大，也许另有办法。

    风启道：“虽然肉疼，但这粮食总算是解决了。不过武器可怎么办呢？”

    因之前一些按史料描写的情景被部分读者怀疑“不合理”，因此嗦一句：本章所描写当时北京城的空虚情况，均有史实依据，并非阿菩为情节而情节的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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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一 更奸（求月票求订阅）

﻿    听风启说起武器之事，李彦直微微一笑，道：“你忘了之前武库司为了捂我们的口送给我们的那笔生意了么？”

    风启呀了一声，失笑道：“是了！我怎么就忘了！”

    原来当初武库司为了捂李彦直的嘴让他别上蹿下跳，就给了李氏铁厂一笔生意订造武器。李氏铁厂是地方上正规的工坊，武库司掷下一纸命令，兵部按照武器的市价拨下钱来，经过各层官吏七拦八扣，到了李氏铁厂手里只剩下不到四成。李氏铁厂要是按照兵部既定的数量、质量制造兵器非亏死不可，不过官场的潜规则嘛，李氏铁厂只需造一批绣花枕头交上来就可，按“惯例”所费资金大概是兵部拨下来那笔钱的一两成，其余的就算送给李家的利润了。

    兵器交上来以后，武库司还要审验，这时候按“惯例”李彦直就该再拿出一部分利润送给执事官员，跟着就可以顺利通过，将这批破铜烂铁入库封存。

    当然，武库司的主事、郎中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送这么厚一份“大礼”给李彦直，背后却又潜藏着一个阴谋----因为入库兵器也要标明产处的，所以日后武库司一旦出事，上头彻查下来，李氏铁厂也要跟着遭殃，所以李家在赚了这笔钱之后就不得不成为武库司这个腐败体系的一分子，只要李家接了这笔生意，李彦直往后就再不能对武库司加一字之批评，甚至有人奏请彻查武库司时，李彦直出于自身利害的考虑也不得不力加反对---武库司的历代官僚就是通过这样的手段，笼络了一批又一批的既得利益者，为这个暗黑的渊薮打造了一堵又一堵的铜墙铁壁，天知道每一堵墙壁背后还牵扯着多少人！所以当初丁汝夔就算是听信了李彦直的话，也未必有足够的力量彻查下去。

    所以李家接了这笔生意后，武库司的人就放心了，他们等待着李彦直成为他们中间地一分子，然而让武库司的郎中、主事想不到的是。李家铁厂这次接了这笔生意后却没有按照“潜规则”来行事，而是老老实实甚至加工加料地打造了一批好兵器，连同铁厂仓库中符合兵部规制的一些存货，在几个月前就运到了通州一个仓库里，只因交货的时间还没到，便没送到兵部来。

    这时李彦直道：“古北口的消息传来以后，我就已经派人去取那批兵器，估计下午就能运到。”

    风启笑道：“原来三公子早有安排，我就说。三公子你不像个会做亏本生意的人。”

    李彦直听了哈哈大笑。

    当天下午几车兵器果然就运到了城外，李彦直从商大节处取得通行令开了城门，接兵器入城。这几车兵器包括长刀、长枪、腰刀、藤牌、弓矢等等，另外还“附送”了五十支鸟铳，这批武器制作皆甚精良。足以武装一支一千五百人的军队！就市价而言，其实已超出了当初兵部拨下的全款。李彦直取到兵器以后全部留下，只派了个属吏拿了两张纸条到武库司，一张纸条是“交货”，一张纸条是“取货”，这批兵器武库司地主事根本连见都没见着，然而眼下武库司诸官员刚刚被御史弹劾，自身难保，而李彦直则正得丁汝夔、商大节等上官的信任。又奉令统兵。临战之际，先斩后奏那是常有的事，武库司官吏不愿在这时候惹事，便大笔一挥把这个程序走完，算是这批武器已入了武库跟着又被李彦直领走。

    武器抵达西直门瓮城以后，李彦直先将那五百人部队武装起来，至于其他地几千附属部队，则用武库司提供的破旧武器武装。他看着尚未用完的那批武器，对风启叹道：“我本想以京师之大。几千精锐总凑得起来。没想到却只凑了这五百人！”

    胡马进入京畿之后，北京军民感觉时间就像拉直了地牛皮腰带一样。变得很紧！白河不是长江，蒙古人没船就砍树扎木筏，第三日便渡了白河。这时候商大节手下那五万大军仍然显得十分松散，只能在城头装装样子或搬搬抬抬，根本没有出城作战的能力，只有李彦直这一营已部勒停当，戚继光听说蒙古人已经渡河，打听清楚他们渡河用的是木筏，忍不住顿足道：“若是我们能早半日完成部勒，哪怕只是以五百人巡河，中流击渡，便能叫他们无法过来！”

    “早半日？”李彦直脸上挂着冷笑，当然这冷笑不是朝戚继光发的：“若能早半年彻查京军、武库，我们现在还需要怕俺答？”

    戚继光一想也对，最恶劣的形势已由高层造成，如今他们这些前线将领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尽力在这个破烂的舞台上跳好自己的舞蹈了。

    李彦直一边与戚继光一起，对所属部队进行临时抱佛脚的突击训练，一边又请求商大节赶紧出兵通州。

    通州在北京东面约二十里，这里是大运河地终点，南方来地粮饷、物资通通在这里登陆，这时要将通州的物资都拉到北京已来不及了，反而可能在路上就遇到俺答的袭夺！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一支劲旅前去防守！

    商大节也明白这一节，却道：“派哪支劲旅去？”

    他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在询问李彦直，而是在告诉他：现在我手头根本就没有“劲旅”可派！

    “让下官去吧！”李彦直请缨说。

    但商大节却不答应，这两天他到西直门瓮城看过好几次，虽然他对兵法不是很懂，但李、戚二人麾下那几千人的精神状态和行走步伐，都很明显与商大节麾下那“五万大军”大大不同，所以他心中已经作了如此评价：“此军可用！”

    不过他不肯将这支军队派去守通州，因为：“通州虽然要紧，但京师更是重中之重！西直营若是去了通州，万一胡马犯京，缓急之际可如何得了！”

    “西直营”并非正式番号，只因李彦直那几千人驻扎在西直门瓮城，故有此称。李彦直听了商大节的话后，便知他是要留自己在身边应急应变了。

    大明这边虽是主场。却因缺乏能够野战的兵马而缚手缚脚，幸好俺答尚不知虚实，他用兵谨慎，然而谨慎之中又透着大胆！蒙古人的军队有一支还在西边吸引着大明官兵地注意力，但俺答却率领主力突袭了通州！通州守军一哄而散，竟然让他一攻而破。俺答得了通州后畅怀大笑道：“大明无人！如此要地竟不派重兵把守！”

    他哪里知道商大节不是不派重兵，而是无重兵可派！

    俺答占领通州之后立下营寨，以此作为整个战线地大本营！跟着飞骑四出，劫掠京师周边。又派遣了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试探性地逼近北京，直犯安定门！

    城头守军望见无不惶惶。李彦直赶来请战，商大节不许，道：“现在出战。徒然泄露了我军虚实！”

    李彦直道：“但人家逼到家门口了我们还不出战，也是示人以弱！”

    商大节踌躇甚久，才问：“可有绝对必胜地把握？”

    “战争哪有绝对必胜的把握？”李彦直道：“但敌军远来，心中亦甚忐忑，我忽然出击，彼必慌乱！下官有七成胜算！”

    商大节正要答应，内阁却传来旨意，严令商大节不可出战！

    平心而论，内阁地这个命令却不纯粹是出于畏惧。甚至可以说乃是一个精明审慎的决定。

    从严嵩到徐阶到丁汝夔到商大节。这些平时政治立场截然不同的大官僚此刻却已达成一个共识：“绝对不能正面接战！”

    因为这时的北京就是一只纸老虎，不接战时还能吓吓人，若一接战，明军的底子就全漏了！那时俺答不顾性命地大举进犯，京师势必失守！

    商大节又要退缩时，李彦直道：“内阁群臣为保万全，有此议也算正常，但总宪领兵督战，若无半分战果。等胡马退去。兵部论功论罪时却如何自处？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请总宪信我一次！”

    商大节听到“胡马退去后如何自处”一句。背心沁出汗水来，知道只要北京不破，内阁诸公应该会没事的，但自己若没有一点战功却得背黑锅！一咬牙，才道：“好，你去吧！有什么事我担待着！”

    李彦直接了命令，便回西直营中传令，与众将士叫道：“胡虏犯我京师，视我中华无人！身为武人，耻辱无大于此！今我请得将令在此！欲以西直营作敢死营，背城一战！雪此耻辱！将士愿随我赴死报国者，上前一步！”

    督战队将巨斧举起，数千人赶忙一起踏前一步，便有数十人领头叫道：“我等愿随大人死战报国！”

    数千人便跟着大叫：“我等愿随大人死战报国！”

    连呼三次，越呼越是激昂！李彦直大喜，叫道：“国家有此男儿，何愁胡虏不破！”

    当下与戚继光安排部署，等到黄昏，安定门外的蒙古兵将见城中久久无动静，都有些懈怠了，西直营才在暮色下冲出，待蒙古人惊觉，双方已相当接近！五十支鸟铳一起鸣响，砰砰声中，战马惊恐乱走，同时后排步兵一起放箭，数百支羽箭破空而来，将十几个已经上马的蒙古骑士毙于接战之前，跟着周文豹带长刀手冲出，肉搏挥砍，胡军大乱，骑兵自相践踏，或在马上中箭中枪，或跌在地上丧身马蹄之下，更有人来不及上鞍脚却被卡住，战马惊吓奔走，竟被活活拖死！

    这次接战起到关键作用的是那五百“精兵”，而后面数千人为胜利所激励也振奋起来，勇敢向前以壮声势！数千人在李彦直戚继光地带领下追出十余里，直迫通州，俺答大惊，慌忙下令严阵以待，因怕被败军冲乱了阵脚，造成连锁溃败，所以竟不敢出通州迎敌。

    戚继光对李彦直道：“监军，见好就收！”

    李彦直颔首称是，便收拢兵马，以五百人断后。缓缓而退。

    俺答在营中眺望，见这部人马逐胜而来，却不恋战，于当退时便退，竟无破绽可寻，便有部下建议派人追击，俺答一听冷笑道：“追击？追得上吗！这部人马行动不俗，就算让你追上了，招待你的怕也是对方的伏击！”因一改之前地语气。叹道：“大明立国百年，果然还是有能人啊！”

    李彦直以五百人断后，命那三千众沿途收缴战利品。共得俘虏二百三十一名，战马四百五十七匹，又枭首三百六十四枚。

    嘉靖年间明军对蒙古人作战。哪怕是总兵、总督级别的将领率数万大军出击，经常也只捉到数十人，甚至空手而回，就是翁万达那样的名将也是如此，所以李彦直此次出战实为近十年来罕有之“大胜”！更何况这是在天子脚下取得地大胜！

    他退回西直营后，便请命以所得战利品论功行赏，商大节知他大胜，心情大好，哪有不许的道理？不过等他的许可到达西直门。营内地战利品早发得差不多了。众将士方得大胜。又得公平之赏，纷纷欢呼，士气为之大振！

    丁汝夔、商大节命人奏禀内阁，内阁急急入西苑报捷，自嘉靖以下无不振奋，围城之下，更需要宣传胜利以振奋人心！因此丁汝夔商大节将战胜之事报上去时已多了三分渲染，严嵩揽功，内阁的奏疏又加三分。嘉靖大喜。急命有司论功行赏！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露出意向来。内阁马上加倍承办，内阁确立了方向标，下属诸司便更加卖力！

    因此西直营的战绩经过这么层层包装，先从下到上地追加功劳，然后又从上到下地追加表彰，到顺天府处张贴榜文通告全城时，简直变成了一次决定性的胜利了！

    自古军功赏赐最厚，嘉靖因命所有有功将士，加升三级。徐阶在旁边忙提醒说这次的西直营是临时部队，还不正式番号，营中指挥官都是临时召集的武举子，多无武将官衔。

    嘉靖一听便道：“那又怎么样！”便钦赐西直营所有武举子武进士出身，按功劳加功升级。

    徐阶有心抬举李彦直，便又趁机问：“主将为兵部主事李哲，西直营之筹建，领军出战之功，皆出其谋。此人又如何加赏？”

    因相对来说武将立功更易见忌，嘉靖一听领军地是个文官，心中更喜，脱口便道：“加他兵部侍郎衔，让他按擦直隶军务！”

    严嵩一听吓了一跳，徐阶也道：“太快了！李哲功劳虽著，资历尚浅，还是以巡按御史监北直隶军务，仍挂职兵部听用，若能立功，再加升迁。陛下以为如何？”

    嘉靖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忽想起了什么，说道：“李哲……这个名字好像有些印象……”

    徐阶笑道：“此人为丁未科进士，当时狂傲无礼，陛下圣裁，发往兵部历练，如今却也成才了。”

    嘉靖哦了一声，笑道：“我记得了，他是陆炳地女婿！”

    徐阶称是，嘉靖笑问：“这几年可进益了没有？”徐阶笑道：“这个就得问大司马了。”

    丁汝夔忙上前奏道：“李哲到兵部之后，动心忍性，越发增益以往所不能了。”

    严嵩亦道：“此亦见陛下圣明卓识，若非当日陛下有心加以磨练，此子如今怕还在翰林院供职，如何能有今日之功勋？”

    他这马屁拍得也算及时，嘉靖哈哈一笑，他当时因夏言而连带着讨厌李彦直，之后时过境迁，其实早把李彦直的事给忘了，这时却问丁汝夔：“那李哲可识得朕对他地一片苦心？可有怨恨过朕？”

    丁汝夔忙道：“此子何敢！”

    严嵩听到这“何敢”二字便知丁汝夔和李彦直交情平平，因这“何敢”是不能增加嘉靖对李彦直好感的，徐阶却微微一笑，说：“我观此子，必已体会到陛下的苦心。”

    嘉靖问：“何以见得？”

    徐阶道：“此子若心怀怨怼，势必消沉愁苦，或做诗暗谤，或公务废弛，此为怨臣常有之态！但此子到兵部之后，却一心为国，日夜操劳，并无半点消沉之迹象，故臣以为，此子必是已体验到陛下栽培磨练之苦心，胸怀忠君报国之志，故能如此。”

    嘉靖听得龙颜大悦，严嵩啧啧叹道：“大宗伯真有千眼之能啊！”大宗伯是礼部尚书地别称，徐阶以礼部尚书入阁，但严嵩此时这样“客气”地称呼他却让人感到话中有刺！

    徐阶忙问：“这是何说！”

    严嵩笑道：“华亭你在内阁，管的是礼部，却对兵部一个小小的主事是勤是懒也了如指掌，知道地人必叹服华亭心系朝政，对朝中大小事务无不尽知，若不知道地，还不得怀疑华亭你收受了那李哲地好处？”

    李本等一听脸色微变，严嵩这两句话虽是微笑着说出来，但里头却藏着剧毒！李彦直虽是进士出身，但如今却在京城掌兵！将相私通乃是大忌！夏言当初不就是这么死的么？若徐阶否认了这一种说法，那么他有事没事把朝中主事级别地人也打听了个清楚，这貌似也不是一件能让嘉靖高兴的事。若徐阶要把这两件事否认掉，那么他是如何知道李彦直“日夜操劳”、“忠君报国”的？若是信口胡言，那就是欺君！

    嘉靖目光一闪，便望向徐阶，要看他如何应答。

    徐阶却毫不慌张，因笑道：“别的主事有做事没做事，我哪里知道！但李哲嘛，他连上十八道奏疏，痛陈时弊，连俺答南下这等大事也都被他说中了，当时内阁还特地为此讨论过呢！满朝都知此事，我忝为阁臣，怎么可能不关心此人呢？这李哲平日如何，一问就知，甚至就算不问，光是看这十八道奏疏涉及到的内容，就晓得李哲这两年在职方司必甚辛勤，否则如何掌握得了这么多地情况？”

    嘉靖一怔，问：“十八道奏疏？那李哲曾说过俺答会南下？”

    徐阶听到嘉靖这句话先是一呆，随即大惊失色，问严嵩道：“分宜，那十八道奏疏，你不会没呈交陛下御览吧？”

    嘉靖再看严嵩时，这个屹立政坛数十年不倒地绝世巨宦，此刻竟也变得面如土色！

    这几章貌我自己觉得，似写得还ok啦，就是订阅还不见涨，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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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二 厕救（求月票求订阅）

﻿    内阁诸大臣眼见严嵩手足无措，心中都想：“又要变天了！”

    不料就在此时，外间来报：俺答派遣使者进城了！

    嘉靖冷哼了一声，便命徐阶去应对----徐阶为礼部尚书，对外交涉归他管。

    徐阶走后，嘉靖大感疲倦，挥手让群臣先下去休息，严嵩到隔壁耳房内，虽只几步路也觉得几个同僚看他的眼光都不一样了，一个小太监奉上茶来，他捧在手里时竟微微发抖，正心乱如麻，忽听那小太监凑近了用极低的声音说：“更衣。”

    严嵩目光一闪，便推说出恭，却跑到厕所来，其中一个貌似有人，他就闯了进去，严世蕃果然在里头等着了！

    原来严世蕃是想来问问上头和战的决定，这时见他老子面色灰土，奇道：“怎么了？”

    严嵩三言两语将阁中之论说了，严世蕃惊道：“好徐阶！原来也是个奸党！”

    但他不是在那等高度压迫的氛围下听说此事，没有受到直接冲击，心境较乃父容易平复，微一沉吟，道：“看来这徐阶与李彦直乃是一党！嘿，之前咱们都走眼了！”

    严嵩苦叹道：“如今且想着咱们怎么保命吧！他们是否一党，容后再说！”

    父子二人便在这厕所中筹谋盘算，有好一会，严世蕃道：“此事徐、李二人显然谋划已久。这一回合我们输了。只有认栽，没办法。方才也真是大险！若非俺答刚好派人来。陛下于盛怒之下行罚，父亲你若是应对不合圣意。就算不死也得到诏狱待两天，以后内阁就凭徐阶折腾了！如今却好。虽然有惊，我料无险。只要注意三事，便可大事化小！”

    严嵩便问那三事，严世蕃说：“一，不怕被陛下责父亲无能，无能者亦无大患；二，须解陛下揽权之忌；三，不可归罪于此一条最是易犯。只要注意了这三件事，便无大祸。”

    须知嘉靖乃是一个自负聪明地皇帝，手下地人“很笨”在他看来乃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因此在某些事情上无能便不是什么大错。嘉靖最忌讳地反而是怕首辅太过聪明，猛于揽权以至于削弱了自己的威严！徐阶这次攻击严嵩地就是他这一点----那句“分宜你不会没把那十八道奏疏呈交陛下御览吧？”----其实就是暗示嘉靖：严嵩在揽权。在隔断中外，在把持朝政！若嘉靖真相信了这一点严嵩可就大糟特糟了！

    除此之外，第三条也是臣子在求给自己脱罪时最容易犯的毛病，即辩着辩着露出“老板我这是按你地意思办”、“老板换作你你也办不好”、“这不是我的原因是老板你地原因”之类的话来，其实以嘉靖的才智心里未必不知道那些事情是自己造成的，比如这次李彦直的那十八道奏疏，严嵩当初若真呈上去只怕连严嵩带李彦直所有人都要倒霉，但嘉靖又最讨厌那些直谏的“忠臣”，因为这些“忠臣”总是将自己置于正义的位置，而拿一些大道理来压皇帝，把所有罪过都推到皇帝身上去！这种人在皇帝心中叫“其心可诛”！相反，对那些把皇帝的过错拼命往自己身上揽的“奸臣”，嘉靖就算脸面上斥责，心里也一定会护短！

    严嵩地权谋水平并不在儿子之下，老辣犹有过之，只是年纪渐大，反应迟钝了许多，慌乱之际不如严世蕃见机之快，但这时一听就明白了过来，并不需要严世蕃多加解释，心下登时大安。

    他既已有自保之策，马上便想到要反击，因蕴怒道：“徐阶小人！李哲奸贼！不除此二患，我心难安！”

    严世蕃一笑，说：“李哲不是刚打了大胜么？徐阶不是兼管礼部么？俺答不是刚派人来么？皇上不是被那大胜激得才雄心迸发么？就从这里下手，便可反转乾坤，叫他二人才登九天，立即跌入十八层地狱！”

    严嵩一时还没想透这几件事情地联系，严世蕃道：“趁胜追击！”严嵩道：“眼前局势，只能见好就收，如何能趁胜追击？贸然出战，只怕……”但说到这里马上就恍然大悟，竟忍不住放声大笑！

    严嵩再回到耳房之中，人已变得气定神闲，李本丁汝夔看见都暗暗纳罕----眼下张治重病，卧床在家，内阁中便只有严、李、徐三人。

    徐阶回来，群臣陛见嘉靖，徐阶尚未开口，嘉靖猛地瞪了严嵩一眼，问：“那十八道奏疏呢？”

    严嵩哪有时间去管那十八道奏疏？但李本却道：“臣已取来了！”

    原来他趁着方才的空隙间已去取了那十八道奏疏来，这时就呈给嘉靖。

    要知严嵩一旦垮台，内阁首辅空出来，按照惯例就该轮到张治，张治又病重垂死，再轮下来就该轮到李本了！一想到自己可能蹭一声忽然变成首辅，连李本这个老实人也心动了，因此表现得十分积极。

    严嵩暗中瞄了他一眼，便窥知了他在打什么主意，心中冷笑不止。

    嘉靖一目十行，将那十八道奏疏扫过，越看越怒，拾起其中一道奏疏就向严嵩砸去，骂道：“你这个误国老蠹！若早将此奏疏呈上，还会有今日之事么！”

    严嵩被奏疏砸了个正着，他也不闪不避，任那奏疏砸在脸上，眼皮啪嗒两下，两行老泪垂了下来，跪倒在地，痛哭道：“陛下，老臣无能！老臣糊涂！朝廷奏折，一年之中不下万千，一日之间也有数十！这十八道奏疏混杂其间，犹如珍珠之在瓦砾。甚难发现。且李哲所奏，在当时都不是已发生之事。只是他根据聪明才智作出来地揣测，又因他只是一个小小主事。因此老臣竟未特加重视！此是老臣无知人之能，以至埋没了英才。又无先见之明，以至忽略了良策！老臣无能。老臣糊涂！请陛下重处！”

    李本见严嵩如此作践自己，暗中窃喜，徐阶却暗叫不妙！

    那边嘉靖见严嵩坦诚受过，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心里反而好过了些，冷哼了几声，似乎仍有怒气，其实却没打算再追究了。因他一年到头只怕也看不了十八道奏疏。若严嵩真把每个主事级别地奏折都向他禀奏一遍他才要发疯呢！这时却又将严嵩给骂了十几句，罚他一年俸禄。待胡虏退去后面壁三日，仍在内阁待罪行走。

    李本听得怔了，道：“就这样？”

    方才严嵩那几句看似稀疏平常的话里其实已用上了极深地权谋，但这个老实人却完全弄不懂怎么回事。嘉靖冷冷道：“你要怎样？”吓得李本不敢开口了。

    徐阶却知在这一回合自己虽占了上风，然而竟未能将严嵩逼入死地，反而漏了自己的底，又已将自己明确立在了严嵩地对立面，再也难行暗算之事了！其间的得失成败，委实难说，便听嘉靖问自己：“胡虏那边怎么说？”徐阶见问，慌忙据实回答。

    原来俺答这次虽然大兴兵马，聚众十余万南下，但实际上并没有灭亡大明地大志，他们的短期战略目地只是劫掠中原好度过荒年，长期一点的战略目的则是要求朝廷开马市，如此而已。但在安定门外稍稍遇挫后，俺答以为大明果然有备，就变得更加小心，派了使者进北京讲和。

    嘉靖是个极好脸面的人，这种城下之盟对他来说实是奇耻大辱，他如何肯答应？若是在安定门“大捷”之前，他迫于形势也许还会委曲求全，这时却大怒道：“荒唐！我军方获大胜！他竟还敢狮子大开口！这帮胡虏当真是不知好歹之极！”便下令大军出击，要将蒙古人歼灭于京城之外，“叫他们匹马不得归大漠草原！”

    这句话说出来倒也真是豪言壮语！但徐阶听了却胆战心惊！急谏道：“陛下！使不得啊！”

    嘉靖问：“什么使不得？”

    徐阶道：“京师防卫空虚，不宜战，只宜守，不宜速决，得用一个拖字。”

    嘉靖眉头大皱，严嵩咳嗽一声，道：“大宗伯太谨慎了。眼下我军方获大捷，三军士气大振，将兵用命！正该乘胜追击，焉有乘胜反而屈盟的道理？大宗伯既管礼部，便当知我大明没这成例！难道大宗伯要陛下效仿宋真宗，来个遗羞千古的澶渊之盟么？”

    明朝的对外态度极为强硬，哪怕屈居弱势时也轻易不肯松口，和宋朝占据上风时也委曲求全截然不同！这一节徐阶自也深知，但他更知道安定门“大捷”实有侥幸成分，若不顾兵情一味强硬，只怕转眼之间就会酿成大祸！

    然而嘉靖听了严嵩的话却大为赞赏，以为忠言。

    徐阶向严嵩望去，见他依然眯着一双老眼，仿佛已经老眼昏花，但徐阶却明白这老家伙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若徐阶是海瑞的性子，这时多半就要据实直谏，那时惹得嘉靖盛怒，严嵩再趁势一击，马上就会将徐阶排挤出这次和战决策之外！再接着严嵩便可从容布局，将李彦直玩弄于鼓掌之间，将李彦直送入虎口，然后再利用李彦直地败绩将徐阶拖下水，一浪接一浪地扑来直到将他二人整死为止！

    严氏父子计策之毒，远胜砒霜，然而却总是行之于和颜悦色当中，夏言当日就是这么死在他们手下地。

    但徐阶究竟是徐阶，只一眨眼功夫便辨明了轻重缓急，因改口道：“陛下圣明，严阁老所言亦甚是！只是大军出城，需得谨慎安排，且要防俺答分兵袭扰京城。”就给嘉靖报了个家底：“京中军马，不及六万，且多老弱。俺答有十万之众。我寡敌众，若再派兵出城，只怕京中一旦有警。缓急之际难以应付。不如且固守城防。以待勤王之师！”

    嘉靖一听，也觉得若军队都派出去了没人保护自己实在危险。不想就有人来报，说巡抚保定都御使杨守谦带兵勤王来了！嘉靖大喜。想了想道：“就让商大节派一部精锐出城，会同勤王之师逐寇！”

    徐阶问：“派多少人马？派哪部人马？逐寇要逐到何处？”

    这是问嘉靖这次出兵要动用多少兵力。要达成什么样地战略目地。

    嘉靖却不悦道：“这也来问朕？”他是个聪明皇帝，却又是个不愿意负责任的皇帝。

    徐阶又问严嵩：“那首辅以为该怎么办？”这是要将事情往严嵩头上推。

    严嵩却说：“俺答来求岁贡。这是礼部地事。具体该如何出兵，这是兵部的事。”一句话又推给了别人，他自己是稳立于不败之地！

    徐阶还要再议，嘉靖又觉困乏，便命他们商议了办事。徐阶、丁汝夔无奈，只好分头办事，丁汝夔既要派“精锐”部队出城，马上就想到了西直营来！便传了号令！又增益之以一万兵马。

    李彦直和戚继光等正在议论战局，接到命令后都大吃一惊。戚继光惊道：“这时候怎么能出城？那不是要自暴弱点么？”李彦直自然也深明此节。匆匆赶来问丁汝夔怎么回事，丁汝夔道：“这是陛下圣裁。内阁地决断，我也没办法，你依命行事便是。”

    “依命行事？是依命送死吧！”

    当然这句话在兵部尚书面前还是没出口，只是往肚子里吞，李彦直又来西苑求见阁臣，严嵩不见他，李本没担待，李彦直便只见到了徐阶，看看左右无人，李彦直开门见山就问：“徐师！这是怎么回事！内阁难道不知城中兵马没法打仗么？怎么还传出这样的乱命来？我们三军将士死了不要紧，只怕我军一旦崩溃，跟下来就是京城要遭殃了！”

    徐阶叹息一声，道：“我也没办法啊。”便低声将方才那惊心动魄地政争场面简略说了，李彦直听得手心沁汗，徐阶道：“如今的局势，我是非应下来不可，这样还能尽量配合你，否则和战一事便被严老贼揽了去，那时你便任他摆布了。你也是非出城不可！若是由你出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由别人出战，我怕大兵连溃之下便有倾国之祸！那时你我便都成了罪人了！”

    李彦直苦笑道：“但我又不是神仙！要我用几千人去斗十万！徐师太抬举我了！”

    徐阶道：“我会设法增你兵权。”

    李彦直摇头道：“没用地，打不了仗的士兵，再多有什么用？商总宪手下那几万兵马就都给我也没用！”

    徐阶皱眉道：“总而言之形势如此，你我再抱怨又有什么用？还是办事去吧！”

    李彦直知道这时不接也不成了，只好回去，这时内阁在徐阶的影响下又让商大节给李彦直多增五千兵马，又调杨守谦入城，将勤王兵马八千人也都归李彦直调度----杨守谦的官位比李彦直高，他若在军中，李彦直指挥他不动。

    这头戚继光一边尽其所能，整合城内城外的两万六千兵马，在兵将面前他尽量保持激昂，但见到了李彦直后却忍不住叹道：“这两三万人根本就不能用！真要出城野战，只怕凶多吉少！”

    李彦直亦知他所言非虚，在出城的前一夜放所有在城中有家眷的将士回去探亲，他自己也到陆府来看看妻儿，陆尔容问他战事如何了，李彦直笑道：“放心！当日在海上，我手头没几个人，面对十万海盗也摆得平！如今我手里有兵有将，还会怕胡虏么？”

    陆尔容笑道：“那是自然！”

    他出去后伊儿近前，有些担心地说：“小姐，我看姑爷……”

    “嘘----”陆尔容掩住了伊儿的嘴，说：“不要胡说！不要胡说！不会有事的！”眼神之中却甚是不安！

    李彦直也没在陆府过夜，看罢妻儿就要回营去，不过既然来到，总得去拜见一下岳父。在陆炳面前他就没怎么掩饰心中不安了，陆炳见了，便问他出了什么事，李彦直心想这事还是让岳父心里有底地好，免得万一自己出事，妻子应变不及。幸亏翁婿二人有这么一番对答，竟让李彦直得了提醒，想出了个颠倒乾坤地秘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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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三 诡转（求月票求订阅）

﻿    陆炳问李彦直何事忧心，李彦直将内阁勒令出兵一事告诉了陆炳，又说：“当前京师实无一战之力！贸然进击，决计无法建功，只会惹祸！小婿上次取胜实属侥幸，这次出城，只怕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陆炳消息灵通，自然也知北京空虚，听了李彦直的话后问：“那照你说该怎么办？”

    “拖！”李彦直说道：“拖到勤王之师大聚，那时就不怕俺答了。”说到这里李彦直不自觉地朝东南一望。

    陆炳说道：“既然应该拖，那你就拖啊！”

    李彦直叹道：“可是如今内阁勒令出城破敌，最难的是圣旨上下了死命令----只许进攻，不许和谈！当前是宜以兵威促使和谈，以和谈拖延时间，等到局势有利于我们再寻求一战，可这道圣旨却是乱指挥，委实叫人进退两难！”

    陆炳且笑且骂，道：“我说女婿，你怎么有些时候精明似鬼，有些时候却像少了根脑筋？内阁让你出城，你就出城啊，出城之后，你就是军中大将，到时候是该破敌，还是该怎么着，不就都由得你了么？”

    李彦直一怔，陆炳又说：“俺答到过大同的事情，京师别人不知，你我还是知道的，当时仇鸾是怎么对付俺答的来着？嘿嘿，你就依样葫芦，不就行了？兵是由你带，话就由你说！内阁既有能帮你说话的人，那只要你做的事能让内阁的人自圆其说，让陛下高兴就行了！至于你到底是在打还是在谈，嘿嘿----陛下号称天子。其实也是个人。又没千里眼，紫禁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以为陛下真能一清二楚么？还不都靠我们这些人地嘴？”

    李彦直给陆炳这一提醒，幡然大悟，连道：“看我糊涂地！看我糊涂的！”他思维一转，原先觉得绝无可能地事便多出许多可能性来！

    按照徐阶、李彦直既定的战略。当下敌众我寡，暂时来说宜和谈不宜攻战，但嘉靖定下的大方略却是要攻不要守、许战不许和，徐阶李彦直要拖。嘉靖却急着要见事功，两者南辕北辙。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徐阶李彦直困于心中既有地战略思维，一时都扭不过来，尤其李彦直，他为官时的理念与为将时理念截然分开，为官时已能自觉地运用八面玲珑的手段，等到为将时便还是不自觉地恪守遵禀上命的武德。陆炳却没这障碍，他不从政局兵法着手，而是一开始就以官场潜规则来考虑事情。

    要说中国官场地潜规则。那可真有变黑为白、颠倒乾坤之功。其种种妙处一言难尽，然其基础原理有二。第一个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第二个叫说一套做一套。这两句话三岁小孩都懂，但有条件使用和能用好的人却不多。陆炳提醒李彦直地便是此道！

    这时李彦直被陆炳点破关窍之后再以官术重新规划整个战局，心中便豁然开朗，再回到大营便不再忧心暗藏，而全是一副显胜券在握的气势，戚继光诸将见他胸有成竹，无不惊奇，或来问：“督军莫非已有破敌之计？”

    李彦直笑道：“自然！”诸将便问何计，李彦直笑道：“你们但跟着我走便是！无需多问！”

    诸将不测深浅，然李彦直有一场大捷在前面打底，近日又得官方为他大肆宣传，已有知兵善战之称，所以诸将对他就都有了信心。

    看看部队部署已定，李彦直便命拔营出城。出城之前，有司又增益之以三千义军。兵部也加以照顾，马匹从优配给，因此此军共有战马四千匹，算是难得。

    在这将近三万人的部队之中，李彦直自己确信可以作战的仍是那五百精锐，在安定门一战中又有数百人脱颖而出，李彦直便取出兵甲加以武装，凑足千人之数，出城前又到陆炳处借了锦衣卫的衣饰、旗帜、仪仗，去了犯忌的皇家徽号，把另外的两千多兵将浓妆淡抹地打扮了起来，因此光看这三千人的队伍，那真是鲜衣怒马，气势不凡！

    他以这三千人排布在显眼位置，其他两万多人马都排在后方，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城，缓缓逼向通州！

    蒙古兵将号称十余万，但并非所有兵马都在通州，俺答听说明军大举出城向通州开来，不敢怠慢，尽发通州兵马约四万八千人出城迎敌。

    通州与北京城之间本有通途大道，大道旁有村庄房舍，这时早逃得精光了！双方就在这一带将大军摆开，一方有步骑三万上下，一方有人马四万有余，虽有强弱之分，倒也不算悬殊，且明军是主场，胡人身在客地，俺答心中将这个条件计算进去，便不敢小觑了对面开来的部队。

    俺答策马而前，在射程范围之外举目眺望，见李彦直所部气象森严，核心部队数千人尤其衣甲鲜亮，骑兵步兵相互参差，经过戚继光编排地队伍又颇齐整，与他见过地仇鸾的部队大大不同，心想：“这想必就是大明地主力部队了！”不敢贸然挑战，先派了使者来问李彦直来通州干什么。

    那使者单骑奔近，到了两阵中线下马，举手走到李彦直阵中传话，李彦直听了俺答的问语后怒道：“尔等冒犯我大明京畿，窃据通州，还来问我干什么来？自然是来扫平尔等，夺回通州！”

    那使者这时已入军中，见将旗两旁有鸟铳手护卫，旁边兵将个个精神抖擞、威武不凡----两队鸟铳手是李彦直旧部中身经百战的精锐，左右兵将都是万一挑一武举子，聚在一处自然威势惊人，那使者不知李彦直的家底也就这些了，还道三万人都是如此。心下便没多少底气。口中却还强硬，道：“要打败我们取通州。大帅你也未必有这个本事！不过我们在通州也并无久驻之意，我大汗已经派人入城请求封贡，你们也没回应，怎么就派兵来攻打了呢？”

    俺答此刻虽兵临北京城下。但他非但无灭明之志，甚至没有和大明分庭抗礼的野心，所求者利字而已，若大明皇帝肯开马市、许朝贡。俺答也愿意称臣。

    李彦直在兵部职方司呆了两年，又去过西北。和许多到过蒙古的商人交流过，因此深知此节，正是如此他才知道和谈可为，更知道怎么谈，这时俺答是知己不知彼，还摸不透大明地底细，李彦直却是知己知彼，因此谈起来便得心应手，便冷笑道：“自古请求封贡。哪有兵临城下地规矩？我大明一时不防。被你们闯入京畿，如今兵马已聚。便不许你们无礼！”

    两军都要打仗了，他却开口一个“礼”字，闭口一个“礼”字，倒像胜败都不要紧，礼仪才是最重要的一般。不过这倒也符合华夏“礼仪之邦”地名声。

    那使者便问：“那大帅说该如何才合礼？”他搞不明白大明的官衔品级，因见李彦直统领大军，威风甚重，故称之为大帅。

    李彦直道：“尔等须先退出古北口之外，再递朝请之书，交给边将，由边疆递交朝廷，内阁签发，这才合乎礼仪。”

    那使者说：“我回去问问。”便跑了回去，先将所见军威跟俺答说了，又将李彦直的说法转告了俺答。

    俺答虽然闯到了北京城下，但他这次求封贡竟是颇有诚意，因让使者回来跟李彦直说：“我们大汗愿意遵守礼仪行事，退到古北口之外，但也希望大明能遵守承诺，要是不然，下次我们再来就没那么客气了！”

    这两句话妥协中暗藏威慑，李彦直不卑不亢，却道：“我大明天朝，几时不守诺过？嘿嘿，若还有下次，那就不是我们守不守诺的问题，而是你们老不老实地问题了！不过到时候我们相见的地方也不会是在这燕山之南，而必然是在大漠之北！”

    那使者嘿了一声，却也不在这阵前作口舌之争，只道：“那便请将军退兵吧，免得伤了两家和气。”

    李彦直不肯退兵，说道：“哪有叫我们先退兵的道理？你们先退出古北口再说。”

    使者又再回去，回来说：“我们要退出古北口得等几日。”他这话倒也老实，俺答再有诚意，蒙古人要全体退出长城之外也得先通知各部，不是现在想退就能退的。

    李彦直见对方退了一步，便也道：“那好，我给你们五天时间，五天之内你们退出古北口，然后递交请开马市、许朝贡地奏疏，我保证五天之内给你们回复。不过通州是运河终点，京师市井皆赖此处运来的菜蔬薪炭，自被你们侵占，京中百姓生活多有不便，因此你们必须在今天之内退出通州，另择安营之地。”

    使者又回去回报，俺答见是对方大将阵前许诺，又说得这么仔细明白，料来不假，便应允了，并答应黄昏之前退出通州，但要求李彦直不得袭击他们，李彦直便令取出令旗二十面，道：“你们持此旗为证，今日之内退出通州，两日之内退至顺义，三日之内退至昌平，五日之内退出古北口，这五日里不许骚扰沿途居民，我便不追袭尔后，若有人敢趁乱打劫，我奉天子之命在此，不分胡汉，一律视为盗贼就地惩处！”

    俺答心想这时各部人马在京畿已抢到地东西也够过冬了，又盼着大明能开贡市，以往他到边关派人求见翁万达诸总兵总制，开马市是嘉靖最不喜欢听到的话题之一，翁万达等如何敢答应？因此俺答所得回答都十分模糊，没有一次像李彦直这次答得这么明白坚定，心想负责京城守卫的人果非边将可比，这个大将权力一定甚大，他对开马市、许朝贡一事十分上心，这时既有了希望，便愿退让求全，何况李彦直的要求又堂堂正正，并非无理取闹，便大部分答应了，且传令各地各部停止劫掠，他自己则在黄昏之前退出了通州。

    李彦直虚张声势，通过与俺答阵前谈判，兵不血刃便取回了通州，进城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却命戚继光带领一千六百名骑兵，分作八队，巡逻通州与京城之外方圆三十里地面，那些在令旗引导下规规矩矩走路的不理他们，但凡是遇到劫掠的就地正法。胡人在塞外散漫惯了，俺答命令虽下，仍然有不少人顺手牵羊杀人放火，这些人大多都是分散的小部人马，甚至是落了单，戚继光集结兵力围剿扑杀，枭首二百有余，又俘得三百余人。

    李彦直审问明白，却留下首级并大部分俘虏，只放了十几个赶到顺义去，那些胡人向俺答哭诉，俺答冷笑道：“我已下令不许你们妄动，你们却不听令，该死！”

    原来这十几万蒙古人也不是铁板一块，那些不听命令的多不是俺答的嫡系，有地甚至是俺答在族内地对头，所以俺答乐得李彦直代他清理异己。

    这边李彦直既下通州，又得了首级俘虏，才向内阁报捷，传首京师，徐阶见了捷报大喜，急奏嘉靖言首战得胜，且通州已经收复云云。

    严嵩父子耳目众多，情知有异，要揭破时一时又无证据，李彦直确实已重夺通州，那些首级俘虏也确实是蒙古人，不是像仇鸾一样割了百姓首级假冒胡虏，加上内阁中有徐阶帮口，锦衣卫陆炳是李彦直的岳父，严氏父子揣摩嘉靖地心思，这时多半也是喜闻功恶闻过，便不敢贸然揭穿，反而在嘉靖面前大赞陛下圣明！他们犹且如此，更别说别的人了。

    嘉靖拿到捷报，心中既是一宽，脸上也添喜色，便让内阁拟旨，再升李彦直一级，加封其父兄，荫及其妻儿，又召见陆炳，连赞道：“阿炳啊！好眼光，好眼光！怎么就让你挑了这么个好女婿！”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一讯，却是仇鸾的勤王之师到了。

    胡虏虽是野蛮，但入汉地之后不测深浅，若遇到有组织有魄力之人，未必敢不守规矩。宋靖康年间，女真之蛮横强大胜俺答时之蒙古十倍，然种师道抵开封后以令旗封界，女真人便不敢轻犯其规矩，当时若能善为谋措，不惧不躁，未必没有转圜之机。然若内无不惧不躁之宰执，则将帅虽能无法挽其颓败之势。

    嘉靖二十九年明廷之大幸，不在有李彦直、戚继光运营于外，而在有徐阶支撑于内。苟无徐公，则诸将之智勇皆无用武之地。故孙子曰：战胜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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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四 捕蝉（求月票求订阅）

﻿    李彦直以诡术在阵前与俺答和谈，却又将和谈的成果报为“战绩”，纵然全军数万人谁都知道未曾开打，但谎报战功在大明军队中乃是一道“例汤”，反正大功报上去上头定有封赏，到时候总有些落到自己头上，除非是将领克扣得太厉害，否则没什么人会冒着被主帅杀头、被全军嫉恨的危险去出首。

    至于兵部、内阁那边，要说完全没人收到风声那也是不可能的，但李彦直知道官场的规矩是“瞒上不瞒下”，这时嘉靖又在兴头上，只盼着人来报功，谁去讲真话那是触霉头！而且战功报上去、赏赐发下来，这两道流程里能捞的油水太多了！从内阁到户部到兵部到五军都督府衙门再到作战部队，有一条能量强大的利益链条在发挥着作用！这是一张比武库司利益链更厉害的人际网！就是首辅级别甚至皇帝面对时也无法视若等闲。

    以往仇鸾等边关将士敢虚报战功，靠的就是这条利益链条的掩护！现在李督军将“战绩”做得这么好看（是真夺回了通州又有蒙古人俘虏，不像仇鸾是杀了自家百姓来兵部报功，但仇鸾也成功了），若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妨碍了大家发财，势必被这条利益链条视为大敌！那时候收到好处的兵科御史马上会出面弹劾，跟着兵部叫屈，再跟着五军都督府袒护，再跟着作战部队就要闹哗变，若是在和平时期遇到杨廷和、夏言那样的强势首辅，也许还能硬压下来，但现在胡马未远，京城惶惶，严嵩如何有这魄力去内抗御史、压兵部，外按都督府和近在咫尺的大军？若这些人全都罢工，他严嵩拿什么去对付俺答？

    当然，对这样一张利益网。朝廷中并不是无人敢动，也还真有一股力量在制衡着它。但这股力量眼下的最高代表人物却是徐阶----徐阶会在这节骨眼上动西直营么？那怎么可能！李彦直做的本来就是徐阶想做却困于体制没法做的事情嘛！所以李彦直知道自己将是安全的。他也知道这种安全是暂时的，这里毕竟是京城附近，像这样的大事不可能永久地隐瞒下去。不过，他并不期盼这事能瞒个十年八载，李彦直要地只是度过眼前这个最大的难关，再接下来很多事情就可以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了。

    不过，李彦直也没想到，仇鸾会在这个时候赶到，大同离京师不算近也不算远，仇鸾会来得这么快，当然不是因为他忠君爱国，也不是他不怕蒙古----实际上他怕俺答怕得要死。否则当初也不会想出那么个馊主意不作战就让俺答“到别处抢去”！他跑到北京来，主要是怕朝廷派人和俺答交涉，万一俺答地人不小心说了一句：“是你们大同总兵让我们来的……”那仇鸾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得一起搬家了！

    嘉靖并不知道他此刻所倚重的两员大将都没有和俺答正面作战地能力，李彦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仇鸾则根本就没这胆量，但嘉靖却被接连到达的好消息冲得脑袋有些发热了。他当即封仇鸾为平虏大将军，命他总领各路勤王军队。与李彦直左右为防。

    这时京畿附近，以及北直隶、山西乃至山海卫等都有勤王部队开到，丁汝夔点丁计将，以五千骑并入李彦直部，以一万二千人并入商大节部，其余人马尽归仇鸾----仇鸾是世代为将的武夫，因此丁汝夔认为他带兵打仗的能力应该比李彦直更胜一筹。

    眼看京师已聚集了十几万人马，京师人心大壮！

    这时仇鸾又在陛前夸口，道俺答别人不怕。就是最怕我仇鸾。不半日间，驻扎在通州的李彦直也听到一个歌谣说：“军中有一仇。胡人得跳楼！”仇鸾的底细别人不清楚，前兵部职方司主事兼锦衣卫指挥使女婿的李彦直却是明白的，听到这歌谣后忍俊不禁，对戚继光说：“仇鸾的幕僚水平太有限了！连编都不会编----草原上哪里有楼可跳！说什么跳楼，这分明是汉人的口气！”

    但嘉靖那边却不这么想，他地账是这么算的：内阁老说京师空虚兵不耐战，但李彦直却以三万“不耐战”的部队就能击退俺答主力夺回通州，可见胡马也不是那么可怕！何况现在勤王之师大集，又来了个或许比李彦直更强的将帅来，灭胡雪耻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因此竟下令大军全线出击，平灭胡虏！

    李彦直本希望夺回通州的胜利能为徐阶和自己赚到更多的政治资本，让徐阶在内阁有更大地话语权好推行更加理智的战略，却万万料不到通州“大捷”竟让嘉靖进一步误判了局势，下达了更加“无理”地命令来！

    李彦直忙上书声称不可，他的奏疏这时已能直接到达嘉靖手中了，皇帝拿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督北直隶军务”李哲的奏章，再看看仇鸾的自吹自擂，忍不住笑道：“李卿家毕竟是文臣出身，胆略不如仇将军啊！”

    内阁之中，徐阶亦急言谨慎，道：“胡人势大，京师虚弱，此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胡人势大？”严嵩却道：“安定门、通州两番接战，我军均告大捷！大宗伯说什么京师虚弱，莫非两次大捷都是假的不成？”

    只一句，便说得徐阶噤声不敢开口，嘉靖问严嵩外间如何，严嵩道：“仇鸾到京以后，满城都在欢呼陛下洪福齐天，都道胡虏灭亡无日了！”嘉靖又问陆炳，陆炳只好说：“外头在仇总兵到达之后，确实都在放鞭炮庆贺。”嘉靖大喜，连道：“人心可用，人心可用！该取不取，反遭天厌，朕不能重蹈夫差的覆辙！”

    严嵩一听，高叫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其实细细想想严嵩的话，他是什么主意也没出，将来仗打胜了他有功劳，打败了也怪不到他头上去。他最厉害的一点。乃是面对所有可能闯祸的事都预先躲在嘉靖背后，而嘉靖这人又是死不认错地臭脾气。就算事后明知自己不对也绝对不肯承认，皇帝既然没错，跟着皇帝亦步亦趋、推波助澜地严嵩自然也就不会有事了。

    李彦直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打了个“胜仗”以后反而叫徐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而严嵩反戈一击马上又重执内阁之牛耳！

    当日兵部就传出命令来，令商大节、仇鸾、李彦直三路并进，摧灭胡虏！

    接到命令后三大主帅都懵了，仇鸾这才后悔自己牛皮吹过了头，戚继光也是将门世家出身，对军队里地门道自幼就耳濡目染，对李彦直谎报战功心里没什么抵触，反而觉得李督军是在以通达权变顾全大局，但这时看见命令后却忍不住叹息起来。道：“督军，再这么下去，万一咱们再打一次胜仗，朝廷不会叫咱们就这么开出塞外，把大漠都给平了吧、”

    李彦直苦笑了一下，说：“朝廷既已决定进军。咱们也就只好奉命了。”

    戚继光道：“若给个半年时间让我们把这支军队好好整理整理，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可是现在……现在这仗没法打！若起了正面冲突，咱们斗不过俺答地！”他乃是难得的将才，但正因为是将才才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李彦直摊开地图，思虑了半晌道：“打不了硬仗是咱们最大地弱点，但现在咱们也有两大优势，一是人多了，虽然大部分部队都不堪战，但光是数量以足以叫胡人心慌。二是咱们是在家门口打仗。胡人心里也没底！”因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说：“大军一动，咱们且别管俺答。就往这里去！”

    戚继光双眼一亮：“白羊

    白羊口为延庆卫所辖，布置有一千户所，地势险要，乃是出塞入京的要道之一。

    “不错，”李彦直敲了敲白羊口说：“昨日白羊口所还有文书来向我请命，这里应该还没陷落，咱们出发之后你便去接掌它，然后引兵往这里去----”他手指划向了另外一处边关，戚继光脱口叫道：“古北口！督军，你要关门打狗么？”

    李彦直一笑，说：“打不打狗以后再说，不过只要咱们先做出关门的态势来，就能叫蒙古人害怕！咱们这支部队士气已经起来了，若有天险可依，坚壁守城应该没问题，但要注意莫和俺答地主力野战，我们对俺答必须保持不败，这样才能叫他摸不透我们的虚实，心生忌惮！”

    商大节、仇鸾也是各有打算，李彦直实希望他们的行动能够和自己配合，只是眼下自己实力不够，所行兵略多是诡道，不但要骗敌人，连自己人也要骗，而商大节、仇鸾显然都不是能和李彦直衷心合作的人，因此李彦直也就没法对他们开诚布公。

    三路大军一齐出动，李彦直以诡行险，仇鸾心怀鬼胎，倒是商大节相对来说最老实，竟真的往俺答那里开去。李彦直连连派人请商大节“慢慢来”，甚至暗示他不要动，但内阁和兵部那边一日连下十道命令催他作战，商大节扛不住，只好挺进。

    这时俺答已经到了昌平，昌平位于京城西北，白羊口又在昌平西南，仇鸾怕死，就建议商大节居中，自己居东路，李彦直当西路----东路离蒙古人最远，在仇鸾看来也最安全。李彦直的目标是白羊口，因此也赞成，商大节便无异议。

    出京城后不久，仇鸾先收复了昌平东边的顺义----这是蒙古人已经放弃了的地方，李彦直则命戚继光率领三千骑兵直趋白羊口，白羊口所果然还没有落入到蒙古人手中，因此戚继光一到便接掌了此处，跟着李彦直又进驻此地布置了起来。

    西路军马目标明确，中路军和东路军却拖拖拉拉，在蒙古人那边，俺答见北京城忽然出动大军，心下起疑，这两日他接连派遣使者到北京问讯，个个都是有去无回！连那位李将军也没再派人来交涉！

    再过半日，商大节的中军已经逼近昌平，俺答派人到商大节军中问讯。若是李彦直在此，或许会再施诈术。说“我们是来护送贵部出塞的”。

    所谓“护送”乃是胡汉战争中常用地术语，其实就是在胡汉达成盟约之后，汉人派遣军队监督胡人老实出塞的意思。名为护送胡人，实际上是保护胡人所经之处的百姓，这是一千多年来形成的惯例，商大节若是如此一说，然后再慢慢跟在俺答后面，说不定也能平平安安地“护送”这群蒙古人出长城。

    但这商大节脑筋却不大会转弯，虽遵“两军交战不杀来使”的规矩，却又正气凛然地把蒙古使者指斥了一番打发回去，宣明大明皇帝驱逐胡虏的旨意！这一来可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李彦直听到消息后暗暗叫苦，知道大战随时要爆发！昌平那边蒙古各部则无不哗然。各部族长纷纷埋怨，都说俺答被汉人骗了！更有之前被李彦直派出地执法骑兵捕掠了族人的族长趁机发难，说俺答是出卖大伙儿谋求私利！俺答恼羞交加，大怒道：“李哲小儿，胆敢欺我！”

    若嘉靖能忍着不动，或许再过几天俺答就退到长城之外去了。但这时蒙古诸部一对俺答地决策产生怀疑，为了弹压诸部。重立威信，俺答便需要一场大胜！因聚众胡道：“不是我欺大家，实是汉臣反复无常，昨日答应，今日便背盟！咱们不能再信他们了！这就打到紫禁城下，让朱家皇帝亲口答应我们开马市！”

    诸胡轰然应好！蒙古人行动迅疾，说战便战！这时他们又都聚在昌平，俺答命令一下，十万胡儿翻身上马。奔出昌平。便朝商大节的主力冲来！

    此际明军离昌平已经很近了，胡马一出城。商大节部的所有将士便都觉得脚底下隐隐在震动，跟着便有哨兵大叫起来：“胡人！胡人！来了！来了！”

    明军中路望去，但见尘土蔽天，如黄云掩至！这支老、弱、病、残、杂、散、钝地部队哪里见得这般场面？一望之下人人丧胆，还没接战，便有一大半的人丢戈弃甲，转身就走！有要投降却找不到门路的，有想抵抗周围却没同袍应和的，乱得一塌糊涂！

    商大节呼勒不住，蒙古人趁机冲来，中路军全线崩溃，商大节本人也死在乱军之中！

    李彦直听到消息，心中震骇，急引兵马回避，免得被溃兵所冲，心想：“希望仇鸾能抵挡片刻，那样我们便仍有机会！”

    然而李彦直还是低估了仇鸾的无耻！一听中军崩溃，仇鸾想也不想，转身就逃！他别的不行，逃跑却是一绝！其速度竟比蒙古人地骑兵还快！他先逃到顺义，不敢久呆，转而南下，却又不敢进北京，便先跑进通州区去了，还想着要是蒙古人再来自己是该逃往天津，还是绕过北京逃回大同去！

    仇鸾这么一逃，从昌平到京师沿途所有据点便上所有官兵也就跟着他逃了个干净！因此俺答打败商大节之后一路全无拦阻，再次闯到了北京城下，这一次，城内连装腔作势地军队都没有了！

    仇鸾的部将或劝他赶紧入京救驾，说：“陛前保驾，这可是无上大功啊！将来封侯都行了！”却被仇鸾骂了个狗血淋头：“大功？现在他妈地谁还求什么大功啊！想想怎么保命吧！”

    李彦直那边对俺答进兵如此之快也颇出意料，长叹一声，对诸将说：“中路之败我虽然料到了，却没想到会溃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东路军全不抵挡！如今没办法了，北京不可不保，我这就带兵入卫九重！”却命戚继光以轻骑取古北口，继续作关门打狗之态！

    戚继光道：“胡马锋芒正盛，不宜与之正面作战！”

    “这个我知道。所以仍然得用一个拖字！”李彦直说：“我会小心行事地。但胜败之机，却系于元敬身上！我只能让俺答迟疑，只有你才能叫他害怕！”

    “督军放心！”戚继光慨然道：“末将一定不负所托！”

    李彦直出发之时，仇鸾也准备逃了！可就在这时候，东南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可怕的消息：“告急！告急！东南有警！”

    “什么！”正要上马的仇鸾吓得两脚僵硬，好一会说不出话来！俺答是从西北来，所以他正要往东南逃走，这下可好，退路都给封死了！

    “蒙古人什么时候绕到东南去了？”仇鸾几乎是带着哭腔说。

    “不，不是蒙古人！”

    “不是蒙古人？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们号称勤王之师，可根本就没兵部的印信和卫所的凭证！而且听说他们好像是从海上来的……”

    “海……海上？”仇鸾想起了什么，惊呼道：“难道是倭寇不成！”

    我写到现在才可能已经知道大家喜欢看什么……

    早知道这一卷地内容可以规划个一百万字……

    呵呵……

    可惜开头的内容不讨喜欢，现在数据不好，可惜了这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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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废话在五千字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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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五 螳螂

﻿    昨天把群号写错了，真不好意思……

    更正：65961866六五九六一八六六。

    抱歉，抱歉……

    却说仇鸾眼见北有胡马，南有海贼，真个是进退两难，无计可施！幸而他手下有两个歪脑筋特别发达的幕僚，一个叫时义，一个叫侯荣，当初仇鸾贿赂俺答让蒙古人往别处去，就是这两人献的策略。这时眼见危急，时义就劝仇鸾故技重施。

    “怎么重施法？”仇鸾问。

    “来的不管是海盗也好，义军也好，他们既打着勤王的名号，至少在名义上就该听大将军的调动！”仇义说：“大将军不妨派遣一名使者去问他们所为何来，若这些人蛮不讲理，那咱们只好另想办法，但要是这些人肯听调动，或者只是要钱，那么就好办了，咱们可以给他们个名分，调他们到北边去帮我们挡俺答！”

    仇鸾闻计大喜，连称妙计！既然是时义献的计策，那当然就只好派他去冒险了。

    原来王直被大欲望所惑，决意行险以取鹿鼎大利，当日得到嫡系徐惟学、毛海峰等的赞同后，以诈术纠合船队，到海上又以利益诱得麻叶、陈东支持他，这样一来和他关系较疏远行事又较谨慎的洪迪珍、张岳等登时成了少数，王直便以多数挟持了少数，带着数万人北上在辽东停泊，在海边等了一个多月，洪迪珍首先反弹，每天都来问：“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胡马若是不来，咱们要等到明年不成？生意还做不做？”

    跟着麻叶、陈东也动摇了！王直及其嫡系的人数、力量仍然过半，但内部也开始有些浮动，因此渐渐有弹压不住之势！幸好就在局面将要失控之际。消息传来：胡马果然犯京了！

    王直和徐惟学等听到消息都忍不住在舱中欢呼！张岳当时刚好经过，听到声音心想：“勤王，勤王！听这欢呼声，哪里有半点忧国忧民之心？”

    然而消息一传出，船队内部的局势马上又向王直倾斜，他立即发布号令。兵发天津！

    天津卫在明初亦是海防重镇，然而近年来连京师守备都已经腐烂到那般地步，何况天津？且胡马南下之后，就连那些不足额的卫所兵将也大批大批地抽调入京，天津卫竟是面临前所未有的空虚！

    当王直的庞大船队抵达港口的时候，所有官吏卫兵都吓呆了！这时候就算有寇准、于谦这样的能臣，岳飞、韩世忠这样地名将，只怕也无计可施了！何况天津卫的守臣守将并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和能力！

    王直指挥数万大军登陆。毫不费力地便取了大沽口。跟着进驻天津三卫，幸好他们志不在此，王直便约束各部不得劫掠，张岳又劝道：“咱们是来勤王，不能得罪官府，也不可侵扰百姓，要不然就变得和俺答一样了。”信如斋也表赞同，王直亦深纳二人之议。

    此时京畿战局已进入如火如荼的地步！到了这里，连洪迪珍、徐元亮等都蠢蠢欲动起来了，恨不得马上进京“勤王保驾”。建立不世奇功！因此人人都争着当北上的先锋，信如斋却道：“咱们从海上来。船队是我们的命根子！须留一支部队在此守卫，同时负责我们地粮食补给。这是我们的后路！”

    但诸部谁都不肯留下，均想：“这次北上本来就是干冒奇险，有进无退！现在还说什么退路补给，直接进京面圣才是最要紧的事！”这批人个个都是干惯了杀头买卖的，知道此事乃极危险中求大富贵，若得进京，再往后前途便不可限量，若是畏畏缩缩那干脆就不来了！因此麻叶等都大叫：“留谁都好！总之别留我！我担当不了这重任！”

    最后推来推去。便让张岳留了下来。

    这时京津地区北部早已被俺答劫略了个空。南部则多坚壁清野，幸好船队里余粮颇多。张岳又接管了天津卫的官库，王直等带够了半个月的口粮，弃海舟，就小船，沿着运河北上，他们的水师在东海一带几乎无敌，上了岸就变成了步兵，唯一拥有优势的就是火器，因此宁可走得慢些也要把大炮鸟铳都带上！也幸好有这条大运河，才让他们操船地本事在内陆也有用武之地，并解决了运输上地问题。

    他们收买了几个熟悉道路的官兵作向导，从直沽出发，目的地是通州，走了有一半路程，前面便下来一艘小船，却是大将军仇鸾派出来的使者时义，赶来问他们此来何事！

    王直对京畿的形势并不了了，但打听明白仇鸾的品级职位，深为敬畏，对时义也显得毕恭毕敬，奉至上座，率诸部属行礼道：“草民王直，在海上听说胡马犯我京师，惊愤交加，夙夜忧虑吾主安危，海上同仁听说，亦皆义愤，皆愿入京赴死以救国难，因组成义军，推草民王直为首脑，登陆勤王。”

    时义这次鼓起勇气来，原本心怀惴惴，等见到王直礼敬自己才稍稍安心，哦了一声：“原来你们是来勤王的啊。”心想这等民间团练最是好糊弄，就摆出几分官威来喝道：“但你们可知道国家本有法度，这入京勤王之事，不是你们想来就能来的！”他是想先唬人后敲诈！

    徐惟学王清溪等一听，心里满不是滋味，麻叶吼道：“老船主！你跟这家伙嗦什么！赶紧上京城见皇上要紧！”

    时义听到这话吃了一惊，王直急忙斥退麻叶，回头给时义赔笑，道：“草莽之人，不知礼数，还请上官不要见怪，不过我等忠君报国之心，天日可表！还请朝廷恕我等唐突孟浪，给我辈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时义被麻叶那么一喝，再看看王直背后个个都是凶神恶煞。才知这个书生模样的首领也不是善茬，也不敢再乱来，且按原本地计划行事，便道：“如今京师内外防务，都是仇大将军主持，你们既称是来勤王。可听仇大将军调遣？”

    王直慌忙说道：“只要朝廷给我们个出力的机会，我等自然尊奉号令！”

    时义大喜，道：“那好，你们就缓缓北上，到通州城外驻扎，不得号令，不得进城，随时听候大将军调遣！若是无令乱动……”将声音压沉了。阴森森地说：“那就是谋逆造反！”

    王直脸上大显惊恐之色。连称：“不敢，不敢！”

    之后果然便令船只慢行，时义又去视察了一下他们地兵员装备，见他们人强丁壮，武器犀利，心中亦颇警惕，若他真是个忠义之辈，这时多半就会设法拦阻他们进京，但时义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告辞王直后弃船上岸。快马赶回通州，将情况向仇鸾汇报。道：“这帮人心术不正，来意尚未可测，但已被我用言语镇住，暂时来说还不敢犯大将军的虎威，我看可以按照之前地记忆，调他们去给我们挡胡马！”

    仇鸾喜出望外，连夸时义会办事，侯荣见了心想：“他立了一功，我怎么的也不能落后。”便说：“调动他们。必须得有监军监视他们。免得他们乱来。”仇鸾道：“有理！”侯荣便毛遂自荐，仇鸾喜道：“非侯先生不能办此事！”

    王直初来乍到。不知仇鸾虚实，因此不敢妄动，到通州后得了命令，便往京城东便门驻扎，东便门为北京外城东南角的一座小城门，有城楼，有箭楼，有瓮城，还有护城河。仇鸾不敢让王直进驻内城，又不让他直当西北而守东南，那是存着私心----他并不认为王直能打赢胡人，只是想缓急之际将他们调出来做炮灰拦住俺答而已！他自己已做好了准备随时要逃跑的。

    海上众抵达东便门时马蹄声已经隐隐传来，京师外七门一齐告急！甚至已有胡马冲到内九门去，幸好只是一小部分，被陆炳带人拦住了。

    王直急命架设火炮，尚未架设完毕，已有数百骑胡马冲来！海上男儿未见过这等千蹄齐飞的景象，一开始都颇为震惊，幸好他们也都是久经风浪、勇于搏命的好汉！临危不惧，更不退散，却有一百多个海贼拿着藤牌涌了过去，啪啪啪哒哒哒，在数百骑兵地飞奔之下哪里抵挡得住？藤牌或被踏飞，或被踏裂，一百多名海贼有太半当场丧命，但仍然三十几个人跳入了护城河----他们是在大海中也能翻涌地鲨鱼，一入水那就得救了！

    但也因为有这拨人挡得一挡，胡马的冲势为之一顿，火炮尚未架设好，八百名鸟铳手已有三百多名在箭楼准备妥当，徐惟学一声令下，千铳齐发！这时距离已经不远了！那四百多蒙古骑兵又扎堆在一起！鸟铳一响，中弹地骑士有七八十个，被打伤的马匹更多达百余匹！

    死伤的人马乃是队列的中段，后面的收势不及被死人死马一绊又栽倒了两排，前面已经冲过去地一百多人却成了孤军！

    七百多名倭刀手挥刀而进，麻叶、陈东、徐元亮等率众杀出，这么多人冲出来，地势便显狭隘，利步不利骑，那一百多骑士前遇大敌，后无退路，而从城楼里杀出来地人又比他们多出十倍！不片刻间便被宰了个干净！跟着东海众挟威而前，踩着人马尸体冲杀过去，踏到死人毫不理睬，踏到活人有动静看也不看顺手一刀！这一番又杀百余人！剩下七八十骑见了心胆俱裂，不敢停留，狂逃而去！

    王直见旗开得胜，心中大喜，此是南北新旧两类兵种在北京的首次交锋，双方对对手的长短都还把握不准，互有失误，但经此一战，海上众勇气倍增，消除掉了对骑兵的恐惧之意。东便门本有些守卫将领，对王直等的来历并不了了，只知他们是仇鸾派来的，又见他们人多势众又能攻善战，心中便将他们当作了救星！侯荣自派人去给仇鸾报捷，那边东便门的守将却往兵部报讯！仇鸾听说帮人这么能打，心中又惊又喜，就想调他们来供自己使唤！但他存在着这心思。兵部那边却也如此！

    原来俺答虽途中被李彦直施展诡计拖住了一会，但这时还是扑到了北京城下，诸门告急，丁汝夔早已是焦头烂额，就连嘉靖也后悔了！在大危大乱之际，丁汝夔猛听东便门驻有一支仇鸾的大军且已取得大捷。这时哪里还顾虑得那许多？忙发令调他们进驻朝阳门，因听说他们军马众多，有数万之众，便又命他们兼守西直门。命令发下之后，才忽然想起这支军队刚打了胜仗，要给他们请功的，却还不知道他们是哪卫哪部的人马，一问番号。王直等报上来说是受仇大将军征调地地方义军。丁汝夔一愕，随口道：“义军也这么能打？嘿，可比京军还强啊！”

    但明代中晚期以后就是这怪现象：大明地正规军往往比不上私兵！这种形势几乎持续到整个王朝覆灭也未扭转！

    丁汝夔在京城，仇鸾在通州，所以兵部地命令传得比仇鸾快，等仇鸾的人赶到时，王直等已在朝阳门驻扎完毕了！徐惟学拿着两道命令问听谁的，王直冷笑道：“那还用说！当然是听兵部的啦！”

    这边王直洋洋得意，指挥手下在朝阳门、西直门架设佛郎机炮，那边俺答本来势如破竹。待听说在东便门遇到了强烈抵抗，心中又生了一块疙瘩。就在这时下属来报，说有那支李字大旗的军队又从侧面贴过来了，追着我军主力地西翼，贴得甚紧，似乎随时都要开战，但又总保持一定的距离！这几日李彦直一直这么干，和蒙古主力不即不离，所以俺答一问旗号，便又恼又恨又忌惮：“又是那姓李的！”

    要先解决掉李彦直嘛。这部人马却十分狡猾。行军又灵动，总是和蒙古军的主力保持一定地距离。威慑着蒙古人又不真正交战，俺答要派人穷追猛打又怕遭到伏击，要全军尽起分部围攻却又违反之前先攻北京地既定策略！李彦直是本地作战，俺答是深入敌方京畿，若是追着这支军队满华北平原跑，就算最后让他追上蒙古骑士的气势也都消耗光了！对常年在马背上混地俺答来说，这种敌进我退地战法最熟悉不过了！他知道李彦直是在拖！

    “不理他了！先攻北京！等见到了朱家皇帝，我看这姓李地还有什么把戏！”

    但就在这时，西北的后方又有飞骑来报，说明将李哲的部将戚继光取了古北口，联系到之前李彦直已取白羊口，俺答听到这个消息不免大吃一惊：“他们堵住我们的归路，是要干什么！”

    这时他们马上就联想到了商大节的溃败----那场胜利来得太过容易，因为那支军队实在太不成样子了，就凭那点战斗力也能来攻打自己？

    “难道那根本就不是明军的主力？那根本就是个幌子？”

    俺答这时已从那场战斗的俘虏中得到了情报，知道上次明军来攻一共有三路，中路商大节是个文官，而左右两路里，左路李彦直是俺答所忌惮的，右路的仇鸾也是个武将世家出身，在大同时俺答和仇鸾间接打过交道，可也没有开战，那时他对这姓仇的颇为鄙夷，这时战况扑簌迷离，他便觉得摸不透对方地深浅了！

    “难道这北京城根本就是一个套？”

    俺答脑中呈现出这样一幅图画：明廷先赶一批垃圾军队让自己吃掉，让蒙古人轻敌，却让能打硬仗的仇鸾部属京城地城防，坚壁待战，又派狡猾凌厉的李哲部迂回抄掠出塞要道，堵住他们的归路，来个关门打狗，等蒙古人在这座千古名城下面进退不得，士气耗尽，这才内外夹击，将蒙古人尽歼于北京城下！

    想到这里，俺答忍不住沁出一背脊的冷汗！要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太可怕了！

    那么，己方是否要趁对方阵脚未稳，马上夺关逃出塞外呢？可这样未免显得太懦，而且此次入关的战略目的----求马市封贡也都还没到手，劫掠京师近畿又因为李彦直的中途打断而没抢够，若是这样回去，不仅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而且回到草原上论起此次南下得失，他的汗位只怕会动摇！

    进兵？还是退兵？

    一日之前还占尽上风的俺答，顷刻间陷入了两难地境地！

    而这时候地李彦直也是心怀惴惴，就他而言，将手头这点兵力运用到让俺答产生败北危机感的地步，已是尽了自己最大地努力！但接下来俺答会如何选择就得看运气了。在这一刻李彦直暂时还没有把王直计算进来，因为东海众已经进驻内九城的消息还有半日才能到达他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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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六 收功（求月票啊求月票）

﻿    俺答终于还是决定了要攻打北京，他是这样考虑的：眼前的形势，不攻而退是为懦，但若是遇到不利，以蒙古骑兵倏来倏去的机动速度仍可以全身而退。当然，在这样前提下定下的进攻战略就是试探性进攻，若可取则取，若北京城的防御果然强大，那也就证明俺答那个“明军要关门打狗”的想法是对的，他会立刻下令撤退，而不再是不破北京终不还了。

    做了这样的决定之后，俺答便发挥草原民族的优势，他先派五千轻骑分作五队，骚扰京畿各个明军据点----包括通州，又派出九千骑兵，分作三队，其中有一半是试探性地进攻古北口，另外两队则往正北、东北寻找出路。而蒙古的主力九万多人则依然南逼，这次却又比上次谨慎多了，不再是一开始就大肆进攻，而是先派出游骑攻略各门！

    北京兵力不足，外七门这时几乎已全部放弃，只是坚守内九门，蒙古的这第一波进攻不但未出全力，而且兵力分散，绕是如此，九门之中已有七个守得十分吃力！只有朝阳门炮火犀利，再次取得了大胜！西直门的指挥是徐惟学，他本来也要放炮杀敌立功，信如斋在城楼上张望，见来攻打的蒙古部队并不见得有如何精锐，却另有一支气势不凡的队伍在远处观看，心中一动，便劝徐惟学示弱。

    徐惟学问他为何，信如斋看看铁蹄已近，急劝：“且听我的！回头再解释！”这两年来他谋无不中，所以徐惟学也对他十分信任，便依言不放鸟铳，不放火炮，只以长刀短刀、藤牌弓箭、开水石灰迎敌，精锐兵力伏而未出，这一仗就打得相当辛苦了！其它各门好歹都还稳稳守住了。这西直门却差点失守！

    到黄昏时徐惟学再也忍耐不住，就要出动鸟铳火炮，幸好蒙古人已听到号令，从容撤退，这时诸门都已向兵部报平安，朝阳门更报了大捷，兵部各有封赏，只有西直门这边受到谴责，徐惟学有些不高兴了，责问信如斋：“你不让我动精兵。却是什么道理？若说不出合理的道道来，往后休想我再信你！”

    “我不要今日这场小功，是为了明日那场大功啊！”信如斋说。

    “明日的大功？”

    “不错！”信如斋捻着佛珠，说：“那俺答纵横大漠草原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兵法？这么大个北京城。若没有百万军队休想团团围城！只能重点进攻！他却九门一起进攻，不但一起进攻，而且未投入全部兵力，这是为何？因为他这是在试探！要探出哪出兵力最弱。明日再来时，那就是针对这个最弱的地方予以雷霆一击了！”

    徐惟学吃了一惊。但又暗藏欢喜地说：“那么他明日会……”

    “很可能会奔西直门来，但一定不会奔朝阳门去！”现在东海众所控制的，也就这两道城门而已了。信如斋说：“得赶紧通知老船主，把朝阳门的兵力都调过来！明天或后天，这西直门外只怕会有一场决生死、定胜败的大战！”

    信如斋的这番道理不但说服了徐惟学，而且说服了王直，他当即下令转移兵力。鸟铳手、倭刀手都好办，只有火炮比较麻烦。幸好他们人多，拆下了放在改造过地牛车上推着走。

    这时北京城内外被动员入军的人已经很多了，各处的民兵、伙夫、马夫纷纷被点入伍，还有从外城逃进来的壮丁也都被编入临时守城的行列。这些人要打野战、攻坚战那都是不行的。但搬搬抬抬，煮开水、推滚木、运石子、堵城门等却都还可以。王直手下也多了三万多这样的人，加上他从东海带过来的五万多人，此刻他所掌握的人马竟已高达八九万！

    这样的情况若发生在平时那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地！但兵部以为他是仇鸾的人，又见他连立战功，所以一时间竟没怎么怀疑！王直从朝阳门运火炮往西直门，自然不会迂回绕城外行走，而必是从城内经过，职方司郎中王上学听说，派人来问何事，王直也不隐瞒，就把信如斋的那番道理说了，王上学也是知兵之人，听了后大加赞许，又从别处调了许多防备物资过来，并对西直门的战事密切关注！

    北京西北方向，西山一处隐秘军营里，李彦直这时也才收到来自京城的密报，看了之后表情显得相当怪异，部将问出了什么事情，李彦直脸上呈现出一种奇怪地波动：“有新的军队进京了！速速调回戚继光部！我们的战法也要改变了！”

    周文豹虽然还不知道李彦直做什么打算，却觉得有些可惜：“那古北口就不要了？”

    “归师勿遏！”李彦直说：“如果我们兵力充足也就算了，但戚继光手头那点人马，拦不住几万拼命要赶回家的胡人地！就算让他凭借地利拦住了，这帮人没了归路，我们的兵力又没法控制住他们，势必酿成大祸，京师乃至直隶只怕会因此糜烂！眼下最重要地，还是先解北京之围。再说，现在形势已经变了！”

    俺答真是好耐性！第二日第三日竟还是试探，同时他也还留心着李彦直这一部人马的动态！然而这一部人马却仿佛忽然间消失了！而古北口方向则有好消息传来：蒙古骑兵到达以后，夺取了古北口的明军不敢应战，又缩回白羊口去了。俺答提着地心放下了一半来：“原来只是虚张声势！嘿嘿！”归路已有了希望，他就不怕一时的挫败了！

    到了第四日，京城各门眼见连续三日蒙古人都只是零击碎打，就都有些懈怠了，只有兵部王上学连传警戒令要各门小心、西直门信如斋不住地劝王直警惕！

    到了下午，最猛烈的日头偏了之后，西直门外陡然出现不计其数的蒙古骑兵！

    “来了，来了！”

    站在城楼顶上的望手原本是一个上桅的阿班，目力极好，他发出示警后，本来在下午闷热的天气中都有些昏沉的刀客、炮手便几百个几百个地跳起。一齐低呼着：“终于来了！”

    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听到警示的人却已感到地皮仿佛在震动一般！

    是胡马！

    将近十万匹地胡马在往这边冲！那场面已经不用去看了！只要你地脚底还贴着地面就能感应得到！

    “动起来！动起来！”

    “快！快！别乱！”

    这支军队就像面临海战一样启动起来！虽然陆地和海面大不一样，若是野战的话他们也许会有更多地不适应，但守城战和守船战却有很多的相通之处！

    各级舶主指挥着总管，总管指挥着管带，管带指挥着大队长，大队长指挥着小队长，相对完整的组织力已经事前充分的准备，让数万人在西直门内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自的工作！

    倭刀手在城门后准备好了！九百名倭刀手后面还有两千把腰刀，一千六百把长枪，就算城门一时被撞破了刚进来的人也将马上成为肉泥！

    火炮手在城头准备好了。但火炮都蒙着布幔，让远处的人一时看不清楚是什么！

    鸟铳手在箭楼准备好了，第一轮将会是一千二百发铅子一起发射！到时候会倒下多少蒙古骑士呢？

    十万骑兵这时已经冲近，俺答有些惊讶地发现，城头的明军居然没有逃！他虽然精于野战。但对攻城也不是一窍不通，当然不会愚蠢到用马蹄去踢城门，之所以造成这么大地声势就是想叫这道本来就很虚弱的城门的守军不战而溃----像这样的事情他在西北经历过很多次，除非是遇到翁万达、曾铣那样的名将。否则这威吓之计施展开来，十有九中！

    但这次。城头明军居然半点动静也没有！这就叫他有些错愕，进而有些小心了！

    “攻城！”

    不得已，第二套计划启动了。最前头地骑兵左右散开，几十架鹅车和五条撞木拥了出来----俺答这次进京本没打算打什么攻坚战，所以战具带得不多，这些都是临时拼凑赶制的！颇为粗陋。二十队骑兵拥簇保护着这些鹅车、撞木朝城门开来。

    “就这些？”王直在城头望见就笑了。见到万马齐奔而来的场面时，城内的水手们其实都还是有些震撼地，但蒙古人一出器械，这些海贼就忍不住捧腹！

    北虏南盗虽然都同样凶悍，但不同的是北虏穷苦，俺答地见识以及部队的装备还赶不上两三百年前的成吉思汗时期。可以说是每况愈下。而南盗则油水丰富，又见多识广。这时他们用地都是比大明王朝正规军还要先进犀利的武器，相形之下看到北虏的器械，自然便如同见到了古董一般！

    城下蒙古人却忽然吹起了号角！后面又推出投石车来！举着盾牌的骑兵先冲近了，掩护攻城器械，又有人翻身下马，在鹅车的掩护下抢攀城墙！

    王直下令，鸟铳火炮且不动，只催促着民夫搬运滚木砸下去，又烧开水淋，撒石灰迷蒙古军的眼睛！这些也都是传统的战法。

    鹅车进前，则以大木头推撞，偶有两只鹅车推到城边，有蒙古将士登城而上，这才出动刀手，将之斩杀于城头！

    俺答在远处望见，讶异起来：“这部守军很耐战啊！”便隐隐猜到自己两日前的试探图谋被对方看破了！但这时他的威望已经降到了有史以来地低点，不能阵前遇挫败就退缩，又见明军地抵抗力虽然不弱，但也不算极强，加一把劲未必攻不下！主意既定，俺答便拔出马刀，引军至城下督战，高呼道：“草原的男儿们！成吉思汗地子孙！难道你们就这点本事吗？”数万蒙古骑兵猛地都狂吼起来，喉咙荷荷作响！跟着便如吃了狂躁药物一样，死命地往城楼冲击！马死踏马过，人死踏尸过！这已经不是勇气，这已经不是壮烈，而是数万人陷入了无意识的疯狂！这是成吉思汗时代蒙古人的热血传到此刻的最后激沸么？

    城内的民夫和未经多少训练的新兵都已经被这股其实吓得战栗起来了，如果守城的就只有这帮人，或许他们早就都逃走了！幸好，这时城内发挥组织作用的是那帮海贼！这也是一帮在风浪中寻富贵、在生死间求快活的好男儿！这种血腥地气息、这种癫狂的状态他们是最熟悉不过了！

    “哈哈哈哈哈----”徐元亮疯了一般笑起来。他好像此刻不是站在城头而是站在桅杆上！好像他面对的不是来攻城的胡马而是来攻船的海盗！

    “来啊来啊来啊！”那是南直隶的人在吼叫。

    “蒲伊母啊----”那是闽南人！

    “八嘎！”那是接受海商领导的倭奴！

    此外还有琉球人，还有南海生番，还有老广！

    他们没害怕----他们竟然在兴奋！

    “到时候了！”

    王直也忍不住有些狂，仿佛血也在沸腾----他并非完全平静啊！就算是李彦直在此，此刻也难以平静！这些平时书生一样的人，到了战场也会激昂起来的，若不是他们身上有这种气质，怎么可能统治得了那帮血性汉子！

    信如斋却还是冷静的，他注意到蒙古人中有一部行动轨迹明显不同，衣着、马匹也与普通骑士有异！而正是这部人马冲到城下之后。蒙古人地士气才陡然间发生质变的！而那里已经进入火炮甚至鸟铳的射程范围了！从这个角度讲，俺答也确实是很勇敢的！因为这个距离就连强弩也可以到达了啊！当然，信如斋也注意到那支部队有着重重的软盾隔绝羽箭，可是软盾挡得住炮弹么？

    “那里！”信如斋一指，而徐惟学也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

    所有地鸟铳。各型号的火炮都朝那个区域瞄准了！

    火炮上的布幔已经扯下了，但陷入狂战中的蒙古人还没注意到这一点！

    “准备----放！”

    轰隆隆，轰隆隆

    砰砰砰砰

    这是什么声音？打雷么？

    一百多年前，徐达就已经用手铳追逐蒙古人而取得大胜！所以蒙古人并非不懂火器！鸟铳比手铳改进了。使用地征兆却是类似的，但佛郎机炮却不同！那声响。和徐达时代明军地火器已有了质的区别！

    “那是什么？”

    俺答抬头，似乎看见了一个黑点！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左边擦过，他本人是一阵剧痛。而座下军马也受惊人立起来，俺答只觉得背脊一实，就知道自己落马了！

    “大汗----”

    周围的士兵都乱了！

    不止因为俺答落马，更因为上千把鸟铳连续不断地朝这个区域发射，各级地火炮都挨个朝这边轰击！

    俺答落马并不是海贼们靠幸运取得的战绩！因为海贼们是将所有的火力都密集地朝这个区域发放，而蒙古人这时显然还对火器没有充分的应对准备，所以就算有炮弹直接砸到俺答头上那也毫不出奇！

    大乱开始从俺答周围弥漫开来，但这不是唯一的混乱源，有几个被炮弹鸟铳密集轰炸的点都是如此。跟着这些混乱点又像涟漪一样迅速波及周围。让这数千人在片刻之间便丧失了组织力----而这数千人又恰恰是这十万大军的核心！这就像一个怪物的神经中枢被切断，其肢体的其它部位虽然还蕴含着能量。却只能按照各自地本能胡冲乱撞了！

    蒙古军各部，有地继续攻城，有的躲避炮弹，有地赶来抢救，但继续攻城的欠缺同袍的掩护，死伤惨重，躲避炮弹的自己就变成了乱流，而赶来抢救俺答的却更是乱上添乱！

    西直门外，蒙古人已经成了一锅滚粥！

    “准备出城！”王直下令了！

    “准备出击！”在远处，李彦直听到炮声之后也下达了命令！他的部队现在所呆的地方是看不见西直门和蒙古骑兵动态的----如果西直营能看到蒙古军，那么蒙古军便也能发现西直营，所以熟悉附近地形的李彦直才会把军队藏在这里，而靠听觉来判断战场的形势！

    俺答还没有死，但这个草原领袖也从四周的氛围中察觉到蒙古大军已经糜烂：“快走！快走！回草原！这是一个圈套！”这是他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道命令！

    “撤退！”

    俺答的亲信传达了命令，但在这道命令下达之前，许多本来就对俺答不满的部族早已离心离德，在混乱之中他们各自逃命，各自为战，明军尚未出城，外面蒙古军已经自相践踏，死在马蹄下的人数竟比死在枪炮下的人数还多！

    “出城！”

    西直门的城门开了，倭刀手冲了过来，银光闪动处，当者立毙！

    “果然有精兵！快撤！”

    蒙古人惊呼着！他们已经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抗击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西南方又冲出了八队骑兵！

    大明的骑兵！打着李字旗号的骑兵！

    “是李哲那奸人！伏兵！伏兵！果然是圈套！”

    蒙古人最后一点组织力都丧失了！七八万人如没头苍蝇一般，再没一个听什么指挥，所有人都只是本能地向西北冲去---他们要回家！

    李彦直带领骑兵蹑着蒙古乱军的尾巴，从西直门直赶到古北口，他的八队追击队伍绝不停留，遇到准备停军整合的蒙古部队马上冲击，但投降了的部族，散乱了的队伍以及蒙古人丢弃了的物资则留给后面戚继光的后续部队收拾！

    倭刀手近战虽然厉害，若是正面搏击，李彦直所部只怕也难以抵挡，但行动起来就没骑兵那么迅捷了，所以蒙古人逃出十里以后王直的人便只能看着西直营的骑兵收取战果了。

    李彦直带着轻骑赶着蒙古人，先赶出古北口，跟着又出塞追逐百余里，中途投降者共计九部一万三千多人，俘虏二万多，死于马蹄底下者不计其数，蒙古人这段时间所掳掠的物资、人口全数被截留了下来。

    这一战下来，蒙古元气大伤，草原骑士自此不敢近古北口一步！漠南诸部纷纷请求内附---这已是后话。

    李彦直在古北口整顿俘虏降部，清点战果，又移将旗驰传京畿各县，号令各乡县民壮巡察纠捕，散落在田亩乡野间的胡人望见，战栗不敢抵抗，或出降，或就捕，旬日之间，直隶便告安宁。

    燕山南麓的这块平原似乎就要安稳下来了，但京城的局势却有越变越复杂的趋势。李彦直在古北口的事情还没整理停当，就听京师那头传来消息：仇鸾进驻朝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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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七 毒酒

﻿    随着前线捷报不断传来，内阁会同了兵部、吏部开始了清算，这种清算包括两方面，一个是论功，一个是论过！

    还在前线作战的将士，那是首先要表彰的，在徐阶的建议下，李彦直得以兵部左侍郎督军居庸关一线，内阁在他将胡马赶出塞外后下命让他做好清点战场、安置俘虏等善后工作，并有择日调他入京行走之意。

    至于现在在京城内外九城的这些兵马，因为离得太近，在表彰的同时也是要防范的。俺答来的时候，京师一片混乱，事急从权，无论民政还是军队都不可能和平时一样井井有条，但胡马一旦退去，兵部马上勒令所有外来部队、勤王之师退出内九门，到兵部安排的外九门驻扎。仇鸾先是进驻朝阳门，跟着也被发遣到左安门。

    仇鸾虽然带着几万兵马，但他这些兵马和王直的那几万手下不同，兵部一句话下来就能褫夺了他，因此接到命令后诚惶诚恐，老老实实地便退到左安门去。王直虽然立了大功，但陡然接到这个命令也还不敢违抗，再见仇鸾也退到外城，心想大概规矩如此，便也回到东便门去。

    这么一来，内城便安，不过仇鸾心里却甚不安！为何？因为王直这部人马来历不明，当初仇鸾是病急乱用药，可没想到胡马竟这么快就被打退，更没想到这部人马竟能在西直门外立了大功！当然。因为这批人是顶着他地名字进京的，到时候有战功自己一定能占大头，可仇鸾却又担心朝廷会对这批人的来历产生疑忌，若是嘉靖一怒翻脸，那时候大功就变成大过了！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他偷偷溜进了严府的后门，见到了严世蕃。

    “仇大将军，恭喜啊恭喜！”严世蕃笑脸相迎：“这番不世功业可比新建侯还要更胜一筹，往后不但富贵无极，封侯也指日可待啊！”新建侯就是王阳明。他曾平宁王朱宸濠之反，为近世武勋最著者，然御前护驾，击退胡马，其功劳则更是不可限量！

    仇鸾赔笑着说：“那也是严阁老坐镇内阁，指点有方之故啊。”

    严世蕃见他会说话，自然就笑得更欢了，仇鸾那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两人闲聊了有一顿饭时间。严世蕃偶问起那帮驻守西直门的义军的来历来，说：“以前没听过有这么能打的将士啊。听说他们还有厉害的火炮！”

    仇鸾这才请他屏退了从人，道：“仇某正是为此事而来！”因将自己所知关于王直一伙的来历，露了几分底，严世蕃一听可能是倭寇海盗。吓得脸都白了，猛地起身道：“仇大将军，严某身体不适。不能多陪，请勿见怪！”

    竟当场就要逐客了！

    仇鸾大惊失色，叫道：“严公子！咱们两家可是坐在一条船上地啊！”

    “谁和你坐在一条船上！”严世蕃冷冷道：“今上最忌的，莫若北马南盗！如今你引狼入室，这笔帐算起来，杀头都嫌轻了！你若摆得平那群倭寇，再来寒暄不迟，若是摆不平，那就别说认得我。反正咱们也不是很熟！”

    说着就派管家“送”仇鸾出后门。遍嘱下人不许说仇鸾来过，又将所有与仇鸾有关系的书信、礼物都烧掉。且和乃父严嵩商量着如何与仇鸾撇清关系。

    这时兵部也收到了李彦直的奏报，奏报中称西直门驻军形迹可疑，让内阁防范小心。

    当下京畿驻军主要是李彦直和仇鸾两部，双方功勋也都不相上下，像这样一时瑜亮的部队互相攻击也是常事，所以丁汝夔对李彦直这番话也不完全信服，但严嵩却马上就说应该查一查。

    消息传到左安门，仇鸾吓得手足无措。要知军队有公、私之分。王直那伙是私兵，只要符合群盗的利益，王直指挥他们干什么都可以，仇鸾的手下却是公兵，那是认令不认将的！所以他虽然拥军京城，造反地念头却是想都不敢想！只因内阁只要一纸票拟到兵部，兵部一道公文下来，三军将士马上就不听他地了！他本来还想走严嵩的门路，谁知道严世蕃却翻脸比翻书还快！不但不帮忙，反而撇了个干净再加一脚！

    想到嘉靖暴怒，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下场，仇鸾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便又怨起“出馊主意”的时义来了。

    时义、侯荣心想覆巢之下无完卵，也都跟着着急，这两人地歪脑筋也当真不少，侯荣灵机一动，道：“事情还有转机啊！大将军！严公子说，若我们摆得平那群海盗，那么再来寒暄，那就是还给咱们留下了一线生机！”

    仇鸾问他：“怎么个一线生机？”

    侯荣说道：“那群人虽然是海盗，但他们却是人强马壮，火器又厉害！不如我们干脆就把他们收编了吧！大将军你本来就是奉圣谕指挥各路勤王之师，时从权，收编一两支盗贼又有何妨？就算是俘虏也可以整编入军啊！此乃千古通例！”

    俘虏、盗贼乃至外族，确实都可以作为兵源整编入军，不过这次事情的关键是：那些海盗不是一个个地被招编入伍，而是本身还存在着一个独立的指挥系统，是自成一支部队而不仅仅是兵源。

    仇鸾想了想，便明白侯荣是要将那伙海盗打散了整编进军队，因说道：“那伙人，只怕没那么老实！”因为要整编就要先将海盗部队打散，要打散部队就要先夺取对方地兵权！

    “头领人物，自然是不老实地。”侯荣笑道：“不过我在他们那里呆过几日。知道他们的手下也都是逐利之辈，只要除了那几个首领，其他人见跟着大将军又有正路走，又能升官，又能发财，哪有不听从的道理？到时候就算有小部人马不从，我们也可指他们为叛乱，率军剿杀！如此一来，便是一举为朝廷清除南北两大祸患！何止是化险为夷，简直是化过为功了！”

    仇鸾觉得此事似有欠妥之处。但这时局势危急，他犹如热锅边缘上的蚂蚁，往里跳肯定得死，往外跳还有一线生机，便道：“只是如何除了那些首领？”

    这时时义抢过话来，道：“容易！可设下鸿门宴，却说是大将军设宴论功！将他们的大小首领全部请到！他们听说是庆功，一定会来！到时候却内藏毒酒。外伏刀兵！只要大将军不心软。管叫他们有来无去！”

    仇鸾越听眼睛越亮，连声道：“二位真是我的子房、孔明！有二位在，我还担心个什么！”

    便派了侯荣来传唤王直等首领，王直等听说朝廷命大将军设宴论功，个个欢喜。欣然答应----他们心想自己才立了大功，朝廷要加以嘉奖那是顺理成章的事！便都没有怀疑。

    王直此次北上本怀不测之心，这时见奇功既建。朝廷又有重用之意，便想：“要不就不想那么多了，干脆就借这个机会，从正途出身，希望陛下看着我等此番的功劳，许开海禁，那我辈就富贵两全了！”群盗中如他这般想地也不在少数。

    要出发时，信如斋忽道：“京师深如海，我等来此未久。还是小心点好。”

    王直被他一提醒。连道：“不错！”便留下毛海峰看营，又带了十名倭刀手、十名鸟铳手随行----他带这二十人。主要倒是为了耀武扬威。

    到了左安门，要进营时，门将喝令他们不许持刀入内，又不许部下相随，王直犹豫了片刻，便要答应，信如斋在旁说：“武人刀便是命，命便是刀！眼下胡马未远，军帐未撤，这里又不是金銮殿，大将军乃是在军营设宴，哪有不许带刀地道理！就是鸿门宴上，刘邦也佩着剑啊。”

    王直听到“鸿门宴”三字，心里就蒙了一层阴影，就有些不想进去了，带他们来地侯荣脸色更是难看，但想想他们这伙人连同那十名倭刀手、十名鸟铳手算上也不过三十二人，怕他们怎么样？便喝退了门将，放了他们进去。

    宴会设在军营中一个大帐里，到了帐外，便只众首领入内，那二十名随从都留在外头，仇鸾在里面大笑：“这位就是王将军吗？王将军率领诸位义士，保国安民，驱逐胡虏，建立此不世奇功，日内圣上就会下旨嘉奖，仇鸾在此先恭喜了啊！”

    王直听仇鸾称他将军，心中欢喜无限，赶紧入内，率众上前参拜，就不自称草民而自称下属了，连道：“那都是大将军指挥有方，我等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王直是恭恭敬敬，仇鸾则谈笑风生，徐惟学从中奉承，徐元亮等不喜这些虚文，都在暗打哈欠，时义侯荣暗中互使眼色，安排紧密事宜。

    忽然哐啷一声，却是信如斋地佩刀掉了，仇鸾吓了一跳，帐内一时静了下来，门外也有人伸头往里面张望，信如斋捡起了刀，微笑道：“刀没佩好，见谅，见谅。”

    王直也有些怪他破坏了气氛，忙吩咐：“快快把刀守起！”

    时义、侯荣等忙来打和场：“不要紧，不要紧。”

    仇鸾这才注意到这些人都还佩有刀剑，瞪了侯荣一眼，心中颇为不悦，脸上却没表露出来，便请众人入席，麻叶陈东之辈都是凶神恶煞，时义侯荣都怕他们，两人暗中交换了个眼色，便决定用毒酒行事。

    后面便有绝色艳婢呈上两壶酒来，仇鸾笑道：“此为皇上钦赐各位的御酒！我沾了各位的光，也得畅饮一杯。”

    王直徐惟学皆喜，先随着仇鸾面北而拜，谢过赐酒，侯荣执壶，先给仇鸾斟上，然后才传斟诸首领，信如斋眼睛死死盯着侯荣地手。见他给仇鸾斟完酒后若不经意地转动壶盖，心知有异。

    斟酒毕，仇鸾道：“来，咱们敬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王直徐惟学等慌忙跟着山呼万岁，仇鸾道：“仇某先干为敬！”便喝了。

    王直等才要喝时，信如斋却道：“且慢！”

    时义、侯荣等暗吃了一惊，心想：“他不会看破了吧？”

    信如斋却跪下道：“此次接战，军中有一勇士，命津四郎。最是勇猛不过，三军皆服，请大将军也赐他一杯酒！”

    时义、侯荣便都松了一口气，仇鸾笑道：“这有何不可！”

    信如斋便呼那津四郎入内，但王直徐惟学等心里却都有些奇怪：“津四郎虽立了战功，但也没大到要特别赐他一杯酒啊！”便猜信如斋是另有所谋，都未阻止，却都停杯不喝了。

    那津四郎入内。听说是大明皇帝赐下了御酒。他配着刀，不敢走得太近，就在门边跪下谢恩，接过酒杯，想也不想一饮而尽。

    仇鸾笑道：“诸位也饮酒谢恩吧。”心里却是有些急了。

    王直等推不过要饮时。信如斋忽道：“且再等等。”

    时义大急，叫道：“等什么？”

    信如斋说：“这是御酒，我等不舍得喝。且放在手里，多沾一点皇气。”

    时义、侯荣面面相觑，心里都想：“难道他知道了？”

    仇鸾更是退回了虎座，与群盗保持一定的距离，王直徐惟学等一见都警惕了起来，大帐中气氛登时大显尴尬。仇鸾向时义使个眼色，却道：“我且更衣去”信如斋抢上两步，跪在地上扯住了仇鸾的衣角，仇鸾喝道：“干什么！”信如斋道：“大将军奉旨赐酒。我等尚未饮酒。请大将军稍待。”

    帐后人影晃动，时义、侯荣要围上来。徐元亮等却都踏前一步，帐后人影便不敢再动，时义、侯荣亦停住了，场面一时僵持住，仇鸾忽地大笑：“你们这是干什么！坐，坐！”自己先在虎座上坐了。但这时若有人摸他的心口，就会发现他地心跳犹如撞城门一般！

    王直便也道：“没事，没事，大家坐！”群盗坐定，但酒一时却不敢喝了。

    一直在门边跪着地津四郎忽然跳了起来，大叫大嚷：“肚子痛，肚子痛！”竟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也不知是走向王直还是走向仇鸾！

    群盗大骇，一起望向仇鸾，侯荣大叫：“这人疯了！来人，快拦住他！”

    便冲出一伙刀斧手来，群盗便要动手，王直喝道：“不要乱动！”自己却三步并作二跑到了仇鸾身边，和信如斋一左一右拦住了仇鸾的去路！口中却叫道：“保护大将军！”

    这时那津四郎腹内毒酒发作，而周围的局势变化又完全非他所能理解！他只知道有人要杀自己，便拔刀自卫！仇鸾的卫兵，比起海盗中的精锐那可是差得太远了！虽以众凌寡，却还是被津四郎连杀四人、伤八人，这才以长枪将他硬生生捅死！看着被津四郎捅破肚子地亲兵在地下挣扎，仇鸾脸上再忍不住流露出惧意来，看着王直，勉强道：“王将军麾下勇士，果然了得，可惜疯了。”

    信如斋道：“疯了一个，还有数万！”

    仇鸾惧意更甚！

    这时帐内帐外，已不知有多少人出动，王直的那十几名亲随也冲了进来，场面那是一触即发，但所有人都不敢动手！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来报，说是王直的部将毛海峰率众到军营外接王将军来了。王直看了津四郎两眼，洒了几滴泪水，向仇鸾跪下泣道：“津四郎惊了大将军地虎驾，还请大将军念在他曾为国效力，容我等带他的尸首回去安葬。”

    仇鸾见他没杀害自己的意思，眼睛转了两圈，口中道：“那当然，那当然！”

    王直又说：“我等不胜酒力，恳请大将军许我等离席。”

    仇鸾这时只盼着赶紧结束这要命的对峙，便答应了：“好！王将军等的功劳，我日后会向朝廷奏明地！”

    “多谢大将军。”王直抹了泪水，这才站起来，却没就这么离开，而是说：“草民等斗胆，请大将军送草民等出营！”这时已不在自称属下，而自称草民，其中玄机，双方都是心里明亮！

    仇鸾无奈，只好“护送”他们出了营，等出去后见着了毛海峰，群盗这才松了一口气，麻叶、陈东等回头就要动手，王直拦住喝道：“不许无礼！”因朝仇鸾深深一礼，道：“大将军！我等精忠报国之心，天日可表！可惜臣子怀孺慕之情，君上无滴水之恩，此冤此恨，唯有到陛前直禀，叩首陈诉了！”

    仇鸾惊呼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王直却没再理他，就此率众走了，只留下仇鸾在转凉了地夜风中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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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八 黄雀（求月票）

﻿    胡马退去后，京城似乎就平静了下来，但那是就普通人的触觉而言，与之相反，风启却觉得京师的氛围是越来越诡异，越来越紧张！

    虽然是一介平民，但此刻他手中却掌握着一些连皇帝、宰相也没有的消息！

    “三公子人在古北口，万一这边出了什么事情，仇鸾压制不住，三公子来得及赶到么？”

    与此同时，徐阶却在想着怎么将所有勤王之师平安无事地遣散，就是李彦直一部也当逐渐裁减----他的政治立场和李彦直是相似的，但那是就“公”的层面而言，在处决国家大事的时候，他是不会去考虑李彦直本人的利益和动机的！

    面对眼前的局面，严嵩和徐阶竟有近乎一致的想法，他们都认为京城眼下的军队部署有着太多的不稳定因素，必须要以安和平缓的手段让各部人马各归其位，让京师恢复平时的秩序，仇鸾可以加封，但要发往三边，李哲则去其兵权，调任中枢转参谋之职，以后若再出边患再调他去前线----就算是换了夏言在此，大概也会如此处置吧。这些文官首脑自己不一定会用兵，但利用行政手段玩起将帅来那就像玩弄他们手中的笔，熟练得不得了！

    但是仇鸾出于私心而乱用的药却催发了京师防务的病情，打乱了内阁要将猛病便缓病、大病变小病的医疗步伐！若是徐阶预先知道此事，非票拟先把仇鸾腰斩了不可！王直这部人马的情况连徐阶也不明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部人马和李彦直部、仇鸾部都不同，这部人马是内阁没法直接玩得转的！

    那晚王直回到东便门，召集群盗。当场大哭！因众首领都赴了宴会，又有十九个随从目见耳闻，所以不等王直当众公布，很快几万海盗都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仇鸾的那一杯毒酒，本意只是要杀诸首领。但这时数万海盗听到消息，却觉得那杯毒酒是朝廷请他们每一个人喝地！

    “朝廷要杀我们！”

    联想起在东南时的总总遭遇，所有人都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来北京的官老爷，和江南福建的官老爷是一样的啊！”

    “兄弟们！”王直站在瓮城地点将台上哭道：“是王某有眼无珠，把兄弟们带到这等无情无义的地方来！如今朝廷有功不赏，当道奸臣反而要杀绝我们！我不愿兄弟们随我在这里受死！你们且回去吧！赶紧回天津！等北风一起就回东海去！这边的事情，我来善后，朝廷若是见怪，王某一死当之！”

    群盗纷纷怒吼着：

    “老船主！不能这样！”

    “你不能死！”

    “你死了只是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吏，我们还管它做什么！”

    最后有人叫了出来：

    “不如就反了吧！”

    毛海峰都拥上来，叫道：“干爹，我们宁可反了，也不能让干爹为我们白白送死！”

    群盗都叫道：“对！对！”

    洪迪珍徐元亮等心想：“其实我们可以去投李公子，也许他能帮忙。”然而在群情激奋之下，这话也出不了口。

    王直收了泪水，说道：“造反之事，万万行不得！但此冤不申。我心难平！如今那些贪官污吏，我是谁也信不过了！只好冒死闯到陛前！直接向陛下诉冤！”

    洪迪珍急忙上前，道：“老船主，犯驾一事，非同小可，做了就回不了头了！是否再商量商量？”

    徐惟学斥道：“回头？你认为我们现在还回得了头么！”

    徐元亮说道：“或许我们先问问李三公子？”

    “姓李的？”毛海峰冷笑道：“他和那些贪官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先去问他，那只会误了大事！”

    毛海峰率领群盗一起大噪：“没错！没错！”

    徐元亮还要说时，王直道：“我意已决！不用再说了！”洪迪珍、徐元亮、林碧川等便不敢再开口。

    王直当即发兵，以毛海峰为先锋，陈东为左先锋。麻叶为右先锋，直取朝阳门！

    洪迪珍问道：“不先去找仇鸾算账么？”

    王直冷笑道：“且见到皇上。诉了冤情，再找仇鸾不迟！”

    他们是到过内城的人，熟门熟路，连夜赶路，天未亮就抵达朝阳门！

    城门上将官问他们所为何来，毛海峰说奉了兵部调遣、仇大将军将领，要进驻内城，那将官让他们出示令谕，毛海峰将之前用过的关防给上去。守城将官看了道：“关防不对！”

    毛海峰大怒：“什么对不对！你给老子开门就是！”

    将官一见来意不善。赶紧下令警备！

    王直在后头听到消息，说道：“咱们要来诉冤告御状！贪官污吏。挡我者死！”

    就将火炮推了出来，毛海峰下令攻城！

    炮声轰隆隆中，北京内城外城上百万人一起惊醒！连嘉靖也在西苑吓得跳起，召问值班阁臣出了什么事！

    严嵩父子虽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料到这场祸乱会来得这么快！仇鸾在王直走后就小心戒备，怕王直来攻打报仇，可他也没想到王直如此大胆，不奔自己来，却奔内城去了！

    王直这一炮，将仇鸾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赶紧点齐兵马前去护驾！

    京师究竟是屹立上百年的名城，城防虽然空虚，但光是这个壳亦有一定地威力！俺答来时，有好长一段时间便是靠着这堵城墙诓了对方，东海众当初能破蒙古胡马。除了炮火犀利之外，也是借了这城防箭楼的地利之便，如今攻守易势，王直没能骗开城门，转为强攻。一时三刻便拿不下朝阳门。他想想这坚墙厚壁一时难下，却将数万人摆作前后阵：前阵万人继续攻城，后阵两万人埋伏在护城河边、大路两旁，专等来援部队。王直自己在中间接应。

    看看天色发白，果见仇鸾率领大军急急来救，那伙军队高叫着：“大胆逆贼！竟敢作乱！”仇鸾是打算尽量撇清和这伙“贼军”的关系了！当然，是否能这么一喊就撇干净实在难说。

    他来得可有些急了，这时天色黑暗，他望见王直人马单薄。还以为从他作乱地人不多，一时不察，先头部队冲得太快，竟进入了王直的伏击！

    藏在水边伏击官军，乃是海盗们的拿手好戏！这时看看前头两千人已经进入布袋口，便有两支队伍将口子收拢，对布袋内的部队鸟铳齐放，仇鸾的先头部队登时大乱！王直再派倭刀手杀出，劈瓜斩菜般杀了过去。这支先头部队没两个回合就废掉了！

    这次抗击蒙古，李彦直一部是在实战中越练越强，嫡系部队或野战、或埋伏、或骚扰纠缠、或追亡逐北，能战地士兵越练越多，部队战斗力地提升程度与他获得的功勋几成正比，而仇鸾那边虽然所得功勋与李彦直不相上下，但几乎都是不劳而获，部队的战斗力并无半分改进，仍然是那支烂军队，这时陡遇伏击。先头溃败，仇鸾一惊之下赶紧逃走。溃军冲击中军，中军倒退，冲击了后军，整支军队当即涣散！

    王直见朝阳门急切难下，且派徐元亮洪迪珍林碧川等蹑在仇鸾部队的后头，先攻占了外城三座城门，牢牢控制了朝阳门与外城三门之间的所有据点，又收俘纳降，以之为攻城之前军！继续攻打朝阳门！

    “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嘉靖披着睡袍就冲到板房：“俺答不是退了吗！”

    “陛下息怒！”严嵩跪在地上抹着额头汗水。但这时他也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兵部。兵部！”

    丁汝夔一片慌乱地赶来，官袍也没穿好。讷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陆炳冲进来说：“陛下！好像是仇鸾统属的勤王军队中起了哗变！现在正在攻打朝阳门！”

    嘉靖啊了一声，差点跌倒，群臣赶紧扶住，徐阶急忙传令，命关闭皇城城门，全城警备！嘉靖缓过神，怒吼道：“仇鸾这废物！统军无方！内阁！撤了他！”

    丁汝夔正要应命，徐阶上前小声道：“陛下，眼下还是先让仇鸾平乱吧。”

    嘉靖恍然，忙改口，道：“好，让他戴罪立功！”

    丁汝夔先传了命令，跟着又入内问道：“是否也调古北口兵马进京协防？”

    嘉靖哼了一声，说：“反了张三，未必不反李四！朕这几日只听你们的奏报，还道天下太平，谁知连个觉都睡不好！”

    这话说得群臣都低了头，嘉靖这话，说的是仇鸾既不可靠，李哲未必完全稳妥，分明是对群臣大不信任！

    只有徐阶道：“仇鸾若能平定叛乱，那是最好，不过让李哲派一队人马进驻西山，亦可以防万一。”

    嘉靖便准了，这时他们想只是一些勤王之师哗变而已，京师内有坚城，外有大军，理应镇压得住，多半只是有惊无险，因此只是担心被哗变军队地漏网之鱼闯到皇城惊了驾，并没有想到他们此刻面对的乃是一直武器装备远胜官军、且有独立意志、群体利益和完整组织地部队！

    嘉靖便想回去继续睡觉，只是却睡不着，过了约一顿饭时间，兵部的人已去了朝阳门一趟回来，得了那边地确切消息，说攻城的人竟有数万！

    又过一炷香时间，枪炮之声不绝传来，嘉靖心更不安，锦衣卫那边来报，说仇鸾已赶到朝阳门外，和叛军开战了！

    “好，好。”嘉靖言不由衷地赞扬了两句，不是因为他对仇鸾改观了，而是因为仇鸾是他的臣子，虽然看来有些无能，但总算是他能控制的，这时候，嘉靖已隐隐感到事情可能会比他预料中的最坏情况更坏了：“下令嘉奖！只要他取胜，朕不怪他之前统属无方！”

    仇鸾正在打仗呢，朝廷和他之间隔着一层叛军，仗没打完这嘉奖是没法传过去地，但承旨太监还是答应了去告诉内阁。

    天亮了，因一夜没睡，嘉靖的头有些痛，他可好久没这么关心过国事了。

    太监黄锦没什么水平地奉承道：“陛下，天亮了，仇大将军那边，想来也大获全胜了，要不陛下您再睡会？”

    “胜了么？”嘉靖有些迷糊地问。

    “应该是胜了，陛下你听---”黄锦作出侧耳倾听的声音来：“都没声响了。”

    “哦，也是。”

    确实没声响了，然而只是片刻而已！便听门外脚步声杂乱，看门的小太监喝道：“谁！大胆！竟敢惊----”跟着啊了一声，叫道：“阁老！”

    嘉靖心一提，问道：“是严嵩在外面吗？”

    外头严嵩、徐阶一起应道：“陛下！”虽是隔着门，但那仓皇之声却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嘉靖心知不妙，否则他地两个内阁大臣不会冒着被他责怪闯到这里来，他地声音竟也有些发颤：“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严嵩竟哭了起来，没说话，徐阶沉声道：“仇鸾在朝阳门外战败了！”

    嘉靖啊了一声跳了起来，撞到了头也没察觉！

    “那……那叛贼……”

    徐阶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克制，然而那发自内心地惶恐终究是无法完全掩盖：叛贼打败仇鸾以后，继续攻打朝阳门，朝阳门守军望见仇鸾溃败，军心不稳，纷纷逃散，朝阳门也失守了……”

    “什么！那叛军，那叛

    便又听谁闯到了门边，这回却是陆炳的声音：“陛下！不好了！叛军夺了朝阳门，已朝这边闯来！陛下，要准备应急之事了！”

    嘉靖惊急到了极点变成了怒火：“你们在干什么！到底在干什么！还不快派兵平乱！陆炳！快带锦衣卫迎击！”

    徐阶叩首痛声道：“陛下！仇鸾一败，京师内外，一时间便没有足以平叛的兵马啊！”

    陆炳亦道：“陛下！贼军火器犀利！连三北军队也打不过，皇城内地军马，只怕都……”

    嘉靖怒道：“废物，废物！”

    却听外头又有人来急报，但严嵩徐阶一时却不敢禀报，嘉靖怒吼道：“又出什么事情了！”

    徐阶不敢不回，颤声道：“陛下……贼军已挟持了二王……其中一部如今已抵达紫禁城下了……”

    嘉靖未立太子，所谓“二王”就是他的两个儿子！嘉靖一听，一时竟吓得忘了自矜，惊叫一声，从龙床上滚了下来，头碰到床边洗脸盆地架子，登时额头出血！

    太监们吓得手忙脚乱，但嘉靖的头这一撞，脑中却撞出个人影来！想也不想，脱口就高叫：“李哲！李哲！快宣李哲来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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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九 叩阙

﻿    在王直发难的前一天，蒋逸凡便赶到了北京，他与风启一晤之后，了解了这一段时间来京畿的情况后，便又赶往古北口，要向李彦直汇报此次南下的见闻功过。

    也是他早走了半日，若当天留在北京过夜，第二天兴许就走不了了。他到达古北口半日后，兵部的第一道公文便也到了，却是说让他调部分兵马进驻西山，李彦直问出了什么事情，兵部的人说城外有勤王之师哗变，兵部谨慎，因此有此命令。

    李彦直一听，赶紧命戚继光守古北口，自己却尽起精锐兵马，准备赴京。这段时间来他和戚继光不断从京军、勤王军、义军以及俘虏中挑选兵源良种，已在历次实战中练成一支三千多人的精锐骑兵，次一等的堪战部队又有六千余人，皆是上得马、打得仗的了，再不只是一个空壳，有了这九千人在手，李彦直的底气就足多了。这次他一纸令下，又挑出了纪律比较好的两万余人，合三万人马，准备进京，其它部队便都归戚继光指挥。

    戚继光见李彦直如此大张旗鼓，颇有不解，因问：“督军，兵部的公文虽没说具体入京兵马，但看那意思，大致也就是三五千人，也没说要督军你亲自带兵进京，你带这么多人去，只怕会见忌。”

    他这话乃是好意，李彦直听了十分承情，却摇头说道：“元敬你知看见兵部的公文，却没看见兵部也未曾见到的事情！这段时间若我们事事都按兵部地意旨办事，只怕京畿的情况早就不可收拾了！京师将有大危险。而兵部居然还如此好整以暇，真是迟钝！”

    戚继光忙道：“继光愚鲁，还请督军明示。”其实这也不是他真的愚鲁，而是他掌握的信息远没李彦直多而已。

    李彦直微微一笑，正考虑着该怎么跟他说才好，忽然营外有急马奔来，这次却是内阁直接传出的圣旨了！李彦直这时已带甲在身，就以军礼迎侯。那圣旨却十分简单。传旨太监也是又急又慌，连香案什么都不摆了。就开旨宣道：“京师危急！李哲速速进京护驾！”

    诸将听这道圣旨从内容到行文都大有异处，慌忙问：“这位公公，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那太监急得顿脚，叫道：“京师告急啊！朝阳门已被贼军攻破！紫禁城也是危在旦夕啊！李侍郎！你快入京救驾吧！咱家幸亏是走快了一步，若慢了一步。怕连城门都出不来了！”

    诸将皆惊，再看李彦直时，脸上都现出钦佩之色。戚继光等都来请命，道：“督军，我等愿随督军驰援京师！”

    “慌什么！”李彦直对此早有预判。虽然事情仍比他预料中来得更急，却也不像诸将般骤然听说都有慌乱之色，因下令：“仍按原定部署，元敬留守古北口，京师那边的叛乱我去镇压！元敬留守古北口----此处蒙古降俘甚多，也万万乱不得。”

    他兵马早已点毕，这时只翻身上马就出了营，大军才出古北口，便又遇到嘉靖接连追加的意旨。原来拟第一道圣旨时帝相都有些慌乱。只是求快，圣旨公文不甚符合规制。发出去以后，徐阶担心京师万一不测，李彦直拿着这道圣旨威权不够、名分不正，便又追加了一道毫无破绽的圣旨并兵部公文，命李哲总督直隶军务、京畿州县在战时地军政要务，以及仍滞留在京畿的勤王之师也都归李哲统领。大军走出没三十里，又陆陆续续接到京城方面地七面金牌意旨，其中三道是给李彦直及其部属加官进爵，四道却是催他速速进兵，不看别的，光看这连续飞来的九道金牌意旨，就知京师有多危险、皇帝有多慌忙、内阁有多急乱！其实尚有第十道圣旨，但在途中却遇到乱兵而未能到达。

    李彦直不敢怠慢，急催骑兵先进，幸好刚刚打败了蒙古，俘获了不少马匹，先行的三千骑兵每人两到三匹马，更不停蹄，直抵西山附近。

    这时京师外城的右安门、广安门、西便门都已被王直占领，原来王直打败仇鸾、攻破朝阳门后，京师人心惶惶，便有不少见识短浅之辈都道要变天了！这时聚集在京师附近地京军、勤王之师大多是训练与忠诚的都严重不足的部队，而王直在抗击蒙古期间又曾统领过其中一部，知道这些人地习性，攻进京师内城以后稍加诱引，便有大量的兵痞加入，连仇鸾的幕僚侯荣也带着仇鸾地数千兵马归附了，军队数量登时大壮！这些人其实都没什么战斗力，但人数一多，亦足以增加威势。广安门、右安门便都是这样一伙投诚军队所献。

    李彦直的先头部队数百骑抵达西便门时，见城头守军不肯开门，心中诧异，又不知内城皇城如今是何局势，一时不敢妄进，且稍稍退却，要待后继部队跟到再说。==

    不久却有部属叫道：“东南来了个小贩说是督军派出去的探子。”

    李彦直便命传来相见。手机轻松阅读：àp.《》bsp;文字版首发

    原来王直自得了众降附军队，以及侯荣等人，乃尽知京畿虚实，自此只忌惮李彦直一人，所以西边城门都倍加重视，反而东边看管较松，京师物资大半来自东南，所以东南的通路不能完全断绝，风启便派了三个手下扮作小贩、乞丐、流民，分别从东南寻出路，却有一个顺利出了城，迂回来到了京城西北见到了李彦直。

    李彦直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城中消息，赶紧调那伙计来，只带着蒋逸凡，三人走到一空旷无人处，问道：“城中乱不乱？紫禁城破了没有？王直可有纵兵劫掠？诸大臣可曾受到侵陵？百姓可曾受到骚扰？”连问了七八个问题，最后又加了一句：“陆府没事吧？”

    那伙计也不是每个问题都知道，只是就所知回答。

    李彦直又问了许多细节。这才让那伙计离开，等他走远，李彦直猛地放声大笑，蒋逸凡被他笑得有些奇怪，就问：“三公子，你干嘛笑成这样？”

    李彦直一时止不住笑，良久才道：“不着急了不着急了！咱们先驻扎西山，等到后续兵马到了再说。嘿嘿。我就知道，王五峰这人啊----要他做忠臣。他受不了拘束；要他做良民，他耐不住贫穷；要做枭雄，他又没那个胆魄；要他为国忘身，他又没那个度量！这么一个千载良机，他却浪费掉了！”

    蒋逸凡不解问道：“这是何说？”

    李彦直笑道：“你且看着！就知我所言不差！”

    当时王直领兵直奔紫禁城。陆炳率领锦衣卫与太监上皇城守卫，喝他不得进犯！内外对峙，丁汝夔亦临危登城。高呼问道：“来者何人！围堵宫门，真个要造反么！”

    王直出身于儒商家，入海之后历练得有些猛厉。然而幼时所受之训终究影响了他的性格，他本已横了心，这时到了皇城底下，见到了兵部尚书，却又有些踌躇，毛海峰上前道：“都来到这里了，难道还不进去？”王直才将兵将摆开，在宫前跪下泣道：“罪臣王直，非敢惊驾。实因闻国有忧患。赶到京师勤王，西直门杀败俺答。实皆我等死力奋战之故，却为污吏欺瞒折辱，仇鸾藏匿于通州，并无半寸战绩，却要杀尽我等，夺报战功！臣等心下不平，因此才冒万死叩阙，恳请陛下做主，为我等伸冤！”

    这时徐阶也赶来了，和丁汝夔对望一眼，心道：“他说仇鸾夺骗他的战功，听来倒是不假，只是他拥兵来伸冤，那也是其心不良！”

    徐阶因道：“仇鸾若果真做过这等事情，自有兵部、督察院、内阁查明审理，尔等可先退去，回头朝廷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王直又道：“臣等此次冒死犯阙，虽是为了伸冤，却也犯下了弥天大罪，心中惶恐，因此斗胆想请陛下降旨，恕我等无罪。”

    徐阶便道：“陛下已知道你们地冤情了，恕你们无罪，你们可退下了。”

    王直徐惟学听他张口就来，显得太没诚意，麻叶陈东等不耐烦，却在下面叫嚣：“我们不听你们这些狗官的话！不见到皇帝！我们不走！”

    群盗纷纷叫嚷，王直喝住了他们，却又行礼道：“罪臣等求陛下等城楼听我等伸冤！”

    群盗纷纷叫嚣，又有人开始放鸟铳，徐阶也吓得不轻----他地胆色是在朝廷争斗上地胆色，不是在战场上的胆色，急急躲避，兵部郎中王上学冒险露头叫道：“你们不可胡闹！待我们先去向陛下请旨！”

    外头王直便部属人手，包围皇城诸门，并收取内城各据点，里面徐阶等都来请嘉靖地驾，道：“如今匪势危急，还请陛下登城安抚，拖延片刻。”

    按嘉靖的本意，他哪里肯去？只是事情危急，只好答应，在严嵩、徐阶的扶持下来到城头，皇城城楼上近卫军望见黄冕龙盖，纷纷山呼万岁，威势极为惊人，城外那些本已归附王直地京军、勤王军也都不由自主地跪下了----此时乃是治世，嘉靖君临华夏垂三十年，举民心中都承认他是皇帝，中国二千年来的忠君之念又深入人心，虽然贩夫走卒，内心深处亦不能不受影响。

    王直此时心情极为复杂，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在造反了，但真见到了皇帝，又忍不住有些惊惶，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膝盖一软，竟也率众跪下呼道：“吾主万岁！”

    嘉靖心中害怕，但他究竟有几分天聪之才，登台之后两脚虽在发抖，却能稳住声音问：“下面跪着何人？”

    王直呼道：“草民王直，有冤情向陛下申诉！”

    嘉靖哦了一声，便问：“有何冤情？”

    王直听皇帝亲自问冤，眼睛忍不住有些湿了，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就在城下禀奏道：“陛下容禀，带罪犯人王直，本南直隶徽州府歙县民，幼承训，觅利商海之余，不忘读书，卖货浙福，与人同利，驱夷逐寇，为国捍边。奈何朝廷上有禁海之令，下有污吏横行，臣等久为其所压迫，而因禁海所遭受之荼毒则无一言以达圣听！近闻蒙古横行，犯我京师，因不辞辛苦，驰援畿内，实盼为国建功之余，亦得陛下垂怜眷顾，赦臣等通番之罪，重开海禁，再立市舶，使我滨海无地之民有一条谋生之道。北上之后，屡立战功，西直门一役，俺答之大败，皆由臣等死战而得，奈何仇鸾隐瞒不报，使臣等之功劳蒙蔽不能上达，反假传圣旨，赐臣等毒酒，欲杀尽臣等，非臣等警惕，此时已含冤地下矣！欲弃京城而去，内心实有不甘，又恐陛下又为贪将所欺瞒，因此冒死犯阙陈冤。皇上慈仁恩宥，赦臣之罪，若使臣等得效犬马微劳，以供驱驰，则臣等敢不捐躯报效，赎万死之罪！”

    这番话文白夹陈，嘉靖听得脑袋发胀，但好在他人事斗争地经验丰富，一下子就抓到三个要点：王直要开海禁，王直请求免罪，王直恨仇鸾！因此便哼了一声，道：“我道为王卿家为何无故犯阙，原来都是仇鸾那奸臣搞的鬼！来啊！内阁拟旨！”

    严嵩徐阶便都道：“臣奉旨！”

    嘉靖道：“罢去仇鸾一切职务，削籍为民。”顿了顿，怕城下这些人不满意，又道：“捕捉归官之日，便押至午门问斩！”

    仇鸾大喜，城下商盗，亦皆欢呼。

    嘉靖见群盗似乎有满足之意，正松了一口气，然而群盗却没就此退去，却听麻叶在底下叫道：“皇帝，我们好歹也立了战功，你且给我们封个官做吧，要大一点啊！”嘉靖一听脑子晕眩，差点站立不稳。

    像王直这样读过一点书的，他还觉得好对付一点，但遇上麻叶这种莽夫，嘉靖就完全没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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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 沐猴（求月票）

﻿    王直叩阙之时，陆炳等以锦衣卫守护皇城，心中对能否守住毫无把握----要知历代战火一旦烧到内城，帝王将相们基本就崩溃了，皇城之内就算仍有重兵也很难再守下去。

    这道城墙、宫门的最后防线，竟已不全在内外的兵力对比，双方心理力量的较劲也是一大关键！若是俺答到此，以漠北胡骑之积威，嘉靖说不定就投降了也难说。

    然而面对王直这么一个海寇，徐阶等却还有一些心理上的优势。他稳了稳腔调，就上前道：“王将军，且率诸位将军先退下吧，将西直门战功报呈兵部，由内阁议定官爵，明日金銮殿上听封！带兵叩阙，毕竟于礼不合。”

    王直望了望宫门，一时还打不定主意，麻叶陈东虽然在那里叫嚣，但王直心中并不看重这些莽夫的话，回顾徐惟学，徐惟学亦一时不敢近前，信如斋冷眼旁观，暗中冷笑，却道：“不如且退去吧，先平定内城九门，那时北京就都是我们的了。”

    这时嘉靖又让人拿出一些一品二品的仪仗、官袍送了出来，徐阶在城头道：“此为一品兵将官服，诸位穿了，自此便脱了民籍了。”

    王直慌忙接了，拜谢圣恩，因想这次若闯进去，却要拿皇帝怎么样？杀了么？那接下来的局面如何收拾？思来想去，毕竟觉得信如斋的主张有理，便决定先掌控内城，当下传令诸将，攻占九门。

    这北京城乃是一个花花世界，麻叶陈东等见到了都流口水，王直却约束手下不得擅闯民居，有几个不守规矩的，都被他杀了示众立威。

    京师的官宦人家因此未受多少骚扰，不过一番惊吓自是难免。王直收集虾兵蟹将。并京中无赖混混，共有十余万之众。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大肆劫掠虽然没有，背着王直偷偷摸摸的自然却是免不了。

    王直听说李彦直来，便派人来请他进城，共享富贵，但他派去的人李彦直一个不落全部扣下，也不回音，王直大怒，便下令京师九门不许对李彦直开放。

    李彦直到达西山时。王直已经占了北京内城外城，诸将颇为担忧，怕王直挟天子以令天下，李彦直听了这个说法后失笑道：“挟天子以令天下？诸位是听《三国演义》的书听多了！在我大明体制之下不会有这种事情的，他一个海盗，就算真挟了天子，命令也出不了北京城！”

    因此他不慌不忙，先派了一支人马去取了南边的良乡，又让戚继光抽调两支兵力进驻昌平、顺义，他自己只留下一部分人留驻西山。大部队却绕过顺天府，夺了通州。

    李彦直已得皇帝、内阁、兵部的委任。这些事情干起来那是名正言顺，去到那里官吏都听他地。本地士绅也都拥护。

    群盗见李彦直来意不善，又占了他们的东归之路，心中害怕，毛海峰说：“张岳还在天津呢！这家伙可是李双头地人！李双头一到通州，怕天津也落进他手里了，那我们的船就都没了！”

    王直却笑道：“怕什么！他就是有百万大军在手！把京师团团围住我们也不怕！别忘了皇帝在我们手头呢！回头等我们掌控了朝廷，兵部一道命令下来，就能叫他解甲听命！”

    群盗听了都说：“还是老船主英明！”

    那边徐阶主持礼部，果然在金銮殿上册封王直为靖海侯、正一品特进官禄大夫。徐惟学为平海伯、正一品特进荣禄大夫。毛海峰为龙虎将军，王清溪为金吾将军。麻叶陈东为骠骑将军，洪迪珍、徐元亮以下封赏有加，或一品或二品，最小也是三品，就是那些小海贼，阿班做百户、火长做千户，而且都是世袭的！四万多人一个也不落空！只是一下子封了这么多的官，官袍便有些不够用，然而也不打紧，至少吏部兵部礼部的批文是下来了，群盗拿到批文均想这下可光宗耀祖了！

    只有信如斋辞不受封，说：“出家人不受俗世爵禄，只要老船主富贵无极、得偿所愿，那就行了。”群盗一听，无不大赞他有高僧之德！

    封赏这几万人那可是一项大工程，礼部忙得焦头烂额，却也非旬日所能完成，在外头李彦直到通州后因听说张岳所部仍完完整整在天津，忍不住对蒋逸凡笑道：“王五峰这次真是鬼迷心窍！他若不败，那可真是没天理了！”

    便派人去天津，取张岳一部进通州听命，张岳等这个命令可不知等了多久了！闻令便行，走的也是大运河，两日之内便全部到达通州听命。他的军队一到，李彦直便尽数编入行伍之中。

    张岳带的都是王牧民的旧部，那是极为强悍的精兵！人数只四千余人，但编制完整，倭刀手三百，佩戴鸟铳者一千五百人，又有佛郎机火炮与仿制佛郎机火炮，张岳本人不是个打仗地料，兵强而将弱，这部人马在张岳手下便起不到很大的作用，王直也不甚忌他。但这部人马到了李彦直手里那就截然不同了！

    机兵们一见到李彦直，那可比见到王牧民还兴奋，纷纷嚷着三公子，李彦直在营中笑道：“兄弟们，别叫三公子了，李三如今是兵部左侍郎总督直隶军务，大家口顺点，叫句总督吧！”

    众机兵欢喜若狂，都叫道：“就盼着这一天啦！”

    张岳因听说王直在金銮殿上受封高爵，颇为担心，说道：“王直入城不劫掠，看来很能收人心，若是把握得好，或许真叫他成了大事，三公子，我们不得不防啊！”

    他是在海上呆惯了的人，又常走日本，颇受那边的政治形势影响，熟悉大明政治体制的蒋逸凡一听却大笑起来：“张阿帅你是不是在海外呆太久了？咱们大明的国制岂同倭国？现在咱们这里还是一个治世，不是日本那样的战国，名份还是很重要的！王直一个海盗，机缘巧合之下。让他侥幸进了京城，就算是封了大官。那些士大夫也当他是沐猴而冠，就算让他挟持了天子，也不会有人听他的！收人心？他收谁的心？他谁地心都收不了的！”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这也罢了，其实王五峰这次最失策地，乃是他居然约束属下不许劫掠！”

    张岳奇道：“这又有什么出奇？我们去到一个地方，也都有此戒令啊。”

    李彦直哈哈一笑，说：“我们做得的事，他未必做得！因我和他身份不同啊！”

    蒋逸凡连连道：“对，对！他自以为是一个儒商。其实在士大夫眼里他就一个通番海寇，他再怎么努力，别人也不会认他地！还约束部下不许劫掠呢，当他自己是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么？这一来只会连他手下那批人都不服他！”

    蒋逸凡点破的这一点，李彦直也是同意的，但他却没有笑，反而默默叹息起来，道：“王五峰的气势还没造起来，他现在确实连黄巾黄巢都不如，除了沿海州县。北方有几人知道五峰船主是谁？如今又不是乱世，他就是拿住了皇帝又怎么样？当初瓦剌南下。不也劫持了皇帝么？结果有个屁用！王直以海盗的身份劫持了北京，京师再传出命令。各省督抚州县都不会听的了。各地还有藩王在，南京还有另一套中枢！真到危急时，南京大旗一竖，我这边以大军一围，他劫持了皇帝也好，内阁也罢，令不出京师，就只能坐困等死罢了！因此我们不用急了，慢慢来。慢慢来。”

    张岳听到这里。对王直有些怜悯起来，觉得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原来走的却是一条绝路，因叹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走这条路、不该北上地。”

    谁料李彦直却道：“不，其实他当日还是应该北上，只在东南打转是没出路地，迟早要被朝廷以千钧之势压死！既然有这个千载良机，如果换做我是他，心肠又够硬地话，也是要北上搏一搏的。当然，若是我已经决定北上，作法会和他有所不同。”

    蒋逸凡和张岳都是一奇，齐声问：“如果换了三公子你在王直那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李彦直笑道：“我不是王直。”

    蒋逸凡含笑诱引道：“我说如果嘛。”

    李彦直笑了一笑，跟着脸容一敛，说：“我以下说地话只是如果，你们不许放在心里，也不能效尤。”

    蒋逸凡和张岳都道：“那当然。”

    李彦直迟疑了好久，似乎还是觉得接下来这番话难以出口，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每个人都该先知道自己是什么，然后知道自己最多能得到什么，不能妄想啊……”这句话蒋逸凡没听明白，却听李彦直继续道：“王直还有妄想，他是既想名正言顺地封侯拜相，又想能继续在海外逍遥，可他的身份是海贼，他的条件又不够，所以这就只是妄想而已。若我是王直，又得了眼下这个千载良机……”

    说到这里，李彦直顿了一顿，却将手往北京城一斩，说道：“我会杀进皇城，下令先将所有皇室、宰相、大臣全监禁起来，然后将在京皇室斩首，杀个尽绝！不肯归附的宰相、大臣太监也全部杀掉----这些事都要当众进行，好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已死，朝廷已亡。跟着纵兵劫掠京师，如此则众海贼得利，无不归心，且除了跟他之外再无退路了，就是洪迪珍等人也不敢再有异心。跟着拉壮丁入伍，尽得京师财富作为军资，再放火将京城烧作一片白地……”

    李彦直说到这里，蒋逸凡已倒抽了一口冷气，忍不住发抖，然而李彦直还没说完：“跟着尽速下天津，分水陆两路南下，陆路是刚在京畿收罗的杂牌部队，水路则是海上精锐。陆军一路劫掠，乱直隶、山东、淮北、淮南，水师则趁着现在北风渐起，乘海船直抵达南京，打南京个措手不及，如今南京的军备比北京只怕犹有不如，若能攻下南京，则明室两头尽斩，跟着再派人去凤阳把朱家地皇陵给掘了……”

    蒋逸凡吓得叫道：“要是这样，那不是天下大乱了吗？”

    “当然是天下大乱啊！”李彦直脸色也变得有些暗黑：“到那时节，各地藩王会自立为帝，外族或者会趁机崛起，大明就会乱成一锅粥！虽然天下士大夫都会声讨王直，但这些人有的会自相残杀，有地会观望，有的甚至会首鼠两端，形不成气候地，一旦局面发展成这样，我们对时局也就无能为力了，而王直则可以从从容容地选一块靠海地方，或者是南直隶，或者是浙江，渐渐经营自己的大本营，在陆上种粮供给军队，在海上建立海军保护贸易线补充军资，运气好的话或者能逐渐扫荡各地成就一番大业，运气不好也还能割据个几年、几十年……”

    蒋逸凡和张岳心中都浮现出一个烈火熊熊、布满血腥的画面！若王直真这么做了，那可就是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将整个天下都拖入地狱！若真有这么一天，这个国家怕得死掉一半的人口，他也势必成为屠得万万人的大恶魔----当然，亦可能成为受亿万人崇拜的雄中之雄！

    李彦直说到这里也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一个“策略”就是讲讲也是一种罪过，好一会，他才重新开口，叹息道：“从王直受不住信如斋的诱惑决定北上那天起，这已经是他最好地下场了。不过很可惜，看眼下他地作为，王直终究只是王直，他的身份注定了他只能做恶人，还是最恶地那种，只有先恶到极处，才有生机，但他却还被儒家的一些东西束缚着，梦想自己能做班超，或做曹操，却不知自己其实比黄巢还不如呢！”

    蒋逸凡和张岳听得如在梦中，许久，许久，才叫道：“三公子，那咱们可得赶快行动，别让王直想通了真按你说的办，那可就糟了！”

    李彦直却笑道：“他应该在我到达之前就动手，现在已错了第一步，再想这么办也来不及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更何况，你们认为王直想得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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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一 鸟弓

﻿    自朱纨死后，大明的海禁形同虚设，走私都变成了常态，鹿儿岛的市面也变得景气了起来。

    这块土地上，如今已尽是唐言，或是南直隶口音，或是浙江口音，或是福建口音，当初因为天灾而流入的十几万灾民，现在基本已在这片土地上寻到了生路，甚至立起了基业。就连本地的土著也都习惯了和唐人们讲唐言，商人、进城农夫，甚至和商人们有一些交易的渔民。

    这种情况一开始只是在鹿儿岛，但随着岛津家势力的扩大，已经逐渐扩散到大隅、日向，甚至北九州。至于平户和五岛，那里就更加是大明商人、大明海贼的天下了。

    胜久变得很不习惯，无论是呆在城中，还是走到城外。他感觉这个地方越来越不像他的领地了，哪怕这里的旗帜仍然挂着岛津家的家徽，但行政管理体系已经唐化了，不过又和大明眼下的体制不同，而更像大员。破山在感情上和李彦直很不对付，但做起事情来却十分的“拿来主义”，李彦直的那些他认为好的东西，从行政体系到移民策略到控制海盗的步骤，他都不加抵触地继承了。

    正因为如此，自幼深受日式贵族教育的胜久走在大街上就觉得别扭！

    “这真是我的领地吗？”

    他心中没有半分亲切的感觉。鹿儿岛的繁荣没有他的多少汗水，当初他曾为这种不劳而获而沾沾自喜，可现在，他却后悔了。假如当初他曾为这块土地流血流汗，那么今日这个市镇还有这个市镇的民众大概就不会像今天一样，对他这么陌生了。

    “啊，岛津大人。”

    有认得他的唐民点首鞠躬，给他行礼，然而胜久在他们的眼神并没有找到尊敬。甚至没有找到亲切！

    “这……真是鹿儿岛吗？”

    近来，破山已经着力于在控制地区推行县制和新式科举，县制是废贵族特权，进行更直接的行政控制，而新式科举的招考范围则不局限于九州，而是面向整个日本，所有有一技之长的人，不管他地身份是什么，只要通过了考试并能听、说唐言。都可以在九州这里获得官位与爵禄。

    自推行这个计划以来，本州岛的无数浪人、农民和破落贵族都往这边跑，要到这里来追寻前途！甚至连一些心怀理想的贵族子弟也都涌到这边来！就是在日本势力强大的僧人集团。对破山的作为也表现得很容忍甚至欢迎。

    “科举啊！那是大唐的伟大创设啊！”

    其实科举应该是隋唐的伟大创设吧，不过日本人喜欢将好事情都归功于唐朝的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

    日本地学者、高僧也纷纷讨论着：

    “日本早就该进行科举了！”

    “当初什么都学了，为什么就不学科举！”

    “还不是因为那些猪一样的愚蠢贵族不肯放弃自己的特权！”

    所以，在进步势力地观念中，破山的作为是正义的，是符合大义的！

    然而，这是一个割据政权、一个诸侯该做的事情吗？

    本州岛上的诸侯都出离愤怒了！两年来讨伐岛津的声音是一浪高过一浪。可是叫嚷是叫嚷了，却谁也没动！

    日本缺马，又多山，靠着步兵从本州岛中心地京都、奈良等地跑到萨摩来，那可是一段很长的距离！运输、补给都很成问题。当然还有另外一条捷径，就是走濑户内海的水道，可是岛津家的水师虽然还比不上王直。在日本却绝对是无敌，走海路来萨摩无疑是找死！但要走陆路，从大和、奈良一带出发。经过狭长的山道、小路，抵达周防、长门然后再渡海进入九州----这段路程对日本当下的运输技术来说太长太艰难了！中间会出什么意外谁也说不准。

    而更麻烦的是组织地问题。破山如今占据了萨摩、大隅、日向、肥后、丰后五国之地，又控制了琉球列岛的部分岛屿，截取了对明贸易里日本方面所获得的绝大部分利润，以此募兵、练兵、购买火器，打造战船，无论综合国力还是军力，都已不是任何一家大名所能独力讨平地了。可要联合征讨嘛，却又要由谁挂帅呢？东海的今川家？山口的大内家？出云的尼子家？尾张的织田家？京都的细川家？安艺的毛利家？都不可能啊！这些家族有的方兴未艾。有的盛极已衰。并无一个足以服众而领导群雄！那要推天皇作主吗？天皇早成了摆设。要推征夷大将军做主吗？将军也早就成了傀儡。

    所以，本州岛上地大名吵归吵。吵完之后谁也没动手，谁也没把握，反倒是一边明着骂，一边暗地里和破山做起了生意。

    “一群鼠目寸光之辈！”大商家今井宗久对另外一个大商家、同时也是茶人地千宗易说：“当初六国之对强秦，不就是这幅模样么！虽然关东之地，五倍于秦，关东之众，十倍于秦，可到头来还不都被秦国逐步蚕食！今日本州之诸侯，也是如此！”

    千宗易深以为然。

    而像他们这样的远见卓识者，在日本并非只有一二人。不过在君臣之道败坏地日本战国时期，这些人的大部分并没有选择站在破山的对立面，而是选择了顺应他们心目中的时势。

    自古日本之开国君王多从西方渡海而来，并向东逐步征服原有土著，至少在这个时代，日本的知识界都还以接受从大唐传来的知识、理念为荣，高级知识分子更是无不精通汉文----不会写汉字是无法成为高僧和学者的，因此这些人认为，学习唐言本来就是一种荣耀。

    而那些已经进入九州，又从考试中获得官位爵禄的人则更是尽心戮力地维护着这个崭新的体制----他们是在这个地方才有机会摆脱农夫、浪人的地位，若是仍然安守于层级贵族的统治之下是很难有出头之日的！而一些还没通过考试的人也咬着木塞子努力练习着。

    胜久已经过了学习语言的最佳年龄，他会写汉字，但不大会说唐言，勉强说几句嘛。那一口古怪地腔调又常常惹来旁人的耻笑。因为这个原因，在“岛津家”的领地上，反而是他这个大名成了唯一痛恨唐言的人。

    胜久也不能参加新式科举---他已经是“最高领袖”了，怎么参加科举？所以破山的种种政策，唯一没有收益的人就是他！

    如果说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他有了一所舒适的房子，有些仆从，各种生活必需品也都很充裕，不用再像重回鹿儿岛之前那样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可这就是我想要地吗？”

    当然不是！

    尽管曾经堕落过。但人也总有希望自己能振奋的时候啊，可是在破山的豢养下，胜久却只能过这种平静而无聊地生活。

    “豢养。豢养……”

    没错，就是这个词！

    最近胜久常常觉得，自己就像是破山豢养的一条狗！

    对于“最高领袖”的这种处境，若是放在大明，士大夫可能会很抵触，但九州的民众却毫无保留地就接受了，想想也是。最高领袖被架空被豢养，不也是日本的常态吗？天皇先被将军架空，跟着被豢养了起来，将军又被强势大名架空，也被豢养了起来，既然如此，九州的真正掌控者玄灭法师架空和豢养胜久大人那也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啊。

    正是这种群体性认知让胜久更感无力、无奈甚至绝望！虽然破山没限制他地人身自由。但他走遍全城也找不到一个能支持自己的人。破山的政策，已把九州所有的实力派绑在了一起。无论是商人、农民还是通过考试而获得官爵的新官吏，都成了南九州新体制的坚决拥护者！如今。破山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奋斗了。甚至北九州那几个和海外贸易有密切联系的家族，如松浦家等，也都不得不靠紧破山---本州地大名已经不承认他们了，在利益和存亡面前，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唉，回去吧。”

    胜久叹息着往回走。

    鹿儿岛的早晨，依然平静。不过这几天商人们却显得有些烦躁了。

    “唉，怎么大明地船只还不来啊！”

    “是啊，早该到了才对！”

    “不会是遇到风暴吧。”

    “不至于吧……这边看起来天气很好啊。”

    类似的话胜久也听过许多了。不过这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吧。

    他回到了家中。忽然听见自己的房间内有男人在笑！

    胜久怔了一下，随即暴怒起来冲了进去！

    榻榻米上。破山的袈裟掉在一边，只穿着一条短裤，正逗着岛津家的幼主玩儿，胜久的夫人裸着臂膀，倚在破山的肩膀上和他一起逗儿子，看见胜久进来赶紧把衣服拉起来了一点，说：“你回来了啊，今天怎么不多溜达一会？”

    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胜久脸上的肉抽搐着，说不出话来，忽然转身逃走了！他好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回来得这么早！

    他出去以后，岛津地夫人忽匍匐在破山光溜溜地背脊上，幽幽地说：“什么时候让他搬出去啊，我不想整天见到他。或者你另外起个排屋，我和庆祥丸搬过去也成。”

    “再忍忍吧。”破山含笑说道：“现在日本这边一切顺利，再过三年，我就……”

    外头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跟着便是日向宗湛有些着急地声音：“玄灭！有急事！”

    岛津的夫人很识大体，三两下穿好了衣服，抱着孩子到后面去了。

    破山也整理好了衣服，宗湛这才进来，破山问：“大明的船还没到吗？”

    “来了一艘。”

    “一艘？”破山眉头大皱：“莫非遇上了大风暴？”

    “不是大风暴！是谣言！”宗湛道：“听说东海那边正盛传一个谣言，说日本大名对在日唐人群起而攻之，九州这边华人正面临灭顶之灾！所以王直尽起东海精锐，赶来这边救援了。”

    破山怔住了：“怎么会有这种谣言？可王直他也没到啊！”

    “是！”宗湛说：“现在进港的那艘船并不在王直的点选之列，是在王直出发之后。才偷偷跑来的，应该是想来趁乱混水摸鱼，谁知来到这边却是一片平静！我细心辨察，又将那艘船的水手分开了审问，觉得这个消息应该不假！但王直若是点选了那么大的船队，却又没来日本，他能到哪里去呢？难道是遇到了海难不成？”

    “海难？不可能是海难！”破山的鼻子仿佛嗅到了阴谋地味道：“岸本呢！他也没有一言片语捎回来？”

    “没有。”

    鹿儿岛市井对大明来的船队，本来只是期盼与担忧，如今却平添多了许多的迷云！

    又过了数日。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早晨，又有一艘船进了港，这艘船却是徐惟学在船队转而向北之后。想起答应送给破山一些时鲜珍品，在知会了王直之后派遣他侄子徐海离队送过来的----王、徐二人当时并不当这是一件要紧的事，所以也没告诉其他人。

    徐海是知道九州其实没被袭击的，他进港之后就被召去见破山，然而当他听说破山尚未知道王直北上的消息时却不禁大奇：“那件事情，信如斋没跟法师说吗？”

    北上之计是信如斋献的，王直又将破山引为同盟。再则破山远在日本，王直心想他就算有什么坏心也来不及阻止自己了，所以就没有对他守密地意思，反而让信如斋去信通知破山，以示彼此通好之意。

    破山和宗湛一听却都急了：“那件事情？什么事情？”

    徐海奇道：“难道是信如斋派来的船都被风吹偏了吗？”便将那“勤王”的计策说了

    破山这时地神情，已不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他整个人就像变成了僵尸。不知过了多久，才猛地狂吼一声，跳起来指着西北方向怒吼：“商之秀！你这个口蜜腹剑的无耻贼子！无耻贼子！”怒吼几声。呼吸几乎不继，却又抟拳恨声道：“王五峰，王五峰！你这个老糊涂！”

    宗湛亦是面如土灰，徐海瞠却目不知何事，过了好久，宗湛才道：“事已至此，怨王恨李又有何用？不如图谋善后之策罢。”

    破山却惨然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我本道李哲至少还须三五年方能脱身下海，不想……唉！可怜我们数载经营。如今全作了李哲的嫁衣了！”

    宗湛道：“困兽犹斗！何况北京之事。亦未必一切能皆按李三所愿进行！不如趁着李三注意力尚在北方，先取了大员。那我们便仍有与他划海一战之力！”

    破山问明徐海，知吴平尚在澎湖，叹息道：“有吴老二在，单凭我们，这大员怕也攻不下！除非……”

    宗湛问：“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和王直联手！”破山沉吟道：“如今鸡笼水寨兵马北调，若我们能和王直联手，摧毁吴平一部，则李三一年半载之内便无出海之船！东海商路已在我等掌控之中，若再截断大员海峡，隔绝南洋商路，则李三无海外利润可得！那时他要动兵，就得靠朝廷给他拨银但大明朝廷能有多少银子给他？若是为此事加饷，大明的天下马上就乱！若不加饷，就得改革税制，就得动朱家的祖宗家法！”

    “妄改税制那不可能的！”宗湛插口说：“就算是宋神宗王安石那样君相相得也干不来这事，何况李三！”

    破山这时已经恢复了一点信心，连连颔首，说道：“我们还在福建时，就常听说大明朝廷是入不敷出！若是李哲自己没收入，却想从户部太仓那里拿银子，户部和内阁都一定要掣肘，所有等钱用的衙门也都会一起干涉，那样李哲马上就要陷入内部政争当中！非三年五载跳不出来！若是那样，我们就还有机会！不过那就要和李哲抢时间了！”

    “可是王五峰地船队还在北边啊！”宗湛跟着又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而且我们一旦离开日本，这边……”

    “事有主次缓急之分。如今胜败关键，全系于北京，九州这边的事情，只能冒个险了！”破山道：“若教李哲缓出手来收拾了东南沿海，将吕宋大员都并了过去，让他以海外贸易所得利润养私兵，立大功压制国内，靠大陆收拾海外，那时别说一个九州岛，就算让我们统一了整个日本也只是坐等待他来收拾而已！至于王五峰那边……只希望他还不至于太糊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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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二 攻心

﻿    王直终于发现，北京的政治局面比他想象之中要麻烦得多、复杂得多。

    这里通行的并不是海上男儿之间的那种野蛮而直接的丛林法则，但大臣们又绝非依着圣贤书中所记载的礼义廉耻行事，如果实在要用一句话来概括他们是怎么做事的，那就是：托仁义之礼，行无耻之事。

    可是如何以仁义之礼来行无耻之事，这中间的学问可就大了！符合圣人礼法的真仁义，在北京是不存在的，而完全没有仁礼外衣的蛮横，在这里又行不通。

    海盗们是习惯直来直去的，野蛮之事做起来毫无障碍；王直也读过两天书，知道什么叫仁义礼节----可如何打通仁义礼节与无耻野蛮之间那个关键环节，王直就还没学会！因此他虽控制了北京城，却没法运转它，这个全世界最强大的机器在他手里就像瘫痪了一般，变成了一个废物！

    王直“敦请”六部向各省发令，内阁就顺着他的意思发了，可命令才出九门就被李彦直给截住了，当场烧掉。王直心头火起，就命吏部、兵部撤了李彦直的职，让刑部发拘押拘他入京受审。各部依然照搬，但命令传到外头，李彦直睬都不睬，继续加强对北京的包围。这时直隶的军民官吏都已动员起来，切断了京城内外的补给通道，李彦直甚至下达了限粮令，每日只许送入仅能确保大内温饱地柴米油盐。城内米价登时大涨，人心思变！

    就这样。王直眼睁睁地看着局势越来越对自己不利，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占据了京师啊！怎么会没有一点用处呢！”

    这时他想到了自己手头还有皇帝！便派人进宫，“请”皇帝下旨惩处李彦直！嘉靖和他的大臣们这时都已知道李彦直在耍什么手段了，见王直因不懂得官场规矩而被李彦直玩弄于鼓掌之中，虽在围城之内也暗自好笑，帝相都默契地配合外间地行动，对王直奉行“不抵抗政策”。便发了圣旨，把李彦直严厉斥责了一番，并勒令他立即解甲进京候审！

    那大太监黄锦将圣旨宣完之后。还真有些担心李彦直忠心昏头竟然奉旨，还好李彦直只是一笑，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挡了回去，继续加强对北京的软攻势----他也不直接攻城。就这么围着困着。叫王直占住了北京却使不出半点力量来！

    “受不了啦！受不了啦！”麻叶叫嚣了起来：“打！打出去！我不想天天坐在城里受窝囊气了！”

    竟然不顾王直号令，率众出击！李彦直可等了他好久了！这时他在外城内城都安有细作，北京百万人口，谁都觉得王直这海盗不成气候，李督军迟早要进城护驾的，这会给李督军暗通消息那叫忠君爱国，谁不乐意？王直手头的嫡系不过数万人，能扼守要道就不错了，他们又是擅长流窜劫掠。不善防守治民。哪里看得住这上百万人？更无法将这座当代超级大城市守得滴水不漏！

    所以麻叶才出动，外头李彦直便知道了。他在东便门外安了鸟铳炮火等着，自己却立马城外，只带了十几骑诱敌，就有认得李彦直的海贼叫道：“在那里呢！”麻叶就率兵赶来！

    当初东海众能打败俺答，靠的是在北京的城防上安装了新式火器，这才在防守战中将蒙古人地组织打乱，当时也好在有李彦直以骑兵配合突击，否则群盗出城野战也断断追不远！蒙古人在城外受挫之后，逃出一段路程又会聚集整兵。

    而这时李彦直手头既有骑兵，又有炮火，部队又是气势如虹！麻叶哪里是他对手？因此李彦直也不使用诡计，看看麻叶已经出城里许便下令进攻！要以堂堂正正之师迎敌！

    炮火先轰，却不打麻叶前军，而打后军，同时鸟铳瞄准发射！两轮炮、三轮枪下来，东便门外已是一片狼藉！也亏麻叶等久经战阵，又熟悉火炮鸟铳的特性，在混乱中这部人马竟未十分慌乱，仍有两千多人手持藤牌，冒着炮火滚地而进！他们的队列并不齐整，而是稀稀疏疏、似无章法走窜过来！

    李彦直望见，赞道：“好！这部人马也算难得，可惜可惜！”

    蒋逸凡在旁问：“可惜遇到了三公子你？”

    “不是。”李彦直摇头叹息道：“我可惜地是眼下我需要杀他们立威啊！”

    周文豹请战，李彦直却道：“你们去和他打，虽然胜算不低，但我方伤亡恐怕也会不少。我另有战法克他！”便下令火炮继续轰，却又对传令官做了个手势，传令官会意，挥动了令旗，北边拐角处便猛地有五千余骑冲了过来！两万只铁蹄放开了踩踏，直把这东便门外的地皮都踩软了！

    正匍匐而进的麻叶和他的两千多名手下望见，一时间全吓呆了！

    王直等本来正要率众出援，见得这副场景也吓得不敢出来！李彦直暂时尚未强攻外城，但王直也没把握外城能守住，所以炮火都集中配备在内九门，这东便门外便无火炮可用。

    但听咚咚声响，万蹄齐踏之下，声势绝不下于炮火轰鸣！李彦直对左边张岳道：“一物降一物！用兵讲究的是配合天时地利人和，麻叶这部人马，若在海上狭路相逢，我还真有些怕他，可惜他竟贸然出城，又没炮火掩护，这不是找死么？”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有些惋惜。

    那五千骑兵直接踩踏过去后，后面又来三千骑兵，等这三千骑兵也踩踏过去。那五千骑兵又掉过头来重新踩一遍，虽有几个极度强悍地海盗硬生生砍断了几条马脚。但那只是极个别地偶然，绝大部分人全都丧身这八千骑兵来来回回地铁蹄底下！麻叶也被活生生踏得肚破肠穿！这部人马有三四千人出去，最后只有一百多人侥幸逃回，剩下的不是死，就是降！李彦直下令枭了麻叶之首，传示七门，城头群盗望见无不变色。

    当天李彦直又派人射入了“赦胁从令”。表明自己很理解那些被胁迫部队的处境，又表示只要这些部队能真心悔过，弃暗投明。李彦直便以总督身份保证既往不咎！

    此令一入七门，十余万降附军队和杂牌军队便人心动摇，纷纷向城外暗投书信，李彦直看着那一箩筐表明忠心的投诚书，对蒋逸凡张岳笑道：“三日之内。王直手头就会只剩下不到五万人！”

    蒋逸凡笑着答道：“我看不用三日。而且王直手头，只怕也剩不了五万人！”

    李彦直哈哈一笑，张岳却说：“要防他狗急跳墙！万一他真来个大劫掠、大放火，事后我们也得承担干系！而且百姓也会遭大殃。”李彦直点头称是。

    城外的人胸有成竹，城内的人却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时不但那十来万杂牌部队人人思变，就是京师地老百姓也都暗中准备了棍棒，堵好了大门！连三岁小儿也都知道李总督入京就在数日之间了！王直虽有兵有炮，但数万人被上百万随时发作地人包围着，心里终究不能不发怵。何况城墙之外。更有李彦直地大军围着呢！

    这时侯荣灵机一动，来与王直道：“侯爷。小地听说，那李哲地家眷，似乎就在京中！”

    信如斋听了暗吃一惊，而王直听了这个主意，真是又喜又怒，骂道：“你现在才来说！”其实他向来以儒者自诩，若不是被李彦直逼到急处，他也还真不想用胁人妻子这等连黑道人物也看不起的下作手段！

    毛海峰负责巡视九门，徐惟学负责围堵大内，这两处是重中之重！王直不敢交给别人，这时打听到李彦直的妻儿在陆炳府上，就派徐元亮去取！

    徐元亮到了陆府，这时陆炳在大内护驾，陆府虽有一百多个护院，但果如李彦直当日所料，大军一旦进城，这些护院能抵什么用处？不过是被包围了一声喝令便全部弃械投降。

    但搜遍府内，陆尔容母子早就被风启藏起来了！北京太大，王直又不得人心，所以要找一个人也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徐元亮微一沉吟，便道：“把所有下人、邻居全部抓起来，分头拷问！我不信问不出一点消息来！”他这一招也真是毒辣！那些个护院、婆子什么地都瑟瑟发抖，心中哀叹，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地下人，他们可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这么对待的一天！

    群盗正要动手，忽然一个肚子微凸的少妇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道：“这位老爷，奴婢有机密相告！不过请老爷先屏退旁人。”

    徐元亮见大刑还没动呢，就有人要告密了，哈哈一笑，他也不怕一个娘们搞鬼，且命旁人退下，要审问时，忽然觉得眼前这美貌少妇有些眼熟，奇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少妇微微一笑，说：“我家未来姑爷，是福建的李孝廉！”

    徐元亮啊了一声，叫道：“你……你……你是……”

    那少妇微笑道：“对，我就是李总督夫人的贴身丫鬟，伊儿。本来已经躲起来了，今天恰巧回来要拿些燕窝，不想又撞到了徐寨主，我怕受刑，所以决定把我家小姐的行踪供出来。”

    徐元亮先是大喜，随即有些鄙夷，冷笑道：“你对你家小姐，却也忠心！”这忠心二字，却是讽刺了。

    伊儿轻轻一笑，说：“我对我们家小姐，亲如姐妹，她平时虽然对我挺凶的，但到关键时刻，断断不会弃我于不顾。就不知那位姓王的老船主，对徐寨主是否也能如此。”

    徐元亮脸色一变：“你说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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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无敌

﻿    “伊儿说这个为的是什么，寨主应该很明白才对啊。”伊儿说道：“我家姑爷在东便门大捷的消息，连我也知道了！难道到现在徐寨主还看不清局势？跟着那个姓王的，有什么出路？”

    徐元亮听得大惊，忙斥责道：“住口！住口！不许你再胡说！”

    伊儿哦了一声，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说了。”

    徐元亮心中交战，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好久，才道：“言归正传，李夫人如今在

    伊儿反问：“徐寨主见到我们家小姐之后，却想如何处置？”

    “自然是送到王大帅处……”

    他还没说完，伊儿就笑了起来：“徐寨主，你是想和我家姑爷结不共戴天之仇么！”

    徐元亮听得心中一震！李彦直当初还是一介布衣时，为了李介就可以追杀到日本，把九州捣个天翻地覆！如今他手掌兵权，又已得势，自己要真动了他的妻儿，回头他追究起来，自己恐怕不得好死！

    忽然之间他有些埋怨王直，怎么派给了自己这么个不讨好的差事？最后他只是含糊地说：“我怎么处置是我的，总之你快将李夫人的下落告知，回头我会有赏赐给你！”

    他此刻动个手指头也捏得死伊儿，但不知怎的却不敢用强！

    “我家小姐的行踪，其实我也不清楚啊。”伊儿说：“不过有个人肯定是知道的，你要不要见见？”

    徐元亮当然是要见的，不久伊儿就带了一个已近中年的儒生来，说：“这位是风先生。”

    “风先生？”

    “在下风启。”那儒生淡淡一笑，作了一揖。

    徐元亮没见过风启，不过在东海众中。他算是和李彦直过从颇密的一部，和蒋逸凡、王牧民都有来往，因此也就听说了风启的名号，见到了他不敢怠慢，慌忙下座相迎！

    风启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就道：“徐兄弟，我今天既是冒险来见你。就不是来跟你寒暄，而是来找你表个态度！现在城内城外地局势已相当明了了，要何去何从！你也该早下决定！若你有心归附三公子。现在就做个决断！若是还下不了决心，那就绑了我去见王五峰吧！王五峰想必会赏赐你的！”

    徐元亮忙道：“风兄这是什么话！王五峰对我的恩情再大也大不过三公子！只是若要我背叛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徐元亮实在又做不出来这等事！”

    风启哈哈一笑，冷笑说：“没想到徐寨主竟然这么婆妈，都没有洪寨主的半点气概！那就当我今天没来！”转身要走，徐元亮慌忙拦住，问：“洪迪珍找过风兄了？”

    风启笑道：“不止是他，林碧川也找过！不过洪迪珍是福建人，门路广。和我们又比较亲近，所以我才故意让他找到了，林碧川那边我还没理他呢！至于我们主动来找的，徐兄弟你可是第一个！”

    徐元亮啊了一声，见风启又露出随时要走的意思，知道必须当机立断了，忙扯住他说：“风兄！风老哥！唉！也不是我徐元亮要背叛老船主，实在是他最近做的事情太不像话！竟然逼到皇上那里去了！我跟着他也封了个将军，但半点也不高兴。还整天担惊受怕呢！实在是怕……怕就算投了三公子，将来朝廷秋后算起账来，我们也没好果子吃！”

    这最后一句话，方是他地真心话。

    风启一笑。说：“但你若不赶紧倒过来，眼下就没好果子吃！”

    徐元亮黯然称是，风启笑道：“其实这事也是有办法的。”徐元亮眼睛一亮，慌忙问计！

    风启道：“徐寨主这回是有过，但只要立个功劳，将功补过，不就行了？”

    徐元亮忙说道：“徐元亮但能为三公子效犬马之力，万死不辞！只怕三公子没用着我处罢了。”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洪迪珍手里还管着个西直门，我却在城内东跑西跑。九门一个都轮不到我管。如今王五峰的人看得又严，不是本职地事情我若是过问了。很快就会被发现----想立功也难啊！”

    风启却笑道：“怎么会难？容易，容易！而且这番大功，比起其他人来，那是大出了十倍！”

    “是什么？”徐元亮忙问。

    风启又笑了，不过这次是真正的笑容：“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错，裕王的府邸，是由徐兄弟负责保护的吧？”

    北京太大，要关注的事情和人物太多！王直的嫡系人马，说实在的是有些不够，因此他将京城防卫地重点放在内九门，但毛海峰一个人也看不住所有城门啊，所以不得不让洪迪珍、林碧川帮着分管一些。

    他又将掌控朝廷的重点放在对皇帝宰相的控制上，嘉靖这个重中之重自然不在话下，其次才是内阁，而内阁之中又盯紧了首辅严嵩！至于嘉靖的两个儿子，以及次辅徐阶等人，在王直看来重要性比起嘉靖、严嵩来就要差很多了。二王以下的公侯，内阁以下的六部，那又等而下之了。

    和破山相比，严世蕃和王直对李彦直的了解都是片面的！若只论在海上的斗争，李彦直地谋划王直大体都能料到！若只论朝堂上的斗争，李彦直抬起屁股严世蕃就能猜到他要干什么。但这事要是调转过来，让严世蕃去猜测李彦直在海外的行动，让王直来估量李彦直在朝堂的势力，那就肯定要出问题！

    所以王直虽盯紧了嘉靖，却不知道李彦直心不在此！他对首辅严嵩地看管，比看管徐阶严密了十倍！却不知对李彦直来说，徐阶才更加重要！

    这一天，眼看城内的氛围越来越不对劲。王直便想做最后的尝试，看看皇权对李彦直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制约！因为太监李彦直都不放在眼里，他便决定派遣一个重臣去召李彦直进城！

    若这次还再不行，那王直就要重新修改自己的整个思路了。

    “你告诉他，若再像之前那样不理不睬！万一皇上要是出什么事，他李彦直就是千古罪人！”

    他这话是对徐阶说的，当徐阶听王直要派自己出城时心里是愣了好一会。但这个江东小个子想起王直这段时间来在京城地作为，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个海贼，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京师的局势啊！他这是病急乱用药了！”

    其实这也不奇怪。作为整个帝国的中枢，北京官场的局势错综复杂，除了严世蕃、陆炳、徐阶等寥寥数人之外，就是那些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地官吏又有几个完全弄得明白权臣巨宦之间那种乱得不能再乱关系？何况才进京没多久地一个海商？除非王直有个像严世蕃那样的人做他地心腹谋臣，否则怎么可能知道首辅严嵩和阁臣徐阶之间那种微妙的权力平衡？更不可能知道徐阶与李彦直之间的关系！

    不过徐阶这个官场老妖精在听到王直地催促之后并没什么表示，也未故意表示不出去，更没表示很热忱，只是说：“我是内阁大学士。必须是陛下降旨，我才能离京。”

    “那就去请陛下降旨！”王直说。

    于是徐阶便见到了嘉靖，君臣见面，表面上是徐阶来向嘉靖请旨，实际上却是徐阶来向嘉靖辞行！

    “准奏。”嘉靖有气无力地说，随即又道：“卿家此次出城，可要叮嘱李哲，勿忘君臣恩义！不可再抗旨了！”这两句话，叫作话中有话！表面是要李彦直别反抗王直。实际上却是说：“告诉李哲，千万要顾着朕的性命啊！”

    嘉靖的意思，徐阶自然清楚，他回禀道：“陛下放心！老臣必命李哲早日进京侍奉圣驾。”这句话貌似也是在帮王直办事。其实却是表明态度：我一定让李彦直进京来保护你的！

    嘉靖微微点头，虽有些不舍，却又怕夜长梦多，耽搁了徐阶出城，便挥手道：“去吧，去吧。”

    徐阶便拿了那道圣旨，又来对王直说：“光有圣旨，我还号令不动李哲，最好带上节钺。这样李哲若不听话时。我可持节钺夺他兵权，喝令他进京听命！”

    王直自在李彦直那里碰了几次钉子之后。对这些仪礼的东西已不怎么放在心上了，这时想：“他圣旨都不听了，你拿这么个仪仗出去，就能夺他的兵权？”心中不信，却也没怎么阻止！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如果再没什么效果，他就要彻底抛弃依靠皇权名份制约李彦直的想法了。

    他却不知这徐阶在城内和在城外的力量是不同地，节钺在太监手里和在徐阶手里的力量也是不同的！

    皇权名分还是可以制约李彦直的，只是这件武器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使用！大明帝国的官僚系统是一部庞大得无以复加的机器！当今之世，有足够的资历、威望、名分和能力运转这部机器的人寥寥可数----连李彦直也还远远不够资格！而徐阶却恰恰是其中一个有这资格的人！

    但王直却仍没领悟到这一点，这几日他只看见这个老头在他刀剑之下地无力，却不知一旦让徐阶走出北京城，到了李彦直那里，这个江东巨宦便将如凤凰展翅，翱翔九天！

    就这样，徐阶在内阁把所有手续办完，在王直和徐惟学的眼皮底下拿了一批完完整整的公文印信以及钦赐节钺，大摇大摆地出了皇城，慢慢朝通州走来。

    李彦直在营中听说朝廷又派了人来传旨，心中好笑，对蒋逸凡等笑道：“王五峰怎么还不死心！”待来传话的人说这次来地不是太监，而是内阁大臣时，李彦直才怔了一下，问：“内阁大臣？哪位内阁大臣？”

    “听说是姓徐的。”

    饶是李彦直如此定力，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跳起来，惊呼道：“徐公！”一扫之前的怠慢，急遣精骑去接！骑兵派出去以后，他犹自喃喃自语：“王五峰怎么会放徐公出来？这……这……哈哈……他这是鬼迷心窍啊！”

    蒋逸凡听说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张岳看看李彦直，又看看蒋逸凡，他也还不大明白李彦直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就来问蒋逸凡，蒋逸凡听他这么一问，忍不住笑道：“我原本不知道王五峰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弱智的事情，听你一问才算明白！原来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让徐阁老出城意味着什么！”

    张岳是经年在海上行走的人，于此道不精，脸不免一红，含羞问道：“徐阁老出城意味着什么？”

    蒋逸凡笑道：“意味着什么？哈哈！只要让徐阁老到了我们军中，见到了我们的李总督，那我们就可以完全不管王直了！天下姓朱的那么多，随便弄一个来，推上宝座，便是名正言顺的大明皇帝啊！且不是自己关起门来称王称霸，而是天下人都会认的真命天子！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不说张岳听得目瞪口呆，却说徐阶才走到半路，就见一队骑兵围了过来，将随行而来地将官都缴了械，为首将领才拍马来到他面前马上行礼，问道：“是徐阁老？”徐阶微微点头，那将领大喜道：“末将周文豹，奉李总督之命，特来保护阁老！”

    徐阶见他言行有礼，含笑道：“好！”指着身边那口箱子说：“别地都不要紧，这些可看好了。”

    周文豹躬身领命。

    看看望见了大营，营门大开，炮声九响，两万步骑列队出迎，李彦直捧军盔在手，牵马来迎。

    徐阶见他如此恭敬，笑道：“李总督啊！将在军中，不讲朝礼！你何必如此！”言语之间颇有嘲谑，嘲谑中又见亲热，自王直围城以来，他是第一次这样言笑自若！

    李彦直含笑应道：“恩师于学生，既是相，也是师！学生便是匍匐出迎，也是应该！且恩师此番得脱虎口，天下便定！学生此次是为天下人而迎恩师啊！”

    徐阶哈哈大笑，却又有一骑奔近！本来李彦直已吩咐了出任何事不得打扰他欢迎徐阶，但这一骑还是犯令奔来，可见所为之事非同小可。

    李彦直便当着徐阶之面拆开了禀呈文书，一见大喜，道：“恩师，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徐阶问：“又有何喜？”

    李彦直道：“裕王已经出城了！有可靠的人护着，半日之内便能到达。”

    徐阶呆了好半晌，终于也有些失态地放声大笑，笑得良久，才招呼李彦直近前，嘱道：“可以准备善后地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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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四章 护驾

﻿    如果说徐阶出城对李彦直来说是喜出望外，那么裕王一事就是谋定而后动！

    裕王朱载这一年才十四岁，虽然他不是太子，但由于年初太子病逝，按照传统，朱载便成了第一顺位继承人，当然，如果是在承平时期，这一点还得经嘉靖点头才成。

    士大夫是拥护朱载的，不是因为朱载有多好，只是因为规矩如此。而嘉靖却不喜欢这个儿子，他更喜欢比朱载小一个月的景王，但士大夫不肯任嘉靖的性子来，因为这“不符合规矩”！

    可别小看了这“规矩”！只要大明皇朝的根基未曾动摇，这规矩便也动摇不得！王直之所以劫持了皇帝与内阁却没法发挥半点作用，就是因为他的作为完全“不符合规矩”！

    而李彦直与徐阶，却是两个深通此道，知晓如何用这规矩的人！

    已经在西苑呆了七八年的嘉靖，并没有和儿子们住在一起，裕王在海盗的手里，受到的照顾不多，相应的压力也就没那么大。嘉靖不止是一个执拗的皇帝，而且是一个精明的父亲，当他的儿子，日子是很不好过的，因为你会觉得自己整天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所以被海盗“保护”起来以后，尽管一开始有些担惊受怕，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事情似乎也不比之前坏多少啊。

    直到这天黄昏。负责“保护”他地那个海盗头头忽然跑了进来，跪倒就磕头！

    “王爷！救命！”

    少年一开始闹不明白，听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徐元亮不停地恳求，说自己是被王直等胁迫才不得已进京的，因此恳求朱载将来千万不要怪罪他。

    朱载有些明白了，他其实还很害怕。嘴里却安抚着徐元亮说：“这些日子将军也没为难我，将来小王若能得脱大难，一定不会忘记将军恩德的。”这话却有些言不由衷。不过，朱载也听出眼前的局势大概对这些海盗不利了！

    如果是嘉靖这样的老狐狸这时也许还要装装糊涂，那样反而会增加彼此沟通的难度，但这个少年却有些直率地问道：“是李总督的兵马进城了吗？”他虽被软禁。可也听到了一些战况，知道现在在外头勤王掌兵地是李彦直。

    “李总督还没进城，不过，末将想保护王爷出去会合李总督。”

    “啊！什么？那……那太危险了！”听到这里朱载终于清楚徐元亮的目的了，如果现在李彦直的大军就在门外他会很高兴，可要冒险冲出城去。他可就不大愿意了。

    “王爷，”徐元亮这时不敢强胁他，就骗着说：“可那王直如今被李总督逼到绝处了，只怕今天之内，就会来对王爷不利了啊！”

    朱载吓得跳了起来：“这样啊！那……那我们赶紧去找李总督吧！”

    得到这个少年的配合之后，徐元亮便尽起部属，赶到已被洪迪珍控制的东直门时，风启也带了一帮人来会合，原来却是三四个御史、五六个翰林和十来个六部堂官。都是平素和李彦直交往较密者，张居正、王世贞、殷正茂、李春芳等都在其中，这些人官职也非甚高，受到地监视不密。因此得以从容逃脱。

    这些人朱载大多都没见过，但进士出身的人气质毕竟与海盗不同，二十几个文臣一拥上来，朱载心头大定。

    却听后头马蹄声响，却是毛海峰听到消息，率众赶了过来！

    洪迪珍在城楼上叫道：“元亮你先护着王爷出城，我来断后！”

    徐元亮应道：“好！”

    车辇将动时，张居正凑近了对朱载道：“殿下，可出一二言安慰将士。”

    朱载倒也一点即透。但他不知该怎么讲。就说：“你传话！”

    张居正便高声问道：“殿下问话：断后的将军姓名为何？日后好论功劳！”

    洪迪珍一听心头狂喜，叫道：“末将洪迪珍！”又大叫：“殿下快走！有我们断后不会有事的！”又叫道：“兄弟们。打起精神来！能否弃暗投明、光宗耀祖，就看今天了！”东直门军士齐声响应呼喝，士气大振！

    殷正茂却已抢过马鞭，亲自驾车，徐元亮在旁护卫，背后杀声大作，原来是毛海峰要来抢人，却被洪迪珍给拦住了，其实洪迪珍是以逸待劳，又有地利，士气又高涨，颇占上风，朱载身边又还有徐元亮部护着，本无大碍，但他是太平稚子，难闻虎狼吼叫，听到杀伐之声便紧张不安，张居正见到，又开口问跟在旁边的徐元亮说：“听风启兄言道，这位徐将军与李总督，乃是旧识？”

    徐元亮答道：“是啊！李总督还是孝廉时，曾组织乡勇机兵，入海平寇，所以我们海上男儿大多敬畏他。这次我们是叫王直给骗了，无意之中竟干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但一接到李总督地命令，谁还听王直的呢？如今大伙儿都愿跟随李总督勤王保驾，只盼着能将功赎罪。”

    张居正赞了他两句，却低声对朱载说：“殿下，可再出数语安抚，这一路便再无祸患！”

    朱载微微点头，说道：“徐将军是真义士，与王徐那等逆贼不同，人谁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将来只要小王说得上话处，就一定会保徐将军以及这里一干将士无恙。”

    徐元亮等大喜，口呼千岁，连连谢恩。朱载又安心了不少，连连向张居正点头，意甚欣赏。

    走不出多远。却听马蹄声大作，徐元亮报前方有大军掩来，朱载脸色微变，殷正茂叫道：“殿下宽心！王贼所部皆是步卒，前面来地是大批的骑兵，多半是李总督来迎护了！”

    徐元亮停下布阵成圆，那万余骑兵奔进前来。呼问：“是裕王殿下车驾么？”徐元亮喝道：“正是！来者何人！”

    那将领道：“末将付远，奉李总督命，特来保护殿下！徐阁老与李总督片刻就到，请殿下安

    说着将骑兵布置成椭圆形，围在外围，朱载在车内问：“徐阁老？”

    张居正脸上带着欢容。说道：“臣听到消息，说徐阁老已经出城！此刻多半已与李总督会合了。”跟着就说了徐阶出京的始末。

    朱载拍拍胸口，这颗心算是放了一半：“若徐阁老也在，那就好了！”

    正说着，东南面的骑兵两边分开，一个青年大将骑着从蒙古人处夺来的大宛名驹。飞驰而近，他后面有人扛着一面大旗，却是一个“李”字！殷正茂望去，见正是李彦直，喜呼道：“殿下！来了！”张居正也出车来朝李彦直叫道：“彦直！殿下在此！”他是李彦直的同年，眼下虽然官爵有差，但相见也互相呼字。

    李彦直见到张居正殷正茂等，便知事已无妨，奔到车前。翻身下马，在车辇前行军礼，大声道：“臣李哲护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朱载听他言语持谨。行动有礼，这颗心就放了七分，亲自推开了车门，下来握住了李彦直的手叫道：“李会元，见到你小王就安心了！”

    他不叫总督，不叫侍郎，不叫将军，却叫会元，这里头也有个学问。一来是暗示说李哲啊李哲。小王我从很早以前就关注你了，不是现在遇到紧急事情才想到你。二来叫会元是暗夸李彦直地学问，三来不问当下军功而诉往日文情，亦见亲近之意。

    朱载生于帝王之家，自幼耳濡目染，这点权谋基础还是有的。

    臣之间，大功易见，亲近难得，李彦直哭功不如严嵩，眼泪没法说来就来，这时趁着跑马时被几粒沙子吹到了眼睛，眨巴了几下，眼眶里也有些湿了，重重地叫了一声：“殿下！”却是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呼之中了。

    看着他们君臣相得，旁边的小太监赶紧帮忙感动流泪。

    这时后面又有一辆马车驶近，徐阶捧着官袍跳下来，连叫：“殿下，殿下！殿下无恙吧！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跑到朱载跟前，连呼：“老臣来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李彦直等朱载其实还比较陌生，但徐阶他却是熟知的，见到了他这颗心才算全放下了，连忙扶了他起来，道：“阁老护驾有功，何罪之有？”

    这时西面杀声忽然又响了几分，似乎有兵马闯近，朱载微微一惊，不由自主地就往徐阶身上靠----他地身份虽然是个王爷，其实还只是个孩子，危急自己自然而然地要寻求大人的庇护。

    张居正殷正茂一左一右又护了上来，徐阶扶住了朱载，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拍，道：“殿下不必担忧！李总督百战不殆，蒙古人在他手里也讨不了好去，何况区区几个海盗！”对李彦直道：“李总督，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李彦直笑了一笑，说道：“阁老可保护殿下前往通州暂住，军旅之事有学生在，不必担忧！”便翻身上马。

    朱载见他神色之间全没将来敌放在眼里，心里反而大安，却叫道：“李会元，一切小心啊！”

    李彦直在马上回头笑道：“殿下放心！”分出部分兵马，护朱载与徐阶回通州，自己却带领大军增援东直门。

    途中风启赶来，李彦直在马上问道：“家里安否？”

    风启道：“家里没事。”

    原来听说洪迪珍献门，徐元亮背叛，气恼得跳脚，一边派了毛海峰赶来夺人，一边又派陈东从另外一边杀出，要前后夹击洪迪珍，朱载刚才听到地杀声渐近，就是这支人马，这时李彦直带了大军赶来，陈东望见他的旗号？想起麻叶的遭遇，哪里敢接他的锋芒，匆匆忙忙就退去了，李彦直也不追他，先进了东直门，命人传话给毛海峰道：“尔等大势已去！我给你们半天时间，你回去告诉王直，勿扰百姓！那样我还可留你们一条性命！”

    毛海峰不敢恋战，嘿嘿而去。

    李彦直也不追赶，又传令全城，喝令所有“被胁迫”者投降！

    风启跟了过来，却指着紫禁城说：“那边怎么办？”

    李彦直哼道：“急什么！洪迪珍徐元亮既来归附，东海众内部便告分崩离析！林碧川叶宗满等人也会首鼠两端，至于那十几万降附军队更可传檄而定！到明日此时，只怕他还能指挥得动的便剩下不到三万人！如今我们又取了东直门，内城城防已不完整，王直便无地利可依！不足为虑了。”

    “虽然如此，”风启道：“但要防他狗急跳墙，沦为流寇，那时候可就祸害百姓了！”

    他们二人议论，竟全没顾到嘉靖的死活！

    李彦直问他：“那你说怎么办好？”

    风启屏退左右，却道：“不如想个办法，放他出海吧。”

    李彦直一听就放声大笑，旋即低声问：“你真是为了百姓么？”

    风启嘿了一声，说：“三公子你地年资不够，这场功劳虽大，但来得太快，要就这样立足中枢，手掌大权，士林会觉得突兀！而且三公子你赖以威震天下地乃是武功，天下一定，文进武退，三公子你除非作乱，否则便要退居闲职了。不如且留着这些人，三公子你也好在外领兵建功，积勋累进，等到基业牢不可拔时再回来不迟！但如今北马已退，若王直也死在这里，东南海盗便如一盘散沙。那时于三公子，是少了个可以大举征伐地大靶子！于东南百姓，则十几万海盗分作数百股流窜到各州各县，只怕为患更大且难收拾！不如任王直南下，收拾盗众，聚于一处，三公子再以大军破之，则可毕其功于一役！而我等也可趁着征讨王直之际，将开海禁诸事一并办了----此为公私两利之策！”

    李彦直听了风启的话，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来，只是轻笑了一下说：“风启啊，你这是要我养贼啊！”

    “这不是养贼，”风启正色道：“这是取可解之毒，疗难愈之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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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五章 敲诈

﻿    王直站在金銮殿上，心里空得慌！

    当初进北京城时，呼啦投降了几万人马，听了徐惟学的话，竖大旗一招，又多了几万，加起来十几万人，跟着封侯拜将，威风八面，一转眼间，死了个麻叶，叛了徐元亮，反了洪迪珍，那十几万人，被李彦直令旗一指，投降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也不能信任了。林碧川跟着也倒，外城就全到了李彦直手里。

    王直看着还在他控制之下的金銮宝殿，口里喃喃着：“难道我就这么完了？我连皇帝都拿住了，连这金銮殿都在我手里了，为什么却变成这样！”

    他的叫声在大殿的虚空中回荡，“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这样……”

    这是幽冥在回答他？还是老天才怜悯他？

    外头哄哄闹闹，原来陈东眼看不妙，已经纵容手下抢劫了起来，王直一怒之下，要斩了他，徐惟学来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得着他？不如留给李彦直去收拾，拖他的时间！”

    这时李彦直已经进了内城，陈东在京城劫掠，这是不得人心的事，李彦直派出大军镇压，又发动百姓帮忙，这内城住的多是士绅大族有背景的人，家家都有些护院。

    李彦直没进城时被震慑着没一家敢动，这时有李总督的大军挑头，满城士民马上行动。陈东地主力两千多人被周文豹围堵击溃，流散出去的那十几股海盗。每伙或三五人，或十余人，士民们有李彦直地大军撑腰就都不怕他们了，拿了棍棒围堵，打完拿绳子绑了，送到李总督的驻地交割。

    李彦直传令安民。这才派了使者来和王直谈判。要他投降，王直冷笑道：“投降？皇帝还在我手里呢！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消息传来，说徐阶一伙已经在通州拥护裕王监国了！王直听说整个人就乱了，这时再顾不得什么礼节。跑来和嘉靖道：“陛下，你的那帮好臣子，好儿子啊！原来都不听你的！你做的是什么皇帝！”

    嘉靖心中其实也担心得很，当初徐阶出去他没觉得什么，但现在裕王居然也出去他心里就没底了----因为徐阶再加上裕王再加上手掌兵权的大将。这天下就能定下了，再不需要他了！但在王直面前，他却还要撑一撑，因为作为“朱厚”他可以怕，但作为皇帝他还必须保持最后地尊严！嘉靖嗯了一下，说：“皇帝落入贼人之手，则由皇嫡子监国，这是祖制，没什么不妥。”

    王直大怒：“谁是贼人！”

    嘉靖怕刺激了他。就没再说下去。王直这时要杀他，还不大敢动手。要放他却又舍不得，要利用他又不知道怎么用，手里抓着这个皇帝就像捧着个刺猬，不知怎么处置才好！

    信如斋来劝，说：“咱们还是别管他了！趁着李三地大军还没占定九门，赶紧走吧！若能杀回天津，夺到了船，也还有条出路！”

    王直道：“天津的船现在只怕都在李彦直手里头了！”

    信如斋说：“他现在心思都放在北京这边，未必会在那里部属重兵，或许仍有机会。万一去到天津夺不到船，咱们就顺运河南下，直奔扬州，仍然是一条活路。”

    徐惟学毛海峰等都叫道：“不错！”徐惟学又说：“只是李彦直的人马都布置在东面，咱们要往东面去，却不是自投罗

    “这个不怕，”信如斋说：“咱们可以拥御辇做先锋，李三的人再多也不敢打地。这叫投鼠忌器。”

    毛海峰不信，说：“他根本就没把皇帝的性命放在心上，会忌什么器！”

    “不同的，不同的。”信如斋耐着性子分析说：“他之前不奉皇帝的命令，那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说皇帝又落在我们手里，那些命令其实是我们发地，他不尊奉，天下人都只会说他聪明。但要是他明明知道皇帝的车驾在那里还用鸟铳火炮轰过来，那就是弑君！以后不管他拥立了哪个皇子登了大宝，等天下一定，这弑君杀父的仇是一定要报的！所以李三可以不奉皇帝的圣旨，却不能不顾及皇帝的性命！”

    王直等听了，都道：“有理！”便决定拥御辇逃跑了。

    临走之前毛海峰说：“反正都来了一趟，就别客气了！”派了兵马去把皇宫大内的金银珠宝搜缴一空！

    王直这时已经顾不得大部分大臣了，只对首辅严嵩还看管得很严，严嵩因在徐惟学眼皮底下晃悠得多了，徐惟学心想他是个有名的贪官，家里多半有钱，就顺手去把他家也刮了一刮。

    这笔买卖，可比他们去十趟日本还赚！这一抢开了手，海盗们人人振奋！可惜他们实在没时间了，李彦直的大军又已在虎视眈眈，王直徐惟学都大是后悔，心想若在李彦直进城之前就杀人劫掠，把京师洗劫个遍，谁知道能搜出多少钱来呢！

    跟着又要放火，信如斋劝道：“火就别放了，这是损人不利己地事情，而且火一放，官军以为要大乱，说不得趁乱杀进来了！万一皇帝死在乱军之中，李三对我们就再没一点顾忌了！”只因这几句话，至少救了半城百姓。

    王直道：“有理！”又听了信如斋地言语，便派人让严嵩拟旨，说皇帝要东狩南巡！

    严嵩接到命令后心中纳罕，心想：“他这几下子可算颇合法度了！怎么之前全是野路数，是才来了什么参谋么？可惜现在才这么干。可太迟了！”

    王直尽起剩下还听他话地四万多人，拥了御辇。出朝阳门，避开了有大军驻扎地通州，兜了个圈子又奔天津来。他们若是俺答之类地胡马，或者农民军，这时或者就向西往山西去，或向南走保定。但这帮人却是经年在风浪中打滚的海盗。双脚不沾海水就不自在，所以明知东边通州被占住了，还是想方设法得要进天津走海路离开。

    李彦直果然不敢太过拦阻他，怕他狗急跳墙。害了皇帝，那李彦直可就要背上弑君的罪名了。

    王直出了朝阳门，先往南走，绕开通州一带李彦直布下的防线，再折而向东。一路上他的部队是越走越少，原来除了嫡系两三万南方人是铁了心跟他之外，那些归附他投降他的北方人这时见他势头不好，路上都偷空逃了，走到东安附近，只剩下不到三万人，虽然枪炮倭刀还在，但人人仓惶，士气如此。怕是没法打仗地了。王直心里发急。心想：“要是到了天津，那边又已经落入李彦直手中。只怕我们连攻城地力气都没有了！”

    谁料还没走到天津呢！只在东安附近，就有一队人马在前拦住，这拨人马是挖了沟堑在那里等他的，不测有多少！因后头李彦直的兵马还跟着呢，对方又有地利可恃，王直就不大敢强攻，旧计重施，拥了御辇冲过去----这法子他在出朝阳门、出北京城时都屡试不爽，李彦直的兵将再强也不敢伤那御辇毫发！

    不想这次却不顶用了！那御辇推上去，对阵竟一轮箭射了过来！虽然没射中御辇，却也射死了好几个在前面开道地！王直大慌，忙派了王清溪去交涉。王清溪进了对方军帐以后不禁一愣，原来这支部队的将领竟是徐元亮！

    他本来准备了一番说辞，见到徐元亮就有些尴尬，但一时找不到其它的话说，就还是硬着头皮威胁：“那是陛下南巡车架，徐元亮你竟然敢中途拦截，还放箭攻打，是要造反么！”

    徐元亮一听，屏退了其他人，笑着说：“行了行了！你们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吗？什么南巡！劫持了皇帝罢了！对着我少拿那一套来说事。皇帝是死是活，我才不管呢！”

    原来李彦直老早派了蒋逸凡在这里等着王直了，只是蒋逸凡是他的嫡系，这等事情不好出头，若是派戚继光等来，又不好做那些“佛曰不可说”之事，所以让徐元亮来抛头露面，蒋逸凡在帐后监视。

    王清溪见是徐元亮，那些虚话废话场面话也就不提了。

    这时他虽不知徐元亮地人有多少，但想己方部队士气低迷，只要被徐元亮缠住，后面李彦直的大军又赶上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还是希望能通过交涉渡过这一难关，当下就攀起了交情来，说：“元亮！咱们久在东海！现在虽然各为其主，但怎么也是哥俩。你和老船主也有主从之请，大家一起混了这么久，没交情也变得有交情了。现在你若肯给我们一条活路吧！回头大伙儿都感激你！”

    “行了！别感激，我不受这个！”徐元亮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跟你嗦！反正现在我功劳也立得够了，多这次不多，少这次不少，放你们过去可以！可是咱们道上的规矩，钱财在前，见者有份！你们在大内抢了那么多东西，总不能不分我一份就过去！”

    王清溪听他说要钱，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元亮你要这个啊，那容易。这样吧，我们赠送元亮你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做买路钱，怎么样？”

    “呸！”徐元亮吐了一口口水：“你真当我是叫花子？乡巴佬？你们搜刮了整个大内，又刮了严家！朱严两家的家产加起来有多少，只怕连你们都算不清楚！现在只给我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你们当我是傻子吗？”

    王清溪心想原来你也知道一点底细，自己回头算一算，也觉得这点钱说不过去，就道：“那你说吧，要多少？”

    徐元亮笑道：“我也不要金银，你把古玩字画给我留下就行了。”

    王清溪心想：“嗨！你小子怎么变得雅起来了？居然懂得古玩字画？”其实徐元亮哪里懂得？乃是背后蒋逸凡操纵之故。王清溪却不知，只道：“我得回去和老船主商量一下。”就回去将情况跟王直徐惟学等说了。

    那些海盗听说徐元亮只要那些字画古董什么的，都不甚惜，但王直号称儒商，这古玩字画值多少钱他哪会不知道？只是这时是要向徐元亮买命，无奈之下只好道：“给他吧，给他吧！”他也和王清溪一般，认为徐元亮也是个海贼，多半不会顾及嘉靖的性命，威胁他不得了。

    徐元亮就让开了一条路来让他们过去，然而所有古董珍玩一律扣下，后头蒋逸凡派人清点封存，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存了起来。

    王直继续向东，看看已到直沽，正担心着需不需要攻城，结果派出去的摊子回来报道：“直沽那边到处都是军马，气象森严，不许人近前，但静海那条路上，却有我们的熟人。”

    徐惟学奇道：“熟人？”

    “是洪迪珍！”

    徐惟学一听就说：“或许这人也可以买通。”又派了王清溪出使，洪迪珍见了他笑道：“你们在徐元亮那里，送了不少东西吧？哈哈，我们是自己人，不说废话，也给我预备份厚礼，我就放你们过去！否则别说你们挟持了皇帝，就是挟持了老天爷也休想过我这一关！”

    他说着开出一张清单来，这张清单却是风启列地，王清溪看着这张清单手不住发抖，王直从王清溪手里接过这张清单来之后手也不住地发颤！洪迪珍这一刀砍得好狠！一下子就要割他们剩下那一半地肉！然而之前在北京城没打，在徐元亮那里也忍了，难道却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杀起来？

    “算了吧！离海已经不远了！”徐惟学忍痛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被割地肉里头他也有份啊！然而这时也没法子了。

    王直按捺着交了钱，再出发时脚步也虚浮了，好容易撑到海边，冲到他们泊船的港口，这是他们最后的退路了，到了这里他们就什么也不顾了，就要强攻抢船时，但大沽却没什么防范，非但没什么防范，连原来的一些防御工事也拆掉了不少，王直等一冲就进去了，但冲进去以后却发现岸边没船！

    所有的船只都被开离海岸三里！这段距离对这些大部分东海男儿来说，游泳也是游得过去的！问题是游到船边，人家能让你上船不？

    王直徐惟学等举目眺望，只见海船上所有人都是倭刀出鞘，鸟铳在手，显然是严阵以待！最讽刺的是徽碧落竟也被对方当作了主舰！而船头却挂着一个李字！

    站在没有火炮的炮台上，王直远望着那个李字半晌说不出话来，指向那李字大旗的手不断颤抖，蓦地大叫一声：“李三！你这奸贼！”身子一晃，整个人从炮台上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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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乱后（求月票）

﻿    却说王直到了天津，见所有大海船都被开出离岸数里，可望不可及，怒火攻心之下从炮台上摔了下来，幸亏众部将接着护着，才算没事。

    这时空荡荡的码头上，只剩下一艘海沧舟，徐惟学心想这多半是对方故意留下的，便派了王清溪驾这艘海沧舟去徽碧落找主将交涉。

    信如斋主动请缨，道：“不如待我去走一趟吧。”他想送王直送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要趁机走脱。

    不想王直悠悠醒转，却叫住他说：“不可不可！信如斋你是从李三手下叛逃出来的，他对你恨之入骨！若是你去了只怕回不来！”王直竟然还爱护着信如斋呢，因此不许他去，却不知信如斋心中暗暗叫苦却又无计可施。

    那徽碧落上的主将却是张岳，王清溪见到了他就想骂他两句背信弃义，但想想还是忍了下来，他想张岳是李彦直的嫡系，不像徐元亮洪迪珍，对皇帝应该更加投鼠忌器，便又拿了嘉靖出来威胁，道：“李三公子要真这么不顾皇帝的死活，小心日后落个不忠之名！”

    张岳心想我们要是受这威胁，前面蒋逸凡风启就不敲诈你们了，你真以为前面做主的是洪迪珍徐元亮不成？却笑了起来，说道：“王寨主，我张阿帅是生意人，不知什么忠不忠的！”

    王清溪大怒，叫了起来：“忠不忠你不懂。义不义总懂了吧！当初大伙儿把船只都交给了你，那就是信得过你！如今你却把船都占了，断大伙儿后路，想坑得数万东海男儿全死在这里么？张阿帅！你这样造孽，将来小心报应！”

    海上男儿或不讲究忠孝，却讲究忌讳，张岳一听就不大高兴了，道：“王寨主，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咱们眼下是各为其主，你何必诅咒我？再说。我也没说要断你们地后路啊。”

    这句话却叫王清溪大出意外：“你没有？”

    “当然没有。”张岳笑道：“我张阿帅是个生意人。没好处的事情我做来干什么？”

    王清溪见他不像在说谎，不由得喜出望外：“那好！张大掌柜，若你肯将我们的船还给我们吧！让我们得归东海，那我们这几万条性命就都是你救的！今日得了你这场大恩，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就算是两军对敌也罢，大家也都会记得今日的情分！”

    张岳一听哈哈大笑：“王寨主，你这又迂腐了不是？一会跟我讲什么忠孝，一会又跟我讲什么情义！嘿嘿，我刚才都已经说了！我张岳是个生意人！既然不爱虚名，也不讲忠义！要谈就谈生意！”

    王清溪脸色变的有些难看了：“生意？”

    “对。生意。”张岳笑道：“其实嘛，我也可以卖船给你们啊，不但船，连船上的粮食也一并卖给你们。至于价钱嘛，那也好商量。”

    王清溪一问价钱。一张脸涨得像煮熟了的红猪头似的，原来真要按王清溪开出来的价格，东海群盗要想买够足以回东南地船只，非得把他们手里剩下地金银珠宝都吐出来不可！王清溪就要发作，却又发作不出来，好久才道：“张阿帅，你……你宰人也宰得太狠了！”

    “别说的那么难听，”张岳笑了起来：“这是生意，生意。”

    王清溪气得几乎要发狂。好容易平静下来。便想了一个主意，希望留下一半。又道：“皇帝、景王和内阁首辅都还在我们手头呢！若张阿帅你肯高抬贵手，或许我们出海之后可以送回其中一二人。”

    张岳一听忍不住冷笑：“皇帝宰相皇子，我要他们来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我又不是人口贩子！要两个老头一个男童干什么？”

    王清溪见他丝毫不将皇帝宰相的死活放在心上，知道己方再没有能打动他的筹码了，无奈回到岸边，将张岳的要求说了，王直这时已经连生气地力气都没有了，群盗想到要把到口的肥肉全吐出来啊，谁舍得啊？但是再舍不得，也得先保命再说啊！

    徐惟学叹道：“留得性命在，以后再报仇！群盗这才将剩下的大部分金银财宝拿出来，堆在海沧舟上一船船地运过去。当然许多人还是藏着掖着，收起了一部分，张岳虽然猜到一二，却也就不为已甚了。

    根据协议，王直等交钱的同时也退出大沽，到大沽口南边的海面交接船只。张岳则顺手接掌了大沽。

    群盗上船以后，胆气一壮，略加整束，就要反攻，却遥见有两万多步骑迤逦开至，在大沽周围列队安营，又有江船顺流而下，运了火炮等进入沽口！

    王直、徐惟学等望见，自知难以取胜，只好黯然撤退，他们北上时兵力高达五万七千多人，大小船只五百七十二艘。这时回去，却只剩下不到三万人，大小船只仅余二百来艘，徽碧落由于张岳要价太高，王直也狠不下心来买。回想北上时的雄心勃勃，再看看眼前地惨淡局面，真不知此次来为的是什么！这一肚子的气，便都发在了嘉靖、严嵩两人身上去了。

    毛海峰便建议把这皇帝浸死了泄愤，但王直却还是下不了手。

    此时群盗人心惶惶，更不敢在渤海停留，就要趁着风向转南回老巢去。他们只盼着早日回到老家，直接就要开出渤海，经东海回浙江区，却不知这种心理亦被人算计到了，这两百来艘船里有将近三分之一是做过手脚的，头两日还不怎么样，但若到了东海黑水洋上。风浪一激，这些做过手脚地船都得沉没！且因在航程中途，无法停船修补，相对于人数来说这支船队地船只数量又比较紧张，一船出事，邻船难救，此为必杀之毒计！

    若再经此一难，王直不仅实力大损，而且声望势必大跌，那时就算让他回到了东海。在战力上亦难以攻破澎湖、大员了。就算他还能统领东海，也必是一个弱势领袖，在短时期内难以对李彦直的整个战略布局产生根本性威胁了。

    按下王直、徐惟学东归不表，却说张岳放走了王直，对北京却报说“贼人拥御辇入海。将兵恐怕误伤圣驾，不敢拦截”

    这时李彦直已收复了北京，拥监国裕王进了城，稳定了京畿的局面。徐阶做过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手底下有一大帮的进士门生，他又做过地方官吏。又做过京城大员，大明帝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什么门道他都懂！严嵩还在的时候，他就已是内阁的第二号实力派，这时去了严嵩，天子不在。监国弱小，掌兵大将又是他的学生，这等威风当真是空前未有！一句话出口，士林万声响应。

    也幸亏王直对京城的士绅没有大肆屠杀，徐阶进城之后，只一句话放出去，所有衙门便都重新上了轨道运作起来，各省督抚听到消息，纷纷附表以示忠诚。士林清流对徐阶高呼称颂。认为他功勋不在于谦之下。严党则鼠窜其门，那是见到严嵩不妙而要另攀高枝。

    徐阶以谦逊应对清流。以不变安抚严党，一个人就像有三头八臂，处处得心应手，北京这个在王直手头地“废物”，徐阶一来，转眼之间又成了全世界力量最强大地一部机器！

    王直此番入城，呆的时间不长，而且除了最后一天都颇为克制，故京师内城外城，所受破坏不大，只是皇宫大内被海盗们洗劫一空，太监宫女，人人挨饿。

    裕王进宫之后，与生母杜妃抱头痛哭。徐阶以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上表，请尊杜妃为皇后，统摄六宫。

    杜后是病怏怏地人，幸有裕王王妃李氏扶持，两人知道眼下时局艰难，就请监国、内阁削减太监、宫娥人数，十停中只留下三停，内阁自然无不答允。

    李彦直因把京中那些占过他便宜的米商都宣召入军营，这些奸商见到了他个个站立不安，李彦直叹道：“如今六宫饥饿，城中又乏粮，诸位若能帮衬帮衬，当日之事，既往不咎。”

    商人们听了，个个都说：“只要小的们力所能及，一定尽力。”就来认捐，捐来捐去，捐了五百石粮食、五千两白银出来。

    李彦直大怒，冷笑道：“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要钱不要命！”

    这时他地位已高，不好自己动手，就把事情交给了殷正茂去办！

    殷正茂哪会客气，那些奸商以为又要认捐，拖拖拉拉地就来了，殷正茂却不问他们米地事情，当堂喝道：“听说王贼进京之时，听说都是诸位帮忙筹措军粮，他们才站稳脚跟的啊，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那些米商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喊冤，殷正茂冷笑道：“冤枉？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喊什么冤枉！”

    米商们忙问：“物证在哪里？”

    殷正茂笑道：“王贼十几万人进京，又不是带着干粮进城，进城之后也没饿着，肯定是要买米，买米找谁买去？还不得找你们？他们没饿死就肯定是买了你们的米！买了米就得给你们钱---你们家里的钱财，就都是物证！不但是物证，而且是贼赃！”

    米商们听得脑袋昏昏沉沉，又问：“那人证又是什么？”

    殷正茂大笑：“要人证？那还不简单？”

    这时京城治安虽初步稳定下来，但九门外诸营还有十几万等待接受整编的部队，里头什么人都有！殷正茂又得了李彦直的准许，随便去营里挑个百八十人来，要兵有兵，要贼有贼，要混混就有混混，要无赖有无赖，殷正茂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这一来可真是“证据确凿”了！众米商惨呼冤枉，但这时还有谁听他们地？

    殷正茂便掷下签押命令，把众米商的家全抄了，谷米充公，一半运到宫中给六宫宫娥、太监用，一半分给了文武百官。至于那些家财，殷正茂过手拦了四成，三成送给了李彦直，两成送给了徐阶，剩下一成才交了公。

    这脏款李彦直不收，徐阶不纳，殷正茂想了个办法，就派人去变买了尤溪县、华亭县的田地房屋，送给了李刚、徐，李刚糊里糊涂的就收了，徐勉为其难地就拿了。至于其它大小打点，殷正茂自也会做足。但这些是后话了。

    一日之间，京师哭了几十户人，乐了几千户人家，肥了徐、李、殷。

    这些米商能在京城地面把生意做到这么大，背后也都有公侯将相撑腰，若在太平时节，殷正茂要横来也动不了他们！但这时北京的利益链条都被打乱了，官场上徐阶最狠，武人中李哲最牛，皇帝还在海盗手里呢，监国裕王又什么都听他们地，殷正茂有他二人撑腰，谁敢出头来找死？

    蒋逸凡听说此事后对风启说：“这可不是什么好风气！”他虽然已中了举人，但背后代表的却是南方商人的利益。

    嘉靖年间的商人势力五花八门，各分派别，王直那一派是商中之匪，以私兵保护商路，以打劫补助生意，这群米商却是商中之官，靠的是权力系统的庇护才做到这么大。李彦直、蒋逸凡等背后的商人集团又是另外一种气象，他们虽然支持李彦直等进入中枢谋求权力，却不喜欢这种用权力对商人身家性命的野蛮干涉。因为权力这把刀今天能杀别人，明日就能杀到自己头上来！这就叫：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所以李家在殷正茂的事件上虽有得利，但蒋逸凡从长远考虑，却觉得这样是得不偿失。

    风启在官场日久，浸淫较深，这时却嘿了一声，道：“京城这边就是这样，没办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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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七章 市舶（求月票）

﻿    朱载虽然还是个少年，但毕竟也有十四岁了，这时扮演着监国的角色，便也承担了这个角色的责任。

    他的皇帝老子被强盗抓走，让他提前做了代理皇帝，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惜“好事”的后遗症很多，至少有三个大问题，少年朱载一想起来就一个头两个大！

    第一个问题当然是钱的问题。

    虽然通州已经打通，南方的物资赋税也如期到达了京师，让北京政府免了断炊的困厄。

    可是从嘉靖二十年以后，这个老大帝国的财政便总是入不敷出，到了近年更是年年赤字！也就是说，南方的钱粮一运到北京，马上就要去填补京内京外大小衙门的财政缺口，徐阶虽然有能耐，可他也没法变出钱来啊，只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饶是如此也没法完全搞定，只能先搞定最紧急的，就像风雨之中，第一个要补的屋顶是卧室，因为要睡觉，客厅的就且放个盆子在下面接水。

    这种情况如果是在平常年景中，挪来挪去或许也能应付过去，应付不过去就先拖着，但今年却有些麻烦，因为皇宫被洗劫，要把监国（朱载住在宫里但还暂时不是皇帝）的生活设施补齐了----这笔预算砍了又砍，但至少还是得有两百万两银子！这银子从哪里来？徐阶犯愁了，小监国也为难。

    没了钱，不但皇帝的日常生活成问题，就是第二个问题----国防问题也没法解决！

    西北对蒙古如果要扩大战果，得投钱！东南对“倭寇”总得追赶啊！皇帝还在他们手头呢！所以呢，也得投钱！就是现在还滞留在京畿附近的那十几万部队，要继续训练就得养着，要遣散也得弄点遣散费啊----要不然就这样把人赶跑，让这部分人成了流民。甚至成了流寇，那可是要变成治安问题的！这些也要钱！

    可徐阶手头没钱！

    怎么办？

    文武百官都没办法，最后大家说：“问问李侍郎有什么主意吧。”

    李彦直回到北京后，暂时还没升官呢。不是监国和内阁有意压他，而是因为他的功劳太大，暂时还想不出怎么安置他。就且拖着，只先给他追封了祖宗三代。赠了陆尔容一品诰命夫人，那是告诉李彦直：别着急，朝廷记得你。

    “殿下，阁老，诸位大人，”在内阁会议上，李彦直愁眉苦脸地对朱载、徐阶、李本以及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说：“蒙古的问题，现在不追击可惜了，不过收缩防线的话。暂时也没什么大问题。但东南那边一定要穷追猛打啊！陛下还在东狩南巡呢！咱们总得想办法迎接回来啊！而且海防不整治的话，海寇便随时可能冲上岸来，这可是国之大患啊！”

    这追剿王贼、迎回嘉靖，便是朱载所面临地第三个大难题了！

    在王直事件之前，海寇的危害性被大大低估了。而此事发生之后，海寇的危害性却被大大地高估了！现在包括监国在内的大部分君臣士民，都已觉得海寇之患，重于胡马了！

    朱载也暗暗点头：“是啊，那该怎么办呢？”

    “海防南北万里，光是防守，是防不住地！”李彦直说道：“太祖洪武皇帝建立了星罗棋布的沿海卫所，可海寇一来，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臣以为。在海洋事务上。应该主动出击！将东海南海都变成我华夏之内湖，那才能真正地斩断病根！”

    户部尚书一听有些慌了：“那不又要花钱？”

    李彦直叹了一口气：“那也没办法啊。”

    朱载一听。脸上更犯愁了，眼睛眨巴了两下，竟然红了：“没想到……没想到国家穷到这地步了啊！”

    徐阶和李彦直叹气也罢，愁眉苦脸也好，他们的哭穷都是假地！这些大臣家里的谁没个百八十万地？满屋子里，也只有朱载这个代理皇帝是真穷！

    不过，士大夫的钱是他们自己的，要他们拿出来贴补国家那显然是不可能的！要他们忠心可以，要他们贴钱办差那就万万不行！在钱这件事情上，士大夫从来都是公私分明。

    “这样吧，”徐阶说：“海防还是得着手办！既不能节流，就只有开源了。”

    “开源？怎么开源？”户部尚书有些警惕起来：“别是要加赋加饷吧？”

    朱载一听吓了一跳，他虽然年少，却也知道加赋加饷可从来都是亡国乱天下的前兆啊！不到万不得已时万万行不得！

    “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未安！岂可妄加赋税饷银？”徐阶的话让朱载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又说：“所以这件事情，得另想办法。”跟着就把这个烫手的芋头扔给了李彦直：“所以我想，安置勤王军和整肃海防这两件事情，就交给李侍郎来负责吧。”

    李彦直忙问内阁拨多少银子让他办这件事情，徐阶说道：“没银子，你自己想办法吧。”

    虽然徐阶是李彦直的老师，但他一听这话就叫了起来：“恩相！你太看得起学生了！不给我米却叫我煮饭，学生不是神仙啊！”

    朱载、李本、丁汝夔等听了，也都暗中为徐阶感到害臊，心想你这个江东佬真会坑人，连刚刚立了大功的大将也这么坑啊！亏人家在你面前还自居学生呢！你哪有点恩师地样子？

    徐阶却正色道：“说什么看得起、看不起？我辈为国家效力，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碰上一点小小的困难就这么叫嚷，像什么话！总之这顿饭是肯定要做的，没有米，你自己找米去！”

    他说的义正词严，但李本等却都想你这话才不像话呢！这些人都是国家重臣，就算没徐阶这么本事，账目还是会算的，知道徐阶交给李彦直地这两件事情。没有二三百万两白银休想完成！现在你一分钱也不给，要人家光靠一颗忠心来帮你办事？谁敢接这差事？

    就连朱载也为李彦直叫屈，但看看徐阶那一脸正气的样子不敢开口。

    李彦直涨红着脸，不敢答应。又不敢不答应，好一会才说：“恩相，你占着大义。这责命下来了，学生不敢不听。但你也总得给学生一条走得通的路才行啊。”

    李本等都道：“不错。总不能让李侍郎无中生有啊！”

    徐阶却不肯让步，依然道：“总而言之，如今朝廷没钱给你，但这事情还是得办！这差事你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太仓如今没钱，但太仓是死地，人是活的！你只要肯接了这差事，想出办法来，只要不花太仓的钱。不犯祖宗规矩，我们内阁、六部尽量配合就是！”

    这句话算是挑明了：我们让你干，你就去干，要钱没有，要权就给你！

    李彦直抬头看看朱载。小监国正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再看看李本、丁汝夔等老上司，这些老家伙虽然也觉得徐阶太为难人，却也都有些希望李彦直能再次创造奇迹！李彦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终于跪下了道：“既蒙监国如此信任，恩相如此看重，李哲焉敢再辞？何况为国家效力，亦是人臣之本分！”

    朱载的眼睛亮了起来：“李侍郎有办法？”

    “臣尽力而为！”李彦直顿了一顿。又说：“不过得请朝廷开个方便之门。”

    “说！”徐阶地声音里充满了决断的魄力。

    李彦直面向朱载：“臣请监国下旨。重开市舶司。且将市舶司地年岁收入，暂归我作理军剿贼之用！”

    李本和户部尚书对望了一眼。均想：“也亏他想出了这个主意。不过就算重开了市舶司，只怕也填不了这个窟窿！”他是按照明朝旧地征收体制来考虑市舶司的收入，所以认为市舶司一年最多只能收几万两银子，比起整顿海防地百万之费来自是杯水车薪----却不知如今经济局势已经大变，市舶司若是由李彦直来经营，每年所能征收之关税，岂可限量？

    朱载看看内阁和兵部户部诸大臣，最后眼光落在徐阶身上。什么是市舶司他知道，可能不能开市舶司他就搞不明白了。

    徐阶见他如此，便给他一一解释。原来自唐宋以降，中国的对外贸易日益发达，因应这种形势，朝廷便在广州、泉州等重要的通商口岸设立市舶司，检查进出船舶蕃货、征榷、贸易等事务，其执掌权力类似于后世的海关！

    市舶司自唐朝开设以来，历代都有，自宋迄元，未曾断绝，明代亦于沿海各处置市舶提举司，掌海外各国朝贡市易之事，同时征收赋税，但到了嘉靖年间，却爆发了“争贡之议”（此节在本书第二卷第十三章已有详述），嘉靖皇帝认定“祸起于市舶”，便武断地撤销了市舶司，断绝了对外贸易，就此禁海，而海寇之为祸，根源自也在此！

    这时徐阶向朱载说明，自然没说你老爸如何如何的胡闹，更没说因为他这政策搞得东南民不聊生，只是说：“陛下出于对当时局势的考虑，暂时关闭了闽浙两省的市舶司。”轻飘飘一句话就带过了。

    李本等人一听，心里就都知道徐阶也是赞成开海的了！否则不会是这等语气！

    又听徐阶问诸大臣：“李哲的提议，诸位以为如何？”

    若是眼下还是嘉靖当朝，诸大臣考虑到皇帝地好恶，多半不敢开口，但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了！朱载虽还没登基，但那也是迟早的事情了！国事又都由徐阶处理，众大臣自唯他马首是瞻！

    李本琢磨了一下，便说道：“市舶司自宋以降，历代都有，本朝设置市舶司亦有百余年，只是因争贡之役，倭寇惹事生非，皇上这才禁断，但那也是暂时之举！若李侍郎有把握制得那倭寇，这市舶司也未必不可重开！”他这是老狐狸，虽然是赞成了提议，却还是安个附加条件：“李侍郎有把握制得那倭寇”----若市舶司重开以后却又出倭寇之事，那也与他无关，因为他已有前言了嘛。

    兵部、户部两尚书也点头称是。

    朱载虽然不大明白市舶司是怎么回事，但这时他心里是支持李彦直的，就问：“那这事犯祖宗规矩吗？”

    “不犯，不犯。”李本说。

    “那就好啊！”小监国叫道。

    听到小监国这声稚嫩的响应，李彦直一时竟然怔住了！

    今天的事情他其实都早有预料，但真正发生时，他还是忍不住心头澎湃！

    禁海祸乱东南二十余年，为了这件事情，李彦直和他地学生们赌上了前程，许栋李光头拼掉了性命，王直卷入这个漩涡中无法自拔！

    然而随着朱载这一声“那就好啊”----那么多东海男儿的身家性命，那么多聪明才子的阴谋阳谋，却一瞬间就好像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李彦直忽然之间甚至有些难以接受，因为这件事情他们努力了太久，付出了太多，而朱载的这个句号，却画的好像太过轻巧了！

    然而这就是朝堂啊！

    皇帝一言泰山移！内阁一票黄河改！

    上百万人的生计，数十万人的性命，在这里也就是轻轻巧巧的一句话而已。

    徐阶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按李哲所议，重开市舶司吧。至于这市舶司如何运作，回头你拟个条陈，呈兵部、户部、内阁批复吧。”

    从南直隶到浙江到福建到广东，那些深受海禁之苦的军民听到这个消息只怕要激动地放声痛哭吧！

    李彦直内心深处也有这样地冲动！然而他没有，他不知是平静了，还是麻木了，或许是担心事情又有变化而强压着吧，脸上淡淡地，就说：“领命。”

    然而他出宫以后，李义久来接，李彦直也没上轿，愣愣地就走回家去，从人见他这样都有些奇怪，也只好在后面跟着，又把消息传出去，风启蒋逸凡听说都赶来看他，问他出了什么事情。

    “哦，没什么。”李彦直说：“监国和内阁都决定了，开海了。”

    风启蒋逸凡等一愣，又问：“什么？开海？”像他们这样聪明的人，一时之间也还没反应过来。

    “是啊，开海了。”李彦直又重复了一句。

    忽然之间，三个人竟一起跳了起来大叫：“开海了！开海了！”

    他们竟然都忘记了自己地身份、自己的年龄、自己的地位、自己的修养！竟然就抱在那里大吼大叫：“开海了！开海了！”

    隔壁的孩子听到吓得大哭，蒙古人兵临城下时，王直打到北京时，也没见李彦直像今天这样激动，陆尔容赶紧命伊儿过来瞧瞧怎么回事，伊儿抱着个肚子赶来一望，见三个大男人在里头疯狂，吓得跑回去叫道：“不好了！小姐，他们只怕是疯了！疯了！三个人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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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八 帝统（求月票）

﻿    李彦直拟开海条陈的时候，另外一件更重要的大事也并行不悖地进行着，那就是拥立新君！

    皇帝被劫持到海上去了，此事对大明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暂时没能迎接回来，新君登基便势在必行！

    这件大事，反不是徐阶和李彦直挑头----他们不着急，因为他们是拥立的实力派。那些没在勤王保驾中立了功劳的御史、部臣才是最着急的。可是这第一道请皇帝登基的奏章，也是要冒一定危险的。

    因为眼下的形势有些特殊：嘉靖还没死，还在海盗手里呢！

    谁知道大佬们这时打什么主意呢，是想换皇帝了，还是想等待嘉靖归来？底下的人琢磨不透啊！

    这可是非此即彼的政治立场，队伍站对了，奏章上对了，也许就升官发财，若是上错了，兴许就得被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不过早上晚上，总得有人来上，而让李彦直没想到的是，上这第一道拥立奏章的，竟是严党的人----严嵩的干儿子、通政使赵文华！

    “见风转舵的小人！”有清流骂了起来。

    但却有更多的人后悔起来：“我怎么不早点上啊！让姓赵的捡了便宜！”

    赵文华带了这个头以后，拥立的奏章登时如雪片一般飞了过来，这也在李彦直地意料之中。甚至就是拥立奏章出来后反对声音的出现李彦直也不意外，可又一件他没有想到的事是：反对的大臣居然不是那些奸党小人，而是那些清流，甚至是那些“老实人”。相反，倒是主张陛下赶紧登基者。内中多是像赵文华这样的“小人”！

    这就让徐阶与李彦直有些为难了，因为清流士林是他们争取地同盟军，而那些“小人”则是他们打击的对象，但现在情况反了过来，一时便叫他们不知该如何处置才是。毕竟，那些“小人”的名声太坏，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谁甘愿与他们为伍啊？

    而且反对派的意见也不是很激烈。只是持重：大难已过，国君未回，新君登基何必急在一时？

    朱载本人以及杜皇后都没有很大的魄力，一切事宜，就看徐阶的处置。

    从已经呈上来地奏疏地情况，徐阶注意到，没上书的人占据了多数，这些人应该是在观望，而已经上书的人里头。反对者的数量竟有压倒性优势！

    反对派认为：现在国家已经稳定了，有监国在，基本的行政程序又完整。何必急着立皇帝？

    赞成一派的意见则更加简洁了当：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时候反对派又问出了一个问题：现在皇上还没龙御归天呢，万一皇上回来，你打算怎么办？新皇是退位，还是不退位？若是退位，那何必现在登基？若不退位，那不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认为地制造了皇家父子的对立？那岂非陷监国裕王于不孝？

    双方都引经据典，好像谁都有理，蒋逸凡看了邸报后叹息道：“就这么辩下去。就是一百年也辩不完！”

    风启则冷笑：“大家都不说实话。都掉书包，当然辩不出个一二三来！”

    张岳问：“不说实话？”

    “对。对。”蒋逸凡笑道：“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也好，什么陷监国裕王于不孝也好，都只是场面话，他们真正争的都不是这个！”

    张岳问：“那是什么？”

    “那还用问！”蒋逸凡大笑道：“当然就是一个利字！”因说出一番道理来，听得张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嘿嘿！我原本以为北京城地人还有几分斯文气，听你这么一说，原来比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还市侩啊！”

    原来扶立朱载一事，得利最大的只是徐阶、李彦直、张居正、殷正茂等少数人，大部分臣工都没能分享到这拥立之功，因此年轻一点地官吏或者是真正对嘉靖心存眷恋，仗义执言，但大多数的官员却都是出于利益的考量而反对。

    张岳本也是个聪明人，但进京之后先是见王直虽有实力却指挥不动文武百官，便误会了在这京城还真有利益所不能动的仁义礼制在！殊不知这些仁义礼制，背后全是由名利二字支撑着，士大夫们不帮王直，不是因为不符合圣贤的教诲，而是因为帮助王直不能实现他们的最大利益！

    经过这次的事件之后，张岳这个生意人才算真正看明白了这些官僚的每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我们有徐阁老压在上头呢，那几个跳梁小丑，能有什么能耐？”

    不想事情却越闹越大，当徐阶打算动用权柄镇一镇那帮不识好歹之徒时，李本竟然也出声了！

    “华亭，你何必这么着急呢！你如今都已经是首辅！就是再把监国拥立上去，也不过多一项震住之功罢了。”

    这句话把徐阶说得一惊，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这场政治斗争地形势比他预料地还要更加严重！

    和土木堡之变的明英宗不同，嘉靖做了几十年地皇帝，误国误民的事干了不少，但却叫士林清议抓不住他的把柄！儒家评价皇帝时最忌讳的几件事情，如残暴好杀，如贪色误国，如宠信阉竖，如加饷虐民，嘉靖一件也没犯！至于怠工不上朝，好道好炼丹，这些却是小节了。因此这个皇帝出事以后。士大夫地评议是：嘉靖无罪！

    他不但无罪，而且根底甚深！

    这是一个做了三十年的皇帝啊！

    别看他不怎么上朝，可是掌控朝臣的手段高明着呢，这个皇帝是自觉地纵容党争，任由臣下分成两派。他讨厌谁就暗中扶持一派打压另外一派，却又不将那一派打死，总要留下些种子，赶走了杨廷和，起来了张璁，却又扶持比张璁弱小得多的夏言，等夏言斗倒了张璁。大权在握。他又扶持严嵩起来对抗，然而严嵩整死了夏言，按理说夏言所提拔的徐阶也该倒霉，可嘉靖偏偏又把徐阶留下，还让他去了翰林院做掌院学士----这简直是在帮老徐积累政治资本了！

    因此杨廷下野，夏言弃市，杨、夏地继承人只恨张璁、严嵩之辈的奸臣，却不恨嘉靖这个皇帝，就是徐阶自己。尽管他也隐隐猜到这是嘉靖的权术，可内心依然不能不对这个皇帝存着几分感激。这几分感激使徐阶暗黑的内心深处保留了几点白斑，也正是这几点白斑。使得才四十八岁的徐阶离官场绝顶境界终究还差了半分的火候！

    徐阶犹如此，那些受过皇帝“恩惠”的满朝文武就更是如此。

    从这些奏疏中徐阶和李彦直便都看出嘉靖地影响力有多大---他人不在了，可是茶居然还没凉。

    毕竟，徐阶在大变发生之前还只是阁臣之一，而且在阁臣之中资历最浅----入阁不过短短一年，实力比之严嵩也是大有不如，更别说和在皇位上一坐就是三十年地嘉靖了！和嘉靖、严嵩相比，徐阶在众老臣眼中根本就是侥幸得志。而李彦直更不用说。完全就是一个暴发户！

    嘉靖二十九年的内阁本有四人：严嵩、张治、李本、徐阶。张治年老多病，在蒙古兵临城下时就病死了。严嵩又被海盗劫持了去，因此这内阁便只剩下李本、徐阶二人。

    按照官场的规矩，内阁首辅是要论资排历的，虽然李本在内阁素来没什么发言权，只是严嵩拿来凑数的，但现在严嵩不见了，本来应该是由他接任才对，可徐阶有拥立之大功，又只有他才镇得住李彦直，所以大变之后，这内阁首辅的位置就被徐阶给占去了！原本眼看着就要轮到自己当首辅的李本，又掉到次辅的位置上去了。

    这首辅和次辅之间的差别，可不知一个肩头地差别，而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啊！因此就连李本这样的老实人，也忍不住冒出头来要争上一争了！

    由于皇帝是在战乱中失陷，来不及下达有效力地圣旨、诏书，所以徐阶和李本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主幼国危”时期的辅政大臣了！在这等形势下，李本哪怕势力远不如徐阶，也不是说赶走就能把他赶走的听到后，也替徐阶感到棘手。不过，这时候他不敢说话。因为这时候满天下的人都已知道他和徐阶关系不同寻常，若是他们两个联起手来倾轧李本，士林清流马上就会有强烈的反弹！

    而徐阶呢？他当时竟然也沉默了！

    “看来监国登基的条件还是不太成熟啊！”当天晚上，在密室之内，风启对蒋逸凡息着，说：“如果现在徐阁老强行扶裕王上位，只怕会给他自己留下很大的后患----从来违逆众议废立君主的大臣，无论是废还是立，很少会有好下场地。”

    大明朝廷不是汉末朝廷，徐阶不是董卓，李彦直也不是吕布，他们两个当然不可能干出那种把文武百官拉上殿，谁不服自己徐阶就让李彦直拿鸟铳崩了他地事！

    “如果用强的话，虽然以当前地局势来说，我们还是可以硬将皇帝抬上宝座，但那样一来我们就会陷身于一轮接一轮的朝争之中，非到将所有反对派清洗干净，绝无余暇去整理东南。而且以我们现在的政治根基，在北京这个地方跟人斗法，还不见得就一定能赢到最后呢！”

    李彦直默然，蒋逸凡道：“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进一步焦头烂额，退一步海阔天空！”风启道：“京师是天下官僚地聚处。老旧众多，这类人是杀不干净，赶不尽绝的！若要行强用烈，不过是走上王直的老路，或者如董卓那般。把整座都城都烧了----但那样的局面岂是咱们愿意看到的？就是把这些人都清洗掉了，咱们新派地人马暂时也接替不了这个旧朝廷，天下马上就要大乱！继续在中枢纠缠下去，只会误了东南的大事。”

    蒋逸凡道：“但是帝统这边若是留下个隐患，将来也是个大麻烦啊。”

    风启道：“大明是久病之身，从头脑到心腹到四肢，没有不溃烂的地方！你要想一下子把病全治好了。那是做梦！因此咱们只能选择其中一处先治理好了。然后再循序渐进，疗养全身。中枢这边的争斗是生死之争，人人都盯着，若是纠缠在这里，十年之内咱们什么都不用做了！我认为不如避实就虚，且让北京这池浑水继续浑下去，咱们却先挟中央之威权以临东海，到海上另开一片新天地！我等乃初升旭日，那些破旧官僚却是暮色余晖。只要海禁一开，多一天的积累，我们便多一分力量。等咱们手头钱也有了，人也齐备了，那时再挟新风以破陈俗，反过来以干京师，到时那帮老不死还如何是我们的对手？此为反客为主之计！”

    李彦直深以为然，蒋逸凡问：“但万一咱们走了以后，中枢这边就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不怕！”李彦直这时颜色稍舒。说道：“只要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便能把大员、吕宋全整合进来，新地市舶司一开。自然而然也会有一股新地大势力出来，正如风启所说，那时候我们有兵有钱又有人，又远在海疆，中枢再要动我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等咱们在东南的根基一稳，那时别说现在北京的这帮王公大臣，就是真让皇帝回来了也奈何我们不得！咱们这次进京，求的就是一个威临东海的名分，现在名分已经到手，再耽搁下去只会误事！”

    三人商议妥帖之后，李彦直便夤夜入徐府商议，徐阶听了心头一喜，暗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原来他也决定了要先从外围入手，即由自己稳住中枢，而放李彦直出去立功----李彦直是他的人，李彦直的功劳就是他的功劳。这是先取外围，然后反过来巩固中央权威。

    而且由于他和王直有过接触，所以他心中有个判断，认为嘉靖在王直手里是凶多吉少！而且时间拖得越长，嘉靖生还的机会就越渺茫

    如果海盗们杀了嘉靖，到时候裕王再登基不但名正言顺，而且文官集团也不会分裂----当然，像这样地话，徐阶连对着李彦直时也不回说的。不过基于这个判断，徐阶决定不急着拥裕王登基。李彦直又道：“我如今别的不怕，就怕王直带了陛下，却闯到南京去了，那时只怕会有些麻烦。”

    “这个我早有准备！”徐阶笑道：“我早已票拟旨意，传令凡沿海州县卫所不许海贼上岸，至于南京地守备、大臣亦已撤换，王直要进南京，除非直接攻破城池，但那样不过是把他在京城的事情重复一遍，掀不起风浪的。”

    李彦直一听大感佩服：“恩师深思熟虑，人所难及！”

    徐阶嘿嘿一笑，道：“命令是下了，可真要堵得那些海贼没法上岸，怕只有彦直你才做得来这事啊！”

    李彦直叹道：“但我现在人在北京啊，就是有千手千眼，也顾不到东南啊。”

    “少给我贫嘴！”徐阶轻骂了他一声，笑道：“我听说现在北风起，正好南航，你在天津船只准备得怎么样了？”

    “船只没问题，随时可以出发的。”李彦直叹道：“就是还没个名份。”

    徐阶一抚须，从纸堆里取出个小纸条，写了几个字问：“这个名分如何？”

    李彦直借着灯光一看，忍不住心头大动，原来那上面写的却是：

    权海军都督府！

    心满意足的李彦直走后，徐阶便在书房休息----这两天他太累了，心累！

    可不知怎么的，这一晚他入梦之后竟怎么也睡不沉，一颗心就像被吊着一样。迷迷糊糊中，他先是梦见了嘉靖，跟着又梦见了严嵩。嘉靖在笑着抚慰他，严嵩在和自己说话，但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突然之间一个头颅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朝着徐阶高声怒吼！

    夏言!

    竟然是夏言的头颅！

    血淋漓地头颅！脖子上还滴着血呢！

    徐阶大叫一声惊醒了过来！

    “老爷，怎么了？”夫人张氏有些慌张地伺候着。

    “没事……没事……”徐阶喃喃回答了两声，可眼前飘来飘去地还是夏言的头颅！

    滴血地头颅！

    “老爷，李侍郎又来了。”

    “李侍郎？哪位李侍郎？”

    “就是李总督！”

    那当然就是李彦直了！

    只见他脸色苍白，好像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在徐夫人也避到后面去之后，徐阶才问他：“你怎么又来了？”

    “我刚才，到岳父那边去了一趟……”李彦直脸色有些难看：“被岳父骂了一顿，所以就回来，找恩师商量一下……恩师，登基的事情，是不是……”

    “我知道陆炳的意思了。”李彦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说好，徐阶已然道：“这件事情，我已有决定！嘿嘿，想想真是好笑！我在这宦海混了几十年，居然还会犯这样可笑的错误！若不是夏恩相托梦警告，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下去陪夏恩相了！”

    这一梦醒来之后，徐阶心中最后的几个白斑也消失了。

    李彦直呢？或许他的进步也与徐阶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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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九 大权

﻿    李本鼓起勇气，制衡徐阶之后，心里虽有些忐忑，但也不怎么担忧。

    他是不怕的，因为眼下内阁就他和徐阶二人，如今皇帝不在，裕王监国，这皇权便显得十分微弱，徐阶骤为首辅，京城人心未服，这时候他要是干掉李本，那么内阁就只剩下他徐阶一个人了！他徐阶就变成独辅、独相！在国微主幼之际，独掌国柄可是相当忌讳的事情啊！所以李本认定了徐阶不敢动他！

    这一日，徐阶忽请旨解礼部尚书职，原来徐阶虽然入阁，却一直兼着礼部尚书，如今身为首辅，事务日繁，自解礼部尚书之任倒也应该。

    这等国家大事的决策程序是：内阁票拟，跟着皇帝朱批，批下来以后这公文就合法了！

    因为涉及自己，所以这次在票拟之前，徐阶就请了李本以及吏部尚书李默一起商议，让小监国朱载在旁边听着。

    徐阶的这个提议是合情合理，所以李本、李默就都没反对。徐阶当即票拟，如今皇帝不在，监国掌印，这条旨呈上去后，朱载马上就命司礼监批红，嘉靖时代的太监权微，如今徐阶又得势，司礼监的太监不敢拖延，马上就批朱盖印，转回了内阁，解徐阶礼部尚书任，由原礼部左侍郎欧阳德接替。因为监国、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全都在东暖阁，相当于是几个部门堆在一起办公，所以整个流程下来，前前后后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解了部任之后，徐阶一拍脑袋：“哎哟！我只顾着礼部的事，怎么把户部的事情给忘了！”原来南京户部尚书两月之前就出缺了，因这段时间忙乱，一直没有补上，因提议以大臣方钝接任。

    方钝是户部左侍郎，在俺答、王直犯京期间负责军队的后勤。与李彦直合作有素，京城内外资源有限，也亏得他有经济大才，拆东补西的竟然就应付过去了，可以说乃是这两次保卫战的幕后功臣了！以他的资历加上这功劳。别说做南京户部尚书，就是做北京户部尚书那也是绰绰有余。

    吏部尚书李默有大臣之体，便表赞成。

    方钝升了一级之后入宫谢恩，朱载因问起他的功劳来，徐阶代为述说。最后评价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方尚书受命于存亡之际，于国家危难之时能保得三军无缺，这功劳真是不小！”

    方钝忙谦逊说自己并无功劳，兵部户部工部地侍郎主事，很多在这次战中也多有建树。自己只是做好本职工作罢了。

    朱载一听。想起了一件事情来，就对徐阶说道：“徐阁老，京师平定之后，有功将士都赏赐了吧，可这有功之文臣，内阁好像还没报赏请功啊。”

    徐阶李本一听。都惶恐道：“是老臣疏忽了！”

    所谓知错应改，徐阶便在御前点评群臣，论起功劳来。

    这次是守战大事，所以论道功过，首当其冲的就是兵部，头两个就是兵部尚书丁汝夔和兵部侍郎王上学。他们俩有什么功劳？他们两人最大的功劳，就都是李彦直的老上司，李彦直在外头能专心用兵，也确实是多亏了这两个大臣在兵部的保举、回护和信任。所以李彦直每立一次功劳。也就算上了他们三分。王上学本来是职方司郎中，这几个月多已经积功升到了兵部侍郎地位置。兵部尚书丁汝夔却至今未动。

    丁汝夔在朱载面前早已混得脸熟了，所以一听这个老臣有功，朱载就让徐阶赏他，颁赐了章服、白金诸物，又加荫其一子一孙，徐阶又奏道：“丁尚书有经纬之才，如今内阁只臣等二人，事繁任重，实在忙不过来。”因请召丁汝夔入值内阁。

    朱载连连点头，说：“那挺好啊！丁尚书是兵部尚书，一定懂兵法，如今正当用兵之际，有他入内阁帮忙，平定胡马倭寇、迎回父皇便指日可待了。”

    李本听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些不安起来，但丁汝夔是兵部尚书，离宰相只有半步之遥，脚抬一抬就能迈进内阁了，能否进来只看一个机会而已。首辅建议、监国点头，丁汝夔又本有功劳，大臣廷议之后谁也提不出反对的意见来，且内阁眼下只有两个人，实在有些不稳定，所以便无人反对，丁汝夔入阁的事情就这么成了！

    明代六部尚书中以吏部、兵部权力最重，丁汝夔又有战功在身，李本却庸庸碌碌，一直没什么大功劳可言，所以李本入阁虽早，但丁汝夔入阁之后，李本反而要让他一肩了！

    丁汝夔入阁之后也解除了部任，又与徐阶商量，命张经接任兵部尚书。张经是福建侯官人，算是李彦直的老乡。刚好这时户部尚书以年老上奏请求致仕，内阁便准了，却让方钝从南京户部尚书转为北京户部尚书，方钝人在北京都还没动呢，就从南京户部尚书这个闲职，一转变成大明帝国的财神了。

    跟着内阁却又让王上学转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做了御史言官们地头头。

    这几个接连而来的职位调动虽然稍显频密，但战后论功之际，在程序上却也属正常，然而官场的老油条们却都嗅出了大变的味道来！

    而身处其间的李本更是坐立不安！徐阶提出的这几个职位变动，也都知会过他，李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然而这几个人每上来一个，李本便觉得自己被挤开了一步，离权力中心远了一步！到得后来，廷议时是丁汝夔、方钝、欧阳德、王上学等济济一堂，都拥簇着徐阶，而李本却被抛弃在角落里无人问津了！

    这些变动，竟然在两日之内就完成了，和这次官场大变仿佛没什么联系地李彦直坐在家里，看着风启在“欧阳德、丁汝夔、张经、王上学、方钝”等一个个地人名后面打勾，上去了一个人，就打一个勾，等王上学当上了左都御史以后。李彦直才笑道：“差不多了！”

    就在当天，刑部主事董传策上书，请监国裕王登基称帝，以正国本，以安天下！

    话说。拥立皇帝登基，关他一个刑部主事什么事？不过明朝的规矩，六部主事官员也是有资格议政，所以董传策就上了这道奏疏。他这奏疏一上，天下人就都明白了：首辅徐阁老在表态了啊！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董传策是松江府人。是徐阶的老乡！

    在同一天，行人王宗茂也上表请裕王称帝，行人在北京也是个芝麻绿豆官，不过这王宗茂乃是徐阶的门生，同时又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是李彦直的同学！

    这下事情就完全明了了！

    御史们看看他们地顶头上司、左都御史王上学地脸色。忽然就积极起来。泼墨起草，纷纷请裕王称帝！听到风声后，兵科、户科、礼科的给事中也动了起来，他们一动，刑科、工科、吏科的同僚便不甘人后！

    再跟着，京城九门、居庸关驻军、天津驻军的有功兵将。并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也都泣血飞奏，求裕王赶紧登基称帝，否则“军心不安、民心不稳、四夷不服、天下危矣！”

    如今嘉靖不在，裕王监国，其实也没多少人敢公开反对新皇登基，大部分人其实都持观望态度，想要“等等”！可徐阶将态度一亮出来，而几个实权派人物又分明都站到了他那边去！像李本这种“持重派”已经毫无还手之力！那这群中间派再不表态就不行了！再不上表。等到新皇登基。那时候秋后算账起来，不拥护的人都得倒霉！

    一夜之间。满北京城地大小官员忽然都哭着喊着求裕王登基继位，群情汹汹之下，李本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时他哪里还敢说什么“华亭，你何必这么着急呢！”的话来？他要是说了，都察院那帮言官马上就要跳出来将他扯下马！

    小监国也吓得有些没主意了，找来了徐阶哭道：“徐阁老，父皇还在海贼手里啊！军民就拥我登基继位，那不是陷我于忠孝两难吗？这……这可怎么好！”

    徐阶忙奏道：“事有经权之分，如今陛下失陷东海，举国惶惶，人心不安，监国登基立极，正是人心所向！既承国祚，又安天下，列祖列宗在上也必庇佑赞同！此事并无妨监国的孝道，相反，这才是为人子孙者地大孝啊！”

    杜皇后在帘后听了，也说道：“皇儿，徐阁老所言有理！”

    朱载连连推辞，徐阶与丁汝夔都垂泪跪诉，磕头请监国以天下为重，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重！

    朱载慌忙下座，扶了两位老臣起来，这才收了泪水，道：“既然如此，那小王就只好顺应天命人心了。”

    徐阶、丁汝夔大喜，旁边地执笔太监也赶紧纷纷跪下，作三跪九叩之礼，山呼“万岁！”

    至此，君臣之名便定！

    “应承了，应承了，监国应承要登基了……”

    宫中传出了喜讯，其实宫外地文武大臣对裕王答应继位一点都不意外，然而还是个个装出一副惊喜地模样来，额手称庆：“这下大明中兴有望了！”

    满北京都洋溢着喜庆，只有李本的府上寂寂清清，就让家人收拾东西，家人问收拾东西干什么，李本没好气地说道：“准备回家吧。”

    “回家？回哪儿的家？”

    “当然是回老家！明天我就上表请辞！”李本不是在发脾气，他的言语中并没有一丝怒火，有的只是绝望与无奈：“难道还要等人家来赶吗？”

    一个差一点儿就有望做首辅地大臣，就这么彻底玩完了，他上本告老还乡时，满朝文武谁也不意外，但徐阶却还不肯放他走！眼下新皇就要登基，你却忽然要走，这算什么事儿？怎么着也得拖到陛下登基之后你才能走啊，所以宫里就不肯批复，只是把他晾在那里，虽然俸禄照给，但大事小事都没他份了！甚至就连开海军都督府衙门、廷议海军都督人选这样地大事，也没来问他意见！

    这就是朝廷啊！

    李彦直感叹着，这时他也在收拾行李了，不过和李本不同的是：他不是辞官，而是打算走马上任了。

    “耽搁了这么久，希望东南那边别出什么岔子才好。”蒋逸凡说。

    “放心！”李彦直笑道：“朝中座次既定，我背靠朝廷，那就无往而不利！王直虽然先南下了，但就算让他有时间尽统东海群盗又如何？我如今不但名正言顺，而且手掌大权，一到东南，令谕一下，你认为还有几个海商会听王直的？他们如今也就是苟延残喘几天，等着我去收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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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当初李彦直才进京时，在徐府与徐阶夜话，徐阶因问起东南之事，李彦直认为当用刚柔并济之法:杀鸡儆猴，逐顽劣之辈于海外，整治海防，是为刚;开海禁，确立边关税务，移内地之民前往海外，既减轻本土的人口压力，又增强大明在海外的力量，是为柔。

    当时李彦直还只是一介举子，徐阶则尚未掌控大权，因此斥责李彦直稚子妄言!

    然到得今日，局势大变，徐阶已站到了宦海之巅峰，而李彦直也就得以遂其平生之志!

    徐阶让他拟个条陈上来，他基本就按照这个纲要，上疏建议，其大略是:

    一，设海军都督府，立南北海军，北海海军辖天津、金州、威海、平壤、济州五卫。南海海军设上海、宁波、琉球、澎湖、南海、吕宋、新加坡七卫。每卫除设立海关碉楼水寨之外，更附设巡海舰队一支。

    二，开市舶司，除恢复宁波、泉州之外，更增设上海为市舶司总署所在。

    三，请许于市舶司总署所在县上海试行新商税。设算科，征有才英俊为商吏。

    四，许大员、吕宋、新加坡诸地内附。

    五，许日本、安南、朝鲜逐步内附。

    六，安置流民于吕宋、南大陆开荒。

    七，在海外推行雅言教育。

    这条陈的正文乃是蒋逸凡起草。李彦直看了后道:“太急了。”把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都去掉了。道:“这个等我们南下以后再建策不迟。”又把第三条去掉，说:“这个也等南下以后再说。先做，后说。”

    这才将条陈呈上，徐阶看了后说道:“太急了!”让他把“每卫设立巡海舰队”一事删掉，说:“御史们听说要设这么多巡海舰队，一定要问多少钱，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先把南北两支船队建立起来再说吧。”

    李彦直说:“这个不用太仓地钱，我自会从市舶司处想办法。”其实他是想手头有从王直那里截下来地大笔款项呢!

    徐阶却说:“但他们还是要吵闹的!如果你有办法做成，就先做成了再说!要是先说后做。那得先和那些言官再解释个一年半载的。”

    一年半载!谁耗得起啊!

    李彦直一听吓了一跳，想起大明言官的作风，也知徐阶所言非虚，就道:“那好，我听恩相的。”徐阶眼下虽是首辅，掌握大明最高权力，但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考虑言官们的反应，大明的这帮“超级嘴皮子”力量之强大，可见一斑!

    徐阶又听李彦直说吕宋、大员、新加坡都已有华人“意欲内附”，却还是说:“言官们对这两个地方不熟悉，一定要找茬的。”又删掉了。

    李彦直坚持道:“这几个地方。学生担保，一旨到达就可内附，何必删除?”

    “又糊涂啊你!”徐阶笑了起来:“你现在在京城说这些，那些言官不信，回头就得吵起来!还要派巡按去调查!却不如等你南下，先让那地方的士民呈上内附奏表来，再附上你地奏章，我这边批了，与你不是开疆拓土的大功一件?我事情也好做。言官们也没话说，何必现在跟他们吵?”

    李彦直微觉惭愧，心想徐阶毕竟老辣，自己和他一比毕竟还欠了那么两分火候，便听从了。

    至于平壤、济州两地。徐阶反而没划掉，他是打算派出使者去朝鲜，命朝鲜国王出钱出丁筹建，建好了大明水师再去接收。这个不用花钱，言官们想必不会反对。

    在北京办事，好处就是下面看来天大的事情，在这里通常只是几个高层一碰头。动动嘴皮子。通过了，就能将下面几百万人碰得头破血流也没法解决的事情解决掉。

    但也有个不如意处:一切事情都得走程序。不管是掌控了内阁的徐阶也好。还是手握兵权的李哲也好，都必须老老实实地按照既定的文官程序走完，通过了，他们的提案才能合法地成为具有强大威权的政策，要是没法通过，那便只能胎死腹中。

    当初王直没名没份地就进了京，因此他在北京城为所欲为都只是胡闹，他控制了京城各衙门大小官员的性命，却没法发挥各大小衙门地权力，以至于北京城在他手中成了一部瘫痪的机器。

    成熟的文官政治就是如此，你要想充分地发挥它的力量，就得依足了它的规则来办事。既有规矩，便有约束，尽管李彦直已与徐阶里应外合，一将一相，又得到了朱载的充分信任，名分与权势都很足了，可办起事情来还是得考虑到各方面的反应。

    蒋逸凡拟那个条陈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经过李彦直与徐阶的两轮修改，然后内阁呈上，朱载命掌印太监盖印发回来，跟着兵部、户部、礼部三部复议，同时发了邸报，由朝廷大臣公论。

    几个来回下来，三天就过去了。

    东海的事情虽急，可李彦直也没办法。你要享受中央集权政府地好处，就得忍受它的坏处!心急或者蛮干只会让事情适得其反!在大明，无论是皇帝还是首辅都没法独裁专断，更别说李彦直了。这些国家大事，并非李彦直说一句好，徐阶支持，朱载赞成就能马上执行的。复议和公论的这三天里，有大臣上书赞成的，也有大臣上书反对地，最后徐阶才召集内阁大臣。并吏部、兵部、户部、礼部尚书侍郎。以及督察院左都御史，兵科给事中、户科给事中等，以及这几日里上书地臣工里言之有物者，在朱载面前廷议。

    这时兵部、户部、都察院都和徐阶、李彦直同心，吏部尚书李默也算识时务，何况派李彦直南下平寇，却也是人尽其才!最后徐阶强势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了!

    按大明兵制，军队系统设有兵部以下和五军都督府。^^首发⑸⒛0^^兵部与五军都督府都听命于皇帝，五军都督府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拥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两大部门相互节制又互不统属。

    此次廷议乃是决定在五军都督府之外再设立权海军都督府---在都督府前面再加一个“权”字，那实在还是有些底气不足。五军都督府有左右都督，都是正一品衔，都督同知为从一品。这海军都督府衙门地最高长官则只是从一品，比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矮了半级。

    虽然在议定开府之前，群臣就已经知道这个海军都督是要让李彦直做的，这时却还是按规矩来。经过一轮廷推，最后才把李彦直给推了出来，由魏国公徐鹏举在京为左都督，李彦直出外为右都督，统领南北海军，迎圣剿匪期间，辖天津、上海、金州、威海、平壤、济州、宁波、琉球、澎湖、南海等十卫，主管上海、宁波、泉州三市舶司，筹组南北海军。一切海关事务、海外事务，许便宜行事。

    除军职之外，李彦直又领右都御使衔，负责清点南直隶以及浙江、福建、江西三省商税。都御史为监察部门首脑，一出京城那就是钦差大人了。原来新任户部尚书方钝怕市舶司“那点”收入没法支撑李彦直的建军、养军费用。因此建议把南直隶以及南方三省的商税也都输往海军都督衙门，供李彦直使用!

    明朝的商税，轻得让后人没法相信!整个大明帝国地商业税收常例不过十几万两!所以南直隶加上浙闽赣三省地那“几万两银子”的商税方钝说要输往海军都督府衙门做建军之用，不但内阁没有反对，就连言官们也没多大地意见!

    李彦直受命之后便第一时间赶到天津，开衙点将，并过问所辖诸卫所地近况。诸卫所都报平安。内中却有金州卫道:“近来似有倭寇犯境，驻扎在长生岛一带。”这句话他本来不想说。但听说这个新任的都督精通海情，又即将出海，恐怕这事瞒不过，就只好先报上了。

    李彦直眉头一皱，怒道:“倭寇犯境，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似有!”

    他是驱胡马、破海贼、复京师、拥新帝的名将大帅，不知不觉中虎威已重，那指挥使吓得磕头求饶。

    李彦直也知这帮人应该整顿，冷笑了一声，其实他心里不急，因为王直进京“勤王”之前驻扎在长生岛一事他早就知道了，却听那卫指挥使一边求饶一边说道:“卑职……卑职也是无奈啊!如今卫所失修，官兵乏饷，士气不振，那群海盗又如狼似虎一般，他们上岸修船，又派人四下巡逻，所以我们的人也进不得前……还好，还好他们也没四处扰民，只是修好船后，约十天前就已经走了。”

    李彦直本来只是要借他来开刀立威，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一惊，喝问:“你说什么?十天前走的?不是两个月前走的?”

    “不是，大概是十天之前……”

    再细加盘问，却原来是先有一支船队从东南来，进驻长生岛，后来又有一支船队从西面来，两支船队停在长生岛修船，修好之后，看看北风大作，这才联旗南下!

    那两支船队都是在海上行动，金州卫缺乏海船，多年没出海巡逻了，所以那两支船队什么时候、从什么方向来，官兵本来也不知道，当时又收了掩口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等两支船队开离长生岛之后，金州卫和复州卫的指挥使派人进入长生岛，向当地的渔民一打听，这才知道。

    李彦直将那两支船队到达的时间一加盘算，猛地以拳击掌，怒而起立，命将那金州卫指挥使推出去:“这个误国的蠢货!给我抽他六十鞭!”

    诸将与幕僚群来问出了什么事情，李彦直黑着脸不说话，遣散了诸将，只留亲信幕僚蒋逸凡、张岳二人，他二人却不用问李彦直，张岳就道:“东面来地，莫非是破山?”

    蒋逸凡哼了一声，道:“多半是他!”

    张岳顿足道:“若是破山到了，他们又曾在长生岛修船，只怕我们那沉舟之计就不灵了!可惜，可惜。”

    “那个倒也就算了!”蒋逸凡忧上眉梢，说道:“我却担心王直遇到破山之后，两人会商量出什么诡计来!”

    二人对望一眼，都觉得南下之后必有波折，再看李彦直时，却见他脸有惨然之色，两人一见更是担心，蒋逸凡劝道:“都督，你也别太担忧!如今我们名分已定，又大权在握!就算让他们占了先机也没什么好怕的!当年咱们靠着一支机兵就能把半个九州翻过来，如今有整个大明做靠山呢!怕王直、破山什么?别说这两个家伙，就算是日本一统，佛郎机西来，所有海外国家都联起手来，咱们也是见谁灭谁!”

    这句话说得豪气十足!可也不全是吹牛!大明若真能整合国力全面向外，这个时代全世界其它国家都联合起来也未必是对手!

    李彦直却凄然摇头，说道:“我不是为这个……如今我已得陆海大势，破山和王五峰再这么折腾，也不过是作死前挣扎而已，难翻出我的五指山去……”

    “既然如此，都督为何还这样哀愁?”

    “我是在为行建痛惜啊!”李彦直眺望东南，一手揪住了心口，说道:“当日他没能出来，我就知道事情要糟，只是形势所格，一时也没能帮到他。只盼着到东南之后他另有脱身之计!然王五峰若是在海上遇到了破山，那行建他……他多半就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消息传来:“淮安府海州地面，有太上皇和景王的消息了!”

    李彦直一听心中凛然!此时海涛正猛，北风正急，或许在东南等待着他的，也将是一个非他所预料的局面!

    《京华乱局》完，敬请关注第六卷《陆海巨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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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一 敌之敌

﻿    .今天奉父母之命，要回老家去进行一件很麻烦的事……

    我会带上本本码字，但老家的网络不知道怎么样，希望明天不会耽误更新。

    嗯。请大家继续支持阿菩。

    嘉靖二十九年冬，以皇帝“东狩南巡”之故，监国裕王即皇帝位，定以来年改元，年号隆庆。尊嘉靖皇帝为太上皇，杜皇后为太后，朝臣上表请贺。

    然而眼看着嘉靖二十九年剩下的这点日子就要过完，南方忽然传来消息：“皇上”、景王和“首辅”严阁老在淮安府海州地面出现了！

    淮安府在山东南边，淮河就在其境内入海，那海州就是后世的连云港。淮安的地方官不知是消息不大灵通，还是出于别的原因，上报这个讯息时竟然仍用“圣上”、“首辅”等用语！通政司的官员见到吓了一跳，通政使慌忙将“圣上”改为“上皇”，又去了“首辅”之称，这才传报上去！

    内阁一看之下炸开了锅！

    这时李本已经告老还乡，徐阶又援引了方钝入阁，与丁汝夔共三人，已经捆在一根绳子上！若是让嘉靖回来，他们全都没好果子吃！

    徐阶当即发下密令，命李彦直抛下其它事情，马上前往海州救护“太上皇”！

    这时他们都想，海盗们一定也是拥簇着嘉靖上岸的。

    李彦直也知道这件事一出来，东南再怎么十万火急的事也得先搁下了。

    这时五军都督府已经收回了京畿军队地统兵权。但李彦直在天津仍然有部分上得战马地精兵。而且他地营中也有二千多匹马！他和徐阶是一前一后。相差半天接到地讯息。等徐阶传下命令来时。李彦直地人马都已经准备好了！立刻就下令水路并进。同时出发！

    天津到海州之间走陆路是跨过华北平原。走海路是绕过山东半岛。若是大宗地货物运输。则海路会比陆路方便。因为可以靠风力。但这时只是图快。则轻骑兵一定会比水师迅疾得多！

    陆路以林碧川为先锋。统领骑兵二千人。直扑海州！水师方面。李彦直命诸将统领船队，到海州会合。

    这时兵部已去调了杨博来主持居庸关防务。戚继光这个官位资历远不足以服众的后生被换了下来后也到天津李彦直处听命。说到陆地行军、战绩能耐和亲近度、可信度。李彦直都该让戚继光这个将门世家子弟为先锋才是。怎么却派了林碧川去？

    这里头就大有文章了！整理发布于16  k.

    内阁那帮人，岂是愿意嘉靖回来地？虽说他们已尊嘉靖为太上皇。但嘉靖毕竟是做了三十年皇帝地人！权谋厉害。根基深厚。又尚未过分衰老。而新皇朱载又还只是一个少年，人心其实未服。真让嘉靖回来了。则京师会发生什么变故就难说了！

    所以徐阶一听到消息，马上就命李彦直南下！这里头实有一个不可告人目的----那就是要李彦直伺机把“太上皇”给解决掉！

    李彦直又哪里会不明白徐阶的这个目的？他接到命令之后马上就行动。那两千骑兵赶得这么急。不是来救护嘉靖的，而是来谋杀嘉靖地！至于谋杀的手段则可相机而动，比如到时候冲击海盗，让嘉靖死在乱军之中，或者“救太上皇”时却出了意外等等。总之一句话：嘉靖一定要死！而且要死得不明不白！

    当然，嘉靖一死。负责去救护的李彦直便要承担罪责，事后被象征性的降职罚俸那都是可以预计的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李彦直可以没大事，那个直接地指挥者却必须背黑锅----所以林碧川被叫了来，不是因为李彦直信任他，他还以为因自己是南直隶人，事情又发生在南直隶李彦直才想到他呢，兴冲冲地就领了命令。却不知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李彦直的中军故意和林碧川的两千骑兵拉开一定的距离。风启在林碧川身边随时监督，而李彦直则带着一百余骑兵偃旗息鼓。悄悄混在那两千骑兵里面，对外却宣称李都督还在后头。

    这支人马只半日便抵达济南府！这时又收到了南面的后续消息，说这次海州发现虽太上皇的行踪，却没见到有海盗。

    李彦直不由得一奇，细问之下，才知是数日之前有一艘海沧舟在海州附近的海岸靠岸，船上走下一批人来，却是被海盗劫持了的太上皇、景王和严嵩、严世蕃这两对父子，以及一些随行的太监侍卫。那艘海沧舟把人放下之后就走了，并没有海盗跟上来。

    蒋逸凡越听越奇：“难道太上皇这么厉害，竟在中途设计夺了船只逃走？或者是他运气好得无比，在海上遇风将船队吹散，竟然让他逃离了大队？”但转念一想，就知绝无可能！

    嘉靖是何等重要地人质？王直等就算不与他同舟，至少也要派人严密监视，绝不会放任嘉靖、严嵩与众太监聚在一艘船上而没有重兵看守！

    李彦直沉思了半晌，拍大腿叫道：“好哇！好哇！好魄力！好胆识！”

    蒋逸凡问：“什么魄力？什么胆识？”

    “他是故意放……放太上皇走地。”李彦直苦笑了一声，说：“你想想，对我们来说，太上皇是在海盗手里麻烦些，还是太上皇自由了麻烦些？”

    蒋逸凡念头一转，马上也就明白了，心中对定下这计策的人大感佩服！

    若按照寻常人的见识，手里抓着嘉靖这么一个奇货是断断不肯轻易放手的！然而对徐阶、李彦直来说，却恨不得海盗将嘉靖牢牢扣住，这样嘉靖和严嵩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会因为他是被海盗劫持了而作废！也就是说，只要嘉靖和严嵩还在王直手里。徐阶李彦直就可以当他是一个废物。

    可一旦让嘉靖和严嵩脱离了海盗的掌控，恢复了自由，那情况可就大大不同了----无论嘉靖的身份是“皇上”也好，“太上皇”也好，他一恢复自由，那明帝国上上下下地大小官吏便都不能再当他是一个被海盗挟持了的“工具”，而就是全天下地位最崇高地人了。甚至就是严嵩，由于他是在任上被海盗劫持的，这个“阁老”的身份也不能说就不算了。这一帝一相再加上几个太监，走到了哪里都可算是个朝廷了！

    想到这里李彦直不禁暗叫了声侥幸，幸好徐阶和他拿出绝大魄力，在条件尚未成熟的情况下仍动用连环权谋将朱载推上了皇位，要不然的话现在他们就一败涂地了！

    而蒋逸凡想通了这些以后也明白了李彦直那“好魄力”、“好胆识”的六字评价。

    “一定是破山那厮来了！凭着王直绝对做不出这等事情来。”蒋逸凡心想。若王直有这等见识手段，当初在北京城时就不会任李彦直搓圆搓扁毫无还手之力了。

    “日夜兼程！奔海州！不得停留！”

    其实这队骑兵已经很赶了，但李彦直还是连番催促，从天津出发时是两千骑兵，进入青州府时已有一大半掉队，只剩下九百人不到了，但李彦直还是不停地猛催！

    现在他们是在赶时间啊，不是要去打仗，剩下多少战斗力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赶在任何地方大员之前见到嘉靖。因嘉靖已经脱了海盗之手。眼下再要行“逼盗弑君”地阴谋已经不可能了。可行地办法是赶到海州后将嘉靖“保护”起来，名为保护，实为软禁。所以李彦直干脆就将林碧川换下，亲自带队了。

    眼看已经进入淮安府，将进海州时，李彦直忽叫了声：“不好！”

    “怎么？”风启和蒋逸凡一起问道。

    李彦直拍着额头说：“王直----或者破山。他们放了太上皇，为地是什么？”

    风启和蒋逸凡对望了一眼，风启说：“内中只怕有什么交易。”

    “若太上皇和景王都已经脱离了他地控制，那他们还能有什么交易？”

    海盗们唯一能给嘉靖的就是他的人身性命，若是放了嘉靖和景王，那么无论放人之前他们逼迫或恳求嘉靖做出什么样的承诺，一等嘉靖重获自由，这些承诺就通通都会变成狗屁！海盗地决策者既有释放嘉靖的胆识和魄力，就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

    可问题是。海盗的决策者释放嘉靖。背后的目的是什么呢？蒋逸凡心思较活，念头数转。便已想到了：“都督，破山是要给我们制造麻烦！他和我们是敌人，如今太上皇和我们，嘿嘿，也是对立的。所以他就算不向太上皇要求什么，太上皇出于切身利害的考虑，脱身之后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来对付我们，那样就相当于是给我们树立了一个大敌啊！”这时候他已经直接把海盗的决策人定为破山了，因为他觉得只有他才有这样的谋略。

    “就大势来说，是这样，但就眼前来说，却一定还有一件更加急迫的事情！”

    “不错！”风启年岁较大，经验更加丰富，因此也想地比蒋逸凡更深了一层：“破山是在跟我们抢时间！他在这个时候把太上皇放出来，又放在海州这个地方，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地！他是把太上皇当作了棋子，用来缠住都督----那样他才好去办事！”

    李彦直等经过这么一番计议，已算知道了破山的目的，可他们明知如此却还是不得不先去应付嘉靖！

    “明知那已经是一个圈套，却还不得不往圈套里跳，哈哈，这小子，可真是青出于蓝啊！”李彦直竟然赞叹了起来，甚至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却露出了几分惋惜，他是在惋惜自己失去了这么个好学生、好臂膀，还是在惋惜别的？

    风启忽然生出这么个念头来：“说到才智能耐，其实我也不如他的。”

    蒋逸凡却没这么多的感触，他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破山利用太上皇来拖住都督，为地又是什么呢？他在为什么而争取时间呢？”

    他这个问题提出来以后，自己好像也就想到了答案，三个男人几乎同时望向东南！

    “先进城吧！”

    刚才这番话，他们都是在马上对答，这时海州城已在望，李彦直便要带风启进去，却对蒋逸凡说：“我们兵分两路，我和风启进城，应付这边的事情，你不要停蹄，拿了我的关防飞马前往福建！然后坐船转澎湖去见吴平----嘿嘿，希望来得及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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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皇上皇

﻿    李彦直带了风启并四五百人马，便扣海州城，城门官赶紧出迎，李彦直急问：“太上皇在哪里？”

    “太上皇？”城门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皇……太上皇暂时住在城西刘员外家……”

    才说完，便被兵将推喝：“带路！”

    李彦直命付远去接管海州官兵，自己直扑城西，在城门官的带领下到了那“刘员外”家，下令将刘府围了，一边高呼：“保护太上皇！”

    然后李彦直才带了倭刀手、鸟铳手要进去“护驾”，却听大门呀的一声，有人笑道：“是李都督赶来护驾吗？”跟着便见一个独眼龙走了出来。

    严世蕃！

    严世蕃方脱大难不久，但经过数日调养，精神面貌已复旧观，李彦直见他脸含微笑，见到自己满不在乎，心中反而打鼓，忙道：“东楼！太上皇无恙吧？快引我去参拜！”

    他说着就要闯，严世蕃举手一拦，脸上笑容不断：“李都督啊，要见景王，何必这么着急呢！”

    “景王？”李彦直心中一揪。

    “是啊。”严世蕃笑道：“陛下早已往南京去了，此刻在府中的只有景王了……”

    饶是李彦直眼下的定力已相当了得，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啊了一声，严世蕃这话真是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但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他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吩咐周文豹“留下保护景王”，自己就要去赶嘉靖。但严世蕃却一句话就把他留住了。

    “没用地。李哲。陛下不是这两天走地。我们到达海州之后地当天晚上。陛下就在家父地保护下出了城。往南边去了。只是景王留在这里等裕王地消息。这会……我看陛下已经到南京了吧。”

    原来嘉靖到达海州之后。只留下景王和严世蕃在这里周旋。让北京方面以为他还在海州。自己却带了严嵩秘密前往南京了---若徐阶李彦直一开始就知道嘉靖已前往南京。那所出地招数就势必现在还激烈十倍。至于如何瞒过海州地地方官。或者干脆就控制了这里地地方官。以嘉靖、严嵩地能耐那可真是小菜一碟了。

    李彦直本已奔出了七八步。这时才顿住了。回过头来看严世蕃。三只眼睛对望了片刻。李彦直便确定严世蕃不是在说谎。若真是如此。则现在再追下去也变得毫无意义了。他手里只有几百人。接掌海州没问题。但要是让嘉靖和严嵩先一步到达南京并控制了局面。那李彦直再到南京也别想进去了。所以在这片刻之间李彦直已知道必须等后续大军都来了。然后再水路两路并进南下。那时才有反复乾坤地可能。

    “李都督。”严世蕃脸上地神情似乎写着“胜券在握”四字：“王爷就在里面啊。你这样过门不入。实在有失礼数啊。而且朝廷派你来护驾。你却不管王爷。回头论起来。却也是个罪过。”

    李彦直哼了一声。真正到了十万火急时。谁会顾得这些礼数之罪？只是嘉靖若真地一到达海州就前往南京。那他现在再追也没用了。不差这一时半会了。便跟了严世蕃入府拜见景王。但李彦直还是担心严世蕃在故弄玄虚。因此仍让风启带了人去追赶。风启追出百余里。没找到半点线索。这才回来。

    拜见完景王只是一个形式。之后严世蕃便邀李彦直在耳房“喝茶”。茶虽是好茶。李彦直这时也没心情品茗。单刀直入就问：“东楼。太上皇是如何脱困地？还请东楼告知一二。”

    严世蕃笑了笑说：“我们离开天津以后。便在海上遇到了一伙倭寇，跟着那伙海盗便到一个海岛上呆了一段日子修船。那伙新来的倭寇，为首地却是个叫玄灭的和尚，那和尚倒也识趣，见了陛下以后俯首参见，之后又劝说那王贼放了我们。还派了一艘海船将我们送到这海州附近，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此事和李彦直风启等所料几乎一致，至此李彦直才完全确定破山果然来了，他心里牵挂着商行建的生死安危，就想着如何向严世蕃打听才是。

    “怎么？”严世蕃却不住地品啧那他在北京时绝不肯入口的茶叶，好整以暇地说：“李都督不像这么沉不住气地人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着急？”

    其实换了谁遇到这事也不能不急，但李彦直被严世蕃一句冷嘲，却猛地大笑起来：“我急什么！太上皇名分早定！我有什么好急的？”

    这句话是告诉严世蕃：裕王已经登基，嘉靖已变成了太上皇，这名分已经定下了了，所以我不着急。

    严世蕃见他大笑，也跟着笑起来----却是冷笑！他的冷笑似乎是认为李彦直这大笑是色厉内荏。

    “李总督啊李总督，在陛下心目中，你本来也算是个忠臣，可惜这件事情你却大大地做错了！让陛下好生失望啊。君父尚在，儿臣就登基----这是哪门子的法礼？你们得到陛下首肯了吗？有君命吗？有传位诏书吗？”

    “君父虽在，但身陷贼手，当今皇上是临危以承天命！”李彦直双手朝北京方向一拱：“唐玄宗奔蜀，则肃宗继位，宋徽宗北狩，则高宗承统，这是危亡之际继绝开泰之正路，虽然没有传位诏书，但天下士民都拥护地。远的不说，就说本朝，不也有这样的先例么？”

    他说的本朝先例指的就是瓦刺南侵期间明英宗被俘虏，于谦辅佐王登基的事，这件事情严世蕃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却说：“是啊，本朝是有先例，但后来于谦是什么下场，徐阁老和李总督想必也清楚得很。”

    原来在当年于谦扶明景帝登基以后。到了景泰八年，武清侯石亨等却联合太监曹吉祥发动兵变，迎“太上皇”重新登基，是为“夺门之变”。不久拥立景帝的于谦等人统统处死，严世蕃刚才这句话，明着是说于谦，其实是暗指李彦直，李彦直自然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这时心想事已至此，什么害怕忌讳也都顾不得了。轻轻哼了一声，说道：“可惜我不是于谦，徐阁老也不是。”说着就要告退。

    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了，这次出去就是要点齐兵马下南京。

    严世蕃却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压低了声音道：“李都督，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咱们就挑明了吧。如今你是站在悬崖边上啊，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不但自己，十族性命都不保啊。”

    李彦直打了个哈哈，斜睨严世蕃说：“东楼，你既是明白人，又何必来和我说这废话？我现在是走在悬崖边上，可你也是啊。而且你我二人都已经没有退路了。再说，就算咱们都知道危险。可你我还有退路吗？前面虽是万丈深渊，但我们还是得跳，跳不过去那自然就是粉身碎骨，但若跳过去了，兴许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他这话算说得很明白了：他自从拥立了隆庆皇帝那一刻起便没退路了，因为他明白嘉靖不会放过他的。他明白。严世蕃自然更明白，但这个独眼龙却依然微笑着说：“你跳不过去地。”

    “哦？”

    “你以为自己可能跳得过去，那大概是因为徐华亭在南京是早有准备了吧，可我告诉你，那没用。两京地形势你也知道，一个是冷灶头，一个是热灶头，那帮烧冷灶头的人蓦地见到一个大火团从天而降，还有不扑上去的？这是大势所在。徐阶就算在南京安插了几个亲信也没用的。只要陛下一出现在紫金山下，秦淮河边。南京六部的大小官员马上都会涌过去参拜拥立，这时候徐华亭安插地那几个人如果还不顺应大势出头压制，那马上会被人用口水淹死。没用的，没用的。”

    明朝自靖难之役以后，设置有北京、南京两套中枢系统，北京有六部，南京也有六部，而且南北六部都有齐全的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可以说几乎北京有的衙门，南京都有一套，只不过北京地衙门是实权衙门，南京的尚书侍郎们就都挂个衔头，是闲职，这些尚书侍郎们，品级俸禄虽然都和北京一样，但有职而无权，坐的都是冷板凳，历来都是那些在北京不受待见的贬官才被发配到这里来坐体面牢地，能够当上南京六部尚书、侍郎地人，其本身资历年望都不会在北京的尚书、侍郎之下，只要给这些人一个机会，他们摇身一变，一下子就可以从无权闲官变成大权在握地中央巨宦----这就是严世蕃所说地“两京大势”。

    在这种局面底下，南京六部官员的焦躁可想而知，这些人平时都是削减了脑袋想调往北京的啊，当初张璁就是靠着“大议礼事件”，一两年间从南京的一个闲散部门飞身入阁，为此哪怕是与整个士林为敌也在所不惜。现在倒好，新皇才刚登基，龙椅都还没坐热呢，老皇帝就跑南京来了，南京的那帮闲官能不欣喜若狂么？能不戮力拥护么？

    嘉靖是皇帝，严嵩是首辅，两人到了南京以后，由严嵩在南京六部里头挑两个尚书入阁，这个中枢就齐全了，南京的闲六部就会变成正六部，所有的尚书侍郎马上就由影子尚书、影子侍郎变成实权尚书、实权侍郎，这事不但名正言顺，而且利益大过天，有几个人耐得住这诱惑？所以李彦直知道严世蕃所言绝非虚语。

    如果让嘉靖顺利掌控了南京的话，那大明天下会如何呢？

    届时中国就会出现两个中央政府：北面是新皇帝隆庆，南面是老皇帝嘉靖。那时各省督抚要听谁的？该听谁地？

    就地望法理来说，北京的合法程度似乎会高过南京政府，因为自明成祖以来，所有皇帝都在这里君临天下啊。

    可就人和法理来说，嘉靖是当了三十年皇帝的天子。他此刻又已不再被强盗所挟持，若朱载是个成年人情况或许会对北京方面好些，但朱载却只是一个少年，又是徐阶趁乱扶立了他辅政，这个首辅究竟是周公还是王莽，天下人未免要怀疑，就算天下人不怀疑，严嵩在南京也一定会高唱此调来引导天下人怀疑----所以在这一点上南京政府将高于北京政府。

    双方在法理上各有站得住脚的地方，也各有不足，最后会变成什么局势就要看双方的博弈了。也幸亏之前徐阶当机立断扶朱载登基。否则这时都不用再交手，只要嘉靖一到南京发出一道诏书，徐阶李彦直便一败涂地了。

    但严世蕃说了这句话，李彦直眼神中地自信仍未动摇。严世蕃那颗眼珠子一转，似乎就猜到了李彦直地心思，笑道：“是了，是了。光有官员拥护，这事还只有一半胜算。徐华亭若是早派人掌握了南京的兵权，则陛下到了南京之后，一时半会拿不到兵权，李都督你去到用强力手段把火一扑，甚至动刀杀几个立威，那时大明天下便仍然得改元隆庆了。”

    徐阶对南京的兵防早有准备，他不但下了严旨，派了监军。改了指挥使，甚至让兵部撤换了十几个将领，将兵权牢牢控制住了，这也是李彦直认为自己还有机会扭转乾坤的原因之一，但这时严世蕃却将此事点破，李彦直便不能不感不安---严世蕃既能点破这一点。只怕嘉靖在这方面也已经有应对策略了。

    但严世蕃说到这里却偏偏停了下来，优哉游哉地插了一句闲话：“对了，李都督，我听说你已经升官做了个什么海军都督府的右都督了啊，恭喜，恭喜。”他都叫了不知几句都督了，忽然来这么个恭喜不但突兀，而且是废话。

    但严世蕃在这种场合中会说废话吗？

    对眼前这个独眼龙，他每说一句话李彦直心里都要连挖带刨以揣摩他的言中之言、意外之意。像这样的智力博弈。真是说一句话都要绞半斤脑汁，但李彦直一时想不到他要说什么话。随便嗯了一声算应答。

    严世蕃笑问：“徐阁老为何不直接让你任左都督啊？哦，对了，李都督功劳虽大，年资太浅，这新衙门权力又太大，让你来做这新衙门的一把手，只怕士林要非议，言官要阻挠，这么一来一回地拖拉起来，东南的大事只怕要耽误了，所以才先做这右都督，等李都督在东南再建功勋，积年累进，然后再升为左都督就没人认为不妥了，应该是这样吧？唉，徐阁老也真是用心良苦啊。”

    若是性急一点地这时只怕就忍不住要问：“你东拉西扯地到底要说什么！”李彦直却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越逼越追严世蕃只怕越要东拉西扯，所以干脆就不说话。严世蕃自言自语无聊了，自会把真意思说出来，果然严世蕃忽又问：“却不知左都督是谁？”

    李彦直听到这里还是没想到严世蕃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便随口应了一声：“左都督是魏国公。”

    严世蕃又问：“魏国公啊，却不知魏国公现在在何处？”

    李彦直要说出这答案时，但那两个字到了喉咙里，蓦地完全明白了，登时脸颊抽筋，见到严世蕃之后，眼神之中第一次现出恐慌之色来。他瞪着严世蕃，在这独眼龙背后似乎见到了嘉靖和严嵩的身影，忽然之间李彦直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地错误！

    在海盗劫持了嘉靖以后，他心里几乎已开始将破山放在敌人位列中最显眼地位置了，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错了！

    破山的能耐虽然不小，但他对李彦直每每是以暗算明，打李彦直个措手不及才占了一点上风，而事后又总是被李彦直从容布置，反掌扑灭，可在面对另外两个人时，这种情况却是反了过来----他李彦直这次在北京对付嘉靖、严嵩，其实也是以暗算明所以才大占上风。但现在双方一旦明确了敌我，让嘉靖、严嵩联起手来，将李彦直当做一个敌人来对付的话，李彦直还能取胜吗？

    “或许这件事情，破山也做错了……”李彦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这样的念头来：“他应该是想用嘉靖和严嵩来拖住我，但他可曾意识到自己放走地，有可能是一伙比我更可怕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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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公私兵

﻿    不知是否长途疲倦还是别的原因，回老家后身体有些不适，杂事又多，延误了更新，抱歉，抱歉。

    明天可能也会比较晚。

    请大伙儿见谅。

    李彦直对严世蕃的权术才智素来忌惮，同样一句话在别人口中说出来李彦直可以不放在心上，但由严世蕃道将出来，李彦直却不能不加多三分审慎。

    严世蕃提到了“魏国公”，为何会让李彦直有那么大的触动？想弄明白这里头的缘由，可就要从大明的整个军事制度说起了。

    明朝的军制，是割裂统军权与用兵权以防武人作乱。

    依制，用兵权在兵部手里，朝廷用兵派钦差御史为大将，或派文臣监临，这些大将、文臣领兵出征时权力甚重，指挥使、千户、百户都得受其节制指挥，但战事一歇兵权便解，因此无法拥兵自重。边关大将纵然统领十万大军，圣旨一下便得解甲听命，就得益于这套体制。

    然则战争未起之前，战争结束之后，这统兵之权又在哪里呢？那就是以五军都督府以及下辖的卫所体系。用兵之将一般是流动官，而统兵的都督、指挥使、千户、百户则一般是世袭官，这些人从百户、千户到指挥使，大多是开国兵将的后代，都有上百年的家世背景，经历了那么多代皇帝也雷打不动，和朱明宗室是血肉相连的关系。和这些世袭的公侯将领相比，文臣们----哪怕是内阁的大学士们也只是“临时”的官员而已，纵然是杨廷和、杨一清这样地地位，恩泽所及不过一二代。哪像这些卫所兵将，只要不造反，他们家族的铁饭碗便可与大明同寿，由此可见其根基之厚、与朱明皇室牵涉之深，那是李彦直这样的骤起之臣所不能比拟的。

    卫所制度不但是大明皇朝的根基，而且也是一股真正名副其实的封建势力，而这股顽固势力的领衔人物，在当代便是开国第一名将徐达的子孙----魏国公徐鹏举。徐鹏举是世袭国公，是军方的第二首脑（第一首脑就是皇帝），朱、徐两家一体。是一个徐阶也动不得的人物，别说徐阶，甚至就是历代朱明皇帝，只要徐鹏举没有谋反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不过徐鹏举这位军方领袖本人却不在北京。而是在南京为统兵守备，掌管南京地防守事务，管理南京地区各卫所。徐阶掌握政权之后在南京安插了很多人，对徐鹏举却没办法。这段时间徐阶没动徐鹏举。不是因为失策，而是因为力所不及。

    而且徐阶和李彦直之前认为嘉靖若到南京，必是由王直挟持，那样的话徐鹏举恪于礼制，也势必将他们拒之门外，不想这次破山竟然把嘉靖给放了，一个被挟持的嘉靖和一个自由的嘉靖，对徐鹏举来说绝不会是一回事。虽然徐鹏举魏国公地地位是世袭的，但“太子太保”等加衔却是嘉靖封的。在中年的嘉靖、近在咫尺地皇帝和少年的隆庆、尚无能力亲政的朱载之间，徐鹏举会怎么选择呢？

    李彦直在海州与严世蕃交涉之际。风启已经逐出城外。而正要去福建地蒋逸凡更已进入扬州府境内。到了这儿后他发现驿站地官员见到他地关防后有疑忌之意。但他赶着往福建。就没停蹄。直到他接近高邮之后才听说嘉靖已进入南京地消息！而且魏国公徐鹏举、内阁“首辅”严嵩以及南京六部官员已在应天府护驾听命。扬州府州县这时也已收到南京快马传来地公文。所以才会对北来官吏心存疑忌。

    蒋逸凡吃了一惊。忙派了人往海州报信。他却不知李彦直这时已从严世蕃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并对局势进行了重新地评估与预判。

    “徐鹏举地话。还是有可能会选择老皇帝地。”李彦直清楚。眼下地局势。并不是拥立哪个皇帝这么简单。徐阶和李彦直背后实有一股企图进行改革地力量。这股力量锋芒所向。不但要扫荡一切行政层面地积弊。而这是那些因循地守旧派所不愿意看见地。

    在那些老旧功臣心中。朱载其实是被徐阶所组成地这个暴发户内阁所控制。其合法性或许会比嘉靖这个三十年江山地皇帝弱些。

    “李都督。”严世蕃似乎能透过李彦直镇定地面容看破他心中地犹豫迟疑：“魏国公地身份地位。别人不清楚。但你应该明白。只要他拥护皇上。登城一呼。不但南京所有将官都马上会执戈听命。就是普天之下地卫所官兵也都会听南京兵部节制。”

    “东楼所言。太夸张了。”李彦直这时还有些摸不透对方地底细。却耐着心好像在和严世蕃认真讨论一般。“如果魏国公真地拥护太上皇。南方数省或者会响应。北方就难说了。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天下势必分裂为南北。若靖难之事再起。只怕天下就要大乱。难道太上皇就忍心父子相残、神州涂炭？更何况打到后来。究竟是夺门之变地结局。还是玄武门之变地结局。还很难说啊。”

    其实天下一旦分裂，那不单是南北分裂，而且势必是新旧政治势力的分裂，更是新旧两种军事力量地正面对决。

    李彦直通过京畿之变发展起来的水陆兵马，已是一支游离于卫所体制之外的军队，甚至具有相当程度的私兵性质（部分兵将非李彦直指挥不动），而海军都督衙门为一统兵衙门，李彦直以右都督身份出征，已是统兵权与用兵权合一，就大明体制来说这已经冲到体制允许的边缘了。

    嘉靖中期以后私兵本来就有抬头之势，只是这些私兵要么就是分散各地，不成气候，要么就没法跳进体制之内，如王直所率领东海的海盗。在不就是虽然进入体制之内却被迅速消化，没有对卫所体制形成冲击，如广西的土狼兵等。但李彦直的出现却加速了私兵地合法化，并使之成为保护新政治力量的武装。

    李彦直可不认为嘉靖会为了不忍父子相残、神州涂炭就放弃权力，他只是要告诉严世蕃你们的胜算其实不大。

    但严世蕃竟然长长叹息了一声，说：“是啊，陛下也不愿意看到这个局面。”他言语中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语调，但这让李彦直十分不适应，“所以陛下希望裕王、徐阁老和李总督能以大局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不要为了一时利欲，误了国家大事。”

    这番话若是夏言海瑞之流说出来，李彦直或者还觉得能听听，但从严世蕃口里说出来。却叫李彦直大起鸡皮疙瘩，但他随即隐隐想到了一个关键：“严世蕃也是不世出的人才！老皇帝把儿子留在这里做诱饵也就算了，但严嵩竟也儿子留在这里，这是为什么？只是为了传个话么？”

    严世蕃见他犹豫。又道：“李都督，其实陛下在海上巡狩时，曾说起于谦的事，我在旁边听说，也留心记住了，不知李都督可想听听陛下的评价？”

    他这句话说的虽然是“于谦”，李彦直却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自己，便道：“愿闻其详。”

    严世蕃道：“陛下曾说，土木堡之役。国家有颠覆之危，于谦临危应变，实有匡扶社稷之功，实际上并无不忠之处，后来英宗皇帝虽然重掌大宝，但在处置于谦一事上。却做错了。”

    李彦直心里一呆：“难道老皇帝留严世蕃在这里，除了要他打点震慑海州官员之外，还有让他来笼络我？”在这样险恶的局势下，若只留个太监在这里传话，无论嘉靖许下什么诺言，都无法取信于李彦直地。“难道老皇帝到现在还弄不清楚我们的立场？我对他来说乃是不赦之叛臣啊！还是说……他没有多少其它的选择了？”想到这一点，李彦直心中为之一宽：“或许老皇帝手中的牌，没我方才想到地那么多。”

    “那么……”他问：“陛下的意思，是应该赦免于谦的罪过了？”

    “不但是赦免。”严世蕃道：“而且还要大大的表彰。”

    李彦直心想：“老皇帝要给我甜头了。看来还真有笼络我地意思。”忽然想起了蒙古犯京之时嘉靖严嵩的仓皇无策：“是了！老皇帝和严嵩虽然厉害，但他们长于权谋。而短于实务----这几个人说到在朝堂上玩弄权谋，或许我也不是对手。但他们内不擅治国，外不擅用兵。我慑于他们往日的权谋能力，刚才又被独眼龙误导，可把老皇帝和严嵩他们高估了！”又想：“海上大军，总得两三日才能到。此次随我来的陆上部队不多，京畿大部队要开动调到这里来，那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情，南京方面卫所官兵当有五万到八万人，如果老皇帝已在南京站稳，我眼下这点兵马，未必能够取胜。万一一战不胜，天下人心浮动，那我等就大势去矣！若是陷入纠缠，就算最后我能占据上风，但破山、王直在浙江、福建从容布局，那对我们也将大大不利---至少会留下极大后患。此事要么速战速决，要么调整先后缓急的顺序，避免两线作战才好！”

    这时见严世蕃正等着他接腔，心想：“且顺他的话说以说，若老皇帝给我的好处越多，就说明他的心越虚！”口中便叹道：“可是陛下这也是事后论事，若放在当年，在夺门之变成功之前，纵然英宗皇帝信任于谦，于尚书也未必能信任英宗皇帝啊。”这句话，竟是在向严世蕃要条件了。

    严世蕃眉毛一扬，笑道：“关于这一点，李都督可多虑了。”便伸手往袖袋里一掏，似乎要摸出什么东西来。

    李彦直见了他这神情、这动作，反而心下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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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三奇策

﻿    走出刘府大门，李彦直忽然有一个感觉：严世蕃好像变得有些愚蠢。

    但很快地他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看法：不是严世蕃变愚蠢了，而是时局变了，而严世蕃却还没跟上了，所以他的一些奇谋就变成了笑话。

    “我似乎在北京呆得太久，以至于某方面的思维有些僵化了。”

    “我心中所忌惮的严世蕃，是大明体制与权威还很完整时的严世蕃啊，现在局势已经大变，我内心却还留存着对他、对老皇帝、对这整个体制和权威的畏惧感。”

    “可是这个体制已经被我打坏了一角了啊，权威也被削弱了，现在反而是打破这个体制、削弱这个权威的我还没适应。”

    “我也许该调适一下自己了，这里已经不是北京了，严世蕃能用武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李彦直想。

    风启回来了，向李彦直报告没找到嘉靖的消息，李彦直也将方才与严世蕃的谈论说了，风启顿足道：“早知如此，当初我们就该早些南下！”

    “我们可以么？”李彦直道：“我在北京时，虽然未曾直接干政，但大臣言官们会顾虑到我的存在，想到只有徐师能压得住我，朝议决断之时，会把这个也算计在内，所以徐师能这么顺利，和我在北京是有关的。若当时北京未定我就走，少了军方的无声支持，以徐师的年资地位，只怕短时间内压不住北京，那反而会在北京留下后患的。不过这些都过去了，现在……”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你看看这是什么。”便取出一份东西来。

    风启打开一看，脸上浮现出惊诧之色：“这……这……这算是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么？”

    “哈哈，哈哈，大概算吧。”此刻李彦直脸上已经尽扫初闻嘉靖奔南京时的抑郁，露出欣然的笑容来：“不止如此，老皇帝可是给了我许多承诺了。不过他这样做，反而坐实了我的猜测----老皇帝就算已经控制了南京。现在应该也还有极大的隐患！所以才不得不试着来拉拢我----哪怕是希望渺茫。”

    风启沉吟片刻，说道：“他手里没有精兵，钱粮。”

    李彦直微微颔首。说明他和风启想到一处去了。

    这两年李彦直任职兵部。深知大明卫所官兵地堕落并不局限于京畿附近。南方卫所地腐败程度与北方不相上下。这次北京遭劫暴露了北京没有精兵强将。是果不是因。不过是把窗户纸捅破罢了。北京既然没有精兵。南京自然也就很可能没有。所以徐鹏举纵然能够号召来数万卫所大军。但兵多而不精。临战之际能起多大地作用却也难说。

    又因秋税已经北运。所以南京此刻不但没精兵。而且没钱粮。李彦直道：“江南虽然富得流油。但老皇帝现在急需收买人心。他若要税外加饷。农民就会对他离心。他若要富家拿出钱来。士商就会离心。他若纵容军队劫掠。天下都会离心。所以老皇帝地处境其实也蛮艰难地。”

    风启道：“既然如此。不如等南下大军集结完毕。我们就直接挥师攻取南京吧。”

    李彦直却道：“不。那样做是对小皇上最有利。对徐恩师次有利。对我们却有利有弊。卫所官兵虽弱。却是本地作战。打防守。有长江天险与石头城地地利可依。江南士大夫地人心向背暂时又还不清楚。在这样地情况下我们贸贸然攻过去。也不能保证必胜。而且我们一把精力放在南京这边。就没法处理海上地事情了！那样岂不就落入破山地圈套中去了？我们当前更要做地。第一是利用种种混乱练兵。把我们地各种部队整合成大明最强地精兵。第二是设法控制东南地金钱命脉。接下来几个月北京和南京会有一轮名分上地大吵。咱们且不管他。且把上海天津抓在手里。练兵、敛财。等他们吵到要动手了。咱们再出手。戚继光来了吗？”

    嘉靖前往南京地消息是以六百里加急火速传往北京。徐阶接到消息后大吃一惊。马上去了徐鹏举海军左都督衔。迁李彦直为左都督。又增益他地兵权。甚至密令他赶紧下南京----当然。这份密令不是正式公文。然而李彦直接到密令之后却没有冒险南下进攻南京。反而在海州好整以暇地统合海陆军队。

    戚继光和他所率领的后续部队，要到第四日才进入海州城，第一拨海路先锋也到达了。这时嘉靖入南京的消息已经传开，海盗们听到消息跃跃欲试，都想打完了北京城，再到南京去逛逛也不错，戚继光这一派将领却颇怀隐忧。李彦直让他们去打俺答、打海贼，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奉命，但要让他们去打嘉靖这个“太上皇”，他们未必会抗命，但心里难保没有疙瘩了。风启察觉到他们这样的想法，心道：“都督所谋甚当，若是真驱遣他们去攻打南京，只怕我军亦有隐忧。”

    李彦直就在海州升帐，诸将个个脸色沉重，只是一时都不敢开口，最后才由戚继光问李彦直是否准备“前往南京”。这“前往”一词用得也算委婉了，李彦直睨了诸将一眼，用一种训斥的语气大声说道：“咱们是国家地军队！为国捍边、为民除贼才是我们的份内事，至于皇帝的家事，管那么多干什么！”

    诸将一听，全都直了直背脊，心头都是一震。武将不得干政，这一点明朝对兵将们本来灌输得很充分，只是李彦直此刻又有兵又有钱，又遭逢如此大变，许多将领便忍不住跃跃欲试起来，都想主帅会否趁机取“大富贵”呢？不料得到地却是李彦直义正词严的回应。

    “我们这支大军之中，有许多是在北京抗胡逐盗时临时招募的，有一些甚至本来就是胡人、水手出身，可这些都已经是过去了，现在我们的身份是大明海军都督衙门所部将兵，是国家的军队，是领了朝廷的命令到东南来平灭海寇、整顿海防、守卫海疆地，至于那些未经廷议的乱命，管他是皇家权贵也好。士林大臣也好，都无须理会。听清楚了吗？”

    诸将一起应道：“听清楚了！”

    戚继光等心怀忠义的将领自得李彦直这番训斥。先是一阵惭愧，惭愧自己看低了李彦直将他当成军阀之流了，跟着又是一阵感动，再跟着便是内心深处地欣喜，欣喜的却是自己能摊上这么个好上司。不过，仍有谨慎点地将领担心皇家争端迟早会波及海军都督府。

    “不要理那么多，只要大伙儿好好统兵。好好打仗，上面不管发生什么变故，什么风险，都有我给大伙儿顶着。”李彦直说这几句话时充满了自信，加上他的累胜之威，霸气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诸将一听齐声应好，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直肠直肚的汉子，对那些文官搞的权谋都颇为反感，所以李彦直地这个决定便得到了他们地由衷赞同。

    诸将归心之后，李彦直这才分派兵船战马。准备陆续进驻上海，却又将戚继光单独叫了来说：“元敬，当初我们在北京征兵练兵。你曾说那里的兵源极不理想。只是当时我们既没权，又没钱，更没时间，所以只能将就。现在带地这支队伍，陆战部队说精锐那是和那些卫所赘兵比，其实只算堪战。至于海战部队，纪律又还不够严明。现在我们钱粮和权力都有了，我便想在打击海盗的同时，把这支大军好好整顿整顿。”

    戚继光问：“李都督想如何整顿。”

    李彦直道：“我想双管齐下，分两路进行，一边是整顿旧军，一边再筹建一支适合东南气候、地形的新军。到上海之后，整顿旧军方面我会负责，你则去在东南帮都督府挑选一批良好的兵种子回来。训练一支新军。到时候我来做总督导。你做副总督导。”

    戚继光用兵倾向于未战之前，先练精兵。并不推崇在战场上使奇谋秘计，所以他对选兵、练兵、选将、练将都有一套自己的看法，李彦直委以此任，如何不叫他大生知己之感？双拳重重一抱：“都督，属下领命！”

    李彦直便给他配备了关防印信，属吏从幕，又拨了一批银两给他，说道：“军饷方面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武器方面我也会购买，我到上海之后还会筹建一个军械工坊，如果你需要创制新的武器，到时候可以交代军械工坊承办。”

    两人又商量起精兵的好源地，戚继光对南方不熟，李彦直便指点他到浙西、闽北之类的山区、矿区去找。在戚继光领命南下的同时，李彦直又签押都督府帅令，征调包括俞大猷在内的东南参将一十八人到上海听命。

    消息传出，北京方面自有人大为恼火，认为李彦直不分轻重缓急，却有清流大赞李彦直虽然拥军却不干涉皇家家事，大有大唐名将李靖、李之风----根据流行史书地记载，这两个人当初也是手握重兵却克制着未干涉玄武门之变的，严世蕃却以为李彦直已受了自己的收买。

    这时因大明出了两个天子，已经听到消息地江淮一带人心惶惶，不知该听老皇帝的，还是该听小皇帝的，但李彦直表露出中立的态度之后，他传出的帅令反而畅通无阻。

    李彦直即将离开海州之时，严世蕃请他放自己回南京，李彦直就答应了，风启认为不可留此后患，李彦直却笑道：“风启啊，你的脑袋也要转一转了，来海州地这几天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情：以后我们不需要再靠这些阴谋诡计来保身了，可以光明正大地行事了。现在就算有人揭我的老底，说我李家犯禁，说我李彦直去过日本我也不怕了。在这次见严世蕃之前，我还有些忌惮他，但这次见了他以后我便知道他已经过时了，我甚至已经可以料到他能想到的策略，左右不过抬出父子之序引士林逼迫小皇帝、对徐师用间间我、亲近南人三策，不过这些对我已经没用了。”

    便真的放了这独眼龙，他自己却率领大军南下，也不入应天府，经扬州渡江直抵松江府，到上海立账设衙。

    严世蕃回到南京，嘉靖这时已经笼络了徐鹏举，尽得应天府守备兵力，正时时刻刻防备李彦直所部南下，听说他不来南京却去了上海，自徐鹏举以下数万大军都松了一口气，嘉靖大喜之余，便发公文表彰李彦直的忠心，李彦直对此却没什么回应。

    嘉靖又认为李彦直所以未犯南京乃是严世蕃奇谋见效，对他父子愈加亲信。严世蕃因上书建谋，献“安天下”三策，道：“如今李哲既已畏服天威、不敢来犯，则东南暂时已无大危之局，微臣有三策献上，行此三策，则天下可转危为安。”

    嘉靖问道：“哪三策？”

    严世蕃道：“其一，陛下可下三道圣旨。第一道，嘉奖裕王危亡之际挺身而出之功……”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严嵩、徐鹏举一听都为之一愕，嘉靖却道：“说下去。”

    严世蕃便继续说道：“第二道圣旨，立裕王为太子。”

    这句话一出，徐鹏举更是大愕，严嵩却已捻须微笑起来：“妙，妙！”嘉靖也似已悟出其中的妙处。

    严世蕃继续道：“这第三道圣旨，则是通告天下----陛下南巡期间，暂由裕王监国。”

    其实朱载早就做了监国，跟着登基了，只是没他皇帝老子的同意罢了，这时严世蕃让嘉靖放这马后炮，表面看似乎毫无意义，其实却埋着圈套：北京朝廷对这三道圣旨是承认，还是不承认？若是承认，则会跟着承认了嘉靖的权威，若不承认，这些又都是老子表扬儿子，内容也都是士林清议认同的内容，你叫朱载如何反对？

    嘉靖眯眼含笑，越想越妙，就问严世蕃第二策为何，严世蕃道：“第一策若行，则天下士民归心。北京伪朝为奸臣徐阶所立，而徐阶所依靠地又只有李哲，如今李哲不取南京犯圣驾而下上海平倭寇，徐阶知道消息必对李哲心生疑忌，我们只需再对二人用间，使他们文武离心，则可使徐阶失了手足，使李哲没了首脑。此二人一乱，届时天下可传檄而定。”

    听到这里连徐鹏举也连连点头起来，嘉靖又问：“第三策又为何？”

    严世蕃道：“这第三策，则是安抚东南士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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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 十字令

﻿    海军都督府的大军分水陆两路南下，抵达上海之后，知县来迎，李彦直将海军都督府衙门设在淞江岸边，又宣布了朝廷将上海设为市舶司总署所在地之意，全面接掌这里的军政大权。

    知县听说李都督要在上海开市舶，就带了吏、礼、兵、刑、户、工六房属吏来听命，那些吏员、书算都跃跃欲试，心想既开市舶司，这里头大有好处可拿，大有油水可捞。李彦直是何等眼光，一眼扫过去，见这些人双目似贼，油滑得不得了，便一个也不用，却让张岳去主抓这件事情，所用之干部，都是六艺堂毕业的学生。至于办事人员，则宁可招收市井中的人才，也不再用官府旧人。

    与市舶司事务同时，军队布置也在进行。此次随李彦直南下的部队，陆战部有一万五千人，水师三万二千人，大小战船两百八十余艘。李彦直接掌了宝山所，将陆战部都安置在这里，跟着部署水师。那三万两千水师核心是张岳带来的鸡笼寨机兵约五千人，李彦直将之作为海军都督府水师的本部主力，安置在黄浦江入海口的水寨中，又派林碧川据长江口外的大七岛，派徐元亮据小七岛，派洪迪珍据小七岛南的羊山岛，又调遣金山卫原有将士，进驻金山卫海岸线外二十里的滩浒山，这样安排下来以后，上海的岸外防线就成了。

    部署既定，洪迪珍、周文豹等都来促请李彦直赶紧南下，以免大员受到攻击，李彦直却道：“欲速则不达。现在就挟大军南下，只会更慢。”只派徐元亮南下试探，结果徐元亮在大衢山附近就遇到了陈思盼的伏击。

    王直北上的这段时间里，陈思盼大力搜罗手下，据有七大水寨，部众超过一万人，徐元亮不敢更他正面对抗。绕向西边要避开他的锋芒，不想却又在杭州湾外的东霍山一带被于七阻截。

    原来王直、破山南下之后。在南直隶以及浙闽海面广布流言，说李彦直背叛了东海众，还从天津带了大军南下，要将所有海商海盗斩尽杀绝。这流言其实也不全是谣言，因李彦直在京津一带确实把王直一派害得够呛，这时王直也不需编造故事，只把李彦直如何对付他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陈思盼、于七等人。这些人一听之下哪有不恐慌的，只半月之间便有数万之众归附了王直、破山祈求庇护，一些比较大的头领人物，如陈思盼、于七、邓文俊等不愿意归附王直，却也各自为守。及李彦直到达上海之后部署长江出海口的防务，那更是天朝正规军的气派！陈思盼、于七等心中害怕，又听了王直地话，先入为主，对北面下来的徐元亮部便深怀戒惧。浙东地这些海盗加在一起，数量不下十万。战船逾千，而且在这一带是地头蛇，熟悉周围的海路。这些人分散开来难成大气候，但齐心反抗时便让李彦直大感棘手，知道要越浙东海面南下，绕不开这批人。他派人传令各寨让他们归降，但各寨都紧闭寨门，不肯出来。

    徐元亮得了李彦直的戒饬。没再南下，只派遣船只到浙东各岛宣传李彦直的“招抚”之意，但浙东各岛无人肯信，反而加紧了戒备，以防北师来袭。只有少数几伙小股海商冒险受了招安，并给徐元亮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王直和破山已经拥众南下、攻打大员去了！徐元亮得到消息后赶紧回禀海军都督府衙门。

    王牧民的旧部担心大员的基业，便促请李彦直赶紧发兵，张岳却持反对意见，说道：“海路要到大员。得先经过浙海。如今浙江海面各岛各寨都将我们视为大敌。我们地船队南下，是要先收拾了这些岛寨。还是要不顾他们，硬冲下去？若不先收拾这些岛屿水寨，中途若遇到伏击怎么办？或者我们到达闽海之后，浙东群盗与已经进入大员海峡的王直、破山夹击我们，那时又怎么办？但要先收拾浙东沿海的这些岛屿水寨，且不说我们现在的水师实力未必就足够，就是我们实力足够，等我们收拾了浙东之后再南下，时间上也来不及啊。”

    李彦直深以为然，安慰诸将道：“张岳说的甚是，我也早就说过，欲速则不达。”

    周文豹问：“可要是让王直他们真把大员给打下了，那时可怎么办？”

    “我早已派逸凡南下了。”李彦直说：“这件事情是王五峰和破山占了先机，有此局面也在意料之中。但吴平他们若能按我说的做，至少能叫王五峰他们讨不了好去。但万一吴平他们在我们赶到之前就已经全军覆没，那我们去了也只是让王直、破山各个击破而已。所以眼下我们先要做的，是挖王五峰他们的根----只要挖断他们的根，就算让他们暂时占据上风，日子一久对方也将无以为继。”

    诸将问：“他们地根是什么？怎么挖他们地根？”

    李彦直嘿了一声。说：“他们地根就是海外贸易。王直以冲海禁起家。要挖他们地根。就是开市舶司。使天下货物聚于我处。东海所有海商就会对王五峰离心离德。弃王直而就我。那时他在东海过得一天便弱一天。东海大势会自然而然地向我这边转。”

    李义久又问：“可万一他们占据了大员。那时可怎么办？”

    “大员被他们占据一时不可怕。可怕地是我们地澎湖水师全灭。而大员却成了他们地补给地。不过会演变成什么局面。就要看吴平和羽霆如何应对了。”

    还在李彦直到达上海之前。鸡笼就已经发现了敌踪。

    王直和破山南下之后。在浙东海面花了一点时间吸纳新人、吞并船队、散布流言。破山费了偌大地力气。劝王直放了嘉靖。可他却没想到李彦直没有选择先取嘉靖。而竟然能大胆地调处两京平衡。不入南京。先下上海。这样一来。破山地谋算也被打乱了。他本来以为他还有几个月地时间来攻略东南。但李彦直抵达上海地时间却比他地预料大大提前了。

    “好像又输了两成了。”破山喃喃自语着。

    “你早就全输了！只是自己不肯承认而已！”角落的一个瓮子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但这句话却让破山大受刺激。

    “是，是输得差不多了。可我不会放弃的，怎么也要战到最后！”

    “可你再战下去，为的又是什么呢？当初你破门而出，还可以说是和他道不同不相为谋，认为他注定要失败，所以要带大伙儿走另外一条道路。但现在呢？现在他已经要成功了，你再这么纠缠下去，还有意思吗？”

    破山地两个瞳孔收缩了起来，怒喝道：“你给我住口！”走了出去，重重关上了舱门！破山和王直合兵一处以后，大小船只已达到三百来艘，兵力将近四万，抵达浙东海面后又搜罗许多可用于近海作战的渔船、海沧舟等，又招揽了两万多名虾兵蟹将，顺着北风南下。一举攻占了因张岳北上而兵力空虚地鸡笼。

    这些年陈羽霆开发大员，主要集中在南部，北部地区开发程度不高。而且大员岛地南部和北部。在陆路上基本是隔断地，没有很通畅的陆路交通，平常鸡笼和澎湖、大员南部地往来靠的主要也是船只，所以破山和王直攻占鸡笼以后，并无法沿陆路南下，要得到大员的精华地区。仍需进行海战。

    差不多也就在这时，蒋逸凡到达了澎湖。

    他一路日夜兼程，在扬州府到杭州地一段路上甚至隐埋真名，夜宿旅店，不宿驿站，以避免南北政争的干扰，直到过了杭州以后才重新拿出关防。到福州时通知杨、詹臻等人到上海听命，自己却马不停蹄，直抵漳州。又在张维的掩护下到了澎湖。

    这时王直、破山攻占鸡笼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澎湖。听说王五峰的大军有六七万人，大员是人心惶惶。澎湖水寨亦已决心死战，吴平却对战守之策颇为犹豫，见到蒋逸凡后松了一口气说：“逸凡，你来得可真及时！”

    蒋逸凡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说：“我可没带一枪一炮过来，只带了一双拳头，只怕帮不到你什么。”

    “我又不是要你去打仗。”吴平可没开玩笑的心情：“我只是想听三公子……”

    “别叫三公子了，”蒋逸凡纠正说：“三公子现在是都督了！叫都督！”

    自吴平以下，诸将听到这个消息精神都为之一振，李彦直做了高官，那他们只要撑过这一役，之后的出路也就一片光明了。

    “都督，都督……嘿嘿。”吴平仿佛对这样称呼李彦直还有些不习惯：“好吧，都督就都督，不过他做都督了，给我们封个什么官呢？是不是副都督？”

    蒋逸凡笑道：“都督以下，不叫副都督，叫都督同知，不过一时之间大伙儿也升不到那里去。但咱们是都督的自己人，只要他在上头，只要挨过了这一关，迟早轮得到我们的。”

    “挨过这一关，挨过这一关……”吴平哼了一声，说：“听说王五峰这次在北边吃了三……吃了都督的大亏，手里地船只怕都不如我澎湖的战船好，装备应该也不如我。但问题是我手里只有精锐机兵七千人，战船百余艘，比王五峰少多了，他们不但船够多，人也够多，蚂蚁多了咬死大象，真打起来，我们就是有地利之便也未必能取胜，虽然如此，我还是盼着他们会奔澎湖这边来，他们攻我守，我仍有把握守住，加上南大员蔡二水所部，月港张维所部，三线联防，大可久守。可我怕的是他们不打我这里，却先奔大员去，蔡二水可万万抵挡不住……”

    “你地担心大有道理。”蒋逸凡道：“都督也认为，破山不会先来打澎湖的，他一定会先打大员。而且会驱遣那些才招揽到的虾兵蟹将做前锋，你若去拦截他，他就用这些虾兵蟹将来消耗我们的精锐。”

    吴平听李彦直的这个预测和自己不谋而合，眉头就皱得更厉害了：“要是这样，我可就难办了。澎湖水寨对上北面涌下来的这六七万人，守澎湖还可以，打冲锋也可以，要同时护住南大员上百里地海岸线可就难了，都督的大军什么时候能到？若能早些到达，与我们前后夹击，或许可以取胜。”

    “都督会尽早赶来，但我们不能指望那个。”蒋逸凡道：“都督以为王五峰和破山南下之前必然会在浙东海面设置障碍，再说我们的船队出发比对方晚，等都督到达这里时，这边只怕战局已定了。”

    吴平哼了一声：“所以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对么？”

    “不错。”

    “那他给我的命令呢？”吴平道：“他要我战到最后一兵一船都没问题，但别是给我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都督的命令不是这样的，只有十个字。”

    “哪十个字？”

    “勿死战，勿资敌，随机应变。”

    吴平的眉毛扬了扬，仿佛听到仙乐风鸣一般：“这十字命令，是只对我说，还是羽霆也得听命？”

    “他当然也得听命。”

    吴平大喜，笑道：“若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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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 清海岸

﻿    李彦直成为海军都督的事传到南大员，对那些和李氏交往甚密的商家来说是一件大喜事，但紧跟来的消息却如同噩梦----先是鸡笼被袭击，跟着澎湖方面传来了吴平的命令：南大员戒严，安平镇以北，沿海所有村落内迁十里，安平镇以南，内迁五里，海岸线五里之内的粮仓限三日之内搬往内地，三日之内搬运不完者一律焚毁！

    这道命令几乎是公开发布，中间都没先征得陈羽霆的同意，所以陈羽霆拿到手以后手不禁有些发抖，他知道这道命令要是认真执行起来，对南大员会造成多大的损害----南大员是靠着福建、粤东移民开发起来的啊，大部分成熟村落都集中在沿海，真要内迁的话，南大员的经济只怕一夕之间会倒退三五年。

    “我知道这事关系到王五峰即将南下的战事大局，可敌人都还没来呢，我们就逃命退却，太示弱了。而且我不认为除了这样之外没有其它的办法了。”

    这是陈羽霆在召集大员三老----蔡大路、林尾、辜盛---之后说的话，辜盛是大员最早的移民，如果内迁他的家族受损最重，所以也跟着反对，蔡大路觉得要配合大局，但也赞同陈羽霆“应该还有其它办法”的说法，只有林尾反对：“王五峰也许不会直扑南大员，也许会先攻打澎湖，也许他来打大员也打不下，也许我们发动村民也可以扛住他们的攻击----可这些都只是也许而已。不能对此心存妄想。”

    “那林老的意思是……”

    “如果里长是问我的意思，那么我认为王五峰如果真有五六万人的话，就一定会直扑南大员，而且南大员这边的乡兵也抵挡不住，不但如此，到时候抵挡不住了，会有一大帮人投降，而我们的仓库也会被占领成为王五峰的口粮，然后这个地方就会成为王五峰的粮仓。”

    林尾说道：“会有一大帮人投降”时，陈羽霆和辜盛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也不大信服他这说法，陈羽霆说道：“咱们在这里经营已久。人心可用，就算破山和王直来了，就算他们真地打胜了，一时半会也没法收拢人心的。”

    林尾嗤之以鼻：“人心？那东西最怕刀子，靠不住地。”

    陈羽霆道：“不管怎么样，此事干系重大，我决定去澎湖走一趟。再和吴平商量一下，希望能找到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林尾却拦住了他说：“这道命令要求安平镇以北的事情三日之内结束，安平镇以南的事情五日之内结束，里长如果前往澎湖，一来一回就几天了，会误事的。”

    陈羽霆摇头说道：“三五天就搬空村子？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此事干系着近十万人的生计，岂同小可？不能听吴平一句话就要十万人背井离家！”

    林尾叹了一声。说：“我看此事不单是吴平地意思。只怕还是都督地示意。否则吴平怕也不敢来这么大地手笔。”

    陈羽霆抗辩般叫道：“那也不行！三公子他地人远在千里之外。根本就不清楚这边地形势。这件事就算是他地意思。也不能听从！”说着就跟属下交代了一下。便要前往澎湖。

    他还没从安平镇地市政厅走出来。便听人说：“二公子来了。”跟着就见李介带着几个人匆匆奔了进来。左手边是赋闲已久地王牧民。右手边却竟然是蒋逸凡。陈羽霆看见他愕了一下。叫了声二公子后问：“逸凡。你怎么来了？”

    蒋逸凡微微一笑。说：“我和吴平发了那道迁民令之后。张维刚好来了。他觉得你只怕办不来这事。吴平和我想想也是。便搭了一艘船赶了过来。请来了二公子。来议此事。此外。上海那边都督要作为市舶司总署。在咱们这群人里头。说到处理行政事务你是第一把好手。所以都督让我调你北上听命。那边应该有个要职等着你。”

    陈羽霆哼了一声：“不是我办不来迁徙这事。是这事谁也办不来。至于上海那边地事情。等南大员度过危机之后再说吧。”

    蒋逸凡看看李介。李介显然已接受了他地说辞。便劝陈羽霆道：“羽霆。上海那边现在是空荡荡地。什么架构都没有。老三急需你上去。南大员不过是偏安一隅。如今上海那边才是影响天下地地方。北上之后你一定有更大地用武之地。”

    陈羽霆顿足道：“二公子，不是我不想上去，只是南大员这边现在没有我不行啊。”

    辜盛点头称是，李介微微犹豫，蒋逸凡插口道：“羽霆，我来之前都督曾言，你若北上，则上海、大员两得齐全，若留你在这里，怕会两处皆失！”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羽霆瞪了他一眼。

    “意思就是说，你现在不适合留在这里。”蒋逸凡毫不客气地道：“你不觉得你在这边呆得太久了么？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小岛，还哪里有一点怀抱四海、放眼天下地胸襟？说什么大员离不开你、你离不开大员的，再这么下去，你就要变成这里的一个小乡绅了----咱们这些年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培养起这套市政系统来，难道就为了在这个小岛折腾？不是啊！我们是把这里当做一块试金石，也让你和你手下那帮人在这里历练啊。现在历练成了，当然要到上面去做更大的事情了，哼，这一点你也应该清楚！去上海吧，离开大员不会害了你，只会让你更上层楼。”

    “你们说的我知道！”陈羽霆叫道：“可现在大员没有我不行啊！我要这么走了，大员会乱地。”

    “别他妈的放屁了！”一直没说话的王牧民站出两步道：“你现在他妈的就是一小财主的心思，抱着块泥巴当宝贝，死也不肯放手！都不想想北面有个金山在等着你呢！”对李介道：“二公子，让我绑了他上船吧！”

    陈羽霆怒道：“我是大员的里长！谁敢绑我！”

    李介按住了王牧民，道：“老三的话，总是没错的。羽霆，你这就带着你的那班人马北上吧，上海有盘大棋在等着你啊。”有说：“逸凡还跟我传老三地话，说咱们大员现在可以称县了。且推举一个知县来，然后报上去。让老三奏请朝廷许我们内附。”对三老说：“父老都在这里，咱们几个就推举一个知县吧。我推王牧民。”

    陈羽霆一听惊叫道：“牧民？！他打仗是把好手，可不懂内政！怎么做得县令。”

    林尾却道：“好，我赞同。”

    蔡大路看看蒋逸凡，蒋逸凡道：“我认为都督也会赞同地。”他是李彦直派下来地特使，所以能代表李彦直说话，蔡大路听了便道：“那我也赞成。”

    辜盛见自己孤掌难鸣。便沉默了，陈羽霆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他处理行政事务是第一流地好手，有能耐，有立场，有良心，可以说是一个技术型的好官僚，相对来说权谋斗争的能力就差远了，蒋逸凡一到，李介几句话说出来。他便被褫夺了权力。

    李介当场便道：“那好，事情就这么定了，牧民来做这新的知县。南大员所有乡兵都归他管。”又对王牧民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那迁徙令办了。”

    蒋逸凡问王牧民：“三天之内，安平镇以北的农村能清野么？”

    这句话不是问陈羽霆，他却摇头不住地道：“不可能地，不可能的，根本就做不到的……”

    王牧民一声冷笑：“你当然做不到。所以都督说你继续留在这里会误事真是一点都没错！”

    他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让一队机兵把陈羽霆和他的行政班子押解上船，经月港转往上海赴任。跟着召见蔡二水、蔡三水、辜盛的儿子辜安、侄子辜定等人，以及安平镇的机兵队长，二十几个机兵、乡兵头目都知道大员高层发生了大变动，看着王牧民这个信任知县，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

    王牧民抽出刀来，重重地斩在案头，一字字说道：“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这大员县的县令。北面会有海盗下来劫掠，戒严令已经发了。所以现在整个大员就是一座军营，我这个县令也就是这座大营的将军，我说的话就是军令！不要问为什么，听命令做就是！谁若不从，军法处置！”

    众头领唯唯称是，王牧民便下令迁徙，命乡兵每人带一个竹梆子，从最北面地许家村敲下来，南大员所有百姓，不管男女老幼，听到梆子响在当天便得逃往内陆----这里用一个逃字，是因为黄昏以后机兵就会带刀进村“清洗”。村里的粮食财物，村民能带走的就带走，村民带不走地就要烧光！

    命令第二天中午便传到了许家村，在王牧民的统领下，那些机兵、乡兵都变得有些凶神恶煞，大部分村民根本就不能理解上头为什么要他们迁徙，若是按照陈羽霆的办事方法，多半是要派人去安抚说服的，王牧民却当场就把刀拿了出来，宣布：“海贼转眼就到！凡是想留下人的，就是准备投靠海贼！杀！凡是留下财物的，就是资敌！杀！”

    看见这明晃晃地钢刀，所有村民都知道这不是玩儿的了，再想想王牧民那种不合情理的“判决”，所有人都不敢停留了，哭的哭，嚎的嚎，许多机兵听见都心酸起来，但王牧民却像铁石心肠一般，半点也不为所动。

    “快走吧，村子又不会跑，等打跑了海贼，这村子还是你们的。”蔡二水等人劝解着，但能迫使村民在半日之间就走得干干净净的却绝不是他们的这些软言温语。

    这几年大员收成甚丰，澎湖设有军用仓、安平镇设有备荒仓、内陆还藏着十个应急仓，这三大仓所储粮食就足以供三十万人一年食用。此外每个村落又还有各自的社仓。仓促之间，社仓也搬不干净，王牧民就下令一把火烧了。

    可怜地许村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空村----这是强制迁徙地第一个执行地，所以王牧民亲临监督。

    这第一个村落搞定之后，第二个就能依样葫芦，只两日之间，安平镇以北的沿海村落就“逃”了个精光。

    陈羽霆若看见村民们被迫迁徙地惨状非痛哭流涕不可，但王牧民却像把这些村民都当敌人来对付，李介知道后深感不安，亲自到后方去负责安抚逃难村民的任务，村民们见到了他都哭诉怒骂，哭诉的自然是自己的惨况，而怒骂的则是王牧民那活阎王，几万人见到他后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二公子，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大家放心，大家放心。”这些人说的多是闽南话，算来也是李介的乡亲，看见大家难受，他也不好过：“等这件事情过后，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到第五天上，王直、破山的联合船队便蔽日接云而至，这支总人数达到六万人的大军就像一群群的马蜂一样抢登上岸，南大员的机兵乡勇全部动员起来也不过一万五千多人，就算把澎湖水寨机兵、对岸张维的近海队伍、南面马尼拉的兵力都调来，也未必能将上百里的海岸线保护得滴水不漏。

    “上岸啊！抢去！抢到的就都是你们的！”

    大员的富庶，这些海盗早就眼红了，以前被鸡笼、澎湖两寨的水师震慑住，又有亲李彦直的洪迪珍等牵制，王直又还对李彦直保有希望，所以大一点的海盗都不敢动手，小一点的海盗又不成气候，这时既有王直撑腰，这些海盗哪里还有不积极的？更何况破山的手下还在背后鼓动着他们呢。

    “冲啊！冲啊！”

    一万多杂兵抢先登陆许村，跟着才是王直、破山的督战队，破山是期许那一两万杂兵能够发挥蝗虫般的作用，将大员的啃食个干净----类似的战法李彦直也在九州用过，谁知道这次却未奏效，杂兵们登岸的行动虽然顺利，但进村后第一口就咬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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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 釜底薪（厚着脸皮求月票）

﻿    攻大员的仗，徐惟学毛海峰等都打得相当郁闷，进军虽然神速，可是一路都没遇到激烈的抵抗，占领了村落之后也没能得到多少战利品，就像憋足了一口气挥出一刀，这一刀却落空了，再想挥出第二刀就觉得很倦怠了。他们本来希望通过这场劫掠战得到物资，如今却每天都在消耗。

    破山是很想以攻打南大员来引吴平出海救护，然后再利用那群虾兵蟹将来消耗吴平的战斗力，眼下海盗军的军力仍占优势，若能引吴平决战，以优势兵力歼灭澎湖水寨的水军，那么李彦直的海上力量就会崩塌一半，东海的制海权就会落到王直和破山手中，这也是破山最后的机会了。

    可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忍得，吴平在澎湖调兵遣将，连吕宋的增援船只都到了，他自己却又龟缩在澎湖不出，只是派遣小支船队袭击海盗军的中段与西翼造成骚扰，却绝不摆开阵势与王直对敌，看这态势，就算王直和破山的联军将南大员都攻陷了他也要保存实力。

    破山将兵力分为十个劫掠纵队，企图深入骚扰大员，跟着包围安平镇，王牧民则将兵力集中于一处，全力防守安平镇。安平无论是地理位置是战略位置都是南大员的核心，又与澎湖成掎角之势，只要守住了安平镇和澎湖，海盗军的大军就难以在南大员站稳脚跟。

    “想破安平？就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王牧民手下多是机兵乡勇，但他发了狠，同时他又在所有粮仓都准备了柴草等引火之物，只要安平有不守的迹象就要焚毁所有物资。吴平虽然手握精锐，但他不肯损耗兵力，面对徐惟学的挑逗尽量用柔，敌进则退，敌退则进。以炮火封锁了澎湖湾的出入口，以小支船队骤出突袭，尽量保持水师的灵活性。

    “拖住他们！拖到都督南下我们就赢了！”

    虽然战争的局面仍然是海盗军占据上风。但大员方面也算守住了最艰难的第一波攻击，不过这个战果地代价却是安平镇以北沿海村落的主动放弃。

    一向安逸的大员，在李彦直入主之后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残酷战争地洗礼。这时，开发出这片世外桃园的陈羽霆却一路不宁地走在从福建前往上海的路上。

    他是很不情愿地被押上船，在海路上频频东望，牵挂着大员的安危，但等他一上岸就再没时间容他继续牵挂了。

    他的人才抵达粤港。便有老陈家本家的族叔来找他，问他泉州市舶司的事情。原来李彦直到达上海之后便放出消息说朝廷已决意开海，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也不用谁去做宣传，没半个月就传遍了南直隶以及浙闽赣诸省，成为整个东南讨论得最热闹地大话题。

    大员打仗。民生凋敝。这些陈羽霆认为极为重要地事情商人们全都不屑一顾。他们关注地是朝廷要怎么开海。这市舶司要怎么征收榷税。更重要地是怎么拿到买卖地份额----也就是“货引”。

    按照现代地经济常识。外贸交易当然是越繁荣越好。但按中国历代边境榷场地规矩。商人们并不是有货就能卖出去地。外国商船有货物运到。得符合规制地。才许进口。中国商家有货物运到榷场地。得也得符合规制。才能出口。而这“规制”一般不是明文。只是主管官员说了算。

    进出口不但货物种类有限制。而且货物数量也有限制。比如市舶司规定今年只许出口一万担生丝。那么到时候运到市舶司地货物哪怕有十万担。最后能合法卖出去也就只有这一万担。而决定谁能卖出去谁不能卖出去地。不是看货物地质量与价钱。而是看谁能拿到“货引”。也就是说要看谁能买通主管官员。

    在中国。自古至今最热门、最暴力地行当都存在着这种权、钱交易。

    如今东南即将开海。市舶司地事情自然是李彦直说了算。若能找到他那肯定没问题。可李彦直地地位太高了。是当今朝廷数一数二地大红人。商人们有几个有那么大能耐直接打通他地门路？因此数省商人戮力争取地。便是那位市舶司总管地欢心。

    可是市舶司总管是谁呢？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个消息。说上海市舶司总署大总管地人选已经敲定了。

    “是谁？”陈羽霆在马车上问他的族叔。

    “就是好侄儿你啊！难道你还不知道吗？”陈羽霆的族叔兴奋得满脸泛红：“说起来李都督真是够意思啊，一南下就交给你这么肥的差使。侄儿，你可一定要给叔叔留些货引，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当然，到时候叔卖了多少货，里头也准有你一份的。”

    陈羽霆听得心中冷笑，在开海禁之前，大明市舶司的交易量其实也不小，但所征收到的榷税、水引却常常不过几千两、几万两，而商人们也没有因此而享受到“低关税”的好处，之所以会造成这种政府、商人“多输”地局面，就是商人们得拿出比正常税收高得多地钱来行贿，以取得“货引”。因此市舶司纵然开了，朝廷也没能收到多少正规关税，大部分的利润都落进了贪官污吏地口袋之中。

    “叔你不用来跟我讲这一套。”陈羽霆摸着十字架，道：“若这次三……”他还是习惯叫李彦直三公子，最近才学着转口：“若这次都督真让我主管市舶司总署，我不会像以前那么搞的，我会让大伙儿自由贸易，榷场关税也会公开颁布。这些黑钱我不会收的。”

    他的这声冷笑让他叔大感尴尬之余又觉得没把握，陈羽霆在大员一直是秉公办事，但他叔却不相信这些。

    他叔想：“哪个官不贪的？你以前是个里长，是个不入流的小吏，现在要做大官了，我就不信你还不收钱。哼，这会不肯答应我，多半是要待价而沽。”

    其实在边疆海岛开衙立政。这等政治实绩可比一个官员在中原地区做到巡抚、总督难得多了，但像陈羽霆他叔这样的人心里才不这么评价呢，他就看你是里长还是知县。是几品，是多大的官，是多肥的缺。至于这个官做地事情对国家产生了多少正面影响，那就不是他们感兴趣的了。

    这月港只是陈羽霆的第一站，跟着经泉州、福州，来托付走门路地人是越来越多，陈羽霆被搞得不胜其烦！等进入浙江境内时。他每晚歇下，都有人从窗口偷偷扔东西进来，那些东西不是毒蛇毒药，而都是带着拜帖的金银珠宝。陈羽霆分毫不动，第二天打开门就走，留下了满屋子的铜臭。

    众商家纷纷哀叹，有的说：“看来这陈大人还是个清官啊。”

    但很快就被人反驳：“什么清官，他这是要做给李都督看的----要是他现在就公开受贿，若有什么风声吹到李都督耳朵里，等到了上海。说不定这大总管的位置就轮不到他了。”

    众人一听，齐口称是，却又有人道：“这么说来。咱们是应该等他正了官位之后，再走门路了？”

    好几个有城府的商家嘴里不说什么，心中却都冷笑：“等人家正了官位之后你再走门路，那时早就迟了！”他们都想这礼还是得送，只是这送礼地手段却需要斟酌。

    中国官场的通例，大部分官员虽然见钱眼开。却不是见钱就收----送礼者要做得艺术、做得符合规矩、做得投其所好，这才能撬开当权者的心扉。因此商人红顶的学问，与官场高升的学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一日陈羽霆已到杭州，看看离上海已经不远，忽然有马车赶上，马车后帘忽被风吹起，现出一双绝世佳人来，娇容如月，相映如镜。竟是一对双胞胎。陈羽霆透过车窗，看得呆了。他的车夫刘洗倒也识趣，就问：“陈老爷，要不要追上去看看？”

    刘洗这个车夫可不是真正的车夫，乃是风启派下来迎接陈羽霆的人。

    陈羽霆有些失神，就嗯了一声，随即叫道：“哎哟！说什么啊！我是有妻室的人，怎么可以起这等妄念。”说着捂紧了十字架，连连祷告求主恕罪----按天主教的教义，男子是不能纳妾地，更不用说婚外情，虽然欧洲那边的天主徒甚至神父们未必遵守，陈羽霆却对这些戒律奉为金律，不越雷池一步。

    刘洗哈哈一笑说：“陈大人，没想到你是个真君子，佩服，佩服。这几日小人在暗处活动，给陈大人挡掉了不知多少事情，什么迷魂计，什么绊马计，驿站客店之中，有多少士绅在那里候着，谢家、柴家、徐家、于家……都是不好得罪的东南士绅，是小人暗中使了些巧手段，才叫这些人与陈大人失之交臂，要不然这会陈大人怕还在绍兴府耽搁着呢。不过刚才过去地这欧阳府的人也真是厉害，不但打听到了我们的行踪，还投了陈大人的口味。还好陈大人忍住了，不过我也真不知他们怎么打听到的。”

    陈羽霆脸一红，他夫人就是个双胞胎，对双胞胎美女亦有不与众同的强烈欲念，所以刚才竟被挑起了念头，这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苦笑了一下说：“这些人啊，我在月港时就说我不会徇私，可他们就不信。”

    “在见到陈大人之前，我也不信。”刘洗打了个哈哈：“不过现在我是信了。这也是都督看人看得准，若是换了别地人来主管这市舶司，还不将之当做一块肥肉来割？但我曾听风大人提过，说都督提及市舶司总管一职时曾说，咱们海军都督府衙门如今虽然人才济济，六艺堂出来的人才也算众多，但这个位置也就羽霆一人合适。”

    陈羽霆听得呆了，望了望大员的方向，心里忽想：“都督他也不是有意调开我，或许我也是时候离开大员了。”心里对李彦直的不满便消减了不少。权力斗争所引起的疙瘩，原本非三言两语所能化解，陈羽霆这几日虽然拒绝了众商家的贿赂，一路被人拥簇追赶也有不胜其烦之恼，但烦恼之余。内心深处亦感到自己的权柄在转移之后是增强了而不是削弱了。

    若他继续呆在大员，怕是十年也休想有这种思想转变。

    陈羽霆这次北上不是一个人来，而是整个团队一起动。一行人进入嘉兴府境内后，竟在嘉善一带遇到了海盗的袭击----这里已经远离海岸数十里，但那伙海盗竟能潜行至此，该管此处海岸的海宁卫防务之崩坏可见一斑。

    那伙海盗出现时，刘洗正在吹嘘，说他选地这条路能避开众士绅商家地烦扰，不想吹嘘还没到高潮就冒出了几百个强盗来。陈羽霆一行只有数十人。又多是文职，不是百战机兵，那伙海盗却有二百余人，双方实力悬殊，眼看难以幸免，那伙海盗的三个盗魁冲到近处之后却抱拳行礼，叫道：“是上海市舶司总署陈大总管吗？”

    陈羽霆听了心想：“这是我地新官衔？”此刻他要避也避不开了，干脆大大方方地出车，答道：“我是陈羽霆！你们要做什么？”

    那三个盗魁一起躬身行礼，其中一个说：“小的是渠岛岛主。这位是避风塘澳主，这位是东岱山岛主，我们三个今天斗胆在这里拦驾。就是想请陈大总管赐我们个进港的船引。”

    陈羽霆听得莫名其妙，刘洗向他连使眼色，叫他答应，陈羽霆却沉吟了片刻，才问：“渠岛、避风塘是归附于七的吧？东岱山，我怎么记得是陈思盼的一个手下占了？最近都易主了么？还有。你们不都帮着王直和我们作对么？”他人在大员，并非只关心大员的内政，于东海事务也十分熟悉。

    那三人慌忙说道：“现在谁还管什么王五峰？大家出海，都只是混口饭吃。现在满东海的人都知道，只要拿到船引，就能进上海，进了上海就能发财。可惜市舶司总署已经发地船引，都是给徐元亮、林碧川、洪迪珍这些和李都督有旧交情的大舶主，我们这些和李都督没什么旧交的。便只好来求陈大总管开恩了。”

    刘洗连使眼色。要陈羽霆敷衍一下他们好脱身，陈羽霆却哼了一声。说道：“你们这帮盘踞浙东的家伙，当初王直南下，你们依附的依附，跟着他来犯我大员，没依附的也盘踞各岛，阻了都督的南下之路。想来对我们应该深怀敌意才是啊，怎么转眼之间就跑来抱我们大腿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丝毫不像一个落入重围者的语气，但那三个岛主、澳主还是十分克制客气，其中那个东岱山的岛主十分老实，就说：“当初王五峰散布谣言，说什么李都督要赶尽杀绝，我们都吓怕了，这才没奉都督的帅令。结果都督到达上海以后，也没见他派遣船队要赶绝我们，反而要开海禁，设市舶司----都督做地这些事情我们都是有眼睛看的，知道不是虚文。现在上海那边都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只因宁波暂时不开，苏杭淮扬的货物便都往上海聚，浙东地海商也都在往那边涌，我们这才知道五峰船主说的那些多半是谣言。现在浙东海面没人再讲和李都督对抗的话了，大伙儿就想弄到船引好发财，就求陈大总管恩赐三张吧。”

    刘洗忍不住暗中扯了一下陈羽霆的衣角，要他假装答应，陈羽霆却说道：“什么船引、货引的，我不知道。”

    群盗愕然，陈羽霆又说道：“不过我听你们这么一说，现在这市舶司总署的规章制度，怕是有些乱，等我到上海之后会和都督重新商议，决定之后会发文公布地。你们这就回去等消息吧，别像没头苍蝇般乱撞了。”

    几个岛主齐声叫道：“陈大总管，那我们是能进上海，还是进不了上海啊？”

    陈羽霆反问：“那你们现在是想来求我，还是想来劫持我？”

    三个岛主面面相觑，刘洗也是暗暗叫苦，心想陈大官人你怎么说话这么直啊，把不该挑破的事情都挑破了。陈羽霆却不管这些，就对那三个海盗说：“你们听好了，若你们是来求我，那就留下你们的姓名，退回东海去，将来李都督若真个让我执掌市舶司，我在不违反章程的情况下，会记得你们今天的情，给你们行个方便之门。若你们是要劫持我，那就动手吧，拿了我去上海叩海关，看看李都督给不给你们船引。”

    那三个岛主听了这话，便聚在一起商量了好一会，才由那带头的出来道：“陈大总管，我们在浙海也多听过你的令名，知道你一诺千金。李都督我们是万万不敢得罪的。今天来犯陈大总管的驾也实在是没办法，还请陈大总管体谅我们是粗人，莫要怪罪。”因留下了各自地姓名，又说：“此处往北，在进入松江府之前还有几拨人马呢，陈大总管最好换条路走。”

    刘洗问：“哪条路上没人呢？”

    那东岱山岛主苦笑道：“只怕哪条路上都有人，不是兵就是盗，不是缙绅就是商家，我们能遇到陈大总管，那也是运气。”

    那渠岛岛主灵机一动，说：“要不就由我们护送陈大总管往上海吧。”

    刘洗便问陈羽霆：“怎么样？”

    陈羽霆一时却没回答，看着这些毕恭毕敬地海盗，心想：“这些人见到我都这样了，若是见到了都督，那还不如老鼠见猫一般？都督当日不恃强冒险下浙东，却来了个釜底抽薪，按军不动，却先发起商贸攻势，如今浙东海面还敢反抗都督的，怕没几家了。浙东海路一打开，王直便后方不稳，大员地压力也将大减。”想到此处，不由对李彦直似缓实速的部署钦佩不已：“亏他当日忍得。”

    刘洗屡使眼色，低声道：“陈大总管，不如就收了这帮人给我们开路吧。”

    陈羽霆却不肯答应，心想：“眼下我们早过了需要大肆扩张的时期了，今后无论政、商、军都必是求精不求多，现在收了这样一帮不成气候的海匪，回头难以安置。”

    其实陈羽霆对人对事都太负责任了，若按刘洗的想法，眼前这伙人利用完了就过桥拆板，丢一边算了，但陈羽霆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他也不愿意去欺骗对方----哪怕对方是海盗。这会若他接受了这群海盗的帮助，回头便觉得自己对他们负有相应的责任，因此他才不肯轻易答应。

    正犹豫时，东北方向忽然响起几声鸟铳，有林鸟惊飞而起，刘洗惊道：“哎哟！莫非又来了一拨人马？这伙人有鸟铳啊，只怕比眼前这伙更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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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 通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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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洗心情一紧，不想这次来的却是付远，带了一支鸟铳队，一支倭刀队，约二百余人，跨府越界赶来接，见到了陈羽霆有些歉意地道：“陈少爷，我们可来迟了。”

    说着就要逐散那三个岛主，陈羽霆道：“莫赶他们，他们也没怎么着我，让他们走吧。”

    那伙海盗犹在那里叫：“陈大总管，可别忘了你许的诺啊。”

    此处已是松江府与嘉兴府的交界，付远接了陈羽霆后直接送往上海。大明的天下大体上毕竟是太平的，只是三北有胡马冲突，沿海有海贼为患，所以才闹出这点事，这时进入松江府以后，情况便大大不同，自李彦直进驻上海，将水陆兵将部署开来，自金山卫至宝山所，再无海盗敢上岸犯事。

    松江府本以府治所在最是繁华，如今却被上海比下去了：小小一个县城里，不知挤了多少来自三江五湖的豪商巨贾，苏湖宁扬运来的货物堆挤不下，李彦直便在黄埔江入海口划了一片地，让商家自建楼房帐篷藩篱去。陈羽霆低调地进了城，再不惊动任何人，风启见到了他，也不诉别来之情，先拍着额头叫道：“哎哟！羽霆，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累死了。”

    陈羽霆笑了笑：“风老大你大才，是坐镇中枢宰割天下的人，这小县城里的这点小事，能难得倒你？”

    风启也笑，却是苦笑：“别挖苦我了，再说，上海现在可不是个小小县城，大明财货在东南。东南财货在江东，如今江东的财货，可都望着这上海来呢----这还是咱们中华内部的。这海外的货物迟早也得进来在这里交易，那时这里转动的可就不止是大明了，海内海外都绕着这里转。现在大家就等着市舶司的规矩怎么定，好做往后地生意。”

    陈羽霆心想：“大员海峡都还没弄干净呢，佛郎机人和回回人想过来做生意都难，至于日本人，有破山王直在中间捣蛋。这事暂时也难成。”口中却问道：“市舶司的规矩，都督还没定下么？”

    “我和张岳商量过后拟了几条，”风启说：“都督看过之后，拿给外间让几户大商家、大士绅评议去了，看看大家的反应，又说得等你回来，看看需要修改否再作定夺。”

    原来张岳也是做生意地料，又长年在海外行走，定出的那几条自然都是方便于海商，而风启定的几条却都是顾虑着朝廷、士林的反应。两种条款颇有冲突，李彦直看了之后觉得需要修改，就公开了发给松江、苏州、湖州、扬州的二十八位有名望的商人、士绅。征求他们的意见李彦直此举虽不是向全社会各阶层征询此事，但天下没有不透风地墙，何况是这样一件人人都盯着的事情，征求意见的信件一寄出去，这二十八家士商家里马上就有人上门，或是亲戚。或是同僚，或是年友，或是生意伙伴。这个打听出了一条，那个打听出了一条，不久这草拟细则大部分在东南的商圈传开了。

    陈羽霆想起大员那边地事。想起吴平王牧民地横蛮专断。心想：“他们敢这么横。背后还不是都督撑地腰？在这边却搞集思广益地事情……嗯。是了。他未必真是要集思广益。只是要通过这个手段把自己地政令纲领宣传出去。同时拉拢江东地士商大族。”

    陈羽霆对李彦直地揣测。虽不全中亦不远矣。

    之前李彦直宣谕浙海说自己此来不是像王直宣传地那样。要对东南通番者“斩尽杀绝”。可谁也不肯信他。但发了这二十八封征求意见地书信以后。却迅速就在舆论上造足了势。不半月间就让整个江南地区无论士农工商都知道李都督是要开海了。人人都说。这海禁一开。市舶司总署一设。东南最豪富地生意就再不是扬州地食盐买卖。而必是上海地海外生意了。

    这种舆论由士及商。由陆及海。由市井自发地宣扬传播。渲染细节。很快地浙东地海商也便都信了。再跟着海盗们也开始心动。这可比李彦直发几百道海军都督府衙门地盖印公文还管用。

    大明素有议政地传统。朝廷要开市舶司先向江南士林征求开海地章程。这事很合士林地胃口。可将征询地对象扩大到商人阶层。这可就是从来没有过地事了。大明地商人们从来都只是在制度缝隙中游走、行贿、钻营。夹着尾巴做人做事。可从来没想过主持开放海务地最高长官。在制定游戏规则时会来咨询他们地意见。因此江东、淮扬接到征询信件地十四家商家听到消息。拿到信件。个个都受宠若惊。将这件事当做一件大事来对待。同时一改之前对李彦直这个新任都督地猜忌怀疑。有心靠拢过来了。

    陈羽霆听了风启地说明后。道：“我说怎么会这么快就闹得沸沸扬扬。原来如此。”

    风启一笑，说：“本来江南地士绅都紧盯着南京和北京的争斗，但这件事情一传出去，倒有一大半地人都望这边来了。湖州的生丝大户，景德镇的瓷器大户，宜兴的陶行----这些就不用说了，就是湖光的米商、扬州的盐商也都往这边跑。”

    “盐商？”陈羽霆奇道：“米商来这边找生意我理解，可盐商来做什么？他们难道还想把盐卖到日本去不成？”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陈羽霆说了这话以后就自己嘲笑了一下自己，随即便醒悟了过来：“对了，他们来这边是来抢份额！”

    盐商们可不止有盐，他们还有钱！海禁一开，一定会形成相当庞大复杂的利益链条，这中间无处不需要钱，到时候将钱投进其中一个环节，都可能会产生难以估量的回报。

    忽然之间，陈羽霆觉得自己肩头上的担子好沉。甚至比在南大员时沉重得多----淮扬地区和江东地区聚集了大明皇朝各个领域里第一流的人物，无论是读书还是经商，没有超凡的本事在这里别想出头。这样一个群体。可比南大员那些淳朴老实的乡民渔民难应付多了。可要是搞定了这群人，所造成的影响力也非在大员地兢业努力所能比拟。

    “快去见见都督吧，陈大总管。”风启调笑一般叫了他一声：“你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了啊。人人都想知道你和都督会制定出怎么样的一些章程来。”

    风启这“炙手可热”四字评价得一点也不夸张，陈羽霆在南大员忙碌了那么些年，在当地也算有了相当高地名望，可放在两京地区，谁知道大员“里长”是谁啊？谁会去关注一个远在边疆的“陈里长”呢？可这下就不同了。李彦直“或许会”点他来总管市舶司事务的消息一传出，他可比新任的应天巡抚还引人瞩目！

    若是换了个人，哪怕是蒋逸凡，这会也难免要有些飘飘然起来，说不定就要摆几个宴席，在众盐商、士绅面前威风威风，陈羽霆却揣着，在去见李彦直的路上，他心里只是琢磨着：“都督做事素来环环相扣，他造势把我抬得这么高。抬的不是我，而是市舶司总管这个职位，但抬这个职位为的又不是这个职位。而是要借此把开海地气氛渲染开来。而他渲染这等气氛，又一定与大员海峡的战局有关。”

    陈羽霆进上海的这天，李彦直正在长江入海口检阅水师，陈羽霆出没风波里多年了，十分伶俐地跳上了船，开向主舰徽碧落。李彦直在船头望见了他，特派了李义久来接。陈羽霆上船时细心留意，见李彦直左侧随侍着一帮文官，右侧站立着一群武将，他本人的容貌虽没什么改变，但身上却自然而然地出来一股睥睨东海的气势。陈羽霆却将腰挺了一挺，走了过去。

    这时检阅水师的行动已接近尾声，李彦直见到了他，且招呼他近前。等到检阅结束。才挽了他的手往船舱里走，一边走一边笑道：“羽霆啊。这一路收获不少吧？”

    “见识了很多变化，也想通了很多事情，算是不少吧。”

    李彦直听了为之停步，将他上上下下看了几眼，才又指着他对诸文官武将笑道：“大伙儿看看，我选的这位即将上任的大总管，有够迂腐吧？我问他有什么收获，说的是钱银上地事情，他却跟我讲变化、见识什么的，可怜了那批一路追着你要孝敬的缙绅、商家，把功夫都白做了。”

    多官诸将一听都跟着笑：“陈大总管是直了点。”

    李彦直却忽然把笑容敛了，道：“可也只有他一个，我才放心把市舶司总署托付。”

    多官诸将一听忙跟着收笑容，都道：“这是都督用人有方。”

    陈羽霆见李彦直一笑，周围所有人都跟着笑，李彦直脸色一整，周围所有人就都肃容，心中对这气氛有些不喜欢，李彦直却已拉了他地手，只带他一个人，走进了主舱。

    舱内有个青年官员正在看松江府的山形地貌图，见到他二人进来，起身迎接，李彦直挥了挥手说：“以后只咱们三个时，不用客气。”随即想起他二人尚不认识，就给那青年官员介绍了陈羽霆，那青年官员亦听说了陈羽霆在海外开埠的功绩，心中佩服，说道：“原来这位就是都督常称道的羽霆兄，久仰久仰。”他不随众人叫大总管而叫羽霆兄，虽是第一次见面，亦使人不觉唐突。陈羽霆连忙还礼。

    李彦直笑了笑说：“以后你们俩共事的时候多了，不用这么拘束。”又给陈羽霆介绍，说：“这位是我的同科进士，张居正。”陈羽霆对张居正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礼貌性地也说了几句久仰。

    原来上海作为市舶司总署所在地，当初廷议地时候是默许了由李彦直总掌军政大权，军事方面是由他直接掌管宝山所，行政方面则许上海县治内的行政事务可以配合李彦直平灭海盗的需要来调整，而上海的知县也由李彦直推荐。

    李彦直看着眼下的局势，南北两个朝廷正吵得厉害，谁也顾不得管他，便打算放开手了干，把这上海县当做一个特区来搞，而这个特区除了军务之外，尚有商务、民政两大重任需要处理。商务上自是由市舶司管理，民政则归知县。

    明朝的国策是重农而贬商，新设的这市舶司总管虽是个极肥的缺，但不入官流正品，以往皇帝对市舶司的管理多是委托太监监临，如今皇帝没实权，权在李彦直手中，他不愿让太监来搅局，要朝廷委派个能臣下来嘛，朝中深通海外事务地人几乎没有，而且能力名望俱佳地官员拉不下这脸，要朝廷委派个低级官僚来，李彦直又看不上，最后便让陈羽霆来担任这市舶司大总管一职，就身份上来说，陈羽霆做了这大总管身份上也仍是他的幕僚。

    可是市舶司可以让“幕僚”来管，知县可不行，所以李彦直还在海州时就要求北京方面派遣一个能配合他地新人选来接任知县，徐阶选来选去，就把张居正选了出来。张居正本是翰林，在拥立一事上又立了功，让他来上海做知县那实在是委屈了他，可张居正却高高兴兴地就下来了，一些鼠目寸光者不免背后议论，说“张太岳贪钱”！认为他是冲着钱来了。甚至就是李春芳这样的同年好友也对张居正南下感到不以为然，只有李彦直见他态度积极，心中连连暗赞他果然大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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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 裂南北（求月票）

﻿    南北两京这时就名分一事吵得不可开交，嘉靖出令安抚东南士民，但他却没能派出多少好处，李彦直却是实实在在地开海，跟着他走有大利可图。因此东南那些趋利而来的实力派，无论是缙绅还是商人，无不看好两个皇帝都不敢得罪的李彦直。

    这日李彦直正要与张居正、陈羽霆详谈市舶司事务，却不料北京方面来了钦差，三人赶紧出迎，这钦差却有两人一个是太监冯保，一个是翰林学士高拱，李彦直见冯保已能来传圣旨了，心想：“这小子升得倒挺快。”他却不知当初北京混乱之时，冯保曾狐假虎威，靠着认得李彦直钻到当时的监国----朱载手底行走，后来朱载登基，他也就随圣驾入宫了。这时上了徽碧落，圣旨还没打开，冯保便给李彦直贺喜，口称“侯爷”而不叫都督，李彦直便猜北京朝廷又给自己加封了。

    高拱却不苟言笑，不过他身份不低，又是徐阶亲自委派的重臣，李彦直便不大好敷衍他。如今北京是君弱相强的局面，连带着太监也怕大臣，有高拱在，冯保就不大敢吱声。

    香案摆开之后宣了旨意，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之下全是好话，嘉奖之词不吝溢美，圣旨中封了李彦直为镇海侯，陈羽霆跪在旁边心想：“都督到东南之后，仗都没打过一个，南京的事情也没处理，却封侯了。”不过他心里也清楚：正因为南京的事情还没处理，北京朝廷更要借重李彦直。所以才加地封。

    圣旨的末尾又提到了张居正，这次却是让他转了御史，巡按东海，张居正慌忙山呼万岁谢恩。

    圣旨传毕，高拱这才来与李彦直、张居正见了礼----他们均是进士出身。彼此都有认同感，但对陈羽霆却不放在眼里了。

    李彦直下令奉茶，茶过三巡。高拱瞄了陈羽霆一眼，说：“李都督，徐阁老这次派我前来，除了给都督加封之外，还要和都督议一件关乎天下的大事。”他瞄陈羽霆的这一眼，意思就是说要陈羽霆回避，没想到李彦直却当做没看见----这也是在告诉高拱：他的我地人，无须回避。

    “哪件事情？”张居正问。陈羽霆则比较谨慎。没有说话。

    “就是严嵩卖官的事情！”说起此事时，高拱竟握紧了拳头，吹着胡子怒道。

    这个时候，大明的天下已经开始产生乱象。

    嘉靖执行严世蕃地“三奇策”之后，两京的名分之争使大明官场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状态之中。天有二日，民有二主，整个帝国的督抚州县便都不知何去何从，相对来说，严世蕃的“名份”攻势使徐阶应付不暇。但南京方面也有明显的劣势----由于去年的秋粮已经北运，所以南京方面府库空虚，严嵩主理的六部手里没钱，就只能空发号令。严嵩听说李彦直手里有钱，又派人来向他调借，结果自然是被李彦直委婉地回绝了。李彦直说自己地职责是管理大明地海疆，沿海州县的治安他管，沿海卫所的军务他管，几处市舶司所在县的民政他也可以兼管。至于南京的事情。他就不好插手了。

    嘉靖得到他这个回复后气得跳脚。可也拿他没办法。这时候他只求李彦直不要拥军作乱就好。所以对海军都督府衙门是尽量地安抚、忍耐。可对李彦直可以忍耐。手里没钱却没法忍耐啊。到后来严嵩实在逼得没办法了。竟祭起了最后地绝招：卖官。

    本来。严嵩是不想做到这一步。但嘉靖要重建后宫。要养百官。要养军队。在在都要钱。光靠南京附近州县地临时摊派根本就没法满足。要对南直隶地区进行地制外加饷嘛。又恐引起底层地强烈反抗。所以在嘉靖地默许下。严嵩就开始贩卖功名爵禄。一开始还偷偷摸摸地进行。到后来竟是半公开地有了标价。

    捐官地事。大明历代皇帝也多有。捐官之钱历来是政府财政收入地一项补充。可这次南京朝廷将之作为短期内财政收入地主项。其捐卖动作之大就可想而知。

    消息一经传出。士林大哗。本来因为嘉靖以父压子而在舆论上产生被动地徐阶马上反戈一击。直指严嵩“挟持上皇、违背祖制、祸乱天下”。嘉靖迫于舆论。只好降旨斥责严嵩。可骂是骂了。骂完了之后这功名爵禄还是继续卖。到了最近。不但虚官虚爵。连实缺也开始卖了。

    大明帝国有数千州县。地方官地委任都听吏部调选。这时出现了南北两个吏部。地方一有空缺出来。南北两个吏部同时出票委任。得到委任地官员便竞相赴任。看谁先到了谁就赢。

    “严分宜此举。实是乱国之兆！”提起这件事情。高拱忍不住怒上眉梢：“为了他一己之私。置祖宗基业于何地！”

    他是北京来的人，可李彦直见他言语之中仍然没把矛头直指嘉靖，就知道老皇帝在士林心目中仍然有这相当的份量。

    “不过，卖官虽然是乱国之道。但与之相比，南北两吏部争相委派官员实缺地影响却又更大。”高拱眉心抟得就像一个漩涡，说：“长此以往，只怕大明要分裂为南北两国了。”

    李彦直心里其实早有计较，这时却问：“南北分裂？为什么这么说？”

    高拱只好耐着性子给他分析，说：“现在两京并立，两京吏部都委派官员，这事都督应该也知道。”

    “对。”

    “一个地方地官职出缺，如果南北两京同时委派官员，那么谁能得到实缺呢？现在的情况。几乎就是先到者得，后到者失---也就是捷足先登。”

    陈羽霆听到这里眉头也皱成了一团，看谁先到达就谁做官，大明发生这样地事情实在是太荒谬了，可它偏偏就发生了。张居正则暗中冷笑。

    “而那两个赴任实缺官员谁能捷足先登。除了看谁跑得快之外，还有一条就是看谁离任所更近。所以南方的官员，必是南京委任的官员先到。而北方的官员，则必是北京委任的官员先到。”

    高拱说到这里陈羽霆也明白了过来，李彦直哦了一声，说：“是了！南方地官员既是得了南京的委任，往后自然就会听南京的，而北方地官员则会听北京的。长此以往，南北各听一京，天下便将分裂为南北。是这样吧？”

    “对。就是这样！”高拱叹道：“所以此事若不早些解决，大明分崩离析便在眼前了！父在南，子在北，一家分为两家，一个天下裂为两国，这……这算个什么事啊！”

    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情没道破，就是若任这样的形势发展下去，北京方面会比南京方面吃亏得多。

    按照地理位置，南京实位于中国东部的中段偏南。按照眼下“捷足先登”的规则，取南京北京的中段距离为半径，以南京北京为圆心各划一个圆圈，南京所圈到的便是淮南淮北、江东江西以及湖广大部分等地，这个地区正是大明经济文化的精华所在。四川北京方面怕也争不过南京，而云贵、两广、浙江、福建这些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而北京却在大明帝国地北部边境上，圈到地则是河北、山西、山东、河南、陕西等地，再就是辽东，和南方比起来这些都是穷地方。何况北京以北有一大片的漠南之地。又有三北边防线，这里不但收不了多少税。还要贴钱！

    由于去年秋粮已经北运，所以今年在财政方面北京才占据上风，可要是按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让南京委派的官员占据了东南精华之地，那不出三年北京就要处于极度窘迫的境地之中了。

    陈羽霆虽久在大员，但这时一听也马上就算明白了这笔帐，心想：“若依此看，严嵩卖官未必就是昏招，只要他撑过了这两年，把东南各省的官员都变成南派，天下大势就会再次朝南京倾斜了。到了那时，或许都督都压制不了老皇帝了。”

    他尚有这等认识，徐阶等更是心中明了，他们都清楚再这么拖下去局势将大大不利，可打嘴仗一时又压不倒南京，政治斗争到了这份上，再接下来就不是动嘴皮子传公文能解决的事了，本来已是非打不可了！

    北京诸公也都想眼前，眼下莫如动兵最为有利，冒得一时之疑名，来个速战速决，因为南京方面现在钱粮不够，军队也缺乏精锐，所以北方大军压下的话，取胜的机会将很大----这些士大夫真到了切身利益上，连礼制都顾不上了。

    可是要动兵也有个要命地大障碍----在南北之间，还有李彦直这股势力的存在。若是李彦直同意北京动兵，那么北京诸公都不需要调遣其它部队了，直接由李彦直挥师逆江而上，平定金陵也有七八分的胜算。但万一李彦直不同意动兵而北京方面就贸贸然动手的话，万一把李彦直逼得倒戈投靠南京，那时局势就会彻底扭转。

    此事的利害得失，高拱在北京时已和阁臣们探讨得很清楚了，可这时到了李彦直面前，有些话却说不出口----他和李彦直不熟，不算李系的人，要让李彦直入金陵擒拿太上皇，这话不大好出口。

    “如今天下大乱在即，能够挽救苍生免于涂炭的，就只有李都督你了。”高拱尽量“点拨”着李彦直。

    “肃卿啊，可你要我怎么做呢？”肃卿是高拱的字，李彦直等进士第在高拱之后，眼下官爵却在高拱之上，为表亲近，也叫得他的字。

    高拱在北京时是目睹了李彦直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对他地手段也相当佩服，心想眼下这局势该怎么解决你难道会不清楚？现在还这么说分明就是装傻！暗中有些不乐了，脸上却还压着。把话多晾了几分：“都督，如今你手绾精兵，尤其水师是冠于天下，上海和南京也就几步路，石头城就在长江边上。海船都能进去，难道你就不能挥师西进，勤一勤王。清一清君侧吗？”

    这话都是斯文话，但在场地几个人，李彦直张居正就不用说了，都是进士，陈羽霆冯保地文化修养也都不低，高拱地这几句话在他们听来算是够直白了，乃明着叫李彦直打进南京捉嘉靖杀严嵩了。

    李彦直心里却明白，自己现在去打南京。虽然有“清君侧”这块遮羞布。但在礼教上毕竟是以臣攻君，若是朱载本人先在北京发威也就算了，若是北京未有明令自己就动手，那时候一定会有一帮有道德洁癖政治洁癖的御史伺机参奏自己“离间君皇父子”之类的话，更何况南京一旦攻下，天下便归一统，那时李彦直以震主之功，倾国之权，除非是拥兵造反搞“禅让”。否则就总会有被保皇派反攻清算的一天。关于这点，严世蕃当初已经“提醒”过他了，就算严世蕃没“提醒”，经过这么多事以后李彦直亦不会轻易受高拱地蛊惑。

    “此事，只怕不合祖制吧。”李彦直愁眉苦脸地道：“我这次南下，本来就是要平灭海盗、救回太上皇啊。如今海盗虽未平灭，但天幸太上皇已经回归，我这担子算是轻了一半。至于说清君侧……太上皇并未被严嵩或者王直挟持，这事天下的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肃卿要我去南京勤王。嘿嘿，此事在我身前也许是大功一件。可千秋万代以后，史书之上，我李哲的名字怕会被扫进叛臣目下了。”

    李彦直说到这里连连摇头：“此事我不敢为，万万不敢为！”

    高拱一听气得头发差点竖起来，鼻翼鼓了好几下，声调也大声了许多：“李都督，这事干系着大明社稷、天下苍生啊！若真让太上皇……不，让严分宜在南京得逞，那时不但天下涂炭，就是都督你，在严分宜手下只怕也没好下场！”

    这话前半句都是虚地，后半句都是实的，那是在敲打李彦直小心养虎为患，到最后会把自己也陷进去。

    李彦直踌躇了好一会，才说道：“可我已和众将士说了，南京北京的名分，是皇家的事，我们做军人的，只管打仗，做官员的，只管牧民。现在若强要我去勤王，且不说我并无十分胜算，就算我有胜算，手底下的人见我出尔反尔，也不服我啊。”

    他也不管高拱由气转怒，依旧按照自己的步调说话：“所以啊，还请肃卿回北京跟徐师说一声，就说请他拿出个不会让我左右为难地章程来，那时我一定奉命行事。”

    话说到这里，再往下就难以为继了，高拱甚不乐意地了一声，冯保忙在旁奉承说和稀泥地言语，不过他也还不敢表露出过分的亲近，只是偶尔背着高拱，和李彦直眉眼传意，暗表忠诚而已。

    过一会李彦直端起了茶碗，张居正便送钦差出门，到了甲板上，张居正忽牵了牵高拱的袖子说道：“肃卿，你也是个大有见识的人，何必拘泥于迂腐过时的清议呢？东南这边，大有可为啊。”

    他这句话说的有些没头没脑，换了别的太监只怕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冯保一听心头就动了：“这个张太岳，这番南下是冒险押宝，他才来了多久？现在就要帮李都督拉拢高拱了？莫非他已经是李都督的心腹？”

    高拱在舱内表现得十分激昂甚至冲动，听到张居正这句话以后眼中精光一闪，暗中却笑张居正还不够老辣，行事有些着相了，心想：“你和他是同年，拥立时就靠往他那边了，现在下来是名正言顺，别人可未必有你这么好地条件，我要卖好货，得另选时机。你来拉拢我，还不够格。”

    他袖子一拂，说道：“我高拱不管什么清议、浊议，虽不敢比附圣贤，也羞做那种动不动就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可大明的国运，苍生的生死，心头却还是挂念的！太岳，咱们都是北京下来的人，该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你和李都督比较熟，有机会的话，多劝劝他吧，别让他行差踏错了。”

    张居正这时的修为明显还未炉火纯青，脸竟红了红，讷讷称是而已。

    送走了高拱回来，舱内再次只剩下三人时，李彦直才一转方才那朝廷式样地笑容，换了一副日常聊天式地口吻，问张居正道：“太岳，你看此事我该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里头学问可就大了，陈羽霆一听，也知道李彦直想知道的，不光是张居正对“这件事”地意见，更要看看张居正本人在几派势力间的立场抉择。

    明天回广州了。

    回家几天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肠胃貌似也有些问题，希望回到广州之后一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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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 定章程（求月票）

﻿    张居正在回舱之前早已打好了腹稿，听李彦直问他意见，不慌不忙地说道：“新郑（高拱）虽然为国心切，不过还是太冲动了。如今南为上皇，北为天子，顺得上皇之情，却势必失了天子之意，高新郑只管北京好做，却不想想都督的难处。”

    他这两句话乃是站在李彦直这边来考虑事情，李彦直一听心中欢喜，又问：“那依太岳，若不顺上皇，不顺天子，又该如何？”

    张居正淡淡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当顺天下苍生之意。”

    这句话当真打到李彦直心里去了，他又问：“如何才是顺天下苍生之意？”

    张居正道：“先定天下，次安社稷，次富万民。”

    李彦直心中所谋，虽和张居正所言路径有异，但这时对张居正已相当满意，又问：“那眼前之事，该怎么办？”

    他问的就是南京委派官员的事。

    “天下州县，并非一年之内就会把实缺换个遍的。”张居正说道：“所以这件事情不急。”

    李彦直问：“那三年之后呢？”

    若按照当前的形势放任不管，三年之后，嘉靖委派的官吏势必取得南方大部分州县的庶政权力，那时可就麻烦了。眼下李彦直是利用北京、南京和自己三方面的微妙平衡局面从中取事，要在这种情况下阻止这件事情，手段便要做得相当艺术，若他锋芒太露的话，保不定会激得南北两京和天下士绅联合起来排斥他，那样可就难以收拾了。

    张居正却伸出了一个指头，说道：“只要都督在一年之内能做成一件事情，那南北官员任他们怎么换都无所谓。”

    “哦？哪件事情？”

    “钱。”张居正点到了这个词时。陈羽霆心中一动。

    “你是说市舶司总署地钱么？”李彦直说着朝陈羽霆看了一眼。

    “不是这笔小钱。”张居正这时对海外地眼界也还未完全打开。对海外贸易带来地收入预判仍然偏低：“是另外一笔大钱。”

    “另外一笔？”李彦直和张居正目光相对。同时闪烁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太岳。你……你好毒啊！嗯。不错不错。要截到了这笔钱。那。那……哈哈。哈哈……”他笑了好久。才又说：“可这笔钱我们怎么动啊？”

    张居正嘿了一声。说道：“这笔钱我们动不动得了。主要是看。至于名分地东西。到时候总找得到地。”

    一场将影响天下大势的讨论就此告一段落。而张居正也迅速地在这个全新的局势中找到了自己地位置。李彦直对他说：“你们这一来，我在上海这边就再无后顾之忧，可以下浙东了。”

    张居正走了之后，李彦直才和陈羽霆讨论起市舶司总署的开海章程，陈羽霆道：“都督。你的事业是越做越大了。”

    李彦直眉头一皱：“什么我的事业？这是我们的事业！”拍了拍陈羽霆的肩膀说：“怎么？难道你到现在还对我调你离开大员耿耿于怀么？”

    “我在大员被王牧民押上船时，那真是肺都气炸了。到了福建时仍然愤愤不平，可等我到了浙江就想开了。”陈羽霆道：“其实我留在大员，真的不济事，但若在上海处理好市舶司地事情，反而能够给王直来个釜底抽薪，将他们逼入死地。”

    李彦直一听，可比方才听到张居正的宏论欢喜十倍，说道：“你能想通这一点。才不枉了咱们之间地信任与情谊。海峡这边无论南京北京，官场习气都极重，若在这边挑选吏员，这市舶司马上就会走上老路，所以只有你从大员带来的人，才管得了这市舶司----这事就是张居正他们也办不来。我和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本人实在是不善权谋，若是单独打拼，嘿嘿。只怕早被人整到角落里去了。但眼下既有我在。你行事就不用管什么，一切依法执行。外头有什么压力来，都有我给你顶着。”

    陈羽霆也叹了一口气说：“三舍，你说的对，我确实不习惯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我也不明白，明明可以很简单地处理，大家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更不明白明明可以大家一起共赢的局面，为什么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不过现在我也不管这许多了，当下这局面既有我用武之地，我就把一身地力气都拼上吧。”

    他是同门诸人中学业最好的一个，在大员又经过多年的实践，政务商务都极通，当下拿出风启、张岳草拟的章程，以及众士绅商家的回信，一一点评。他认为风启所拟，太过顾虑南京北京地看法，而没能充分考虑到海外商贸的新格局，“实在不像咱们一以室高足的手笔，倒像朝中大臣的幕僚代拟的章程！”而张岳所拟又太像下层商人的诉求，“阿帅深知东海小商人的疾苦，意见都是很好的，可格局太小，没有一个大政府的魄力。”

    至于士绅和商家地回复，陈羽霆简直不屑一顾：“这些士绅尽是因循之辈，都不大想改变，明明是开海的章程，他们的回信中说的却都是促请都督平灭海盗，而众商家则人云亦云，毫无创见，我真不明白像这样的庸才怎么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的。”

    陈羽霆说到后来声调亢奋，就像那些士绅站在他面前听他驳斥一般，李彦直微微一笑，说：“羽霆，你点评得甚是，不过还是愤了一些。士绅是旧体制最大的得益者，自然希望因循，他们支持我打击海盗，只是因为海盗失控而已，他们本身并不见得有多支持全面开海。至于这些大商人，他们心里其实明镜似的，把朝堂与生意场都看透了，只是他们被压了一百多年，从未有扬眉吐气的一天，自然行事拘禁谨慎----甚至胆小怕事。毫无创见是假地，人云亦云则是为了自保。”

    陈羽霆哼了一声，说：“不将话说出来烂死在肚子里，对国家来说他们就是毫无创见！”因此蘸墨挥笔，忽抬头问李彦直：“三舍，咱们这次拟这章程，你还有什么顾虑没？”

    “顾虑？”李彦直笑道：“现在只要和海字有关。就都我说了算。”

    陈羽霆叫了声好，便如写草书一般。且斧且削，涂抹了十几条，又添加了数百言，李彦直在旁看着，见到不满意处马上出生，师生两人就在这徽碧落地舶主舱中将大明市舶司总署的开海章程草拟完毕。

    这开海章程。内容博大繁复，归结起来，大致有九项。

    第一项是定开海之精神：大明开海，非为任何一衙门谋私利，乃为益国之用。补民之需。非谋私利，所以行事皆以光明为尚；益国之用，故征收税费皆明榜公开；补民之需，因此一切规则之制定皆以方便人民谋生谋富为依归。

    第二项是定出入规矩：外来船只进入大明海域，必须按照规矩停靠在制定港口、海域，否则即视为贼，大明水师将依法驱逐甚至歼灭之；大明船只外出，则需到市舶司领取船引航标，否则即为走私。

    第三项是管理人员征选。分公任、征辟、推举三途。公任者是朝廷委派地正式官员，如李彦直大明市舶司总巡按，相当于是海关总长，是代表朝廷管理整个市舶司。征辟是主管官员从社会英才中选任僚属，如李彦直之征陈羽霆为主管。推举则是群推制，如市舶司以后形成市集，可由商人内部自行推举形成自治管理机构----此制既减少了公家的行政负担，又能切实解决商贸中引起的纠纷，在大员行之有效。所以陈羽霆也就将之搬了过来。此外陈羽霆又建议开设专门之学校培养专门之人才以供选用。即将育才与选才结合起来。

    第四项是货物种类地规定，即依照国家的利益限制乃至禁止出口若干种类之货物。又依据国家之利益鼓励进口若干种类之货物，如武器粮食、贵金属等。除禁止之货物外则不设货物进出口总量限制----这一条是打破了大明以往朝贡贸易中对贸易量的僵化限制。第五项是进行公开的税收制度，以往朝廷之设市舶司，一艘船该收多少税，一担生丝该收多少税，公开的税额定得不高，可在实际操作中市舶司属吏却上下其手，因此富了贪官污吏却亏了国家，陈羽霆依照大员的经验拟定此项，即是针对这类的弊征。

    第六项是度量衡制定，当时大明本土和属国朝鲜、妾国日本等地度量衡都不统一，即使是大明内部各地方，升斗尺寸也有参差，官吏为了克扣商人百姓，更常常用上大斗进小斗出地伎俩。至此陈羽霆乃以市舶司总署的权威明确度量衡，要求海内海外，不管是佛郎机、回回还是倭商，都必须以市舶司总署所规定地尺、斗、秤为准，并立此为天下万邦之通行度量衡。

    第七项是货币使用，规定了银钱的成色，又准备逐步制造银币，以计币代替秤两。

    第八项是商业诉讼，陈羽霆在大员理商理政，已积累了一百多条和海外贸易确切相关的习惯法，就此搬了过来，去粗取精，定为大明商业诉讼之底本。

    第九项是信仰祭祀，遵妈祖为海上正神，但与欧洲新兴国家之强推宗教不同，开海章程明确表示尊重海外各国、各族的信仰、习惯，然外国宗教要进入中华腹地，则必须遵守洪武皇帝所制定的宗教政策。

    这个章程以浅近文言拟就，底本拟定之后，誊抄了十份，两份留底，一份送北京，一份送南京，一份张贴于上海，三份送广州、泉州、宁波张贴，又以一份送往日本，最后一份竟派人送给了王直。

    这时安平镇尚未攻下，王直见了这开海章程，掩面再无斗志，破山拿到之后，看得双手发抖，虽在王直、徐惟学面前忍住，回到自己舱中却咳出血来。

    而上海市集上更有一个狂生读罢大叫：“东南定矣，东南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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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一 再整编（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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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舶司总署筹备开海的同时，海军整编也在进行。当新的规定颁布下来时，东海的首领们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林碧川归附李彦直后，心想自己靠了一棵大树，以后再不用怕被朝廷追着打了。就是遇到其它的海上豪强，如陈思盼、于七等，他也觉得自己的身份比这些人高了一等。和许多的海贼一样，林碧川一开始只是幻想着能尽量多地拿到好处，并没打算放弃自己的自由去接受官府的拘束。由于没有这种心理准备，所以林碧川很快就受到了沉重的心理打击。

    松江府一带本是他的老家，崇明、小七岛都曾是他的巢穴，听说海军都督府衙门设在了上海，他想靠着李彦直，以后在这里就更能横冲直撞了，没想到实际的情况却是：李彦直一到上海就下了严命，所有水师兵将到上海后不得允许不许上岸，登陆必须进港，水手要进城入村必须申请同意，进入市集之后不许犯法，不许扰民，不许强买强卖，否则就按军法处置。

    一群自由惯了的人，忽然被这么严厉的命令拘束住，大部分人都不习惯，林碧川也是。可是李彦直如今已是众望所归，别人要投靠他都烦恼没门路呢，林碧川要放纵乱来，又怕李彦直的严令，要反出海军都督府，却又哪里舍得？没办法，既有所得，必有所失，纵然不自由，也只好忍一忍了。

    刚刚洗脚的海贼们觉得受了拘束，心中不乐，机兵们却觉得这些海贼出身的家伙缺乏纪律，虽然一时压住。但若不加以整顿的话，只怕迟早要闹出问题来。

    “是时候整顿整顿他们了，都督。”张岳建议说。

    在天津时，李彦直已对水师的力量进行了第一轮的整顿。不过当时并未深入触及到几个大首领的利益。从天津到上海的这段时间里，李彦直已将直系人马渗入到水师各部去，陆上又已站稳了脚跟，短期之内不用担心遭到南京方面的直接打击，因此李彦直也觉得对水师进行再次整编地时机成熟了。

    也就在这时，林碧川却纠集了一批舶主、火长找到了李彦直反映意见，求他给水兵们松一松绑。不要管得他们那么严厉。李彦直一听不悦道：“不要管得那么严？什么意思？你们还想四处去劫掠不成？”

    林碧川等讷讷无法应答，李彦直沉声道：“你们归附我也有几个月了，怎么到现在还犯糊涂？你们现在是兵了，还把自己当贼啊！人家改邪归正，哪个不得脱三层皮的？你们倒好，顺顺利利地就由贼变兵，心里却还惦记着做贼时的日子。哼，朝廷招抚你们，给你们饷银，是让你们保护老百姓的。不是雇你们来骚扰老百姓地，你们当初既有心走正道，心里就该有这个准备。若不想当兵而要做贼时。尽可学陈思盼、王直他们去。我这边，容不得三心二意、立志不坚的人。”

    如今李都督军威好重，林碧川等听得汗水涔涔连下，李彦直又道：“你们今天来说这事，也好，我正有些事情要与你们说。就乘机一并谈了吧。”

    原来他与张岳商议过后。也给水师定下了三条章程----鉴于海军都督府水师成分驳杂不纯地现状。李彦直决定将所有水师进行一次大整编。将籍贯、所属全部打散。再选精汰劣。也就是说。要将林碧川、洪迪珍、徐元亮等人地部署全面打乱。然后再从中挑选精锐。重建水师。至于众首脑则经过海军都督府考察之后任命为将。

    这几部收招抚地部队。成员都是老于海战地水手。将之打乱之后重新整合。所需时间不多。很快就能重整成一支水上精兵。但他们地统领者所受到地冲击可就大了。

    林碧川等吓了一跳。心中便冒出了一个念头：“姓李地要过河拆桥！他这样做分明是要夺我们地兵权！”

    李彦直觑见他们地神色。似乎就猜到了他们要说什么。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意见？有地话当面说。不要背后搞鬼。”

    但这等话。当面如何说得出来？李彦直见他们不说。就自己开口：“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要夺你们地兵权？”

    林碧川等心想你都这么说了。就来个默认。李彦直眼睛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掠过。却冷笑道：“我就算现在是要夺你们地兵权。你们能奈我何？”一句话把这些人说得都无语。是啊。李彦直现在别说要夺他们兵权。就算是要杀了他们。他们只怕也没还手之力。

    正当他们愤愤然之际，李彦直却又说道：“我现在就是过河拆桥，你们也没办法，不过你们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只是眼下你们各拥兵船，私味甚浓，作为来归之兵将，若不接受整编，那么咱们之间便永远都有宾主之分，永远都不是自己人，你们在我的麾下，只怕也会过得不舒坦。但要是接受了整编，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只要你们有能耐，又能守朝廷的规矩，将来少不了做一员世袭地将领，福荫子孙----这不却远胜于眼前的少许自由？所以我提出这件事情，不但是为大局着想，更是为你们考虑。”

    他先敲打，然后才和颜悦色地说出这番道理来，便有一半的人都听进去并信服了，其他地人虽然心怀不满，觉得李彦直只是说好听话而已，可就如李彦直所说，事已至此，他们也没有其它办法了。

    李彦直辨颜察色，知他们中间仍有少部分人不满，便说道：“我看你们中间，怕还有人不服却不敢言语吧？放心，我李三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若你们实在不愿接受整编，那么我还有两条路给你们走。”

    便有城府不深的舶主赶紧问：“哪两条？”却有谨慎的偷瞥了那舶主一眼心想：“那当然是死路啦，你这出头鸟要糟糕了。”

    不料李彦直的回答却没那么糟糕：“你们要想既像海贼一般自由野蛮，又像当兵一样光明正大。那是不可能的。但你们若实在受不了水师章程地拘束，我还有两个选择给你们：第一，是转为海上武装商队，转为武装商队以后。考虑到你们以往的功劳，船引、货引我会从优配给，但你们就要自负盈亏，国家不会再养你们。眼下东海不太平，我许你们保有一定的武装，相应地，若有战事时。要听候海军都督府的有偿调遣。”

    林碧川心道：“这个不错。”就问：“什么叫有偿调遣？”

    李彦直笑了笑，说：“海军都督府调你们做事，不就耽误了你们的生意了嘛？所以会给你们发些补偿，这就叫有偿调遣。”

    众将听了连连点头，都觉得这样做很公平，跟着又问还有一条路是什么。

    “还有一条路嘛，就是继续做强盗去。”

    众将听了面面相觑，都勉强挤出笑容说：“都督开玩笑了。”

    “我不是开玩笑。”李彦直道：“咱们现在是拉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贼性难改，当兵受不了拘束，做生意又不在行。勉强留下你们当兵或者让你们去经商，那都是祸患。但咱们宾主一场，我也希望能好头好尾。所以你们若真当不了兵经不了商，我许你们成立私掠舰队，却不准在近海为祸百姓，否则我逮着一个杀一个，但你们要是给我远远跑到日本、南洋去，只要那些地方尚未奉我大明号令。那我也就管不着了。”

    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火长问：“那么，假如我们去南洋抢了东西，还能回上海来吗？”

    李彦直笑道：“可以啊，你们若抢到了钱财，回上海来风流快活也行，不过回到老家就要好好守规矩了，要不然地话，仍然法办。”这章程定下以后，他便挥手让众将回去好好考虑：“都给我回去想清楚。若要当兵。就要有能守纪律的决心。否则地话，就当海商或私掠者去。你们怎么选择我不管，但选定以后就再不许轻易更改了。去吧。”

    他这么一说，就相当于通报了全军，哪用半日？徐元亮、洪迪珍便也都知道了，各自来问李彦直：“都督，对我们是否也要这样处理？”他们与李彦直更加亲密，所以敢来问这话。

    李彦直却道：“我处事向来一视同仁。”徐、洪便回去商议，徐元亮道：“我做生意普普通通，反正在都督手下听命也不是第一次了，就留在水师当个将军吧。”

    洪迪珍却顾念着自己地家产，他身家不小，又善于生息，再则想自己和李彦直是同乡，这些年来在各种场合又总拥护着他，做了商人以后李彦直应该还会眷顾自己，就决定还做个商人去。林碧川也选了做个商人。

    自他们三人以下，其他的火长、舶主、水手也各有选择，最后还是有一大半地人决定留在海军都督府衙门当兵吃长粮，剩下的大部分都重新做了武装私商，并无人决定去做那没谱地私掠舰队。

    两日之间，海军都督府衙门的兵员数量大减，不计后勤，只剩下两万二千余人，然而兵员精简之后，部队的精神面貌反见提升。而且人员裁剪以后，后勤也大见轻松----从天津出发到现在，海军都督府都是靠着积蓄过日子，至今尚未盈利呢。

    洪迪珍转为商人以后心想：“眼下上海货物大聚，买家却都未到，王直、破山都在大员，不如我就买了货物，趁机前往日本，一定能大赚一笔。”他本身便有积蓄，这次去北京也得到了不少好处，便到市集上大肆购买生丝----李彦直自己也没料到，上海市舶司征收到的第一笔较大的关税，竟是从洪迪珍手中拿到。

    做生意，就怕没发过市，发过市以后，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洪迪珍开了个头以后，许多大小海商纷纷效仿，又有一批扬州的盐商看看行情好，竟动用了手上庞大的闲散资金，居中抢购货物，意在囤积居奇。有人买，有人卖，货如轮转，钱如水流，越转越流，市面就越景气。

    大员海峡虽未打通，浙东尚未平定，佛郎机商人和回回商人尚未到来，上海的生意却已经进入了一个小阳春。

    这段时间来浙东海面前来投靠的海贼海商不计其数，海军都督府的官吏也都只是羁縻着未给回复，这时也按照这三套章程来进行选汰，将其中能守纪律地悍勇之辈选入军中。至于那些没能选上的，李彦直便将他们编为私掠纵队，共编为五队，准备择日南下，先平浙东，再取鸡笼。

    上海兵船尚未动，大海贼邓文俊就先来投降，李彦直嫌他贼性太重，不肯收他为水师，邓文俊也不太愿意受军法拘束，情愿作私掠舰队为前锋南下，只是求李彦直给他粮饷。李彦直便拨给了他一月之粮，算是买他所属的二十三座岛屿，又嘱咐他过大员海峡时不许侵扰两岸百姓，“若你过了吕宋之后仍然老实，那我就送一份满剌加以西、巴拉望以南地海图给你，再发你一个特赦令，许你的船队到任何港口停靠买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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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二 下浙东

﻿    隆庆元年，春。海军都督李哲在到达上海四十余天以后，终于宣布南下。

    船队从吴淞江口起锚，共有五桅帆船五艘，三桅帆船十二艘，经过改造的佛郎机海盗船两艘，蜈蚣炮船五艘，另外海沧舟三十二艘，喇叭虎等小船以百计算，正式作战队伍为一万五千人，辅助水手八千余人，比较讽刺的是，这支南征舰队却是以徽碧落为旗舰。

    与此同时，一支七千人的陆战队伍也沿着海岸线南下。由于是境内行军，部队规模又不大，所以这支陆军不需要带后勤辎重，每到一处，将在沿岸的卫所、州府就地补给。

    除了这海陆两部主力之外，尚有七支私掠纵队作为前驱，这七支私掠纵队全都是新近归附的海贼，船式繁杂，多是三教九流人物，就是人数亦难统计，海军都督府衙门估计其数量约为两万五千到三万人。对这部人马，海军都督衙门是既用且防。

    在主力舰队后面，又有为数约五十几艘的商船准备尾随南下，好做生意。

    出发之前李彦直在宝山所召开军事会议，确立此次南下的作战方略是步步为营，作战目的是绥靖东海海面，在南下的过程中将迫于生计、入海为贼者从海盗中剥离出来，以安抚的手段给他们一个机会。

    “告诉那些渔民，叫他们安心打鱼，至于流入东海的农民则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归降，前罪不究。官府还会安排田地让他们种。”

    “田地？哪来的田地？”

    李彦直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好像已在说：“我有办法就是！”

    “那么那些铁了心要做海贼地呢？”一个部属问道。

    “对他们就不用客气了！”李彦直说道：“狠狠地给我打！”

    “可我们还担心有一些奸狡之徒假意投降。然后伺机反叛啊。”张岳说。

    “管他们真心还是假意呢。”李彦直笑道：“凡来归附者。要为渔民农夫地一律放下武器。不放下武器地就编入私掠舰队作前锋。督战船队在后监视。若他们老老实实地打仗。立了功劳地可选入海府军。若有哪支私掠船队一边拿粮饷一边干劫掠地事。就当海贼灭了。”

    “那么。”徐元亮问：“若我们顺利平定了大员。那些还没能纳入海府军地怎么办？”

    “那个到时再说吧。”

    李彦直没给出这个答案。但他那胜券在握地微笑却让徐元亮觉得都督不是还没主张。而是暂时不说。

    这部总人数超过六万地南征船队。就这样扬帆挺进。因为既定战略是步步为营。所以船队开进地速度不快。虽然不是对浙东每一个岛屿都搜索一遍。但每到扼要之地必然停驻。

    浙东海面，岛屿纷繁。而无论海贸还是国防，重中之重便是宁波海岸外地舟山群岛。海军都督府此时已经控制了自长江出海口至陈钱山一线，若再平定舟山，则浙南诸岛的海盗便不成气候了。

    私掠舰队从小七岛出发，不半日就抵达岱山，跟着又望烈港而来。

    李彦直是在东海混过的人，对海商、海盗知根知底，而他的开海主张这时也已经宣传得东南数省无人不知，因此海盗中有大批地中立派根本就不准备抵抗。纷纷收拾了船只，只等官府南下便即归降。

    陈思盼、于七等人这段时间频频向李彦直投书示好，可他们既不愿意放弃兵权接受整编，又不愿意放弃大部分的武装，做一支接受限制、督察的商队，更不愿意去当炮灰一样的私掠队伍。只是眼见李彦直势大想暂时投降，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彦直哪里看不明白他们的心思？却不管他们来献什么礼物，回复永远只是那句话：“我已给了你们三个选择，若你们都不能遵守，那我就没办法了。”

    陈、于诸大盗认为无法合作，便与王直留在浙东的叶宗满一起，联名号召浙东的海商、海贼一起抗拒官府。叶宗满劝陈思盼和于七一起南下，联合了王直、破山地本部兵船再一起行动，但以陈思盼和于七的这点胸襟。却哪里肯放弃自己的老巢？一定要守住这里。却发书信让王直北上前来会合。

    就在海府军前锋抵达岱山当日，陈思盼和于七也聚在普陀上。准备在这里截击海府军。

    从上海出发之后的第十天，徽碧落到达了岱山。

    “报，天字号私掠前锋已经攻占大谢山。”

    “报，玄字号私掠前锋已经抵达岑港，岑港澳主罗老八开港投降了。”

    “报，地字号私掠队已经抵达金塘山，金塘山岛主肖显拒抗，激战不下，徐将军已经调黄、洪两支舰队前往支援。”

    “报，宇字号、宙字号私掠队在普陀山遇到陈思盼的伏击，宇字号全军覆没，宙字号投降贼军了。”

    南征舰队参谋官殷正茂站了起来：“光靠这些私掠队，还是不行啊。都督，请给我一支船队，我去收取普陀山。”

    李彦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现在不晕船了吧？”把殷正茂羞得脸颊绯红，原来殷正茂在用兵上虽有天赋，却不习水战，上船之后颇不习惯，这时脖子抬了抬说：“我已经没事了。水战陆战，一理通，万理通。请都督给我个机会。”

    “不，你还要再历练历练，且呆在我身边吧。”

    以殷正茂的才能，作为参谋是不错，可外出领兵就还嫌太早了吧。

    说到这里李彦直忽然有些怅惘，他此刻兵精船锐，手头却缺乏善打海战又能独当一面的大将。这些年在李氏集团脱颖而出的出色将领，如吴平、王牧民、张琏等，全都在大员以南海域，北面只有徐元亮算是比较拿得出手的人物，但光是一个徐元亮并不足以枚平陈思盼、于七，李彦直知道，或许该自己亲自指挥战斗了。

    “若是吴平或者王牧民有一个在这里，那我就能坐在这里等好消息了。”当然，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人报都指挥使俞大猷来了----这次李彦直征调了东南十八员大将到麾下听命，第一个想到地就是他，俞大猷本来正在海南岛剿匪，路途遥远。所以到近日才到宁波，又从观海卫坐船来会。

    李彦直本来一直倚在虎皮大椅上，听说俞大猷来身子一直，跳了起来，奔出舱外迎接，他一动身，二十多员将领也就跟了出来。在宽可跑马的甲板上远远望见就大叫：“俞大哥！你怎么今天才来！想死小弟了！”

    俞大猷自考中了武进士后，多年来历任千户、参将等职，积功累迁，也是一路南征北战，他身在官军体系身不由己，虽和李彦直交好也一直不得相见。这时重逢，但见他脸皮黑硬，胡须如刺，眼角多了许多皱纹。再不是当初的青年模样，显然这些年多经风霜。

    俞大猷是个典型的职业武人，身上绝无徐元亮之流的匪气，也不似李彦直一般心里藏着那么多的权谋，在他心里，只要能以武报国便是平身之志了。像这样地武将。最高兴的就是摊上一个好上司让自己有用武之地又无须考虑太多军务以外的事情，因此俞大猷听说李彦直调自己到海角都督府听命，自然十分乐意，这时才上徽碧落，又见他带了一大帮战将前来迎接，心里更是感动，便知道自己以后在海角都督府地日子好过了。

    李彦直挽着俞大猷的手，脸上笑吟吟的，说东道西。他官位比俞大猷高了。说话时却绝口不称呼官职，只是大哥长大个短的叫。俞大猷兵法如何。能耐如何，诸将都不清楚，但见李彦直如此尊重，心里头便都想：“从来没见过都督这样，这人以后可万万不能得罪。”

    俞大猷却不是擅于表达情感地人，虽然见到多年未见的小兄弟，到了口里却只是道：“都督，我听说了你在京城地战绩，佩服，佩服。”

    “哈哈，那是小弟机缘好，若是大哥当时在北京，一定能把那仗打得比小弟更精彩。”李彦直与诸将说道：“俞大哥不止是我地兄长，更是我兵法上的师父。我是机缘巧合，才升官升到俞大哥头上，若说到用兵之道，那可是拍马也赶不上。”

    俞大猷慌忙连说不敢，心中却大是受用，便下定决心要辅助这个既是小弟又是掌管地海军都督了。这次和他同来的将领还有七人，俞大猷不愿李彦直因和自己亲热而冷落了其他人，便牵了李彦直地手一一给他介绍。

    李彦直在北京打出了极响亮的名头，大明军中无人不知，如今又权倾东南，连老少两个皇帝都不敢得罪他，被他调来的这些参将、都指挥使见到了他个个哈腰低头，眼神中既有敬畏，又有谄媚。只有一个身穿便服的简简单单地行了个军礼，叫了声：“都督。”

    李彦直问：“这位是？”

    那将领道：“卑职卢镗，待罪死牢之中，蒙都督传……”

    他还没说完，李彦直脸色已是一变，原本因为见到俞大猷而暖洋洋的，一下子就变成凌厉冰冷：“卢镗？你就是攻打双屿的卢镗？”

    “是。”卢镗亦是东南名将，当日朱纨攻打双屿，便是以他为主将，后来朝廷政争一起，夏言弃市，朱纨自杀，卢镗也被打入死牢，只是拖延着尚未行刑。这次李彦直南下征讨海盗，也不忘派人将他从大牢里提了出来，卢镗久在东南，擅长海战，心想他是要征倭的，必然重用于我，所以路上也颇怀希望，不意这时李彦直这时听到他的名字却马上拉下了脸，不顾诸将错愕，便指着卢镗喝道：“来啊，将此人拖下去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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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三 释旧怨

﻿    李彦直命手下将卢镗推出斩了，诸将皆愕然，俞大猷慌忙劝阻，李彦直怒气不解，卢镗挣扎上前，道：“都督如今权倾东南，卢镗为一待罪之将，都督莫杀一个卢镗，就是杀十个也无人敢二话。只是卢镗虽死，也希望死个明白，还请都督示下，为何要杀我？”

    李彦直恨恨地指着双屿方向，说道：“双屿一战，你可还记得清楚？”

    “记得。”卢镗答道。

    “那你可知道李光头？”

    卢镗怔住了，李光头？他如何会不晓得李光头呢？却见李彦直从怀中取出一包眉毛来，喉音若哀若怒：“李光头是我叔叔！”

    此言一出，张岳等几个知道根底的心里都忖道：“都督也真是大胆，竟然当众承认这层关系。”但转念又想：“不过此事现在让人知道也无妨了。”

    俞大猷对这件事情也不清楚，卢镗却马上就恍然大悟了，满头白发低垂了下来，叹道：“原来那传言是真的，李家和海外果然大有联系。”

    李彦直但冷笑而已，但卢镗旋即又抬起头来，道：“可令叔之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彦直怒道：“兵是你带的，人是你杀的，还说和你没关系？”

    “没错，兵是我带的，人也可以算是我杀的。”卢镗道：“可是我当时任都指挥使，已故朱巡抚命我进兵，都督你说，我是该听命，还是不听命？朱巡抚命我杀贼，都督你说，我是该杀，还是不杀？双屿该不该攻。令叔该不该杀，自是公卿们的决断，我辈身为武人，只知道带兵打仗以报效国家而已。人家两国相争，各为其主。互杀父子，也只算是公仇、不是私怨。何况都督与我同属大明。都督若为其它事情杀我，我没话说，若是为此事杀我，我到了阎罗殿前，也要喊一句冤！喊都督你公报私仇！”

    李彦直听完哼了一声，他对李光头自有一股特殊的感情，朱纨、卢镗杀了李光头，他理智上虽知朱、卢办的是公事。但人毕竟是感情动物，心中便不能无恨，朱纨已死。他就迁怒到卢镗头上去了。但卢镗这番话合情合理，又牵涉到李彦直治军的理念，若李彦直这时再杀了卢镗，于他的威望损害甚大。李彦直并非一味感情用事之人，至此杀意大减。

    俞大猷也来劝他。说道：“卢镗说得没错。彼时他奉令杀敌。并非有心。卢镗是老将了。只是命运乖蹇。若都督给他个机会。必有用武之地。”

    李彦直斜了卢镗一眼。冷笑道：“我这次调他来。可没打算用他。”他究竟不够跋扈。没说出那句“我就是要公报私仇”地话来。“用不着我？那可未必！”卢镗知道自己地生死就在李彦直一念之间。因力下说辞：“都督。我虽出狱不久。但也知道如今浙东地战况。都督手掌大权。以强压弱。这仗最终还是能打赢地。只是眼前地局面。只怕不是很顺利吧？”

    李彦直道：“那关你什么事！”

    卢镗道：“卑职观都督这几日地用兵。平海大略是对地。在风浪中横冲直撞地战将也有。可惜都督以下、将上之将。好像却少了一环。只有说善打海战又熟悉浙海海情地人……”他眼睛从诸将脸上扫过：“都督如今。怕连找个商量地人都难吧。”

    此言一出。诸将无不大怒。李彦直却也不否认。但哼了一声。说：“你莫贬别人抬自己。如今俞大哥一到。我便无忧。总之用你不着！”

    卢镗不与他做口舌之争。只问：“那都督准备如何攻打诸贼呢？”

    李彦直笑着一挥手：“陈思盼等贼人虽然狡猾，但只要我大军到了普陀，彼自然土崩瓦解。”因俞大猷才来，形势不熟，所以李彦直还是打算亲自率军出战。

    “原来都督是打算亲自率领船队作战啊，可都督能确保必胜么？”卢镗道：“都督的战舰虽有百艘，军士虽有数万，但放到大海之中，与一粟何异？舟山群岛可以藏身藏船的洞穴何异万千？诸海贼驾小船藏匿于其内，官兵势大则隐匿，官兵懈怠则出击，都督的军械纵然犀利，但只要有一次不小心，被海贼以小船欺近袭击，一次伏击或者一场大浪就能毁了都督的不败声名！”

    他说的却非危言耸听，这个时代海上作战不似陆地作战，由于技术所限，胜败受偶然因素的左右甚大，宇字号、宙字号私掠队也不是兵力太弱，只因在普陀山遇到陈思盼地伏击，结果便是一个全军覆没，一个投降敌人。海府军虽然威震东海，但真入海剿盗时却还是不能完全确保没有意外。

    海府军此刻并不具备压制全浙的水师力量，否则李彦直也不用在上海做了那么长的前期工作了，李彦直至今为止作战顺利，很大程度是建立在他地开海政策和不败声名上，因为有这两点才保证了大量的归附海贼为其所用，又致使绝大部分的中间派向海府军倾斜。但要是李彦直的主力部队遭到挫败，所引起的恶果就将不是一次，这也是李彦直一直不肯轻动主力舰队的原因。

    李彦直虽然因李光头的缘故对卢镗心怀恶感，但他的理智素来远胜其情感，心里既承认他有道理，便不故意抬杠。

    卢镗又道：“就算都督小心谨慎，能保无恙，但又准备用多少时间来平定这群盗呢？一年？两年？”

    “那按照你说，却该如何？”李彦直道：“难道还怕意外就不出击了么？”

    “不然，要出击的。”卢镗道：“但必须用偏师去打，动偏师而不用主力，则偏师胜则增都督之威，偏师偶败，亦不能损都督英名，都督地主舰则不能动，都督坐镇后方，比亲上前线作用要大得多!东海诸贼，其实并非外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有乡井在大陆，甚至还有亲人、朋友，因此对付诸贼，以攻心为上。以抚夹战，则速而无祸，一味强攻，则有不测之虞。这一点，都督应该比卢镗清楚。”

    这几句话，可真打到李彦直心里去了，可以说和李彦直的设想是不谋而合！只是李彦直虽知如此，过去一段时间却知之而不能行，为的就是少了一员大将，这时和卢镗一场谈论，已再难动杀他之心，只是方才发狠发得过了，这时难下台阶，俞大猷虽然爽直，却不是笨蛋，看这情景便力劝李彦直留下卢镗效力。

    李彦直虽然仍没给卢镗好脸色看，却道：“罢了，算你说的有理吧，且留着听用吧。”

    当日便从主力舰队中抽组出七成船只兵员，交给俞大猷指挥，而以卢镗为副官，挥师攻击普陀山。命徐元亮集结私掠船队，集中攻打金塘、大谢山、小谢山一带，他自己的旗舰则进入岑港。

    俞大猷和卢镗所率领的这支“偏师”，就兵力来说实际上已超过李彦直手头的船队，但海贼们却不测深浅，但见李彦直的帅旗还在岑港飘扬，却又有一支装备精锐地大船队奔赴战场，心中都感骇然：“朝廷的力量，果然深不见底！”畏惧之心又深了几分。

    于七在定海迎击，卢镗便劝俞大猷狠打，俞大猷道：“你我方统此军，兵将互相不熟，不可造次。”

    卢镗却道：“兵将不熟，打一场胜仗就熟了。这定海本来建有卫所，只是近年废弃才成了海盗巢穴，官府对这一带有详细的地形图，我当年攻双屿时曾仔细看过，记在心里，攻下双屿后又曾四处踏勘，熟知此处地形。”

    俞大猷呀了一声，道：“若是如此，你敢以小船与他们肉搏作战么？”

    卢镗称敢，俞大猷道：“若是这样，那倒可以一战！”就把大部分的肉搏兵力都交给了他，一共四千余人，给他海沧舟、渔船、喇叭虎等小船三百多艘，又从观海卫、昌国卫调来官军五千人供卢镗指挥。

    俞大猷、卢镗此刻带领的实际上是李彦直主力船队，而李彦直的这支主力船队又是鸡笼寨水师与王直带上北方的部分船队的结合，这两部船只乃是东海私兵中的精华，无论船只地规模制式还是枪炮火力都远胜浙东海贼，若在大海相遇，俞大猷地五桅巨舰都不用肉搏，甚至不用开炮，直接压上去就能将海贼们的船只碾碎。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但凡李彦直主力船队到处，海贼纷纷走避，不愿正面受其冲击，而打算在普陀山、大磨山、小磨山、乱礁洋一带利用复杂地地形打骚扰战，要将李彦直困死在这里。

    这时众海贼听说李彦直的一支偏师沿着海岸线来攻，从定海直趋沈家门，各自欢喜，于七笑道：“这回官军可要倒霉了。”便纷纷出穴，准备收取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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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四 沈家门

﻿    俞大猷归李彦直后的第一场仗，发生在舟山。

    舟山是浙东海面上最大的一座岛屿，岛势由西北向东南作不规则长方形，李彦直所在的岑港位于西北，于七出没的沈家门位于舟山东南，从沈家门出发，只隔着一道浅浅的水道就是普陀山，以于七为首的上万海贼就聚集在这里----在眼下的浙海，这是仍然在抵抗李彦直的两大盗伙之一了。而那已经被填毁了的双屿，离舟山也不甚远。可以说，这一带乃是浙东海路、岛势最复杂的区域之一。

    在舟山岛的中部，明处曾设有定海中左所，如今却已废弃，只存旧址----那里就是俞大猷进军的地方。

    在这种地方打海盗，与其说是打海战，不如说是打岸战。船队摆开、炮火对轰的场面基本是不会有的，海贼驾驶小船在港口、河湾出没，官兵进剿，也需循同样的道路。

    俞大猷部离岑港不远，因此战报回传甚快，便有部将来跟李彦直报说俞大猷冒进，李彦直却未因此就干预，殷正茂请令说：“不如下官去看看。”

    李彦直不许，说：“俞大哥和卢镗都是百战之将，不是马谡，你们守好这岑港就好。”

    第二日，观海卫、昌国卫下辖的定海后所、龙山所、大嵩所官兵共一千五百人到达定海中左所，三所联军，本当有三千多人，这时全部出动才不到一半，空饷吃得有多严重可想而知，而且大多老弱，卢镗叹道：“当日破双屿后本想整顿整顿这卫所，不料……”说到这里想起这事多谈无益，就闭嘴了。

    俞大猷部属人马进击沈家门，以那一千五百官军为先锋。消息传回岑港口，张岳在双屿呆过很长一段时间，素知那些定海后所、龙山所、大嵩所官兵都不是什么好货，不免有些担忧吃惊，心想：“姓俞的和姓卢的都是官军出身。所以就想用官兵，却不知如今官兵都没用！这回只怕要误事。”但见李彦直仍不着急，也没干涉的意思，就不好开口，只是祈祷着：“妈祖保佑，那群官兵死绝了也不要紧，可别把我们的家底打丢了就好。”

    不出张岳所料，没隔多久，就有战报传来。说先锋在接近沈家门时遇到伏击，一千多官兵望见海盗，仗都没打。纷纷丢下兵器就跑，哭爹喊娘的，贼军驾小船走滩涂掩袭过来，殷正茂骂道：“丢脸，丢脸！”

    付远就问李彦直要不要前往援救，李彦直说不用：“俞大哥的主力军都还没出场呢。”

    前方战报不断传来，却是败兵退到中左所，俞大猷却已率众撤退了，船只也没留下。败兵无奈，只好躲进中左所旧址负隅顽抗，还有部分败兵直接朝岑港跑来了。李彦直脸色一沉，对付远说：“派督战队出去，将那些不战而溃退着，阵前行军法！若有海贼蹑败军冲营寨，不管兵贼，鸟铳伺候！”

    又过半个多时辰。眼见已经黄昏。张岳和殷正茂已经有些着急。殷正茂说：“我去巡港。可别让海贼趁势冲到这里。”李彦直却甚镇定。问了一句：“俞大哥地船队去哪里了？”却没人知道。这时岑港旧主罗老八奉上鱼汤竹筒饭。李彦直道：“先吃饭吧。”便与诸将一起用膳。

    诸将忐忑不安。只恐海贼忽然杀到。吃到一半。又有消息传来。说海贼大乱了。忽然往回朝沈家门涌。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诸将愕然。李彦直道：“吃饭。吃饭。”

    张岳殷正茂等风卷残云地把晚饭吃完了。战报传来。说沈家门杀声震天。倒像海贼在攻打一般。殷正茂抚掌笑道：“妙！妙！原来那帮没用地官兵竟是诱饵。那必是俞同知派遣精兵绕到其后夺了沈家门。”

    张岳等听了都是一愕。随即觉得大有可能。

    这时天色已黑。沈家门那边地战况传到岑港有所延迟。想必飞夺沈家门一战必是在下午发生地。

    舟山是个大岛，腹地不浅，俞大猷带去的部队中有五百倭刀手，又有鸟铳二千多支，若是其中一支精锐绕开海贼扑入沈家门，断了海贼的后路以逸待劳，安好鸟铳树立盾牌以待海贼回巢……

    众人想象着海贼听说后路被断，匆匆赶回沈家门，却听上千把鸟铳一起鸣放，倭刀拦道，当者立毙，沟壑烂泥中扑倒无数尸体地情景，都忍不住唏嘘。

    而实际的情况，和岑港诸将的想象也大同小异。

    这日下午，在海贼被三所官兵吸引住时，卢镗率领精锐，从舟山岛东北绕了过来，奔袭沈家门。

    沈家门是舟山通往普陀的据点，立有一个寨子，这时前面正打仗，人员进进出出，卢镗陡然袭来，防守的海贼措手不及，竟被长枪手抢进了进去，卢镗大叫：“东海首功，就在今日！冲！”

    兵将虽然与他不熟，但来到了这里哪里还有半分犹豫？列队跟他冲了进去，寨子里的海贼有的还没反应过来，纷纷叫着：“谁？”“什么人？”“啊！官军！”“快叫前面的人回来！”

    五百名久经战阵的倭刀手已经冲了进来，一路犹如劈瓜砍菜一般，散在寨外地海贼有的赶来救援，但大部分却都逃跑了。后面继进部队占据了沈家门寨的寨门、望塔，安放好了鸟铳、盾牌，倭刀手继续清剿寨内余贼，卢镗则率五百人去夺取船坞，寨子里剩下地海贼见状不妙，已有数百人逃上了船不顾一切冲了出去，但开走的多是小船，双桅以上帆船启动较慢，一艘也没逃出去。

    卢镗取了沈家门后，转攻为守，才布置妥当，大批海贼便涌了回来。

    “放铳！”

    早已舂好火药的鸟铳一起鸣放，船队停泊在小谢山与崎头之间海面的俞大猷听到枪声便起锚来会。

    于七若有几分名将素质，在听说后路被截时不回来救援而直奔岑港去。或许还有几分反败为胜的机会，可惜李彦直的大旗就插在那里，他如何有那胆量去？听说沈家门被攻占，匆匆忙忙赶了回来，却又中了卢镗的包围圈。

    冲在最前面的海贼在第一轮鸟铳响起时就倒下了一片。这批海贼，于七的直系只占三成，其它地都是各岛各寨的乌合，就是于七的手下，纪律也一般，他们人数其实还有一万多，若是就势一冲，死个千八百人的也许还有机会踩着自己弟兄的尸体闯到寨门，但这群松散地海贼哪里有这勇气与觉悟？但见寨子已经被夺。心里已经慌了，再听枪响，慌中便带乱。再看前面的人不断倒下，鲜血涂了小河边泥巴，尸体填了水寨前沟壑，慌乱便转为惊惶恐惧，有一大半的人叫着“妈呀”就往后逃。

    后面的还在冲，前面地已经转身逃，整个回援队伍就全乱套了，于七大叫：“别乱！”却有海贼首脑带头乱，有的看见岸边不远处停着先前从船坞内抢出来的船只。就高叫着：“还有船！快上船回普陀山！”

    一听说有了退路，众海贼更没了战意，数千人蚂蚁一般朝海边涌去，卢镗在寨内看看已有部分人登船，而贼阵已经大乱，就下令倭刀手、长枪手一起出击，这时海贼已经无心作战，只是想着逃跑，周文豹带人一路砍杀过去。这会都不用讲究倭刀之锋芒了，因海贼已完全失去战意，就是用木棍敲打也成了。

    周文豹追击到岸边时，已经有约二千多人登上了船，有七八艘船因为超载在岸边就搁浅了，又有三四艘开出不远就沉没，剩下的船只望见追兵赶到，不敢停留，不顾后来着的哭诉求饶。硬生生将那些攀着船舷地手指都砍断了。片刻之间，这片海面上就多了几百根断指。鲜血点点犹如涟漪，哭号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追兵在周文豹的命令下一起喝令：“弃械投降者免死！弃械投降者免死！”

    海贼们眼看前是大海，后有追兵，都绝了望，纷纷弃械投降。

    于七却不在岸上，他眼看收拾不住局势，就逃上了一艘海沧舟，驾船出海，要回普陀山和陈思盼商量，想起这一仗损失惨重真是后悔的不得了：“早知道宁可去做私掠舰队去，当李双头地前锋未必就死，当初怎么就听了叶宗满地啊。”不过看看岸上投降待押地同行，又暗自庆幸。

    不想走出没多久，要绕过海角转普陀山时，忽然海浪有倒涌之势，于七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便听部下纷纷叫道：“船！船！大船！”

    不是从沈家门船坞追出来的船，而是从海角绕过来地船！却是俞大猷赶来收拾海面战场的舰队，当头的便是两艘四桅大福船！

    这些逃跑的海贼此刻驾驶的都是小船，又都没有战意，见到这大福船就像猫儿见到老虎，一声声“不要过来！我们投降了---”地声音中，那两艘大福船已经碾了过来，海贼们所驾驶的喇叭虎、渔船之类被撞到不是粉碎就是翻船，于七惊惶地让舵手转舵，却已经来不及了，前面一艘渔船往回撤撤得太快，船橹卡到了于七所在的海沧舟，两艘船登时在海面打转，于七怒吼高叫着让手下将船弄直，还没搞定，便觉眼前一黑，好像有乌云盖顶一般！

    四桅帆船动如移城，前头又装了撞角，压将下来，只听呀呀声响，于七所在的海沧舟已经断为两截。

    “报----捉住贼头于七了！”

    战报传到岑港时，天色已经全黑了。诸将纷纷来贺，张岳问道：“都督，明天是等候俞同知来报功，还是我们前往会师？”他要在今晚做好准备工作。

    “等他们来报功吧。”李彦直微笑道：“这次没用错人，咱们就不和他们抢功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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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五 胡宗宪（求月票）

﻿    俞大猷和卢镗平定舟山之后，浙东群盗大震，金塘水寨士气崩溃，听到消息当天就被攻破，大谢山、小谢山也不战而降。

    所有海商至此再不敢有异心，就连最顽固的奸猾之辈也纷纷准备了礼物要来岑港向李都督输诚。若是陈羽霆在此，多半坚持廉洁，半文不收，李彦直却不管谁来都照单全纳。他对张岳、殷正茂等道：“全靠武力是没法迅速平定浙海的，如今我若不收这礼物，这些海商势必心怀畏惧，以为我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到时候他们聚在一处，就算不酿成大祸，也会阻碍我们南下的进程。”

    张岳、殷正茂等深以为然。

    果然李彦直收下礼物之后，来岑港投诚者不绝于路，李彦直又传出号令，让俞大猷、卢镗暂停进攻，宣扬说：“在浙东，我只惩治陈思盼、叶宗满二人，其他胁从者都可放过。但我令既下，若还执迷不悟者，我就再不客气了。”

    消息一传出，普陀山千帆竞起，不过这次不是朝普陀山来，而是背离普陀山而去，只一夕之间，陈思盼虽还不是孤家寡人，却也走了大批的追随者，最后只剩下随他打天下的四五百名海贼，他心中恐慌，听了手下的话，当场杀了叶宗满，将他的头封在匣子里，送到岑港，这时再不敢提什么割据一岛之类的要求了，只是求李彦直放他一条生路。

    叶宗满的头送来以后，李彦直将之传示诸舰，又问属下意见，张岳说道：“陈思盼如今已不成气候，留之无益。”

    殷正茂却说：“但他究竟是向我们示好，现在再去攻打，似有鸡肋之嫌。不如且等一等，让别人也将他的头送来。”

    李彦直笑道：“有理。”就命卢镗、徐元亮、殷正茂各率一支船队，分三个方向抚略浙东诸岛，由俞大猷居中指挥。

    与此同时。还有两支陆上队伍进入了宁波府境内，第一支就是海军都督府衙门那七千部队陆战部队，第二支则是戚继光在浙西募集到的新军。

    那支陆战部队沿途经海宁卫、杭州府、临山卫以及其下属卫所，一边接掌其兵权，一边平灭岸上的海盗团伙，这几年海患虽剧。但海盗尚不敢深入内陆，大多数盗伙只是劫掠一番便回到海岛，如今李彦直从水路直断他们的老巢，陆战队伍再配合南下，一路自然就势如破竹，到隆庆元年一月中，整个杭州湾沿海便再无一千人以上的海盗团伙，还剩下的就全是些小虾米，只是地方上的治安问题了。

    与此同时。戚继光也用李彦直拨给的军饷，在浙江募到了约六千兵丁，这些人还只是接受了初步地集训。但也拉到了宁波来，准备在这里继续训练。

    这新旧两支人马进入宁波府后。李彦直便收回俞大猷地海军兵权。让他去接掌那支七千人部队。驻观海卫。负责解决浙江地治安问题。而令戚继光带领新军进驻象山湾出口地钱仓所。通过实战来练兵。两支军队地粮饷。都由海军都督府衙门配给。俞大猷建议将止戈堂体系纳入正规军地训练当中来。李彦直深以为然。批复说让他和戚继光商议着办。

    李彦直地这次南下浙东。除了平定了海盗之患外。连同浙东诸卫所也瓦解得七七八八。他早已打算建立新军来代替这朽木般地卫所官兵。俞、戚所部就是新血。可这旧肉要割掉。仍然得费一番功夫。

    “要灭海盗。最激烈地手段可以直接杀了。可要解散这批卫所官兵。却还得一个有手段地人来做。”

    因卫所官兵别说将领。甚至每一个军户都有数十年、上百年地传承。当兵就是他们地世袭身份。也是他们地饭碗。这时要改他们地身份、砸他们地饭碗。一个处理不好。这些人非造反不可。这些卫所官兵杀贼御敌时战斗力不高。可他们加上家眷、亲戚。牵连着全浙数十万人。而浙江一动。全国卫所也会跟着响应。若全国上下几百万人一起闹事。谁也对付不了----这些人既是兵。也是民。他们地问题乃是国家地内部问题。要解决得靠政治智慧而不能靠屠

    李彦直细想身边诸人。一时竟找不到一个能办这事地人来。心道：“羽霆太柔。奸诈不足。本身做不来这事。风启要帮我盯着南京。他们也都分不开身。六艺堂其他弟子也多无这等魄力。逸凡……嗯。他还在大员那边。再说他怕也干不来。俞大哥么？戚继光么？卢镗么？这几个打仗可以。解决这事还不行。张岳？也不成。”

    他心想这事莫非又要自己来操刀？可这时他要赶着南下大员海峡去对付王直。忖道：“要不就且放一放吧。”

    正琢磨着，有下属来报说浙江巡按御史胡宗宪求见。

    “胡宗宪？”

    这个名字李彦直隐约有些印象，可也不大想得起来他是谁，但一个文官渡海来岑港求见自己，便且见一见吧。

    这巡按和巡抚只一字之差，却有天地之别。巡抚是方面大臣，类于省长，在明代有时候甚至还可以兼为军区司令，巡按御史却只是个代表中央巡察地方地小官，李彦直还兼着左都御史的职衔，论起来还是众巡按御史的顶头上司呢。更何况他此刻大权在握，威名远扬，胡宗宪进来时弯着背脊，捧着一个盒子，柔眉善笑，步步趋近，跪下磕头行礼：“下官浙江巡按御史胡宗宪，叩见都督。”

    李彦直细眼打量着他，见他柔眉善笑，眼睛中却藏着锋锐，心想：“这人或不是无能之辈。”口中冷笑道：“你可知我是何官衔？”

    胡宗宪心想你是什么官衔天下皆知，我哪里会不懂？口中却老老实实答道：“大人是海军都督府左都督。”临了忙又加了一句：“此外，都督还是镇海侯，都督年不及三十，便已封侯拜将，此事情古今罕有。而且大功彪炳，假以时日，便是封王也不在话下啊，青史之上……”

    “行了行了。”李彦直是在北京混过的人，对这些谀辞并不感冒：“我没问你这么多，只是我还兼着左都御史呢，你就忘了？”

    胡宗宪忙道：“是，是。”心想海军都督府是新开的大衙门，既有统兵权又有领兵权，此事开国所未有，比起这个官职来，左都御史就太普通了，何必特意提起？一时猜不透这个上官的用意，只是暗暗后悔自己刚才应该把李彦直所有的官衔全报上了才对。

    李彦直却又问：“那这左都御史是干什么的？”

    胡宗宪本身就是御史，这是他的本行，哪里会不知道这个，就答道：“御史为监察官，隶属督察院，左都御史即为御史之头领，督察院之长官，职责便是监察百官行径。”说到这里赔笑道：“所以论起来，大人也正是下官地顶头上司。”

    李彦直一笑：“那么左都御史监察百官，可管不管贪污？”

    “管，管……”说了两个管之后，胡宗宪看看还捧在手里的盒子，忽然背脊冷汗直下，心想：“难道我收错了消息？他不是连强盗的贿赂都收吗？还是最近正在做样子？那我岂不是撞到了刀口上？”登时后悔不迭。

    李彦直看看他脸色也变得青了，心想你倒也聪明，哼了一声，道：“知道就好，我这次南下，主要是平灭海盗，吏治的事情暂时还不想理会，你回去老老实实做官去吧，别乱动心思。”

    就要将茶碗端起送客，胡宗宪暗暗着急，心想要就这么回去，这趟不止白来，还埋下个祸根，却听外面有喜报传入：“启禀都督！陈思盼的部属令狐喜杀了陈思盼，夺了他的部属，拿他的人头连同普陀山来献。”

    李彦直听了哈哈一笑，说：“陈思盼的这颗人头，来得也快。”

    胡宗宪这时脑袋就像开水在滚一般，沸腾得厉害，只是千方百计像扭转自己所处的尴尬局面，听到此报灵机一动，心想：“他能驱逐鞑虏，平灭海盗，必是一个有真本事地人。有真本事的人，或许会惜英雄。”官场之上，在上官面前有时候是很忌露才的，因为可能会惹上官的嫉妒，但胡宗宪这时既转到此念，便想不如露点才能出来，若李彦直是个肯用能人不用奴才的上官，或许自己的事情还有转机，他在浙江当御史，对海上的事情也有了解，这时就冒着奇险，脱口道：“这头来得好！可将之送到王五峰处，王贼、倭寇见到此头就知浙海已平，人心必定大乱。”

    这话可说得有些唐突了，李彦直听到却咦了一声，道：“你还懂这个？”

    胡宗宪躬身道：“下官胡言乱语，请都督恕罪。”

    李彦直一琢磨，心想：“这人能说出这句话来，怕真有些能耐，而且脑子转得也好快，他的名字我也老觉得似曾听过，或许还真是个人物。且留在身边看看他的深浅，或许有用。”就道：“把礼物放下吧。我要移师普陀山，你若大陆那边没什么要紧政务，就跟我去普陀山走走吧。”

    胡宗宪一听就知道自己很可能押对了，心头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平平淡淡地道了句：“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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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六 流冗兵

﻿    陈思盼授首以后，浙江海面再没有能够抵抗李彦直的力量，他移师普陀山，要在这里检阅三

    这普陀山对李彦直来说却是旧游之地，抵岛之后仍到普济寺下榻----当初李彦直就是在这普济寺中与陆尔容相识的，时隔两年旧地重游，寺中僧侣大多还在，见到李彦直纷纷合十定礼，这个说：“李都督果然是罗汉下凡。”那个道：“李都督乃是金刚转世。”比昔日更多了十二分的奉承。

    主持亲自为镇海侯的夫人、公子都立了长生牌位，声称将日夜诵经祝福，李彦直见他们奉承周到，也就不好不捐点香油钱。又说：“你们放心好了，从今往后，观音大士的道场不会再乱了，经过这一次之后，这里至少太平一百年。”心念一转，觉得将来自己的妻儿到普陀山来游玩的机会很大，就让和尚们给伊儿母女也点长生灯，免得将来家眷来上香时问起生吵闹。

    第二日各部军队到达完毕，李彦直就带了张岳、殷正茂、戚继光、胡宗宪等人在港口阅兵。军队分为四部，第一部是海府军本部，这部军队以鸡笼寨机兵为底子，在实战中吸收了大量的精兵悍将，全军精神抖擞，军备精良，纪律严明，虽只万人，却已气概不凡。李彦直指着这部军队说：“开平王（常遇春）曾说，能统帅十万之众，则足以横行天下。像这样的军队，若有十万，确实足以横行天下了。可惜眼下只有一万人。”

    张岳殷正茂等都只是附和称是，胡宗宪跟了李彦直两天，对他的脾气稍微摸到了一点门道，知道他并不喜欢应声虫，而且似乎不忌手下张扬，就指着第二部人马说：“这支军队人数也不多，可假以时日，亦是一支精兵。可成都督的左右手。”

    这第二部乃是戚继光所部的新军，训练未足，军械未齐，可精神面貌也都是上上之选，胡宗宪这句话既讨好了戚继光，李彦直也颔首称是。赞他有眼光。

    看到第三部军队时，这一部人数最多，约有五万，分作二十列，站了半个海滩，却是投诚之海盗归入私掠舰队者，这一部良莠不齐，品流复杂，双手沾满鲜血的大盗。不守戒规的和尚道士，渡海西来的倭岛浪人，甚至还有身材矮小的黑人。高鼻深目的白人----也不知是阿拉伯还是佛郎机。这五万人多有凶悍之辈，但队伍站得有些松散，显然纪律不明。

    李彦直问胡宗宪：“这部人马如何？”

    胡宗宪见他问自己，心中窃喜，他也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答道：“这数万人可以为福，也可以为祸。全用是不行地，从中挑出一万人来，也是一支精兵。只训练统兵者却须得其人。否则就会适得其反。”

    李彦直心中却早有打算：“等到达大员，取了王牧民回来，就将这一万人交给他折磨。”笑了笑：“那剩下的呢？”

    不可用的降兵如何安置乃是古往今来最麻烦的问题，若处理不当便会如宋朝一般称为国家最大的恶瘤。

    胡宗宪心想：“这话可难回答。我心中虽有计较。但眼下这场合。也不合适说这个。”可李彦直既问。就不好不回答。沉吟了一下答道：“怎么处理剩下地人。只能做。不能说。”

    张岳听了眉头微皱。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李彦直却听得心头一悦。想道：“这人不但颇为知兵。而且懂权谋。说话知道分寸。难得！难得！”

    看到第四部军队时。这下包括李彦直在内。所有人都皱起了眉毛。因为这部人马实在太不像话----第三部人马虽不太守规矩。但一眼望过去还让人心中颇生畏惧之心。就像看着一把没有刀柄地双刃剑。怕它伤人。而这第四部人马却是让人生厌。就像看到一大堆蠕蠕而动地寄生蛔虫。两三万人地脸上。几乎个个都是一种入骨地皮。入骨地痞。这是一种沉淀了上百年地油滑----乃是一群祖祖辈辈传下来地兵油子。

    这第四部军队。就是浙东沿海卫所奉命前来地卫所官军了。他们虽是正规军。但却全无半点正规军地样子。显然不但身体条件大多不过关。而且平时也未训练。

    李彦直叹了一口气。对诸将道：“我明日就要南下大员去捉王直。可这帮只会扰民、不会打贼地家伙实在让人烦恼。你们谁能帮我整顿整顿他们？”

    这句话出来。殷正茂头伸了一伸。想揽下来。但想到此事地困难程度。终于忍住了----他和李彦直是同科进士。渊源深厚。不需要在这种吃力不讨好地事情上搏出位。

    戚继光善于练兵，可他本人就是卫所世将出身，对这些卫所兵地底子那是熟得不能再熟，心中早判定这帮人是无可救药---否则他何必选择另练新兵？

    徐元亮是海贼出身，刚出海时没少吃过他们的亏，对这些人厌恨入骨，心想若能当这些官兵老爷的头儿折磨折磨他们那也是件痛快好玩的事，可是爽是爽，爽完了怎么办他却没主意，所以他也不敢揽上身。

    其他诸将如卢镗、张岳等或有所保留，或资历不够，也都不敢出声，只有胡宗宪想：“这里就我跟都督的时日最浅，这事虽然难办，但别人既然都不敢接，就是我的机会。”所以等到李彦直的眼光移到自己身上时，竟出口问：“不知都督打算整顿成什么结果来？”

    李彦直听他不负自己的期望，果然开口有接手之意，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我也不盼把他们整成一支精兵，只求他们不要成为国家的负担就是了。”

    “不成为国家地负担？那勒令他们无事不得出营，不就行了？”胡宗宪说。

    “不是这意思。”李彦直悠悠道：“我是说……嗯，国家现在很困顿，怕没钱养没用的人了。”

    这句话出来，张岳、徐元亮等都大觉痛快，戚继光却脸色微变，为何他脸色会变？因为李彦直这句话的意思分明已有废除卫所供给的暗示。断掉卫所体系的供给，那就等于是要斩断卫所制度的根。

    戚继光是卫所体制的既得利益者。由于其祖先的战功，他拥有山东登州卫正四品指挥佥事地继承权。他自北京一战以来连续得到李彦直地提拔，如今已位列从三品，高出了他从祖上继承下来的官职，以他的战功和年纪，将来积功累进。就是做到一品武官也毫不稀奇，但是按照大明的体制，这些功勋都是及身而止，山东登州卫的才是他地户籍所在，是他真正的根，只要大明的户籍制度与武官体系不变，戚继光一生的俸禄，以及他子孙地俸禄都会在登州卫支领，他正常地继承特权都应用于登州卫。从整个家族延续的角度考虑，相较于他在登州卫地继承权，宦海巅峰十年二十年的风光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如今明眼人都已看出：李彦直一系已有颠覆天下地趋势。戚继光又已进入李彦直团体的核心，只要把握得好，在新体系内他也能获得巨大的利益。绕是如此，在涉及到卫所制度变更一事上，戚继光心里还是浮起了一个疙瘩，产生了一点犹豫，则其它没有从李氏这里得益地卫所官兵会有多么强烈的抵触就可想而知了。

    戚继光的眉头只是微微一皱，但李彦直却已留意到了，这件事情的难处心中深知。因此未得其人、未得其策之前，一直不敢妄动。

    阅兵结束之后他回答普济寺，胡宗宪跟了过来，李彦直也没阻止，入东厢后，李彦直才对胡宗宪道：“汝贞，怎么处理卫所那帮冗兵的事，你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汝贞是胡宗宪的字，胡宗宪见李彦直竟然能记得自己的字。而且如此称呼，大见亲热，看来又栽培自己的意思了，心头一喜，答道：“这事也急不得。”

    “我不是现在就要完成，”李彦直说：“但也差不多要开始做了。只是我现在要先对付王直、破山，维护东海商路的畅通，其它事情必须靠后，所以希望其它事情在做地同时。不能干扰了这两件大事。”

    他这句话里透露了一点他的既定策略。对胡宗宪这种刚刚跑来投靠的官员来说，那更是难得的信任了。胡宗宪虽然心里明知这是一种拉拢手段，却还是十分受用，脸上就露出士为知己者死的神色来，说道：“都督！下官虽然不才，却也愿意为都督冒天下之大不韪！都督若有什么想法就尽管吩咐吧，下官纵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他话虽说得慷慨激昂，但其实是知道既然要投靠李彦直，那么为李彦直付出的越多，得到的信任就越大，将来收益才会越高，危险反而越低。至于这个体系外的人说什么，怎么看待他，就不需要计较了。

    “我要你肝脑涂地做什么？”李彦直笑道：“我是希望大伙儿都能发财，发正路的财，发长久地财。”

    “啊，是，是。”

    李彦直又说：“再说，能为我背黑锅、肯为我背黑锅的人多了去，我选了你，却是希望你能把事情干好。”

    “那么……”胡宗宪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这件事的利害得失梳理了一遍，觉得此事若做成了不但利国利民，不负自己平生之志向，而且取得李彦直的信任之后，只要李氏不倒，往后自己的前程就一片光明了！

    “那么都督，你究竟想怎么处理这些……这些冗兵呢？”胡宗宪问。

    “我想让他们恢复一点野性，这样做，短期内只怕这几十万人都会把我骂死，但长远来说，却是好事。”

    “野性？怎么恢复野性？”

    “狗养得久了要赖皮。”李彦直道：“要是重新放回原野，任其自生自灭，当然一定会死掉一大片，但剩下那些，兴许会变回狼呢。”

    胡宗宪眼睛一亮：“流放？”

    “说得好！就是流放！可是你要是说流放几十万人，只怕当场会有被牵连到的几百万人起来造反啊！”

    浙东的卫所官兵也没几十万，可这种事情历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李彦直既动得浙东，便能动福建广东，南北直隶，山东山西……所以哪怕他只是要动一隅，哪怕要迈出一小步，全天下的卫所官兵也会起而跟他拼命！

    李彦直要考虑地事情太多，这件事只是其中地一小块，一时还没能深入进去，就想让胡宗宪回去想想，等有主意来再说，不想胡宗宪深沉多智，微一沉吟，竟然就说：“都督，若都督是这么打算，此事倒也不甚难。”

    李彦直一奇：“不甚难？难道你有什么奇策不成？”

    “奇策说不上。”胡宗宪谄媚地一笑：“主要是得借助都督的威权，咱们就以军制内之名，来行破此军制之实。”他还没具体说明如何以假借军事体制之内地规矩行破坏体制之事，但李彦直只听了这个思路，已觉得：“很有意思！说下去！”

    “简言之，就是借一个名义，将卫所里的人清空。人若都不见了，军制似乎仍在，其实已经不在了。久而久之，这卫所就会成为一个虚名。”

    李彦直似有所悟：“把卫所清空……可清空去哪里呢？”

    “都督说去哪里……”胡宗宪笑了起来：“就让他们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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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八 哲河港（求月票）

﻿    隆庆元年二月，海军都督府都督李彦直率领大军八万五千人，号称十万大军，分水陆两路南下。他却哪里来这“十万大军”？其中有五万人却是南直隶和浙江各岛投降的海盗，两三万是卫所官兵，这就有七八万了，剩下那一万人，才是正军。大军到处，浙南海盗望风披靡，尽皆仿浙东海盗归附，于是又多了一批前锋。

    其实早在李彦直正式向大员海峡进军之前，在通商开埠的政令传播开来之后，大员海峡的局势就已在向澎湖方面倾斜。

    王直的根底在于海商，通商开海的消息一传出，十万商人，尽望上海，这就等于是挖了王直的根，随着李彦直节节南下，浙东方面叶宗满能为王直提供的补给也就越来越少，要想在海峡两岸劫掠，西面的福建沿海接济体系已对王直部视若大敌，东面大员又已坚壁清野，战事每进行多一日，王直、破山的困顿也就加深一分。他们在大员仍然处于攻势，可已经有好些被他们胁从的海贼偷偷背叛投靠吴平、王牧民了。

    相反，澎湖方面的力量却越来越强。月港的张维、澎湖的吴平与安平镇的王牧民三线连防，安平镇以北的沿海农村已被打烂，但安平镇却还在王牧民的苦苦支撑下坚守不堕，以此保住了安平镇以南农村的元气。在这段期间，巴拉望郑松林、吕宋詹毅、飞龙寨张琏、新加坡沈门、婆罗港杨舟分别派遣船队，汇合到吕宋之后，由张琏统一率领随时准备北上增援。

    单是这支力量也就算了，却还有另外一支势力的加入，竟使局势大大出乎破山的意料之外，在李彦直到达之前就让澎湖方面有了占据上风的契机----这支势力，就是包括佛郎机、回回商人在内的外国私商船队。

    西洋商人到东方做生意，除了渴望得到南洋的香料之外，中国的生丝陶瓷也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货物，而从日本带白银到中国则是一条利润极高的近海航线。而无论是要得到陶瓷生丝也好，要去日本贸易也好，大员海峡都是一条必经之路，战事一起，整个大中华地区绝大多数的港口他们就都没法去，而单单靠广州有限地开放根本就不足以满足所有外国商人的胃口。

    因此大员海峡开战。对所有外国商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破山倒也聪明，在战事伊始就考虑到如何争取这些外国商人，他打出的口号就是要打通大员海峡，让中外所有商人都能自由进出中国、日本的港口买卖货物，并以开海急先锋自居。

    这样的口号若能实现，对外国商人来说无疑诱惑巨大，若能取得外国商人的支持，一南一北夹击澎湖，则吴平、王牧民再怎么坚韧只怕也难以支撑。甚至吕宋、巴拉望等也将陷入混乱。

    可惜。破山所有地终究只是口号而已，佛郎机和回回们在不久之后就从广州的官员口中得到了更加权威的信息：大明已经派遣一位元帅接掌了整个帝国的海军，而这位帝国元帅已经下令开海了！

    哪怕是有重洋阻隔。但这个消息也仍然如长了翅膀一样，没多久便飞到了吕宋、新加坡，跟着又飞过满剌加海峡，到达印度，绕非洲吹到了里斯本，东边则过麻逸远渡太平洋----当然，消息传到巴格达和里斯本、塞尔维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可聚集在南洋的商人们却很快就聚集起来，因大员海峡正在开战。这些商人便全都被堵在了离大员海峡最近的大港口哲河港。

    在这里。商人们听到了一个传闻

    “这个哲河港。听说就是以那位开海地帝国元帅地名字命名地。”

    这个传闻很快就从中国人那里得到了证实。说原来那位帝国海军元帅。就是当年威震东海地李孝廉。

    李彦直还在上海时。就已经代表大员、吕宋、巴拉望、新加坡等地上表请求内附。朝廷也第一时间发下了允许地公文。所以有秀才身份地詹毅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吕宋县地知县。

    詹毅地这个“知县”。统辖地地域实在是大得过火。吕宋群盗及其附属岛屿。甚至整个南中国海地东部。都是他地管辖范围。在这种情况下翻译没法完全诠释“知县”地意思。只好音译。外国商人听了之后。便都将詹毅视作吕宋总督。

    “这位知县老爷管辖地地方。比西班牙和葡萄牙合起来还大呢！”

    在哲河港里一个小酒馆内，大船长安东?佩雷拉啧啧称奇。

    “听说大明帝国的正规军已经清理了大量地海盗，看来中国的政府要正式进入海洋了呢。你们说。这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另外一个大船长，有远航海狼之称的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说。

    “也是好事。也是坏事。”为了抢购生丝，从南美洲带来了大量金银的西班牙商人路易斯?阿尔梅达说：“好处就是，也许我们以后可以安心做生意了，坏处嘛，只怕我们以后只能安心做生意了。”

    “只是中国这么庞大的一个家伙，若是重视起来海外贸易来，咱们欧洲以后只怕会有麻烦。”安东?佩雷拉说。

    弗兰西斯可道：“怕什么，隔着几万里呢，对我们来说，只要能赚钱就好。不过我已经写信给满剌加总督和印度总督了，我们葡萄牙应该很快就会有应对的手段。”说到这里他瞄了路易斯?阿尔梅达一眼，好像在说：“不知道你们的西班牙怎么样。”

    葡萄牙来到亚洲比较早，在印度、满剌加海峡都有重要据点，西班牙虽然在欧洲的势力比葡萄牙大，但在亚洲这边暂时只有一个据点麻逸----这个据点还是船长洛佩兹和詹毅达成协议后才发展起来的。

    不料路易斯?阿尔梅达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几个葡萄牙船长看不懂他地轻蔑，但阿尔梅达也没透露什么，这就让弗兰西斯可他们更觉得可疑了。

    “上帝！他们西班牙到底有什么阴谋？”

    其实西班牙也没什么阴谋，只不过路易斯?阿尔梅达其实已得到了吕宋县令詹毅的手令许可，准备作为麻逸总督洛佩兹的特使前去拜见李彦直而已。

    原来当年林道乾和詹毅与洛佩兹接触过后。双方随后就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陈羽霆答应在安平镇给西班牙建立一个使馆，但这个承诺要在见到西班牙王室的正式文书之后才生效。

    当时陈羽霆其实还不算中国方面的正式官员，但洛佩兹地使者对此并不了解，可从大员、吕宋能够持续地购买到陶瓷和生丝，从巴拉望能够买到香料对西班牙商人来说却已经是一个事实，一条横跨南太平洋的商路就在这几年里逐渐繁荣起来。洛佩兹所在的麻逸港也因此而兴盛。洛佩兹得到这个契机之后，马上给国内写信，信中自然将自己地功绩大大夸耀了一番，说自己已经在东方占据了一个重要地港口，并先于葡萄牙人打开了通往整个中国的商路。

    这时西班牙地国王是卡洛斯一世，卡洛斯一世同时也是神圣罗马皇帝，在德意志称查理五世，是哈布斯堡王朝这一代的君主，其领地包括西班牙、那不勒斯、西西里、撒丁、奥地利、尼德兰、卢森堡以及非洲的突尼斯等。葡萄牙人垄断了通往亚洲的商路发了大财，这事一直让西班牙人耿耿于怀，眼红得不得了。所以听说洛佩兹在东方站稳了脚跟。马上就任命他为麻逸总督，管理西班牙在亚洲的所有事务。

    这次大员海峡起了战事，跟着中国政府起了很大的变动，这些外国商人本来是没法得到中国官方高层讯息的，只是有李彦直在，所以北京方面的一些消息才经由福建、大员而传到他们耳朵里----也可以说，中国中央政府和欧洲之间的讯息渠道是被李彦直一系地人所垄断，李氏门人说什么，这些欧洲人就只好听什么。两年下来，包括洛佩兹在内的所有欧洲人听到的关于中国政府地消息，基本上都与李彦直有关，而他们又将这些消息传往国内，因此在欧洲列国君主、梵蒂冈教宗的印象中，早在蒙古南侵之前的中国政坛似乎就已经以李彦直为主角，他们所知道的这个时代的中国史，就是李彦直的升官史。

    “这个人，将来一定能掌握中华帝国的政权。”远在欧洲的卡洛斯一世判断着。并指示洛佩兹一定要和这位中国大官取得联系。

    而到了最近，这位李孝廉果然不负众望，成了大明帝国海军的“元帅”，开始推动大明帝国地开海运动。

    洛佩兹听到消息之后，一边往国内投急书回报卡洛斯，一边派遣路易斯?阿尔梅达为特使去求见那位帝国海军元帅，希望能够和大明帝国达成初步协议，进一步为西班牙争取利益。

    这些事情，对着葡萄牙商人他自然是不肯轻易开口的。加之见葡萄牙人的反应如此缓慢。阿尔梅达心里更是窃喜，觉得在这件事情上西班牙明显已经占据上风了。

    “或许借着这件事情。我们西班牙能够翻转在亚洲的整个局面呢。”

    阿尔梅达心想。

    当然，隐忧也是有的，虽然两国本土隔得比较远，但如果中国过分强大的话，对西班牙来说也不是好事，若到了那时候，和葡萄牙联合来抵制大明帝国也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方案。所以阿尔梅达脸上和这些葡萄牙人也保持着友好。

    这时，安东?佩雷拉忽然说起了一个趣闻：“对了，你们听过那个叫什么破山的人吗？哦，还有王直。”

    “破山？”

    王直他们还是知道的，小酒馆地六个商人中有四个和王直有过交易，至于破山就比较陌生了。

    “我听说他曾是那位李元帅的学生。”说这话的是阿尔梅达，他的消息自然是从詹毅那里来的：“听说那位李元帅还在家乡时，在没进入政坛之前是一个学者，教出了许多的学生，之前大员的那个总督陈，澎湖的那个将军吴，还有吕宋的这个总督詹，还有巴拉望地那位总督郑，就都是他地学生。而这个叫破山的学生呢，则是一个叛徒，他背叛了老师，逃到日本去做了海盗，也占领了一些地方，现在他地老师都已经成为元帅了，他还来捣乱，又鼓动了五峰船长造反，大员海峡现在的战争，就是他挑起的。”

    小酒馆里的商人都点了点头，这些传说他们也听说过。

    “怎么忽然说起他呢？”阿尔梅达问。

    安东?佩雷拉说：“在那位李元帅的开海令传到这里之前，那个破山曾提出一个口号，说他要打通大员海峡，把中国所有的港口都变成能自由贸易的港口，希望我们能呼援他，南北夹击澎湖、大员，你们听说过没？”

    “听说过，那又怎么样？”

    “那，你们怎么看呢？”

    小酒馆里忽然爆出一阵大笑，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安东?佩雷拉的这个问题荒谬绝顶！

    一个是帝国海军元帅，掌握着东方的军政大权，另外一个却是流亡日本的海盗，两个人的话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很多时候，人的身份就决定了他所说之话的分量，至于内容是什么，却可能并不重要。

    这些欧洲人对中国国内的事情并不了了，也不清楚那位海军元帅其实有着许多的困扰和隐忧，若是浙东的海盗、东海的海商、佛郎机回回的私人舰队全都能联合起来，和破山、王直一起对抗李彦直，加上两京政局内外夹击，确实也有可能他拖入绝境。

    可惜，这些前提全部都不存在，李彦直取得名份大势以后，海盗也罢，海商也罢，外国的私人舰队也罢，全都锦上添花去了。甚至就是两京政府也忌惮他，东南士林更都指望着李彦直能为他们的家乡带来太平。可又有多少人知道，李彦直此刻所拥有的军力，比起大家对他的害怕与期望来其实远为不足呢？

    在这个时候，或许就因这些人都相信了李彦直有这样的威权，有这样的实力，所以这位“帝国海军元帅”才掌握了这场战争的必胜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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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九 复鸡笼

﻿    “要向李元帅示好，现在就得行动了！”佛郎机人心想。

    “等李都督一平定了王直，咱们就只能求着他办事，没法卖给他人情了。”回回商贾也这么认为。

    被大员海峡的战争堵在广东、吕宋的海外商船，凡是有点武装的纷纷向月港、哲河和澎湖的长官请缨，表示愿意借出自己的力量帮忙打击海盗。

    差不多与此同时，挂着双头龙旗帜的海府军船队也到达了温州海外的南己山，在这里王直本来安置了一支精兵，由王清溪率领，意在阻延海府军的南下步伐，可没等开仗，王清溪就下令易帜，因此李彦直不菲一兵一船就占领了南己岛----这里已是浙南，再下去就是大员海峡了。

    王直本来还安排了直系部队控制着闽北海域的东桑、西桑、北桑、笔架山等岛屿，想借助这一带复杂的海路阻击李彦直---这是继王清溪之后的第二条防线，可王清溪一变节，王直对安排在闽北诸岛的徐惟学会否忠诚也就失去了信心。

    不料李彦直到达南己山之后，进军的步伐反而停了下来。蒋逸凡已经通过陆路向他汇报了南大员的最新战况，李彦直知道吴平、王牧民等不但站稳了脚跟而且已有反扑之势时，便知王直确实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一代海上枭雄，就这么完了么？”他在南己岛上不胜唏嘘，这时在他身边的只有殷正茂、卢镗、胡宗宪和徐元亮。殷正茂是他的行军参谋，卢镗是海府军一部的都指挥使并以此督管着约两万人的私掠舰队，徐元亮以本部兵船督管剩下的私掠舰队，胡宗宪则统管着几万卫所官兵。

    徐元亮想起王直往昔对自己不错，就有些惴惴不安地说了一句：“都督，你看能否饶五峰老船主一命？”他归顺朝廷做军官也有一段日子了，已知道了一些官场上的禁忌，这句话说得很小心，说了之后就有些后悔。

    李彦直一时却还沉吟着。没接口，卢镗却道：“都督，我看还是除恶务尽！不可留这祸根！反正眼下王直已没什么号召力，在战场杀了他，也算一场成全。”李彦直仍然没有接话，过了一会有探子报沙埕一带出现敌情。卢镗便下去处理，李彦直这才，嘿了一声说：“除恶务尽，除恶务尽……其实王直有什么罪过？在海上男儿当中，他能主张开海，实已算是极有见识的人了，只是可惜走错了路。虽然囚禁过上皇，但我私下以为，他未必罪至于死啊。”

    其实他心里还有几句没说出来的话。因王直的主张从某个程度来说和李彦直是殊途同归，只是一成王一败寇，如今要亲手整死这么一个对自己已没什么威胁地人。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徐元亮心中一喜，觉得都督对海上男儿毕竟是个有些人情味的人，胡宗宪想的却比他深了一层：“王直只因曾掳掠了上皇，所以名震天下，可他现在落到这地步，还能有什么作为？如今上皇已经迎回，若再杀了他，海军都督府用兵的任务就结束了，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不如姑且养着。作那原兔林鸟。”

    只是这理由却不能明讲地。只是说道：“都督说地是。只是按照朝廷地明令。这王直却非杀不可。我们若逮住了他。无论是送往南京。还是送往北京。等着他地都必是凌迟处死！”

    李彦直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样子：“是啊。”

    胡宗宪又道：“不过。若让这王直逃了。逃去了日本、西洋。那我们在海上地日子可就长了。”

    他说这个“长”字时拖了一拖。李彦直瞄了他一眼。眼角带着笑意。心想：“自严世蕃以后。他倒也算我地一个知己。”因笑道：“若到了那时。怕只好劳烦汝贞在海上多辛苦一些时日了。”

    胡宗宪忙弯了弯腰说：“只要是都督地命令。下官万死不辞！”

    李彦直拍了拍他地肩膀：“劳苦几年不怕地。先苦后甜嘛。总有衣锦还乡地一天。”这句话却是在许承诺了。

    当日海军都督府便传出了几道口头密令给海府各路统帅以及南大员地几名大将：王直若窜往日本。则一定留住，若他往南洋去。则放他一条生路。

    吴平收到这条命令时，南洋方面的援军已到，分别有三部：第一部是众私商所集合的武装船队，包括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第二部是张琏所率领地南洋五港联军，第三部却是南澳岛许朝光的船队----原来南澳许栋已死，许朝光杀了他的养父之后继承南澳，这时眼见李彦直势大，自知难以抗拒，就干脆先率众来归。

    这时王直、破山的部属人心惶惶，又要应付从北面压下了的李彦直部队，都没什么心思攻打安平镇了，月港、澎湖、安平三线联防的压力大减，王牧民和张维也就驾船来澎湖商量大计。

    众首脑聚议，第一个先谈是否接受私商的援助，蒋逸凡道：“咱们要是岌岌可危，倒可从权请他们帮忙。可如今我们都要赢了，无论是北面都督压下来，还是咱们在南边挺进上去，都可能会令王五峰士气崩溃。形势如此，何必再欠这些番鬼的人情？若都督在此，多半也不愿意。”

    他这话把李彦直抬出来，便算定了调，张维比较持重，说：“若是不借助这些番鬼的力量，那咱们相对于王五峰地胜算就不高。若是王五峰分兵，一支对南，一支对北，我们还有可能赢，但要是他其实是孤注一掷，把兵力都集中在南线等着我们，那我们贸贸然出战，反而可能让他各个击破，所以我认为既然不准备用这些番鬼，就不如等都督南下之后，双方会师，那时就稳操胜券了。”

    他这个主张，倒也得到了蒋逸凡的认同，王牧民却一听就作色道：“稳操胜券，稳操胜券---这不是稳操胜券，这是要将战功拱手让人！哼，这次王直、破山南下，说好听些，我们是守住了安平以南，可说难听点，我们却是把大半个大员都丢了！鸡笼没了，若是在这里干等北面的人来救我们，到时候就算仗打赢了，我们也脸上无光，将来在北边那批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鸡笼本是归他镇守，此刻海府军本部的核心人马也都是他的旧部，眼看着鸡笼被夺，他已经很不爽了，再眼睁睁看着张岳带着他的兵将北上建功，自己却因被褫夺了兵权闲置在大员，这更是叫他闹心。要知道北京解围那可是势必名标青史、百年难逢的机遇啊，可惜自己却错过了。李彦直自听说他守住了安平后虽曾来信大加表彰，说他的守土功不在克敌功之下，但王牧民还是不乐，觉得自己就该去攻城夺岛，他要的是“胜利”，而不是“没失败”！

    王牧民地想法，张琏也是支持的，自来归之后，他也曾想过在南洋自立，但听说李彦直成为海军都督后就彻底断了这念头，并急切地想在李彦直眼前露上一手。

    但蒋逸凡却觉得澎湖已经聚集的部队对王直、破山的联军没有优势，抢在李彦直之前冒险强攻，太过危险，“弄不好会让王五峰他们将我们各个击破，那时反而糟了。”

    “我取回鸡笼，不需要动澎湖的兵船。”王牧民说。他这句话可叫蒋逸凡等都大感诧异。

    “你不动澎湖的兵船？那你拿什么去打海战？”

    “谁说要打海战的？大员虽然是个岛屿，可岛屿也可以打陆地战啊！”王牧民道：“我早在许村东北二十余里的山间准备了一支山地兵，都是大员高山土著，是在这次防守安平一战中打出来的人。现在只等吴老大答应了，你们这边大张旗鼓号称进兵，引他们注意，我那头就带人杀到鸡笼去！”

    众人都是一愕：“山地兵？”

    “不错。”王牧民笑道：“大员南北两部，陆路大体上是不通地，但其中另有小路可走，这小路王直、破山他们初来乍到，所以不知，我却晓得！只要我这支山地兵绕到鸡笼背面，插他一刀，只怕王直到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张琏一听，连称妙计，又说：“我也有一计谋，我听杨舟说当年他们搜寻李二公子，曾绕岛一周。如今王五峰他们地兵船都聚集在大员岛西岸，东面防守必松，我就率领着从南阳带来，绕一个圈，从背面攻击鸡笼。”

    他们这两支都是奇兵，若是成功，收效极大，就是失败了，其余各部退守安平、澎湖、月港一线仍能坚守到北面海府军南下，谋划至此，吴平便下定决心，道：“好！就这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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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九 岛内行

    前两章把章节序列写错了，不过章节名改不了，没法子，抱歉。转载自

    大员防卫战虽然将安平镇以北的沿海村落打了个稀巴烂，可沿海民众内撤到内6，在离岸十里的地区开荒辟林，立壁立垒，却又加了大员岛的纵深度开。

    陈羽霆虽然被王牧民等嫌弃为“软弱”，但在他执政大员期间，安平镇政权对大员早期的移民以及本地土著采取怀柔政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他们许多好处，和内6各部的酋长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这些都为战争期间难民向大员内6地区迁徙创造了好条件。

    这些失去村落的难民再次成为移民，只是这次不用渡过海峡，只是从沿海迁徙到了更深入的内6。他们的到来，给这片未开的土地带来了新的作物、新的农具和新的生产模式，在李介等人的努力下，许多早先的移民以及土著也都加入了安平守卫战中来。

    王牧民为人喜动不喜静，用兵喜攻不喜守，早在对王直破山的军事对峙还处于弱势时他就想着如何反守为攻、以攻为守。当时他兵力较弱，便想要想进攻必须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在长达一个月以上的南大员攻防战中，海贼们虽然步步南逼，可是战场却一直局限在沿海，这个时代的南大员基本上是从原始森林中烧伐出一个个的村落，村落与村落之间由河流、小路乃至林间蹊径沟通，在缺乏本地向导的情况下，海贼们离开海岸五里以上就感到两眼一抹黑，攻势便遭到了遏制，离开海岸十里以后所有海贼便都丧失了安全感----林木间的声响，是鸟叫还是人语？是兽过还是人踪？海贼们不知道。他们的总人数虽有几万，但几万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而几百个人乃至上千个人进入大员深处却如泥牛入海，随时都会被淹没。

    王直和破山都知道。他们的兵力虽然占据优势，可真要把大员的内6地区也征服所需要的时间绝不会是一个月、两个月，至少也得三五年，在安平镇的攻防战进入僵持状态以后，大员安平镇以北地西部海岸以及大员海峡澎湖以北海域虽被海贼们所控制，但在大员的内6地区。李介和他的手下却能自由活动。

    李介是李彦直的二哥，在大员本来以他的地位最高，后来因李光头一事，陈羽霆褫夺了他的所有权力，他也就由大员地最高领袖变成一个闲人，待得王直、破山来袭，李介才振作起来，自愿负责起移民的内迁工作并组织村民、山民骚扰敌后，由于大员的防务由王牧民总领。所以在权职上他倒变成要听王牧民的安排了。李介自从被在棺材中被囚禁了上百个日夜以后性格越变越沉，陈羽霆褫夺他权力时他是有意忍让，王牧民职凌其上他竟然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既临其事，便守其职。

    王牧民眼光毒辣，在山民几次以不足百人是少数兵力取得乎预料的大胜后，他就看出这是可乘之机。有好几次李介想亲自率领山地部队去骚扰海贼在大员的第二大本营许村，以减轻安平镇方面的压力，但王牧民在确定自己仍能守住之后却请李介暂且莫动，他给李介传话说：“这支奇兵有更大的用处呢，去打许村浪费了。”

    比打许村更大地用处是什么呢？

    王牧民因怕消息泄露没有明说，可李介也已经猜到了：“难道他想用这支人马去攻取鸡笼？”

    时大员被人为地分为南北。但南北并非以地理长度平分---北方地开区域较为有限。主要是围绕鸡笼辐射开去。开了北部那个盆地。南方地开区域则远为广阔。以安平镇为中心。向南达到宝岛末端。向北延伸得更远。最北地村落许村其实已位于大员西海岸中部偏北。吴平等诸将在澎湖聚议大事时。李介已经带领着三千多人在许村东北二十余里地地方驻扎。从这里不但可以绕到许村背后。也可以袭击鸡笼。因为他们已经在土著地帮助下找到了一条从这里通往鸡笼地小路。

    王牧民地性子。只要他认为是对地就不怕先斩后奏。他不是在与吴平等商议妥当之后才下令让这支部队北进。而是一开始就派人对李介说：“二公子你尽管去。我这边一定说服大伙儿起兵响应。”实际上他是决定了如果“说服”不了其他人就告诉大伙儿“二公子已经北上了”。看他们响应不响应。

    李介虽然勇猛坚毅。多历战阵。可这次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素来忠心地王牧民摆了一道。由于消息地迟延。他甚至也不是很清楚外界地局势展到什么地步。他只是还只是想着偷袭鸡笼能减轻安平镇方面遭受地压力。而不知在当前地形势下若偷袭成功将不是一场辅助战而是一场决胜战。

    在许村与鸡笼之间。虽然丛林密布。却也不是全无人烟。这一带分布着大大小小三十多个部族村落。李家本身就是打山地战出身地。闽西地山贼匪患也大都藏身于重山密林之中。又与山地少数民族互为依靠。因此翻山越岭、跨越丛林乃至如何与本地土著打交道对李家子弟来说都是拿手本事。而他们所率领地也都是擅长走山宿林地岛民。这些都不怕大员地区地热林蚊虫。几千人凑在一起。遇到了猛兽非但不怕。反而高兴----因为可以捉了当口粮。

    饶是如此。在走到第三天之后他们还是有些晕了。

    “我们会不会迷路了啊。”蔡三水有些抱怨起来。在这个队伍中他是一个渔民。不是很习惯这种行军。

    “放心，不会迷路的。”另外一名偏将吴牛经验很足，很有信心地说：“当年我和大公子、三公子在福建、江西、广东之间交界的山路里一逛就是一两个月，那边那种地势深入数百里，也没什么事情，这个岛能有多大？还怕迷路！”

    一个土著将领苏里说：“是啊，不怕地，一定能走出去。”

    李介嘿了一声说：“走出去是一定能走出去，就怕误了战期。”

    不想到了第二天，他们就看见了一片不小的营寨，小将李义弘兴冲冲跑来说：“又看见一个部落了，我们去打听打听这里已经到了哪里！”走得近些，才看清那个营寨依地势用篱笆围出了直径三十几步的一片靠山寨子，寨子里有草屋，还有望台，李介望见了说：“这个部落不小，看来怕不有一二百人。”

    一二百人其实很少，但在大员这样的村落却又不算小了。

    就要派人前去交涉，李义弘忽咦了一声，说：“不对啊！大家看那个屋子……”他指着一件茅屋，屋顶上竟飘着一支旗帜，上面写着个“周”字：“怎么有个汉字？”

    李介也呆了一下，他已认出那旗帜虽然破旧，却是机兵团的制式，是基层将领的旗号，他心想莫非是鸡笼沦陷之后军中物件散落丢弃，被这个部族的土著拿了来当装饰？

    蔡三水却说：“不会是王直他们的人吧？”这个猜测却也有可能----若是这样那就不能派人去交涉了，一交涉就得露底。

    这时李义弘灵机一动，说：“要不让苏里带人扮作土著蛮人去攻打，一打之下，寨子里的人一定出来迎战，他们一迎战，底子不就漏了？若其实也是山地土著，那我们就出面说是一场误会，设法和他们言好，若是海贼，就让苏里撤退，对方以为只是土著蛮人来骚扰多半不会注意什么。万一那是自己人，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李介一听赞道：“好主意！”

    便派苏里带了一百多个山地原住民，脱了机兵战袍，拿了土制弓箭，持了长矛到寨前呼喝。

    望台上守卫望见赶紧示警，寨内动了起来，一队约三十多人地机兵开了出来迎战，出寨后盾牌在前，跟着有几个大嗓门用各种山民语言叫嚷着：“是哪一部地朋友？我们只是在这里结寨躲避海贼，没有侵犯的意思。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这种衣饰、这种队列、这种战法、这种对待山地土著来袭时地规矩，全都证明了这支队伍乃是“自己人”！

    蔡三水大喜，跑出来叫道：“收兵，收兵！”又对寨里出来的机兵叫道：“寨子里是哪一部的兄弟？归谁统属？”

    领头那将领听了先是一奇，跟着听蔡三水言语对路，便回应道：“我是鸡笼寨的留守代舶主周阿奇。对面来的是南大员的兄弟吗？”说到后来语声已经有些颤抖了。

    原来这周奇本是鸡笼寨中的留守将领，破山来袭之际，他退避不及，无法从海路撤退，只好带领了残兵败将，深入到此处驻扎，守到如今。

    李介出列道：“周奇，我好像听牧民提起过。”

    他不认得周奇，周奇却认得他，当场大叫起来：“二公子！是二公子啊！兄弟们！兄弟们！还有寨子里的！都快出来啊！二公子来了！二公子来了！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就知道，那些贼寇凶得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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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 逃东瀛

﻿    小琉球头惊涛拍岸，如卷层雪，但王直此刻却全没心情欣赏这壮丽景色。

    “北桑的形势怎么样了？”

    “官军还没什么动静。”

    尽管是好消息，但这只是苟安，王直哪里知道李彦直接下来要采取什么措施呢。

    南面对南大员的进攻一直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北面的防线又岌岌可危，更可怕的是，王直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两天前，王清溪的旧部给他送来了一封招降书信，但不是给王直的而是给破山的，虽然破山当众烧掉了信件，可毛海峰等却还是不免心生疑窦：现在王直和破山虽然联军，但名义上王直仍然是老大，李彦直送招降书来，为什么不给王直而要给破山？

    尽管王直心里明白，自己这个掳掠过嘉靖皇帝的人是不可能得到官方原谅的，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把大明搞乱，若搞不乱这个天下，剩下的就只有流亡或者受死，再没有第三条路了。

    西、南、北三个方向都是敌人，东方又是茫茫大海，王直就是要逃也寻不到出路。

    “难道我王五峰纵横一生，就这么完了？”

    一股英雄末路之感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破山派人送来了一封信，王直拆开一看，忍不住心头火起，竟将书信揉成了一团。毛海峰问：“干爹，怎么了？”

    王直指着港口地方向怒道：“玄寂这秃驴。他要回日本了！”

    其实这对破山来说。也不算很意外地选择。虽然回到日本以后他们就只能坐观李彦直收拾东海西岸。但在眼前地局势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只是王直此刻心情不好。看到信之后自然不悦。更何况信中透露出“邀请”之意。这“邀意”分明是破山以主人自居而视王直为客。也就是说。如果去了日本王直便要屈居其下了。这更是让王直恼火。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北面有船来了！”

    “是自己人！”

    王直派人去接。来地却是徐惟学地侄子徐海。他驾驶一艘轻快地双桅帆桨并用船和两艘海沧舟。和他一起到达地还有一百多名精干地属下。王直见到他不免担心是徐惟学败亡后徐海带着残兵逃遁至此。

    幸好。徐海带来地却是一个好消息：“官军到达浙南之后忽而停顿不前。也没有再南下。有消息说他在浙南地船队虽然维持着。可却暗中抽调部队北上了。”

    “怎么会这样？”

    王直喃喃道。

    徐海说：“听说好像是南京那边出了问题。不过这个消息也不是很准。”

    王直啊了一声，脸容微显红晕，这是近一个月来罕有的兴奋。

    “南京出事？南京出事？难道李彦直后院起火了？”

    若是这样，那可就是他们反败为胜的千载良机了！

    “快请玄寂法师！”

    尽管在情绪上对破山不满，可他这时仍然需要借助破山的力量。

    这时候的破山，已经蓄了一下巴的须，眼角颇见褶皱。和当初那个风流和尚地形象大大不同了。他听说了徐海带来的消息后，却没有像王直那样兴奋起来，瞥了五峰船主一眼。心想：“他是溺水溺怕了，抓住了一根稻草也当巨梁。”脸上就淡淡的，说：“这个消息未必准确，说不定就是李彦直的诡计。”

    王直本来怀着满腔的希冀，却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毛海峰便冷笑起来，直指破山胆小怕事。

    “不是我胆小怕事，是这事不合情理。”破山说着瞄了徐海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徐海顶撞了回来。

    “没什么意思。”破山嘿了一声。说：“总之这事我觉得悬，若要反攻大陆，别预我一份了。”

    “这可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王直怫然说道。

    “这绝不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破山说：“如果说我们还有机会，那除非是李三得了急病死了，或者忽然爆发一场席卷九州的天灾，否则的话……我看不出我们有什么机会了。但就算要等这样地天赐良机，鸡笼也不是个好地方，我决定回日本去等。”

    破山走后，王直却连夜召集部下商议如何集合兵力。反攻大陆，这时就连毛海峰都觉得哪怕南京方面真的出事，成功反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王直却仿佛陷入了某种病态，不许人对他地意见有半分怀疑。

    那边破山却来到码头，进入自己的旗舰，他拿了一把锤子，猛地将舱内的大瓮砸烂，瓮中滚出一个人来。却是商行建。

    商行建抖抖酸软的手足。挣扎着爬起来，眼睛看着破山。颇为不解：“你什么意思？”

    “等我一开船，你就走吧。”破山说：“我会留一艘小船给你，上岸之后，找个地方藏起来，李三的军队，应该很快就会打来。”

    商行建左手捏了捏右手：“当日王直等听说我是奸细，都要杀我，你阻拦不住，却设法将我装进这大瓮之中，灌入药水，谎称将我做成人彘----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就真的只是出于一片好心？”

    破山哼道：“我若说是，你心里是不是会不好过？”

    “你说是我也不信。”商行建道：“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如今胜败已定，咱们一场兄弟，又一场对手，你又何妨与我说知？”

    破山黯然了半晌，叹道：“我本是想用你去换一个人，若你真地手脚全断，价值可就低了，而且说不定会伤痛而死……不过现在……算了……我也只是苟延残喘，哪里还顾得别人！去吧，去吧！别等我改变主意。”

    商行建仿佛便明白了，道：“那么你这次放了我，是希望我以后帮你照顾那人吗？”

    破山不语，却捏紧了拳头，商行建道：“我承诺不了什么，不过尽力吧。”

    这时破山已准备好了一切舟楫之属，竟是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王直那边也准备了海船，当然他的目的却是为了反攻。可是王直不知道，那些属下奉了他的命令之后，有将近一半都偷偷向破山输诚，请破山带自己回日本，破山来者不拒，回复说：“若是有心，到时候跟在我的主舰后面就是。”

    这时商行建尚未离开，忽然道：“破山，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干脆投靠三公子算了。只要你认个错，再献出九州，有这份功劳在，他就算心里不喜欢你，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拒绝。说不定将来还会任命你为日本的方面之臣，那样……”

    “你错了……”破山却打断了他：“虽然你曾瞒过我，但说到对他的了解，你毕竟不如我。他现在绝不希望我去认错，更不希望我献出九州---九州根本就不放在他眼里！他如今已掌控了陆海大势，对日本那边，需要地就是一个介入的借口！而我，就是这个借口！再说，要我在走投无路之下再向他投降----我也忍不下这口气！”

    说到这里他挥了挥手，便让心腹带了商行建走了。

    商行建困顿甚久，这时在船上连走都走不稳，是被半搀扶着才上小船，小船才靠岸，便听鸡笼港内忽然杀声大作。

    破山在船内喃喃道：“那个徐海动手了么？”他是认定了徐海乃是叛徒，却不知此时是李介从背后杀进港内。

    “走吧，扬帆。”破山下令。

    “现在？”火长大吃一惊。

    “对，现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来自南九州的船队在夜色下一起张开了帆布，荡开了船桨，缓缓离开海岸。破山又下令：“各船点灯。”

    “夜里点灯，万一敌船来袭，炮火一发，我们会成为敌人攻击的靶子的！”部将新纳忠苗劝谏道。

    “李三不会选择在海上夜袭的，夜里横跨海峡来战危险甚大，他现在用堂堂正正之师也能取胜，何必冒险？现在海上没危险，我们自己点灯，一来是让自家船只不会互相碰撞，二来也让那些有心归附的人知道我们往哪里走。”

    船队灯火点点，离岸缓行，这时风向不正，本不宜远航，可破山还是宁愿离开鸡笼后选择一个岛屿停泊等待，也不想留在鸡笼坐以待毙。

    他料得没错，西面的海上果然没有船队攻来，大乱主要是发生在港内，那些跟着破山逃跑的船只，其总数达到了王直、破山联军地三分之一，破山得了这批水手船只以后，就自身力量而言，比起从九州出发是强大了不少，只不过这并非他一开始地战略目的。他心中认为，自己是完败了。

    “从今往后，就做日本人去？”

    他苦笑着，知道自己这一走，就算海神保佑，让他平平安安到达日本，今后也就只能在日本本土小打小闹，再也无资格问鼎中原了。除非如他所说，李彦直病死，或中原发生李彦直所不能掌控地大变故。

    “要是那样的话，那上天对我就太眷顾了……”

    但破山觉得，上天从来就没眷顾过自己----从来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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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一 无敌手

﻿    “老船主，不好了！”

    王直呼的一掌扫了过去，那水手赶紧改口：“侯爷，不好了！”

    王直在北京时官封靖海侯，虽然到了海上，却还是要下属叫他侯爷，只是海贼们叫“老船主”叫惯了，有时候总改不了

    “那个假和尚带了人走了！卢老九，王凤、申石行他们都跟着去了！”

    这时港口内厮杀得厉害，到处都在起火。鸡笼港内的地形周奇了如指掌，一被他们冲进去，整个鸡笼港马上就失控。

    李彦直如今威震四海，光是他的名字就足以叫海贼们心中慌乱了，黑夜之中，他们也不知有多少兵马杀来，甚至不知这些人从哪里杀来。

    王直此刻虽然手里还掌控着几千人，但破山扬帆遁去，部属避难叛离，就只剩下毛海峰和徐海在身边，几千海贼见港内火光点点，哪里有勇气进去救援？何况这时他们就算冲进去了，只怕也会被卷入混乱之中。

    “干爹！快走吧！”毛海峰叫道。

    “走？去哪里？”王直大怒：“我不走！我要先平了这些叛徒，捉住玄灭和尚，再去会合徐碧溪，荡平李彦直！”

    这时元老谢和走了过来劝道：“五峰，我看你就……”

    这个称呼就像点燃了一个火药桶，不等整句话说完，王直猛地抽出刀来，大叫：“你叫什么！”竟然砍了过来，谢和猝不及防，竟被砍翻在地，毛海峰大惊，上前拦阻时也被砍中了脖子，大动脉泵出血来，一时不死，却在地上抽搐着起不来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王直。不知他为何要杀自己。

    “老船主疯了……老船主疯了……”

    大呼小叫之声在码头传了开来。王直剩下地几千人也都乱了。王直本人见毛海峰渐渐不动。头脑忽然清醒了许多。两行泪水流了下来。看周围众海贼首领时。只见人人都怕他、忌他、畏他、要避开他。

    “完了……真地全完了……”

    手里地刀当啷一声掉下。众海贼猛地呼啦一声散了。有地去投澎湖。有地去投破山。有地去投李彦直。

    王直见状。似乎连魂魄也不全了。两脚发软。竟而站立不稳。只是腋下一紧。已被扶住。回头一看。竟是徐海。

    “没想到陪我到最后地竟然是他……”

    “侯爷。”徐海叫道。

    “别叫我侯爷了……”王直哀叹道：“如今我连船主都不是了。”

    “侯爷。别灰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青山……我还算什么青山……”

    徐海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搀扶了他上了一艘帆桨并用船，混在四散逃离鸡笼的船只当中，出鸡笼不远，王直见船只向西，便想徐海多半要先去会合乃叔徐惟学。

    不料便听外头有人叫道：“不好了！听说北桑已被官军攻克，徐当家被部将割了脑袋去请功了。”

    这是西边才传来的消息，此刻从鸡笼逃出来地海盗船互相之间离得不远。听到消息你呼我传，都道李双头一统东海大势已不可逆。

    王直在舱中头脑发昏，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在舱中也不知呆了多久，只知道海船一直在走，在黑暗中重病了一场，幸而有专人服侍，每日都有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清水和药物。竟让他熬了过来。

    如此几十个日夜，再出舱时，只见海面一片蔚蓝，竟不知是何处，问徐海，徐海说：“我们到南洋了。”

    王直惊道：“南洋？这……你怎么越过澎湖的？”

    徐海嘿了一声说：“当时大员海峡帆船乱窜，我是趁乱混过来的。没什么人认识我。也有机兵上船盘查，但我就说老船主你是我叔叔，他们也没认出你来。”

    王直望着茫茫大海。喃喃道：“我居然还能逃出上天……可是我这衰朽残躯。还能做什么去？”

    “保得性命，就总是好的。”徐海说：“等咱们过了吕宋。再到麻逸去。那边如今是佛郎机人地地盘，李都督的船队也到不了那里。”

    王直没有一皱：“李都督？”

    徐海咳嗽了一声，忙说：“我曾奉叔叔的命令去给李某人下书，当时为了避免犯他的忌，所以口头上改了称呼，一时还没改过来。”

    王直如今虽然头脑迟钝，却也将信将疑，但这时他能依赖的就只有徐海，因此直觉地没再深究下去，只是问：“外面的局势怎么样了？”

    “那就不清楚了……”徐海说：“我们后面一直有李某人的私掠船追着，朝廷已经下了命令，谁捉到……捉到侯爷你，就官封三品，裂岛为侯。不过鸡笼被……被攻陷以后，大员海峡就通了，我们在南澳歇船时听说，成千上万的商船都正往上海那边涌。至于李某人那边，听说他召集了大部分将领往鸡笼去，现在大概在论功行赏吧。”

    徐海的这个消息是确切地，不过这已是鸡笼被李介攻破之后不久便发生的事，离王直从他口里听说已隔了许久。

    当日李介攻破鸡笼，李彦直听说兄长立功，大喜过望，马上就率领大部队来与李介会师，兄弟二人相见，自有一番悲喜。李彦直见二哥两鬓间有白发，已经是步入中年的形貌，心中在高兴之余又复感伤，眼角湿润地笑道：“待这事一了，咱们就衣锦还乡，可有好些年没回尤溪了。”

    李介却说：“若爹娘还走得动，也可以接他们出来到处看看这海边地风光。”李彦直一听，就知道李介对大员这片土地已有感情，便想：“既然二哥不想回去，那我就设法把这大员建设成一个世外桃源，让二哥有个安养之地。”

    他当即便上书朝廷，称李介以滨海之民入海，开拓大员、吕宋，如今又率大员、吕宋民众来附，于国家实有开疆拓土之功，暗使御史上表称赞，封李介为吕宋公----这却是后话了。

    他兄弟二人一体，李介也知道只要老三掌权，自己就不会吃亏，所以一直没怎么计较，更没和陈羽霆吴平王牧民等抢功，但其他部属却要好好封赏一番。到达鸡笼后李彦直就召吴平、王牧民、张琏、张维诸将以及林道乾、张岳来鸡笼，这时南北内外两支力量一合，李彦直手下不但炮利船坚，而且猛将如云，独当一面者七八个，骁勇善战者不下数十，从吴平到王牧民，从戚继光到俞大猷，均是陆上猛虎、海中鲨鱼，要精兵有精兵，要强将有强将，环顾当世，更无敌手了。

    当日诸将到齐后，李彦直升帐点将，论功行赏，先宣示朝廷设立海军都督府之旨意。他宣布将他从上海带来的海府军本部以及留守澎湖、大员的海上机兵团合并为大明海军，又分出北海、东海、南海三支海军，各设都指挥使一人，都指挥同知一人。

    北海海军辖长江口以北海面，下管金州、威海、平壤、济州四卫，以王牧民为都指挥使。其中济州卫有名无卫，此卫的建设任务也将由于北海都指挥同知张岳负责。

    东海海军辖长江口以南海面，下管宁波、泉州、琉球、澎湖、吕宋五卫，以吴平为都指挥使，以张维为都指挥同知。吴平和张维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是清理大员海峡的海盗残余，以确保东海商贸的正常进行。

    南海海军辖大员海峡以南海域，这一带眼下形势最为复杂，从东海被放逐下来的私掠舰队、海盗全部涌进这片海域，传说大贼头王直也在这片海域逃窜，这样一来，东海虽然干净了，南洋却乱了。那些私掠舰队不敢侵犯吕宋，却都奔满剌加、麻逸去了。只是在南洋李彦直所掌控的军事力量又相对比较薄弱，并无一员足以与王牧民、吴平鼎足而三地大将，因此李彦直便任命蒋逸凡巡按南海，以张琏为都指挥同知，会同率领浙、闽卫所官兵下南洋的胡宗宪一起处理南洋之事。

    军伍既分，又定班职，所有亲信旧属全部升了高官。至于职守则互有调动，比如蒋逸凡代表李彦直先行下南洋，而林道乾则调到上海协理市舶司总署的事务等等。

    大员、吕宋在升格为府以后，地方官员也跟着水涨船高，知县变了知府，至于行政、司法体系则维持不变，算是“因俗而治”。

    安平镇以北的沿海农村，在抗击海盗的守卫战中被打了个稀巴烂，战后大员政府帮助部分民众回迁，但有些已经呆在内陆不愿动了，这时海禁已开，便有大量的闽浙新移民迁徙至此，成为重建大员的新力量。

    隆庆元年上海市舶司总署正式开关，东南各省的货物早已云集，大员海峡打通以后，外国商船接天蔽云而至，竟让这一年出现迸发性的交易量！市舶司按照明文规定地关税，见船抽水，见货抽成，尽管陈羽霆的班底个个久经历练，但在这段时间也点货点到眼发疼，收钱收到手发软！张居正原本以为这海关能收到十几万两银子补充军费就不错了，哪知海外商人进港之后的一个月里，市舶司总署的关税进账就已接近两百万两！要知道太仓一年的岁入，有时候也才两百多万啊！而这还远不是最终的数字。

    李彦直接到陈羽霆的信后心中大定，有了这笔钱打底，海军都督府衙门的养军费用就有保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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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二 鱼与渔

﻿    路易斯?阿尔梅达是西班牙在亚洲方面的总督----洛兹派遣的特使，却以商人的身份带着一箱箱的南美金银，来到澎湖，从中国官员手里领取一张通过海峡的船引，商船必须确定自己要到达哪个港口，是到上海，到宁波，还是到日本、琉球，不同的目的地有不同的船引，手里没有船引或者持有错误的船引，其船只即为非法，比如拿着标明前往上海的船引，若离开上海之后要到日本去必须另外再办手续，否则大明海军将有权进行军事处置。

    阿尔梅达的船只越过大员海峡，在四月到达宁波附近，在舟山验明船引，然后再开往黄浦江入海口。

    “中国海域变得秩序井然了。”阿尔梅达在他的日记里写道：“我是第三次到达宁波附近了，第一次到达时，繁荣的双屿还在，第二次到达时，整个东海都处于一片混乱之中，那时候虽然我们不需要花钱购买船引，可是时时刻刻都要防备着海盗的袭击----哪怕是进了港口也要提心吊胆，因为那时候的海港大多在海盗手里，而海盗则是政府军打击的对象。现在则不用担心这一切了。大明帝国的政府军已经控制了这片广袤的大海，大部分的海盗都被赶到日本、南洋去了，中国海面上现在还剩下的危险，大概就只有风暴了。”不过，阿尔梅达又透露了一点惋惜：“虽然我们得到了安全，但我们也失去了自由----我们再不能像过去那样为所欲为了，所有的事情----包括航海和商业，都在中国人的控制下进行。至于劫掠，现在整个东海大概没人敢挑战大明帝国海军元帅----李----的威权了。”

    没法进行劫掠，对阿尔梅达这样已经有资产的海商来说还好，可对于那些只带了一艘船、一身胆和几门火炮就来闯中国的欧洲人来说无疑却是晴天霹雳。阿尔梅达在日记中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触，只因他在发迹之前也干过这种伤天害理富自己的事。

    进入黄埔港口以后，这里有一个专供外国商船停靠的码头，码头边划了一片大概三百亩的土地。用篱笆圈了起来，这里就是供外国商人上岸后居住停留地地方了，上海人将这里叫作番滩。

    这个地区原来有一些低矮简陋的民居，但仅仅这些当然无法满足外商们的需求，不但数量远为不足，而且这样的房子阿尔梅达也住不下去。

    于是有精明的商人开始承包这一带的工程。正在赶建客栈，不过这些阿尔梅达是享受不到地了，他上岸后住进了一个帐篷里，将就过了一晚。第二天又让助手去排队，向当局递交贸易申请。

    中国的商人大多住在上海县城，由于大量的商贾往这边涌，上海县城早就住不下了，他们就只好住在近郊。可以预见将来这座市舶司总署所在的城市势必要扩建。

    在番滩和上海县城之间又有一个特区，官方演习旧称呼将之叫作榷场。是一个大约五百亩左右的区域，在陈羽霆的规划中这里将建立十五个商贸坊，作为中外商人交易的所在。现在房屋还没建好，只是用泥土垒出成十五个区，如陶瓷区、丝绸区、棉布区等等，房子都还没见影子呢，大部分地方只是露天，但商人们进入之后已经开始交易了。

    阿尔梅达第一天先去找海军都督府的官员，拿出詹臻的介绍信求见李彦直，跟着便去了陶瓷区，看过样品之后抢购到了一百箱地瓷器。第二天又去丝绸区，订了两百担生丝----他订购货物后又将订购货物的数量、种类向市舶司的书记手汇报备案，因交易货物没有备案一律视为走私，无法得到官方地保护，若被走私稽查队稽查到还可能连船带货一起被扣押充公。

    虽然在榷场有好几个中国商人诱惑他说能够偷偷将货物运到他船上去，不用登记备案，以避开海关的稽查偷漏关税，但阿尔梅达初来乍到，觉得这样做并不保险。就没答应。实际上在他抵达上海之前，榷场内部已经发生了十几起类似的骗局----一些奸商谎称可以避开关税稽查将货物直接运往外商的船上，结果收了订金以后就逃之夭夭。市舶司总署的官员有意地将这类骗局在外商中反复宣传，阿尔梅达也受到了这种舆论的影响，便没有答应那几个打包票说一定能帮他偷漏关税的中国商人，而是走了正规的渠道，老老实实地交了关税----他计算过，只要能平安返回欧洲，这笔关税相对于利润来说简直小得不足以让他去冒险！

    阿尔梅达在榷场活动了五天。订购了能够填满一艘三桅帆船地东方货物。他在日记中写道：“我从来没想到在这里能够购买到这么多地丝绸、陶瓷。和当年地双屿相比。上海地商品种类和数量无疑都更多。品质也更好。而价钱却并没有高多少。当初从麻逸出发时。那些借钱给我地投资人心中忐忑。很担心我此行会亏本。但现在我却后悔了----我当日不该这样保守啊！我就是带多十倍地钱来。也买不完市面上地奇珍异宝。而这些货物一转运到欧洲。价钱至少又要翻上十倍。那时候阿尔梅达家族只怕就能成为西班牙最富有地人家族之一了。”

    到了第六天。海军都督府有了回音。李彦直答应召见他了。阿尔梅达这次来兼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商人。代表着一批南美洲与麻逸地富商来上海购置货物。第二个身份则是作为麻逸总督地特使来与中国政府交涉。这几天他疯狂地扑进榷场地丝海陶山中。直到这时听到海军都督府方面地回音。才又想这个官方任务来。

    “今天下午都督有半个时辰地时间接见你们。到时候记得准时到。”

    “我们？”阿尔梅达心想：“怎么不是只有我一个？”

    这天下午他穿上了最体面地衣服。带上了一份精美地礼物---包括十支鹅毛笔、五领天鹅绒和两台机械钟。兴冲冲地赶到海军都督府。但李彦直却不在都督府衙门里见他。来接他地官员将他带到了城东地一个校场中。五队士兵四周戒备。十余名战将环列左右。校场之中。赫然放着两尊当下佛郎机最先进地火炮！阿尔梅达见到了这两门火炮心中已有些不安。再往十余名战将中间看去。见李彦直坐在中间地虎皮椅上。正和一个传教士攀谈。那传教士阿尔梅达刚好认得。却是耶稣会地修士沙勿略?弗兰西斯可。一个修女坐在李彦直右手边充当翻译。不过沙勿略这时已颇晓华文。所以并不需要句句都通过那个修女。沙勿略地身边又坐着一个人。却是葡萄牙地大船长安东?佩雷拉。

    阿尔梅达见到了他心里吃了一惊：“这个家伙。看来倒是葡萄牙方面地使者！我还以为我们西班牙在这件事情上棋高一着呢。没想到他们却行动得比我们还快！”上前行礼。奉上礼物。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敝国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陛下。以及西班牙亚洲方面总督洛兹爵士。向大明帝国元帅问好。”

    佩雷拉在旁边一听，故意哧的一声冷笑。其实阿尔梅达本人根本就没见过卡洛斯，甚至洛兹也没见过，他刚才那几句话其实只是夸口，中国和欧洲相隔万里，原也难知这等详情，但佩雷拉却深知洛兹和阿尔梅达的底细，这一声冷笑虽然小声，却也让阿尔梅达心头火起：“你这家伙，看来是存心来坏我地事！”

    李彦直旁边站着林道乾。他俯身在上司耳边低语了两句，李彦直也就一笑，说：“今天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远来是客，请坐吧。”却不再理会佩雷拉。说着就转头又和沙勿略谈了起来，阿尔梅达在旁仔细听着，一句不漏，没多久就听出这次佩雷拉果然是代表了葡萄牙的满剌加总督和印度总督来的，而沙勿略则自称代表梵蒂冈。两人都带来了礼物，沙勿略是出家人，只是带来了一本精装的圣经，一个镶满了钻石的十字架，佩雷拉带来的礼物又更加贵重---除了十二款精挑细选的财宝之外，还有校场上的那两尊大炮！

    看着那两尊大炮，再看看自己带来的那些礼物，阿尔梅达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悔恨，这时被人晾在一边也只好怨自己了。他想起在日本时地经历。村道：“我这次可大意了。竟没一开始就下足本钱！东方的官员们喜欢财宝，东方的将军们又都喜欢大炮火铳。他们两个是投其所好啊！”

    阿尔梅达还没展开他地外交言辞，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中却已经落了下风，李彦直和沙勿略一来一往，谈得兴致大起，佩雷拉偶尔也说上两句，阿尔梅达却一句口也插不上了。

    “元帅，敝国的要求，还请元帅仔细考虑一下，”佩雷拉说：“我们所要求的，只是在上海或者宁波附近拥有一个可以停泊的小岛，作为回报，我国愿意奉上火绳枪五百支，以及欧洲最先进的大炮十二门。”

    阿尔梅达听了心想：“葡萄牙人可真敢下本！这么大的一批武器，几乎已经可以武装一支军队了！”

    哪知道李彦直却毫不动心，甚至没兴趣开口，林道乾见李彦直不说话，就在旁边接过来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小的岛屿我们也不会送给外人的。这火绳枪和大炮嘛，你们要卖给我们可以，不卖给我们，我们自己也会造。”

    佩雷斯听了修女地翻译后说：“我也听说元帅开设了兵工厂，大明帝国生产的火绳枪如今已经非常精良了，可是说到大炮，只怕和欧洲最顶级的大炮还有一定的差距。”他指着校场上那两尊大炮说：“比如这两门大炮，贵国只怕就还造不出来。”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们也不是要占据贵国的岛屿，只是想租借五十年，好做我国商船停泊、修理之用。”

    李彦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两门大炮，也知道佩雷拉所言非虚，可他也没因此动心、改口，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没这必要。”

    他地位已高，话便说得简略。佩雷拉却不大能理解他的心意，便见李彦直又转向沙勿略，似乎对沙勿略的提议更感兴趣。

    见他如此，佩雷拉不免心中不悦，沙勿略却心中暗喜，他是个宗教狂人。虽然也附欧洲的君主贵族们以图行事之便，但立场和佩雷斯毕竟不同。从刚开见到李彦直时开始，他就不断得向李彦直推销天主教地好处---他这次是经过陈羽霆的介绍见到了李彦直，早在几年前他就已从破山处间接知道这个元帅学识丰富又对基督的教义有所了解，这几年又通过各种渠道的消息知道这位李元帅已是整个东方世界最有权力地大人物，而且其权势还在继续增大，甚至有人预言李彦直将在未来的二十年内他可能成为半个世界的统治者！“若是能让这样一个人物皈依我主……”

    这是一个充满诱惑的目标！沙勿略根据自己多年来的传教经验，知道一个国家地实际统治者一旦接受了基督，那么接下来就可能是整个国家都受到他地影响接受福音。

    “而中国一旦接受福音。日本、朝鲜、暹罗也许也就会跟着纳入我主的怀抱了。”

    沙勿略满怀希冀地来，而李彦直地回应也没让他失望，虽然元帅一直以“传教之举不符合我大明的法律。必须皇帝陛下准许才有可能”来表示此事很困难，但对沙勿略的另一个提议---设立教会大学----却很感兴趣。

    “我可以在上海设立一座西式的大学，我有这个权限。”李彦直说：“我还可以选派优秀的人才跟着你们的商船到欧洲去游历学习，嗯，其实我自己也有打算去欧洲走一走。”

    沙勿略欣然说道：“元帅要是到了欧洲，教宗和列国君主一定都会倒履欢迎。”

    其实两人在言语中还是有一定的错位，李彦直希望得到地是一座“西式大学”，但修女翻译过去时还是说“教会大学”。李彦直对佛郎机话也有些了解，知道一些关键词。听出了其中存在的问题，沙勿略又懂得一些华语，两人其实也都知道这其中的错位，却又都故意忽略掉。

    毕竟，这是双方地第一次交涉，他们彼此都不想在小问题上纠缠以至于闹翻。

    “不过如果要在上海开设一座欧洲式大学的话，”李彦直说：“我希望任教的将是第一流的人才，而不是那些二三流的货色。”

    “这个元帅可以放心。”沙勿略充满信心地说：“为了传播我主的福音，欧洲最优秀的教士们都不会惧怕风浪的危险的。”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风浪地危险是一方面，沿途的经费是另外一方面，不过我在此向你们宣布，我将派人前往欧洲，运十船香料、十船生丝、十船瓷器过去，在那边盈利之后，就用这笔钱在里斯本、巴黎和梵蒂冈都设立一个基金，资助所有有真有学问的人来东方，而且我承诺：他们到了东方以后一定都能够享受最优渥的贵族生活。”

    沙勿略一听赞叹不已。不过他也只是口头上的赞叹不已。其实作为天主教内部精英中的精英，他早就从与李彦直的对话中听出他更感兴趣的是自然科学这样的“小道”。十句话里有八九句都是在问自己有关化学、物理、几何、代数乃至冶金、农政等方面地知识，对于神学“大道”却只是敷衍了事。但沙勿略也不灰心，毕竟李彦直已经接纳了他成立一个“教会大学”的提议，这对奔波数年毫无建树的沙勿略来说乃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将来所有进入这所大学的学生，一定都是中国方面的精英，或者是中国少年中最聪明的孩子。只要他们进了大学，我们就能让他们皈依我主。而这些少年学成之后，到了中国的社会上一定会成为各方面的梁柱，跟着又会很快地影响一大批人成为基督地信徒。”

    他已在盘算着这所教会大学地设置，将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内容是传授神学以及如何传播基督奥义地技巧，至于剩下的各种自然科目，主要则是如何应付李彦直的考察，不必真正用心。

    而李彦直那边则想：“这个洋和尚学问虽然不错，但他一心只是传教，不会真心真意地传学的。”

    可李彦直知道，这个时代的大明已经有一个阶层的大学者是兼通百科，比如最近他刚刚认识的大学者唐顺之就有非常深厚的数学造诣。这些人的学识，已足够接受甚至拓展欧洲的学科体系了。

    “唐先生他们是纯儒，本身学养又足够，眼界甚高，若真要成立这个西式大学，也不能任由这些洋和尚来搞，得先请几个像唐先生这样有真学问的大学者到欧洲，选得几名在宗教上没那么狂热的真学者，以高官厚禄、金钱美女乃至东方风情打动他们，请到上海来，然后就可顺藤摸瓜，一步步嫁接欧洲已有的学科成就。”

    两人其实都看透了对方，却又各有打算。

    相形之下，佩雷拉所奉献的那两门大炮已不入李彦直的法眼，至于阿尔梅达带来的那点只能去唬日本大名的寒酸礼品就更上不了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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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三 钱银事

﻿    隆庆小皇帝的日子过得很舒心，也很别扭。

    舒心的是他没什么事情做，现在他还是一个少年，若放在普通人家正是贪玩的时候，尽管做了皇帝，但政务有徐阶，边防有李哲，真所谓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皇帝如此，尚有何虑？

    可别扭也别扭在这里----隆庆觉得自己登基之后，和在做监国时相比也没什么不同。朝廷的大小政务，都由内阁大臣处理妥当之后请他盖个印，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木偶，而不像一个皇帝。

    这种境遇让他想起了汉朝末年的献帝，“难道，我会是一个亡国之君吗？”

    徐阶和李哲这时至少在礼数上还很尊敬他，可一个皇帝手中要是没有权力，心里能实在吗？

    有时候，隆庆甚至有些思念嘉靖，他想：“要是父皇在位，一定镇得住这些文臣武将，我虽然是太子，但总有接位的一天……”

    但现在，他和嘉靖却都像悬在空中一般，权力一旦下移，君还能继续为君，臣还能继续为臣吗？

    小皇帝并不是唯一一个感受到鼎革压力的人，相反，两京的大臣在这件事情上觉悟得比皇帝更早！

    市舶司总署上报到中央的关税数字尽管已有所保留，可那个庞大的数目依然叫北京中央官员惊心，李彦直手里统领着十数万人的部队，其中更有一支战斗力非任何卫所官兵所能媲美的精锐，而且其军队兵源也明显突破了卫所体制而改用招募，有了这笔固定的收入以后，海军都督府不但能够养兵，而且还能扩军。

    自古封疆大吏一旦兵权财权合一，再接下来局势便可能不可控制！更何况中央政府的权威又空前削弱，甚至裂为南北，所以徐阶等人口里不说，心中却都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就是万一李彦直造反，该怎么办？

    内阁几名大学士与李彦直都有不错的交情，有的是他的恩师，有的曾是他地上司，李彦直若有不臣之心，徐阶等只要见风使舵未必不能在新朝延续他们的富贵。可是徐阶却不希望局势向那个方向发展。

    “太祖皇帝有驱逐胡虏之大功。今上无祸国殃民之重罪。李哲若有不测之图。恐有窃据之嫌。且天下大乱。实非生民之福。”

    但是李彦直地心意究竟是怎么样地呢？虽然徐阶与他交情非同一般。却也没法直接问他。甚至不能写信----落诸文字也有泄漏地危险。可事情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过去地几个月里。李彦直一直很配合北京方面地施政。也多亏了他地配合。让徐阶得以在一个相对稳定地局面下处理这个国家纷繁复杂地政务。但是进入新纪元以后。随着李彦直手中权力地扩大。随着海军都督府精兵强将地增多。徐阶越来越感到北京政府对李彦直存在一种过分地依赖了。他有心改变这种情况。但最近又有一件事情逼上头来。

    从过完年开始。户部尚书方钝就三天两头往内阁跑。最近更是天天缠着徐阶。来来去去只是为了那件事情----江南地漕银！

    “此事干系着朝廷地生死存亡。阁老。你可一定要盯紧些啊！”

    须知大明地统治区域虽大。但大部分地赋税却出自江南。北京百万人口、三北数十万大军。乃至全国大小衙门都仰赖着来自东南、通过运河北运地赋税。去年地两税若是迟点到达北京。军不得饷官不得俸。说不定王直走了之后北京仍得崩溃。如今天下已经渐转渐安。但对北京政府来说却有一个大难题挡在跟前。那就是南京政府地存在。

    嘉靖和严嵩对东南的赋税早就虎视眈眈了，虽然各地州县政府仍然按照惯例将赋税收取齐备以待北运，可南京户部已经发下文书。要来抢夺这批钱粮，若是这批赋税叫嘉靖夺了去，北京中央政府就得陷入崩溃的危险中，所以方钝说此事“干系着朝廷生死存亡”绝不夸张。

    其实这件事情，方钝就算不说，徐阶也是天天在想，只是这件事情的难度相当大，徐阶面对蒙古南侵时还能保持心态平和，但一想起这件事就生烦躁不安。而其他几个内阁大臣想起此事也无不头皮发麻。

    北京对漕银的依赖程度。比还没长牙齿的婴儿对母乳的依赖更甚！谁要是掐住了漕银，谁就掐住了北京政府的命根子！

    而东南钱粮转运。系于漕运总督。

    明初地京师设在南京，置有京畿都漕运司，设漕运使，不久便废。靖难之役以后置漕运总兵官，宣德年间又遣侍郎、都御史、少卿等官总督漕运。到景泰二年又置漕运总督兼巡抚淮、阳、庐、凤四府以及徐、和、滁三州，既总督漕运又提督军务，所以这漕运总督既管漕运，又有兵权，职权最重！

    漕运总督的职衔，本来是归吏部管的，在北京大乱之前，内阁一旨票拟就能决定漕运总督的去留，可大明裂为南北以后，两京的威权都大见削弱，对现任总督陈思美，两京的皇帝、宰相都不敢妄动，反而要善加笼络---这道理和两京同时笼络李彦直是一样的。

    徐阶和方钝都清楚，若是漕运总督偏向南京，那时他只要一纸令下，将运粮船运往南京，那事情就全完了。但要是贸然撤换陈思美，由一个更可靠的人来担任漕运总督，万一在新官员到任之前，陈思美就倒向南京，拒不奉命，那样就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这半年里因为有李哲在上海压着，南京的那些官吏还不敢乱来，赋税漕运地事情暂时来说都还按老规矩办。”丁汝夔道：“只是如今的漕运总督陈思美却曾与严嵩有旧，所以此事对我们大大不利啊！”

    方钝也叹道：“太上皇和严嵩这半年来没什么动静，主要是因为穷，要让他们手里一有了钱，大明只怕就要翻天了！”

    这段时间里北京和南京都在极力争取陈思美，北京方面是希望他守旧制，南京方面是希望他听新令，双方从威胁到利诱，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只是漕运总督驻所在淮安，离南京近而离北京远，严嵩父子行起事情来方便得多，北京内阁的几个大学士都觉得此事胜算不大。

    “其实不管漕运总督怎么想，我们都有个稳赢的办法的。”兵部尚书张经忽然说。

    “有稳赢的法子？”丁汝夔和方钝等纷纷问。

    但张经却没开口，只是望向徐阶。

    “嗯，确实有个稳赢的法子。”徐阶叹道：“只是……只是……真要那么做，那无疑是饮鸩止渴、剜心疗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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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四 篡与辅

﻿    “饮鸩止渴？”方钝皱了皱眉头：“莫非……阁老和大司马的意思，是交给李哲去办？”

    徐阶的默认让几个大学士都一起忧疑起来。

    “李哲眼下虽无……无不妥之迹，但是……”丁汝夔细心地考虑着措辞：“但是他的权力似乎已太大了……再将漕运交给他，只怕……不妥，不妥……”

    徐阶拿出了一个文档来，这份文档是锦衣卫呈上来的，上面罗列了严世蕃的行程，几个阁臣和尚书看了之后都心中大惊。

    “严世蕃到过淮安了，而且去了不止一次！而陈思美那边也有回应，他的幕僚现在只怕就在南京！就我得到的消息，严分宜应该已许了陈思美相当大的好处！”徐阶道：“我们离淮安远，行事不如严分宜方便，若抢着拉拢陈思美，未必拉拢得过他们。若想不用权谋，而用堂堂正正手段，眼下却也只有李哲才有这个本事！”

    欧阳德沉吟道：“可是阁老，若是将漕银也放在李哲手上，那……那这个天下……”

    徐阶眺望东南：“所以，也是时候看看他是什么意思了……”

    诸大臣面面相觑，心里都是一沉，按照名分，他们都是李彦直的上司，这几个月来李彦直也都很配合他们的施政，听从他们的号令，可遇到权力核心的大事时，他们却又发现有选择权力的人却不是他们，而是李彦直。

    许久，丁汝夔才道：“好吧，就依阁老所议。”

    “不是依我所议！”徐阶正色道：“此事干系重大，我可也担当不起！诸位若有觉得不妥的，现在就该说！”

    室内诸大臣彼此对望了几眼，都沉默了，欧阳德才道：“若真要这样做，却当派谁南下？”

    时隔数月。高拱再次南下。这回他来到上海时。但觉县城内外人头涌涌。整座城市处于一种近乎变态地繁荣当中。

    高拱是奉圣旨南下巡察。接待他地是李彦直地重要幕僚---才从海外归来地商行建。

    商行建带着高拱到市集、军港等各处巡视。实际上高拱还有另外一个任务。就是要召李彦直上北京述职。同时徐阶还让他细心观察。以窥李彦直之志。但高拱眼见上海市面繁荣。海军都督府船坚炮利。兵强马壮。虽则一切草创。却是一番欣欣向荣之象。心中便有了另外一番打算。

    来到海军都督府时。那里正在动工。准备兴建一座巍峨参云地海军都督府。高拱看了地基和占地规模后。摇头说道：“都督府如今收入虽丰。但为一暂住之地作如此雄伟建制。虽不能说是劳民伤财。可毕竟是太过颇费。”

    商行建听了到“暂住之地”四字。心想：“他这是什么意思？”就问：“高学士。何谓暂住？”

    高拱笑道：“李都督功勋卓著。高升是迟早地事。他再高升。那就一定得进京了。这上海不就变成暂住之地了么？”

    商行建心想：“三舍只怕没打算上北京。”口中却只是笑着应答，半点口风也不漏。高拱方才那句话可不是有感而发，实有刺探的意思。这时见偷不到东西，不免对这个走路还有些虚浮、看起来犹如大病初愈地商行建看高了一眼。

    因都督府正在动工，李彦直便暂住在上海东郊一处别墅---这却是徐阶的儿子徐的产业了。高拱看到门楼上那个徐字，心想：“徐阁老也真是，他自己在北京秉持朝政，却放了一个李哲在他老家翻云覆雨，将来局势无论怎么变，他都是赢家。我却还要小心在意才行。”

    李彦直听高拱带了圣旨前来，忙下令出迎。恭恭敬敬地摆开香案接旨，高拱见他面对圣旨没有张狂跋扈之态，便猜李彦直短期内没有举兵谋反之心，“或者他果真有做伊尹周公之意，或者他藏得很深，不到最后关头不肯露出篡逆之意。”不过高拱认为不管李彦直是作哪一种，对天下生民来说都是好事。

    这道圣旨仍然是嘉奖李彦直并嘉荫其子侄，又命李彦直择日上京述职。李彦直接旨之后与高拱叙茶，张居正和商行建在旁作陪。李彦直问道：“东南这边的事情还未了。徐相忽然见召，不知为的是什么急事？”

    高拱指着西面----那是南京的方向----说道：“新地田赋已快收齐了。正准备分批北运，这是干系着朝廷生死存亡的大事，阁老自然要和都督商量商量。”

    若遇到别人，高拱兴许还要解释一番，但对李彦直他却只是说了一句，果然李彦直哦了一声，便明白高拱说的是什么事情！

    高拱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李彦直的神态，见他一点也不着急，就知道李彦直在此事上是胸有成竹，他忖道：“北运漕银干系国家大事，料来他不可能没想过此事。哼，或许他正等着这件事情呢。”心中主意已定。

    商行建才从海外回来，此事尚未介入，但在旁边辨颜察色也很快就摸透了其中关窍，他颇知道李彦直手下几个弟子的分工，心想：“这件事情，应该是风启在分管。”

    李彦直不慌不忙，笑道：“若是为别的事情嘛，我也该上京和徐相商量商量，可这件事情我却上去不得----我一上去，只怕南京方面马上就要动手，”

    高拱知他所言有理，因说道：“陈思美有骑墙之心，朝廷虽然对他安抚有加，他却不见回应，因此上……”

    李彦直哈哈一笑，说：“这件事情上，朝廷的消息可有些迟了。”拍一拍手，刘洗就送上一封信函来，李彦直取过递给高拱，信函中列的却是严世蕃的行程，在过去地三个月中，严世蕃竟然去了淮安三次。跟着刘洗又取出另外一封信函来，说道：“陈思美有个幕僚叫刘昂，这个人。也到了南京三次，最近这次是半个月前，他到了南京之后就没走了，现在只怕正得太上皇的接见呢。”

    高拱将两封信函所列时间一对，发现那个刘昂每次到南京都正好是在严世蕃前往淮安之后的数日，这一来一往。意思已经十分明显。高拱忍不住拍案叫道：“陈思美这个奸臣！竟敢与严世蕃私通！”将那两封信弹了一弹，又说：“只是这个消息，都督是怎么得到地？”

    李彦直笑道：“严世蕃是个鬼灵精，我自然要盯着的，至于陈思美，倒是因为盯着严世蕃顺带盯上了他。这样的消息，只怕锦衣卫那边也有，肃卿南下之前，没去那边打听过么？”

    高拱叹了口气。道：“若陈思美和北京勾结，则朝廷危矣，天下危矣。”看了李彦直一眼说：“事到如今。能救我大明江山社稷地，就只有都督你了！”

    李彦直无奈道：“我也没办法啊。陈思美是漕运总督，我是海军都督，爵位相当。我管海上，他管运河，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我管不到他的。”

    高拱笑道：“都督何必过谦，这会过谦，却是伪了。陈思美所管辖。不过是一个旧衙门，手头虽有权力，但哪比得上都督要兵有兵，要钱有钱？现在都督只是欠一个名义，只要朝廷下一道圣旨来，都督要办陈思美，不过举手之劳，根本不用费什么心思。”

    李彦直一笑，也不接口。高拱忽又道：“听说都督麾下，千料大海船甚多。”

    李彦直点头称是：“是有不少。”

    高拱又说道：“听说都督麾下的千料大海船，就是走日本、南洋也履险如夷，可有此事？”

    “只要不是遇到难得一见的大风暴，去日本也不是很困难的事。”

    高拱又问：“那么若用这千料大船，运钱粮北上天津呢？”

    “那就更轻易了。”李彦直笑道：“用海船运钱粮抵天津，是前元朝就干过的事，近年东南造船之技日精，比之百多年前进步不少。航路又是走过地。哪有什么为难的。”

    “既如此，”高拱站了起来。道：“朝廷另有一道密旨，请都督屏退左右，接旨吧。”

    李彦直稍稍一愕，便向商行建张居正点了点头，两人退下后他才问：“肃卿，密旨何在？”

    高拱取出一道圣旨来，捧在手心，掂了掂说：“这道密旨，拟发之时徐阁老曾叮嘱我要到上海之后，细勘形势，再定发与不发。密旨我虽不曾看过，但揣摩当下局势，却也猜到了几分。都督……”高拱走近两步，道：“此处再无第三人，高某人斗胆，想先问一句犯忌讨死的话。”

    李彦直眼中微露讶异之色：“肃卿有什么话，何必说得如此严重？”

    高拱却不因李彦直如此说就放松，脸色依然凝重，将声音压得极低：“都督，高拱斗胆一问：若漕银也到了你手里，你是想做周公，还是想做王莽？”

    李彦直实不料高拱竟能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等话来，怔了怔---这下却不是假装----过了一会，才笑了起来：“原来北京那边，是担心我这个啊。”

    高拱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天下能战之兵，天下能用之财，在快握在都督手中了，再接下来，便是看都督怎么选择了。”

    李彦直收了笑容，也没回答，只是说：“局势发展到现在这样，其实也不是一开始所能料及。”

    他也还看不透高拱的心思呢，甚至不知高拱说这样的话，是否是得了徐阶的秘嘱。

    高拱见他脸色虽然保持平和，但眼神已不似方才那么闲逸了，他本来就知道这次的差使，办好了，公私两便，办砸了，不但马上就有性命有忧，而且死了还得遗臭万年，他其实也是在赌博，是芳是臭，是成是败，却都在李彦直一念之间了。

    但李彦直也没回答他地话，竟然反问：“那么若依肃卿，我该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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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五 断漕运

﻿    高拱问李彦直是准备做周公还是准备做王莽，李彦直却反问他“若依你说，我该如何选择”，他本以为以高拱的个性，不大可能媚颜卑骨地奉承自己，或将大义凛然地劝自己，没想到高拱却说：“若都督行禅让之事，或者会招惹一时之骂名，但千秋大业成算极高。若都督要做周公，则将终身难安，纵然兢兢业业而得善终，死后也有鞭尸之患。”

    这个回答，真是大大出乎李彦直的意料！就是李彦直此刻之权谋修为，也不免为之惕然。

    高拱问他的问题，其实他反复思虑过不知多少次了，李彦直掌权之后，不舍之心渐生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但真要他做皇帝他又觉得犹豫了。有时候他也想过：终身抓权已嫌太累，传之后代，不但有违自己的初衷，而且对后人来说也不见得是好事，看看历代帝王的后人就知道了---正所谓：最是不幸帝王家。只是自己若不做皇帝，很多事情却都有人亡政息之忧。

    事情究竟该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憋在李彦直心里反复琢磨，却越琢磨越觉得矛盾，越琢磨越觉得不知该如何解决。可这种事情，在高拱说出这句话之前他竟然找不到一个来商量的人。他可以将吴平放在澎湖代自己掌军，可以将商行建派到日本替自己监视破山，可以放任陈羽霆建立行政班底，但这件事却一直没法开口，直到这时听了高拱的话，一时间仿佛心里最深处的秘密被人戳中了，稍稍有些不舒服，同时又因为事情摊了开来，却又仿佛有些松了口气。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有将近一炷香时间，李彦直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但高拱却耐住了性子。也不出声。也多亏了他这适时的沉默，让李彦直得到了安静思考的时间。

    李彦直心中的念头盘来盘去，一时想高拱和自己毕竟交往不深，和他谈论这个话题似乎孟浪，一时又觉得高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立场已经表得十分明朗了。若再得一个他这样的人助力，也是一件难能可贵之事情。毕竟，李彦直是当下整个帝国最大的实权派，像高拱这样有政治才能而无权力资源的人向他靠拢本是十分自然地事。两者若能结合，那倒是相得益彰。

    最后，李彦直终于开口了：

    “肃卿，你这话……是实话啊……”

    高拱虽然表面镇静，心里其实也如吊在空中，听到这句话才放下心来。知道从这一句话开始，自己就可以与李彦直探讨一些深入的话了，若是处理得好。自己将有望成为这个新利益集团中的极重要一员！

    “不过，”李彦直说道：“你方才这样的说法，我能否认为你是在劝进呢？”

    “当然不是！”高拱道：“拱只是希望都督你不要被虚名所牵绊，行事处断，当为则为。若有两全之法，当然最好，若无两全之法，则不得已而求其次，一时污名不算什么。只不过。自有内阁以来，天子本已可无为之治天下！都督若是想做有为之人，未必需要做天子！”

    李彦直听了这话心中喝彩。高拱又说：“只是这天下之人。趋利而来。趋权而来。皇帝地名份仍然有颠倒乾坤之大力量。只要这大力量一天。都督不登基便有大危险。”

    这句话。却又像在劝李彦直做皇帝了。高拱地前后言语似乎矛盾。但其实正因其矛盾。李彦直反而觉得他讲了真话。中国社会发展到唐宋便已变得极为庞杂。再到明朝更已不是简单地复制秦汉政治制度就能适应这个社会了。大明地政治体制发展到了如今。确实已冲到大变革地关口上。掌握实权地李彦直做不做这皇帝。已不全看他个人地野心了。

    朱元璋有驱逐胡虏、兴复汉室之大功。其得天下那是堂堂正正。非李彦直以权谋窃据所能比拟。李彦直若继续像现在这样。以权谋窃天下而为天下。那么事情也许还可以继续下去。但他若是露出窃天下而为私地意思。只怕反扑地浪潮就会汹涌而至。虽说李彦直或许也能以暴力手段使官民一时屈服。但那终究不可长久。开国强君朱元璋在登基之后所设立地君主独裁体制是何等地严密。而其继承者朱棣地手段又是何等地高明残酷。但不出三代。太祖所开创、成祖所发展地体制便被文官们明挖暗掘地瓦解殆尽。到了后来明朝君主权谋稍逊者便被文官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因此这件事情如何选择。对李彦直来说正是两难。中间有许多老大地麻烦没能解开。若高拱能几句话就解决。那才是不正常呢。

    “这件事情。咱们看形势地进展慢慢商量吧。”李彦直说：“眼下先处理好漕银地事。”

    这句“咱们慢慢商量”等于是默认了以后会继续高拱讨论这件事。能和李彦直谈论这件事地。高拱乃是第一人。这却是一个看似寻常。其实极不寻常地“特权”了。

    他将圣旨递给了李彦直，说：“圣旨之中，必是让都督设法将江南赋税平安运到天津，此事都督做起来应该不难。至于朝廷那边，自有高某周旋。”

    李彦直说道：“我如今只要名正言顺，什么事情都做得成，只是这件事情一做，那就是断了南京方面的生路！太上皇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发大火的。”

    高拱冷笑起来，当然不是对李彦直的冷笑，而是对南京方面的冷笑：“这半年来南京穷苦，无钱可用，对南直隶的卫所兵将，不过靠着恩威羁縻，乱封官职而已，既无法犒赏以练精兵，又无出类拔萃之战将，如何是都督地对手？漕银一断，所有人便都知道南京大势已去，那时北京再下一纸诏书，都督拥兵而进，南京可不战而定！”

    李彦直点头道：“不错，只是这南京我实在不想去。到时候就有劳肃卿帮我走一趟吧。”

    去南京并无危险，可那是扮演大花脸，要逼嘉靖捉严嵩的，李彦直自己不想干这件事情，但高拱却知接这个差事能让李彦直增加对自己的信任，便欣然应诺。

    隆庆元年。春，正当陈思美准备接掌这一年的第一批漕银漕粮时，北京忽然掷下圣旨，说今春运河缺水，江南的赋税改由李彦直统筹运往北京。

    运河缺水？

    运河没缺水啊！

    可是圣旨里说缺水，那就是缺水。既然运河缺水了，漕运就不能进行，漕运不能进行就要另想办法，让谁去另想办法呢？让李彦直去吧。

    陈思美接到圣旨之后当场懵了。而南京方面则更是炸开了锅！

    虽然这样的结果本是他们最担心的结果，可是他们在事先除了祈祷之外却无能为力----他们事前没法干涉李彦直的决定，因为他们开不出比徐阶更诱人的筹码；事后又没法阻止李彦直地行动！因为要阻止就要动兵。要动兵他们又没钱，再说，南直隶那些卫所官兵也就平时欺负欺负百姓，真要他们去进攻李家军以鸟铳、佛郎机炮和倭刀武装起来的精锐，谁敢啊。

    “或许，当初就该和北京分成啊。”

    有官员后悔不跌地说。

    这是当初一个礼部侍郎的提议，说眼前的形势，北京方面多半也不大肯让李彦直坐大，若是南京方面将漕银独吞。只怕会逼得北京铤而走险，不如先和北京方面协商，大家把这笔赋税平分了。

    可放着会经过家门口的上百万两白银，谁肯拱手让一半给别人呢？再说，嘉靖住在南京，尽管他的政令无法到达淮河以北，但这笔赋税都出自江南，在他看来，至少这江南地面应该是他管地！因此无论嘉靖和严嵩都不肯放过一丝一毫。何况是一半？那个侍郎又人微言轻，这个提议只说了一半就被否决了。

    可是现在，严嵩他们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海军都督府所控制的卫所据点虽然分布在南直隶到浙江、福建的沿海地区，但兵马奉旨行动，那叫名正言顺，沿途州县谁也不敢阻拦，在这样地情况下海军都督府地官兵要深入到苏湖宁杭那也是朝发夕至的事。而赋税一被李彦直接管，南京六部便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反了！反了！”

    南京地六部尚书都叫嚣了起来：“擅改祖宗成法，这……这……这是大不敬啊！”

    然而他们的声音却出不了南京----这次不过是北京朝廷下旨更改搬运赋税方式而已。都督李哲承旨办理。又不是将赋税独吞，虽然不太符合成例。却也不见得有触犯到国本根基，何反之有？什么大不敬的罪名，不过是硬扯出来说罢了，他们口袋里没钱，手头又没精兵，说出来地话便如丧家犬的狂吠，没人当一回事。

    就在南京官员动嘴皮子的时候，擅长处理经济问题、和运输问题地李家军早已出动，抢在漕运官吏之前接收江南赋税钱粮，更有一支船队开至扬州、镇江一带巡逻，以防不测。

    李彦直施了这一横手，便夺走了陈思美手头赖以和两京谈判的筹码，北京朝廷下一道圣旨，停了陈思美一切职务，即日回北京听令，又命殷正茂为河道御史，巡按运河沿岸，安抚各级官吏、民间漕帮。

    陈思美不敢反抗，接到这第二道圣旨后委顿在地，就这样被几个锦衣卫拖到北京，只一个回合，北京朝廷权威大重！人人都知南京六部是无能为了！尤其是这几个月里拿着南京吏部到州县上任的那些新官最是紧张，这些人个个都想：“漕运总督也是说罢就罢，何况我们！”

    可是他们也不走北京的门路，而是去走上海的门路！全天下的官员都已知道，南京不如北京，可北京却要依赖李彦直！

    “现在只有他才能救得了我们了！”

    因为只要李彦直肯点一点头，自己这个官便做得安，做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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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六 取南京

﻿    南京的皇宫内，在靖难之役之后再次住进了一个皇帝，只是这个皇帝在北方已被尊为“太上皇”。

    嘉靖本人自然是不承认这一点的，他依然认为自己是皇帝。在南京城内，从官员到百姓也都一口一个皇上，嘉靖在北京时本来深居简出，可到了南京却培养成了定时到宫外出巡的“好习惯”，不过他出巡的范围也只局限在南京城内，城外毕竟比较危险。

    每到嘉靖出巡的这一天，严世蕃总会显得特别忙碌，因为要安排合适的人来让嘉靖看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群百姓匍匐在地，恭恭敬敬地山呼着，这“皇上万岁”让嘉靖觉得自己还是皇帝，他回顾严嵩说：“民心还在朕这里啊。”严嵩忙回答：“是，天下人的心都还在陛下这里，民心即天命，眼下的局势虽有些许困顿，但陛下毕竟是天命所归。”

    嘉靖深深地点了点头，显得十分欣慰。

    “田里的庄稼，还好吗？”嘉靖站在一个驼背老人前面，亲切地弯下腰，手把手问他。

    这个驼背老人其实才五十上下，并不比嘉靖大多少，可一辈子的穷困劳苦却让他显得比养尊处优的皇帝老了二十岁，而且一双脚故意淋过泥浆，身边又摆了柄锄头，这就怪不得嘉靖要问他庄稼如何了。

    “这个，这个……”驼背老人不知怎么回答，中国的穷人，并不都是农民啊，这个老人就是一个市井中长大的老市民，出城的机会都不多，哪里知道今年田里的收成？

    在幕后策划的严世蕃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我该挑选些更机灵的人才对啊。”他想。之前他是考虑要找一些看起来比较淳朴老实的人，望上去比较像老皇帝想象中的“黎民百姓”，可是这样的一些老实人却应变不足。还好。严世蕃埋伏有后着。

    “今年地庄稼收成不错。”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扑过来救场，这是一个市井小混混，眼下的身份是那驼背老人的孙子，“就是麦子收了，到了我们自己米缸里的却不多。”

    这个少年也是个没经过稼穑艰辛地人。随口就胡诌什么麦子收进米缸。但嘉靖一时也没听出什么破绽。只是问：“为什么？”

    “都被海军都督府衙门地人抢了啊！说是赋税地规矩变了。”少年混混硬揉出了眼泪。哭道：“皇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可恶！可恶！”嘉靖仿佛找到了一个出气口。对严嵩叫道：“回头降旨。严加斥责李哲。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怎么能妄加赋税。这是抢百姓地粮食啊！”

    严嵩也叹了一口气。说：“是。这个李哲。确实狂妄胡闹。听说他到上海还没半年。手里就有了几百万两银子了……”

    “几百万两----”嘉靖惊骇起来。他做了几十年地皇帝。在没遭到洗劫之前也没这么多地存银啊！

    “是。他号称是收榷场关税收来地。但榷场关税。哪里能收这么多？”严嵩说：“因此老臣以为。他一定是假借接手漕运之名。四处盘剥百姓所得！”

    其实他这句话完全是造谣了，李彦直自开海军都督府衙门，所用皆自家班底。各级僚属都是从博文馆毕业出来的学生，薪酬体系一依多年来办商会的经验，那些旧式的吏员一概不用，只是为了稳定局面，依例补给他们俸禄而已，却不让他们办事。

    大明地官员俸禄极低，吏员的俸禄就更低了，官吏们之所以能够富裕，靠的并非法定地薪俸。而是在办事的时候捞钱---现在李彦直不让他们办事，他们就没法发财也没法为恶，只是每个季度领取一份很低的薪俸而已。

    李彦直在地方日久，深知这些基层公务人员不干活时不过是白吃饭，但要他们积极起来，反而要骚扰民生，只因李彦直将他们闲职，所以在过去几个月里，沿海一带百姓的日子反而过得舒心。至于赋税之类一切照旧。并无增减。

    嘉靖是个聪明人。但最近他选择性听意见的习惯却随着局势的恶化而越来越严重，如今只要是听见说北京坏话、李哲坏话的。他就乐于相信。

    “这个李哲，真是妖孽之臣，妖孽之臣啊！”嘉靖愤然道：“太祖皇帝遗训，要子子孙孙、州县臣工，不得扰民，他却妄改祖宗成法，乱我大明兵制，乱我大明财制！这个妖孽，还有北京那群纵容这妖孽的群奸群小，都将史书中的千古罪人！”

    说到后来，他地声音也高昂了起来，仿佛李彦直就站在他面前听他训斥一般。

    严世蕃找来那些市井之徒听不大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见老皇帝发脾气，纷纷俯首贴地，唯恐惹恼了他受罪。

    等皇帝以及官员们离开以后，才有人过来给每人发一吊铜钱。

    “这么少啊。”那个少年混混在发钱的头目走后，嘟哝着。

    “不少了”一个老一点的混混说：“你以为这里是上海啊。这里是南京！当初还盼着皇帝来到，带些皇气来，我们也好沾些恩泽，谁知被这个倒霉的太上皇往这里一坐，金陵反而死气沉沉的，一个月里，城门也开不了十天，买卖都没法做了！最近又听说，海军都督府那边迟早要派人来接收这里，那时不得打仗了？这个地方，难呆啊。”

    那个驼背的老人叹了一口气，说：“可惜我走不动了，要不然也想去上海闯闯，听说那边只要是个人去了，担了一箩筐泥巴都能卖钱呢。现在啊，我不怕海军都督府派人来，我盼着他们来呢！那个李都督来了，最多打上一仗，乱上一阵子，回头只要我没死，说不定还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呢。”

    正说着，北面忽然骚动起来。混混们都耸头耸脑，四处打听：“出什么事了？”

    不多久，就听长江边上传来消息：“船！船！东面的大船来了！”

    “什么？”

    “好大的船！有几层楼那么高呢！”

    “难道是海军都督终于来了？”

    老混混、小混混们都惊呼起来，纷纷叫道：“快躲起来！说不定要打仗了！”

    市井小民们窜奔回家，卫所官兵们则心头乱动，有的想：“不知上面打算怎么办？”有地想：“若我们设法开了城门迎接李都督。不知能否建立奇功？”但大部分人还是觉得什么也不干，最好也不要打仗，等着被收编就好。

    然而魏国公徐鹏举却还是急急忙忙点了三千兵马，赶往金陵码头看个究竟。

    这一段时间里李彦直为了控制漕运局势，调兵遣将，开海船逆长江而上，直抵镇江、扬州一带，南京方面对此毫无办法。从镇江再到南京，若是风向顺的话。一阵风就吹到了，严世蕃、徐鹏举虽然安排了不少探子在镇江与南京之间，但这些探子派出去十个。中途便往往有七八个跑到海府军那里报告去了，但又有一些人望见渔船就草木皆兵，赶回南京报信说“海府军来了！”曾为此弄得一日三惊，让徐鹏举的军事情报变得极不准确。

    这次高拱持了北京朝廷的圣旨，在海府军的拥护下从镇江出发，走到龙潭徐鹏举才得到消息，待他点齐兵将，高拱已到了金陵城外。

    高拱和徐鹏举，一个是正经文班进士。一个是世袭武将公侯，彼此一通问便知来历，徐鹏举上前问高拱来做什么。高拱站在舵楼上，高举圣旨道：“魏国公，朝廷有圣旨下，接旨吧！”

    徐鹏举见了他手里的那卷明黄绫锦，一时犹豫不决，高拱不等他回应，也不令摆香案。就打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太祖皇帝所以分封功臣之后，在于协理军政，拱卫国邦，太平则共享荣华，变生则以应不测。嗣北胡东倭，祸乱京师，上皇因之南巡。使朕以人子之孝。不能承奉膝下，幸有魏国公体念朕意。迎上皇于巡狩之际，护故主于旧京之中，使天下知无二主，而社稷安于一尊，爰沛国恩，用扬祖训，特赐明珠一对，以褒忠义。钦此。”

    这旨意把徐鹏举听得呆了，因圣旨所言，大多是指黑为白，徐鹏举迎接嘉靖，立于南京，在北京地立场看来，分明是导致大明两京分裂的大罪人之一，但这圣旨却说什么“使天下知无二主”、“社稷安于一尊”，若是高拱口头说出这话，徐鹏举非以为对方在讥讽自己不可，但书于圣旨，那就不是讥讽，而是北京朝廷有意拉拢了！圣旨开头道“太平则共享荣华”，那是说魏国公这个爵位是太祖皇帝封的，北京地阁老巨宦们暂时还没有将徐氏一门连根拔起地意思，又想减少平定南京的阻力，所以就装个糊涂，要徐鹏举识时务为俊杰。

    高拱念罢圣旨，手一摆，道：“魏国公，接旨吧。”

    徐鹏举虽非当世出类拔萃地人物，可也不是傻瓜，当初他一不小心看错局势上了嘉靖这艘船，本已后悔不迭，到了近来，李彦直一表明立场，天下大势更是明显，徐鹏举这时要是再抗拒，扶立嘉靖复辟那是绝对无望的了，这时北京方面既卖了个好，他纵然有些担心将来小皇帝要秋后算账，但这时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便跪了下来道：“臣接旨。”

    高拱宣旨时他是站着的，这时才跪下，他一跪下，背后数千南京官兵一起跪倒，向北山呼万岁。高拱微微一笑，便知道自己已经兵不血刃，取了这座千古名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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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七 父子禅

﻿    金陵城内本来就人心思变，徐鹏举一倒戈，石头城的城防登时瘫痪，随高拱前来的戚继光便领新军占据各处码头，商行建即以徐鹏举带来的三千兵将为前驱，开进南京，城内百姓见没有开战，无不暗自庆幸，只是南京的六部官员大多垂头懊恼，脑子灵活点的早已预备好了后路，次之者也打起了奉承高拱的主意，而一帮下劣之徒却还在彷徨。

    商行建有徐鹏举作为向导，不费吹灰之力地便占据城内的重要据点，跟着将皇宫一围，北南尊卑便成定局。

    “我要去参见太上皇，着南京主事以上官员，至陛前听旨。”听商行建已经控制南京以后，高拱也下达了他的命令。

    南京的大小官员这时早就都聚在了一处，却是嘉靖听说徐鹏举倒戈，大兵入城，仰天叹息道：“我大明养士百年，亿兆官民之中，难道就没有一两个忠义之辈么？”

    却有一个不知何名的小太监，奔了出来大叫：“君辱臣死！天下岂会没有忠义之辈！”竟然就在阶级钱撞头自杀

    旁边几个大臣见到无不错愕，心想：“这小太监是吃错药了，还是读几本书坏了脑子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什么君辱臣死。”

    嘉靖却对尸体痛哭起来，吩咐下去，命人从厚安葬。但属官领命之后却想：“这种得罪新主子的事，万万做不得。”就只是空口答应，并不打算执行，仅仅将尸体拖到角落里而已。

    “钦差大人到了----”

    嘉靖慌忙收拾心情，整理好龙袍归位于龙座之上，喝令百官分文武立定，便见高拱高趾扬气走了进来，高学士如今的官位不过四品，这大殿之上，官位比他的高的至少十几个。可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南京官员就将头低下，哪怕是六部的尚书侍郎，都察院的都御使、给事中，

    倒只有严嵩把持得住，他已知道自己十九无幸。因此心中反而坦然了些，看看高拱已走到嘉靖面前，犹然不跪，便叫了一句：“新郑！你要做贾充，也不必写在脸上。”

    贾充是三国时代魏晋交接的亲司马系大臣，司马代替曹氏的那场禅让秀，贾充出力犹多，是儒家评价体系中地“奸臣”。

    高拱心中一凛。慌忙收敛了几分。跪下行三跪九叩之礼。

    嘉靖这时已经连南京都失去了。就是这大殿之内。肯再听他号令地只怕也没几个了。但他居然还能守住他作为皇帝地最后一点面子。稳稳坐在龙椅上。问道：“来地是高拱吧？”

    高拱磕头称是。嘉靖又说：“好。好。好……”若换在胡马南侵之前。高拱听到这几个“好”字非想破头皮以猜测嘉靖这样说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局势一变。嘉靖威权尽失。他地那一套在北京行之有效地权谋之术。到了此时此地就完全无法产生作用了。高拱心里也不把他当回事。只是启奏道：“太上皇容禀。陛下在北京思父心切。抑郁将狂。又担心太上皇不适应南方地水土。因此特命臣来南京接太上皇回京。以尽天伦之乐。”

    说着不等嘉靖答复。便转过身来宣读圣旨。却是要圣旨中提到地二十三名大臣即日随驾进京。没提到地仍居原职。然而那二十三名大臣一走。南京地实职官员便被搜刮一空。这道圣旨措辞虽然客气。可当着嘉靖地面这么号令群官。竟是毫无商量余地。百官闻旨之后也未抗拒。一一接旨。

    “软骨头。软骨头啊！”嘉靖心中哀叹着。知道自己是无力抗拒地了。口中却哀声问高拱：“皇儿地身体可好？这一年来读书可有进益？太后安否？皇后安否？”

    高拱一一作答。道：“陛下正当。读书日有所进。且举一反三。超迈群儒。太后、皇后身体都还康健。只是久不见太上皇。不免忧思。南望今年。一日犹如一秋。”

    嘉靖两行泪水流了下来：“如此说来，倒是我累了大家。罢了罢了，高拱，你去安排吧，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上路。”严嵩叫道：“陛下！”这句呼唤，情感充沛，内中可以暗含千言万语，但也可以有任何具体意义，严嵩叫出来之后便哭倒在地，昏厥过去，旁边太监慌忙抬他回府，高拱也不管他是真晕还是假晕，只是在旁边冷冷看着，局势发展到现在他已不怕严嵩使什么诡计了。

    不想宣罢旨意出来，却撞见了严世蕃，高拱最恨这个满肚子阴谋诡计又作恶多端的严公子，冷笑道：“我正要签押公文去找你，不想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就要让人将他拿下，严世蕃却不抗拒，只是叫道：“高肃卿！你绑了我无妨，就是现在将我就地正法我也无怨！可是家父如今缠绵病榻，有几句话要肃卿你说----还请看在一场同僚份上，请肃卿你移步说几句话，以免家父死不瞑目！”

    这次高拱所展现出来的姿态，已让南京官民看得清清楚楚：北京朝廷没打算杀老皇帝，不过，作为老皇帝身边地第一号人物，严嵩却注定了是凶多吉少。这时候谁跟他沾边谁倒霉。南京的官民都如此避嫌了，何况高拱？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有什么事，等到北京之后三司会审，到时候总能说上话的。”

    “北京……三司会审……”严世蕃惨然道：“家父只怕是熬不到那一会地了。”

    这时他离高拱已经极近，就又挣扎着凑前，低声说：“肃卿，你真要做贾充吗？可惜如今不是魏晋年间了。他李哲也不是司马氏！”

    高拱冷笑道：“不知你在说什么！”

    严世蕃又说：“家父恳请肃卿一定要去一趟！家父一生之中，唯有此事是全心全意为苍生着想，家父要和肃卿说的，乃是如何……”

    他还没说完，高拱就大笑起来：“分宜全心全意为国操劳，难得，难得！”这两个难得出口时，那语气真是说不出讥讽！严世蕃却不气馁，继续道：“姓李的眼下如日中天，但肃卿真认为这样好吗？彼以窃据得天下，这天下焉能长久？天下若不长久，到头来受苦的仍然是百姓！”

    他这两句话里没有半分严世蕃的味道，高拱依然冷笑着，对部下说：“带他下去候审。”

    严世蕃被人架走了，临别时还不忘大叫：“肃卿！想想五年后的事吧！那时你只怕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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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八 漕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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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拱终究还是没有去见严嵩，他避开了。

    在处理完南京的事情以后，他便奉嘉靖的车架北上，海军都督府衙门的人劝他走海路“现在风向正顺呢，走海路比较快。”

    高拱是河南人，不会水，虽然近半年已解决了晕船的问题，却还是先入为主地认为走陆路更加妥当。

    然而他错了！隆庆元年是一个多事之秋，就在嘉靖答应跟徐阶北上时，淮安一带正酝酿着一场漕变！

    漕运改为海运之后，北东海的航运繁荣了起来，其实古往今来大部分的造反起义乃至治安问题，归根到底都是源于就业不足，农民不得其生路则揭竿而起，水手不得其生路则蜂拥啸聚。李彦直当初也没想到，接过漕粮之后由于解决了一大帮闲置水手的生计问题，竟迅速促成东海完成的最后稳定，这也让以沿海商业为立命之本的海军都督府形势大好。

    可天下的饭碗，本来就只有那么多，李彦直开海禁后创造了许多新的饭碗，不过这些新增的资源大部分都被新兴的商人阶层瓜分了，在地域上则是沿海的人----尤其是江浙福建的人得益最多，而运河沿岸的漕民受到的损害最大！

    运河不是一条死物，它是一条生态链，南北纵贯万里，不仅承载着南粮北运的任务，而且上百年发展下来，早已让上百万人依赖着它生存：最常见的就是在码头搬运货物的苦工，在河上撑篙摆桨的船夫，雇佣这些苦工与船夫的大小商人，为这些大小商人提供住宿的旅店，提供性服务的妓女。以及这些苦工、船夫、大小商人等的家人。漕运一断，上海固然又繁荣了几分，但同时却有上百万人面临丢饭碗地严重问题！

    新任的漕运总督到达淮安后，遭遇到的便是黑压压的人头----不知有多少人围着他还没踏进去的衙门，阻拦着他的去路：“大人！什么时候开漕运啊！”

    “朝廷并没有断漕运……”新总督汗水涔涔：“从来就没断……”

    这时，第一批粮食已经抵达天津。李彦直并未从中克扣，海运地便宜与快捷让部分官员尝到了甜头，但首辅徐阶也早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在新总督到任之前就下了一道圣旨，宣布运河又有水了，又表示朝廷从来没有断绝漕运的意思，只是以后改为漕、海两航。消息传出，满运河都欢腾起来。

    可是这欢呼声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地运河两岸地苦工就发现他们还是没工开。

    “那南边地船怎么还没来？”其实南边还是有若干商船来地。一些走惯了运河地小商家选择了这条安全而遥远地老路。可是没有漕粮这个主干。作为点缀地小商人显然无法独立养起这条运河。

    “不会有船来地。朝廷说不断绝漕运。只是没阻止大家走。但漕粮早已装上海船。走海路北上。这会怕已到天津了。大家不用再等了。”

    经过一些精通官场之道地斯文人地解读。苦工们才明白过来。一部分靠近江南、消息灵通地苦工已经向上海涌去----那里有活路。但对大多数漕民来说。依赖运河已经成了他们地生存习惯。有些人甚至是从爷爷辈时就已经在做这一行。漕运忽然断掉。要让他们另谋生路。对他们来说只怕是比断奶更困难！

    “那么。我们以后就连用肩头讨口饭吃都不行了？”一个叫苏阿来地老肩夫哭了起来。这是一条清江码头地汉子。五十多岁年纪了。却还挑得动上百斤地东西。筋骨结实得就像铁打地！但这会却承受不起这个打击。整个人瘫倒在地。痛哭起来。“这是几百年传下来地营生啊！怎么能说没有就没有呢！”

    “别这样！”一个二十几岁地挑夫说：“听说上海那边现在正缺人。也许我们……”

    他说地是海军都督府衙门公布的消息。李彦直也考虑到运河两岸上百万人的生计，因此在北京决定改漕运为海运后，便派人沿途散布消息，说上海等沿岸港口处处缺人，而且工钱比运河这边多了三成，也有许多苦工听到消息后去的，不过，苏阿来却不相信这个。

    “你们太年轻了！”他摸着手里的扁担：“我们祖祖辈辈。就是在这清江码头上讨饭吃。这里虽不是什么大地方。但什么时候有船来，什么时候有工开。大伙儿都清楚。往来的是官船也好，是私船也罢，什么样的船能给他们做工，什么样的船不能给他们做工，做了有多少工钱，祖祖辈辈都有规矩啊。大家只要依着规矩，一步踩下一个印，一个肩头一担货，都明明白白，拿了钱就能回家去。去到上海那边，那边有这样的规矩吗？没有！而且上千里地路啊，我们走得到那里吗？就是走到了，人生地不熟，家又不在那里，祖坟也不在那里，就是多个十倍的钱，又哪里比得上在家门口出力拿钱啊！再说，从扬州到天津，几千里的水路，沿岸上百个码头，每个码头都有人。现在却改成从上海到天津，就变成两个码头了？哪里还需要那么多的人手？我们清江码头的人能去上海，别的码头的人也就能去。等我们去到，怕是几十张口争一碗饭吃，我们争得过人家吗？就算侥幸争过了，哪里又如以前吃漕运的饭安稳啊！”

    他也没什么文化，只是肚子里将这件事情琢磨了上百次，这时说出来，句句打动了挑夫们的心，船夫听说也都害怕起来：“你们都这样，那我们怎么办？现在他们走了海路，听说走海路地都是操几层楼高地大船的啊！我们哪里会操那个？”

    恐慌地情绪就像病毒一样，在淮安弥漫了开来，像苏阿来这样的人依赖运河惯了，早已变得没有其它本事。甚至无法接受其它想法，只是惯性地想保护自己的过去，保护运河的过去而已。

    新总督派了官吏出来，想说服他们，可这种事情又哪里是说服得了的？

    “总督大人！漕运不能断啊！”

    “朝廷不能不理我们啊！”

    “请朝廷开恩！”

    数十名父老跪在外边递交万民书、请愿书，递交之后就跪在那里不走了！显然朝廷若不答应他们地要求。他们就不想离开！

    漕运手里虽然有几千官兵可供指挥，在其辖下还有数万人名义上也听他的命令，可是数万人分布在各州府卫所，而从他到任之后，漕运衙门外头就没日没夜地围着上万人，而且每天都以数千人的速度在增加。其中还有不少人由于断炊已久竟饿得饥肠辘辘！

    被几万人包围着，那感觉肯定不好受，若这些人还饿着肚子……

    新总督已经不敢想象下去了。他连上奏章，但徐阶的回复却是斥责----北京诸公要他来淮安就是让他安抚百姓。拖上一拖，现在新总督却将事情丢给朝廷，自然要挨骂。

    这时北京和上海书信来往。正探讨着该如何善后，而朝中已有一派声音出来，认为应该马上停止海运，以平民愤！

    连丁汝夔也认为，当初将漕运改为海运只是“权宜之计”，现在南京已经平定，天下一统，政归北京，再搞海运就没有必要了。

    “维持稳定才是最重要的啊！”

    但这个提议李彦直却拒绝了：“当初骤然断漕改海。是有些仓促，但现在停止海运，运河沿岸也许会平宁，但东海就要乱了！”

    “但是运河要是乱了，就整个天下都乱了！”徐阶派来的特使大叫道。

    “天下乱不了地！”李彦直淡淡说。

    李彦直的强硬态度让陈羽霆觉得有些不安，他觉得北京方面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就想劝劝李彦直，要想一个折中的办法。

    但商行建在旁边见到他要开口，就拉着他的袖子阻止了他。

    事后陈羽霆问商行建为什么阻止自己。商行建叹道：“幸好你是在都督手下办事，若是你独个儿在官场上混，这回别说做成眼下这般事业，只怕早被人整死了十几回了！”陈羽霆不解，商行建说：“徐阁老不是个只会清谈的人，改漕为海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清楚得很！但他却放任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为什么？是因为他们要借这件事情趁机收我们的权！哼，今天都督只要退让一步，接下来就会陆陆续续有后着跟上来。逼得我们不得不一点一点地交出各种权力。今天恢复漕运。明天也许就要重建卫所，后天也许就要更改市舶司的规矩。恢复到有限交易地朝贡体系去！”

    说到这里商行建叹了一口气：“徐阁老是看透了我们不会放任国家糜烂，所以才会拿这个来逼我们。我敢说，若我们这时候退了一步，接下来一定会出现更多的两难之事来逼我们一步步放弃手中的权力，直到天下恢复到徐阁老心目中地郢治为止！”

    “可是我们不退让呢？”陈羽霆说。

    “如果我们不退让，那徐阁老就得退让了。”商行建笑了起来：“那样我们就可以步步逼进，直到天下发展到三舍心目中的正道为止。”

    他还有一句话没挑明了，那就是李彦直能这样做的前提也是看透了徐阶不会放任国家糜烂，所以才会不理会徐阶的逼迫。

    商行建心里认为，若从这个角度来讲，徐阶在耍尽权谋的背后都还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也正因此他才会对远在北京的这个阁老心存敬佩。

    但陈羽霆心里却感到难受，这个政务精熟的能吏也不是全然不懂权谋斗争，只是道理他懂，却做不来！他总感觉，不管目的是什么，能忍心以上百万人地身家性命来行权谋之事的人，“不是人！”

    漕民一定会乱，但徐阶和李彦直心中都有一个时间表，他们都是在地方上做过实政的人，知道民众的忍耐力有多少。在那之前就是李彦直和徐阶对弈的时间，他们两人对这件事情也都有各自的解决手段，但在彼此谈妥之前却都没法动。陈羽霆想到的那个折中的办法，徐李二人心里也都有谱，但都想要得到一个对自己更加有利的结果。

    可就在这时，出了一个两人都没想到地突发事件：那个新的漕运总督顶不住被数万人围困的压力，竟然化妆成信使，连夜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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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九 不驯使

﻿    每逢到书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就总觉写得特别艰难。

    最近又是搬家，又是开始新的工作，诸事繁杂，都凑到一起了，很痛苦。不过还是请大家见谅吧。

    行之数百年的漕运，忽然被朝廷一旨掷下就改为海运，这让漕民对朝廷的信任大受打击；宣布“漕运未断”而船只不至，一反一复间又使漕民受到了第二次重大打击；而这次漕运总督逃跑，则让漕民对朝廷的最后一点期望也破灭了。

    本来，这位总督哪怕什么也不做，形势也不至于急剧大坏，虽然他临走之时再三嘱咐不得把消息泄露出去，可是他这么一逃，他的幕僚心想自己呆着不是个事儿，便也跟着逃了，幕僚一空，总督府属官也就一哄而散，于是消息便如火苗烧透了纸张，再也掩盖不住。

    “朝廷骗了我们！”

    “朝廷骗了我们！”

    几百个后生怒冲冲地撞开了漕运总督衙门，扑打还留守的笨兵，这一打开头，有心邪的就去抢东西，打完了人抢完了东西，大伙儿余怒未尽，便放起火来！这火一起，局势便不可收拾了！只数日之间，蜂拥而起变乱者达数万人。

    李彦直在上海听到消息为之顿足，连怨徐阶怎么派遣了这么一个窝囊废过去，商行建道：“当务之急，是在漕民变乱者流窜到江南之前将他们截住！”

    李彦直急调戚继光防备长江，这时徐阶也反应了过来，急调山东兵马进驻徐州，

    兵部尚书张经道：“长江、沿海有海军都督府大军，漕民骤起，不是对手，此事取胜不难，但除非是借着打仗将这些人杀光了，否则事后如何安排这些人却是一个极为麻烦的问题。”

    徐阶沉吟道：“这些可都是自家百姓。能不杀，尽量不杀。处理此事宜用政治手段。”这时李彦直请缨安抚江北的奏疏也到了，徐阶便许他全权处理此事，只是所需费用，全部要由市舶司总署出。

    李彦直也不含糊。就答应了。即将出发时。港口外开来了一艘佛郎机帆船。却是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国地使者又来求见。李彦直这时哪有心情理会他们。就派蒋逸凡去接待。两国使者这几个月里总来找李彦直谈判。但只要是谈到关键问题上。李彦直就推给皇帝。说没有皇上许可我没法答应。两国使者又请求面见皇帝。李彦直就将他们地请求抛给礼部。结果总是不了了之。

    这次两国使者是分别代表满剌加总督、印度总督和麻逸总督前来和李彦直交涉。原来李彦直自瓦解王直、破山地联军以后。便对进出大员海峡地船只严家控制。番船要去日本必须接受重重限制。西、葡两国地船只因此反而没法到达日本。只能在市舶司总署地新章程内老老实实地经商。东海贸易地利润大部分都让中国商人赚去了。这次两国使者联袂前来。就是想对李彦直施加压力。要他开放大员海峡让两国船只畅行无阻。

    “告诉他。”印度总督说：“如果他还是不肯开放大员海峡。我们就没法保证南洋地和平了！”

    可是他们却没料到。李彦直竟然不见他们。只是派了蒋逸凡来接待他们。这让两个特使都感到了愤怒。认为这个大明地元帅实在是太过傲慢！

    “看来不敲打敲打这些中国蛮子。他们就不知道怕！”葡萄牙特使佩雷拉心想。

    西班牙地特使阿尔梅达却谨慎得多：“这里毕竟是中国人地地盘。他们敢如此嚣张。多半有所凭恃！”

    其实李彦直对这两个国家的使者也算不上无礼，对传教士甚至表现出了相当的好感，因为李彦直还想借助传教士地渠道引进欧洲的学术呢。只是佛郎机人横行霸道惯了。这时陡然遇到一个不太鸟他们的总督就大大感到不习惯。

    两个特使在上海没呆多久便走了，临走时留下了一个很不友好的暗示，说：“希望李元帅能早点忏悔觉悟，当年马六甲国王就是因为阻挠了我们进出马六甲海峡，结果亡了国，我们和李元帅算是有些交情，可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

    蒋逸凡本来想他们没见到元帅，心情不好也可以理解，但听到这句话先是愕然。随即怒火中烧。冷笑道：“若我们不觉悟，你们打算如何？”

    两国使者嘿嘿不断。朝码头那艘佛郎机轻型战船努了一眼，那意思已经十分明显，竟是跑到上海来威胁人家了。

    蒋逸凡心头大怒，但见他们如此大胆反而有些担心：“这一年来我们在东海大小战争不知打了多少，他们又不是没听说，居然还敢如此狂妄，难道他们背后的国力真有那么强大？”脸上却不示弱，便下令将他们看押起来，赶上船去，一边发书信将这边的情况告诉李彦直，等着他批复。

    李彦直这时已经到了通州，闻讯冷笑不止，对商行建道：“这些西番红毛鬼，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形势！”

    商行建关于欧洲的知识都来自李彦直，听说那两个使者如此狂妄心中也有些忐忑，担心他们能纵横万里背后必有非凡国力作为支撑，李彦直却笑道：“别杞人忧天，这两个国家有多少底子我清楚得很！不过也好，我也正想拿他们开刀！”

    他吩咐商行建：“你且回上海，主持此事，等漕运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领军南下，用船和炮来解决这个问题！南海是我华夏后院的荷花池，岂容这些番鬼放肆玷污？”

    商行建问：“那么那所大学地事情怎么办？就先停下了？”

    “不用停下。”李彦直道：“你回去主持对西番的抚略，对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总督、使者，该骂就骂，该打就打，至于传教士嘛，就好好笼络，多给些礼遇和甜头。”

    “可他们都是一伙地啊！”

    “是一伙，不过同床异梦！”李彦直笑道：“若我们把西班牙和葡萄牙都打败了，梵蒂冈只会更加敬畏我们，而且我们的声威一传到欧洲，反而会有助于招徕对东方有兴趣的学者。怎么？不明白么？呵呵，总之就按我说的做，以后你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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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 桀骜民

﻿    李彦直与戚继光会师以后屯兵于镇江，一边命王牧民从海路进驻海州。江北作乱的漕民听到消息，各有反应，他们分为三股，一股聚集在淮安，这一部人数最多，一股聚在扬州府，一股正往宿迁移动，似有进犯徐州的意向。

    北京朝廷连催李彦直进兵，李彦直口头答应了，回头却对部属道：“急什么！”先派了使者分别往三个地方去招安。去淮安的使者到了之后却被扣住，往宿迁的使者更可怜，干脆一去就没消息，幕僚中的文臣们都有些怕了，道：“都督，这已成了一伙乱民了。赶快进兵吧！”

    戚继光却说：“这是一伙丢了饭碗的可怜人罢了，他们气候未成，破之不难，但还请都督三思。不过在扬州的那一股有漕帮的底子，颇不好对付。”

    就在这时聚集在扬州高邮一带的乱党却有了消息，去做使者的刘洗回来报信，并带来了一个扬州漕贼的使者。李彦直且不见使者，先调刘洗来问。

    刘洗在归附李彦直之前，曾在山东、南直隶一带混过，对这片地区的下九流都颇为熟悉，这次去扬州后更探到了不少消息，对李彦直说：“都督，扬州的漕贼兵甲精良，极不好惹。”

    李彦直道：“说什么极不好惹，我现在是不想多造杀业，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不料刘洗却道：“都督，难说啊。眼下在高邮聚集的是漕帮啊。”

    戚继光也道：“不错，我在万寿镇与他们接了一仗，虽然占了上风，可也没讨到多少好去。”

    戚继光的新军这时已经练成，不但兵将剽悍，而且装备精良，虽然在作战经验上还稍嫌不足，但李彦直检阅过后也许以“精兵”之称，这时听戚继光说他居然没讨到好去。不禁有些动容，哦了一声，这才收了小觑之心。

    大明天下，私兵甚多，而且到中期以后私兵的战斗力常常远胜官兵！山地有矿兵，海上有海贼。盐场有盐民，这运河上就有漕帮！这些都是官府无法直接管辖的地方势力，李彦直之所以能起家，乃是靠政府的威信收服了海贼，因此他的兵马战斗力冠于大明诸卫，但这漕帮子弟论彪悍绝不在海盗之下，论组织则另有一套系统。不但如此，这些漕民大多还私制武器，因此兵甲精良。甚至还有各种火炮、器械，若是东海海贼尚未被李彦直收编，未用兵法加以组织。则海贼与漕民械斗起来，胜败确实难说。这时虽得到了李彦直的布勒、戚继光的训练，可漕民们深悉本土地形，真打起来，海军都督府衙门只怕也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李彦直正听刘洗诉说漕帮形势，忽然外面有人报：“警备！有敌来袭！”李彦直一奇：“我们地兵防前线直到江都，这一路来多少道关卡，竟然还有敌讯？莫非前面几道关卡都无声无息地就给人拔了不成？”

    亲自出营来看。但见水寨外有二十余艘轻巧竹筏如梭驰近。那些专走江河地竹筏做得极为精巧。外形虽甚简单。其实暗藏机关。将江面上随浪起伏。竟绕过巡逻船只直闯寨门。

    卢镗望见。哼道：“就这点人手。便让他们闯进来。也不济事！”便要下令开水寨寨门。引他们入内歼之。

    但那二十几艘竹筏冲到寨门近处。便一起大吼一声：“漕帮何当家多多拜会李都督！”跟着便忽然转向。在出迎船队合拢之前箭一般溜走了。

    刘洗见其中一张竹筏上挂着一领“欧阳”字大旗。对李彦直说：“那是刘五通麾下地香主。叫欧阳信。人称倒海豚。”

    那队竹筏来了之后便走。李彦直手下地水师兵将个个水性精熟。他们驾驶海船入江。个个都自以为是“牛刀杀鸡”。不想长江、运河地水路形势与大海究竟不同。在这些特制竹筏面前。海沧舟都显得笨重了。出动小渔船又赶不上。那队竹筏倏来倏去。在官府水师赶到之前就溜进了北岸港湾之中。长江下游河流纵横。大小河湾极多。这些人都是地头蛇。化整为零地一藏便无影无踪。属下回来报说没抓到人。只追到五片漕贼弃置地竹筏。李彦直叹道：“这些都是为生计所迫。在风浪中杀出头来地男儿。大不简单啊！和卫所那些被朝廷养成猪地官兵完全两样！”对戚继光卢镗道：“他们这是来向我示威啊。”

    小将李义久不服。哼了一声说：“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地！我就不信他们抵挡得了我们地大

    李彦直摇了摇头，说道：“看他们这气派，分明是要借助地形和我们周旋，若是我们跟着他们的脚步前进，在江淮之间的无数河流港湾之间只怕我们得陷入极艰难的混战，取胜虽也有良法，就是步步为营，以大军沿着运河斩草除根地犁过去，最后还是能取胜的，但那又岂是我所愿？”

    刘洗双眼闪了闪，说：“小人有个计较。”

    “说！”李彦直道。

    刘洗含笑说：“漕帮虽然组织很大，人数众多，但这次帮中从长老到子弟其实都怕得要命。漕帮也确实有几个人才，比如刚刚来犯都督虎架的欧阳信，还有跟我来地那个使者周得业等，可这些人也未必全然对都督忠心耿耿，只要都督陈重兵逼近，再以富贵诱惑他们，一定会有一大帮人投靠过来的。”

    李彦直听了却连连摇头，道：“这是阴谋。咱们现在用堂堂正正之师也能取胜，何必用阴谋？行这阴谋并不能减少杀业，且会受我们收买的，定是小人，不肯屈服地必是刚正之辈，我们若这样做，不过是收了一帮小人去杀刚正之辈罢了。我现在考虑的不是如何取胜，而是如何减少流血！普天下的大好男儿，都应当为国家所用，不当为国家所杀。”

    刘洗听了心中一阵惭愧，戚继光道：“只是他们丢了饭碗，要想不流血就解决这件事情，除非是恢复漕运，否则……”

    “重开漕运是不行的。”李彦直道：“不过，咱们设法再给他们一个饭碗吧。”便问刘洗：“那何五通的使者在哪里？”

    这次漕帮面临灭顶之灾，全帮上下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所有精英人物更是都倾巢而出！何五通派来的使者叫周得业，是漕帮中最伶俐的一个人，但他究竟只是一个江湖人物，进入重军之中，面见当朝第一大将，心中不免忐忑，跪下磕头了，口呼大帅，就要动说辞，李彦直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就问他：“你就是何五通派来的？”

    “是。”

    周得业就要接过话头，李彦直已道：“让欧阳信来示威，是谁地主意！是何五通，还是欧阳信？”周得业入寨后就被控制住，因此不知外间情形，这时听李彦直这么说，便知欧阳信来过来，这时李彦直虽未威逼，但周得业已倍感压力，又被他步步进逼，先前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没法出口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李彦直见他不答，又问：“何五通今年几岁了？”

    这句话却不涉帮中机密，何五通的年岁，江湖上知道的人甚多，周得业便老老实实达到：“老当家去年才做过七十大寿。”

    李彦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他活了七十一岁了，来犯我营寨这等孟浪行径，定是欧阳信这种后生想出来的主意，老何扛不住，又有些病急乱投医，这才许了。对不对？”

    周得业心中一惊，心想他如何知道这事，敬畏之心大起，更不敢乱说话了。

    要知李彦直这些年所往还的都是严嵩、徐阶这样的古今第一流人物，这周得业虽也是个人才，但如何能与这些人相比？他气势一被压住，才智便无所用其长了。

    李彦直笑道：“这真是个馊主意！他漕帮当家算什么？敢来向我示威！若遇到个器量小一点的人，马上就要翻脸！”

    周得业偷眼看李彦直，见他脸含微笑，似乎并不恼怒，便道：“欧阳香主确实，不过官府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委实令人不齿！久闻都督是当世英雄，又最顾念江湖人物，因此小地们斗胆，非是有意冒犯都督，只是想要都督给条活路！李彦直淡淡道：“活路是有的，只是不该这么求。”却问：“老何七十一岁了，人还能走动么？”

    “老当家身体康健，两个月前还横刀立船，看儿郎们杀贪官污吏呢！”他道出这句话来，是想振一振气势。

    “既然他走得动，那就最好。”李彦直却只是一笑，说道：“你回去吧，我给老何三天时间。让他三天之内到扬州来见我，我想当面和他谈谈。”

    周得业心中一惊，要说话时，李彦直又道：“告诉何五通，我要杀他，不过举手之劳。但漕帮于国于民，都无大害，反而颇有补益，存之百年，以杀戮为终，非是美事。我不愿造这杀孽，因此要指点他一条生路。”

    说着便挥手让他退下，刘洗使个眼色，便有侍卫上前将他“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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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一 大流放

﻿    又一个少年时代的天王巨星故去了，当新闻将他描述为“前流行歌星”时，那个“前”字真是看得人想哭。

    他还活着时，也因为他的种种传闻而厌恶他过，觉得他存在着种种道德上为人上的不足。可等人没了，才想起他的好处来。

    运河沿岸的这场漕变事起突然，各方面的人事先都未曾想到，甚至就是发起事变者自身都没想到。

    聚集在淮安附近的都是苦哈哈，他们甚至连像样的领袖都没有，只是因为愤怒而聚集，官兵逃散以后他们占据了城池，成了漕渠的乱源，这把火点燃了之后，所有与运河有关联的势力都被牵动了，而受到冲击最大的就是漕帮。

    何五通执掌漕帮三十多年，在江湖上混了五十多年，自然很明白和朝廷作对是没出路的，可事情起来时他却没法控制，在数万弟兄的怒火面前，一个人的冷静是没有用的，哪怕是帮主，如果不跟着愤怒也会遭到唾弃，成为“叛徒”，一个不慎就可能被乱刀砍死，何五通控制不了这局面，又不想成为叛徒，所以他选择了顺应，成了作乱者的领袖，但这不是他乐于见到的局面。

    漕民变乱一起，朝廷的反应出乎意料的神速，数日之间戚继光便兵临镇江，在一场接战中以少胜多，击败了漕帮的迎击，虽然欧阳信借用地形之变在败退之际狠狠叮了戚继光一下，但万寿镇一战还是让相当一部分的漕帮帮众都冷静了下来，并生了恐惧心：戚继光才来了几千人啊，就已经占上风了，若是朝廷派出大兵围剿，那可怎么好？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漕帮已分裂为“宁死不屈”和“委曲求全”两派时，威震天下的海军都督李彦直奉命来“剿贼”了！

    消息传到高邮。漕帮子弟奔向走告，所有参加了叛乱的人都惶惶不安，为自己的一时愤怒而不安。

    就在这时，李彦直的使者刘洗到了，他带来了一个的消息：招降。几乎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何五通就决定接受招安了。在这个七旬老人的心里，这是他唯一地出路。

    “我这副老弱残躯已经无所谓了……”他看了看身边的八个儿子和二十几个孙子，还有三个重孙：“但至少得为儿郎们留条活路。”

    欧阳信却还妄想着向李彦直示威，他认为：“就算要受招安，也要叫朝廷知道我们的厉害，不然他们会得寸进尺，我们受招安以后日子也不好过！”

    他说地话也有一定地道理。虽然何五通担心会弄巧成拙。却也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两天后周得业归来。带来了李彦直召何五通前往镇江地消息。

    帮众都吃了一惊。纷纷叫道：“老当家。不能去啊！”

    “这一定是一个陷阱！”

    “若是去了。怕就回不来了！”

    但何五通却细细地问明李彦直地话。乃至李彦直说话时地神态。经过一番琢磨后说道：“这位李都督是平定胡祸、倭患地人。我们漕帮纵然了得。又如何比得上胡马倭寇？他说他能将我们斩尽杀绝。并非虚语。”

    漕帮帮众虽然勇悍。但心里也都觉得自己不是朝廷地对手。甚至就是欧阳信亦然。何五通又说道：“我又听说。这位李都督在东海做了许多安置归化海贼地事情。就是对那些一时行差踏错、落草为贼地人。也都给他们一个机会。所以我觉得他说自己不愿多造杀业并非虚语。既然他有这副菩萨心肠。我如何便没有点金刚勇气？我决定去！”

    欧阳信劝阻道：“可是，老当家，万一朝廷再次背信弃义，竟然对你下毒手呢？”

    何五通一声苦笑。说道：“朝廷不可信，但这位李都督名扬天下这么久，倒还没听说过一件背信弃义的事情。而且我早说过，和朝廷作对是没出路的，只是弟兄们都说要反，我也不好拂逆众意。但现在看来，当初我的言语并未差错。如今前面就是万丈悬崖，再走错一步几万人就都得死！我做得这漕帮之主，自然要为弟兄们争一条活路。若争不来这条活路。便让我第一个死吧，也算对得起弟兄们了。”

    听了这话十几个年轻点地堂主当场都哭了起来。大叫：“老当家！我们跟你一起去！要死也一起死！”

    何五通微微摇头，说：“不用，你们留在这里，好好守住这里的基业。再说，那位李都督也只召我一个人去，要去了太多人，他反而要起疑心。”

    断漕运后，由于何五通是站在和朝廷妥协的立场上，所以被帮众私下里讽为懦弱，许多后生都不服他，至此漕帮内部才形势大改，何五通以视死如归地气概再次收获了帮众的心。

    临走之前，他对最信任的三儿子何澄说：“好好照顾家里，照顾你娘。”

    何澄哭道：“爹，不如你就别去了吧，让我代你去。”

    何五通却叹道：“傻孩子，你还没看透么？”低声说道：“我这次去了是似险实安，只要我去了，若那李都督是真心招降，自是好事，若那真是陷阱，也就死了我一个，往后帮众数万兄弟都会拼死护着咱一家老小。若我不去，那才危险呢。”

    何澄恍然大悟。

    何五通便只和周业两人，驾了一页扁舟，顺运河南下，帮众都在岸边含泪相送，到了镇江，进了大营拜见李彦直，刘洗一路都安排有细作，所以李彦直也就知道了这些事，见面笑道：“何老当家，你很得帮众人心啊，来我这里走一趟，岸边相送的人竟有十几里长。”何五通十分谨慎，点头连称“老朽不敢，只是帮众后生义气。”

    “废话少说，”李彦直上下打量着这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子，说道：“咱们就开门见山。我不愿杀人，只是你们起兵造反，自古别的罪过都赦得，但造反却不可无罪而终！这事该怎么了，你倒教教我！”

    何五通道：“若都督能绕了我帮中数万兄弟，老朽愿献出项上人头。让都督好交差。”

    李彦直哈哈一笑：“你的人头？你的人头只怕还当不起这么大的罪过！”

    “那都督准备如何呢？”何五通说。

    李彦直沉吟了片刻，手指往大海地方向一指，说：“我可以向朝廷求情，杀就免了，流放吧。”

    何五通惊道：“流放？流放去哪里？”

    “海外，南洋。”

    “海外？流放老朽去海外？”

    “不是流放你。”

    “那是要流放老朽全家？”

    “不是你全家，是漕帮！是这次所有涉及作乱的漕民！”

    何五通听得呆了：“几万人一起流放？”

    李彦直淡淡道：“就是十几万人、几十万人也一起流！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次了。”

    这位都督会怎么处置自己、处置漕帮呢？何五通来之前也想过许多可能性，但也万万想不到李彦直会动用这么大地一个手笔！将数万人流往海外。这可比直接动手杀光了要麻烦得多！

    李彦直又说：“我可以拍胸口保证，会在那边给你们安排活路。南洋的水土很好，种什么收什么。就是不种地，做点小生意也能养家糊口。而且将来南洋的商路会越来越发达，港口会有很多的活儿等着人干，挑挑抬抬，撑船掌舵，正都是你们的本行，只不过由河港变成海港罢了。”

    听李彦直说得这么仔细，何五通有些相信他不是再开玩笑了。

    “那么……”何五通问：“都督要老朽做什么呢？”

    “帮我维持秩序啊。”李彦直说：“你回到漕帮以后，先将我的意思传下去。然后按照你们地香堂分批分部，我会派船分三个地点在海州、上海、和扬州接你们，你们就近上船。我的军队，只能保证你们在迁徙路上不滋扰地方，至于内部秩序该怎么维护，就要看你的了。”顿了顿，又说：“这次迁移，我会给你们几天时间收拾行礼，另外派发五万石白米作为你们沿途的费用。等到了南阳那边，就要靠你们自己的本事过活了。。”

    何五通听到这里心想：“他竟然安排得这么细致，看来此事并非临时起意。”

    “这件事情若是办好了，”李彦直说：“待你们在南阳那边安顿下来，你少不得封官加爵，你若挨不住死了，你的子孙也会受益。甚至你们移到了南洋那边以后还想维系帮会组织，将漕帮变成海帮，我也许你们这么做。只是往后要听我的号令。”

    何五通听李彦直连这也安排好了。知道自己再难拒绝，叹息道：“是。老朽领命。只是迁移海外，事情艰险，只怕……只怕帮众未必肯。”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李彦直说：“怕辛苦？嘿嘿，那你就问问他们，是要性命，还是要安逸！”

    何五通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就请都督在我回去之后，继续进兵吧。”

    李彦直《》道：“只有都督逼得紧了，老朽才好办事。”李彦直便明白了过来，颔首微笑道：“好，好，不愧是执掌漕帮三十年的老江湖！”

    何五通叹了一声，说：“老朽这也是为漕帮儿郎们考虑！只是希望都督不要食言，真地只是流放，而别是陷阱才好。”

    “放心。”李彦直道：“我真要杀你们时，不用费这么大地功夫！就地处决，可比运到海上容易多了。这件事情，眼下听来觉得艰险万分，但一两代人以后，你们的子孙都会感谢我地。你也会因这件事情名载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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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二 强移民

﻿    何五通的平安归来让大部分漕帮帮众都喜出望外，李彦直在漕民间的公信力因此又增强了两分。

    回到高邮后，何五通召集帮中所有堂主，香主，众头目问此行如何，何五通叹道：“李都督确实是一个仁义的人，但他说：自古造反，没有能善终的，我就算要替你们开脱，对朝廷对皇上也得有个交代！你们就算要来投降，也只能饶了从犯，所有涉事的头目都得死！香主以上灭九族，副堂主以上灭三族，只有普通帮众，才可绕了。他又取出一张名单来，却是我漕帮所有堂主、香主的姓名。也不知他哪里得来。”

    众堂主、香主听了脸色都是一变，纷纷叫道：“有奸细，有奸细！”

    “未必是奸细。”周得业说：“咱们漕帮又不是白莲教，堂主、香主分处各处码头，在地方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都督府的人只要派人到各处一打听就知道了，未必需要奸细。”

    众堂主、香主都觉有理，但听说要灭族杀头，还是不免战栗恐惧，欧阳信怒道：“他们既然要杀尽我们，那咱们就死战到底！难道还真的任人宰割不成？”

    “死战，死战……战是一定要死！”何五通叹息说：“我这回到他寨中，他让我瞧了许多佛郎机大炮和大员鸟铳，那真是无与伦比的利器！咱们虽然占了地利之便，但真斗起来，必败无疑，拖的日子越久了，也不过是平添伤亡罢了。”

    李彦直驱逐蒙古、平灭海盗，战功赫赫，漕民们也都怕他，听了帮主的话后都沉默了。

    欧阳信叫道：“那难道就这么等他们来杀不成？”

    “那倒也不然。”何五通说：“其实他还给了我另外一条路，只是不知大伙儿愿意不愿意。”

    众堂主、香主慌忙问是什么路，何五通也不说流放。却说：“迁帮。”

    “迁帮？怎么迁？迁去哪里？”

    “迁去南洋。”何五通说道：“听说这位李都督在南洋开了几十个港口。几百个码头。生意倒都挺好。就是缺人。他们也雇一些南洋土番。可那些番人好吃懒做。生性又愚蠢。都不济事！所以问我肯不肯迁徙过去。每个堂口。各往一个海港去。做地仍然是以前地营生。只是由河港码头。变成海港码头罢了。我觉得这倒也是条活路。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一时未敢答应。但他只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若无消息。他便要动兵。我连夜赶回高邮。又召集大伙儿。如今已过去两天了。”

    几十个头领面面相觑。一时都做不得声。欧阳信大不愿意。怕被骗了。周得业道：“我看他不像骗人。他若要杀尽我们时。拿大炮鸟铳轰过来就是。何必这么麻烦？”

    一时议论未决。次日便有消息传来。说官军已经进驻扬州府。并大炫佛郎机炮。排排鸟铳在城头、岸边巡来巡去。原驻扎于江都一带地漕帮堂主三个里投降了两个。欧阳信愤恨无比。但不久就听李彦直对他们颇为善待。帮众听说便都心向往之。

    与此同时。王牧民部早已在海州登陆。截击宿迁一带地乱贼。这次造反地三股漕民中。聚集在淮安一带地人数最多。但组织散漫。不过是乌合之众。高邮党有漕帮做底。组织力、战斗力都最强。聚到宿迁一带地却多地痞流氓。其起事不过是因时因事。并非如另外两拨人马一般基于义愤。而且所到之处奸淫掳掠。破坏甚大。

    王牧民登陆海州之后派出五队鸟铳手。五队倭刀手。在当地保甲地支持下西进围剿。北面山东地卫所兵将又压下。两相夹击之下。宿迁盗众很快便溃不成军。王牧民本人杀气甚重。连带着下属也凶狠起来。这一仗杀戮颇酷烈。消息传到高邮、淮安。那些作乱地都怕了。这时又传戚继光将进兵。漕帮众堂主大恐。纷纷支持何五通投降。

    戚继光领兵进入高邮。卸了他们地武器。仍有一些剽悍之辈对颇为敌视。但兵器既已缴上。心里便有愤怒也再无能为了。

    宿迁的乱党一杀，高邮的漕帮一平，聚集在淮安地作乱漕民便如鸟兽散，李彦直命殷正茂进入淮安善后，处理漕运总督衙门遗留下来的事宜。

    而对于那些已经投降了的漕民，李彦直倒也没有失信，他下属文官清点口数，分作十五批，让他们前往南洋，第一批却是何五通的家眷，除了留下三个有办事能耐的儿子之外，其余都被率先发配往新加坡。船只和路上的口粮，都由海军都督府承办。

    何五通见李彦直如此安排，却也无奈，只好选择相信他，带着几个儿子认真帮他办事，希望这位都督看在自己勤谨的份上不要为难自己的家人。

    这次是大明成祖朝以后，由政府主持的最大规模地主动移民了。移民的行动一开始只是限定在作乱的漕帮帮众及其家眷总共六万五千余人，其中有两成人在事前或者途中逃跑，但仍有约五万人通过海船前往南洋。

    在此之前，李彦直已派胡宗宪南下，带领江浙福建地卫所官兵进驻南洋二十余个港口，其名义是“搜捕王直”，但王直这时已经被送到麻逸以南，在南海搜来搜去，自然搜寻不到，所以那约四万人的卫所官兵也就滞留于彼。不久后李彦直又出台了“探亲政策”，许卫所官兵在大陆的亲人前去探访，并为之安排船只，只是去南洋的船只多，且由官方公费，又有海军保护。从南洋回来就少了，且需自费，因此渐渐的就有了卫所官兵在南洋安家的事情。

    南洋的自然环境本来不错，若是粗经开发的港口，生活条件也不算差，且这里商业繁荣，物产丰富，奸猾的中国人到了这里真是如鱼得水，所以很多人便都不愿意回来了。

    而这次为了维持沿途地治安，江北、山东一带又有约两万会所官兵被征调去“押送”漕帮，但这两万人去了南洋之后也不回来了，其处理手段与江浙卫所官兵略同。

    这三大拨的人口迁移，大部分集中于吕宋、巴拉望、飞龙寨、新加坡，迁移的人口总数高达二十万人，而且人口的流入是集聚的，吕宋、新加坡等地方很快就形成了以华人为主体的社会，并开始同化本地人。

    这真是一项极其浩大的运输工程，为此海军都督府耗费了将近一百万两白银，把去年的盈余都耗光了，甚至部分透支来年的预算。但有了这帮先行者以后，就像一个被堵住地大湖破开了一个缺口，第一波的潮水冲开以后，跟着来的移民就源源不绝，却不是由官方督促，而是民间慕利前往。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大陆本土前往南洋的移民每年都数以万计，新兴的港口、码头如笋如林，多不可数。

    随着海外领地的大增，东南的士林的领土观念也大起变化，先前还被视为边荒之地地大员，这时早被视为近土，就是吕宋也被福建士人视为“邻省”----海军都督府地吕宋草图出版后，许多人都已知道吕宋幅员之广大，作为一个县实在是太委屈了，因此不等李彦直开口，闽籍御史便已在建议升级吕宋为府，甚至有人认为应该升之为布政使。

    而新加坡、巴拉望也都开始设立市舶司征收关税，飞龙寨也升为飞龙县，其所开发出来的土地位于湄公河三角洲，盛产稻谷，如果说前往新加坡、巴拉望地多是商贾、挑夫、贩子，那么来到飞龙的便多是在大陆失去土地的农民，他们到了这里之后努力播种耕田，渐渐稻香遍野，看来假以时日，必能与吕宋、大员并列为三大新粮仓。

    当然，隐忧也是有的，比如飞龙寨西临暹罗，北接安南，几个东南半岛国家都对之虎视眈眈，只是震慑于大明的威势一时不敢动而已。主持此处军务的张琏又是一个极有魄力的人，他背靠大海无后顾之忧，便四处出击，除了向原始森林要土地之外，更渐渐将势力延伸到占城境内，占城国王温和软弱，又慕大明国威，因此对他倍加容忍，在听说吕宋酋长内附后成为大明贵族后，也有了举国内附之意。

    李彦直看着不断从上海海关走出去的移民，对陈羽霆道：“这扇大门总算是真正打开了，以后我再不用担心它会关上了，就是关上，也不是在泉州、上海关上，而是在新加坡、巴拉望关上了。南海成为我中华内海已成必然，安南再次回归也是迟早的事了，莫氏挡不住我的。”

    “那么，是否该把王直抓回来了呢？”商行建问。

    “抓他回来干什么？”李彦直笑道：“从巴拉望往南是麻逸，麻逸往南还有一个很大的大陆，那片大陆养羊养马似乎不错。我想是不是能把那里也收了，那样我们以后要打蒙古时也就不缺马了。”

    就在这时，新加坡方面传来了紧急军情----葡萄牙宣布新加坡附属于马六甲，要驱逐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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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三 搜王直

    “自古欺君都是死罪，何况是挟持君上，祸乱京师！”

    这句话，说的不是别人，就是王直！

    王直祸乱北京，对大明帝国造成的冲击之强，士人们认为几不亚于安禄山，因此对王直的处置，必杀之而后已！

    可大员一战的结果却是：破山东走日本，而王直却“失踪”了。

    不久，一个确切的消息从吕宋一带传来，却是有人在马尼拉湾一带见到了王直，李彦直当时就下令：江浙闽粤卫所官兵全面下海，搜捕这个巨寇！

    “君辱臣死！何况上皇被胁！王直不得，我有何面目上京面圣？汝曹有何面目再食国家俸禄？”

    李彦直下的命令中充满这样慷慨激昂的行文，可那些老滑的卫所官兵们却半点也没被打动，他们听到这个命令后暗暗叫苦，却又没法不接任务！搜寻海贼，这是他们的本分，何况是最高长官海军都督府都督下令呢。

    一批一批的官兵就这样被运往南洋，按照对点驻扎的要求进驻南洋各岛屿：原南直隶卫所官兵进驻飞龙寨，原闽南卫所官兵进驻新加坡，原闽北卫所官兵进驻婆罗港，原浙江卫所官兵进驻巴拉望，原粤东官兵进驻马尼拉。

    按照这种对点驻扎，每个卫所主搜一片海湾，每个千户所进驻一大岛群，再接下去便是依等级分派任务。南海广阔万里，数万卫所官兵一分摊开来，很快就散于无形。

    更让卫所官兵叫苦连天的是，海军都督府衙门的人将他们放在这里之后就准备不管他们了。

    “南洋到处都是钱，到处都是粮食，还管我要军资？”

    海军都督府地回复硬邦邦地。没有一点人情味。卫所官兵一得到回复后马上又叫苦连天改为冲天愤怒。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布在南洋各岛地官兵就都出他们地怒吼。军户拿着刀去找百户理论。百户苦笑：“我也是被坑地啊。”就带了他们去找千户。千户地情形当然和百户们一样。于是就带了他们去找指挥使。

    指挥使们呢？再往上。长官就是南洋总巡按胡宗宪。却不是个个指挥使都见得到他。因为胡宗宪本人驻于吕宋。所以只有粤东卫所地几个千户能找到他。其它卫所只好等有船经过。才能捎消息带到马尼拉抗议。

    这些消息从婆罗、巴拉望到马尼拉还近些。要从飞龙、新加坡到马尼拉。那估计等胡宗宪得到消息回复来解决问题。这些官兵都得饿死了。要是这种情况放在山西、陕西等三北地带。官兵们早就哗变了！可在这里。他们哗变什么啊？

    哗变这种军队举动。从某个层面上来讲就像小孩子闹别扭---得有大人在场小孩子才闹得起来。而婆罗、巴拉望、飞龙、新加坡地四批卫所官兵要闹哗变。也得找到个对象才行啊。可是这四批官兵能够面对地。却只有茫茫地大海！

    全文字版阅读，更新，更快，尽在支持，支持!若这种情况放在辽东。也许这些官兵早就当了逃兵逃跑了。可是这里不是辽东啊。从这里到他们地家乡。隔着茫茫大海。更要命地是。除了港口有华人守卫、码头有华商之外。其余地地方。不是一望无际地热带雨林。就有言语不通地危险生番。再就是非我族类地佛郎机人、回回人。在这种情况下。当一个逃兵无疑比继续呆在部队里更加危险。

    而在吕宋。粤东卫所官兵虽然能找到一个愤怒地对象。可奸猾无比地老胡看着来抗议地卫所官兵。只是淡淡地说：“你们找我干什么？我也没办法。”

    卫所官兵们愤怒了，这些兵油子对外不行，对内却横，当场就要动刀，这时却有几队鸟铳手挡住了他们。

    “你们做什么，造反吗！”

    不过比这怒喝更有力量的。是明晃晃的倭刀和一把把崭新的鸟铳！

    “宪台大人，”原海门所千户梅盛雕跪下磕头说：“大人，不是我们敢造反，只是你好歹要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什么活路？”

    “至少要给我们饷啊！”另外一个千户----甲子门地卢麻子说。

    “当初我也跟都督说过这句话，”胡宗宪道：“可你们猜他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众千户赶紧问。

    胡宗宪拉长了脸：“都督说，南洋地方富饶，你去到那边不财就算了，还问我要钱？要刀要船我都可以给你们想办法，但生计你们要自己解决。你们说。我有什么办法？”

    听到这句话。所有将官的脸就都拉了下来，卢麻子叫道：“宪台大人。难道你竟要我们去打劫不成？”

    “打劫不行！”胡宗宪说：“蒋亦凡那厮的眼睛盯着呢，还有那个张琏！若你们去劫掠被他们瞧见，只怕他部下地刀不会留情！还有詹臻那边，怕也容你们不得。”

    蒋逸凡率领着一支海军都督府的精兵船队，詹臻是吕宋的军政脑，手里握有一支从当地征募的兵马，并得到了本地势力的支持，粤东卫所官兵在此人生地不熟的，尽管彼此都属于大明，但对李彦直来说卫所官兵却是失宠的势力，哪里敢掳蒋、詹的虎须？

    驻吕宋的卫所官兵无功而返后，眼看着军营里地存粮越来越少，所有人都知道得想办法了。

    他们也不愧是精明狡猾的潮州人，虽做官兵，却不改其精明狡猾的本色，梅盛雕就对卢麻子说：“咱们现在这样，那是等着饿死！李彦直个蒲母，分明是要把我们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了，但这里前面是茫茫大海，后面就是一片丛林，要走都没路，只好想办法自己弄口饭吃了。”

    卢麻子说：“要不趁着咱们手里有刀，就到港口干一票！”

    “那个不好！若被抓住，被杀了都没话说。”梅盛雕道：“咱们现在怎么说都是官军的身份，又都是世袭的军户，就这么落草有什么意思！我倒有个主意：这些日子我打听得实了，这吕宋岛大得很！詹臻那些人，不过是开辟了沿海那么一小片地方，再往里面还有不知多大呢！且我听说那些生番部落多有胡椒、苏木、黄金之类，不如我们就借着搜寻王直，一路搜过去，弄了苏木、黄金后，却转手卖到马尼拉市集，这军饷不就到手了吗？万一我们进兵不顺，回头反而可以向詹臻、蒋逸凡那些人求援，这是进退两宜的事情！”

    卢麻子听了连道：“妙！”

    两人商议过后，便一个去邀请其它卫所官兵，准备一路搜寻吕宋内6，或者各个尚未开的海岛，同时又去联系马尼拉的商人，看看市面上哪些货物比较缺。

    不说这批潮州官兵去打吕宋酋长们的主意，却说其它四批官兵眼见短期内难以盼到都督府地消息，也都各谋出路！

    进驻新加坡的闽南卫所官兵多是泉州、漳州人，进驻巴拉望的浙江卫所官兵中有温州人，这两拨人不约而同地干起了类似的生意---闽南卫所官兵就暗中去联系了马六甲的回回、佛郎机，温州军户则去联系了麻逸的西班牙商人，竟顶着卫所的名号做起了买办。

    进驻飞龙寨的原南直隶官兵最绝，里头有个叫张希孟的千户，灵机一动，竟先收服了一批流浪到此地私掠舰队，利用他们控制了许多当地地渔户，再强迫他们缴纳赋税，坐地收租，这些军户在松江府那种地方也能为患，现在对付起淳朴得多的占城人来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了。不但如此，张希孟又出飞龙县沿江而上五十里去烧了一片荒林，募民耕种起来，准备做长久事业。这片地方一开始叫张庄，后来展起来之后就叫张堡，再后来竟成了张县，不过这已是五六年后地事情了。

    张琏掌管飞龙县，却管不了张希孟，占城国王更不敢得罪他，因此张希孟这股地方势力竟日益坐大，慢慢成为湄公河三角洲的一方强豪。

    各南迁卫所官兵失去了在大6时的种种便利，到了南洋便如驯服的家狗被扔进了原始草原，其中有部分因为不适应而死了，却仍有部分人顽强地活了下来，并重新转化为狼，这些人因应各自所处的环境以及各自的才能，所用手段各不相同，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所有官兵里头，只有婆罗港的官兵最不成材，这些人在失去了管制之后，竟然落草当了海盗，不久便被闻讯前来的张琏攻破，跟着被蒋逸凡以国法明正典刑。

    数万卫所官兵南下，搜王直搜了不知多少年，愣是没搜到王五峰的影子，但这些人却慢慢地在南海沿岸落地生根，成为盘踞各岛的重要势力！

    不久又生了漕帮大举南下事件，再接下来便是一波又一波的华人南迁，先来者既给后来者开了道，又怕后来者抢了自己的财路饭碗，因此期间的斗争纷繁复杂，直到新加坡之变起，南洋各大华人势力的情况才为之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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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四 马六甲

﻿    大明隆庆初年。南洋在一片华人南下的移民潮中。开始出现各种不和谐的声音。当地的一些番王酋长担心大明继续南下会侵犯他们的利益。开始由欢迎华商一转变为考虑抵制华人。不过。这种考虑一直都没有成为现实。即使有零星的举动也马上被镇压。并没有成为震动南海的浪潮。

    由哲河、巴拉望、婆罗、新加坡、飞龙五个主要华人港口串起来的环南海圈。此刻又加入了广州。彻底形成了一个环形的大明南洋海军体系。南洋六大港口彼此呼应。一处有事。其它各处马上派兵依照南海洋流的顺逆出发增援。而南海各地的华人由于已被组织起来也都积极响应。中立势力因此也不愿得罪华人。这就让华人的声音处于强势地位。

    相对而言。各处番王酋长却四分五裂。东南半岛和爪哇群岛之间本来就有数百年以上的对峙传统。半岛之内。安南莫氏与占城历来有矛盾。缅甸与暹罗长年处于战争之中。而爪哇各岛内部的分歧之大几乎超越了他们对华人的排斥。在缺乏统一声音的情况下。他们相对于华人的弱势竟是越来越严重。

    新加坡。一个小酒馆里。三个男人正在密议。这三个男人。其中两个是葡萄牙人。一个是有远航之狼声名的大商人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另一个是他的表弟弗洛伊德托莱多。第三个却是一个华人。确切地说是一个泉州人。叫詹进。

    弗洛伊德托莱多是一个武器贩子。这次倒运了许多过时的火器。想来东方赚一笔——他是欺负欧洲以外的人都是见识短浅的野蛮人。所以搜集了一堆在安特卫普没什么人要的破烂货。想跑到东方来换香料陶瓷！这个时代的欧洲人多是如此。也不足为怪。可等他到达满剌加之后遇到他的表哥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后才知道。东方人——尤其是购买力最高的中国人并不傻。而且近年来中国火器制造发展迅速。鸟铳的改进已经有超越欧洲之势。就是仿制佛郎机炮放在欧洲市场也足以令人赞叹。

    “那怎么办呢？”弗洛伊德托莱多当时哭丧着脸说。

    “能怎么办。把你那批货扔了吧。”托斯坎诺毫不客气地说。这时他才从上海购买到满舱满舱的陶瓷和生丝。他正梦想着这些货物到达欧洲之后价钱翻上十倍。那时他势必成为富可敌国地巨富。因此对于即将变成乞丐的托莱多就显得有些不耐烦。虽然有点亲戚关系。但首富和乞丐之间有什么好谈地？

    对于表哥地绝情。托莱多很是不忿。为此他抛出了他从欧洲带来的讯息来打击对方：“弗兰。你也别得意。哼哼。你购买这几船陶瓷、生丝的钱。是借来的吧？而且当初能短时间内筹到这么多钱。利息一定很高。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的钱的确是借来地。而且利息也奇高无比。算算等他回到欧洲连本带利要把钱还清。至少得是本金的三倍。不过想到那十倍——甚至是二十倍地陶瓷与生丝利润。这借款连同利息就变得完全可以接受了。

    “我笑你将会比我还惨！”托莱多说道：“我最多一无所有。但你却将负债累累！哈哈。哈哈！”

    然后他就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原来中国开海、上海开埠地消息这时已经传到了欧洲。那些坐轻快船只先行回到西欧的航海者上岸之后。不免要加倍形容上海的繁荣与中国的富庶。这固然增强了许多欧洲人前往中国的渴望。但那些陶瓷、生丝与香料商人却不作如此想。在航海士那夸张的描述中。他们注意到了这样一些信息：

    “陶瓷堆得就像山一样！要拿下面的陶瓷非整个儿倒下不可。所以必须先从最上面的瓷器拿起。可要拿到最上面地瓷器。却得搬一张五个人高地梯子来！”

    “中国的商人们在市集上贩卖丝绸。那些丝绸就像海浪一样汹涌澎湃。有些大地丝绸。一张能盖住整间房子！所以有个可笑的意大利人在挑选丝绸的时候。因为被盖在里面喘不过气来竟然活活憋死了。”

    在丝绸、陶瓷、香料等东方产品上。意大利人是西欧商人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所以这些西欧航海士便不忘在描述时揶揄一下他们。不过。这揶揄并非重点。无论是安特卫普还是里斯本。许多大商人都从这些杂乱的信息中总结出了最关键的一条：即将有大量的生丝、陶瓷甚至香料从东方涌过来！

    有了这个预期以后。欧洲市场上的东方产品价格一夕之间暴跌。尤其是生丝和陶瓷。竟跌到了难以弥补远航成本的地步！

    托斯坎诺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犹如惨遭雷霆轰顶！

    他一开始还认为这可能是表弟在刻意打击他。但转念一想。就知道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很高。作为一个久走海路的商人。供过于求会引起价格暴跌这样的常理他还是懂得的。

    看着表哥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托莱多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劝你啊。”他模仿托斯坎诺刚才的语气。说道：“你还是赶快把那批货在马六甲处理掉吧。说不定在这里卖出的价钱。比在里斯本还高呢！”

    这对亲戚就在彼此的郁闷中闹翻了。但几天之后他们又聚在了一起。这时弗洛伊德托莱多已经打听清楚。知道中国人确实不好骗。而且也听说了大明海军的军威。晓得表哥并没有撒谎。而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也从别人那里旁敲侧击。知道了一些欧洲市场的近况。对表弟所描述的信息又多相信了几分。

    这两个失意的佛郎机人再次凑到了一起。不过这次却是为了商量怎么应付彼此的危机。就在这时。一个中国商人引起了他们的主意——或者说。他们引起了那个中国商人的注意。这个中国商人就是詹进。他是泉州卫的一个百户。李彦直为了拔出沿海卫所这颗百年烂钉。借口搜捕王直将这些人都赶到南洋来了——这实际上与流放无异了。为了谋生。这些千户百户乃至寻常军户都各显神通。各找门路。没用一点的求一口饭吃。有些野心地就想着如何发财。而詹进就是后一类人。

    这三个男人碰上头以后。托斯坎诺和托莱多听说詹进是个中级军官。而詹进听说对方是佛郎机大商人后。彼此便都动了心意。可他们却又没告诉对方自己眼下的困境。只是互相吹嘘。

    “詹臻。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托莱多也就算了。托斯坎诺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自然听说过。他是吕宋地总督。大明派在南海地最大的官员之一啊。”

    “嘿嘿。他其实就是我的堂弟。”

    托斯坎诺和托莱多一听之下都肃然起敬。而詹进知道托斯坎诺有三船生丝陶瓷、托莱多有一船的武器后。也认为对方果然是大商人！

    这时他就主动对托斯坎诺说：“你们还需要货吗？陶瓷也好。生丝也好。香料也好。”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我能帮你们避开税收喔！”

    托斯坎诺心里苦笑。委婉地谢绝了。他现在就怕货物没法脱手呢。还怎么可能要进货呢！

    而托莱多则还想着怎么让他帮自己倾销掉那批武器。但他拿出了样板以后詹进就皱了眉头。这个话题就无法继续。

    生意场上的事。本来大多非一谈就成。三个男人继续喝酒。喝到彼此都有五六分时。詹进忽然嘟哝着抱怨起李彦直来。

    在南洋。大部分华人提起李彦直时都是称颂不已的。有地是已经从李彦直的政策中获益。有地则是想借他的威好赚钱。但詹进却是“受害者”。在福建时他活得好好地。除了每月都有固定的军饷之外。还能在周围搞点小生意做做。或者就利用手头的那点权力去敲诈农夫渔民。那生活。可有多爽啊！

    但到了南洋后。一切都变得没保障。一粥一饭。都得用心筹谋。

    托斯坎诺和托莱多却不了解这些。对詹进居然不满他们的元帅显得意外。在他们这些外人看来。李彦直在不同场合之下都有在为中国人争取利益啊。

    “哼。”詹进这时候也还要借助李彦直的威风——他假托是詹臻的亲戚而詹臻又是李彦直的人。所以只是说：“你们定眼看看吧。依姓李的那跋扈地脾气。迟早有一天火要烧到你们头上来。这满剌加（马六甲）这么好。他多半要来抢夺地。哼。就算不打满剌加。他只要陈重兵在新加坡。把出入南海的路口这么一截。你们想买货也买不到了！”

    托斯坎诺听到这句话。猛地心头一动！他可不是有什么爱国情绪被刺激了。只是重复地说：“截断马六甲海峡？”

    马六甲城。或称满剌加城。位于马六甲海峡地中段。而新加坡却扼住了这道海峡的南部出口。这时李彦直还没打算和葡萄牙人动手。但新加坡有这样的地理位置。只要李彦直一声令下。要封锁马六甲海峡就是把船开出去就成了！

    若真有那么一天。那么如今号称东南亚第一要塞马六甲城就将失去它固有的战略意义！

    那对葡萄牙来说当然是巨大的利益损害。可对托斯坎诺来说呢？

    “我要起死回生。就只有这个机会了！”他心里狂呼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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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五 谋生衅

﻿    “如果李元帅和葡萄牙开战，那会如何？”

    在这一刻，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想到的不是大明帝国和葡萄牙开战，而是李彦直和葡萄牙开战。

    届时，要么是中国人战胜，强行打开马六甲海峡甚至就占据马六甲，威胁印度。要么是葡萄牙占上风，那时西欧的军队将涌入新加坡，但中国人一定会有很大的反应。遍布南洋沿岸的数十万华人一旦反应起来，李彦直就算不派出他的主力舰队，至少也要派遣重大兵力南下增援，那时候南海的局势将大见紧张！

    托斯坎诺几乎已能想象到那个情景：不管胜败，马六甲的航运都一定会暂时断绝，战争规模越大，拖延越久，马六甲的断航就会越久。而这件事情造成的结果就是欧洲市场对东南亚香料来源以及中国的陶瓷、生丝来源的预期大大降低。

    “到时候就算有大量的货物运到欧洲，但想到接下来几年可能都将没有新的货源补充，一定会有大买家趁机入货囤积居奇的！”

    越多的人抢着要货，价钱就会越高，价钱越高，他的收益就会越大！

    托斯坎诺想到这里，几乎就要手舞足蹈起来，不过他表面还是保持了冷静，一开始甚至想瞒着他的表兄弟，但转念一想，就知此事自己一个人做不来，于是就向弗洛伊德?托莱多吐露了一点自己的想法，托莱多也是一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这时他只有一船二手武器，身家一文不值，也需要一件大事来翻盘。

    “这件事情如果我们动手的话，应该还可以拉拢一些买了大量中国货物的商人一起做。”托莱多说：“不过除了自己人之外，怕还要拉拢几个中国人做响应，才能成事。”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认识的中国人其实不少，就连詹毅这样的高级官僚都会过面，可这些明显是李彦直一派的人。他觉得不可靠，这时他马上就想起了詹进。

    “或许这个中国蛮子能帮到我们呢！”

    可这时詹进已经回新加坡去了。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和弗洛伊德?托莱多便赶到新加坡。在一个小酒馆里找到了詹进。

    不过。他们是假装不经意遇上詹进地。在一番尔虞我诈地试探性谈话之后。詹进旧事重提。问起托斯坎诺和托莱多是否想找自己走私货物----他想这两个西番跑到这里来。多半不会是真地刚好遇上自己。

    可是两个西番要和他谈论地却不是这个。

    “现在我们不需要货物。真地。”托莱多说：“我们从上海已经买到足够多地货物了。”

    “可是我提供地货是免税地。会更便宜。”

    “那点价格差。根本就不是重点。”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说：“如果船只货物能平安到达欧洲。价格将翻几倍乃至十几倍。所以这种价格只低一两成地走私货。不会有什么市场地。”

    詹进皱起了眉头。这时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又忽然叹息说：“现在啊，我们能买到的货物是多了，但我却忽然怀念起大明禁海的时候了。”

    “怀念禁海？”詹进还不了解。

    “禁海的时候。从中国流出的货物奇少无比，那时候陶瓷和丝绸的价格，就是在马六甲也比现在高一倍不止啊！若是那种情况再出现，詹先生还能将货物偷运出来，那时候不用你到处推销，一定会有一大批人抢着要的。”

    其实禁海政策如果持续的话，虽然丝绸陶瓷的价格会高企，但托斯坎诺却又未必拿得到这么多地货物。

    不过，詹进却已经啊了一声。猛然明白了过来，怪不得自己最近老拉不到大单的生意啊，原来关键在这里！他的脑子迅即地开动了起来，过了一会，又有些惋惜地说：“可惜我没法控制海禁……”

    “上海当然没法控制，可是马六甲呢？”弗洛伊德?托莱多目光闪烁，小心地提醒着他。

    詹进比他们穷，可不比他们蠢，他马上就明白这两个佛郎机人要干什么。

    “如果满剌加海峡断绝……”

    他笑了起来。说：“这件事情，可不好办，不过也未必不能办，新加坡这边，我是有些能耐地。”他是一个百户，手下有几十号人，如果这件事情真能启动，甚至能拉几个千户，乃至指挥使听他的。那时候能动用的人就多了。

    托莱多马上接口说：“马六甲那边。我们认识的朋友也不少！”

    “如果这样，那倒还有成功的可能。不过这件事情。怕要有些花费……”詹进叹道：“我现在手头钱不够啊。”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和弗洛伊德?托莱多对望一眼，托斯坎诺说道：“这件事情，对你我都是可以获益的事，不过如果詹先生你手头紧的话，我们也可以谈谈，只是将来的收益……”

    “将来的收益，要看事态地发展。”詹进说，“要要知道，这件事情我将冒大险啊！”

    “可我们也要冒大险啊。”托莱多说。

    双方就这样锯了起来，最后议定，先由两个葡萄牙商人给詹进提供一些货物----也就是托莱多的那些二手枪炮----作为白银的代替，若他们能成功挑拨大明和葡萄牙开战，则战乱、封港、封海峡期间将由詹进在这边偷偷走私出货物，那边则由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与弗洛伊德?托莱多接应购买。

    这件事情若能成功，对双方来说无疑都有很大的好处，詹进这边是想尽量浑水摸鱼，而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更是热心，因为他的那些陶瓷、丝绸能否高价脱手，就看这一回了！

    但是，如何挑破大明与葡萄牙开战呢？

    “葡萄牙那边你不用担心。”托斯坎诺桀桀笑道：“我们的印度总督和马六甲总督，早都憋着一肚子火了，只要几句谣言就够了。我们担心的却是你们那边。”其实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没说，最近欧洲的行情已被许多商人知道，对这些才在上海买到大批货物的商人，这件事是符合他们地利益的，因此一旦开动，托斯坎诺猜测自己的这个图谋一定能获得相当广泛的支持。

    “我这边你们就不用担心了。”詹进信口开河：“我们都督的性情，我还不知道？只要我略施小计，你们配合得好，这事一定能成！”

    这时李彦直正坐在长江上的一艘大船里头，根本就没想到在万里之外居然有几个小人物正在谋划着一件和他们的身份完全不配衬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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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六 破韬晦

﻿    在李彦直正主持向南海的大规模移民期间，马六甲一带渐渐传出一个传言，说李彦直准备在新加坡再设一个海关，以便控制马六甲海峡的进出口。

    这个消息在马六甲城出现的第一天就在商人中间传遍了，群商大哗，葡萄牙人当下就高喊着要教训教训布置好歹的中国人。

    “当初就不该容中国人在新加坡耕田！”

    一些马后炮抱怨了起来。

    李彦直在开始部署南洋攻略时，新加坡还只是一个荒岛，来了几百个中国移民在这里种水稻，又没有停泊大艘的船只，在沈门的努力下，当时周围的势力也就不太当回事，“来几个种田的，怕什么！”

    甚至有一些葡萄牙商人都笑中国人没出息，万里迢迢从大陆跑到新加坡来，居然不做一本万利的香料生意，却在这里种田！

    等到中国的移民和新加坡能提供的粮食越来越充足，码头进出的船只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等到新加坡的中国移民达到三千人后，形势就渐渐产生了变化，葡萄牙人猛地发现：他们已没法通过交涉或者威胁手段就赶走中国人了，因为这个地区已渐渐形成了一个新城，从中国大陆来的船只一般都不再在马六甲停靠而直接进入新加坡，既有了商船，就有了商机，慢慢的这里又形成了一个市集。欧洲人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

    在李彦直的叮嘱下一直韬光养晦的沈门开始露出了他的獠牙，新加坡的港口防御工事逐步多了起来，战船也经常在马六甲海峡出口逡巡，北面的飞龙寨，东面的婆罗港也与之呼应，到了这时，葡萄牙人尽管觉得这里成了一个眼中钉，却已不敢轻易动用军事手段了。但沈门也仍然克制着不去骚扰马六甲海峡进出的商船。

    而现在，一轮一轮的移民潮中，以新加坡为目标的占了相当大地比例。在短短的半年中这个地区的人口增加到了三万多人，其中有七八成都是华人，沈门的姿态越来越高了，李彦直吩咐的“韬光养晦”战略他认为已经可以抛弃了！因为这里已经成为了一座南洋重镇了。

    由于李彦直的最后命令尚未下达，所以沈门还不敢就此拦截进出马六甲海峡地船只，但在沈门看来。这一切的关键已不在于他能不能控制马六甲，而在于他想不想控制海峡。

    他的这种态度，葡萄牙驻马六甲总督卡萨斯感觉是非常明显的。在新加坡开港初期，沈门派来的使者态度几乎总是卑躬屈膝，看那措辞，仿佛新加坡完全是依靠马六甲总督的保护才得以平安，所以在卡萨斯的地图上是将新加坡当作马六甲的一个支港、一个补给站。可在李彦直取得大员大捷之后，沈门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地转弯，他再写信给卡萨斯。措辞语气都是将马六甲作为一个和新加坡对等港口来看待，这就让卡萨斯赶到很不习惯。等到中国大陆的卫所官兵大规模南下，南洋的华人势力空前活跃时。沈门对卡萨斯就连对等语气都不给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几乎都是以吩咐地口吻来传达，为此马六甲总督府和新加坡指挥使衙门之间已经开始了冷战，而如今，中国人要在新加坡设立海关，以取代马六甲的消息一传出，哪怕还未证实，也已经足够让卡萨斯怒火中烧了。

    “这些该死、狡猾、没有信用地中国人！”卡萨斯在总督府怒吼着：“新加坡本来就属于马六甲。属于葡萄牙。迟早有一天我要把沈门这条毒蛇赶走。把所有盘踞在新加坡地中国人统统赶走！”

    这只是他在愤怒时说地话。当时只有安东?佩雷拉和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等寥寥几个葡萄牙大船长在旁边。但不知怎么地。那天下午就传遍了马六甲港。许多不知轻重地欧洲水手一听纷纷起哄：

    “对！就该教训教训那些中国猪！”

    “他们太猖狂了！”

    “现在在南海越来越不自由了。过了大员海峡更是连放个屁都要向中国地海关申请！”“驱逐中国人！这片海域地所有岛屿都属于葡萄牙！这可是连教宗都承认地！”

    这只是港口中地舆论。但三天之后。就有一份密报放到了沈门地桌子上。提供密报地是驻扎在新加坡地一个百户----詹进。沈门见到了密报后派人打探。果然发现葡萄牙人中有这样地传言。

    他得到消息之后，不怒反喜，心道：“当年都督说，没他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主动动手。如今南洋如此景气，我手头的战船水兵也越来越多。。明明有大批的商船从眼前经过。却只能白白看着它们朝满剌加开去，若是能将满剌加给灭了。我这新加坡就会是第二个上海！”

    守着一个不能主动出击地新加坡，就像守住一个死港，但要是灭了马六甲，那新加坡就会成为这道海峡的主控港口，那样他沈门能得到的利益可就大了！

    “都督虽然命令我不能主动出击，但那是嘉靖年间的事情了，如今都改元了，我若借着这个机会，先斩后奏，他也就只有支持我了。”

    便派人去邀请飞龙县县令张琏前来商议。

    为何要去请张琏？因沈门毕竟认为自己的力量不够，便要拉多一个兄弟下水，要一起来将事情做大。

    张琏读了沈门的信以后，马上就率领船队赶到新加坡，沈门见他率兵前来，便以为他是赞同了自己的主张，心中高兴，但到了密室之内时，张琏却劈头就道：“老沈你是疯了还是傻了？竟然想干这等掉脑袋的事！”

    “怎么？”被张琏劈头这么一说，沈门有些不解。

    “和佛郎机人开战，攻取满剌加，这件事不是你我能干的！”

    沈门沉吟道：“佛郎机人地船炮固然厉害，可他们人数不多。如今我手头有华番三千多人，你手头总有五六千兵船吧？你我联手，据新加坡而封锁满剌加海峡，就算胜不得佛郎机人，至少也支撑得下去。战事一起，后方必定支援，我们背靠大明，怕了谁来？因此我算计好了，只要我挡得住第一轮进击，往后便无往而不利！”

    他这么说着，张琏却听一句，冷笑一声，听到后来竟是冷笑不断，沈门不悦道：“张飞龙，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何必如此！”

    张琏嘿了一声，道：“我问你，这南洋现如今有几伙佛郎机？”

    “两伙，”沈门道：“一伙叫葡萄牙地，一伙叫西班牙的。”

    “那么，”张琏道：“若我们打葡萄牙，西班牙会有什么反应，你想过没有？”

    “我自然想过。”沈门说：“不过西班牙地港口在麻逸那边，从那里到新加坡来要经过巴拉望，绕过婆罗港，若他敢打巴拉望，吕宋马上就会增援，吕宋一动，大员也会跟着出兵，那时候我们反而更不怕了。”

    张琏也不反驳他，只是问：“那么就是南海五港口一起动了，若到那时，你认为勃泥国会怎么反应？爪哇国会怎么反应？班加国会怎么反应？”

    勃泥国在后世加里曼丹岛北部，班加国在新加坡东南百余里，与爪哇海南边的爪哇国，同为这片海域上影响力较大的岛国。

    “这……他们未必会帮佛郎机人吧。”沈门说到这里却有些不自信了。

    张琏又紧接着道：“那么占城呢？安南莫氏呢？暹罗呢？现在虽然安南莫氏惧怕都督，占城又软弱，暹罗又是我大明的百年顺邦，可我一旦将兵力南调，飞龙空虚，谁能保证他们会怎么做？”

    沈门便不说话了。

    张琏继续道：“这些还是外部，若说内部，眼下南海可有几万的卫所兵将蠢蠢欲动，又不大听我们指挥,这些人打仗不行，若是闹起来也有得我们受！这帮人的头头胡宗宪跟我们又不是一路的人！还有最近漕帮也在南移，要是他们那边一来却发现这边正在打仗，那几万人在大乱之中会怎么样也难说！至于原本已在这里扎根的华人，如今都忙着赚钱，也未必肯跟我们一起打仗。内内外外这么多事情，只要有一方没处理妥当，这仗一打整个南海就可能陷入大乱----这可是都督愿意看到的？到时候他若发起火彻查下来，只怕老沈你过去的那点功劳保不住你的脑袋！”

    沈门听到这里冷汗涔涔而下，他想挑动战端想得久了，这时得了一个机会，不免有些急功，等到被张琏点破，才晓得此事果然危险，叹道：“若按照你这么说，这事还真不能办了。”

    不料张琏却道：“不！这事能办！”

    “你的意思，是先禀明都督再办？”

    张琏仍道：“不！若禀明了，等海军都督府议下来，这边黄花菜都凉了！这件事情，总的来说还是得先斩后奏，只不过发动之前得事先拉三个人下水。”

    “哪三个？”

    “第一个是林道乾，他现在在上海，若有他在那边穿针引线，事情就会顺利得多，不过他还不是最重要的，另外那两个我们若能拉下水，那就不管事情发展成什么样----哪怕是打了败仗丢了新加坡也不要紧了。”

    沈门一听有些动容：“哪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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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七 连环讯

﻿    沈门问是哪两个人，张琏往吕宋方向一指：“詹毅、胡宗宪！”

    张琏的话，沈门一开始不是很明白，道：“这两人比起我们两个，未必就强多少，张兄你为何抬得他们这么高？”

    “哼哼，说到本事，他们未必比我们强多少，但你要看他们的来历啊！”张琏道：“詹毅的本事，虽不比我们强，可他是都督的学生，说白了，就是他的嫡系，所以才放到吕宋那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去！胡宗宪则是进士出身，背后有大陆士林的关系。和他们两人比起来，咱们哥俩实在是，所以才会被派到这最边远最麻烦的地方来，当初飞龙、新加坡还是水寨时，咱们的日子过得何等凄凉？成了那还有荣华富贵的一天，若是败了，也就是两颗弃子而已。但詹毅和胡宗宪却不同，他们都有根！若是拉拢到他们二人，便会有两大派系的人跟着下水，这两大派系的人都进来了，仗打成什么样就都没关系了，因为败了都督也不能拔了他们的根啊。”

    张琏解释了这么一番之后，沈门就被他说服了，两人当即行事，先将葡萄牙人的野心向婆罗港、巴拉望、吕宋传递与大员传递，不想这时林道乾刚好南下，他本来在上海市舶司总署协助陈羽霆处理商务，可是他这人办事能力虽强，手脚却不大干净，又摊上在市舶司总署这么肥的地方，不贪污那是没天理了。

    陈羽霆心细如发，虽在日理万机之中，竟也被他查处了林道乾的好事来，这时大明天下，无官不贪，无吏不贪，无论官大官小，手里掌权而不贪污都会被人笑为傻瓜，在这样的风气之下。dao.陈羽霆要维持财政队伍的廉洁，其难度就可想而知，所以查出此事以后真是恨不得将林道乾拆骨扒皮，以儆效尤。

    但林道乾在这个体系内毕竟是老臣子了，当初曾立下不小的战功，李彦直上北京期间他对维系南洋的贸易线也有相当的贡献。所以李彦直虽知道了这件事情，却也不好真杀了他，若不杀他，则轻罚反而更加不妥，因此只叫了他来当面训斥了一顿，末了道：“羽霆恨你入骨，你在这边看来是呆不住了，回南洋去吧。刚好我正需要有人监视漕帮，就你去办吧。”就把事情给掩盖住了。

    就这样。林道乾灰溜溜地监视着何五通到了吕宋。张琏听说他南下心中大喜，便派了弟弟张珀去联系他，将图谋--了。他们两人在南海图谋私利那是合作有素的事情了，只是当年的南海商业活力颇不如今日。

    林道乾这次在上海实际上并没搞到多少钱就被陈羽霆抓住了，事后多方走门路，从商行建到张居正都送了厚礼，搞到后来竟是得不偿失，心中正郁闷，忽然见到了张珀，听说佛郎机人有挑衅之意，也不管真假。心下便乐了起来，忖道：“这帮番鬼做什么不好，却在这当口来撞我们地刀，我好歹把这事给弄起来，这日子才能过得顺心。”便对张珀笑道：“这却是一件好事，只是若没有我一定办不来。”

    张珀问他怎么办，林道乾沉吟片刻，说道：“这件事需得让詹毅去说，效果才最好。”第二日便邀请了胡宗宪与詹毅。詹毅如今是吕宋守臣，胡宗宪是南洋诸卫所的头领，林道乾监管南迁漕帮，说来三人都是实权派人物，但说到权力，则詹毅在马尼拉威权最重，这里正是他的地头，且是李彦直的学生，所以林道乾和胡宗宪心里都让他几分。

    三人坐定。林道乾说：“张琏、沈门传来的消息。两位知道没？”

    詹毅一怔，摇头道：“没有。”胡宗宪却道：“林兄说的可是佛郎机人挑衅之事？”

    原来这件事情地起因出自新加坡地那个百户詹进。詹进行事也是多管齐下。当初他向沈门报信后。又怕沈门不见信。所以又托了关系直接向胡宗宪禀告。所以胡宗宪已先知道了。

    詹毅一直以来只顾着管理好吕宋。在三人中他地消息网络最狭隘。所以知道得最迟。林道乾说：“满剌加地佛郎机已和麻逸地佛郎机勾结。准备夺取香料群岛。满剌加地佛郎机已经宣布新加坡附属于马六甲。并有意驱逐华人。这些詹兄弟难道你还不知？”

    詹毅听了惊道：“若是这样。那可要赶紧跟大员那边联系！如今大陆那边正移民过来。东西两拨佛郎机若是一起起兵侵扰。南海非大乱不可！”便要派人北上传警。忽又谨慎地说道：“海上传闻。时常失实。这事……”

    胡宗宪马上接口：“此事十有八九是真地。否则我和林大人不会同时接到消息。再说。此事若假。不过是一顿瞎忙活。若是真地而我们应对不及。那可就是一场大难了！”

    林道乾听了胡宗宪这话暗中瞥了他一眼。心想：“他竟说得这么溜。看来他虽是后来者。在这件事情上与我们却是异体同心了。嗯。也对。这件事情。对来来说也有利。”

    詹毅却还不如他二人奸猾。点头道：“有理！”便派人往澎湖、上海则以军事情报地方式通传吴平。禀报李彦直。

    李彦直这时正在处理国内地移民事务，尽管细节已无须他过问，但那些关键问题也是千头万绪，听到这个消息大怒道：“这帮欧洲的蠢猪，真以为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吗！还是以为我大明像印度那么好欺负？”他有前世欧洲人曾主宰世界地印象在，所以竟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容易相信佛郎机人会做出这样狂妄的事情。便要下令，让沈门、张琏全力反击，詹毅、郑松林等全力支持。又要将其它事情停下，先派一支舰队南下增援。

    在李彦直的部下里头，商行建于海外事务最为通达，听到消息以后却觉得有异，对李彦直说：“都督，如今我们威震四海，诸夷来服，这些葡萄牙人又不是没见过我们的水师，怎么还会做出这样离谱的事情？”

    “你不知道的，”李彦直指着东方美洲的方向说：“他们这些年运气后，曾几百人、一千多人就灭了人口上百万的国家，又自恃有枪有炮，又将他们眼中的异教徒都不当人看待，所以杀起人来心里全没障碍。据我所知，前些年还有个总督还是船长劝说他们地国王，说出动个万把军队就能将我们大明灭掉呢。”

    商行建愕然道：“还有这样的事？那他们可真是狂妄得过头了。”

    詹毅的消息传来后不久，胡宗宪、林道乾便都分别有警讯抵达，再跟着林道乾也附来了文书，请上海方面多支持新加坡枪炮以应不测，和林道乾的文书一同到达的，还有张琏的弟弟张珀。到了这份上，就连商行建也不太怀疑了，心想南海诸将众臣都如此说，那这件事多半就是真的了。

    “不管怎么样，”李彦直道：“别人我都容得他，但这欧洲毛鬼我是绝对不容他们放肆的！他们老老实实时，我还不好意思动他们，现在既然想要出手，那正好，我要叫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谁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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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八 分猪肉

﻿    “要想富，走趟吕宋埠。”

    上海市舶司总署直逼国库的收入，一夕之间改变了天下士大夫关于财富地域的观念，以前最富裕的地方是江南，如今最有横财发的地方却变成了东海南海。在以前，士大夫们最常用的理财方式一是购置土地，如徐阶的儿子徐就在松江府一带买下了数以万亩的田垄，二是变换成白银与铜钱，成缸成缸地埋入地下。

    可是开海以后，一本百利的海上贸易让这些传统的理财方式大受冲击----购买土地已成为一种增值周期过长的投资方式，买了土地，虽然稳妥，生利却不快，要是将同样的钱投入海外贸易当中，一个来回就有可能利息翻倍。至于那种将银钱埋入地下的行径如今更是被人看作傻瓜举动，随着海外白银的流入以及吕宋铜矿的开采，在上海、宁波一带，银价和铜价本身已有贬值趋势，而且这种趋势正一步步地向周边地区蔓延。

    到了隆庆二年，海外贸易已经变成了这个国家上上下下各个阶层都关注的焦点，在上海榷场占据一个店铺，比在乡下占田千亩来钱来得更快，那些走南洋的人回到家乡，其财富也大多一跃蹿到老乡绅头顶上去，成为大明帝国的新贵。

    目睹了这一切后，几乎整个官僚集团都眼红了，御史们纷纷上书，批判当下南洋的行政体制名实不合。

    “吕宋地方二三千里，比于福建，而为一府，新加坡、巴拉望地扼要冲，比于三北。而守军不过数千。此皆名不副实、埋患藏忧之事，宜急改之。”

    因此他们主张：“升吕宋为布政使司，设布政使，升新加坡、飞龙、巴拉望为边卫。设总督总领其事。南海周边大岛未内附为州县者，皆设土司，仿云南、贵州例。”

    李彦直对这些主张背后的目的看得很明白，吕宋要从府升级为省了，那么下面的县就要升级为府，乡就要升级为县，那样就会多出许多官员职位，多出许多让士大夫介入的机会来。至于升新加坡等为边卫。其理亦同。

    这些其实都含有士大夫们地私心。不过李彦直也没道德癖，没打算作梗，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对整个国家也是有好处的。

    “不过，设府卫之前，总得派人下去巡视一番吧。”

    于是他就请旨委任了张居正和商行建南下巡视。张居正的任务是考察各地各岛的行政，为南海各地区进一步内附以及府县升级作准备。商行建地任务则是代表海军都督府前往南海统合各部力量，在当地筹集物资，因为李彦直已有南征的准备了，一旦海军都督府一动，商行建就将是未来南海一战的总后勤官。

    在当前地局势下。张、商二人居此职位那可真是炙手可热了。东南士林纷纷前来走门路。他们都看出李彦直此次南下必然又要生出许多大利之路来。所以都想来分一杯羹。

    临走之前。李彦直亲自来送行。对商行建道：“你还俗有半年多了。也该娶个老婆赶紧生个儿子了。”

    商行建笑道：“三舍你对我们地关心真是无微不至。连我讨老婆生孩子都牵挂。”这实是有几分笑谑地味道。觉得李彦直管得太多了。

    李彦直却正色道：“若无子息。何以传家。你回来得晚。大陆这边好处分得差不多了。这次你南下。也该为你地子孙谋些传世稻粱田。免得将来我被你们商姓子弟骂。”

    商行建这才恍然。却低头沉吟了半晌。道：“我们这些年所行所谋。为地是都是这个国家。我们本身享用些富贵无所谓。若是谋及子孙。只怕有违初衷。”

    “我地想法原来也和你一般。但这两年却渐渐有些转变了。”李彦直说道：“你要想想。这几年开海以后。大利必定滚滚而至。你我不取。自有他人取。自古得利之后便要谋权。今日之财力。便是明日权力之阶梯。若三数年后我们财力比不上人家。则大权旁落就是迟早地事。大权一旦旁落。我们地主张又还能走多远？因此储蓄些田亩。不仅是为子孙谋福。也是要避免人亡政息！南海是大利所在。更需好生经营才是。”

    商行建沉思片刻，说道：“这事我以前没想过，该如何经营，还请都督示下。”

    李彦直道：“树我之友，去我之敌，多则与之，少则抑之。如方钝虽掌户部，却因廉而贫，又如高拱南北忙碌，也无暇料理生计，这次方钝的儿子会随行南下，高拱的族人随后也会跟来，到了那边你就好好安排吧。至于那些投机取巧，不能为我辈羽翼之徒，就不用理会他们了。”

    商行建低声道：“徐阁老的女婿，好像也要去。”

    李彦直笑了笑，也小声说：“徐师什么都好，但他徐家在松江府已是首富，在上海这边又得了极大地好处，还窥伺南洋，未免有些过了，这事你就委婉处置吧，不用事事都顺着他们。”

    他二人说话时，张居正就在旁边，李彦直竟也不避他，这份信任真是非同寻常。李彦直嘱咐完商行建后，又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说：“叔大，去到那边，你也觅个好岛，将来等你老了留一支子弟在大陆伺候，再遣一支子弟到那边开枝散叶，亦是为家为国两全其美之谋。”

    张居正不媚不喜，却肃容说道：“都督，你这样地安排虽是顺势而行，在眼下亦有利于国邦，只是一二代人以后，若成汉末魏晋之弊，那时如何是好？”

    商行建闻言吃了一惊，心想：“我多在海外行走，眼界或更开阔，但说到思虑之深，那是远远不及他了。”

    李彦直长叹道：“自古没有百代无弊之政，一代人有一代人该办的事情，高瞻远瞩是好事，想得太多却什么也办不成。咱们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身后的事情，就待子孙自己去解决吧。”

    商、张便上船告退，这支南巡船队由十二艘大福船组成，里面却没多少精兵，船上多是士绅子弟及其家人，船队到了大员停一停，到了吕宋又停一停，方家的人就此留在马尼拉经营起了蔗糖生意，而高家则继续顺海流往西南，占了一个盛产香料的小岛，其余拥护李彦直政策的士绅家族也各有所得，你切一块，我拿一点，或据地皮，或据产业，均为实实在在的利益。

    从此北京与上海之间虽异地而同心，徐家李家，高家张家，商家陈家，詹家胡家，蒋家吴家，方家丁家，俞家戚家，越亲者越富，越富者越贵，声气相通，血脉相连，无彼此矣！又有张琏沈门之辈为本地豪族，互相勾结，至于不能成家成族者，为爪牙以足以煊赫一时。

    南海虽远，清流士大夫也视之为囊中之物，闻说佛郎机人有意染指南洋，犹如听说有人要那到来剜他们的心头肉，虽隔万里也是怒骂疾呼，哪怕传言尚未证实也是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个个都要求李彦直多派重兵南下，保护南海，震慑远夷，增兵之议渐起，而由于过去一年里为了移民所费甚多，市舶司总署存银告急，太仓更没余钱可用，李彦直与高拱一合计，便谋算起大明的另一批花国库钱花得最厉害地蛀虫来。只是这批蛀虫比之卫所兵制更是大明地国本，所以即便以李彦直今日之威势，也还不敢直接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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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十九 苦王爷

﻿    景王朱载圳是嘉靖的第四个儿子，他的三个哥哥，大哥出生两个月就夭折了，那时朱载圳还没出世，二哥做了十几年的太子，在胡马南侵之前不久也死了----那是景王的人生中的最重要的机会！他身边的人，比如他的老师胡敬宗就积极地四处活动，但最终也没有如愿，因为朱载圳上面还有一个三哥----裕王朱载，也就是当今的隆庆皇帝。

    当年朱载圳曾经很感激

    直到王直乱京华，朱载圳作为人质之一被软禁入海，在船舱中的那些日子里，哪怕王直已经尽量照顾了，但对自幼锦衣绣食的他来说仍然是人生中最苦的一段日子了。

    之后他便浑浑噩噩地被带到了海州，在严世蕃的安排下成了吸引北京注意力的活工具，在嘉靖和隆庆的斗争还没结束的时候，朱载圳和三哥的斗争就已经结束了。

    回到北京城以后，兄弟俩先是抱头痛哭了一阵，然后他就被送到了天津，在路上，还是少年的他忍不住想：“三哥抱住自己哭的时候，那眼泪是真的吗？”

    或许是真的吧，只是他已经无法相信什么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当初由于自己的存在，三哥在二哥死后也没当上太子，只是封了裕王。虽然嘉靖别有借口，说是自己的前两个太子都夭折了，担心封了太子以后朱载也走上同样的命运，但明眼人都很清楚，嘉靖皇帝是更喜欢朱载圳的，如果不是朝议的阻力在，光考虑个人喜恶的话，或许嘉靖就不顾长幼次序立朱载圳为太子了。

    因为这个缘故，哪怕是在当上皇帝之后，朱载以及拥立朱载的大臣们在对待朱载圳时都比对待其他王子不同，因为对隆庆来说，朱载圳曾经是他帝位最大的威胁者。

    当初。朱载圳感激过为自己争夺太子之位的老师、宾客、门人、太监，可呆在天津的王府里时，他忽然很恨他们，如果不是他们，三哥对自己也许就不会向现在这样忌惮，自己或许就能做个更舒心的太平王爷了。

    可惜这一切如今都已经不可扭转。

    这如履薄冰地日子。让朱载圳每天吃山珍海味也觉得没滋味。穿绫罗绸缎也觉得不顺心。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过地日子。比大街上地叫花子都不如！

    “叫花子至少还自由些！”

    可朱载圳并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还真会闹穷。

    朱元璋定下地国策中。对皇子地保护极其严密。哪怕不受皇帝待见。按常理朱载圳也会有封地。虽然没有封地地政权。但每年例行地大笔开销费用也少不了。

    可是这一年。在朱载圳回京后就不离不弃、跟在他身边替他打理地胡敬宗忽然发现例银没到。他跑到有司衙门询问。得到地回复却是：“右都御使如今正在清点诸王封禄。说诸王地俸禄要迟点发。”

    如今地右都御使。正是已被士林视为李哲爪牙地高拱。

    胡敬宗虽然正烧着景王这口冷得不能再冷的冷灶，可对朝中的变化仍然是了如指掌，一听之下大怒道：“高拱算什么东西，敢来截王爷的例银！这些目无君长地暴发户，难道连这太祖成祖定下来的规矩都不顾了吗？”

    这可还真叫他说对了！

    高拱这次的作为不是针对景王，而是有心要从这里拿钱。朱元璋对他地子孙照顾得实在太周到了，所有皇家宗室一生下来，就有一个严密的登记手续。子孙列名之后，他这一生的费用从生老病死国家就全包了，而且大概是为了保证皇族的尊贵，朱元璋又不许他的子孙考科举走仕途的道路，更不许他的子孙经商，至于打工就更不用提了，因此洪武皇帝的子子孙孙，除了北京城里的皇帝以及几十位藩王之外，其他地一爬出娘胎就被决定了要做一个制度下的废人。而且朱元璋对子孙的恩泽当真是不分远近。只要是他的血脉他就要他所创立的大明朝廷都养着。

    而朱元璋更没有想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子孙越来越多，几百个王侯加上数以万计的宗室奉养，给国家地财政造成了极大的负担，据徐阶的粗略估计，地方上的赋税有将近四成在供应各地的藩王、宗室，剩下的才转太仓！天下供养朱家的费用，竟远远超过了全国的军费！

    眼下南海战事将起。朝中叫嚷着增兵。李彦直却因缺少经费而无法成行，因此竟然就把脑筋动到藩王宗室的头上来了。当然他也没有自己出面。而是将这份重任交付到了高拱手中。

    这当然是一个很危险地差事，但高拱很爽快地就接过了这个重任，因为“此举若成，则为国家之大幸，拱纵身死刀下，亦将含笑九泉。”

    这时他已经做到了右都御使，并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李彦直在北京地代言，他将夺取藩王供养这个想法告诉内阁诸大学士时，就连徐阶一时间也惊呆了。

    “你不要命了么？”

    而高拱的回答依然是他在给李彦直信中所说地那番豪言壮语！

    “可是此事干系皇室尊严，若是轻易动摇……”徐阶叹道：“只怕陛下也不会同意啊。”

    这两年里隆庆皇帝虽然从未真正地掌握到政权，但徐阶等阁臣对他也保持着应有的尊重，两年来隆庆对内阁各项施政基本都很配合，可要是高拱想夺取诸王俸禄，那小皇帝会如何反应就难说了。

    诸王对皇室虽有威胁，但威胁不重，在当前外姓大兴的形势下，诸王反而是小皇帝的羽翼。

    “你要真想这么做，”方钝对高拱的主意本身并无抵触，他考虑的竟也只是事情的成败：“那最好先准备几十万大军分头守在各地藩王府邸外面，因为你命令一下，只怕就会有几十个藩王同时举事，要来清君侧了！”

    虽然诸王起事，未必能成，但全国所有王爷一起造反，天下非大乱不可！

    “事情自然不能那么做！”高拱说：“拱倒有一谋，自己寻思着或者能行，就不知诸公赞成否。”

    徐阶便问：“你想如何？”

    高拱说道：“天下宗室，如今怕不有十几万！这十几万人里面，真能过富贵日子的也不过几百人，剩下的大多数人其实都被这宗人府制度给绑死了，不能考科举，不能做生意，靠着每年从县衙门领到的那点银两在家挨穷等死！想想这些人也着实可怜。我想此事若要办，不妨从这里着手，许他们考科举、做生意以自谋生路。此路一开，必得众穷宗室的响应，富贵宗室、各地藩王纵然反对，因为事不干己，也不会一下子就起来造反。那些穷宗室既然肯去读书做生意了，那么国家就没理由供养他们了，便可先将这一部分人的供奉砍了。之后由疏而亲，由穷贱而富贵，再削减诸藩王的供养便顺理成章，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众宰执面面相觑，都觉得高拱此计好毒----因他看透了诸藩王不会为穷宗室做最激烈的反应，但等十几万穷宗室都解决掉了再动富贵宗室，那时诸藩王再想造反也势单力薄了！

    “这事从兵法上来说……”张经似笑非笑地道：“倒也行得。”

    其他人却都不敢说话，徐阶沉吟许久，道：“这事嘛，要做也可以，不过得有个挑头上书的人！”

    高拱道：“我来上！”

    “不行，”徐阶道：“让李哲来上吧。大家心里都明白，这钱是要给他做军饷的，他既想要钱，这黑脸就得他来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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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 释宗室

﻿    徐阶与内阁大臣商议过后，便派人秘会李彦直，李彦直召心腹商量，风启认为这件事的政治风险太大，没必要去触这根弦，蒋逸凡亦以为然，陈羽霆却道：“朱家远宗乃是一群蠢蠹！就该把他们的爵禄都削了。再说，这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虽没了官府的供养，但做一个要自己谋生的人，也胜过做一头靠别人养的猪！这种事情，都督你就该出头！”

    这时南海之事渐紧，传言葡萄牙国王已派遣一个总督来同时管理印度、马六甲海峡事务，将两个地方的大权合二为一，以维护日益落入中国人手里的香料航道，这种动作，已是有意对抗大明在南海日益加深的影响力，据说西班牙方面也有了动作。华番之间的关系日渐紧张。

    欧洲与南中国海相隔万里，消息虽然传到，但那总督就算来了，做好准备，时间也将以年月计。

    李彦直思考了一夜，第二天决定采用陈羽霆的意见，风启和蒋逸凡都感到有些诧异，因为李彦直不像是陈羽霆这样不知变通的人，李彦直却说：“我这么决定乃是有更深远的考虑，非为了眼前的财政收入而已。”

    蒋逸凡便请问他考虑的是什么，李彦直说道：“如今朱家的皇权究竟是一只真老虎，还是一只纸老虎，还是要动一动才能知道。但皇室的威权，等闲是触碰不得的，只是若连今日的我都不敢碰，将来还有哪个大臣敢碰？”

    蒋逸凡道：“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御史试探一下，那样更加保险。”

    李彦直回顾风启：“若是先让御史出头，你认为成败之数如何？”

    风启心里盘算了一下道：“必败无疑！就算只是按高拱的意思先动普通宗室，那些藩王也一定会群起而攻之！”

    李彦直颔首道：“不错！若是先遣个小御史打头阵，那些亲近我们的见我李哲都不出头，他们着什么急，也一定会等一等。\\\\\他们都要等等。那帮墙头草就更不会露面了，而那些朱家藩王、守旧大臣却一定会奋力反扑。这件事十有八九就会失败，因为没人会为几个小御史去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们若败了这第一阵，就会增加士林对皇室的畏惧，增加朱家的权威，让天下人认为皇室终究还是动不得的。往后我们也不好动了，我们之后的大臣若再思改革，阻力就会大很多。”

    风启点头道：“但要由都督出头，亲近我们地大臣怕我倒台他们受到牵连，便会积极靠拢过来，那些墙头草惧怕都督地威势，势利的多半就会声援，谨慎些地也会噤声。就是那些藩王，在我们第一次出招时怕也不敢大肆反击，那样我们的胜算就很高了。只要胜了第一仗。接下来便依照对付普通宗室的义理，可逐步裁撤诸藩了。”

    蒋逸凡沉思片刻，道：“此事纵然要行，也得循序渐进，先对付弱的，再对付强的。先喂它们一点糖，在下毒药！”跟着说了自己地谋略，李彦直道：“好，就依你。”蒋逸凡说：“第一仗我们应该能胜，但到了后面。诸藩王要真发动起来。三舍你只怕不好受。****”

    李彦直笑道：“我既想办此事，便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哪怕就是罢官下野。我也认了。”

    风启和蒋逸凡都脸色微变，道：“都督，不会这么严重吧？”

    陈羽霆却道：“下野就下野！若我们做的是为国为民的真事业，都督就算下野了，天下人也会支持都督的！”

    风启和蒋逸凡听了面面相觑，陈羽霆这句话他们乍听之下似乎冲动幼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内里蕴含着极大的自信力，李彦直还在其位时能保其富贵官爵、身家性命那不难，但要是下野了还能自保甚至东山再起，那就证明他的实力已经超越了朝廷所给的官职牢不可拔了！

    忽然之间，蒋逸凡竟冒出这样地念头来：“这两年羽霆行事正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却又事事都得到都督的支持，现在想想，他的所作所为到底是真地幼稚盲目，还是看透世情、明白自己立场后的自觉行动？”

    三人出来后，蒋逸凡对陈羽霆道：“自你来上海，三舍对你倒是言听计从了。”

    陈羽霆一笑，说：“我却不觉得这是什么言听计从，只是觉得三舍的这个决定很合我的胃口罢了。既然所谋是为国家，哪里顾虑得这许多？就是败了，也是一场豪举！”说完便回衙门办差去了。

    只有两人时，风启指着他对蒋逸凡说：“三舍这一举动，虽然会得罪一大帮人，指不定还要掀起轩然大波，不过已经在开海中得到利益的人却会更加紧密地靠拢，使仇者恨而亲者快，这倒也不算坏事。^^^^”

    蒋逸凡道：“这样不走了一个极端了么？手持两端和稀泥不是更好？”

    风启笑道：“我们据上海，开市舶，逼上皇，断漕运，有哪件事是手持两端、居中持衡的？我们从来都是走在风口浪尖啊，现在才想和稀泥，谁认？”

    数日后，李彦直便上了一章奏表，他当然不会愚蠢到一下子就去摸众嫡亲藩王的老虎鼻子，而是先奏一本《请许四代以外宗室远亲入学疏》，这封奏疏却是针对和皇帝关系在四代以外、又没有嫡传王爵的普通宗室，奏疏中列举这些疏远宗室的种种贫困可怜之状，说他们虽得政府的供养，但是不能入学，不能做官，不能经商，甚至连远游都有限制，所以纵有谋生地手段也没法用。贫穷家百姓，到了实在没办法时还能去当长工短工补贴家用，但他们恪于旧制，却连公开做点小买卖都不行，国家要照顾得他们衣食无缺嘛财政实在是力所不及，只能让他们领点小钱勉强度日，有些人连温饱都解决不了，以至于子女饥寒冻馁，自己也难免贫穷之苦----而且这种贫穷一旦开始就永无翻身之日。因为别人赖以脱困地求学做官、经商致富的道路都被堵住了。

    蒋逸凡草拟地这封奏章完全是站在圣人“仁者爱人”的立场上替这些贫寒宗室说话。内中将这些人形容得比难民还可怜。

    隆庆皇帝看到这封奏疏后竟忍不住落泪，召问秉笔太监和大臣问：“朕的宗亲之中。*****真的这么可怜？”

    众人都叹息称是，高拱说道：“太祖皇帝立此规矩，一是担心有外系朱姓子孙侵夺嫡位，犯上作乱，所以对他们加以限制。二是为子孙免于冻馁，所以加以照顾。不想百年下来，宗亲人口日繁，国家的财力势不能将每个人都照顾得周详无缺，而种种限制对于太过疏远地宗亲来说又无必要，但他们却因此受困受难，艰苦远过寻常百姓，这却是太祖皇帝当初始料不及地了。”

    隆庆皇帝垂泪道：“不想朕的宗亲当中却还有这样一批可怜人。我为人十数载，所见地宗亲非王即侯，还以为别的宗室也和他们一样共享富贵呢。不料却是这般光景，如此说来，却是祖宗的老规矩害了他们。”便批复了交礼部复议。

    自徐阶秉政以来已有数年，这时北京尽是他提拔的人，这件事说来也是“仁政”，既然天子都答应了，礼部便没说说法，就是御史、给事中们也无话说，不过这究竟是一件涉及全国十几万疏远宗室的大国策，因此也通知了各地藩王。告知他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许多藩王听说之后虽觉这是违反了老祖宗地规矩，却也不认为是什么坏事。再说事不干己，何必多事？却仍有部分目光长远的暗暗想到这件事背后隐藏着重大阴谋！

    景王的老师胡敬宗看到邸报，怔了半晌，跟着便放声大嚎，对景王哭道：“王爷！你得赶紧入宫，面见陛下和太后！这件事万万行不得啊！这件事要是准了，大明的根基就要坍塌了啊！王爷你虽见嫌于天子，但这事干系到皇室的百代基业，唇亡齿崩，王爷以兄弟之亲，一定据理力谏啊！”

    朱载圳才十几岁的人，能有多少见识？听了之后大惑不解，还看不懂李彦直这奏疏有什么坏处，胡敬宗垂泪道：“太祖皇帝天纵英才，目光洞烛千年，岂会料不到百年后之事？立此规矩，岂是等闲？宗室之制虽有小弊，却有大利，朱家正统为巨柱擎天，但独木难支天下，百余年来赖以巍然不动者，实有赖于四方宗室拱卫之力啊！如今大明不幸，臣强君弱，若是宗室一旦见削，则天子亦将孤掌难鸣矣。^^^^覆巢之下无完卵，天子若孤，则诸王侯将何以自存？”

    听完胡敬宗这段话后，朱载圳还是没有醒悟过来，他想李彦直的这奏疏没说要害宗室啊，相反还是给疏远宗室们说好话，要让他们能入学经商，自谋生路，这个少年甚至心想，若是朱氏宗亲都能考科举，那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有用了，若去考了秀才、举人，到了金銮殿上由三哥钦点为状元进士，重定君臣名分，那也是很好地事情啊。

    胡敬宗见景王仍然未悟，痛切道：“王爷！这是个陷阱啊！四代以外的宗亲虽然疏远，但有这规矩在，他们便仍是朱家子孙。可要是让他们去考了科举，那他们便不能以宗室自处了，若做了商人经营贱业，更是侮辱了皇室的血统！所以那李哲此疏地真意，不是真的要为宗亲谋福，他是想将四代以外的宗亲不废而废！”

    朱载圳听到这里就有些眉目了，但想想那些远亲就算被废，于自己也没有很大的关系，胡敬宗做了他多年的老师，辨颜察色就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又道：“王爷啊！这陷阱最关键的地方，还不在于对宗室有利有弊，而在于他们动了祖宗法制！今日既能动，那么明日也就能动，今日能借口为宗亲谋福，那明日用同样的缘由降祸便顺理成章了！今日动得四代以外，明日便能动三代以外，后日便能动到各路藩王，大后日便轮到王爷，再接下来便会动到天子头上了啊！”

    景王听到这里才怕了起来，惊道：“若是这样，那……那可怎么是好？咱们现在无权无职，又在天津，等闲见不到皇兄，这……这我也没办法啊！”

    胡敬宗沉吟半晌道：“王爷如今虽见不到陛下，但奏疏还是能上的，请王爷上一奏表，奏明此间利害，天子见了奏章，一定会召见王爷，那时候王爷就可就理直奏！”

    一个少年能有多少主张？这奏疏自然还是由胡敬宗草拟了，跟着便投送入京，他送上奏疏之前已跟士林好友打了招呼，所以奏疏还没送入宫中，离京师较近的藩王宗室便都知道此事以及景王的立场。胡敬宗这么做乃是要预防内阁将奏疏压下不使上闻。

    丁汝夔等人一开始也确实有压下这奏疏地打算，徐阶却说：“这事李哲是堂堂正正上地奏表，事后也没见他要求锦衣卫对景王严家控制，可见他是打算正面接受责难，还是呈给皇上吧，既是光明之事，就无需鬼鬼祟祟。”还有两句话他没说出来，那就是如今的时事与严嵩揽权时不同了，小皇帝几乎已成为一个象征，并没有什么权力，内阁和海军都督府衙门行政地阻力主要来自宫外的保守势力，所以徐阶等实际上便没什么必要学严嵩那样扣藏奏疏。

    景王的这奏疏一入宫中，朱载果然大为吃惊，心道：“这说法以前可没听徐阶、高拱他们说过，难道他们都在隐瞒朕么？”将奏疏小心收藏了，晚间托请安来见杜太后，将景王这奏疏给杜太后看了。

    杜太后这时卧病在床，已经奄奄一息，但看了这奏疏后精神一振，拉了皇帝耳语道：“皇儿！景王和你虽有争位的嫌疑，但这事他却真是为整个大明宗室着想啊----料来他也是怕唇亡齿寒。”

    朱载惊道：“母后，那你的意思是……徐阶李哲他们是奸臣？”

    杜太后为之黯然：“宫外的事情，我懂的不多，可看内阁与海军都督府的作为，又何曾把皇儿你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皇儿你如今也不小了，若他们是有心只是要做你的辅政大臣，这会早该一步步交出权力，扶持皇儿你亲政了。这些话，我平日也不敢轻言，但见了景王这奏疏，便知此事已再迟延不得了！”

    朱载越听越是恐慌，他虽是皇帝，可手里没有一丝的权力，这两年几乎只是被内阁与海军都督府豢养在宫中而已，朱载也不蠢，他也不是没有徐阶李哲等不归还军政大权而不满，更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们，只是往常都尽量麻痹自己，不愿去面对这个现实，这时景王的奏疏一上，再听母后这么一番话后，他心中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便被捅破了，苦恼难当地道：“若是这样，若是这样……那母后，我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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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二 暗流动

﻿    杜太后虽然年老，见事却还算清明，对朱载说：“皇儿，这事可急不得，如今朝上的徐阁老，那是斗倒了严嵩的人，背后又有大军撑腰，你虽然是皇帝，怕也还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我想，咱们大明百年根基，就算徐阶、李哲等遍引私人，也不可能二三年间就笼络了全天下所有人，这庙堂之上，应该还是有忠于大明、心怀社稷的忠臣。”

    隆庆皇帝叹道：“朝中还有忠臣么？首辅就不用说了，次辅丁汝夔，万事但看徐阶脸色行事，吏部尚书李默，这个名副其实，最近越来越没话说了。户部尚书方钝虽有清廉之名，但听说最近府邸也开始增修，怕是晚节不保了。兵部尚书张经是李哲的老乡，李哲兵权越来越重，都是他经的手。都察院左都御史欧阳德更是徐阶的人。朝中重臣都如此了，还能指望谁来？”

    “这些人，坐的可都是炙手可热的位置啊，徐阶他们自然会安插自己人进去。”杜太后道：“可是次一等的官员里头，未必没有敢仗义执言的人。比如有个魏良弼，他是嘉靖二年进士，如今见为刑部侍郎，又有个叶洪，居礼部右侍郎，又有个张寅，如今见居翰林院学士。这几个都是年长老臣，当年皆因言事夺官，皇儿你登基后徐阶用事，大斥严嵩旧党，又召他们回来任官。和他们一起被徐阶召回的大臣很多，可我冷眼旁观，却觉得这几人与众不同，别人感念徐阶，他们却感念新皇，对于徐党李党所为也颇不认同，依我看，若让他们看到胡敬宗这奏疏，或许能仗义执言。”

    小皇帝道：“可是这些人所居都非要职。只怕扳不过徐阶他们。”

    杜太后连连咳嗽，好容易忍了下来，道：“扳是扳不过他们，可他们的声音也不小。而且天下间心向朱家的官员也一定还是大多数，又有藩王呼应，只要他们闹了起来，让外间得知皇儿你的苦处，势必朝野瞩目，那时徐阶他们就不敢肆意妄为了啊。”

    朱载深觉有理，自此便留了心，恰好第二日轮到张寅讲学。朱载觑了个空隙，支开小太监，便牵着张寅哭了起来，吓得张寅磕头忙问何事，朱载便取出那奏疏来。递给张寅看，又道：“景王此论若实，恐这金龙宝座，三五年内便不属我朱家了。”

    张寅听得双眉倒立，道：“陛下放心，这事既叫臣知道了。便不能叫奸臣的痴心妄想得逞！”

    这时小太监回来了，君臣慌忙散开，收拾精神，继续讲学听书，等讲学罢，张寅回府，他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便邀了几个知交好友灯下密议，杜太后提起过的魏良弼、叶洪都在其中----因他们是同时复职。有过相似的经历，志趣相类，所以回京自然而然便走在了一起。

    几个人计议了大半夜，叶洪身觉此事难办，道：“如今军政大权都在他们手中，就我们几个，恐不济事。”

    魏良弼却道：“不然，徐、李虽然得逞一时，但人心却还归朱家。别说我们，就算是内阁之中。丁阁老也不敢欺皇帝过甚。方钝张经之辈，心里也未必全无皇家。张璁之起。不过因议礼一役，李哲之兴，到如今也只数年，算不得根基深厚。若这件事我们谋措得当，转眼间翻覆天下，也未可知！”

    最后这句“转眼间翻覆天下也未可知”真是厉害之极，想到有机会得到天下大权，宰割华夏，几个人一听便都一起道：“不错！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陛下有事，我们焉能不管！”

    可这事该如何发动呢？几个人商量过后。魏良弼觉得正面交战。绝非徐阶地对手。最好是发动天下官吏对徐阶、李哲进行围攻。这样才有胜算！可要如何发动天下官吏围攻徐、李呢？

    那张寅有过目不忘之才。方才他已将景王地那奏疏给同辈择要念过。魏良弼说道：“景王这奏疏十分厉害。怕是出于胡敬宗地手笔。咱们也无需先动。且设法将这奏疏披露出去。让外界得知。必有人闻风响应----尤其诸藩王是非动不可！奏疏是景王地。事情若发徐阶便会先冲景王去。但只要陛下撑住了不点头。徐阶也不能拿景王如何。☆☆我们却看事情进展。再谋下一步地打算。”

    可这奏疏又如何披露呢？大明有邸报之制。官员地奏议内容。有一部分是会通过邸报传发。只是那些内容发。那些内容不发。却要看内阁以及有司地安排。李彦直坐上海上疏修改宗室旧制。徐阶居内阁放任景王地奏疏上达天听。实际上都有引蛇出洞之意。要看看反对他们地势力有多强大。虽然如此。两人也做了种种防范。要将事情控制在自己能收拾地情况下。

    但大明官场。就算是徐阶如此大才。如此大势。也难以控制得滴水不漏----那魏良弼也真了得。竟找到了主管邸报事宜地老臣朱。说动他将景王这封奏疏地内容发放出去。朱是福建莆田人。算是李彦直地老乡。当初也是被嘉靖贬逐了后又被徐阶起用。安插于要害职位上。但他以清流自许。对徐阶并不感恩。心里效忠地只是皇帝。魏良弼和他是同科进士。深悉他地为人。所以明知道他和李彦直有同乡之谊却还是来找他。结果朱不负其所望。真地把这奏疏发了出去。第二日徐阶听说此事。邸报已传出京师远矣！这邸报一到地方上。天下登时骚动。各地藩王读罢邸报都心里发慌。

    太原晋王、汴梁周王、兖州鲁王最先得到消息。晋王考虑到这奏疏是景王上地。景王和当今皇帝有争位地矛盾。一时就没动。但周王朱朝。鲁王朱颐坦却马上上疏弹劾李哲。认为此人祸乱朝纲。理应罢职褫权。二王一动。便有一些或出于忠心或出于野心地巡按、御史、给事中起而弹劾。不数日飞到京师地外地奏疏便有三十余封。京官地弹劾也有十八道。倒是暗中发动此事地魏良弼、叶洪等人按刀不动。

    欧阳德等没想到这件事情才迈开一小步。激起来地反应就这么大。一时都有些慌了。徐阶却巍然不动。

    但他的不动，在一些人的解读中却是认为他怕了，因此那些言官就骂得更起劲了，一开始还只是弹劾李彦直，到后来连默认此事地内阁以及在议复中赞成此事的礼部都马上了。

    小皇帝在宫中听到消息，心中也是一喜，杜太后更是振作精神，心里对自己说：“我这会不能垮，一定要撑下去，撑到皇儿亲政！”

    左都御史欧阳德来问徐阶该如何是好，徐阶道：“既然这事有人赞成，有人反对，那便开个廷议，大家在陛下跟前议一议吧。”

    欧阳德就问参加廷议的名单，徐阶道：“按常例，六部侍郎以上，都察院诸御史，六科给事中，以及内阁大臣，翰林学士，一起来吧。”

    名单报到皇帝那里去，一向只是老老实实盖印的朱载这时却道：“徐阁老，这事涉及到宗室，不如便请反对此事的周王、鲁王也一起上京吧。”

    丁汝夔等心中一凛，心想周王、鲁王若都来了，那事情岂不更加麻烦？徐阶却笑了笑说：“皇上说的是。”事后丁汝夔对徐阶道：“华亭，你疯了么，让二王进京，这事岂能答应！”

    徐阶却笑道：“不怕，碍不了什么事。”

    既然要等周王、鲁王来，这廷议便没法即日便开了，消息传出，这廷议自然是万众瞩目，叶洪、朱等心中欢喜，魏良弼却道：“事情太顺利了，还不能高兴得太早。”

    朱道：“两位王爷都来了，只要我们的道理正，徐阶还能压住王爷不成？”

    叶洪沉吟道：“就怕李哲手里有兵权！”

    朱笑道：“两位这却是过虑了！那李哲不过我闽中一浪荡子，靠着买通考官，得了举人，又侥幸中了进士，之后风云际会，靠的都是运气，其实也没多大的魄力。他就算掌握这几万精兵，也断断不敢拥兵入京干政地----不见他连南京都不敢进去么？”

    但魏良弼却还是主张慎重，朱道：“这事是你们牵头，不料如今却又是你们畏缩起来。也罢，反正徐阶李哲等都已知道这次的事是我办的，你们不敢动手就且缩头，待我来露脸吧！”

    在别人都拦道遮望二王时，这天魏良弼却换了一身衣裳，只身跑到城东一处茶寮来，等了有半个时辰，才见一个黄皮脸、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也来喝茶，两人似有心似无心地坐在了一起，等到店家走开，魏良弼才若无其事地道：“最近的事情，严公可有听说了？”

    那账房先生模样的人随手嗑着瓜子，远远望去谁也看不出他在说话：“自然听说了。”

    魏良弼道：“严公怎么看此事？”

    那账房先生模样的人道：“我家老爷说，这事是绝对成不了的，现在那些小蛤蟆都不是徐阶李哲的对手。就是二王来京，这事也非败不可。魏侍郎若有意作为，还是得再忍一忍，等一等。”

    魏良弼嗯了一声，便离开了茶寮，到附近一座山上踏青去了。那账房先生又喝了一杯茶，这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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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二 御前辩

﻿    隆庆皇帝为李彦直奏请改旧制一事，召朝臣御前廷议，除了大臣言官之外，鲁王周王甚至景王也都到了。胡敬宗是景王的老师，也跟着来了。

    宫中但有消息，锦衣卫都向陆府通报，陆炳这时已经卧病在床，陆尔容特地赶来北京照看，听说之后，陆炳不免有些失望道：“除了鲁王周王之外，怎么都是些小角色在闹，可惜，可惜。”

    陆尔容在旁边说：“爹爹只管养病，管他们做什么，这些人断不是徐阁老的对手。”

    陆炳道：“那几个小言官确实不值一哂，不过鲁王周王若都来了，这事就有些不好办。说到底，这次要决断的终究是宗人府的事，那也就是他们朱家的家事。首辅虽大，但皇帝一遇上鲁王、周王、景王，讲论起这事来就是叔伯兄弟谈自家事情，内阁都不大好插嘴了。若硬要说话，那就是失礼。”又再命人打听，却说周王鲁王先进去了，景王和大臣们都还在外头等着呢，陆炳微一沉吟，笑道：“徐阶终究是徐阶，这下子，那几个小言官只怕连怎么死都不知道了。”

    金銮殿外，朱和几个御史、给事中凑在了一起，说：“李哲擅改祖制，大悖朝纲，今天天子临朝，又有诸王卫护，道理又在我们这边，咱们正好就此事匡扶天子，贬斥奸臣。朝廷能否重建威信，就在今日了！”

    有个叫于文龙的御史说：“只是如今镇海侯势大，宰相又倾向于他，今日朝会，只怕未必顺利。”

    几个年轻气盛的就道：“此事干系大明国本，就算是挨了廷杖，我们也在所不惜！”

    朱却笑道：“自我发了那邸报。就已经准备好了棺材，今日若阁臣不讲道理，我就撞死在金銮殿内，也叫奸邪之辈知道大明还有铮铮铁臣在，让他们不敢肆意妄为！”

    众言官一听，纷纷叫好，气势便为之一壮。

    那边胡敬宗则密密叮嘱景王，说：“今天王爷只要能把握好分寸，便可与当今天子重建信任。如今大敌当前，陛下也正需要亲兄弟的扶持。只要贬逐了徐阶，废了李哲，天下一定，王爷您就是辅政亲王了！到那时。虽非九五之尊，却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不想他们在殿外等了又等，就是不见天子召见，从天明等到中午时分，景王心想自己和隆庆是兄弟，鲁王周王都是旁支，旁支先进去了，却让兄弟在这里等半天，这事只怕不对劲。就也有些畏惧了，魏良弼本已告病没来。这时叶洪便也有退缩之意。

    一直等到中午，廷内才来宣召，原来徐阶和丁汝夔早上先上殿求见，禀奏了许多其它的要事，论手段小皇帝哪里是徐阶的对手，一听是什么兵祸造反天灾什么地就紧张了，其实大明如此广袤，这几年年景又不是很好，要找出几件动乱和灾情真是再容易不过，但这动乱灾情究竟算多大的事。这就要看首辅怎么说了。小皇帝见识短，听说是动乱灾情心想这种事可拖不得。就优先处理了，所以就将这廷议押后了，一直到中午时分，御厨房送上午膳来，隆庆也就请两位宰相和鲁王周王一起吃，等吃完了，才猛地想起景王和大臣们还在外面呢。

    景王和诸臣都是天还没亮就赶来的，按明朝规矩，由于朝会可长可短，若是朝会长时，中途又不能暂退休息，大小便就很成问题，所以大臣朝会之前一般都克制了不喝水，甚至不吃东西，免得上朝时忽然内急了难堪。如此等了一个上午，饿得头昏眼花了，原有的几分气势都没了，人人心里都咒骂徐阶把持宫廷，故意害人。

    进殿以后，景王等都不由得一呆，隆庆对景王倒也客气，特下座来拉他的手，把这个小王爷感动了一番，这时周王鲁王分列左右，朱正要说话，徐阶奏道：“此次是论四代以外，非嫡系王侯宗室之事，所以有若干疏远宗亲也不远千里而至，希望得陛下召见，参与廷议。”

    隆庆皇帝心想这次要议的本就是他们的事，让几个宗室代表进来也是应该。就道：“宣。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也是朕的亲人。”

    冯保便去传唤，胡敬宗等暗叫不妙，不片刻就涌进一百多号叫花子一般地人来，虽只二十几户人家，但拖家带口的便有一百多人，而且个个哭哭啼啼地，闹得不成样子。

    隆庆皇帝忙叫道：“阁老，他们是谁？”

    徐阶道：“这些都是陛下的宗亲。”

    隆庆皇帝虽也在李彦直的奏疏中听说了宗室贫穷，但哪料到他们落魄成这个样子？胡敬宗却想：“徐阶好生可恶！宗室就算再落魄，何至于如此？这些一定都是他们故意弄出来的。”要收买几个落魄宗室，对这些权臣来说可太容易了。

    不过找这帮人却不是徐阶地主意，而是李彦直派人去搜罗的，而徐阶一见到这帮人以后便知道李彦直的意思。

    小皇帝一时却没想到这里，心中感慨，甚是伤感，心里对这件事的判断登时就改变了。

    礼部尚书这才说道：“今日廷议，正为疏远宗亲一事，海军都督、镇海侯李哲认为宜开入学、从商之禁，使宗亲不至于困顿，诸大臣、王爷、宗亲，以为如何？”

    “万万不可！”朱大叫：“宗人府之制，乃是太祖皇帝亲定，如何可以擅改？”徐阶等竟然都不开口反驳，那些宗亲却都大叫起来：“你莫乱抬太祖皇帝出来！要是太祖皇帝知道子孙都要饿死了，也会该这规矩的！”“你们这些做了官的人，高爵厚禄，自然不想我们也读书入学。”“老祖宗的规矩本来是好的，都叫你们这群腐儒给弄坏了！”

    数十人一起叫嚷起来，金銮殿登时就像变成了菜市场！朱本来还有一肚子的道理。面对他们却也说不出来了。朱家地基因本来就不甚优雅，这帮人又都已沦为市井之徒，说话要多粗鲁有多粗鲁，虽然无职无权，甚至连爵位也没世袭到，可他们毕竟是宗亲，在皇帝面前，他们可是“自己人”，再说人数又多。声音就大，几十个人指着胡敬宗。连脏话都骂出来了。

    朱大叫：“我是为诸位着想啊！今日听了李哲的……”被嘈杂地声音打断了，“明日……”又被打乱了，“不能只看今日，要看将来……”再被打断。“不能只看小我，要看天下……”被连续打乱了七八次后，朱急了，可急也说不出话，先是烦躁，跟着跺脚，耳听那些宗室越吵越离谱，他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这帮人吼叫：“你们这帮无知之徒！太祖皇帝怎么会有你们这样一帮不肖子孙！”这一下。可是大失风度了。

    金銮殿内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一番有道理的话没人听，最后这两句却叫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皇帝本来也不乐意穷宗室们的吵闹，但听到最后两句话却将所有反感都迁移到朱头上去了。鲁王哼了一声说：“太祖皇帝的不肖子孙！哼！你这是在骂谁？”

    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却不知如何收回，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小皇帝问徐阶：“阁老，这人是谁？”

    他竟是不认得这个臣子，徐阶便报了朱的官职，朱载道：“诸王、宰相都在这里，怎么轮到他这小吏说话。”

    这句话可比宗室们的一万句谩骂都更厉害。以效忠皇帝自许地朱登时痛苦得浑身颤抖起来。

    “陛下……臣……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啊！”但朱载已不耐烦听他的话了。他心想自己虽然想要一些听话地忠臣，可这忠臣至少得有几分本事啊。像眼前这人能有什么用？就命人将朱逐出殿去。

    朱听了，瘫倒在地不知如何是好，早有锦衣卫上前来拖他，朱只觉得头昏脚浮，他原来地打算是据理力争，面折权臣，那样就算他失败了，甚至被廷杖，被处斩，传将出去也是一件豪举！

    可徐阶不开口，而是由李彦直找来地一帮姓朱的市井流氓围着他吐口水，跟这帮人过招，赢了不足为荣，输了更是奇耻大辱，而自己所效忠地皇帝居然也没能体谅自己，甚至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到了这地步，朱猛觉自己过去的忠心是何等虚幻，脚下一摔，竟然起不来了。

    他虽出身沿海，但骨子里是旧式臣工，魏良弼等期待着战胜徐阶之后的大利益，所以眼见不利就有退缩之态，朱刚才入殿之前他的心里隐隐已觉得这事有蹊跷，可能会失败，但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兴奋，幻想着徐阶如董卓、曹操、秦桧般迫害他，而他则如岳飞般被迫害，忍受千古奇冤，以此激起天下人的共鸣！徐阶迫害得他越残酷，就越能彰显他的忠心，天下人就会越怀念他，史书会大书一笔，士林群相交誉，那他就虽死无憾了！想到这些他心里竟有了莫名的快感！

    可是今天却什么也没有，徐阶也没迫害他，预想中忠奸对立的场面没发生，他面对地只是一群市井流氓，他无论怎么应对都觉得没意义，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居然就这么失态了。关于改制地讨论都还没进入正题呢，自己就因为这种原因被赶了出来，显然天下人不会对他的痛苦产生共鸣，史书也不会记载他，就算是当代人物，知道这件事情后只怕也只会当做一场笑话----若是这样，那他今天的冒险还有什么意义？崩溃了的朱被抬出去后，金銮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凡是有一点读书人矜持的都不敢去惹那帮市井宗室了，个个都怕像朱身败名裂犹为天下笑。

    冷场了好久，小皇帝觉得难受，叫道：“大家说话啊！”

    胡敬宗才冒险出声，问周王、鲁王道：“两位王爷，我们都是外人。不好说话，两位王爷是皇室梁柱，不知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鲁王道：“这事啊，我觉得不错啊。”

    那些反对此事的言官一听都大吃一惊，再看周王时，只见他也正颔首，显然是赞同！

    这次守旧派官员之所以敢冒险发起进攻，就在于他们认为自己找到了足以对抗甚至压制徐阶、李彦直的政治势力----也就是外藩诸王，而鲁王、周王本来也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的。要不然他们进京干什么？所以胡敬宗才来“请问”他们的主意，正是要借他们来压制那些穷宗室。鲁王、周王本身也是宗室，地位又高，他们若开口时，那些穷宗室就不敢向对朱时那么无礼了。

    不料他这个引子引出来地。却不是符合他们期盼地良药，反而是一副能够彻底瓦解他们图谋的毒药！

    “陛下，”周王行礼说：“臣以为，镇海侯地主张，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虽说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可太祖皇帝制定这规矩时才十几个儿子，如今咱们朱家的子孙却不知有多少了！这正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对啊。”鲁王也说：“其实太祖皇帝定的规矩，在成祖与仁、宣两朝改动的也很多。所以啊，我看这事行不行。不是看改得改不得老祖宗的规矩，而是看对宗亲、对大明有没有好处。”

    众穷宗室一听纷纷叫道：“是啊是啊。皇上，这对我们是有好处地啊。”

    隆庆被他们嚷得耳膜隆隆响，他只是中人之才，若放在普通人群中还不觉什么，放到了徐阶、张经等人中间，相形之下就显得有些窝囊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不大明白周王、鲁王的言论立场怎么忽然变了。

    连皇帝一时都束手无策，那些失去了领袖与靠山地言官就更加无所适从了。

    这时徐阶才站了起来，为这次的廷议定调。道：“先前镇海侯上疏时。陛下已经认为此事可行。诸旁支宗亲对这件事又都是拥护的。”

    那些宗亲大叫：“对，对。我们拥护！”

    徐阶继续说：“如今周王、鲁王也赞同此事，可见镇海侯此疏，正是顺天应人，所以诸王与宗室才都赞成。至于一些昏顽之辈所说的胡言乱语，我看就不用理会他们了。”

    决策就这么定下了，小皇帝也找不到什么毛病，廷议就此结束。

    罢朝后，周王、鲁王跟着徐阶走出好长一段路，看看周围没人，周王才讨好地说：“徐阁老，户部手头虽紧，但把那些下三滥地宗亲砍了之后，应该不用回收我们的庄园、克扣我们的粮俸了吧？”

    原来昨夜入宫之前，户部侍郎曾先与二王先碰了头，说最近太仓银根大紧，已经养不起那么多的宗室，诸藩王应该同甘共苦，所以朝廷准备回收近五十年赏赐出去的藩王庄园，将这笔钱折现，用以应付即将到来的财政危机。收回藩王庄园，这可不违什么祖宗规矩，且以富藩王养穷宗室，此事势必得到大多数穷宗室的赞成，再加上内阁从中推动，这件事怕十有八九便能成功！

    周王鲁王一听都不干了，当晚就跑来求见徐阶，求他千万不能乱动刀子，徐阶却道：“但如今朝廷没钱啊，宗室是一定要养的，没法子，只能调富济贫了。两位王爷最是仁善，又是藩王的领袖，料来也会赞成此事。”

    鲁王一听冷笑起来：“那些个毛腿子宗亲，不过是刚好投对了胎而已，其实他们无爵无禄，养着他们，于国于家又有什么好处？砍掉算了。”

    徐阶说道：“他们没有俸养，只怕会饿死。”“那就让他们自己谋生去啊！”周王说：“有手有脚地，还要国家的钱来养，也不害臊！”

    当然他在说这句话时，并未想到自己其实也是靠着朝廷赋税地豢养，而且他一个人的消耗，就比一千个普通宗亲都来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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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三 海上路

﻿    耶元1552年，葡萄牙新任的亚洲总督t.d索萨到达了马六甲。这个总督在新大陆有丰富的殖民经验，随着亚洲方面的情况越来越朴素迷离，葡萄牙国王特地委任他为亚洲总督，兼管泛印度洋地区，统合卧亚和马六甲的军事力量，以应对中国人的步步紧逼。

    这时候，亚洲方面局势不稳的消息已经传到欧洲，听说香料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可能被截断，欧洲的香料价格与丝绸价格、陶瓷价格又起波伏，不过由于消息尚不确切，再加上威尼斯人从中捣鬼，大多数商人仍持观望态度，东方的货物，在欧洲暂时竟处于有货无市的情况，买家捂着钱，想看看战争是否会爆发再说，卖家只要力所能及也尽量捂着货，因为战争一旦爆发，丝绸与香料的价格势必大涨，那时再出手价钱就不一样了。

    “如果明天远东就爆发战争，而你今天就把货卖了，那你亏的可就大了？”

    “可是战争什么时候会爆发呢？”

    “随时！”

    所谓随时的意思，就是随时都会来，但一年多过去了，是战是和却始终没有消息。幸好陶瓷、丝绸和处理过的香料都颇耐储存，不用担心变质的问题。

    在这一年里，上海又一次迎来了开埠通商的高峰，不过这一次的“海外”买家却大多数是中国人，这些买家或者是在第一次开埠中赚到大钱的商人，或者是内地士绅富豪眼红海贸巨利而买船入海，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活跃于东海、南海上，使东方航道上尽是华商的船只。他们购置了大量的货物运往吕宋、婆罗港，再转手卖给像詹进这样地中间商，再由詹进卖给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这样的欧洲商人。

    “战争肯定会爆发的！”手里囤积着大量货物的托斯坎诺不遗余力地宣传着：“我们的国家一定要做好准备，打好这场仗！”

    他的表弟弗洛伊德?托莱多也起声应和着，但托莱多心里却明白，表哥这么积极地宣传备战根本就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为了国家，这一段时间来托莱多也囤积了不少货物，所以他也期待着战争的爆发。

    “战争不会爆发的，”葡萄牙亚洲总督索萨闪烁着他那双淡灰色的诡异眼珠：“就算开打，我们也一定会迅速取胜！我索萨既然来了。不扫平中国已算客气了，至于这马六甲海峡，我还不放在眼里呢！”

    索萨有取胜地自信，也有取胜的动机----在来亚洲之前，他长期活动于新大陆，手里囤积着大量的金银。若马六甲海峡被截断，丝绸、陶瓷、香料相对于金银的价格将大大抬高，相应的金银就会贬值，索萨当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情况。

    随着中国商人不断涌入大海。福船的帆影不但大量出现在麻逸，甚至有若干中国商人在西班牙水手的导航下漂过了太平洋，到达新大陆的南部----因为那里有黄金和白银吸引着他们！

    中国商人拿着在家乡价值低廉地陶瓷，沿途搜刮香料，到了新大陆就能换成黄金----这种生意哪怕危险。也是有人做的。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选择做中间商，在吕宋出货，或者在麻逸出货，一些消息灵通的中国商人也开始注意到欧洲市场的变化对他们生意地影响。

    漕帮帮主何五通这时已在婆罗港安家，这个老滑头到达当年病了一场。挨过来以后很快就适应了，并开始组织漕帮的旧家底做起了生意。

    “这满剌加海峡，还是应该断掉的。”何五通私下的评论让他的儿子有些吃惊。

    “断掉？”他的三儿子何澄说道：“咱们家可是投了巨本从上海买了几库地货啊，要是海峡断掉，那我们……”

    “那我们就发了！”何五通点拨他说：“听说佛郎机国那边都盼着这边的丝绸瓷器呢，若是这边断掉，那边一定价格猛涨，那时咱们可就发大了。”

    “但是海峡要是断掉了，这货怎么卖呢？”

    “不怕。”何五通说：“满剌加这边走不通。可以走麻逸啊。”

    “但他们西葡两国，据说种族相近，是唇齿之邦，都是佛郎机，万一他们联起手来跟我们对着干，那时可怎么办？”

    “那就走私啊，”何五通笑道：“那赚得更多！”

    “走私能走得了多少，再说，咱们已经从淮扬被赶到这蛮荒之地来了，若是再被官方拿住把柄。只怕就要被赶进大海了。”

    “痴儿啊！你怎么还不悟啊！”何五通说：“孩子。难道你还看不出李都督是靠着市舶司海关的钱养军队的？既然要靠着市舶司的关税，就得让生意有办法做。所以啊，你不用担心的。到时候若走私解决不了问题，只怕他连派兵打到佛郎机国去的事都做得来！咱们只要跟着他走，那就是站对了队列，那就有赚没赔！哼，这边山高皇帝远，咱们只要赚到了这一笔，加上漕帮的底子，将来博取到的荣华富贵，只怕非在淮扬时所能想象！”

    不过就在这时，北方有个对何五通来说兴许是不利地消息传来，说李彦直得罪了诸王，如今正卷入最危险的斗争中去，只怕开战之事短期内不会发生了。

    原来周王、鲁王得到徐阶的佯许，以为宗室改革只会改掉疏远穷宗亲，不会动到他们这些势力最大的王侯，所以才在金銮殿上改口，竟然支持这次的改革。

    谁知道事情一过，李彦直竟然就上表称改革宗室财政支出问题，先得清点宗室们的财产，这事高拱早在进行了，他没有真的派人去调查几万宗室的财产情况----若他这样做那他就是傻瓜！中国的官员们都宁死不肯公开自己的财产，何况是王爷们？再说成千上万地宗室遍布全国各地，又叫高拱这几个人怎么去查？就算给高拱配备几百个手下，散落到全国各地清点，这一来一回，一查一点，怕就要几年光阴，那时候什么事都过去了！

    所以王侯们不怕高拱查，谁料高拱这个右都御使却就不去查，只是带领他所领导地清点班子，根据风闻中各藩王的富贵程度，随口就诌：鲁王有现银、首饰、田庄、大宅、书画等物折合成白银两百五十万九千六百七十二两；周王有现银、首饰、田庄、大宅、书画等物折合成现银三百六十万三千四百八十九两；蜀王有现银、首饰、田庄、大宅、书画等物折合成白银五百三十五万七千八百九十五两；晋王有现银、首饰、田庄、大宅、书画等物折合成白银二百六十三万五千四百六十一两……

    这账目都做到个位数去了，诸王听说，都叫骂说高拱心口胡诌，可他们又不敢开放府库庄园来让朝廷查----实因有些王侯比高拱预计地还要多得多！小皇帝看到这些数字时却有些恼了----不但恼，而且恨！而痛恨中又带着几分妒忌！

    原来隆庆虽然贵为天子，但这两年过的实在是苦哈哈、紧巴巴的日子，手头经常是连赏赐贵妃、孝敬太后的小钱都没有，因为这两年是“处处要钱，太仓空虚”（方钝等语）这个皇帝，做得可这窝囊。^^520

    可高拱将对藩王的“清查结果”呈上，小皇帝拿到手一看，飞得皇帝帽都飞了：“这些巨蠹、巨蠹！国家如此困难，他们却坐拥这么多财产，还在那里叫嚷着说要削减宗室开始应该从疏远宗亲开始，哼！我看啊，就该从他们开始！”

    他这句话本是少年人的气话，但徐阶这时候却偏偏听从皇命，真的就把侯以上宗室的奉养给断了，并下圣旨斥责他们，说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够你们子子孙孙享用了，何必每年都还来问国家要钱？

    这些圣旨传出以后，王侯们登时大闹起来，又在一次打出李彦直祸乱朝纲的旗号来！

    “可他们这时候闹又还有什么用呢？”蒋逸凡对风启说：“徐阁老明显已经有办法要对付他们了！”

    果然徐阶的回复很简单：“宗人府的体制，虽说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可太祖皇帝制定这规矩时才十几个儿子，如今朱家的子孙却不知有多少了！这正是此一时、彼一时也。再则，太祖皇帝定的规矩，在成祖与仁、宣两朝改动的也很多。所以宗室改革一事，不是看改得改不得老祖宗的规矩，而是看对宗亲、对大明有没有好处。”

    这两句话不但冠冕堂皇，而且言之成理，可却大大热闹了周王、鲁王！周王还有些羞耻心，听到这话后蒙被哀叹，知自己被徐阶李彦直给耍了。鲁王性格较野，人也粗俗，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竟在公众场合对徐阶破口大骂，说他食言而肥！

    “徐阁老食什么言了？”

    “那个江东白脸奸贼，他明明说好要砍下面的人，如今却忽然变卦，这叫不叫食言而肥？”

    消息不知从哪里传出来后，全国万千宗室，但听说了此事的无不背后痛骂，心想我们穷得叮当响，你们非但不出钱出力帮点忙，还要将我们往火坑里推吗？因此那些贫困的宗室同时也是数量最多的宗室，竟都拥护起李彦直所奏的新政来，因为这一建策对王侯们来说虽然大大的糟糕，却对他们这些穷宗室来说却是大大的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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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四 树欲静

﻿    严嵩的退休生活，过得不算滋润。

    他和严世蕃从南京被抓回来后，便被软禁在北京西山一栋别墅里，这栋别墅，却正是陆炳的旧宅，装修虽然豪华，但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权势，再豪华的房子也不过是一栋监牢而已。

    严家父子被逮捕进京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清算起来他们非死不可，但徐阶却倾向于留他二人性命。

    徐阶暗地里对说丁汝夔：“严嵩所为恶，多是从上皇之欲，追究严嵩，将置上皇于何地？”这时嘉靖也被软禁中，这个老皇帝被冷处理了，而徐阶也不愿意发生任何可能让老皇帝再次复出舆论水面的事情。

    蒋逸凡听到消息后曾劝李彦直施加压力迫北京严惩严嵩，李彦直却道：“杀他做什么？如果他还在宰相的位置，自然无论如何要拉他下马，现在他已经下台，就算留下他一条性命，以他现在的名声还能有什么作为？就交给徐师处理吧。”

    因此严家父子竟然就保住了性命，老严经过重重挫折，此时已是心灰意冷，小严却还不肯完全死心，他们两人进出不得自由，但管家用人偶尔却还得以出去买点家用杂物，严世蕃就通过这个途径，和外界保持着一点的联系。在这一点上，锦衣卫对他们的看管可就没对嘉靖的看管那么严格了。这日听说李彦直上疏、徐阶主持要砍了诸王侯的奉养，严世蕃闻言大喜道：“如此一来，等于削藩！诸王势必大恼！姓徐的姓李的有得受了！”

    严嵩却摇头道：“没用的。诸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徒拥虚名，坐享厚禄，贤才不能用，智勇无所施，别说徐阶如今要削他们的奉养。就算是要杀他们，他们也无可奈何。”

    严世蕃智谋犹胜乃父，这时身在局外，也自知无法影响到政局，只是坐观徐阶李彦直宰割江山而已，但他恨极了李彦直。所以哪怕李彦直遭受到一丁点的麻烦他也幸灾乐祸，说道：“虽然诸侯无力举兵，但几句顶撞痛骂总有的。有人替我们骂骂徐某人李某人，也是一件大快事。”

    事情真的就如他父子二人所说，诸王虽然叫苦连天，甚至上表哭诉，但大明中叶以后，防范诸王的体制极严，藩禁极密！诸王就连要出城扫墓都得上表申请。甚至还有“二王”不相见地戒令让他们彼此无法呼应---这些措施原本是皇帝怕王爷们勾结造反，但现在徐阶运用起来，却叫他们无法串联起来支持皇帝。朱元璋虽设立了诸王意图拱卫京畿，但真到了这份上，小皇帝在北京依然是孤家寡人。

    诸王要跟中央打嘴仗，徐阶就说：“太祖皇帝虽定了宗人府的体制，但当时太祖只有十几个儿子，如今却有成千上万的子孙，情况不同，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也。”又说：“宗室改革一事嘛，不是看改得改不得老祖宗的规矩。而是看对宗亲、对大明有没有好处。”

    这两句话，却是周王、鲁王的原话，徐阶拿出这两句话来原话奉还，不但周王、鲁王恼恨，其他诸王也都怨恨他二人多嘴！

    这一年。杜太后驾崩。北京有晴天霹雳连响。严世蕃坐在西山别墅里指天号骂：“李哲。李哲！你不得好死！这雷不该在这里响。却该去东南劈了那混蛋！”又过数日。曾出去与魏良弼接头地那管家却忽然被抓了。严世蕃忽然又害怕起来。担心自己私通京官地事被徐阶、李彦直发现。过了两天那管家却又被放了回来。和他同时来地竟然还有高拱。

    高拱在这宅子里转了一圈。对严嵩道：“分宜。阁老和都督对你也算不错了。作为晚生我奉劝一句。以后别多事了！”

    严家父子一听。就知道自己地作为其实都还在对方地监视之中。严嵩地性子比他儿子更柔。否则何以得享高寿？叹了一口气。道：“肃卿啊。李尤溪他究竟要干什么？真要篡逆吗？若他真要如此。你和分宜就由得他？他眼下权力虽大。但比起驱逐胡虏地太祖皇帝来。他地功业毕竟不足以服人。真有做九五之尊地妄想时。只怕就算一时成了。也难长久！你跟得他这么紧。到时候怕也有覆巢之忧。”

    高拱笑道：“这些分宜你就无需作杞人之忧了。”说完要走。外头奔入一个属吏来。跟高拱耳语了一句。高拱脸色微动。

    严嵩叹道：“天下又多事了？”

    “嘿嘿！”高拱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晋王不懂事。竟发檄文要造反！”他故意示以闲暇。表示无事。

    “发檄文？”严嵩道：“那么不是正式起兵了？嗯，也对，如今藩王手里，又哪里还有兵？不过是空呼口号罢了。不过啊，分宜要真动了晋王，只怕接下来便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他藩王也要相继起事的。”

    高拱笑道：“那怕什么！他们能起什么事！只要一旨令下，一支兵马派过去就一股脑捉了！”

    高拱进来后一直没说话地严世蕃忽地冷笑起来：“捉拿藩王，平定祸乱，这功劳可就不小了！可这事别人也未必敢管，最好是让李哲去做！他现在时公侯了，等干完了这件事，就可封王加九锡了吧。哈哈，那时候你高拱就是李氏的大功臣了！这新国号用什么好？叫大唐？”

    高拱睨了他一眼：“严公子，你不是蠢人，怎么最近尽做蠢事，尽说蠢话？是嫌死得不够快么？”

    严世蕃笑道：“你们要杀就杀，反正在这里也是活受罪！”

    严嵩忙道：“肃卿，莫听他胡说。不过李哲一旦坐大，那就是开了拥兵夺政之端！那世道不得回到五代以前去了？自大宋以下兵不干政的法统要是丧失，对天下只怕不是好事啊。这件事情，你和分宜他们可得好好商议才是啊。切莫一失足而误尽了苍生！”

    他是青史有名地大奸臣，这时却说起为国为民的话来，若是别人听见定要觉得奇怪，高拱却只是深思，但他心里虽想着。脸上却正色道：“分宜，你是前任首辅，虽然有罪，说来也是国老，说话时还是小心些！莫要学了令公子的样子胡说八道！”说着就拜别而去。

    高拱走后，严嵩嘴角才咧开一丝微笑。回顾儿子道：“东楼，你看他们分明已经捉到了我们的把柄，为什么却还不动手除了我们？莫非他们还有用着我们处？”

    严世蕃恨恨道：“怕也没什么大用处，但我们是拔了牙的老虎，把我们关在牢里，他们没事时来我们面前显摆显摆，不远胜于一刀杀了我们？”

    他们父子深居西山，外面却是风起云涌，晋王檄文一发。鲁王、周王纷纷响应，都叫嚣着要徐阶下台、李彦直解职！诸王眼见徐阶一动手就要削他们的奉养，虽然他们个个积蓄甚丰。田庄阡陌相连，可徐阶今日能夺他们的奉养，明日就能夺他们的爵位，后日就能取他们地性命！因此晋王声音一发，鲁周代楚湘桂蜀等都出声支持，如今皇家地威严已经掉到历史最低点，他们都知此时再不张皇权，王侯就命悬人手了！尤其的偏僻的蜀王、湘王已开始犯禁私募兵马，又有一帮不得意的旧派官僚、陈腐乡绅为之羽翼。一时间大明皇朝风云变幻，竟有天下大乱之势！

    丁汝夔是经过兵事的人，颇怕大乱之下生民涂炭，便力主安抚，欧阳德却认为：“他们虽是王爷，但如今与跳梁小丑何异？螳臂当车，一碾便成粉碎！”

    兵部尚书张经却忽然道：“如今地形势，要借机动兵，根除诸王容易。只是各处卫所。因镇海侯更改兵制都颇为离心，若用卫所兵马去打，只怕中间会出岔子。诸侯为乱其实不可怕，他们募兵了也不可怕，最怕的是让他们打了胜仗，那时消息一传开，海内就要轰动了。因此对这些王侯，不动则已，一动就一定要成功。就眼下而论。要动精兵强将。自然是往东南去找----可要是动用海军都督府麾下兵马，将来这平定诸侯之乱的大功劳。就得算上镇海侯一分了。再者实战最能练兵，诸所据又都是要地，若镇海侯的部将都历练成了百战之军，又占据了天下要津，那时候……只怕……”

    他就不说只怕什么了，但所有人都清楚他要说地是什么！

    目前内阁六部与海军都督府之间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李彦直认为现阶段自己还无法治理好内陆的广袤农村，因此便先从局部改良做起，只是在东海一隅执行着他最擅长的事务，又控制着天下精兵、东南财货，以此挟持北京朝廷，就这一点来说李彦直早就占据博弈优势。但北京朝廷毕竟是维系整个大明帝国稳定的擎天柱石，占有名分大义，徐阶执政以来，所作所为都极得民心，李彦直若敢为了自己地私欲拥兵犯上，未必能得到天下士民的支持。但要是李系部将遍布全国要地，深入内陆，那时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因此张经的考虑，乃是担心北京和上海地关系就此失衡。

    徐阶亦有此忧，叹道：“这些王爷们，也真是胡闹！”其实他心中另有一套韬略来钳制李彦直，但这套韬略布展开来，最终得利地乃是文官体系地士绅，并非朱家，所以王爷们的挣扎对徐阶来说自然是“胡闹”了。

    诸王倡乱，上海和北京是各自得到消息----北方地消息是北京知道得早一些，南方的消息则是上海知道得早一些。李彦直如今是军方的领袖人物，一听诸王倡乱，就上疏建议调戚继光守太原，调俞大猷入湖广，又推荐殷正茂去广西防变。

    军务上的事情，徐阶素来很配合李彦直的主张，但这次却犹豫拖延了起来，这一拖之下，地方县令知府对王爷们又不大敢管，诸王便渐有坐大之势。

    就在这时，京师陆府传出消息来：陆炳病逝了。众官听到消息无不心头微震，他们都知道李彦直地这个岳父在他大业的发展中所起作用甚大，嘉靖虽然被掳，皇帝威权虽然削弱，陆炳却因李彦直的关系继续控制着锦衣卫，锦衣卫也因陆炳的关系继续扩张其势力，陆炳这一死，对李彦直只怕不能没有影响。

    陆炳卧病已久，从身体原因来说他的病死徐阶等也不意外，可是几乎与此同时，却又有一个消息从南面传来：李彦直的生父李大树忽染急病，也病重弥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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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五 丁忧否

﻿    京师传来陆炳病危的消息时，李彦直几乎就想北上，因为他实在担心妻子在那边扛不住。不过，作为朝廷大员，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大将，李彦直却不是想进京就能进京的。

    正担心着岳父的病情，不想福建老家又加急传来噩耗----李大树忽染急病，眼看是不能等了。

    李彦直听到消息时，什么宏图伟业，权力斗争，在那一瞬全都忘了，脑子一片空白，当场失声呛了一下，两行泪水流了下来，他此刻几乎就想不顾一切奔回老家去看李大树最有一面，可是他能调动十万大军，过手白银数以百万，一句话放出来就能影响东海、南海的经济格局，但此刻，一尽人子之孝这种普通人都可以做到的事，他却又偏偏做不到。

    不过李彦直毕竟是在权力中心浸淫过的人，虽临大变，还是保持着一定的清醒，对风启蒋逸凡泣道：“我的心有些乱了，你们……你们帮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心乱了的人，何止是他一个。风启和蒋逸凡都感事情有些棘手，风启担心的是大明的礼制，凡官员丧考，按例都要丁忧三年，文官集团对“孝”字的看重，甚至犹在“忠”之上，李彦直和士林此刻是联盟的关系，若他为了揽权不丁忧，整个文官集团都会对他侧目，一些正直大儒甚至可能与他断交，这对整个李系集团是极为不利的。可是要真丁忧嘛，眼下的形势晦暗难言，若李彦直闲居三年，天下会发生什么变局谁知道啊！

    蒋逸凡却又有另外一层担忧，他心想：“我们就算想出了办法不让三舍丁忧，可三舍过得了自己感情那一关么？”

    约数日后，北京方面也接到了消息，这时陈羽霆正在北京向户部述职----这是一个月前徐阶下了旨意，调主管市舶司总署的他来京阐述海关情况----这其实是徐阶在试探李彦直的动态。当时徐元亮等人嘟哝说：“市舶司总署那是我们的生意啊，干嘛要跟朝廷说？”

    但李彦直却支持陈羽霆北上。这就让徐阶心里有了底，知李彦直依然愿意维护北京中央的权威。

    这是陈羽霆第一次来北京，不想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方钝在关税询问告一段落后，特地屏退其他人道：“陈兄，你是镇海侯的学生，对他应该比别人都了解。依你看，若李老员外真出了个三长两短，镇海侯会如何抉择？”

    这个问题陈羽霆早就想过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保留的，就说：“都督是重感情地人，他就算不能马上回去侍奉病榻，事后也一定会回去尽孝的。”

    方钝哦了一声。并不深信李彦直真会主动如此做。只是觉得在当前地形势下或者李彦直也只有退一退了。

    “不过。这事来得可真不凑巧啊。”他想。

    由于在开海地过程中得到了很大地好处。所以京城也有很多人不希望李彦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而且这些人大多都是实权派。这其中就有高拱。

    在前一段时间对付诸王地过程中。高拱其实是扮演了幕后策划者地角色。徐阶地言行、李彦直地配合。几乎都有他地影子。本来他正为将诸王地气焰打压下去而暗中得意。心想只要再加一把劲。就可将诸王铲平！卫所之改。使得这个帝国有了可用之兵。而藩王之弊一除。就算不计入东南海关地关税。中央地赋税收入只怕也能增加三四成---这是多出来地一大笔钱啊！有了这笔钱。不但京畿、三北边防可以重新整顿。就是夏言、曾铣所谋划而未果地“复套计划”也可推行！

    高拱脑中浮现出这样一幅壮丽画面：在南方。十万水师继续开拓东进南下。收取海外地财富；在北方。大明英勇地男儿则沿长城沿线步步北推。巩固上次击败俺答之后所取得地战果。将大明地北部疆域恢复到成祖全盛时期地状态！

    但是这一切却被突如其来地变故给打乱了。

    “这位老爷子啊。怎么……死得这么不对时候呢！”这当然不是说出来的话，只是腹诽而已，但高拱觉得作为一个读书人，这样想也是不好的，只是还是忍不住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他想，那些藩王，还有那些蛰伏着的守旧臣工，此刻只怕正在暗中偷笑呢。

    “不能让镇海侯在这个时候丁忧。”高拱心想：“可是从权的话，就不知徐阁老会怎么考虑。”

    虽然李彦直若一定不肯卸任。要在军中披麻戴孝的话。文官们也奈何不了他，但高拱却不希望是这样地一个结局。作为文官集团中的一分子，他是希望李彦直能够遵守文官集团的礼制行事，而不是靠着武力和礼制对着干。所以高拱所期待的结果是由北京方面来给李彦直一个继续留任的理由，这样才能避免文武发生对抗。

    可惜天不从人愿，第二天上朝时，一直乖乖听话的朱载忽然问起“镇海侯之父”的病情来。

    “这个……”徐阶虽知皇帝也必定忽然关心这个问题，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不过他还是很平静地回答：“虽然不好说不祥的话，但只怕是天年到了吧。”

    “唉----”小皇帝叹了一口气，说：“镇海侯忠君为国，却耽误了尽人子应尽的孝道。说起来，这也是朕地不是。”说完就下命给李彦直下旨嘉奖安慰，又道：“这虽是李家的私事，但内阁、兵部都要好好商量一下。镇海侯为国家出了这么多的力，国家也该为社稷栋梁着想，不能让镇海侯连尽最后孝道的机会都没有，留下终身遗憾。”

    这几句话表面是在说，实际上却是在放出风声：朕支持李哲丁忧！

    内阁两个大学士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涌起一个念头：“皇帝长大了！”高拱一听有些着急了，心想：“陛下竟公开说出这话来，我们若再要帮镇海侯婉转就更难了。”

    隆庆的风声放出来后，朱氏宗亲、在藩诸王、守旧大臣忽然都一扫仇视李彦直的态度，纷纷变得亲热起来，这个寄来慰问书信，那个在公开场合哀叹，都道天不佑善人，为李大树的重病而痛惜，一个人生病能引起这么多的关注悲叹，在以往怕只有皇帝才有这待遇，不想今日竟降临到李大树这样一个穷乡僻壤的矿头身上了。

    然而高拱、风启等自是心中亮堂：这些人根本就不怀好意！高拱这日特意来拜会陈羽霆，席间愤愤道：“这些人干这么多事来，不就是想造出势逼镇海侯回去丁忧吗？”

    “既然这样，那就让都督回去丁忧吧。”陈羽霆道：“我看都督最近地势头也太旺了一些，退一步也是好事。”

    高拱却摇头道：“不可，不可！庙堂执政，有如逆水行舟，退一步便有万劫不复之虞。”

    陈羽霆却说道：“为政处事之道，讲究地是一张一弛。都督张得太久，绷得太紧，我怕反而要坏事。若能退守林泉之下，静一静心，或许也有好处。”

    高拱皱眉道：“陈兄，这是你的想法吗？”

    陈羽霆道：“或者都督心中，也有这样地念头吧。这是以退为进啊。”

    高拱摇头道：“咱们要以退为进，也无不可。但却不能是现在这种退法，这一退步，镇海侯就要丁忧三年了！三年，三年----真让镇海侯丁忧个三年，朝廷非大乱不可！”

    正议论着，外面有个家人跑进来，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李老太爷……薨了！”

    尽管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事，但听到消息高拱和陈羽霆都呆了一呆，高拱先反应了过来，道：“借笔墨一用！我这就给侯爷拟书，请他以国家社稷为重，千万要守住心神，不能乱，不能乱！”

    他拟了一封书信，派心腹连夜送了出去，送到上海时，海军都督府已经是披白缟素，李彦直双手叉头，萎顿在虎皮椅子上，信件送到时他也没精神看，蒋逸凡替他打开了，看了一遍说：“高肃卿请都督你守住灵台清明，千万要忍住。”

    李彦直哦了一声，不知是无神，还是失望：“他就是这主意？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么？”

    这时有人报：“南海巡按张居正到。”

    就见张居正一身白衣奔了进来，原来他去巡视南海，考察各地各岛的行政，为南海各地区进一步内附以及府县升级作准备，如今政务有成，和商行建回到了大员，正想向李彦直回报，不意就听到这个消息，赶紧赶了过来。

    李彦直见到了他，说道：“叔大啊，你来得正好，你说说，眼下这事，该怎么办？”

    张居正从袖子里掏出数页稿纸来，道：“我在路上，已经替都督你拟好奏请丁忧的文稿了，都督你看看能用不？”

    风启和陈羽霆看了都吃了一惊，道：“奏请丁忧？”

    “是啊。”张居正道：“这是我和之秀在大员商议过后的建议。”说着又掏出一封信来说：“这是之秀给都督的信。”

    李彦直接过看了一眼，闭目良久，点头道：“好吧。他说的有理。人生大事，无逾于此。这封丁忧奏表，你们就替我递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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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六 归林泉

﻿    李大树的弥留让本来就倍感压力的李彦直产生了混乱，这时张居正给他带来了商行建的一封信，信中认为李彦直最近两年走得太猛，“其势有莽、操之嫌，都督所谋，纵为天下社稷而行，士人亦疑都督挂大义而谋私利，欲倾朱氏而谋九五。”他认为，这样的舆论无论对外对内都是不利的，他劝李彦直暂时退居林泉之间，安心定志，以观天下之变。

    “勿为天下之敌，勿为天子之敌。如今身后有余，宜先缩手，万一有变，我等仍有扭转乾坤之力。海上大势已成，纵都督不居其位，事或有反复，不至逆行。”

    这封信虽然是署了商行建的名字，其实却是他和张居正商量后的结果。这样的谋划，就是高拱也是想不出来的，不是高拱不如商、张二人，而是因为他呆在北京，所以对局势的预判与商、张二人不同。

    李彦直最终采纳了商行建和张居正的建议，他的决定，让许多人大感意外。无论是战友还是敌人，一般都认为李彦直就算不想卸职，至少也要挣扎几下，没想到他却这么干脆就上表奏请丁忧。

    “他大概是在玩三请三留的把戏吧。”

    魏良弼想。

    甚至小皇帝接到奏表之后也有这样的念头。

    “我要挺住！”隆庆暗下决心：就算来了再大的压力，至少也要让外间的人知道自己其实是同意让李哲丁忧的。

    按理，若李彦直是想搞三请三留，这时候他的人就会出手了，以各种方式去暗示、推动甚至威胁朱载夺情挽留，然后李彦直再上表坚持要丁忧，皇帝再不许，李彦直第三次上表，皇帝最后不许，整个流程才算完成。

    不过很奇怪。这次小皇帝在接到奏表以后却没感受到什么压力。

    “这是怎么回事？李侯难道真的昏了头了么？”高拱坐在屋子里吹胡子，目瞪南方。

    他听说奏表地事情以后。一开始是很生气。但很快就想：“对了。是应该如此。若李侯自己请求夺情。反而会落人话柄。”想到这里他就放了心。等待着南边派人来与他联系---按理。若李彦直是打算搞“三请三留”。在奏表上来地同时。甚至奏表上达之前就该派人和高拱说了。好让高拱有个准备。

    但等了足足两天。上海那边还是没消息。高拱就坐不住了。他要赶去找陈羽霆商量时。内阁已经传出圣旨：准许镇海侯、海军都督府左都督李哲丁忧。

    在此之前。等张居正地票拟传到小皇帝手头时。朱载几乎不敢相信：事情真地会这么顺利？可内阁地票子就摆在眼前。他只要再一批复。圣旨就可以下了。那时候就大事定矣！那个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地李哲就可以赶走了！

    而消息传出后。那些守旧大臣都乐坏了。心想那李彦直这番真是昏了头了！又有地人认为这是天佑朱明。才会闹出这样地顺天应人地结果来。这些本来对李彦直一肚子不满地人。一夜之间忽然都对李彦直唱起赞歌来了。而赞歌地重点则是称他忠孝两全。尤其在那“孝”字上面大做文章。不惮用尽世间地艳辞丽藻。简直要把李彦直吹嘘成第二十五孝了。他们地这种吹嘘并非出于好心。只是要来个板上钉钉。用吹捧把李彦直地后路给封死罢了。叫他不能出尔反尔。

    当然。也有一些学者如唐顺之等人。是真心赞赏李彦直地行为。认为他既有出将入相地能力。又有拿得起放得下地魄力。以往大家对他地猜测。如认为他是王莽曹操之类地怀疑将自此不攻自破。

    高拱听到消息后却惊呆了：圣旨一下。他就想怎么努力也无用了。他怒冲冲地跑到内阁找徐阶。就责问徐阶为什么这么快就票拟----高拱地官位不如徐阶。但他是李系势力在京城中地代表。所以才有责问徐阶地胆魄。

    徐阶睨了他一眼：“肃卿，你这话不该来问我，该去问镇海侯才是啊！”

    “镇海侯虽然提交了奏表，但是……”高拱道：“但是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隐衷！”

    在官场上，有些话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却也不好挑破。高拱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李彦直应该不是真地想丁忧。只是做做样子罢了，你不该这么快就票拟下圣旨。让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徐阶却笑了起来：“若他真有什么隐衷，那肃卿你该知道才对啊，还是说，他的隐衷连肃卿都不知道？”

    这句话好大的杀伤力，分明是在说高拱你只怕还没得到李彦直最大的信任，要不然李彦直决定这件事之前怎么会不事先和你商量？高拱只觉得心头仿佛被撞了一下，憋得一脸都红了，恹恹要退出来，徐阶忽叫住他说：“肃卿，等等。”

    这时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徐阶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李哲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别忘了，你也是士林的一份子，行事应该以天下为重。李哲那边，可别靠得太近了----难道你真想把他推到龙椅上去么？”

    高拱沉吟了片刻，人也冷静了下来，才说道：“徐相，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想必你也清楚，这几年来天下发生的几件大事，其实都是李侯他背了恶名。从解兵到迫君到徙民，再到最近的削砍诸王，都是以他的名义做事。那些腐儒把这些事情都目之为篡逆前地预备功夫，但你我应该知道，这些都是大大有利于国家的。我并不认为有扶他做皇帝的必要，我是担心之前好不容易搭好的戏台子，会在他走了以后就轰然倒塌！”

    徐阶道：“那么，如果我们在他走后仍能维持住局面呢？”

    高拱心头一凛，却又摇头道：“君威重大，李侯是借兵权抗皇权，但他一走，要么将兵权收归中枢，但那样的话却该将兵权交给谁？交给哪个衙门？还军政大权于君上的话，只怕今天我们交权，明天朱家就要清算我们！但要交给某人，或某个衙门，那也不过是再造一个李侯或海军都督府罢了，那人若定力不如李侯，马上就有黄袍加身之事，若器量邪狭，更将为祸天下！因目前我们并无更好的办法，所以我才力主不能让李侯丁忧。”

    徐阶颔首称是道：“肃卿所言有理，听了你今日这一番话，我才信你之前虽附李哲，却也不全是谋私。”却又取出五道任命书来，交给高拱，高拱看了以后眼睛一亮，原来这两道任命书，一道是委任戚继光驻宣府，负责宣大方面的防务，“以防蒙古”，一道是调俞大猷入广西，“以备安南”，另外三道任命书，也是由亲李彦直的高级将领调守湖广、四川、陕西。

    “这些委任都是李哲地建议，和他的丁忧奏表一起附了上来的。”徐阶道：“我仔细琢磨，觉得将这些人用在这些地方，也算人尽其材，于国有利。不过李哲还在位时，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因我若答应了他，天下兵权转眼就要落入他手。加上他手头有抗衡国库的海外收入，那时就算他本身真不想当皇帝，手下的人也要推他上宝座了！但他要是肯下野丁忧，我反而可以放心选用他推荐的人。”

    他话说到这里，高拱已经完全明白，这其实上也算是一种“交易”，李彦直答应丁忧让徐阶放心，徐阶也答应提拔李系大将让他放心，自李彦直势力大张以来，徐阶与他的关系也渐渐变得有些僵化了，此次双方这样配合，除了能够缓和帝国内部的紧张氛围以外，对修复将相二人地关系也大有稗益。

    跟着，徐阶又拿出一道票拟来，说：“李哲这次除了上表丁忧、请调五将以外，又推荐了一个人在他丁忧之后接替他地位置。”

    高拱哦了一声，眉毛一扬，说：“什么人？”徐阶还没回答，他又皱眉说：“这人难找，这人难找！”

    正如他方才所说，海军都督府掌控着帝国最强大的兵力，无论交给谁都可能出问题，和徐阶这样地人说话，他也不用解释得这么清楚。

    徐阶道：“戚继光北上宣大，俞大猷南下广西，两人都将是带领部分兵将离开的，所以海军都督府的兵力相当于是分散了，再委派一个人下去，不至于会形成兵权独霸的局面。再说他还提议说，最好是由文官监临，以权都督的身份至上海执掌海军都督府。”

    高拱闻言喜道：“对，对！李侯毕竟是有见识的！这才是谋国正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又问了一句：“却不知李侯推荐的是哪位大贤？”

    这问题他是第二次提问了，谁知徐阶却还是不回答他，笑了笑说：“这人的名字，事先和谁商讨都行，就是和你说不妥，涉嫌私弊啊。”

    着就暗示他可以离开了。

    高拱见徐阶到后来忽然变得有些不爽利，心想李彦直推荐那人到底是谁，竟然对自己说不得？从内阁出来，走到半路绊到门槛摔了一跤，有小太监急急忙忙要来扶起他时，高拱却猛地跳了起来，大笑道：“是了，是了！应该是如此！嗯，一定是如此！”

    猛捋了几下自己的胡子，高高兴兴回都察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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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七 大排场

﻿    隆庆三年，秋，镇海侯、海军都督府左都督李哲丁忧了。

    此事发生之前，士林颇忧国家将因此而动荡，但他们的种种猜测却全部落空，李彦直很干脆地上表奏请丁忧，就算是最守旧的士大夫，在那一刻也变得没什么话说了。士大夫中欣赏李彦直者因此而更加欣赏他，就是原本不满他的，也有因这件事而改变其看法者。

    当然，在李彦直丁忧的同时，有几桩人事变动在悄悄进行着，如戚继光的北调、俞大猷的南调，与他们的调动一起发生的，是大明帝国的兵力分配发生了转移，戚继光俞大猷不是单独前往西北和西南，和他们一起去的是一整个的新式军队系统。

    市舶司总署也开始纳入正式的官员系统，陈羽霆一转身就从李彦直的幕僚变为国家正三品大臣，让上海和北京的权力进一步融合起来。同时北京方面也委派了一个文臣作为权左都督，监临海军都督府。

    若是派了别的文臣来，哪怕是兵部尚书张经，只怕海军都督府诸将也未必肯服，但李彦直在离开之前曾反复嘱咐诸将，才使他们对高拱这个即将来临的上官算是默认其领导权，毕竟高拱也算是李系集团里在士林资历最深的官员，由他来接掌海军都督府算是一个折中的选择。

    高拱接任海军都督府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统合南京的官方制造局、大员的火器工坊、上海的火器工坊和闽西的火器工坊的技术与人才，在南京与芜湖之间的采石附近再办一座全新的火器制造局，以供应帝国军队日益增加的火器需求。

    戚继光俞大猷地调派涉及到国家的军事安全，陈羽霆和他的部属都不是科举出身，他们转作官员会对近百年来形成的文官升迁体制造成冲击，高拱的官职既重大又敏感，所以这三项委任徐阶也无法独断，都是在内阁商议之后经过中央的“廷议”才最终拍板，不过。如今地“廷议”也早已被徐阶所控制。

    大明中叶以后的体制本是一个有皇权制约着的“官主”政制，其政权系统内，既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也是“天子与士大夫争天下”，但到了今时今日，随着皇权被架空。加上掌握兵权的李彦直向文官们妥协，“官主”体制便有独尊之势。

    在“官主”体制内，就上下监督来说，是上级监督下级，就上下升迁来说，是上级提拔规则与论资排辈规则的结合，到了权力的最高层，则是官场大佬们利用公共舆论与立国义理（在当前是儒家学说）进行或明或暗的博弈，这种博弈落实到当下而言。就是官员高层的“廷推”与“廷议”。

    徐阶所领导的内阁与六部在过去几年里取得了不错地政绩，虽然局部地区发生了变乱（如漕变事件），但也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北面的蒙古在京畿战败以后就缩至草原深处。至今元气未复，属国朝鲜由于大明海军力量的增强而表现得更是谦恭，国家对外地尊严得到了维持，而对内由改革兵制和砍削藩王奉养，财政情况大舒，中央政府因此有了财力来推行一些惠民政策，如给贫困、受灾州县免税等等。而沿海富裕地区虽未得到这种政策倾斜，却有民众因为开海而逐渐走向富裕----稳住了内陆发展了沿海，在这种大形势下。大明帝国虽还说不上盛世再临，却也保住了大局的稳定与局部的繁荣，纵有一些不够和谐声音的存在，如藩王和失势的卫所将领，却已无法撼动以徐阶为首的内阁。

    拥有这样的好势头，以徐阶的政治手腕，控制整个廷推、廷议那就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李彦直地退让使士林开明派得到了更加完整地中央政权。而东海新兴集团则得到了实利。可以说。李彦直地这次丁忧。实现了东海新兴集团和士林开明派这两个联盟内部地皆大欢喜。不过。这一切此刻却似乎都与李彦直关系不大。在将海军都督府交接给高拱以后他就离开了上海。高拱派了两队鸟铳手、两队倭刀手作为镇海侯地护卫---鸟铳手地头领是付远。倭刀手地头领是李义久。都是李彦直地心腹。其实只是由高拱批了一纸文书。使这两支护卫队伍“名正言顺”而已。

    这次李彦直是先会合了妻子夫妻两人一般地都才没了父亲。这份悲痛也是共同。陆炳地丧事在北京也是极尽哀荣。陆尔容悲伤之余又忙得身心俱疲。可陆炳地葬礼告一段落以后她还是得匆匆南下来参加公公地葬礼。

    一行走地是旱道。一路都甚低调。李彦直赶着回家。便避开了遮道迎接地沿路官员。但进入福建省境内以后还是陆陆续续有本地乡绅前来迎接。不久到达延平府。李刚全身缟素赶来迎接这个弟弟。兄弟两人有好几年没见面。一见面就抱头痛哭。李彦直叫道：“大哥。三仔不孝啊。爹爹弥留时我也没能赶回来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李刚搀着他说：“三仔。莫这么说！爹临走时是盼着能见上你一面。但他又对我们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你是在为国家出力。命不是自己地。人也不是自己地。万一回不来那也不是不孝！这些年你让李家光宗耀祖。那已经是最大地孝了！”

    李彦直一听更是心如刀割。只是哭着说不出话来。

    兄弟两人见面。一路都有官员陪同。不但延平知府、推官、境内各县县丞都到齐之外。甚至临府地地方官也都来助丧。福建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全部到齐。中间又有北京礼部派来哀悼地官员。代表皇帝来加封地太监。甚至诸王也都派人来了。

    到了尤溪境内，离乡还有十余里，有妇女头目望见，早已带领了数千助哭之妇哀哭起来，李彦直他娘年事渐高，大家不敢让她出门来。带头的却是李彦直地大嫂。

    两拨人一聚，李刚他家的先去扶住了陆尔容，陆尔容见过大姆后垂泪道：“我这个媳妇做得真是不孝，都还没来得及见公公一面。”

    李刚他家的等一帮妇女都知这位三婶是大家出身，纷纷劝道：“婶子是一品诰命，哪有我们乡下人可以随时随地。到处乱走。”拥簇了她回去。

    回到乡下，溪前村早就改名做李溪镇了，全镇才数千人，这时来到的宾客连同其手下，以及各方凑热闹的人却上了万数，幸亏这事早在李彦直回来之前一个多月就已在安排，又有官府的力量介入，六房吏员、弓兵民壮都来跑腿，如今已调配得算井井有条了。

    从镇门一直到李府。一路都是白绸白纸，铺得整座李溪镇如被雪花覆盖一般，临近乡里地人望见都教小孩子：“就该如此。才是光宗耀祖！”

    李彦直这一路也不顾和钦差、官员们的礼数就直奔灵堂，与妻子一起双双哭倒在灵堂前面。李大树这时已逝世多时了，就为了等儿子来至今停棺未葬，幸好李家香料药材够多，遗体处理方面不是问题。

    李彦直他娘在两个小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走了出来，李彦直抱住了她的腿哭道：“娘，三仔回来了！”扯了陆尔容和两个孩子上前说：“这是你的媳妇、孙儿。”李彦直他娘抱着儿媳、孙儿，一路也只是哭，旁边李刚他家的劝道：“三叔。莫再让婆婆哭了，小心哭坏了身子。”

    从海外赶回来地李介这一个多月来应付各方事宜，其实早把悲伤冲淡了，这时也过来道：“对，今天说来也是一家团聚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李彦直他娘都是由得儿子们安排，这才也只是道：“是，是……”

    一家人见过了面，便有父老嘱咐该行礼了。唱礼官便高唱起来。

    这次李大树出丧，李溪镇是将之作为全族的第一大事来办，所有父老都忙活了起来。尤溪乡下本来自有一套丧礼规矩，但李彦直地位太高，这下是连皇帝都派了太监来，各地王公、官员派来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若还是按乡下礼节办，父老们怕失了体面闹笑话，所以所以这丧礼该如何办。他们还是请了本府进士、与李家有老交情的郑庆云来指点。基本是按京城礼数结合本地乡俗来进行。

    李彦直在外头时威权无限，但在礼制范围内。天大地大，皇帝最大，所有李溪镇的人还都是李大树能得到皇帝的追封为荣，当下由李彦直带头跪下接旨，太监冯保宣旨，追封李大树为延平伯，一切丧礼，许以侯爵制式进行。圣旨中又写满了各种溢美之词，说什么李大树忠仁宽厚、教子有方云云。

    再接下来，便是诸王的使者行礼，本省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上前上香，再接下来才是本府知府、本县父母官上香，再接下来才是到场的进士、乡绅上香，李彦直权倾朝野，结交遍天下，部属满东南，甚至连佛郎机人都来了。在尤溪这种乡下地方，一个举人都是了不得地事情了，但这时要轮到举人都不知要多久，至于和李家交好的巨商豪贾，那都得在后面等着呢。

    只上香一事就忙了半日，李彦直虽是练过武的人却也经受不起接连地答礼，最后冯保忙建议他兄弟五人轮着来，没轮到的就到后面休息，他是代表皇帝说话，谁也不敢二语。

    李彦直到了后头，才有弟妹奉上茶汤，他娘又嘱咐：“别让三仔太累了，他才回来，赶了上千里的路，心里苦，若再受煎熬，怕身子挨不住。尤溪知县和永安知县躲在旁边听到，忙“奉老夫人命”，去抬了张靠背长椅来请侯爷暂歇：“老夫人请侯爷躺一会。”

    旁人都退下了，李彦直看看陆尔容不在跟前，便拉了弟弟李智问：“我怎么觉得还少了一个人？”

    李智问：“谁？”

    李彦直道：“还有谁！你姐啊！”

    李智啊了一声，说：“好像风笑叔说姐的八字犯冲了，没让来灵堂，只是在老宅里戴孝。”

    李彦直哦了一声，又问：“姐身体还好吧？”

    李智说：“还好，就是瘦了。娘和大嫂她们都说是吃斋吃的。”

    李彦直默然半晌，就不再说话了。

    这场忙乱弄了足足三天，余韵又有七八日，没有一件事需要李彦直操心，但他却得像一个木偶一般被人牵来扯去，直到第十日才算歇下，对李介说：“二哥，亏是丁忧了，不然哪里受得了。”

    这时诸官都已经回去，热闹散尽，整个李溪镇便说不出的冷清，那些白绸白纸什么的散落得漫山遍野都是，预计都要花个把月才收拾得干净。

    李溪镇地处深山，但有个李彦直坐在这里，每日还是有不少人进进出出，或是来讨好，或是打探消息。李彦直却在丧礼之后便闭门不出，只是隔三日到三合馆讲学传道。

    这么过了两个多月，哀伤渐去，进入了平静而恬适的乡居生活，这种生活，李彦直在任上时不知盼了多久，不想这时闲了下来，却惹出了一身病来，有时忽然心跳加速，多汗手抖，一开始还以为是吃错了东西，或以为李彦直是习惯了外乡的水土，忽然回家水土不服了，便有下属千里迢迢从上海一带设法加急运了新鲜菜蔬肉禽来，但也没什么效果。

    又有人说，怕是丁忧期间戒了色，阴阳不调，李彦直想想也是，最近是少了房事，便又有人去选了十六对来自各地地二八佳人来，却依然没什么效果。

    跟着便有人疑神疑鬼起来，认为可能是有人下咒语用魇针，便有人到处搜寻，使出锦衣卫的本事把李溪镇闹得鸡犬不宁。

    李彦直愈加烦躁起来，怒道：“你们都给我消停消停吧！少整些事情，我还少些烦恼！”

    直到这日郑庆云来访，他下野时的官虽没李彦直大，但在李彦直幼年时曾保护过他，因此李彦直执礼甚恭，仍以晚辈自居。

    郑庆云听说了他的症状，笑道：“这不是身病，乃是心病。”

    “心病？”

    “对，心病，或者说，是闲病。”郑庆云道：“彦直你从极忙碌之中忽然卸任，转为极安逸，便易发此病。我当初也曾有过，也没什么大碍，过得数月，等习惯了就好。”

    李彦直哦了一声，笑了起来道：“如此看来，我倒是一条劳碌命。唐人说：偷得浮生半日闲----偷得半日闲是乐事，偷得太多了，老天爷就不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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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八 安南犯

﻿    越南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汉朝时为交趾郡，唐时为安南都护府所在，到了宋代才取得自治权，称安南国，但仍接受中央朝廷的册封，越元至明，到明成祖朱棣时又重新并入中国版图，可由于在政务治理上处理不当，境内屡有叛乱，所以每年都需要大量的军政开支来维持这个边远南疆，但有见识的大臣仍不肯轻弃此土。

    到了仁宗、宣宗、英宗年间，大明帝国财政逐步紧张，而安南境内的实力派黎利又根基渐稳，朝臣中才有了重新将安南作为属国的声音。到明英宗正统年间，才封黎利的继承人黎麟为安南国王，位在朝鲜之后，赐皮弁冠服、金织袭衣，这就是安南黎朝。

    黎氏传数代而衰，到正德年间，安南的军政大权开始落入权臣莫登庸手中。虽然莫登庸已成为安南国的实际统治者，但嘉靖皇帝不喜欢不守臣道的莫氏，便削其王爵，降位为都统，又削安南国为安南都统使司，授莫登庸都统使，秩从二品，银印。改安南十三道为十三宣抚司，各设宣抚、同知、副使、佥事，由安南都统任免----却仍然是承认安南的自治地位。

    莫登庸崛起于正德年间，掌安南事历经正德、嘉靖二朝，到嘉靖二十二年才老死，他的儿子莫方瀛先他西逝，便由孙子莫福海继位，过了三年，莫福海卒，其子莫宏继位，这一年莫宏才五岁，乃是一个少主，他的奶奶武氏徐娘半老，竟然勾结上了莫登庸的干儿子阮敬。

    新主少弱，祖母淫荡，又加上一个辅政权臣阮敬，则安南都统使司内部的混乱就可想而知了。阮敬勾结了武氏后，便把持了安南都统使司的兵权，排挤莫氏族人。莫登庸的次子莫正中、莫文明等人率领族人，躲入广西钦州----这些都是近几年正在发生的事情了，只因为大明内部正乱哄哄的，所以也没工夫来理他们。

    直到最近，徐阶才缓出手来，派了杨来巡按安南。准备处置一下这只养不熟的狼犬，这时莫宏已经十三四岁了，他的叔祖莫正中、莫文明等在钦州泣血上书，恳请朝廷降旨处罚阮敬，扶立莫宏，以定安南治下名分。

    阮敬听到消息诡称莫宏已死，要迎立莫正中，竟然举兵来犯钦州，其实凭良心说话。阮敬这次倒也不是为了侵犯大明夺疆取土，只是莫正中等逃到钦州来，他为了斩草除根。一时狼性发作才兴兵犯界。

    好死不死，这时俞大猷部刚好到达，他这一部人马是从宁波出发，走海路直抵合浦，一路由吴平派遣蔡二水带领船队护送。合浦与钦州邻接，到了合浦附近，蔡二水听说安南犯境，和就且不回去了，俞大猷是新任广西都指挥使。他上岸点齐了廉州府地土兵登船，蔡二水则在合浦港口换了净水、补充了蔬菜食物后就进入钦州湾登陆，将俞大猷所部放下，俞大猷部一上岸，正好就落在安南军的左翼。

    “大明俞龙”可是好惹的？他本人的将略兵法那也不用提了，就是跟他一起来到广西的五千兵将，却个个是在平海之战中历练出来的，乃是海军都督府麾下地一部精锐，不但军备充足。而且火器也很充足，俞大猷又是曾在西南活动过的人，见到阮敬竟敢来犯，哪还用说？当然是迎头痛击！

    阮敬出兵时的假想敌只是大明驻扎于广西的官兵，不料海上忽然冒出十余艘大帆船，放下八千多如狼似虎兵将来。这次他兴兵来犯，号称五万，其实作战部队只有两万人，正面又正被钦州守军拖住。俞大猷一来便以荆楚刀手开路。滚杀进来，鸟铳手在蔡二水炮火的掩护下占据四周高地。把安南军的左翼切割包围。

    轰隆隆的炮响中，阮敬被打昏了头，心想：“大明果然不好惹！”慌忙鸣金撤兵，俞大猷却派从廉州征调到的土狼兵趁胜追击----他为何不派本部精锐而派土狼兵？因为本部兵马虽然装备精良，但毕竟对这一带的地形不熟悉，广西南部已接近热带气候，密林丛布，处处都可以有埋伏，若是由不熟悉本地地形地部队冒进追击，若是遭到埋伏，随时都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那三千土狼兵却是本地作战。领命之后追出二百余里山路。把阮敬赶回分茅岭南边去了。

    俞大猷地副将唐举也是机兵团出身。他本是猎人。得李良钦收为门下弟子。认俞大猷为大兄。乃是一员根正苗红地李系将领。这时既愤安南不臣。又逢大胜。便跃跃欲试。想要就此赶过分茅岭去。建立不世奇功----李彦直所部这两年常在海外攻岛略地。所以在这帮人心目中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已成为习惯。俞大猷却把他叫住了。道：“安南不比其它小国。不是那么好打地。这一带天热林密。安南人又善于埋伏。见好就收吧。”

    这些机兵出身地兵将这才恹恹作罢。

    参军卢复礼却又来献策道：“这里虽然都是山林。但越过分茅岭。洮江（红河）下游却有好大地一片平川。而那里又正是安南都统使司地精华所在！”

    这些年李彦直花了好大地财力人力搜集环南海各国各岛地信息。安南是东南半岛最重要地政权。对其境内信息地搜集自也是其中一大重点。将这些新讯息加上兵部职方司所存地地理旧档。李彦直手下地地图制作高手便已绘制出了一幅五十三府、四十九州、一百七十六县地安南全图草稿。卢复礼这次上任之前带了一个副本过来。在船上早看得熟了。

    俞大猷睨了他一眼问：“那又如何？”

    卢复礼兴冲冲地道：“安南水师定非我之敌！我们有大船可以直抵洮江入海口，兵马顺流而上，一二日内便可抵达升龙（河内），那时擒了阮敬送往北京交有司处置，至于安南都统使司是要辟为郡县还是继续维持它的属国地位，那就再说吧！”

    俞大猷哈哈一笑，说道：“这计划倒是挺好，只是……再说吧。”

    卢复礼见俞大猷冷遇自己，颇为失望，对方是主将，既然如此决定，他也就不好说什么了，但俞大猷也没就让蔡二水的船队回去，而是致函吴平，要借他这一支船队一用。

    如今大员海峡无事，吴平自然乐得做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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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十九 边角动

﻿    这次俞大猷入桂，除了得到北京、上海两方面“粮饷必足”的承诺以外，还拥有全面改革西南兵制的生杀大权。方面之官，有权无才则办不好事，有才无权则办不来事，像俞大猷这样有李彦直做后台本身又有翻江倒海能耐的人，到了一方主掌兵权，那简直是没有办不成的事。

    在阮敬退兵之后，他就趁机以广西都指挥使权力召集全桂兵马，淘劣择优，调到钦州、廉州之间屯聚，以新法从头训练，同时也让从浙江带来的部队跟着本地老兵逐步习惯这一带的地形，以发挥广西兵马的本土优势以及空降部队的装备、训练优势，渐渐形成一支以利刃强铳为主力、以土兵狼将为外围、适合广西、安南气候地形的完整部队。

    要让人敬畏，莫若拥强兵而未用。俞大猷兵威渐盛，无论是缩在安南的阮敬还是呆在钦州的莫正中等人都感受到了。

    逃入钦州的安南旧臣都跑了来，上表请大明朝廷出兵平定“阮贼”，表章上到北京，朱载问起缘由，心中不禁对和自己有类似命运的莫宏生出了共鸣，可惜他是个缺乏实权的皇帝，最多只是向内阁吹吹风，幸好内阁这次和皇帝的意见倒也一致，于是就奉命廷议，内阁次辅丁汝夔、兵部尚书张经都认为应该对安南采取比较强硬的态度，至于如何强硬，强硬到什么程度，暂时则无定论，只是调派广东巡按御史詹臻入桂按察安南事宜。

    时在隆庆三年冬，俞大猷在广西练兵已有四个月，除从旧有兵马中挑出九千兵将重新训练外，又新募一万五千员山区汉子入伍，至于费用，单是削砍广西藩王特权所剩下了的财政收入就足供一时之需了，北京方面为了预备可能发生的战事，又调拨了广州市舶司今年尚未上交总署的收入归桂军使用。合浦又是个产珍珠的地方。李系集团出来的人马都擅长军、商结合，在卢复礼的活动下，一些本地商人看到商机，也纷纷活动着出资相助。

    詹臻入桂以后先到军营看了一遍，对俞大猷的统兵之法大为称赞，心底认为以此军队作战。无战不胜，却来问俞大猷若是和阮敬开战，胜败如何。

    俞大猷笑道：“要保家卫国，那没什么问题，现在安南就是倾国来攻我也能御敌于国门边上。不过要打过去嘛，那就不容易了！安南地方湿热，要打过去容易，要打胜仗也不难，但要在那里待下去就难了。若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当初仁宣年间就不会那么草率地退出了。”

    詹臻将这几句话记挂在心里，又召莫正中来见，莫正中求大明出兵。詹臻说道：“非天朝不愿出兵解安南百姓于水火倒悬之中，只是安南百姓为阮敬所惑，天朝若是进兵，恐阮敬煽动百姓抗拒，那时天朝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刀兵一动，受苦的仍是百姓。我大明天子感念上苍有好生之德，所以不肯妄动。”

    莫正中道：“安南百姓苦阮贼已久，渴望天朝义师。如望甘霖。只要天朝大兵一动，百姓势必相迎于道，哪里会抗拒？”

    这顶高帽倒也不小，可惜对詹臻没用，他一笑而已，其实他和俞大猷担心地是安南地形复杂，军队一旦开入，万一军事进展不顺大明就会被拖入泥潭之中难以自拔。

    那莫正中是老油条了，几句交谈之后自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想自己再这么寄居在钦州也不是办法，唯有在大明的帮助下夺回莫家在安南的统治权才是正路，除此之外他就什么也顾不得了，竟说道：“此外下官尚有一计，可分阮氏之兵。”

    詹臻问是什么计策。莫正中道：“当日我莫氏顺应天命。取代黎氏。但黎氏仍有一支南窜至清华一带。依占城而立。若特使以一信招之。彼必可为南方之援。夹击阮氏。使阮贼首尾不能相顾！”

    原来当年莫家篡夺了安南以后。黎氏地一支向南撤退到安南地南部。莫登庸屡次攻伐却无法彻底消灭他们。这部人马便自为一国。黎氏是安南旧主。虽然退缩到边僻之地。对安南地内政、民心却还有一定地影响力。

    詹臻一听大奇：“黎氏与你阮氏。不是世仇么？”

    莫正中老着脸皮说道：“为了大义。私仇可以不计！”

    詹臻笑道：“你不怕他们回来之后和你们争安南都统使之职么？”

    莫正中道：“为了大义。我莫家愿与他们黎家一笑泯恩仇。”

    这句话说得正气凛然，其实却是另外一种暗示：若是事成，我莫家愿意与黎家共治安南。

    其实莫正中心中另有一套打算，认为黎氏失国已久，只要先扳倒了阮敬，那时就算让黎家回来了，往后再加以排挤，莫家仍然能独霸安南。

    詹臻却想：“若是数家平分安南，这却是好事。”心中有了主张，在与俞大猷商议过后，一面派使者从海路出发，命张琏联系黎家，一面又派使者厉责阮敬不臣！

    东南半岛的东南部，除了黎家、占城以外，近年又多了两派华人势力，一个是飞龙寨张琏，另一个是迁徙到此的故卫所军指挥使张希孟，两家都与黎家有干连，所以詹臻要联系黎家，只要派人走海路前往飞龙就是。

    张琏、张希孟虽然都不归俞大猷管，但他们毕竟都是李彦直一系的人，俞大猷在官场上在集团内的地位又都比他们高，所以一纸传达过去马上答应配合。占城百年来被安南侵夺了许多土地，也想趁机夺回，而且他们对大明素来温顺，因此也无异议。黎家正想重夺安南的统治权，所以也表示将全力支持。如此一来，安南便面临被南北夹击的困局。

    阮敬对大明本来就敬畏交加，在钦州被俞大猷打败后又多害怕了两分，被詹臻的使者骂了一顿竟然不敢还口。在南边，二张与占城、黎氏得到詹臻的知会都都蠢蠢欲动起来，阮敬心想俞大猷在北部大军压境。南面又有四家呼应夹击，心中恐慌，忧形于色。

    安南地冬天没有雪下，这日吹了一整天的北风，天气干燥，宜于出游。在安南境内自称“太王太后”的武氏跑来找阮敬去郊游，阮敬哪里有这个心情，怒道：“还出去郊游！再不想办法，连命都要没了，你还有心情玩！”

    他对武氏从来都是好言好语，从来没这么粗鲁过，这时忽有这等表现，武氏吃了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情。阮敬耐着性子把詹臻派使者来地事情说了，武氏也是个颇有谋略的女人，有些吃惊道：“我这一年多来不理会这些。都交给了你打理，不想竟出了这么大地篓子！大明毕竟是宗主大国，惹不起啊！如今内忧外患，还是低一低头，等风声过去了再收拾莫、黎等人。”

    阮敬颇以为然，就派人向詹臻服软，道：“我们的少主莫宏是天朝册封的安南都统，朝廷诏书尚在，如今天朝在我境北屯重兵。在南边挑拨占城黎氏，我安南士民不知天朝是何用意，不免心寒。”

    詹臻把脸一沉：“我大明兵马调动，是南是北，要你们来管？至于说什么挑拨----你们这是什么措辞！再说，莫宏不是薨了吗？”

    原来当初阮敬为了捉莫正中，曾谎称莫宏已死要迎立莫正中，用这个借口到钦州拿人，不想这时却被詹臻捉住了作把柄。

    那使者十分尴尬。又要上北京上表求情。以往大明朝廷对安南的态度总是要他们莫惹麻烦便行，不想这次詹臻的态度却变了，变得强硬甚至蛮横，冷笑着对阮敬的使者道：“我为朝廷所派钦差，就是莫都统（莫宏）来，也得给我见礼，他阮敬一个臣下之臣，有什么资格越过我上北京？”就把使者给逐退了。

    见詹臻表现得这么强硬，再琢磨他说话地语气。阮敬和武氏就更感不妙了。武氏道：“大明这次，只怕来着不善啊！可莫要想像永乐皇帝一样。要将我安南收为州县了吧！”

    阮敬沉吟道：“只怕十有八九了。最近大明在南海开疆拓土，连南边占城都有内附地说法了，我们比占城更近，他们要取我们那也在情理之间。”

    武氏哭道：“那可怎么办啊？”

    阮敬冷笑起来，道：“放心！我们纵打不过大明，但大明要灭我们，也不容易。我已有主意了。”

    武氏抹了泪水道：“冤家啊，你有什么主意，却说来我听听，让哀家放心些。”

    阮敬道：“对付天朝嘛，莫若挑破他内斗，等他们忙于内耗，我们就不会有事了。此外就是再找个外援。”

    武氏道：“如何挑拨大明内斗呢？再说，天底下去哪里找个敢对付天朝的外援？”

    阮敬笑笑说：“这两件大事，最近刚好都有门路。半年前有两个桂王的王府属官跑到这里来投奔我们，此事你可还记得？”

    武氏点了点头，说：“记得。据那两位先生说，大明如今可是帝相不和、将相不合啊。”

    这一年多来大明朝廷削砍藩王供养，中央朝廷的财政状况是好了，可各王府以及吃王府饭的帮闲却都叫苦连天，藩王们收入少了，势必节流，因此就辞掉了许多的门客，那些门客各寻出路，其中桂王就有两个属官丢了饭碗，竟越境跑到越南来投阮敬，并给安南带来了许多大明内部的消息。中华士民到了周边从来都甚受尊重，所以阮敬对这两个属官也颇为礼敬。

    偏偏这些人心里对徐阶李彦直充满了怨毒，言语之间自然将诸王的不满大肆渲染，又好做定论，道：“大明地天下，毕竟是朱家地天下。如今徐阶李哲倒行逆施，哪里能够长久？只要天子再长大几岁，收回大政，这两人就要倒霉了，那时乾坤都要翻转过来。”

    又将这次李彦直的丁忧拿出来说：“不见这次诸王一发力，那个不可一世地李哲也罢官下野了么？”

    这个时代信息传播障碍重重，安南的士林对大明的了解渠道其实也颇为有限，所以对这两个王府属官带来的信息十分重视。

    阮敬又说道：“至于外援，听说西面有个大国叫佛郎机，这些人相貌有如魔鬼，力大无穷，又有火铳大船，大明对他们都颇为忌惮，若是能联系上他们，内外并举，我们定能转危为安。”

    武氏听了深以为然，把头挨过来说：“冤家，你真是好本事，听你这么一说，我可就放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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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 楚歌作

﻿    耶元1554年，葡萄牙亚洲总督t.d索萨忽然收到“安南国王”阮敬的信，邀请他一起夹击中国。

    那个时候，即便是索萨也没有一张可靠的世界地图，欧洲人的航海图模样在今天看来千奇百怪，对中国也未能深入内陆，在索萨的认知里，只觉中国是东方的一个疆域不小的国家而已，至于这个国家的国力究竟有多大，他是不了解的。

    “也就是一个比古巴、墨西哥大一点的生番吧。”

    这个国家的疆域也许很大，但印第安人的领土不也很广大吗？还不是一样在欧洲人的进攻下节节败退！

    中国人最近在新加坡一带的“叫嚣”，都让索萨觉得可笑。至于一些商人告诉他说，中国的国力比起西班牙和葡萄牙联合起来都要强大得多，索萨更觉得这是某些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作出来的宣传。

    不过对这个国家的富裕，索萨是相信的，并且因此而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

    “攫取印第安的黄金白银，再独占中国的陶瓷与丝绸！”

    这样的期待，哪怕只是一个盼头也足以让人疯狂！

    根据欧洲殖民者在美洲的经验，对付这些生番最好的手段，第一是天灾尤其是瘟疫和传染病，第二是背信弃义地欺骗，第三是用挑拨离间的手法让生番国家的内斗，欧洲人自己就能渔翁取利了。

    这样的手段，他们在美洲、非洲与马来群岛屡试不爽，他们想，对付中国也同样合适。

    这不，索萨自己都还没开始进攻呢，东方“另外一个大国”安南就送来了书信，邀请他一起进攻中国了。

    “哈哈！机会来了！”索萨心想。

    安南对中国来说只是边陲小国。但在东南亚地区。它却有强大地影响力。索萨住在马六甲。向当地人一打听。当地人也都说那是“靠近大明地一个强国”。至于它地疆域嘛。好像也不比索萨地母国小。那就很了不起了啊！

    虽然他也相信大明比安南强大。不过在他心目中大明与安南地力量对比。并非老虎和猫那样地对比。而是豹子和猎犬那样地对比。所以若再加上自己地这支猎枪。一定可以使情况向猎犬这方倾斜地。

    更何况。阮敬附来地消息还说呢。“大明最近正在闹分裂。内部地诸王把主持开海地帝国元帅赶下了台。现在还正准备对付帝国地宰相。这时候若是出兵。号称帮诸王打倒宰相。这个国家内部地所有王爷都会支持地！”

    阮敬甚至还说。如果动兵地话。日本也会起来响应地。

    “哈。一切都跟印第安人一样啊！”

    索萨觉得，自己即将再造一个像在美洲那样的辉煌。

    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几个重要的下属，五个部下有两个狂热地支持他，两个表示谨慎，最后一个表示反对。

    “大明帝国不是印第安人可以比拟的！总督。”

    但他的话索萨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说：“在我们征服印加帝国之前，很多人也认为那是不可能地呢！但是结果如何？”

    因此索萨开始不遗余力地开展他的计划，调集一切能够调集的船只，准备开战。同时他致书阮敬。要他放心地对付明朝，“我会作为你地靠山的。”

    经过一个多月的准备，索萨调集了各种形状的船只一百四十艘，内中包括商人和海盗，作战人员约一万两千多人，其中包括六千个南洋土兵。

    有了这支囊括了葡萄牙在印度与马六甲大部分兵力的强大武装部队，索萨觉得，征服中国已经指日可待了！

    “派人去安南，叫阮敬赶紧动手！”

    他不知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惯性地犯了一个信息上的重大错误！

    在美洲。无论欧洲殖民者怎么运动，印第安人也无法准确地预测到这些魔鬼的动向。可中国人和淳朴的印第安人不同，他们是懂得运用间谍的！在马六甲，不知有多少中国人地细作呢！

    索萨虽然还没有对外宣布对中国开战，但他这么大的兵力调动动作，新加坡方面若是没听到动静那就是见鬼了。

    这时中国在南海方面有一个以商行建、张居正、胡宗宪为首的流动中枢，商行建负责考察南海五港的军务，张居正负责考察南海地区所有华人控制区的行政与司法，胡宗宪是迁徙到南海的卫所总指挥。三人都有代表中央朝廷处置南海大事的临机权力。而此刻。这个流动的中枢正好在婆罗港。

    在听到消息以后，商行建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安排新加坡地防范工作。

    “新加坡有士兵六千人。”商行建说：“若单独作战的话只怕会落下风。”

    但他的戒备命令还没有发出去，胡宗宪却拦住了他。

    “等等！其实这件事情，也许可以另加利用呢。”

    “另加利用？怎么利用？”商行建问。

    “我想我们不如先转报福建，让都督拿主意怎么样？”胡宗宪建议说。

    对于这个建议商行建觉得很荒唐：“一来一去，那得多久！那样会贻误战机的！”

    这时又有第二个消息传了过来，原来是新加坡方面捕到了一艘从满剌加到安南的商船，从船上搜出了一个可疑的佛郎机人，经过沈门不顾人道的严刑逼供，这个佛郎机人供出他是索萨派往安南联系夹击的，并由此牵出了阮敬邀请佛郎机人共同进攻中国的消息。

    沈门吃了一惊，赶紧转报婆罗港，张居正怒道：“安南这养不熟地白眼狼，真是不知死活！居然勾结远夷，侵欺旧主！”

    商行建就要派人到飞龙、合浦通知张琏与俞大猷，让他们好生防范，但胡宗宪却忽然冒出了一个让他一时错愕地主意来：“我看，要不我们暂时放弃新加坡如何？”

    “什么？”商行建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新加坡在北京诸公看来，不过是一个小小海港。弃不足惜，守住了也不过是件小功劳，对我们没什么用处。”胡宗宪说：“但利用这次机会，或许竟能办成一件大事呢！”

    “什么大事？”

    “请都督复出啊！”胡宗宪说。

    商行建瞪大着眼睛，他也是七窍玲珑的人，马上就明白了过来。但还是觉得胡宗宪地建议有些荒唐：“没这个必要吧。”

    “怎么没必要！”胡宗宪道：“现在国内的局势，说实在的，隔着上万里的海路，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最近诸王又在闹了。徐阁老那边也不知压得住压不住。宦海中一夕三变，若真让都督丁忧个三年，我觉得是太久了。万一都督地宦途有个什么好歹，咱们都要倒霉----小心夜长梦多啊！”

    其实他还安着一份私心，觉得自己若能促成这件事情。应该能够更进一步得到李彦直的信任。南海一带虽然有着大量的财富，但生活设施实在是跟不上，胡宗宪如今依旧搜刮到难以计数的财富。可这笔财富要到苏州扬州、北京上海那才是享受！放在这里只是一堆货物而已。他在这里实在是呆够了！他渴望着能够调回本土去。

    至于新加坡、婆罗这样的边远港口，其存废胡宗宪并不是很放在心上，反正这样的港口，今天毁了明天可以重建，最多不过多花几年罢了。但是返回国内以及今后地仕途，对胡宗宪来说可就是迫不及待的大事了！

    再说，胡宗宪认为自己这样做对国家的整个大局是有利的，至于一些枝节上的事情，比如把成千上万人拖入战火之中。他觉得就不需要顾虑那么多了。

    商行建长期在海外为间，这些权谋的事情他也不是不懂，可正因为他长期在海外行走，对海外华人的身家性命就看得比较重，这时身份转为一个方面大臣后，更觉得自己有保护他们的责任，他望向张居正，问：“叔大，你怎么看？”

    他是想问张居正是否赞成胡宗宪的观点。由于他其实不是很赞同，就加了一句：“为了让都督东山再起而放弃新加坡，这个代价，有些大了。”

    谁知道张居正却说：“光是放弃新加坡，那是不够地。”

    商行建微微吃了一惊，这时的张居正，眼光已变得十分深邃，李彦直的那些弟子们受到他地影响，一个两个都变成一时之雄才。相对于士林他们的思想更新。思路也更加开阔，可张居正胡宗宪等人在打开了视野以后。以其固有的聪明才智与谋略底蕴，却很快地便后来居上，逐步显露出强大的后劲来。

    张居正说道：“新加坡对北京来说，不过是边陲一角，其得与失，根本就不足让士林惊心动魄。真要达到汝贞所说的目的，除非是连战连败，将战火直烧到我大明旧疆附近，比如广州或福建，这样北京诸公才会觉得痛！这样天下人才会觉得必须用更大的力量来反扑！”

    “妙！妙！”胡宗宪又笑道：“不过光是徐阁老等觉得痛还不够，最好是那些骑墙的士大夫也觉得痛，那就更好了！”

    胡宗宪所说的骑墙士大夫，是指在开海地过程中得到巨大利益，却又在政治立场上倾向于保守的那批官绅，这批人大多在南海拥有巨大的产业，胡宗宪对这帮吃着李氏肉说着朱家话的人最是讨厌，只是顾忌到这帮人在国内的影响力不敢妄动他们在南海的产业罢了。但他出这个主意的同时已想到了一个绝世妙法，就是利用战乱把这批士大夫在南海的财富给刮上一刮，然后就都栽赃到佛郎机人头上去！

    和更关心仕途的张居正相比，胡宗宪是更乐意权力与资财两丰收地。

    张居正微微一笑，说：“既然那个什么阮敬说，日本也会响应，那我们就设法也让日本响应起来，汝贞，你觉得如何？”

    胡宗宪笑道：“这个应该不难。”转顾商行建说：“之秀，你说呢？”

    商行建纵然内斗外斗两在行，但听到他们的这几句话后也感心中一寒，虽然他听了之后也隐隐觉得按照这个策略推行，先退而后进，其后所收取的战果，无论是对内对外都将打开一个比今日更加宏大的局面，但他为什么就不能先他二人而想到呢？不过他究竟也是个聪明人，慢慢的，他也融入到两人的语境中来。

    “不难，”商行建说：“只要知会一下吴平、王牧民那边，不难。”

    胡宗宪笑了起来：“那就好了，不过这件事情，还要知会一下詹臻那边。还有风启和蒋逸凡！海外出事，海内也要把势造一造，这四面楚歌的气势才出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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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一 庙堂变

﻿    李彦直丁忧以后，朱家诸王无不手舞足蹈，坊间开始出现一种舆论，认为李彦直的“下野”是迫于诸王的压力与洪武皇帝的威灵，一些旧派的说书人在茶肆间打“落水狗”，保皇而责李，这种论调在北京这样一座守旧派的大本营里，哪怕是在百姓中也大有市场。

    诸王似乎也受到了这种舆论的鼓励，以为接下来只要再把徐阶也赶下台，大明的天下就会恢复秩序了。不过，在诸王之中也有不同的声音存在，蜀王在李彦直丁忧之后，开始改变以往的思路，认为与其力图恢复过去，不如趁着新的形势谋求另外一种发展的道路。

    李彦直和徐阶所推动的宗室改革，既削砍了宗室的奉养，但同时也放宽了对宗室的束缚，甚至允许宗室经商。

    其实宗室们大多坐拥巨产，又有很高的社会地位，若是经商的话，哪怕没有特权，起点也比别人高很多，只是这些人绝大多数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所以并不想从旱涝保收状态跌入必须自负盈亏中去。

    只有蜀王与众不同，在朱元璋的子孙当中，蜀王一脉明显是十分优良的种子，历代多好学能文之士，蜀王世子朱宣圻便开始挟巨资进入商界，不过四川离海太远，所以朱宣圻并没有到上海凑热闹，而是转而向西南，走云南茶马古道获利，并有打算将势力延伸到缅甸。所以他的举动为开明公卿所暗许，却为诸王以及守旧大臣所侧目。

    朱家的这些王爷们并不打算“沦落”为商贾，因为经商虽能致富，但富不过三代，总有没落的一天。唯有享有特权，才是万世不拔的好处！

    李彦直丁忧之后的半年里，全国各地就产生了大大小小二十多起骚乱，骚乱的原因五花八门，或者是因为杀人，或者是因为打官司。或者是因为有人带头要去掘徐阶的祖坟而遭到官兵的压制。

    这些骚乱的策动者多是市井无赖，可官府彻查下去以后就发现这些骚乱大多与各地王府有所牵连。一些痞子在作乱之后甚至就直接跑到王府躲藏起来。

    在宗室改革之前，诸王反而不敢如此猖狂，因为那时候皇帝和诸王是互相猜忌地，诸王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被安上谋反作乱的罪名，所以他们都活得战战兢兢。但到如今形势却忽然变了。诸王变得和皇帝站在同一阵线上，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徐阶！

    由于大局基本稳定，农村也没饿死人，所以这些小骚乱没有一起能够扩大出去，但是作乱的规模虽然不大，却扰乱了人心。今天湖南报一起，明天广西报一起，后天山东再报一起，倒像天下间已经纷扰不安了似的。就连皇帝朱载也经常在龙椅上叹息：“为何天下喧扰如此？”但他说这句话也是有目的地，目的就是要首辅徐阶认罪！最好认罪完之后请求致仕去！

    但徐阶的脸皮却真的很厚，面对皇帝的质疑。他条条分析起来，说这些骚乱只是数量多声势大而已，其实并没有造成很大的破坏。最后他将矛头指向了诸王：“各地之祸，都有诸王侯的影子……”

    他还没说完。朱载就哭了起来：“阁老。你说这话。莫非是想趁机将我地叔伯兄弟们斩尽杀绝吗？这些作乱地人虽然不该。可他们也都打着忠孝地名号----若说是诸王地错。还不如说是我地错！”

    徐阶啊了一声。他骨子里毕竟是传统地士大夫。皇帝地这话说得实在是重了。说得他只得答道：“老臣惶恐。老臣惶恐……”

    朱载这句话实上已在为诸王开脱。甚至露出“要动他们先动我地意思！”

    徐阶目前来说还想努力调适和皇帝之间地关系。并不想动他。

    更为关键地是。他心中仍有一种根深蒂固地君臣观念。让他摄政行权甚至逼皇帝让步他是敢做地。因为儒家地政治评价体系就是要求做臣子地能够为天下苍生犯君之难。但要让他真把皇帝扯下马。徐阶就担心千古之下史书将他列入奸臣之内了。正因有这样地观念在。所以徐阶始终不敢将皇帝逼得太过分。他地权谋或许比李彦直更胜一筹。却不像李彦直那样做起事情来肆无忌惮。李彦直把“忠君”二字当作狗屁。但徐阶却还不敢彻底推翻这两个字。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

    这不止是徐阶一人地毛病。他所率领地内阁以及六部几乎所有人都有这个毛病。在李彦直还在位时。由于他地大胆甚至“胡闹”。才显得徐阶一派稳重持衡。所以激进势力愿意与徐阶合作。而保守势力也认为徐阶是稳定江山地中庸柱石。

    而现在李彦直一走，就把徐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保守势力开始认为他做得太过了，把他当作激进的代表来斗他。

    正因如此，当皇帝打出“忠”字牌的时候，徐阶等就只能打出“为天下”来与之抗衡，可皇帝也可以说“为朕就是为天下”啊，这不是靠几句能言巧辩就能扭转的，因为这是存在于士林心目中不可改变地“法则”！所以尽管徐阶一派目前掌握了政权的关键，但在现有的政治话语中他却颇为被动。

    北京的政治氛围忽然有些沉郁起来，李彦直在的时候徐阶丁汝夔等都嫌他太过飞扬跋扈，担心他日益壮大以后会威胁到大明帝国的稳定，但现在他们又想念起李彦直来了。这真是：“我在诸君念我恶，我走诸君思我狂！”

    隆庆四年，京师忽然出了一件大事，有一伙暴徒竟然在凌晨冲到官道，袭击了丁汝夔轿子，冲散了丁府的家丁，把丁汝夔拖出来打了个半死，丁汝夔在昏暗的烛火中甚至看见了银冷的刀光！

    “完了！”他想，这是一起谋杀啊！

    就在这时有人低呼了一句：“糟！弄错了！这不是姓徐地！”

    丁汝夔心里一动：“他们是要对付首辅！”

    原来这一日天气潮湿，丁府地灯笼湿了芯就没有点燃，丁汝夔赶着上朝。就让家人摸黑上路，他是次辅，排场与首辅相差无几，走的又是同样地道路，所以竟被认错受到了袭击。

    众暴徒听说弄错，留下被打得半死的丁汝夔。一起呼的一声散去了，丁汝夔地家丁慌忙将他救护回家，一边派人向朝廷报信。

    消息传出，徐阶等都震怒了！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又是在离皇城不远的地方，居然会出现这种事！连次辅的安全都没法保障，那么百官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次打错了丁汝夔。下次要是没打错，就轮到徐阶他自己了！

    “彻查！一定要彻查！”

    但皇帝的态度，却是暧昧的。

    这件事情虽然不是他干地。但他却不大愿意彻查。

    但徐阶这时已顾不得皇帝的反对了，因为这已经威胁到了他的人身安全！

    刑部衙门和顺天府衙门当天就动手，高压之下办事就快，不用半天就摸到了线索，在黄昏时他们就找到了暴徒的窝点。

    可他们看到的，却是一屋子的尸体----那群肇事的暴徒在事后全部被毒死了！

    “很明显了，这是静心策划的。”

    半个月后，坐在老家做蒸气浴的李彦直向身边地妻子说：“那帮人真是下作得可以啊，居然用上这手段。”

    “可他们除了用这手段之外。还能用什么手段呢？他们现在又没有兵权，又握不到政柄，堂堂正正过招根本不是对手，也就只能干这些下三滥了。”陆尔容随口答道，不过她近来对这些天下大事开始丧失兴趣了，应付了丈夫一句后，便恨恨地盯了身边的伊儿一眼，妻妾两人同样是生过儿女，之后她与丈夫一样。都开始有些发福了，而伊儿居然还能保持着苗条窈窕的身材，甚至那妊娠纹也不是很明显！以至在蒸气浴地时候，李彦直总不自觉地往伊儿身上瞄。

    “没出息的恶货！以为水汽朦胧的我就没看见么！”这位正室恨恨地想到。

    李彦直却心不在此：“北京被朱家那群蠢货闹成这样，事情大概也差不多了。”

    他人在尤溪，很多事情都是属下在办，不过这不代表李彦直不知道。若是手下办事的方向出了差错时他一定会设法阻止，现在没有阻止，正因为事情正按照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种制造恐怖的骚乱从地方再到京城。再从京城返回到地方。殴打丁汝夔的暴徒虽然被灭了口，但这样的大事。根本不可能没有痕迹，刑部很快就探查到了其中的蛛丝马迹，只是要凭这些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到主谋容易，但证据却不够有力了。而且从各种迹象看来，这次地事情很可能牵涉到七八位藩王，也就是说，徐阶若真想彻查下去，结果可能就是要把一揽子王爷全部打入死牢！把洪武皇帝定下的藩王体制连根拔起！

    这可是牵涉到大明国家根本的大事啊！

    在证据不够有力的情况下，徐阶想动策划此事的那些人，要么就得得到士林的一致认可，要么就得顶住压力横下心来独断！

    结果，案子查到最后，一切又回到了政治斗争中来，而不是司法程序。

    现在一意孤行的话，保守派势力肯定会反对的，就是内阁、六部的“自己人”也未必敢站在他这边，因为风险太大了。

    但要是不处理地话，诸王就会认为徐阶果然还是忌惮着皇权，那些观望的士大夫就会因此而倒向皇帝那边去！事情就会变得对开放派势力十分不利。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处境。

    “唉……”徐阶在文渊殿叹息着：“那把敢乱砍人的刀，收得太早了！”

    朱载则坐在宫中，却暗暗生出一点快感来。徐阶乱，他就安，徐阶痛苦他就乐。他的权力欲望不如嘉靖，没有说一定要把臣子、把天下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的想法。可是他毕竟是皇帝，既然是皇帝，就无法容忍被彻底架空。他隐隐看到，朝中的局势正有朝他这边倾斜的趋势。

    最近，由于朱载已经成年，守旧派大臣已经开始提出“还政于君”的提议了。

    这是一个堂堂正正地提议，提出这项动议地也是一位作风正派的忠臣。但徐阶心里却把这个忠臣骂了个狗血淋头！

    天下地士大夫，甚至大部分老百姓，却都认同这个想法。

    毕竟，在历史上，那些臣篡君位的时期，大部分都是动荡不安、生灵涂炭的时期，权臣“窃政”既久，一定会形成弊端！所以大家惯性地认为，徐阶再这样下去不但他自己没好下场，对天下也没有好处。

    所以很多御史、给事中都上表支持，甚至就是丁汝夔等人，也都认为是时候逐步还政于君了。徐阶心里暗自恼火着，觉得丁汝夔等人都是读书读坏了脑子！可是当他想起丁汝夔劝他的那句话时，又忍不住有些动心。

    丁汝夔是在被打之后对他说：“华亭啊，现在我们逐步安排还政于君的话，那你就是伊尹、周公了！万一将来不幸成了霍光，那也只是一时受难，千载以下，史书都会还我们一个公道的啊。”这个老臣，被打之后没有激发起他的雄心，反而让他产生了“能善终便善终”的念头。

    伊尹、周公……

    这是儒家评价体系中最高的荣耀啊！就是徐阶听了也不能不心动！

    正是这一点心动，让徐阶这样的人也有动了退一步之心。

    现在他已经大权在握，若他心志坚定的话，天下还有谁能动得了他呢？他的利益也归于新体制，可是在他心灵的深处，却有着对旧体制与旧义理的承认。

    这是一种潜伏于人心中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却比百万大军更具威力！

    倒是那些没怎么读过书的商人，或者虽然读过书，却完全以把书中道理当作狗屁的“小人”们，反而更能本着天性的选择看清楚了：绝对不能妥协！

    可现在士林的舆论仍然牢牢掌控在心里有忠君观念的君子们手里，小人们虽然掌握了财富，对政治却没有多少话语权。

    朱载在后宫笑了。

    “陛下，你……你笑什么……”

    他身下的妃嫔很奇怪皇帝办事的时候怎么也在笑。

    “哈哈，哈哈，你不懂……的……”

    可就在朱载心情转爽的时候，南方出来了一个极为不妙的消息！

    边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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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二 烽火起（求月票）

﻿    这个月没求票，月票显得比较惨淡，大伙儿手里还有票的话，砸几张吧……

    隆庆四年，有一艘从马尼拉回马六甲的葡萄牙商船在经过婆罗港时，被发现有违禁之物，婆罗港市舶司当即依律扣押了货物，对商船课以罚款，并将船长扣留在婆罗港口服役三个月，只让大副开船回去。

    这其实是一个“例行”事件，在大明海军控制了南海以后，马尼拉、巴拉望和婆罗三个港口就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以往被处罚的外国商船虽然不乐意，但也都没话说，一来有大明的国威军力威慑着，二来各个港口的市舶司对中国商船也是这么做的，算是公平对待，大家也就没话说----但这次却出了事。

    这艘船上的违禁货物，却是打算运给葡萄牙的亚洲总督索萨的，那个船长更是索萨的侄子。商船回到马六甲，索萨听说后暴跳如雷，马上派人到新加坡找沈门交涉，要求他归还他的侄子并将扣押了的货物如数奉还。

    这事沈门当然不可能答应，且不说婆罗港不归他管，就算归他管他也不能答应----要是被葡萄牙人一叫嚷就给予特殊待遇，那大明海军以后在南海就无法立足了。加之最近沈门也颇想惹事，因此就很不客气地回绝了。

    马六甲和新加坡之间距离甚近，船只来往方便，甚至走陆路再用小船渡过一道浅浅的海峡也能到达。索萨在沈门那里碰壁后冷笑说：“好！你们敢不放人还货！那我就亲自去要！”

    三天之后的一个早上，晨雾未散，新加坡的例行出巡船只上水手都还有些睁不开眼，忽然有个望手大叫：“船！有古怪！”

    那艘巡海舟上的舟长警惕起来，试探性地开进一点，才蓦地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支极具规模的船队！

    薄薄雾气中的船队，怕不有大大小小数十艘海船，所有海船都挂着半帆。来的速度并不快，想必是夜间行走到此，还没恢复到日间行走的状态。

    “哇！这么多船！难道是马尼拉那边来人？不可能啊！方向不对！船式也不对！只怕是敌袭！示警！向港口示警！”

    巡海舟赶紧掉头朝新加坡驶去。

    这支忽然出现地船队。正是索萨地大军。他调集这批兵船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按捺着不动。直到今天才忽然扑了过来。要杀大明海军一个措手不及！

    巡海舟先一步回到了新加坡报告。但也没能争取到多少时间。葡萄牙人地船队就已经大规模掩至。索萨派出火力最强地“圣玛利亚号”和“哥伦比亚号”摆侧面炮击港口出入口。封住了港口地进出。跟着派出作为炮灰地两艘印度式战船。载上两百名印度土兵。冲入港口。然后才是战备最精良地“尼那号”作为冲击主力。

    新加坡地驻守军队似乎被打蒙了。港口迅速失守。大小船只在密集地炮火轰击下纷纷起火。水手战士们也顾不得开船还击了。竟都逃上岸去----逃得比飞还快！

    这时离巡海舟发现葡萄牙来袭船队已过了半个小时。太阳渐高。薄雾已散。索萨站在船头。望见港内中国士兵乱糟糟地窜逃。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说。这些中国蛮子哪里是我们葡萄牙士兵地对手呢？哪怕只是我们训练出来地土兵。也比他们地正规军强大得多！”

    这一场海港战没有坚持多久。便以葡萄牙人地完胜告终。索萨下令登陆。但等他们登陆时。沈门却早带着士兵逃光了。有地散落到新加坡港城外地农村。有地坐小船直接逃到马来半岛去了。港城内留下地大多是非华人族裔。这些人见葡萄牙人打败了中国人。想也没想就倒了过去。反正他们只是做生意。港口地主人换了谁都一样。

    索萨没花多少力气就占据了新加坡。胜利来得这么容易。以至让许多葡萄牙将领和船长都感到意外。只有索萨认为很正常。两百个欧洲人打败上万“异教徒”大军。这种事他在美洲见得多了。所以习以为常。

    “在我们欧洲的海上骑士面前，所有异教徒都是花架子而已！”

    当初李彦直开发南海，所秉行地方针与欧洲的殖民政策不同，欧洲人开辟海外商路。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占据航路要点以保护航道。李彦直却不同，他选取据点以后就发挥中国农民的特长。先搞农村建设，新加坡岛虽小，却也还有六百多平方公里，在港口繁荣之前，就已经开辟了十几个聚族而居的村落，索萨占据了新加坡以后又派部队进击离港城最近的两个村落，结果部队一到，村民也就跟着逃，逃到别的村落里去，所以这两支部队只捉到一些牛羊鸡鸭，田里的稻子都还没成熟，见到了也没用。

    “这些中国人啊，没什么用，就会逃！”

    这两个村子，就这么被占据了。

    这时经历过大员之战的葡萄牙船长力劝索萨扫荡新加坡地农村，把这个小岛弄干净了，但索萨算了一笔时间账后却就放弃了。

    除了那两个离港城最近的农村以外，其它农村都离得比较远了，海船没法到达，道路又不好走，一个个去剿灭扫荡，最顺利的情况估计也得花六七天，若要一个个地充分占领，那索萨带来的九千人就不用做其它事情了。至于说掠夺，很明显上海、大员、泉州、吕宋才是更加理想的掠夺对象，新加坡的农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引起这帮强盗的兴趣。

    “没有这个必要。”索萨说道：“听说那个沈门已经逃到半岛那边去了，剩下一帮农民，没有组织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我们地目标可不是新加坡，这里只要占据港口就可以了，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

    刚好这时有几个村长纷纷投来书信，表示只要葡萄牙的老爷不侵犯他们的村子，他们愿逢年缴税，遇节纳粮。

    “但老爷们若一定要来攻打我们，我们也不敢抵抗，只好逃到半岛那边去安生了。”

    “哈哈。看见没有？”索萨得意得说：“这样懦弱的人种，根本就不值得去打。”

    地中海世界的民族，自腓尼基人就形成了一种航海法则，那就是占据航道要冲以保护商路，所以葡萄牙所谓的控制印度，其实也只是在印度南部找到一个能够保证航道地据点。据点以外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就既没有深入地必要，也没有这个能力了---他们地人口毕竟太少，无法像中国人这样，对每个岛屿都迁来成千上万的人来。像葡萄牙这样因航海与商业而崛起地国家，要让他们充分意识到农村地重要性实在是一种苛求。而带着万儿八千人的队伍，想要一个个村落地扫荡占领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索萨占据新加坡港以后觉得大事已成，命令一个船长作为新加坡港城的市长，第二日便扬帆出发。向婆罗港扑去。

    婆罗港在葡萄牙人到达以前就已经知道新加坡的陷落，按理说应该是有准备，但其抵抗也没有比新加坡激烈多少。这时商行建、张居正、胡宗宪等三个大臣早已跑回吕宋去了，留守的杨舟率领士兵撤入内陆，婆罗港所在的位置靠近今天的文莱，背靠的是一个比福建省还广阔得多地大岛，中国人往内陆一躲那就更加没踪没影了。

    连续两次旗开得胜之后，不但葡萄牙人士气大振，就是那些非华族裔也都诧异大明军人败退之快，南面的西班牙人尤其受到了鼓动！

    “原来大明海军就是一只纸老虎啊！”

    西班牙的麻逸总督洛佩兹对他地手下路易斯?阿尔梅达说：“若只是新加坡被打下，那还可以说是索萨奇袭奏效。可婆罗也易手得这么快，那就肯定是中国人那边出了问题。”

    “那会不会是诡计呢？”路易斯?阿尔梅达说。

    “诡计？就算有诡计，也不可能接连两次把要害港口都送给人家的啊。你想想，如果你是葡萄牙国王，会把里斯本送给人家吗？如果你是荷兰的大公，会把安特卫普送给人家吗？法国人会把年达送给人家吗？意大利人会把威尼斯送给人家吗？”

    “当然不会。”路易斯?阿尔梅达说：“港口城市，就是一个国家的生命啊。失去了要害港口就失去了航线，失去了航线国家就完了！”

    他说的，正是商业航海国家理所当然的思路。

    “对啊！”洛佩兹道：“所以只有一个答案了：中国人其实就是纸老虎。我们都被他们唬得太久了。”

    为了检验自己的这个推测，他派遣了一支船队假装成海盗袭击巴拉望，结果不出洛佩兹所料，巴拉望面对西班牙海军伪装成的海盗舰队也是不堪一击！港口到手以后，洛佩兹就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完全正确地！

    “中国是一头肥羊啊！又胖又弱的肥羊，等着我们去切呢！”

    进入巴拉望以后，洛佩兹觉得再没有伪装海盗的必要了，他们撕下了骷髅旗这块遮羞布，让西班牙的旗帜放肆地在港口上方飘扬着。

    听说巴拉望落入西班牙人手里。索萨气得跳脚：“洛佩兹这头肥猪！居然来敢来跟我抢！亚洲是葡萄牙的。是我索萨啊！他难道忘了教皇子午线了吗？竟然不顾教皇的总裁侵犯我们葡萄牙的利益！”

    所谓的“教皇子午线”是指西班牙和葡萄牙在争夺殖民地范围时，在罗马教皇的仲裁下给两国划出来地分界线。两国承认教皇的仲裁之后签订了协议，以佛得角群岛以西三百七十里加的经线为分界点，这条经线就是“教皇子午线”。按两国协议，所有新“发现”的土地，子午线以东归葡萄牙，子午线以西归西班牙。

    这条子午线的确定发生在麦哲伦环球航行之前，在麦哲伦证明地球是圆的之后，西班牙和葡萄牙围绕着麦哲伦抵达的麻逸群岛（欧洲名：摩鹿加群岛）又产生了冲突，最后由梵蒂冈作出第二次仲裁，这次是在麻逸群岛以东十七度处又划出了一条新的分界线作为补充。

    巴拉望港口所在在这条分界线西边。所以索萨认为这个港口理所当然要归葡萄牙。

    不过这种纸上虚文，也就是拿来吵架，真把港口占据了，谁会为了协约就老老实实交出来啊。洛佩兹对索萨的责难根本就懒得回应，而索萨也没多少工夫来管这件事情，他们都把目光投向了第三个重要地据点----马尼拉！

    “打下了马尼拉。就有了一个进攻中国地码头！”洛佩兹在巴拉望叫嚣着。

    吕宋是中国在南海经营最久地地方，由于开发得深，所以所产货物、粮食也最多，“一定要赶在西班牙人之前攻取马尼拉，有了马尼拉，巴拉望就变成一个多余地累赘了。”索萨下达了死命令！

    因为从马尼拉到婆罗港是可以直航的，根本就无须在巴拉望停留。当初李彦直经营巴拉望，主要的目的是营建一个马尼拉与麻逸之间的缓冲，并没有将之作为马尼拉与婆罗港中转站地打算。

    索萨的远征舰队本来正奔巴拉望来。听到消息后就稍微修改了航向，直扑马尼拉湾了。

    所有在南海地区的欧洲人都沸腾了，他们在短短一个月内忽然醒悟过来：原来大明在南海经营了这么久所建立的威望。其背后的军力竟然是纸糊的啊！一碰就倒！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叫那些不安分的欧洲人如何不动心？一时之间，无论是商人还是海盗都动员了起来，或者依附洛佩兹，或者依附索萨，当掠夺可以成功的时候，他们才不做生意呢！

    “本性啊本性！”一个月后，在上海收到情报地陈羽霆感慨着：“我还一直以为，十字架下多真君子呢！没想到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啊！”

    哲河港内。詹毅也叹息着：“都督一不在，这些番鬼就都放肆起来了！之前跟我们签订的那些什么协约，都成了狗屁了！”

    “本来就是狗屁！”胡宗宪冷笑：“难道你还曾当真了不成？”

    就在他们谈论地时候，索萨的船队已经进抵马尼拉湾，这时所有想趁乱打劫的商人、海盗如蚁聚虫集，索萨也乐得将他们收归麾下，这竟让这支侵略部队一下子增加到两百艘船只，两万五千多人！看着自己的实力空前壮大，索萨忍不住得意洋洋。对大船长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说：“中国，就是第二个美洲！等打下了马尼拉，我让你做这里的分总督。”因托斯坎诺在筹集船队和战争物资上帮了他的大忙呢。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从船长室出来后，他的表弟弗洛伊德?托莱多和他耳语道：“怎么样？你觉得大明的海军真的这么弱？”

    “嘿嘿，明天就知道了。”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说。

    “明天？”

    “明天就要进马尼拉湾了，若中国人真有抵抗力地话，在这里就会硬打了。咱们把船拉后一点点，看看战况。”

    “如果中国人打输了呢？”托莱多问。

    “那中国人就是真的没用，到时候啊。我就舒舒服服地在马尼拉做我的总督。你呢，可以到大员走走。那里也是一个金坑。”

    “那万一中国人挡住了我们的攻击……”

    “那我们就去找詹进，”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脸上饱含笑意：“这边谁输谁赢都不要紧，一旦马六甲海峡的航道断绝，欧洲的中国货和香料就会价格狂涨，我们已经蓄积了的丝绸一出货，就足够买下半个葡萄牙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最后那句话或许略嫌夸张，不过托莱多却觉得他表哥的这个形容并不是很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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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三 京官乱（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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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若水是礼科给事中，在很多人眼里，他是一个正直无私的言官，年已三十七，而没有贪墨的记录，他对自己的这份清白也很满意。虽然对于钱财他不是没有需求，只是比起金钱来，他更爱惜自己的名声与仕途，所以一直压制住自己的欲念，拒绝来自外地官员的孝敬，一切条陈奏疏都按照士林的舆论方向来拟，因此博得了士大夫的一致好评，不久便升做了科长。

    可是言官的俸禄实在太低了，他家里有五个孩子，还有三个老婆----一个大的两个小的，此外还有一个老佣人和一个侍婢，按照北京的物价水平，他的那点俸禄就算每天供家人吃白米饭也不大够啊。幸亏他有个好父亲给他留了几百亩地可以收租，老婆嫁给他时又带来了一些嫁妆，可是在明朝，几百亩地的田租收起来其实不多的，辗转汇到北京那钱就更没剩下多少了，很难让他过上体面的生活，而靠老婆嫁妆的话那是坐吃山空。

    怎么办呢？作为一个决定以仕途为生命的官员，尚若水很痛苦，他需要钱，可没有来钱的门路，直到四年前，有人告诉他，在老家替他打理田产的弟弟把他的几百亩地给卖了跑南洋去了，尚若水一听气得差点晕了过去---他是那样信任他这个比他小十五岁、由他拉扯长大的弟弟，两人名为兄弟，实如父子，所以他才会那么放心地把家里的田产交给他。

    “没想到几年没见，若正居然学坏了！”

    但过了九个月，南方忽然汇来了一大笔钱，竟然是白花花的三千两银子！一开始尚若水还以为是哪个贪官给他行贿呢，黑着脸要拒绝时，来人道：“尚老爷，小的不是外省官员派来的。小的是帮二老爷汇银子来的！”

    “二老爷？若正？”

    他再看那银子时，才在里头找到了一封书信，果然是尚若正的笔记没错。原来尚若正当初并非私吞了哥哥的财产，而是因为看到开海局势大好，被同乡说得心动，就想下海去闯闯。只是想以乃兄地性格，先跟他商量那定然是不许，而且从老家到京城，一来一回的也耽误商机，所以竟然先斩后奏，卖了田产跑到南洋去淘金，结果一到吕宋，本钱就翻了两翻。

    其实尚若正才智也只是中等，不算很会做生意的人。只是这两年的形势实在是太好了，很多人空手到上海一捞都捞得到一把把的金子。尤其在开海的前期，李彦直吩咐市舶司总署以及东海南海各舰队要适当照顾在职官宦及其家属。这一点就为尚若正减少了许多生意上地阻力。他哥哥是京城有一定影响力的言官，尚若正虽不仗势欺人，但把这层关系亮出来，上海市舶司总署、安平镇商会和哲河商会就都敬他三分，许多出来经商的京官家属也都来和他结交，这群人渐渐就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互相帮忙又互相照应，有了这样一个保护网，等闲的坑蒙拐骗之辈就不敢轻易上门。而尚若水的地位又成了他的诚信资本，这生意就更好做了。

    也就在同一年尚若水升了言官科长，这个官职位虽然不高，但权力却大，“骂死宰相不赔命”，想批谁就批谁，想斗谁就斗谁，极不好惹！

    大哥官运亨通，二弟就生意兴隆。这中间的微妙关系。要跟外国人解释起来得长篇大论，但只要是中国人，也不用解释就应该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尚若正通过各种关系。贱价买到了一座出产香料地小岛打理。光是这座小岛。每年地固定进益就有上万两地白银。跟着货滚货钱滚钱。只三年光阴尚若正就成了拥有五个小岛。又在婆罗与哲河分别置办了五间店铺。从一个京官家属变成了一个南洋大财主。尚若正把其中地三座小岛、两间店铺转到了哥哥名下。并将岛契、店契转送北京。

    哥哥升官。弟弟发财。正是两得其美。

    尚若正也是个顾亲情地人。更何况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发财和他兄长地地位有偌大地关系。所以第一年赚到钱后就送了三千两银子北上。半年后翻倍。第二年又翻倍。然后就固定为每半年汇将近一万两地银子去北京。

    作为一个儒生应有地臭脾气。尚若水一开始听说弟弟不读书却转行去经商后指着南方把他痛骂了一顿。恨他不争气。但五个月后收到第二笔共五千五百两银子地汇款时。他不说话了。再过半年又收到了一万一千两银子。这时尚若水终于颔首说：“若正啊。虽然轻浮了点。但本质还是好地。”

    有了这样一笔固定地大钱后。尚家地生活状况就完全改观了。由拮据变为小康。由小康变为大康。慢慢地又变得阔绰起来。他全家都称赞起远在南方地这个二老爷。就连他那个在尚若正卖地出海时曾骂尚若正不得好死地老婆。这时也开口闭口把小叔子夸个没完了。

    就是有一单坏处。尚若正在附来银子地同时。常常在信里委婉劝乃兄多为李彦直一派说话。因他很清楚。自己能在南洋靠地正是这一派地势力。就算不讲恩情。单论利益。尚家也该帮李彦直一派撑撑场面啊。

    可是尚若水不，他回信把尚若正给斥责了一顿，说他发了点小财就忘了圣人的教诲，“君子言义而已，何必言利？余当年教汝读书，用心谆谆，所为何来？如今汝得了蝇头小利，便将安身立命之根本大义尽数抛之脑后，堕落如此，尚家列祖列宗地下有灵，亦将以汝为不肖子！”

    而在官场上，尚若水也秉持这样的论调，常常和李彦直一派对着干，似乎非如此不足以表明自己向义不向利的清高。

    有时候他老婆也劝他说：“当家地，现在咱们是靠着开海才过上了好日子，你就算不帮那位李侯爷说话，至少能不能少骂他两句？”

    结果却被她丈夫痛批了一顿。大骂她：“尔妇人何知！”

    他老婆不敢再开口，转身打理小叔汇来的钱去了。

    尚若水舒心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四年，老婆伸手收钱，他张嘴骂人，要日子有日子，要痛快有痛快。言官做到了这份上，真是夫复何求啊。

    尤其是最近一年多，随着李彦直丁忧下野，徐阶独木立朝渐显艰难，保皇派开始抬头，而尚若水也是保皇派中的一员，他忠字当头，已经连上了三道奏疏，请首辅大臣归政于天子。

    徐阶把他恨得要死。可又拿他没办法，因为朝中这样的人并不止尚若水一个，就算花了大力气把他给整下来也没用的。还会有第二个尚若水、第三个尚若水冒出来。这些年徐阶遍引私人，安插到各个要害部门，但仍然无法完全控制住大明帝国的庞大官网，到了近几个月，“归政于天子”地主张更成了大势所趋，李彦直一派对士林舆论的控制力不强，徐阶一派也挡不住这股潮流，眼看群言汹汹，徐阶再不还政于天子地位只怕自己也要不保了。尚若水等决定趁热打铁，再来一个联名上奏，发动一次空前地大攻势！

    他心里浮现出徐阶被迫归政、皇帝点名嘉奖自己地场景，想起从此青史留名，永垂不朽，尚若水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这个时候，朱载也正在宫里等着呢，最近帮他说话地奏折是越来越多了，一开始徐阶还压下几本。呈上几本，最近却多到徐阶压都压不住，朱载每天上朝地时候都在数徐阶鬓角的白发，每次都发现多了十几根，他很清楚，再这么来几轮，徐阶多半就扛不住了。

    三更了，该准备上朝了，尚若水穿好了衣服。瞑目养了会神。便起身出门，会了年兄同僚。互通消息，御史刘左予低声问他：“今天参不参？”

    尚若水嘿了一下，袖子里露出折子来，刘左予也把袖子一提，里头也有一份折子，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会心一笑。

    上朝，叩拜，太监宣科：“众卿家有事奏表，无事退朝-

    十几个官员一起叫道：“臣有本----”

    朱载大喜，徐阶却皱起了眉头，低声道：“规矩都没了！”朱载却道：“不要紧，不要紧，呈上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了急报，朱载心想管他什么急报，先看奏表再说，谁知那急报却来得好生猛恶，信使闯上殿来，气喘吁吁地奉上了鸡毛信---很明显这是加急的军情！

    “怎么了？”朱载也有些紧张了。

    徐阶接过，打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喜色，脸上却现出惊慌，大叫道：“不好！佛郎机国起十万大军来犯，已经取了新加坡！婆罗亦告急！”

    朱载一呆，心想这会子怎么会出这事，但朝上却有几个官员惊呼起来：“什么！”这其中就有刘左予。

    这几声惊呼声夹杂在众朝臣的纷纷议论中也显得十分突兀，尚若水看了刘左予一眼，心想：“刘兄这回亏大了，我老劝他说新加坡离狼子之国太近，不宜在那里置办太多的产业，他却不听，这回只怕是血本无归了。”不过他在婆罗也有店铺啊，也不知道战火会不会烧到婆罗，因此也担心得紧。

    刘左予一张脸已全无血色，本来想要上本的，这会也没有一点心思了。朱载有些不悦了，心想不就丢了个又荒僻又遥远的小岛吗，又不是什么大事，眼下应该是帮朕鼎定九五之位才更重要啊。然而舆论的方向从这份鸡毛信传来时就已经完全改变了，“归政于天子”一下子变成一件可有可无地事情，眼下最重要的是南海的军情战报啊！

    这次朱载寄予厚望地朝会就此不了了之。

    尚若水那份奏章也没递上去，退朝之后也没回家，却跑到兵部去等消息，在这里有不知多少同僚耸着人头在问战况，这个问：“打到婆罗没有？”那个问：“哲河不会有事吧？”还有人问：“白瞎子岛现在没事吧？”

    有人奇怪了：“白瞎子岛？那是哪里啊？”

    就有熟悉的人说：“那是他买的一个小岛，都不知道在哪个疙瘩里呢。”

    一些在南海没产业的兵部官吏就都笑了起来，但尚若水刘左予等却笑不出来，刘左予不停地问：“哲河出兵没有？飞龙出兵没有？新加坡烧得厉害不厉害？佛郎机人有没有放火劫掠？唉！”到后来骂起了张居正商行建胡宗宪等人来了：“吃白饭的。吃白饭的！一个两个都是吃白饭地！”

    从退朝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黄昏，却什么消息也没等到。

    想想也是，新加坡离这里何止万里？今天发生的事情，几个月后才传到京师也是正常的。现在虽然是战争期间，但也不可能时时都有新闻啊。

    尚若水肚子都饿瘪了。却半点都不放在心上，他满脑子想地都是“婆罗怎么样？哲河怎么样？不言利岛怎么样？君子义岛怎么样？”

    这“不言利”和“君子义”，却是他为自己的那两个岛起的名字。

    回到家里，大小老婆孩子甚至佣人都在胡同口等着，见到了他就急着问：“老爷！老爷！南海地战况怎么样了！”

    “南海的战况怎么样了”---这句话怎么听都觉得是出自关心天下的志士之口，但这回却是几个家庭主妇问了出来，大老婆想想下一笔款子还要三个月才能到，二老婆想想老爷答应送自己一条玛瑙项链----这下子都不知道会不会泡汤呢！三老婆干脆就哭了起来。

    “不知道不知道！”尚若水狠狠地甩手，低着头闯回家去。大叫：“开饭开饭！”

    饭上来了，他又没心情吃，当晚就要拟表参新加坡的守臣。他拟奏章的时候老婆从来不敢进来打扰的，这次却半个时辰内进来三次问他喝不喝鸡汤，又旁敲侧击，听说他要参南海地军人，吓得道：“不好吧老爷，咱们还要靠着他们保我们的店铺海岛呢！”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尚若水恍然过来，忙道：“对，对！不能参！要增兵！增兵！”

    和他抱怀同样心思的人可真不少，刘左予等尤其急切。当初他总觉得海军都督府地兵船太多太强了，这时却又觉得太少太弱了！他是恨不得上海的海军都督府今天就出兵，明天就过大员海峡，后天就抵婆罗港，大后天就收复新加坡！

    可惜事与愿违，三天只有又传来加急战报----婆罗港失守！

    尚若正那边还没传来消息---民间的消息是不可能有军方消息传得快地，有的只是无法证实的谣言，但尚若水已预料到凶多吉少。自此，尚若水家就鸡犬不宁起来。大老婆哭从此一年就少了三成地收入，二老婆哭她地玛瑙项链没了，三老婆也不知在哭什么，一个两个摇晃着尚若水如丧考妣：“老爷，怎么办啊，老爷！”

    可他尚若水有什么办法呢，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整天跑兵部，跑六军都督府，把正职地工作都丢慌了。整天想的只是他的“君子义”和“不言利”。

    这一日。巴拉望失守地消息再传来时，所有人都坐不住了！尚若水知道若哲河再沦陷。那他可就要彻底变成穷光蛋了！以前老家还有几百亩地可以收租维持生计，现在那几百亩地都没了。这两年尚家已经开始过阔绰日子，再要他们节俭他们回不去了啊！

    若是他们在南海的产业都没了……

    尚若水都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海军都督府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出兵！”

    尚若水带领一帮同僚口到兵部吐唾沫地怒骂着，到了这时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修养、什么风度？这帮人一个月前还威风八面，甚至连徐阶都被他们逼得进退失据，但如今却个个变得有如赌输了身家的市井之徒那样气急败坏。

    这时候兵部侍郎出来了，他很鄙夷地扫了这帮言官一眼，冷冷说道：“要海军都督府出兵，只怕快不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也不想想现在掌管海军都督府的是什么人---高拱！他是块打仗的料吗？当初派他去，是指望他去羁縻那群丘八防他们造反，不是指望他能够打仗的啊！”

    众官一起噢了一声，这才都醒悟过来，对啊，高拱哪里会打仗啊！

    尚若水微一沉吟，转身就往回跑，在一旁早已变成一只木鸡的刘左予注意到，一把拉住他问：“你去哪里？”

    “回家拟折子？”

    “折子？什么折子？”

    虽只是两句对答，却已吸引来了许多同僚的眼光：“对啊，什么折子？”

    “我要保举一个人，只有这个人出马，才能保社稷，卫国家！收复失土！匡扶天下！”尚若水叫了起来。

    在场所有官员都是心中一动，或哦或呃：“对啊，对啊！对！大家快联名上书，保举他复出！”刘左予因为这个月受到地打击太重，脑袋已经变得有些迷糊，一时竟转不过弯来：“你们在说谁啊？”

    “还有谁！当然是镇海侯啦！”

    刘左予呆了呆，忽然嘴角裂开呆瓜一般的傻笑来：“啊！对啊！对啊！要是镇海侯出马，那一定能收回新加坡的，我的铺面也就回来啊！哈哈，哈哈----夫人！夫人！为夫的有办法了！你别回娘家啦----”

    手舞足蹈，歪歪斜斜往家里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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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四 天子梦

﻿    朱载有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坐在金銮殿上，接受诸大臣们的朝拜----不是例行朝会上的朝拜，而是“还政于天子”以后诸大臣的朝拜。在这个梦境中，徐阶、丁汝夔、方钝等人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柔顺的文臣，一批亲信的宗室，一群听话的太监。整个金銮殿，不再以首辅为中心，所有光环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朱载有一个梦，他梦见大臣们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每说一句话都要用眼角偷看自己的反应，然后揣摩着自己的心思应答，可朱载却又不肯让他们猜到自己的心思，所以他会故意今天言东，明日言西，让朝臣猜不到自己的想法而更加敬畏。朱载享受着被朝臣揣摩自己的心意的感觉，因为那是他手里握有生杀大权的象征，但他同时又要斥责、严禁朝臣揣摩上意，因为天子的尊严是不可侵犯的，因为皇帝的心思是任何人都不能够胡乱揣摩的。

    “你们应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听话，按照朕的旨意行事！”

    诸臣颤抖着领旨。

    是的，应该是这样。

    朱载有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南巡了，到了南方，忽然想起当初有一个立了大功又犯了大错的老臣，叫什么？对了，叫李哲。

    那时候朱载已经蓄满胡须了，李哲也已经老了。在“还政于天子”之后，大批朝臣起而攻之，剥夺了李哲的侯爵，削了他家人的追封，刑部彻查下来，众官举报，定下“一百零八道罪名”！

    这个曾以兵权挟迫天子的奸臣，斑斑劣迹被一一揭露，如家藏百万黄金，后院里藏着几百个未成年的少女。遍引私人，勾结内侍，甚至还用佛郎机人的药方以初生婴儿秘制春药，在上海、福建和大员都开了酒池肉林天天荒淫，当然还有更加大逆不道的威凌圣驾、目无至尊----总之这些罪名足够让李哲死一百次！按罪当诛九族，李哲本人凌迟处死！

    不过。朱载还是心软的，他叹息着赦免了李哲诛九族的大罪，所有家眷流放边疆，李哲本人贬去凤阳守皇陵！

    直到几十年后朱载南巡，已经变成驼背的李哲才爬到他面前，口呼万岁。

    “哎，李卿家，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朱载难过地说，他地这种难过。让旁边的太监、大臣都小声称赞皇帝真有仁心。

    “想当年。卿家金戈铁马、驱逐胡虏地时候。那是何等地威风啊！不料今日却……哎。罢了罢了。朕赦免你一切罪过。明天你就回福建老家养老去吧。”

    “皇上啊！皇上啊！当初……哎。老臣万死。老臣糊涂啊！”匍匐在地上地李哲激动得全身抽动。想要谢恩。却又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朱载是怜悯地望着他。不过他能看见地只是李哲背上那个抽搐着地罗锅。

    “哈哈。哈哈……”年轻皇帝做着梦笑着。这让他身边地妃子很害怕。

    朱载地梦里。甚至没有万国来朝。他地梦里有地只是一切恢复“旧观”。大明地秩序继续走上“正轨”。

    近来。这些梦本来已经有一一实现地趋势。至少在接近。可随着南海战报地到来。情况忽然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地转变。

    朱载就不明白。那么遥远地南海。干系很大么？为什么朝廷地反应会这么大？

    在他心目中，依然没有把南海作为国家本土的意识，他概念中地祖宗之土，仍然不过是北临长城、南至粤桂这一块大陆，吕宋、巴拉望都显得不甚重要，至于新加坡和婆罗，那更是可有可无了。

    但那部分言官清流，为什么却忽然计较起南海的得失来了呢？

    朱载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国土意识。已经和最激进的开海派是完全对立的----因为开海派主张对海外进行无限扩张；也和开明派有了隔阂----开明派是承认开海派已经取得的海外成果的；甚至连保皇派的部分人和朱载也貌合神离----这部分人虽然在政治上倾向于保皇却又在开海中得到了利益，正如尚若水和刘左予。

    朝中几派力量的对比。微妙而平衡，在李彦直丁忧以后，开海派在舆论上一度失声，开明派掌握了朝政，而保皇派则利用“还政于天子”这个话题掌握了舆论地主导权。可是这次南海诸岛的失守却彻底改变了这个格局。

    保皇派的士大夫，并非人人都重视南海的，可他们中间的一帮人却由于在南海购置产业并从中获利，不知不觉中已被李彦直绑架上了这艘战船上，有这一帮人倒戈，保皇派马上就分裂了。

    与此相对应的，由于南海的战守问题成为舆论焦点，掌握海上力量的开海派自然而然地就重新回到话语权的中心来，开海派、开明派和保皇派一部分一加联合，整个朝局马上就出现了颠覆！

    对于这中间地微妙变化，朱载到现在还没搞懂呢！他只是觉得老天爷太开玩笑，只是觉得事情变化得出乎想象，他看到了这种变化，却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更不知道这盘棋局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背后具体是那几个人下了哪几招棋子。

    徐阶是明白的。

    这次的事件，他一开始觉得李彦直做得实在漂亮，漂亮得有些恐怖----人在福建，居然还能够操纵北至京城、南至南海的军政大局！

    可他很快就觉得，这次的事情套路与李彦直以往的行事风格有微妙的差异。这种微妙的差异是很难用言语来表达的，但在徐阶这样地官场老狐狸眼里，两种权谋套路地差异----哪怕只是很小的差异----也比长江与黄河地颜色差异要更加明显！

    “难道，不是李哲？”

    可从事件地得益者看来，应该是李彦直在操纵的没错啊。若是别人，也许思考到这里就停止了，但徐阶却继续深思。

    从利益结果反推回去的结论，和从事件推演过程中看到的表象既然矛盾，那也就是说可能有新的变数发生了。

    “难道说。是李哲手下的人自主在推动这件事情？”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就说明李彦直一系已经大到内部也开始产生分支与派别，开始产生有自主活动能力地人物了。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推动这件事的人也必是高手，而且很可能是将来他们在官场中的对手----或者是继承人。

    这时候，张居正正在吕宋和胡宗宪把酒倾谈。他们讨论得最多的却不是近在咫尺的马尼拉海战，而是万里之外的朝局。

    在一些人眼里，当下发生的是国与国之间的问题，但在另外一些人手里，这些国际问题也只是朝政斗争的筹码。

    由于各地边疆军人地“配合”，在短短一个月内，本来安定无事的大明竟变得烽烟四起、边患丛生！

    东南，胡宗宪、张居正、商行建三人接连上书，而且都是报败！据说广州和潮州也已受到了侵扰。甚至福建也已经被战火波及！可朝廷不敢轻率地降旨处罚战败的军队，因为这时候还要仰赖他们来抵抗外患、收复失地呢。

    东北，王牧民来报说日本进犯。据说。当初曾和王直一起挟持太上皇与景王地破山和尚，回到日本后又站稳了脚跟，甚至利用他引回九州的华人力量大肆扩张。由于之前李彦直一直将目光放在南进的事情上，所以没有在向东、向南两个方向同时采取进攻的姿态，而是采取了对南海积极进取、对日本积极防守的态度，在朝鲜釜山、山东半岛以及琉球岛链采取定点设防，形成一个半圆形军事包围，一边训练新兵一边赶造战船，却没有主动出击。

    这是大明对日本军事上的行动。东海两岸的政治是对立的，但民间的贸易却没有中止。

    日本地白银是大明需要的，通倭贸易是洪迪珍等商人不愿意放弃的，而与大明的贸易又是破山最重要的财货来源之一。所以李彦直和破山便好像有默契一样对这种贸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华商到达五岛以后就地贸易，因为破山为了安全考虑不允许他们踏足九州。

    李彦直允许这种民间贸易的存在，是因为通倭贸易对开海派势力来说是有益的补充，而破山则在争取时间，希望能赶在李彦直处理完大明内部问题之前构建起一道足以自保的防线和一个能够自足的后方。

    他地伙伴----日向宗湛曾问他：“如果让李三统一了大明。我们真的还能守住日本？”

    破山沉默了，可他拒绝束手就擒，拒绝没抗争到最后就放弃。

    在而大明和日本的民间贸易，也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维持着。可如今，大明与日本之间的平宁似乎打破了，因为王牧民上报说：“日本犯琉球、掠大员！”

    然后这家伙跑到汉城去，告诉朝鲜国王李说：“倭寇犯釜山了，你快拟表向朝廷求援吧。”

    李愣了一下：“倭寇犯釜山？小王没有接到战报啊。”

    王牧民作色喝道：“我说有就有！难道我的话你都不信吗！”

    李唯唯不敢说不，事后召集大臣询问这事该怎么办。大臣们都说：“他说有就有吧。报上去就是。何必惹眼前这个煞星？”

    李问：“那万一大明真的派兵来，或者派使者来探寻真相……”

    “我们可以派遣大臣。陈兵边境，万一大明真的派人来问，就说倭寇虽然来犯，但已经退却了。大明来使者我们好生招待，若来了兵马，就委婉劝他们回去。”

    李想想王牧民那凶恶的模样，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点头称是，当日就拟奏表说釜山告急，十万倭寇大举来攻，请朝廷速速发兵增援！

    这奏表王牧民先要了去看---当然不是他自己看，而是由首席幕僚代目，看过后修改了一些关键词语，才发回去让李重新誊抄、盖章，送往北京。

    朱载接到求援奏表，对倭寇又是恼怒，又觉麻烦，怒道：“太祖皇帝钦定日本为不征之国，如今却屡来惹事，可恨！可恨！”

    他就要发兵时，西南俞大猷又传来消息，说安南兴九万大军犯边。朱载惊道：“小小安南，也敢如此放肆？”

    “启禀陛下，”兵部尚书张经奏道：“安南之所以敢胆大妄为，据说是因为背后勾结了佛郎机人。其实日本那边，也是听说我南海有失，这才趁机启衅地啊！”

    朱载大恨！

    现在是他重掌朝政地重要时刻啊，少年天子要接掌朝政，在和平时期是比较容易过渡的，若是边患四起，使国家有倾荡之危，那时候人们就更习惯于认同老臣，而非少主了。

    “这些撮尔小国，平时都装得温顺忠诚，到了这关键时刻却都来趁乱打劫---该杀！该灭！”

    倭寇来犯只是让朱载觉得麻烦而已，安南起兵也只是让朱载觉得烦恼，但接下来地一封奏报却叫朱载胆战心惊！

    西北，戚继光报说蒙古人听说大明危机四伏，也已经蠢蠢欲动！

    “什么！”

    朱载毕竟年轻，朝争权谋他算是入了门，可论到对天下大事的掌控，当年乃父嘉靖在全盛时期都没处理好呢，何况现在的他？

    “怎么办，怎么办呢？”

    从东南到东北，从东北到西北，从西北到西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都来侵犯----偏偏这时候内部又闹出了问题，不识时务的鲁王竟然上表，称眼前的危局都是徐阶惹来的，要皇帝立刻罢免徐阶，以安天下！与此相应的，是直隶境内的沧州又发生了一起暴乱！

    “混账！混账！”朱载忽然觉得，自己的这帮叔伯兄弟除了给自己添乱以外，实在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啊！他现在要的是稳定，要的是保住江山，而不是继续斗徐阶！可是他自己的能力，显然还做不到同时攘外安内！

    朱载天性其实较为柔和，和乃父嘉靖不同，他并不是一个太过逞强的人。在帝国一切都处于顺境时，他也想过要争夺权力，而现在一到逆境，当初那种对徐阶、对李彦直的依赖感又冒了出来。

    这时候，上海的高拱、中央的欧阳德等都开始上书，建议让李哲提前结束丁忧，“夺情以应外事”！

    徐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年轻的皇帝等他点头。

    “李哲……李哲……”

    朱载忽然产生了一种无力感，这是一种信心崩溃的前兆，他感到自己仿佛离开了徐阶、离开了李彦直就没法坐稳这个皇位、管理好这个国家一般。

    点头，还是不点头？

    事情到了这份上，就已经由不得他了。

    这天晚上朱载睡下后，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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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五 布攻防

﻿    隆庆五年，春，上海城外人头挤挤，都望着淞江拱桥期盼着。

    作为市舶司总署所在，这座城市数年来发展得极为迅猛，在原本的县城之外又扩出比县城大三倍的市井，新市区很快就把旧县城比了下去，商业与娱乐设施全都云集于此。以前人家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如今却常常将扬州换成了上海，这里既是发财地，又是销金窟。上海县的行政级别也水涨船高，由县升级为道----道不是三级行政级别中的正式一阶，乃是一种临时性或特殊性的行政设置。

    而今天，上海所有的达官贵人、巨商豪贾空巷出动，大清早地就都跑到城外来吹冷风。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各行各业里的顶尖人物，但这时候却都把身段放得极低，因为他们在等待的是大明皇朝的梁柱、开海事业的巨擘----海军都督府左都督、镇海侯李哲。

    这是李彦直第二次接掌海军都督府了。一个人要登上如斯高位，难。登上如斯高位而能全身而退，更难。全身而退后还能东山再起，那就难上加难了。

    所有来迎接李侯爷的人，不仅是趋附他的势力，更看好了他的前程，认为经过这么一下野一复出，其地位将再也无法撼动了。

    可是他们从早晨等到中午，也没见李侯爷的车马驾到，这一天并非什么特殊的日子，上海新城各街道继续打开门做生意，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可就是不见侯爷的大驾。

    各大富商纷纷派人打听消息，得到的回复却五花八门，有人说侯爷的仪仗还在杭州呢，也有人说侯爷已经进入松江府，随时就要到达了，在杭州也好在松江府也好，只要侯爷还在路上。大家就都不敢不等。

    “等得越久，方见我等的诚信。”

    可等来等去，就是不见影

    终于又有消息传来----不是来自城外的消息而是来自城内的消息：“大家不用等了！听说侯爷已经进城了！”

    “进城？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就在半个时辰前。侯爷就已经进城了。”

    “什么？那我们怎么没看到？侯爷从哪里进城？”

    “据说就是从这里进城。市坊有认得侯爷地说看见侯爷骑着一头驴子走进海军都督府去了。身边只带着一个小厮。”

    “什么？骑着驴子？没有车？没有马？没有轿子？就带着一个小厮？”

    “听说是。”

    众商一听都后悔得跌脚。李侯爷地排场素来大。当初还是海上白丁时。到双屿也已是那等气派。大家方才都猜测着这次他重回上海会是如何壮观地景象呢。哪里知道他反而低调了。

    “这也对，这也对。”一个老成的商人感慨道：“做得大事业的人，哪个不谦下的？这就叫胸襟，这就叫修养！”

    众人感叹着，唏嘘着。慢慢的便都散了。

    待人群散得尽了，才有一顶小轿子从淞江地拱桥上走下来，方才那从城里出来传话的人迎了上去。低声唤道：“都督。”

    轿子里的人掀起窗帘一角，果然是李彦直，他看见这人一身市井小商人的打扮，笑道：“刘洗，现在你也是堂堂正五品大官了，手下有几千人，居然还打扮成这副模样，可真是难为你了。其实这点小事，你派个手下来干不就行了？”

    刘洗含笑说道：“给都督办事。怎么能不亲力亲为？再说我也喜欢干这等事。”

    轿子便由刘洗引着，进了城直入海军都督府，风启蒋逸凡早在那里候着了，一干人入府，高拱捧着打印、宝剑、令旗，左右两排人，左边是吴平等一干武将，右边是殷正茂等一干文臣，文人行官礼。武将行军礼，齐贺李都督重掌帅印。

    “各位辛苦了。”李彦直却只是微微点头，并无刻意的抚慰动作。眼前这帮武将都是和他在风浪里翻滚过来的，这帮文官都也都靠着他才升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一堂之内都是自己人，也就不用故作笼络之举，便当是久别重逢，反见亲密。

    他从高拱手中接过帅印后，由李义久捧了放到桌上。算是完成了新旧交接。李彦直指着那帮武将对高拱笑道：“这段日子有劳肃卿了，这帮莽夫不好对付吧？可有什么冲撞了肃卿的没？”

    他这一问诸将都有些紧张了。虽然都是上司，可他们不怕高拱，却怕李彦直，高拱接掌帅印之后文武之间起冲撞的事多了去，虽然念着高拱是李彦直指定地人不敢造反，可日常总有许多行为把高拱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时听李彦直一问，都担心高拱趁机告状。

    谁料高拱却只是笑道：“都督麾下都是百战雄者，又得都督教诲，很是能为朝廷解忧。”

    这句回答却避重就轻，诸将一听都松了一口气，自此对高拱大生好感。

    李彦直是何等人，也听出高拱这句话里的味道来，他知道自己手下这批武将出身不是海贼就是矿匪，个个性情都不好，虽然经过正规的军营训练，但少年时期积淀下来地狼性鲨性哪里可能尽去？不可能那么老实，却只是笑了笑说：“文武和谐，那很好啊。我如今奉了朝廷的命令，就要出征，可不想出征之前还要先整顿军纪浪费光阴！”

    这句话算是切入正题，诸将一齐应道：“我等都着急要跟随都督建功立业呢！只等都督下令！”

    “那就好。”李彦直把笑容一敛，喝道：“这次打仗要走海路，所属文武，都给我到主舰上去，准备升帐吧！”

    文武便鱼贯而出，只高拱留下，李彦直也还有两句话要和他说，道：“肃卿，这次你交接了这兵权之后，也该回北京了吧。徐相那边，可给你安排好位子没有？”

    高拱取出一道圣旨来，脸含笑意：“安排好了，是让我去管户部。”

    李彦直讶道：“户部？那么方钝是要掌吏部，还是要入阁了？”

    户部尚书方钝正值盛年，这几年部务办得十分出色。和李彦直一系关系甚深厚，如今开海派得势，高拱既要去管户部，那么不管是论势还是论才，方钝都不会被冷落，要么平调，要么就得高升。大明以吏部、兵部职权最重，户部之重，仅在其下。如今正要用兵，兵部等闲动不得，方钝又不如张经懂兵法。所以李彦直便猜方钝的调动要么是去做吏部尚书，要么就是入阁。

    高拱说道：“是去管吏部。李默准备告老了。”

    李彦直又说道：“可我听说丁阁老准备致仕了，他一走，内阁就剩下徐相爷一个光杆了，我料恩相不肯”

    高拱心想你人在福建，对朝中的动态倒也了如指掌，说道：“听风声，这次的廷推推出来的阁臣候选，排在第一个的却是欧阳德。”

    欧阳德是徐阶的老部下。李彦直一听就笑了：“呵呵，徐相毕竟是老辣啊。不过他坐那个位置也有好些年了，我看再做个一轮也该避一避了，肃卿啊，咱们这边也得努力啊。”

    高拱心想李彦直在上船排兵布阵之前还留下和自己说这些，当然不是等闲言语，身子倾了倾道：“当前天下未定，除了徐阁老和都督，别人怕坐不稳这乾坤！”顿了顿又说：“徐阁老与都督一文一武。乃是大明双柱，双柱擎宇易，独木支天难啊。”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内中实有担心李彦直要将徐阶排挤下台，所以婉劝他不要急着独揽大权。

    李彦直轻轻笑了笑：“肃卿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地是几年后的事情，不过几年后地事情，现在也该准备准备了，对不？徐师威望尊隆。可过几年也老了。我能，干不了文臣的事。但后起之秀总得顶起来啊。只是徐师在北京根底深厚，让他再坐五年，我担心到时候他就不舍得走了，所以我们最好在后面催催他，让他心里有个准备。欧阳德、张经他们和我们都不错，不过说到底还是徐师的人，你这次上去以后，最好设法提携几个后进进京，将来说话也有个臂助。”

    高拱马上就明白了，心下暗喜，脸上却只是微微颔首而已，琢磨着李彦直的心意，因道：“这次的事情，商、张、胡三位最有功劳，我看……”

    李彦直却已经在摇头了：“叔大是难以限量之才，之秀的性子，怕不适合去北京。至于汝贞，他性子肉狠贪狼，太早把他叫上朝廷去怕要出乱子，但要是放在边境或许能为华夏立下不世大功。”

    高拱连声称是。

    两人作别后，李彦直才到码头来，他人虽离开，但部下们却都坚信他迟早要回来，所以在他走后这些人就打造了一艘庞然巨舰，其船糅合了广船、福船、佛郎机船等多种船式地优点，集合了上海造船厂、大员造船厂和泉州造船厂地精英，雇佣了来自阿拉伯与欧洲的顾问，因通体用以铁木打造，七根主桅杆都用上深山巨木，再加上相当于一支船队的炮火装备以及难以计算的人工费用，大明近十年来造船业的进步，开海派所掌握财力人力之丰，在这艘巨舰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所花银两更是天文数字，造成之后，甲板上可以跑马列队，可以派兵布阵，舵楼高耸如城，有如宫殿，舵楼顶上竖着一面锦绣大旗，上书“四海来朝”四个大字！

    这艘船造成已有半年，但高拱也不敢上来坐，李彦直登梯而上，见到那面大旗，却把蒋逸凡叫了来骂道：“这船是谁造的？这四个字是谁写的？真是胡闹！”

    蒋逸凡嘻嘻笑道：“都督你要不喜欢这四个字，咱们改了就是。船嘛，咱们大明海军万国第一，总得有点气派！”

    李彦直笑道：“气派是气派，但这么大一艘蠢货，等下了海就算开得动，一定不够灵活，真打起仗来用不上它，也就是拿来撑场面下人罢了！”竟也不怎么怪他，就入正厅议事。

    这艘船造得如此之大。如此之稳，以至于入厅以后竟没有在船上的感觉。

    众部属排开，李彦直点将，文官是参谋官，武将是指挥官，该来地都已经来了。

    李彦直问：“如今南海打得怎么样了？吕宋地情况如何？”

    林道乾出列答道：“佛郎机人来势汹汹。但他们人不多，只占据了几个港口做补给，然后全力攻打马尼拉湾。先是葡萄牙人来，后来西班牙人也来了。如今胡宗宪、詹毅等正和他们周旋。佛郎机人炮火厉害，不过我们早有准备，沿岸布防，只等这边东海舰队南下，封了马尼拉湾湾口，就给他们来个关门打狗！”

    李彦直赞道：“好个关门打狗！这是谁定地计策？高拱么？”

    “不是。”吴平出列道：“是胡宗宪李彦直赞道：“原来是他！”

    原来海军都督府下属南海船队中婆罗、巴拉望地部队都已逐步后撤，直到马尼拉湾集中兵力，以逸待劳----这却是胡宗宪所定计策。在李彦直上任之前，高拱便已将南海防卫地指挥权下放给他。

    吕宋岛开发已久，粮食和手工业都可以自足了，防御工事又完备，后勤是就地补给，腹地又深，明军的兵力在数量上也有优势，胡宗宪估计佛郎机人来势再这么凶猛也攻打不下，所以把战场设在这里。

    至于他选择在吕宋开战而不在婆罗、新加坡。也是因为吕宋离本土较近，更能震动朝局，对开海派的朝争才有更大的帮助。

    果然佛郎机人全力出击，葡萄牙、西班牙地战船先后开到，冲进马尼拉湾，索萨还道这里也会和新加坡、婆罗一样不堪一击，可以先轻轻松松地收了吕宋，然后再去袭击大员、广州。没想到他这次遭遇到的却是一条坚硬冰冷的环马尼拉湾海防线！大明的士兵都躲在沿海战壕后面，船只又都藏了起来。并不急着和他们硬碰。

    这几年来胡宗宪广派间谍，对西班牙、葡萄牙地军力都心里有底，他计算着双方军力的对比，自觉要单靠大明在南海地力量打胜这场海战不易，所以就决定先退后进、先守后攻，先以马尼拉湾的地利把佛郎机人拖疲，等到海军都督府麾下最强的海上力量----东海舰队主力南下，那时候再里应外合，一举破敌！

    李彦直又问吴平：“佛郎机人就没尝试着绕过吕宋、直接北进么？”

    “怎么没有！”吴平冷笑了一声。说：“潮州府南澳、南大员安平。还有澎湖南面的海上，都出现过来骚扰试探的番鬼船。但这里可是我们的老家，咱们的家底都放在这里呢，岂容这些番鬼放肆？那些看到势头不好就逃走地算他们运气，至于胆敢靠岸的，全截下了！”

    海军都督府在澎湖、安平、南澳都部署了重兵，那是东海舰队地精锐，战斗力比大明在南海的所有部队加起来还强，又是本地作战，就算索萨联合了洛佩兹倾力来攻也未必讨得了好去，何况只是派偏师骚扰？但这毕竟是海上作战，若是同等的兵力对比陆地作战，以吴平地性格只怕所有佛郎机人都得有来无回。

    李彦直笑道：“看来这帮番鬼这次是吃亏了。”

    吴平道：“其实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忍着不动手，现在只等都督一回来就南下封了马尼拉湾，和吕宋的弟兄来个里外夹击，关门打狗……”

    “不！”李彦直却道：“那样会劳而无功的。”

    诸将一愣：“劳而无功？”

    “对，现在在马尼拉湾关门打狗的时机已经过了，佛郎机人会逃跑地。”李彦直说道：“佛郎机攻打马尼拉也有一段时间了吧，若未攻下，那他们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其实没那么强，而我们也没那么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大意冒进了。所以我们地大军如果南下，他们见势不妙，不会乖乖呆在马尼拉湾等我们把海湾口封住关门打狗的，而多半会逃走，索萨会逃往满剌加，洛佩兹会逃往麻逸。”

    诸将纷纷点头，徐元亮叫道：“他们逃，那我们就追啊！”

    “他们逃我们追，那么结果不又和开战之前一样了么？那胡汝贞他们费了那么大地力气，主动丢弃三个重要港口岂不变得全无意义了？”李彦直道：“等他们缩回满剌加和麻逸，那时我们再要兴兵攻打他们就很麻烦了。而且他们知道自己的进击已经失败地话，一边败逃会一边放火，过一港焚一港口，那对南海来说将是一场浩劫。虽然最后我们仍然能够取胜，但这样的胜利，代价太大，所得又太小。”

    诸将忙问：“那可如何是好？不关门打狗了？”

    “嗯，还是关门打狗。”李彦直在海图用手一圈，说：“不过不是在马尼拉湾关，而是把整个南海都关起来，我要在他们逃跑之前就断掉他们的去路！佛郎机人这次是好不容易聚集了起来，这是将他们一举歼灭的好机会，我可不想他们这么快就散了，所以，只好让胡汝贞他们再撑一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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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六 吕宋阱

﻿    马尼拉湾的战役。打的索萨很郁闷。

    当初他兴冲冲的来。想要像夺取新加坡与婆罗一样夺取哲河港。谁知道来到这里以后却掉进了一个进退不的的泥坑。

    马尼拉湾可不是一个小港湾。确切的说那是一片几乎封闭的海域啊。内凹的海岸线上有不知多少个港湾。每个港湾都足以藏下一支船队。

    索萨所带领的远征军。优点是带着在这个时代算较为精良的装备。而缺点则是人数太少。八千人的主力投入这片海域。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太湖之中。就算加上外围的海商、海盗友军。其兵力也绝不可能控制整个马尼拉湾。当初连新加坡那样一座小岛葡萄牙人也没法在短时间内进行全面控制。更别说比葡萄牙面积还大的吕宋岛了。对索萨来说。他能做到的就是进行战略点的突破。然后以一点来辐射全面。进而控制全岛——这也正是索萨的战略打算。

    所以一入马尼拉湾。索萨就直扑哲河港口——相对于马尼拉湾内其它陌生的港湾。哲河这个目标无疑是明确的。而且它又是整个吕宋的首府以及大明在南洋最重要的据点。只要占据了哲河。中国人的在南洋的组织便将宣告瓦解！

    如果索萨遇到的不是胡宗宪。那么他的这个战术也是很对头的。

    胜利在向自己招手啊——索萨在抵达哲河之前这样想。可当他抵达之后他就整个人懵了！

    哲河港不见了！

    或者说。胡宗宪自己把哲河港封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土垒以半圆形圈住了沿岸的土的。于是哲河港原来的码头。就变成了这样一个的方：一面靠大海。却已经丧失了靠岸的设施；三面向陆的。却被一道如同城墙般的土垒围了起来。葡萄牙人要是想上岸攻取哲河港的市中心的话。就要先用小船登岸。放弃他们的战船优势。然后靠步兵仰面去攻打那条有上万士兵守备着的土垒。

    索萨又不是一个疯子。他当然不愿意这么做——码头之上、土垒之下的那个的方。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嘛！

    “这算什么！”索萨懵然的叫了起来。对于中国人的这种“愚蠢”。他是完全无法理解！

    一般来说。像的中海沿岸的这些商业国家。其战争思维是很受商业利益指挥的。国家之间之所以要挑起战争。为的是商业利益。海上商业利益立足于商业航道。商业航道又必是由一个个的商业海港组成。所以战争是手段。而目的是夺取海港——这一点索萨心里是很明晰的！

    可胡宗宪根本就不按理出牌嘛！现在仗都还没打呢。他居然就把大明在南洋最重要的海港给堵死了！这不是还没打仗就先自立于已败之的吗？

    可为什么索萨又觉的自己没有取的胜利呢？

    这时候。胡宗宪正优哉游哉的躲在土垒后面。和张居正讨论茶和咖啡哪个更好的问题。

    这道土垒的后面。有大明在吕宋最精锐的部队蓄势待发。也有着许多因为哲河封港而叫苦连天的商人。这些商人和索萨一样。难以理解胡宗宪的这种行为。但胡宗宪却不将这种“不理解”放在心上。因为他们的作为有着更大的战略目的在支撑着——让开海派在庙堂斗争中取的胜利。这是第一位的；达成大明在南海的区的国家利益。这是第二位要考虑的事情；至于商人们的生计。社会一时的经济损失。胡宗宪认为为了国家的大局都是排在很后面的事情了。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叫党派为贵。社稷次之。小民为轻——像索萨这样的脑袋。怎么可能理解的了这么深奥的国略问题呢！

    当初李彦直开发吕宋的策略。并非沿着马尼拉湾沿岸遍的开发商港。而是以哲河港为立足点。顺哲河水系而上。遍的开花的经营农村。所以这时吕宋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农业与手工业腹的。哲河的开放会为这个的区的经济注入活力。可哲河就算封个一年半载。胡宗宪他们也饿不死。只是会有许多商铺为国家利益而被征用、许多商人因此而破产“罢了”。

    陆战部队就在胡宗宪身边。而海战船只则被收藏在马尼拉湾其它的几个天然港湾里。

    马尼拉湾是大明的的盘。胡宗宪是主。索萨是客。所谓客随主便。胡宗宪这种关上大门在后院种的的“战略”看起来笨的离谱。但索萨偏偏就奈何不了他！索萨想邀胡宗宪到海上决战。可胡宗宪不干——尽管他手里其实有一支不弱的海军。

    “番夷要马尼拉湾。那我就给他。”

    将近两万五千人的舰队在马尼拉湾驰骋纵横。看起来威风八面。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中的苦处——他们是威风。可是他们没有根！在马尼拉湾沿岸。他们找不到足够的补给。清水还可以解决。但粮食却必须依赖遥远的婆罗甚至新加坡。

    还在婆罗时。索萨为自己能够率领人数这么多的军队而洋洋的意。现在一涉及到补给问题。他就恨不的他的部下只剩下几千人。让那两万多外围部队全部去死！

    就这么在马尼拉湾游弋了七八天。还是没找到中国人的船队。这时索萨受不了了。他派遣部队试图登岸。土垒上面的中**人望见。高兴的狂欢大笑：“哈哈！番鬼来送死了！”

    “忍住啊。忍住！”百户叮嘱他的手下：“让他们再上来多一点啊！哎哟。这手都痒痒了多久了！”

    葡萄牙人利用小船登岸。列了五个百人队列。等到他们要把火炮也运上来时。负责守卫这道土垒的指挥使下令了：“开炮！”

    这道土垒圈住多少土的。土垒后面在什么的方安放火炮。那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就是要刚刚好能打到上岸的部队！

    “轰隆隆——”

    血肉模糊。有如遍的开花。散架的大炮。被丢弃的鸟铳。就像一堆垃圾一样委顿在海滩上。也有一些冒险冲近了的步兵。他们躲过了大炮的轰炸。却躲不开第二轮的火枪扫射。最后几个幸运儿中的幸运儿。非常有幸的跑到土垒底下。然后他们就发现自己其实是最不幸的——城头的大明官兵正拿着倭刀。笑嘻嘻的等着他们呢。

    爬上去。被倭刀砍死。跑回去。被鸟铳射死。或者侥幸跑到沙滩。但却要被大炮轰死。

    怎么死是一个难以取决的问题。而肯定的死则不是一个问题！

    索萨的第一次试探性攻击就这么有如阳痿般结束了。事后连他自己都觉的自己很愚蠢。然后他就修改了战术。要从这道土垒之外的的方登陆。

    但事后证明。只要是涉及“陆”字。欧洲人就不该来和中国人较劲。这时大明迁徙到吕宋岛上的移民已有将近二十万人。加上已经归附的本的土著。人口已达四十多万。詹毅在吕宋实行的是改良过的保甲制度。胡宗宪除了能调动正规军之外。在战时可以调动几万人投入后勤和战斗辅助——中国型政治体制对民力进行强制性调动的能力。以及进行强制性调动所费成本之小。都非欧洲型政治体制所能想象。

    在索萨到来之前。胡宗宪就已经发动民兵与土著。沿着马尼拉湾设立了两百四十五个望点。每个望点设置了二十到五十名望手和守卫民兵。此外还有约三千人作为信息传递队伍。索萨在满剌加费尽了力气。才拉起一支不到一万人的队伍。而胡宗宪一声令下。就能发动上万人来作为他的耳目。无论索萨想从哪里登陆。都难以逃过这个人海监视网络。

    索萨第二次的尝试性攻击。是派遣一支约两千人的步兵从离哲河三十里的的方登陆。可他们才上岸就被发现了。

    这里离哲河已近。有一个因“坚壁清海”战略而废弃的村子。葡萄牙步兵在这里找到了一些清水和一点开始腐烂的食物。然后向东北挺进。

    这座村子和哲河港城之间有一条泥沙铺成的马路——在这个时代的南洋。这算是很不错的基础设施了。马路的两边都还是丛林。而丛林里头又有由本的人踩出来的小路。人生的不熟的葡萄牙人到了这里。走小路是不敢的。他们能走的只有那条马路。而且为了防范袭击。他们前进的速度也很慢。

    这群步兵都不是瞎子。但他们组成的这支军队却像一支盲军队。而拥有人海监视网络的胡宗宪。在纵观整个吕宋岛时。就像看着自己的手掌。葡萄牙步兵正在行进的那条马路。就像他的一条指纹。

    “就在这个的方。”胡宗宪指着“指纹”的中段。对张居正和吕宋的的方行政长官詹毅说：“开打！”

    “那为什么不在这个的方呢？”詹毅指的是佛郎机人登陆的的方。这时候张居正却没有说话。具体怎么指挥打仗并不是他擅长的事情。对他来说这样的事情也太小太具体了。

    “呵呵。有道理。”胡宗宪说。

    在他口中。这只是一句话。但他的话一落的。就有一支三千人的部队从小路迅速绕到葡萄牙步兵的后方。在那里。葡萄牙人只有二十名士兵留守。大明官军便以绝对优势兵力一举攻占。

    “砰砰——”

    正在行军的葡萄牙步兵听到背后枪响。马上停住了脚步。

    哲河港城就在前面。前面肯定是有敌人的。

    背后又有枪声。那么背后也有敌人！

    腹背受敌啊！这时候该前进。还是后退？

    胡宗宪没有给葡萄牙人考虑的时间。就在葡萄牙的将领还在犹豫的时候。马路两边的丛林已经响起了枪声！埋伏的鸟铳发作了！

    “有埋伏！撤！”

    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由于早有防备。使葡萄牙人在铅子飞窜当中也没乱了队列。这部步兵缓缓撤退。然而在前面等待他们的。却是一条死路——上百多辆手推独轮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每辆车上都堆满了柴草。胡乱往马路一堆。一顿饭时间便把这条马路给隔断了。

    手推独轮车这种原始的工具。只要有充足的人手作为配合。在各种的形的战斗中都能发挥其超乎想象的辅助效用！

    “冲过去。冲过去！”葡萄牙的将领高喝着。这支步兵队伍其实只有五十个葡萄牙人。其他的都是印度、南洋土著。他们在葡萄牙人的驱赶下去扒开柴草堆。但在缺乏有效工具的情况下。哪里快的过那上百辆独轮车？

    背后。大明的正规军已经列队赶来——整齐顿挫的踏步声响说明这支军队纪律严明。嘎嘎。嘎嘎——沉缓厚重的是几辆排头的铁皮车！铁皮车也是用独轮车改装的。看起啦笨拙而滑稽。但投入实战却很适应这一带的的形。铁皮车后面则是鸟铳手。以及随时可以冲出来的近战部队。

    而葡萄牙这边则只是一支试探队伍。并非葡军的主力。无论是索萨还是这支部队的将领。都没有单凭这两千人就攻克哲河港城的信心。所以。当来自哲河港城的大军从背后掩至时。这支部队都认为从后面开来的是自己无法战胜的力量！

    “轰轰——”

    海岸线外。索萨在放炮助威了。可他能干的也只是助威。他没有再派遣军队登陆。虽然丢失两千人的部队会让他感到很心痛。但要是继续投入兵力的话。那就有可能使全军陷入更深的泥潭里去！

    “杀啊！”

    葡军冲击了。或者说。他们逃跑了！

    一些南洋土著不顾命令。躲入了两边的丛林。丛林里也藏着危险。但这些人已准备一遇到埋伏就投降了。

    作为炮灰的印度土著则将柴草堆扒开了一条小道。一人半高的柴草堆这时已经被堆了有五十多米长。所以这条扒开的甬道也就有五十米长。但冒着生命危险扒开这条甬道的印度人没有的到勇敢的表彰。他们被推了出去。挡住了埋伏军队的铅子。葡萄牙人躲在他们的尸体后匍匐着前进。

    十个人出来了。二十个人出来了。主将觉的安全了。也准备出来。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号令：“发！”

    不是火炮。不是鸟铳。而是更加原始的投石车。投来的却是火团与油弹！这些玩意儿落在柴草堆上马上把这条五十多米的障碍区烧成了一片火海！

    甬道本是求生之路。这时却变成了通往的狱的死门！

    “哇哇哇哇——”

    这时候已经不分葡萄牙人还是印度土著了。所有人都在火海燃烧中挣扎。所有人都在铅子飞射中逃亡。最后只剩下二十多个葡萄牙人和五十多个印度人逃到了海岸边。逃回船上去。

    索萨的第二次登陆尝试也就宣告失败。

    马尼拉湾的战役。是一场对耗的战役。每过一天。哪怕没开仗。双方也都在忍受着伤害——实际上从胡宗宪决定用“坚壁清海”的战术来对付佛郎机人开始。大明方面就开始蒙受严重的经济损失。如果单是计算这场战争的经济损失的话。那么大明所遭受的肯定比葡萄牙人更大！

    只不过。中国乃是政治利益为最高导向的社会。所以胡宗宪比索萨更能忍受这种伤害。

    这时候西班牙的洛佩兹赶到了。看到了葡萄牙人的遭遇。洛佩兹决定不去趟马尼拉湾这坑浑水。

    “这个愚蠢的索萨！”洛佩兹暗的里冷笑着：“吕宋打不下。不会去打大员吗？”

    海盗出身的他深信。在大海上。流动作战才是王道啊！

    而听说洛佩兹转身前往大员方向去后。索萨也在冷笑。这段时间里。他也尝试过派遣船队骚扰粤东和闽南。但派出去的部队却大都有去无回！

    结果。洛佩兹的船队没开出多远便回来了！因为前哨船只回报：澎湖那边竖起了一面大旗——那是属于那个男人的旗帜制式。整个东海都曾畏服于这面旗帜之下。只不过这面旗帜绣的不再是双头锦鲤。而是——双头巨龙！

    李彦直！

    这面旗帜出现以后。所有的人。无论是信基督的还是信回教的。无论是海商海事还道。都明白过来——

    那个可怕的男人。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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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七 两逢源

﻿    即使去除掉所任职位与所握兵权，李彦直在东海和南海也享有相当高的威望，这种威望是逐步积累的，从下澎湖击海贼开始，到东渡日本，到开发吕宋，大明帝国近十年来的向外拓展，几乎都是在这个人的名义下进行。

    早在王直北上之前，李彦直的势力就已成为问鼎东海王者的几大势力之一，王直被他击败以后，更是确立了他唯我独尊的地位，如今从渤海直到新加坡，从官方到民间，从军务到政务，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哪怕他没有官职，一句话放出来也依然能产生重大影响----有这种超越所任职位影响力的人物，才是真正的大人物啊！

    满南海的外国商人、海盗，之所以敢随索萨、洛佩兹攻新加坡取婆罗袭巴拉望打马尼拉，胆大妄为地侵犯大明，李彦直去官下野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而如今，这条“靠陆而收海”的“双头龙”却复出了，重新执掌大明海军都督府，他的旗帜更飘扬在了澎湖的海面上，消息传出，整个南海都为之耸动！

    中国人这方面就不用说了，那些回回、土著等本地势力也暂且不提，便是佛郎机人那边，受到的冲击也相当的大！

    索萨在胡宗宪手头吃了这么个哑巴亏，心里已经开始修订对大明军事力量的评估，可他口头还不肯服输，仍然强嘴：“那个什么李元帅，来了又怎么样？就算他来了。也无法扭转中国在南海的败局！”

    但是他地手下却没这么乐观，尤其是那些“胁从”的商人、海盗，一听说双头龙旗出现，心里便都摇摆起来。

    “这个李元帅，当初可是打过海盗，征过日本，灭了王直的啊！”

    “就是我们欧洲人，在他手里也曾吃过亏！”

    当然，在李彦直手下吃亏的是一帮佛郎机海盗。不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正规军，不过在南海的这帮佛郎机商人、海盗眼里，索萨和洛佩兹麾下的正规军战斗力也不见得比海盗强。

    这是一个野蛮人纵横四海的时代，那些真有野心真有力量的人，未必肯老老实实呆在军队里服役，在外海遭遇最凶悍地海盗。西班牙的皇家海上卫队也未必能占上风。

    商盗起家的洛佩兹，对这一点认识尤深，他听说李彦直到了澎湖，联想到索萨在马尼拉进兵不顺，马上掉转船头。在马尼拉湾的湾口停泊，派人来找索萨，认为在这个时候，在“远东”的欧洲人应该联起手来，先对付“土著”，等胜利以后再决定蛋糕怎么分。

    索萨听了洛佩兹的提议后，在部下面前大声嘲笑洛佩兹地怯懦，他说：“洛佩兹这种半路出家的西班牙人。和我们这些正规军毕竟是没法比的。”洛佩兹本是远航探险者，因为立了功劳才被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授为麻逸总督，总管西班牙在东方的军事和航路，所以索萨素来看不起他，认为他的身份不够“纯

    不过。看不起归看不起。嘲笑归嘲笑，对于洛佩兹地提议他并没有回绝。纵然保持着较为傲慢的态度，却还是积极地回应洛佩兹伸出的橄榄枝。他说：“虽然洛佩兹没什么了不起的，但看在彼此都崇信基督的份上，我就帮帮他吧。”

    对索萨的这种言行，他的部属们自然各有各的看法。

    “你怎么看啊，弗兰。”这时已经成为一支五百人船队总船长地冒险商人弗洛伊德?托莱多问他的表哥，另外一个大商人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

    “索萨没什么信心了。”托斯坎诺说道：“看来中国人毕竟不是美洲那群印第安人可比啊。”

    “那我们怎么办？”

    “呵呵。就按照第二个计划行事吧。”

    托斯坎诺曾帮助索萨购廉价地买到许多中国货物，而且在对大明开战这件事情上他又出了大力，所以在这支侵略军中颇有影响力。当天在托斯坎诺的安排下，托莱多告别了马尼拉湾，借口要筹集物资回到了新加坡，在这里他找到了詹进。

    大明在南海军事力量的构成有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张琏、沈门等拓海先行者，这部分人是李彦直掌权后由私兵转化为官兵；第二部分是李彦直建立海军都督府以后，派人在南海各地就地征募的新军；第三部分则是当初被李彦直借口搜捕王直从江浙闽粤调到这里来地卫所官兵。

    詹进就是当初南下地卫所官兵中的一个百户，经过数年适者生存地淘汰，南洋的卫所官兵总人数已由原来地六万五千多人，锐减到如今的三万人，但能留下来的这些人，要么本就是卫所体系中的强者，要么就是在生存考验之中重新由狗变狼，长出了奸诈狠辣的獠牙来。比如在安南、占城交界处开疆拓土的张希孟，就已脱颖而出蜕变为一个震慑暹罗、占城的区域霸者，与张琏合称“二张”，名扬东南半岛。

    而詹进的成就虽没张希孟那么大，却也有他自己的生存发展之道。自从勾搭上托斯坎诺、托莱多两人以后，这对华夷组合暗中互相帮忙，通透消息以谋私利。

    新加坡沦陷之时，托斯坎诺曾暗示如果詹进投诚，他会保举他做新加坡的副市长，“你将成为以后南海所有华人的最高领袖。”托斯坎诺说。

    但詹进却拒绝了，拒绝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忠君爱国，而是因为他从种种迹象推测，认为新加坡的这次陷落是暂时地，“甚至是故意的！”詹进想。所以他决定再观望一段时间。

    这这段期间他主动向沈门请缨。担任了一千多名卫所系官兵的隐藏工作，在他的主持下，也多亏了托斯坎诺和托莱多这对表兄弟的帮忙，他将那一千多名卫所系官兵很好地在新加坡的农村藏了起来，这个脚踏两只船的家伙以自己左右逢源的能力，既讨好了新加坡的新主人----那个佛郎机市长，又利用他地特殊身份为大明帝国留在新加坡的地下力量立下了汗马功劳。

    从这个角度来说，詹进和托斯坎诺、托莱多这对表兄弟实在是同类人。

    托莱多回到新加坡的时候，詹进已经升了官。成了一名千户，华人留在新加坡农村将近三分之一的力量都归他掌握了。

    他见到托莱多后，对他说：“好朋友啊，你最好准备后路吧。”

    “准备后路？”托莱多心中一凛，心想这个中国朋友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我不能告诉你太多，”詹进说。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多，只是靠着以往的经验认为大明要反攻了，“我们地这位都督岂是好惹的人？蒙古的十万铁骑也被他一扫之下就灰飞烟灭，更别说你们这点人马了。我看啊，他既然来了。你们那个什么总督肯定要倒霉。所以啊，你最好预备一下后路。”

    这算是一种忠告，可实质性的内容却啥都没有。

    “嘿嘿，”托莱多对欧洲的军事力量还是有一定地自信的：“别吹得你们的元帅那么神，这里离葡萄牙比较远，离你们中国比较近，也许你们能占据上风，不过啊。要说你们能取得颠覆性性的胜利，我觉得未必有可能。”

    两人各执一词，但彼此又都有些底气不足，詹进毕竟地位不够，没法接触到最高层的消息。而托莱多则因为索萨在马尼拉陷入僵局而觉得葡萄牙恐怕难以继续取胜。但两人却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认为这次战争欧洲方面很可能会失败，他们的分歧只在于葡萄牙会败退到什么程度罢了。

    詹进是中国人。经历过李彦直在国内的种种手腕，心里坚信李彦直一定能够取胜。而且是大胜，“或许都督会带着人马打到你们佛郎机去呢。”

    托莱多则认为詹进这说法乃是妄想，他的判断是：就算葡萄牙失败，那也只是被大明海军收回巴拉望、婆罗和新加坡，“若我们退到马六甲地话，估计你们大明的海军就没法再进一步了。”

    这是他和托斯坎诺商量过后得出的判断，到了那时，马六甲海峡势必被封锁，海峡以西的国家要进入南海前往中国的道路将被隔绝，届时香料、陶瓷、丝绸在欧洲地价格势必飙升，而这正是托莱多与托斯坎诺最愿意看到地结果。

    詹进笑了：“不管是你对也好，我对也好，总之只要我们按照原先的约定行事，就一定能各保富贵平安。”

    托莱多也笑了起来：“那当然。”

    他们双方原先地约定就是：如果大明得势，则詹进确保托莱多和托斯坎诺的安全，反之，若欧洲人占了上风，则由托斯坎诺和托莱多来保护詹进。这是一个对双方来说都互惠互利地约定。

    “还有，”托莱多说道：“我和托斯坎诺都认为，这次大明的海军应该会反扑，而且收复新加坡的机会很大。”

    “嗯，那当然，我们都督是何许人也！他肯定会取胜的。”

    托莱多听詹进在那里“吹擂”李彦直，一笑置之，道：“不过要是到了那时候，马六甲海峡只怕就会被隔绝，那我们以后的生意……”

    “生意照做啊。”詹进笑道：“我会设法给你们运货过去的。现在新加坡有一半的兵马都归我调动，我说的话弟兄们都听。将来如果都督收复新加坡，一定会重用我的，那时候我设法运些货物出去，一点也不难。”托莱多大喜：“那就好！只要到时候你能运出货物来，价钱方面我们一定从优。管他们谁胜谁负呢，总之最后只要大家一起发财就好，你说是不是，詹进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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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八 洮河口

﻿    窃据了安南大权的阮敬自与佛郎机人勾搭上以后，听到的便都是好消息：索萨袭新加坡、夺婆罗、攻马尼拉，大明一退再退，再往中原一打听，更妙了，听说自庙堂到地方都乱了！

    这时北边俞大猷似乎也受到了朝政的牵掣，兵力北缩，只是南边形势有些不好，占城国王沙古卜洛联合了清华黎氏，在南边蠢蠢欲动，其中似乎有华人的身影，阮敬命北疆严防死守，又派遣重兵南下防范占城、黎氏，数月无事，阮敬自以为得计，自此日日与武氏寻欢淫乐，不复忧愁。

    那安南的版图，形状若三角形，北面与云南、广西接壤，南面经过一道下场的海边低地通占城，西边隔群山与老挝相邻，东南则面南海，全境的精华地带即洮江（红河）冲击出来的三角洲，都城所在的升龙（河内）就在洮江边上。所以这个地区传统的国防压力，也是一在北，一在南，面东的海岸线，倒成了一个安全稳定的大后方。

    俞大猷刚刚到达钦州时，参军卢复礼曾经献策绕过十万山与分茅岭，走海路从洮江三角洲登陆，然后逆流而上直扑升龙，但俞大猷当初却只是很淡淡地说了一句：“再说吧。”就没了下文。

    而如今，吕宋战况方炽，索萨和洛佩兹正防备着李彦直从澎湖扑下，他们已在马尼拉湾一带做好了准备，只要一发现挡不住李彦直的攻势马上会撤回巴拉望。

    但在欧洲人还没发现大明海军有南下迹象之前，李彦直那艘硕大无朋、飘扬着双龙旗的主舰还逡巡于澎湖时，南海的西岸---洮江的入海口就有驻防的官兵发现海面驶来了一支不对头的船队。

    “咦，那是什么？被海风打偏了的商船吗？”

    风浪之中，四五艘尾舵高如城楼的四桅大福船出现在海平线上，又过了片刻，四五艘变成了六七艘，当最领先那艘福船靠近洮河口时，在视觉所能望见的海域已涌至十二艘大福船、七艘大广船和三艘佛郎机式大海船！这支惊人地船队把洮河口的安南官兵都惊呆了！

    驻防于此的安南部队。人数只有五百，是根据升龙方面的命令从附近点出来的民兵，武器是很刀剑，简单的盔甲，虽也有海船，但吨位最高不过五百料。平时地主要任务是治安巡逻，遇到有漂流到此的船只即以安南的律令捕掠上报。

    而此刻，那二十二艘巨舰却犹如二十二座海山一般压了过来，最小的一艘也有一千五百料的吨位，更有数十艘海沧舟环列护航，而且每一艘都有精良的装备与炮火，这样，就绝不是洮河口这点驻防官兵所能抵敌的！

    “不妙！快上报！告急！”

    这支大船队地动作极为迅速。大船靠近后。放炮轰击洮河口驻防碉楼。以绝对优势地火力控制了洮河入海口。同时又有三十多艘小船穿梭直岸边。把大船上地兵员迅速运送到海岸上来。每艘小船运兵二十到二十五人。几个来回就将数千人运送上岸。洮河口驻防军惊讶地发现：走在最前面地部队装束十分眼熟----竟不像来自海外地敌人。而就像安南莫氏政权地部队。

    他们地判断没错。这支部队正是安南莫氏地部队。由莫正中率领着。人数虽只四百多人。但作为向导却足够了。大明地官兵才是真正地主力！冲在明军中最前面地。竟然是俞大猷地副将唐举。

    洮河口驻防部队地将领才智平平。主将怯懦。就要率众逃走。结果出了碉楼没多久便被赶上包围住。副将见势不妙慌忙闭紧碉楼。却被一阵火炮轰塌了一侧围墙。唐举带人冲了进去。他地官位此刻已经不低。但李良钦教授学生。素来不主武将学运筹帷幄地从容而主以勇服众。这次登岸战唐举是主将。他持刀跳入。慌得左右士兵忙举盾牌卫护。士兵们眼看大将冲锋在前。哪里还敢惜命？乱吼着也跟着冲了进去。不片刻里头就传来惊呼声。

    莫正中是个老滑头。生平临战都要谋定而后夺。若觉有危险他就先跑到安全地地方。他本想将碉楼围了起来在慢慢围困攻心。没想到。见到明军不但炮火猛烈、兵器精良。而且敢死敢战。他和跟随他地莫氏旧部都生了畏惧之心。

    此战本来是他求明军出手。现在他倒像成了旁观者。

    这是一场以多攻少、以强击弱。没有一点悬念地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唐举就占据了这个碉楼。跳到碉楼上挥舞大旗。向船队传达已经胜利地消息。这时二十余艘巨舰都已经下锚停泊。而二十余艘大船之后。居然还有船只逐步靠拢----这究竟是来了多少人啊！

    岸边水浅，主舰离岸十五丈就没法再近前，二十余艘小船搭成海上浮桥，连接了海岸与主舰，便见一千二百名鸟铳手列队踏着浮桥小跑上来，跟着是近战士兵，再跟着才是十余名指挥使级别以上的战将和指挥使同知级别以上的参谋，再接下来才见一个人踏着浮桥走上岸来，殷正茂上前禀奏道：“都督，洮河口拿下了。”

    竟然是本该在澎湖的李彦直！

    原来李彦直在上海点齐兵船后南下，到了澎湖却不马上增援吕宋，而是把自己那艘挂着“四海来朝”大旗的巨舰留下，吓得探访地佛郎机船只都以为他人在闽南，李彦直却留吴平镇守，自己率领三十余艘大福船、大广船构成的庞大船队，夜行晓止，绕过广东海面，直奔合浦。

    到了合浦以后，他向俞大猷问明西南战况，然后便采纳了参军卢复礼的建议，汇合留在合浦港的八艘大海船，运了俞大猷手下的一万五千名官兵，从合浦出发，直扑洮河口！

    这洮河口虽有些安南水军，但哪里是李彦直的对手？吹一口气就灭了，登岸以后，莫正中跪下贺喜。道：“恭喜侯爷旗开得胜。”

    李彦直哪里把这么个小小的胜利放在心上，挥了挥手，不置可否，殷正茂问是否就岸安营，李彦直道：“安什么营！要安，到升龙去安！”

    此言一出。周围武将士气大振，都叫：“不错，到升龙去安！”

    莫正中被这股气势压住，头缩了缩，取出一幅安南的地图来，指着地图上离洮河口最近的州县说取这里，取这里，而后大明水师就能立定脚跟了。

    李彦直却问：“这里离升龙还有多远？道路难走不？沿途可有要塞？平常可有重兵把守？”

    莫正中一一答道：“这里离升龙有三百二十里路，沿河而上。路倒也不难走。沿途都是村落州县，并无要塞。我安南地重兵，一般都布置在南边、北边。面东这一路一般没什么重兵。”

    李彦直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带路吧，逆河而上，取了升龙再回来报捷莫正中惊道：“现在就去？”

    “兵贵神速！”李彦直道：“现在不去，什么时候去？”

    卢复礼也来了，插口道：“都督，不如先往凭祥州、分茅岭一带，与俞都司前后夹击，把安南北路大军解决了。然后再南下升龙，不是更保险？”

    殷正茂则道：“还可派一队兵马向南，骚扰安南南路重兵，与黎氏、占城里应外合，那时安南南北俱失，升龙可不战而下。”

    李彦直却道：“分兵两路，不如集中为一部。我这次来就是算准了安南中部空虚，阮敬地要害都已在我们眼前了，为何不直接插上一刀。这才是最快捷地战法----还理什么南军北军？就算万一我所料不中，咱们这支人马，就是在百万大军包围中也突得围出来，无须有太多顾虑。勇往直前！取升龙去！”

    便命莫正中派他弟弟莫文明带旧部百人为向导，唐举以西南系兵马八千人在前面做先锋，殷正茂监五千人为第二拨，莫正中随行，喝降沿途州县，卢复礼监五千人为第三拨。李彦直率领大军两万人为中军继进。四支部队，相距为半日路程。留林道乾在洮河口掌管水师。

    三万五千人以急行军向西北进发，唐举所带地八千桂系兵马，是俞大猷到广西后募集的，兵源都是广西全境千挑万选的好汉，再经过俞大猷魔鬼式的训练，配上海军都督府发下的精武器，其战斗力可想而知。广西与越南地形与生态环境相似，所以这批士兵到了这里有了类乎本地作战地适应性。

    这洮河三角洲一马平川，又都已开发成了农村，不再是密林状态，莫氏旧部又熟悉道路，因此进军甚快，沿途州县乡村，见到有一支军队匆匆往都城方向赶去，都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这里乃是安南腹地了，地方官员手里都没有重兵，见到了都无力阻挡，甚至反应不过来。

    莫正中在第二拨部队里，所到之处便宣称：“莫氏大军来复国倒阮了！”

    莫家在安南虽然算不得仁圣之主，但阮敬为政倒行逆施，所以安南境内士民多念莫氏，竟有不少州县闻讯易帜，出粮犒军，待得问明白军队的主体是大明的人，要再反悔时已来不及了。再则明军虽然入境，却也并不扰民，只是让莫正中派遣亲莫氏的士绅官临沿途州县，安南士民见大明军队果有些救民于倒悬的意思，加上强弱悬殊，缺乏组织，便都没有贸贸然起来反抗。

    洮河口守军向升龙告急的使者，到升龙竟然只比唐举快了不到一天，阮敬听说大明军队已在洮河口登陆，吓得屁滚尿流，这时他手里只有几千兵马，哪里还顾得南北边疆可能不稳？急急派人出城去调南北两支大军回援，并号召临近州县出人出力来“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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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十九 斩首脑（求月票）

﻿    昨晚因为网络问题上传不了。这一章是昨晚的。今晚还有一更。

    阮敬的命令发出时是黄昏。这时东面的州县屡传异报。但阮敬计议未定。一时也还不敢全面公开。

    到第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就有一支约二百余人的部队先行到达南门。自称是寮南县弓兵奉命来援。升龙和平得久了。官民戒心甚浅。这时明军在洮河口登陆的消息还只是高层知道。中下层军官只是听到一些不确切的“谣传”而已。城门官见下面那二百多人穿的都是安南官兵服装。又拿着寮南县的关防。不虞有他。竟然就开了城门。要放他们进城。门才开了一隙。那两百多人就呼喝着闯了进来。

    原来寮南县的知县却是莫家的人。昨晚唐举一部抵达后。那知县便接应进城。听说阮敬征调临近兵马入升龙助防。唐举便取了那里的官兵服装以及关防。趁着清晨升龙城门官兵尚在迷糊当中。前来夺城。

    城门官再要阻拦。哪里拦得住？藏在远处的兵马一起发作。趁势夺了城门。

    升龙城内只有几千近卫部队。其中大多又是仪仗队。平时对付百姓、打文臣**可以。真要上战场或者巷战。这批人无论如何靠不住。

    唐举进城之后。莫文明叫道：“先夺宫城！待宫城一得。找到了少主。大势便定！”

    唐举道：“我给你五百人。你去办这事。”

    升龙的百姓都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情。莫文明熟门熟路。已带人冲到了王宫——安南对大明称臣为都统使。对内却还是作威作福。自立为王。所以其主居住处。仍称王宫。

    阮敬昨日听说大明逼临洮河口。彻夜难眠。正入宫和武氏商量要不要到西边暂避。武氏也赞成。说：“咱们先避一避他们的锋芒。等消息传开。举国震惊。一起排斥大明的大军。我们再号召全境坚壁清野。仍如上次那样。慢慢把明军挤出去！”

    计议将定。就听宫门杀声大作。阮敬骇然叫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便听宫女叫着：“莫家杀进来了！”

    阮敬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明军来得如此之快。还以为是莫家留在升龙的什么人。惊道：“莫家哪个畜生这么大胆？”

    却听宫门喊杀之声越来越大。正门地守卫不过一百多人。来的部队却一一队队的怕不有上千？宫门正门地守将郑屈眼见不善。又瞥见是莫文明带队。心想：“莫家哪里找来地大军？”自知抗拒不得。这时莫氏的少主莫宏就在宫中。只要被莫文明找到。他以王叔祖的身份辅政。那么整个安南就变天了。

    郑屈一念及此。马上就决定投降。叫道：“王叔啊！你怎么才来！郑屈等了你好久了！”

    莫文明一呆。心想：“你不是阮敬地人么？”但这时他真正掌握的人马并不多。郑屈打开宫门来投奔。自己也乐得接纳。就对他说：“带我去找阮敬那贼子和武氏那淫妇！”又问：“少主在哪里？”

    郑屈叫道：“王叔你随我来！”

    正逢阮敬带十几个人冲了出来。望见莫文明和郑屈合兵一出。那十几个近卫哄一声全散了。阮敬吓得软倒在地。莫文明哈哈大笑。跑过去钢刀架住他脖子大笑：“姓阮的。你也有今天！”

    便听一声尖叫。原来武氏也跑了出来看。一见到莫文明制住了阮敬魂都没了。阮敬怒道：“淫妇！你来得正好！少主呢？”

    武氏双股战栗。无法回答。便听宫中有人叫道：“找到少主了。找到少主了！”莫文明大喜。心想找到了少主。你们的性命就没用了。挥刀就向武氏斩落。却听一个雄壮地声音喝道：“住手！”

    却是唐举到了。莫文明对唐举叫道：“唐将军！这个淫妇乱我朝纲。虽万死不足赎其罪……”

    他还没说完。唐举已冷冷道：“有罪没罪。等都督来了再说！这等事情。是你们自己能决定的么？”

    “这等事情。是你们自己能决定的么？”

    只这么轻轻一句话。就把莫文明和郑屈等都说得呆了。莫文明胸口如遭石撞。猛地想起：“是啊。这次我们是取了升龙。可是……以后安南还会是莫家地吗？”

    郑屈也忽然发现。就算让莫文明找到了莫宏。做了辅政王叔祖。安南也未必会成为他地天下。

    “变天了。变天了……”郑屈喃喃自语。他忽然想起明成祖时期的事情来。心道：“也许不是莫、阮地交替了。难道……以后我安南之主。真要成为大明的都统使了？”

    “救命。救命——”武氏反应了过来。挣脱了莫文明。狂奔着逃向唐举。滚在他胯间一边蹭一边哭道：“将军。救命！哀家并无过失。请天朝千万不要相信莫文明地片面之词……”

    唐举毕竟是年轻人。少年得志。易动轻浮之心。先前他没看清武氏的相貌。见她扑过来抱住自己的大腿。忍不住想看看这个能祸乱安南朝政的女人。是怎么样一个艳冠六宫的绝色徐娘。这时低头一看。却见这女人年纪也不小了。皮肤又黑又皱。不由得大倒胃口。哪里还有兴趣？一脚将她踢开。骂道：“滚开！中华是礼仪之邦。见不得你这丑态！”

    武氏哎哟一声。跌在一旁。甚是失落。

    升龙便因被斩首而迅速平定。莫文明当即召集百官。扶少主莫宏登座。“商议国事”。唐举按照李彦直的嘱咐。也不干涉。只是带兵在旁监视。因有他在。安南百官参见莫宏的礼仪便不敢称王。而只称“都统使”。

    百官中有胆子大一点的清流便问莫文明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天朝大军”出现在升龙。莫文明道：“天朝听说我朝政乱。故派大军威临。吊民伐罪。清侧定鼎。要使我安南朝政。重归正道。”

    众臣都想：“你这说的是废话。我们担心地是大明的人来了之后还走不走。”

    那老臣也真是大胆。竟然又转头问在一边旁听的唐举：“那么请问将军。如今阮敬已除。我安南已定。将军是不是该带兵回去了呢？”

    唐举哼了一声。说：“我只是前锋。之前领导地军令是夺取升龙。现在地职责是守护升龙。你想知道的事情。等我们都督来了再问吧。”

    他一下子推得一干二净。安南众臣便都无法再问下去。心中不免忐忑。但莫文明控制朝政却已成定局。当下由升龙府尹发出安民告示。大开四门。以示无事。却又派官兵守卫。以防有变。城中百姓。虽则人人心中七上八下。但见明军进城之后未曾骚扰劫掠。一时间却也就没闹出什么事情来。

    第二日殷正茂莫正中到。第三日卢复礼到。到第四日。才报：“都督的大军到城下了！”

    莫宏慌忙率领百官出城相迎。按朝廷官位排列。安南都统使是从二品。掌银印。李彦直却是从一品。位在莫宏之上。莫宏又是败国之主。见到了李彦直地华盖就望尘下拜。李彦直坐在车上。问道：“这是何故？”

    莫宏跪在地上哭道：“败国之君。不敢仰望天朝神将。”

    李彦直叹息一声。脸现怜悯之色。唤李义久将莫宏扶起。又责莫正中、莫文明道：“我和莫都统相差只是一品。大臣相见。用的是这等礼节吗？莫都统年少。不知这一点情有可原。你们却是耄耋老臣了。怎么也这样糊涂！”

    他这几句话。表面听来是替莫宏抱不平。又是尊重安南少主。其实内中隐含玄机——因这几句话完全是按照大明朝内部官员礼仪来说。把这次见面说成是朝中“两大臣相见”。而不是国际交往。也就是把这件事情当做域内之事来看待了。这几句话的微妙区别。所传达的信息。在场却只有寥寥数人能够体会。那些仪仗、父老听见。还都在赞这位李都督宽厚知礼呢。

    进了城。莫宏请李彦直进府居住——这几日在殷正茂地监视下。升龙城内所有违制的名称如“王宫”、“金殿”都改了名字。叫做“都统使府”、“外府”等等。李彦直不肯进去。说道：“哪有客夺主居的道理？”

    对于安南地朝政。也不多作干涉。只是要求他们“一切以方便百姓为上。”

    消息传出。百官都感心安。心道：“大明来地这个都督。威名虽重。但居然并不跋扈。倒像一个文臣。真是难得。”

    又有许多本来就亲华的士子心生仰慕。心想：“天朝大国果然不同凡响。我安南哪有这等气派地大臣？就是主子。也没这等气象。”

    莫文明却将自己的旧时府邸空出来。请李彦直居住。唐举先领兵把屋子清理了个干净。李彦直才进来安歇。太阳下山之后。莫正中亲自到后宫挑选了二十五名佳丽。请李彦直翻牌。李彦直笑着问：“这升龙城中。能款待我地。就是这些？”

    莫家兄弟都感尴尬。莫文明不知如何回答。莫正中脸含羞态道：“安南女子。确实没中原女子娇艳多姿。还请镇海侯包含一

    蒋逸凡在旁边笑嘻嘻问唐举：“听说那个武氏倒是颠倒众生。你见过没？”

    唐举皱眉嘘了一声。说：“什么颠倒众生。一个皮又黑又皱的老太婆而已。你要？我这就抓她来陪你。”

    蒋逸凡连忙摇手：“那算了。那算了。”

    莫正中干笑着。莫文明右手微微发抖。李彦直看见。骂唐举道：“武氏虽然**。毕竟是莫家的人。不可胡说。”又命唐举向莫家道歉。

    唐举老不情愿的。却也不敢违命。李彦直见这二十几个宫女姿色不对胃口。便意兴阑珊。没了兴致。对莫氏兄弟说道：“方才我问这升龙城能款待我的就是这些？不是嫌这些女子不够漂亮。而是说你们不该拿她们来款待我。”

    莫氏兄弟忙问该用什么宝贝来款待。李彦直道：“我中华的圣贤礼法。传到安南也有千年了。道术积之千载。朝堂民间必有饱学之士。所谓贤贤易色。你们不以贤人相荐。叫我见识见识百越之南的学士风流。却献上来宫女佳丽。这叫贤色而易贤——你们这样做。是认为我李哲是爱女色轻道德的小器之徒。还是认为安南全境。并无一二杰出之士可代这二十五名佳丽？”

    莫家兄弟听了这话。羞愧难当。半晌做不得半声来。

    蒋逸凡暗中偷笑。回头却去准备宣传事宜。把这一夜的场景通过各种途径传扬出去。升龙城中的士子听说。在钦佩李彦直的高风亮节之余。都大骂莫家兄弟无耻辱国。

    不过那二十五名宫女也没回去。李彦直让唐举从军中选出二十五名尚未婚娶的有功将士。作主将这二十五名宫女许配给了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增进宗主国与附属国的友谊。驻越兵将闻讯士气大振。安南士子亦以为镇海侯此举。颇合古法

    至于李彦直和蒋逸凡、唐举等在安南是否另有风流快活之事。史籍无考。也就不得而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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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十 去蛮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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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直在升龙虽然不扰民，可唐举进城之后却马上就先占据了粮仓，又到城西小飞龙岗上安了营----那里是升龙附近的一处要紧地势所在。安营之后，又将升龙储备粮仓中的大批粮食搬运过去，且与莫氏约定，每月给小飞龙岗的明军军营输送粮饷若干，犒军歌舞团若干，一开始只是权宜之计，后来竟成定制。

    唐举奉了李彦直的命令，约束兵将不得随意出营，又定期安排游骑兵巡逻升龙近畿，附近盗贼因此泯迹，民生因此而安。

    安南的有识之士见大明来了兵马，占了险要，取了粮食，虽然暂时没有扰民，却也有些担心，因为这样一来，大明军队是否离开，主动权就不在他们手里了。

    数日之中，升龙逐步安定，各地方暂时也没发生暴乱，可就在这时，南北忽又传来战报，却是北部大将阮信对升龙发出的招安命令拒不服从，反而拥军南下要“勤王保驾”，并公开骂莫家矮化安南、“卖国求荣”。

    而南边却传来加急求援战报，原来黎家听说升龙易主，竟从清华发兵来攻。李彦直进入之前，安南本来已经分裂为两部分：北为升龙莫氏，南为清华黎氏，莫氏强大，几乎已经统一了安南故有的疆土，黎氏微弱，只是蜷曲在清华负隅顽抗而已。但近年来莫氏屡生内乱，黎氏却靠着和飞龙的贸易沟通而财货渐广，并买到了若干火器武装军队，因此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逐渐扭转过来。

    最近安南南部边关的官兵因升龙易主而士气低落，黎氏趁机突袭，重创了莫氏在南部的守军，莫氏守军损失惨重。眼见是难以支持了，赶紧向莫正中求援。

    莫正中收到两方面的急报后与莫文明商量，说：“如今南北都有事，但我以为北边的事情比南边急。而升龙的国中之患又比北边更急。黎氏再凶狠，阮信再愚鲁，也不如李哲阴险狡诈来得可怕！如今姓李的虽然没来动我们。但明军这么多人，长枪大炮地放在这里，又在城外扩建军营，看这势态是不准备走了。阮信虽然与我们不和，但他手头那支大军是我安南最强的兵力了，若是覆灭，我们安南三年五载之内对大明就全无还手之力了！不如先安抚住他，保住了这支力量，待安南一统。之后慢慢夺他权力，把那支兵力搞到手以后，再慢慢争取自主自立。你以为如何？”

    莫文明以为正该如此，便跟莫正中去求见李彦直，请大明的军队南下增援，解决黎氏这个“外患”，李彦直眼角扫了他一眼问：“那北边阮信怎么办？”

    “下官已经想好了。”莫文明说：“阮信是阮敬的堂弟，他如今起事，担心的是我们清算他。眼下安南大势已定，不宜再起刀兵，为生民计。不如且安抚他，给他丹书铁券让他放心，我莫氏也愿意与他阮氏共守安南，如此则生民无涂炭之罪，安南也免却一场大祸。”

    他说到“莫氏愿与阮氏共守安南”时极为动情，那意思就是说我们莫氏为了安南的黎明百姓，愿意自己吃亏，和阮家平分天下。

    李彦直却冷笑起来。道：“什么丹书铁券！这是你们发得地？我奉朝廷命令。吊民伐罪。巡抚安南。阮信小小一个地方豪强。也敢抗拒？就冲这个我就容不得他！不用说了。你这就下命给他。限他三日之内解甲。十日之内到升龙来请罪。那样我还可奏请朝廷。放他一条生路。否则地话。就等着阵前受死吧！”

    莫正中莫文明没想到这几日对安南大小政务都未加干涉地李彦直。在这件事情上会这么强硬。眉头都皱了起来。可他们手头并无兵权。该怎么做根本就没话语权。莫文明道：“可是黎氏那边……”

    “那边我也会下令给他。”李彦直道：“黎氏最好是乖乖听话。撤回清华去。若敢犯我虎威。我也会叫他知道代价！”挥手送客。道：“就这样吧。你们尽管安心办理政务。怎么对付阮家和黎家。我自有主张。”竟不容他二人对此事再置一语！

    第二日。升龙方面便在李彦直地授意下谴责阮信起兵害民。又以极强硬地态度呵斥黎氏。要他赶紧退到清华去。等待升龙这边地处分！

    哪个地方地老百姓都一样。喜欢政府对外采取强硬态度。升龙地区地士民对黎氏感情已淡。听说他们来犯边都极为愤怒。见升龙政府态度坚决却又多了几分好感。

    阮信气得哇哇大叫。他反口责骂莫家兄弟引狼入室。但他这么一个莽夫。打舆论战如何是李彦直地对手？

    这段时间李彦直极力约束兵将不得外出，除了帮忙维持治安之外，尽量使老百姓和士林感觉不到大明军队地存在，对各种和士林最贴身的民生事务他又全不插手，任莫氏折腾去，做了好事有他一份背后支持的功劳，出了问题则由莫氏去背黑锅。他本人却巡回于升龙城内各处学校讲学，或到城郊宴请乡村父老，极尽亲民之能事。蒋逸凡在旁组织安南有名地诗人士子，把这些事迹都写成诗文，传播了开去，使李彦直到达升龙虽只短短半月，但其文名已是深入人心，士阶级也好，老百姓也罢，都把他看作一代儒宗，都道大明是来了一个大宗师，却多忘了这位“宗师”背后还有一支强大的军队。

    与之相对的，阮信的种种荒淫无耻却安南的官员被揭发了出来，如克扣军饷，如残杀百姓，如侮辱文士，如奸淫妇女----这些也都是确有其事，只是蒋逸凡一系将之加以强化传播而已，百姓士子本就不喜欢阮敬，又听说过一些阮信飞扬跋扈的事迹，厌乌及乌，在蒋逸凡的宣传攻势之下无不将阮信视为虎狼一般的恐怖分子，至于这头虎狼说的话，传到升龙地区能起到地作用自然就微乎其微了。

    这也就罢了，在确立儒家信义的同时，李彦直又嘱咐莫氏将阮信的粮饷供应断了！

    安南的国本乃是洮河三角洲的农业带，北部山区边关并不产粮，一切供给全靠升龙调配。由于三角洲是平原地带，无天险可守，北部边关又是面向大明，精兵强将历来聚集于此，无论是黎氏莫氏还是阮氏，捏紧粮饷供应都是其控制北部边关军力的不二法门。

    莫正中心里虽不愿意现在就将阮信逼上绝路，但面对李彦直这样“堂堂正正”的要求却毫无还手之力。是啊，阮信眼下是在对抗升龙啊，那升龙断他粮饷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若是不断，反而显得莫正中心中有猫腻呢。

    莫正中是安南的老派官僚，控制朝政以后早把产粮州县地官吏都换了，他玩起政务倒也得心应手，这粮饷他说断就断，这一来可就把阮信逼上绝路了！

    “将军，我们还有一个月的蓄积，”阮信的参军禀告说，“可是我们不能再等一个月了啊！”

    若等到粮饷将尽，那大军就乱了，那时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其实阮信对李彦直的大军也颇为忌惮，毕竟那是威震四海的精锐部队啊，在升龙又是以逸待劳----可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要么是束手就擒，要么是等着饿死，再要么，就只有铤而走险了！以阮信的脑袋，在现在的局势下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了。

    “杀吧！杀回升龙去！夺回安南！驱逐明寇！”

    跟着便不顾北面俞大猷的虎视眈眈，直接扑往升龙。

    阮信叫响了“驱逐明寇”口号，还真引得十余个地方群起响应，且那十几个地方所在地位置，刚好有将升龙包围起来地趋势。一时间安南境内硝烟四起，莫正中、莫文明都甚是担忧。

    李彦直却稳如泰山，笑谓众人道：“他来得正好！”

    命唐举在城北小七里湾驻防，准备迎敌，“且守他一守，不用急着决战。”

    又命殷正茂率领偏师，由莫家的人引着，先把周围那十几支响应叛乱地地方势力给平了。

    蒋逸凡问李彦直将以何计对付阮信，李彦直道：“阮信手里的粮饷，怕只有一月的份吧。”

    北部边关有多少存粮，升龙这边的兵部是有数的，而升龙这边的家底，蒋逸凡殷正茂等早就到有司翻阅过了。

    “对。”蒋逸凡回答说。

    “如果他守住边关不动，那么那粮饷就能支持一个月，可是大军一动，一个月的粮饷最多就只能敷用半个月，也就是说，唐举只要扛住他半个月……”

    蒋逸凡接口道：“那阮信就玩完了！”

    “不是阮信完了。”李彦直道：“他不会那样就玩完的，我估计以他这样人的性格，一到平原地区，军中又缺粮多半就会纵兵劫掠乡村，以劫养兵了！”

    蒋逸凡醒悟过来：“若他真这么做，虽能苟延残喘，但结局只会更惨！一旦民心厌战，恨贪官污吏甚于抵触大明，就不止是阮信完了，而是安南完了！”

    “胡说八道！”李彦直骂了他一句，说：“安南不是完了！而是去蛮夷而进于中华！你跟了我这么久了，怎么说话还这么没分寸？”

    蒋逸凡哈哈大笑，连道：“对，对，都督教训的是，那时候安南便去蛮夷而进于中华了！进于中华，进于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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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十一 七里湾

﻿    时当夏季，安南位于热带，在这个季节里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

    唐举在升龙东北的小七里湾排布防线，他手下有一万三千多人，其中六千人是广西新军，四千五百多人来自江浙，剩下的多来自闽南。此外，还有一支七千人的安南部队也归他指挥。广西人对安南的这种天气最适应，闽南人也还好，江浙籍的就有些受不了了，尤其是部分来自苏北的士兵，在连日的湿热酷暑中已病倒了一片。

    “蒲伊啊母啊！”唐举敞开了衣服散热，已经有点发福的肚皮露在外头，看起来有些奇怪。他是闽南人，又常在山地行走，自认为对湿、热本都耐得，可来到这里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天比福建更毒辣，这里的水也让他喝的不习惯。

    但怎么不习惯，他也还得撑下去，作为升龙北部防线的最高将领，在开战以后他就奔跑得比普通士兵还辛苦。

    七里湾是一条半椭圆形的曲线河湾，面对东北刚好有个凹处，洮河的一条支流在此经过，连带着方圆二十里内的湖泊，连成一片水乡。河流与江心岛交错存在，有些江心岛已经开发成了沙田，有些则还是原始森林，真是一片极好的战场。

    唐举将自己的部下分为鸟铳团、火炮团、近战三部、水军三部、冲击大队。鸟铳团和火炮团是不用说的了，近战三部是卫护部队，水军三部都是海军转为内陆水师，冲击大队是五百二十名经过严格训练的荆楚刀手，乃是精锐中的精锐。这里是没有骑兵的，就算北方有马运到这里。很快也就会脱毛，跟着病死，根本不能存活。取而代之的，是从附近征集到地上百艘小船，水军三部驾驶着这些小船在小七里湾来回穿梭。在本地渔人的指点下熟悉这里的水势、地势、搁浅处等等。

    此外还有郑屈所率领的七千名安南士兵，唐举将之安排在了边角上作为配合兵力，并不太倚重他们。

    诸战斗部队各就各位，唐举却得处处跑，这头看看火炮团、鸟铳团安置的地点对不对，根据他地作战经验随时调整。那边看看近战部队有无懈怠，跟着又驾驶小船巡检水军三部，在这酷暑之下这么奔波。让他连战甲都穿不上了。一开始是只穿短衣，后来短衣都穿不了干脆赤膊，没两天下来全身就晒得黝黑如铁，军士望见，非但不觉得长官不够庄重，反而为长官如此卖力而自我激励振作。

    李彦直不是被局势牵着鼻子走，而是以大战略布局来一步步推动局势的发展。所以早于阮信南下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布置了小七里湾的攻防，所以唐举的时间其实很足。殷正茂曾质疑过若阮信不走小七里湾怎么办。但看看地图，没等李彦直反驳他就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质疑----阮信要想绕过小七里湾。他就必须多走好长的路才能到达升龙，在粮饷不够地情况下这么做很危险，而且升龙和小飞龙岗也还有兵马，明军又位于整个大战场的圆心，要是阮信绕走迂行，他们仍然有足够的时间调整应付。

    天气虽然不好，但这种不利地状况对双方来说是同等地，唐举唯一担心的是会下大雨，使明军的火器无所用其长，那事情就不好办了。可这里是安南啊，在热带雨林气候区域，要想连续十天半月的都晴空万里实在是太奢望了，唐举也只好让鸟铳部队和炮兵部队都将火药保护好，将枪炮包好，同时没人都准备好刀剑、弓矢，万一阮信是在雨天到达，这些部队就要作为辅助队伍投入战斗！

    很显然，阮信在谋略上根本就不是李彦直的对手，他果然带领大军，直扑升龙，也没绕行，就朝小七里湾开来。他的行动，在蒋逸凡看来就像他也是李彦直的手下，一步步地按照李彦直地安排行事一般。

    但是。运气对明军来说似乎不是特别好。阮信地前锋距离小七里湾还有半日路程时。鸟铳团和火炮团地军官抬头望天。只见一片乌云随风飘来。赶紧下令收了枪炮。准备好肉搏地家伙。

    水师部地军官则密切留意水势地动向。以备出击。

    阮信是个凶猛而粗鲁地大将。局势又逼得他不得不拼命。所以他行军地速度相当地快。一路不断有安南情节浓郁地民壮在“驱逐明寇”地口号下聚集到他麾下。阮信从北部出发时只带来了三万两千多人。结果一路附骊而来地人竟超过了出发部队。虽然莫氏向各地州县发布了抵抗阮信地命令。但这些命令都没有得到遵从。就像当初莫文明带着唐举进击升龙一般。阮信这一路竟也做到了兵不留行！

    随着越来越多人地加入。阮信全军都为之士气大振。参军们和部将们都说道：“这是民心所向啊！只要将军到达升龙。振臂一呼。升龙十余万军民一定会倒戈而为将军前驱地！”

    阮信也深以为然。

    他和他地参军、部属们地这种看法。倒也不是盲目地乐观。至少有远、近两个前车之鉴在：远地是仁宣年间。也出现过类似地情况。大明地军力虽然强大。但由于吏治**。一有安南豪杰揭竿而起。留守官兵便左支右绌。后来安南方面形成了一支正规地常备部队。很快就把大明地势力逐步排挤出去；近地就是唐举对升龙地攻击。既然唐举能够借由莫文明这个傀儡地向导。以不多地兵力迅速夺取升龙。那么手握重兵、又作为更能代表地安南、更有自主能力地大将。有什么理由打不赢这场仗呢？

    到中午时分，阮信的前锋就抵达了小七里湾，非常不幸，第一个遭遇到他们的是郑屈！

    郑屈以前做的是宫廷侍卫，因为第一个变节拥护莫氏而官升三级，可他本人并不擅长打野战，这支部队又被派到这个有些危险又不甚重要的地方，全军上下不免情绪低落，认为明军并不打算重用自己，所以就更加懈怠了。

    当有人传言说主将唐举赤膊巡检诸军时，郑屈也有样学样脱光了膀子，只不过唐举脱光了膀子是冒着酷晒四出检阅，郑屈却是弄了张靠背长竹椅，找了片河风习习的林荫，让手下拿大蒲扇给他扇凉。将领如此，手下的士兵就可想而知了。

    李彦直对此战颇费心思，从北部边关到升龙一路都安排了探子，郑屈进军的方向速度等讯息其实也没太脱离明军的掌控，唐举早上就派人说阮信的前锋很可能已在十里之内，但郑屈等了半天没见动静，竟然就没太放在心上，到了中午酷热时便纳他的凉睡他的午觉。恰好这时有块大乌云飘了过来，罩住了小七里湾，天气忽而变得阴凉，郑屈这个午梦也就越发的好了。

    可惜战争之下，好梦不长，到了未时三刻，忽有一支小分队从林木间窜了出来，这支小分队是阮信的前锋，他们闯到这里时也只是打探消息，并非突袭，看到正在纳凉的郑屈都愣了一下，郑屈没穿官服战袍，这支小分队一时也没看出他是敌方大将，以为是附近的一个地主，还准备跑过来探问情况呢----他们这一路进军，沿途遇到的百姓多肯合作。

    可是郑屈的人见到他们跑过来，却以为他们是来袭击主将！高叫几声：“将军！有刺客！”

    “敌军来了！”

    郑屈从梦中惊醒，叫道：“什么！这么快！”从竹椅中跳了起来就逃。他一逃，在他身边卫护、侍候的手下自然也就跟着逃，几千人从将官到士兵，你逃我也逃，没多久就变成一滩散沙。

    阮信的前锋本来只是来打探消息，看见郑屈他们逃跑就本能地追赶，郑屈的败退就像骨牌倒下，一队接着一队，一营接着一营。阮信前锋的追击也是先追的牵动后追，前面开始追逐，后面若不跟上就容易使前面的同袍成为孤军。

    两支军队，一支是散漫地往小七里湾逃，另外一支则以一队队出现在败兵后面，若是小七里湾不是河岛相间而是一片平川，只怕光是这批败兵涌回来就会冲动唐举的阵脚！

    “蠢材！饭桶！”

    郑屈的表现，比唐举的预期还要糟糕得多！

    “不许救援！所有人准备好！如果为敌前驱为冲阵脚，就当敌人对付！”而埋伏在河岛的小船则已蓄势待发。

    唐举这边惴惴不安，阮信那边却欣喜若狂，看着郑屈部如见了猫的老鼠一般四出乱串，这突如其来的胜利让阮信更加坚信此行必能直捣升龙。

    “这样的兵马，不是我们的对手！”

    “冲啊！给我冲过去！升龙就在前面了！”

    没能及时抢到船渡河的郑屈部，有的就直接跳入水中凫水求生，有的却倒转戈矛，投降了阮信的先锋。

    “敌军已经溃败，”阮信的参军道：“我昨日打听到明军在这里安排了重兵，谁知道却是这样的货色！”

    另外一个参军说：“这会不会是假败呢？”

    “假不了！”虽然不算一代名将，但阮信对行军打仗还是在行的，他看得出郑屈部的溃败并不是装的，要不然代价就太大了，因为只靠前锋一冲，郑屈那七千人已有三成跳水逃生，三成被追截到，剩下三成则死伤于阮氏旗下。

    阮信对小七里湾的进击，本来另有一套安排，但现在前锋既然跑得比他的命令还快，又取得了不俗的战果，阮信就下令前锋继续前进，他自己率领中军四万人，准备尾随来收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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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十二 河心岛（求月票）

﻿    阮信的前锋赶着郑屈的部队挺进小七里湾，七里湾北河停泊有十几艘小船，郑屈带着人跳了上去就逃走，阮信的前锋赶上，夺了其中七八艘贴尾追来。

    七里湾北河的这一段被一座河心岛分成两截，两截河水南面不过五六仗阔，南面更窄，不过三四丈阔，没顶处不过两丈，阮氏将领知道这一节，那些没夺到船的便直接泅水过来，他们带的都是冷兵器，在这大热天的下河游泳追击只当是洗澡，竟半点未受阻滞！

    这河心岛有明军的一支伏兵，唐举在战况爆发之时刚好巡视到北河的河心岛，对岸仗一打响，他就趁势留在这里指挥，他望见郑屈一部溃败，还带着几十个人逃回来，这么一闯，多半没起到奇袭的作用就先把埋伏给撞破了。

    “这个混账！这头猪！”

    唐举暗骂着，还盼着郑屈有几分机灵，将人引到陷阱中来，不想郑屈虽是个将军，却是个只会在宫廷训人，却没经过战阵的将军！败逃之下心慌意乱，哪里还会想到把人引到陷阱中去？上岸之后竟然大叫：“卢千户！快出来增援啊！”

    卢千户就是埋伏在河心岛上这支部队的将领，唐举一听气得差点就要拿把刀出去把郑屈给宰了！

    “有埋伏！有埋伏！”

    跟着郑屈上岸的阮氏兵将听到郑屈的叫嚷后惊呼起来，跟着聚在一起，严防突袭，同时后面的士兵泅水而至。渐渐在小小的岸边聚了三百多人，这才挥刀斩草木前进----斩草木，乃是要防草里有人。

    这草里偏偏就有人，埋伏在最靠岸边地长草丛里有五个明军将士当场就牺牲了。剩下的二十余人因没奉到命令还忍着---这些都是受过俞大猷与唐举严格训练的后生，没多少兵油子的习性，真把军律当成铁一般了！刀已临头，还忍着不动！

    树林里唐举可忍不住了，知道再这么下去剩下二十几个兄弟都得白白送命。他在卢千户之前举刀高叫：“不藏了！兄弟们！杀！”

    草丛里地二十几条后生听到声音这才吼叫着冲了出来，哇哇大叫嚷着广西方言。报仇，报仇！他们要报仇！

    河心岛地方不大。岛中心有一片树林。里头藏了两百员明军。岸边却有三百多安南阮氏地部队。这时奇袭已告不可能。唐举便高举长刀跳了出来。领头杀敌！

    当此狭路相逢之际。之前地排兵布阵多不管用了。大家只是按照各自地服饰。看见异己者就把刀捅过去！

    河心岛地北边。阮信望见了下令命后续部队冒水游过去。河心岛地南边。唐举地副将也派遣士兵摇小船增援。

    本来。这个河心小岛无论对唐举来说还是对阮信来说都只是一个偏僻地、不甚重要地战场。但战斗在这个小小岛屿上被郑屈地一句话引爆。跟着双方便都朝这里投入兵力。其它地方一时竟都顾不上了。

    南边河面较宽。但明军有船。北面河面较窄。但阮氏地兵将因缺乏渡河工具却只是泅水过来。不一顿饭功夫。竟有将近两千人同时挤在这个小岛上。此外尚有后援络绎不绝地赶来。

    天色越来越黑了。盖顶地乌云摩擦起来。擦出了霹雳。擦出了闪电！

    整个世界在暗下来后又因那道要撕裂天空般的闪电而亮了起来，而在乌云闪电之下，却是几千个男人不顾性命的肉搏！

    大雨来了！

    “杀，杀！杀！”

    唐举用的是荆楚击剑术，猛劈直击，竟然全是只攻不防的架势，因他力大势猛，又是只攻不守，攻如闪电，势如猛虎，在大雨落下之前竟然已连杀了十二人！在正面战场，就个人战绩来说，这是极已是很恐怖的数字了。那些安南士兵看见全身浴血的唐举，就像见到鬼似地！

    可唐举身上地血却都不是他自己地血，十二条性命被他夺取，但他身上却还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这不仅是因为幸运，更因为有两名近卫死命地用盾牌替他拦截，唐举在进攻，他的手下在替他防守，虽在混战之中，但这种三位一体地小型攻防组合竟发挥了强大的作用，只是陷身于千人乱战之中，两块盾牌又能防得住多少明枪暗箭？

    终于有一把长矛捅过来时，两块盾牌都正在拦阻其它兵刃，唐举地刀正卡在第十三个敌人的脖子里一时抽不回来，再说他也没想到要回刀防卫，而那柄长矛已经刺到他小腹的一尺之内了！

    “保护唐将军！”

    旁边冲过来一个十**岁广西后生，想也没想就朝那柄长矛扑去，长矛刺破了他的小腹，割烂了他的肚肠，他犹自在那里大叫：“保护……唐……”

    唐举呆了呆，但只持续了那么一瞬，就放开长刀拔出断刃大吼着杀了那名长矛手！

    雨泼了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也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部下们能看见的只是他没有停顿，就在那名广西青年战士的尸体边继续厮杀！

    大战之中，谁有哀悼的空呢？或许这会连思想也停顿了吧，有的，只是手脚在杀人或者在挣扎的动作而已。

    “唐将军？”

    唐举死命搏杀的时候，对方一个站得比较近的将领却留意到了这句话，唐举是赤膊作战，但他刚才连杀十四人的猛厉已把所有登岛安南士兵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所有人都想那肯定不是个普通人！那将领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叫起来：“这里有一个明寇大将！这里有一个明寇大将！”

    战场之中有时候一些话怎么也传不出去，但有时候一些话却传得很快，事情就是这么奇怪---那个将领的那句话。也是很快地往后面传。

    “前面有一个明寇大将！”后面的安南士兵说。

    “岛上有一个明寇大将！”河里正游过来的士兵说。

    “对面岛有一个明寇大将！”一炷香之后，阮信竟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明寇大将？不会是李哲吧？”阮信心里涌出这么个让人心情激荡地念头来，在突袭的情况下，地方主帅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这种事情战争史上不知发生过多少！

    这个猜测让阮信莫名兴奋起来，他几乎是带着癫狂地大叫：“下河！下河！给我冲过去！挤过去！把这个岛给我填平了！所有人给我杀光！”

    由于下大雨，河水已经开始涨了，水流也急了许多，参军叫道：“将军。现在驱士兵下水，只怕……”

    “怕什么！再派一万个下去！就算死个九千个。只要能有一千个上去，我们就赢了！”

    这时河心岛上已挤了约两千人，其中四成是明军，六成是安南军。因是混战，明军的组织优势未能发挥，即便如此也还是靠着勇猛与训练强度微占上风，但阮信这边要是再有一千人冒险上岸，那么战况就会逆转！

    这个河心岛其实不具备什么战略意义，可是李哲可能在岛上地诱惑却叫阮信愿意付出一万名将士的代价去赌博！

    真的有数千安南士兵下水了，在小七里湾这个战场上。尽管阮信的人马未曾到齐。可也有将近三万多人，而明军在这里的军队总数也不过一万三千多。就军队数量对比来说阮信是占优地，阮信愿意付出万名将士的代价来换李彦直地命。而明军的总数也不过如此。

    电闪雷鸣，风大雨大！

    这时的水势，别说游泳，就是渡船也有些危险了。

    唐举的副将和监军卢复礼商量是否要加派援军上岛，因天色黑，又有一座小岛隔着，卢复礼未能及时察觉到阮氏地异常动态，他虽是止戈馆毕业，学的本业是武道兵学，但学校出来的人，毕竟有几分学子气，不似直接从战场中杀出来的莽夫那么狠辣，看看河水凶猛，顾虑到士兵的安全，就说：“且等等。对方没船，这会一定也停止渡河了，我们已经登岸的士兵就算不能取胜，至少应该可以自保。这小岛容不下那么多的人地，再派人过去是徒添混乱。”

    他地这个判断，按照常理应该说是没错的，这个河心岛绝对容不下五千人以上同时作战，就是两三千人在那里厮杀也嫌太狭窄了，然而卢复礼毕竟不是神仙，他没能料到阮信因为误以为李彦直在河心岛而没命地增兵！

    在督战刀手地驱赶下，真的就有三千多名安南士兵下了水，其中有几百人下水后被冲得不知去处，有一千多人被冲回此岸，但还是有将近七八百人被冲到了对岸！

    这些人一站稳脚跟，河心岛上阮氏兵马与明军地对比登时接近二比一，这时随着水势越来越急，这个小岛竟被湍流所隔绝！整个战场，变成了岛上七百多大明将士对一千七百多名安南士兵的战场！

    没有援军了！在河水平缓之前，这两千四百多人必须自己解决这场战斗！

    大雨之中，很多人眼睛都睁不开了，连杀声都叫不出来了，只是本能地挥剑厮杀，要么是自己倒下，要么是敌人倒下！

    激流，孤岛，血腥味被大雨洗去，却因风雨太大而未能染红北河，只是一股死气却从岛上升了起来，令隔岸观战者也心生恐怖。

    阮信还在那里催促着士兵下水渡河，这时连参军也看不下去了：“将军，现在没法再下水了，再下水也不过是让士兵们去送死！”

    可是这话扭转不了阮信的心意，他仿佛也被对面的那股死亡之气所侵染，脑子竟有些执拗地认为李彦直就在岛上一般，直到有部将跑来说：

    “有船！有船！”

    “真的？”阮信眼睛一亮：“快给我取来！”

    这时用船渡河也是很危险的，不然卢复礼也不会停止追加兵力。只是用船的话，渡过对岸地成功性毕竟高得多。

    河的下游真有一批船，就绑在北岸，只是上面堆满了牛粪杂物。要用得先清理。这批船却是唐举故意留在这里的，当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更不是由于疏忽。明军这次布置了两批火炮，其中一批布置在河心岛的南岸，就对准了河心岛。另外一批却藏在在停船这一带地对岸，这批船只本是诱饵。只等安南人来取就开炮！河心岛的对岸那边也有火炮对准了河心岛的北半部。

    然而老天爷有时候也真喜欢开玩笑，偏偏在这时候大雨下得如同在泼，因此这个陷阱也就失去了作用。只是那满载的牛粪杂物毕竟增加了安南人取用船只的难度。

    花了好大地功夫，阮信的手下终于将船只清理干净。冒雨冒风拖到河心岛对岸，又往上游拖出七八步----以这时地风势水势，用这种小船要笔直渡到对岸也是不大可能的，所以要往上游拖，这样被风一吹刚好就能登岸。

    “给我渡河！”

    船有四十余艘，载了五百多人，但所有人都心怀惴惴。因为这一趟能否平安过去全看老天爷了……

    上天是在开明军的玩笑吗？上天是在眷顾阮信吗？

    就在安南军准备渡河的时候。风雨忽然小了。

    五岭以南地天气，风雨来的快。去的时候也就快，只那么一会子功夫。天气忽然放晴了！

    “哈哈！”阮信大叫：“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风雨停了，水流的减缓却有些迟延，那些安南士兵便拖拉着，要再等一等，等河水减缓到安全时才渡河。

    就在这时，有人惊叫：“看！”

    不是阮信这边惊叫，是两岸的人都惊叫起来！

    乌云敛去后，风雨停歇后，原本笼罩在风雨云色中的河心岛便陡然明亮了起来，被风雨暂时掩盖的血腥弥漫过了对岸！

    这哪里还是一座河心岛啊，这分明已变成了一座死人岛！

    当狂风暴雨以及急湍流水把这座隔绝小岛地时候，这上面地战斗可不曾停止！

    在天昏地暗之中，双方甚至连讲和的希冀都断绝了，有地只是厮杀，有的只是你死我活！有地只是同归于尽！

    树边、草地、河滩……

    到处都是尸体！或者是蠕蠕而动的将死者！

    不知死了多少人，也不知还有多少人活着，一眼望过去，只能隐约估摸到明军已被逼到了西南部的角落里正负隅顽抗着！

    卢复礼后悔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许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虽然如果时间轴调转而他仍然可能会下同样的决定，但这一刻他真是后悔了！

    河心岛上，可能已经死剩下不到一千人了！其中明军又还有多少呢？

    “快准备渡船！”唐举的副将大叫着。

    而阮信的动作却更快！他的人已经在渡河了！

    但就在这时，河心岛上竟传来了数十人的齐声大叫：

    “开炮！开炮！”

    “唐将军有令！开炮！开炮！”

    “唐举……他……他还没死吗？”

    不知什么时候，卢复礼竟泪流满面！

    “开炮！开炮！”

    “唐将军有令！开炮！开炮！”

    开炮？

    本已调准好的三十门火炮刚才有用油布包了起来，雨停后油布已经揭开，只要举火一点就能开炮了，但若没有对岸的呼声，卢复礼可想不到这当口要开炮！

    河心岛这时敌我难分，虽然大部分明军应该是集中在南部，但还是有不少散落在树林各处，若是开炮，只怕就是两败俱伤甚至两败俱亡的局面！

    这时候阮信的人又开始登岸了，没时间了！

    炮手已经点燃了火把凑近了引子，只看监军如何决定。

    “开炮吧！”

    卢复礼咬着牙，下了命令！

    因为被雨水渗入，三十门火炮有四门哑了，可还是有二十六门一起响起了震天轰鸣！

    站得太近的卢复礼因为忘了掩耳防备，只觉得耳朵也被炮声震得几乎要裂了一般，而炮弹落在对岸，整个小岛就被砸出了几十个窟窿！

    这射程和瞄准点都是经过算计的！二十六个炸开的地方几乎遍布全岛！

    河心岛一下子全乱了！

    二十六门二号大炮的威力是安南军从未见过的！被轰中的人当场变成一团肉酱，没被轰中的人也被击垮了斗志！那二十六炮，就像炸在所有安南军的心里！

    阮信在对岸也被这炮火吓了一跳！

    “他们有轰天雷！”

    他忽然发现，这一部明军也许比他想象的要难啃得多！

    “杀！”

    “反击！”

    虽然已有部分大明援军开始登陆河心岛，但他们还没站稳脚跟，只是那批负隅顽抗的明军已经在大炮轰鸣中举刀反冲了！

    轰隆隆

    枪炮声对安南军来说是重大的打击，对明军来说却像铜锣皮鼓一样，是振奋，是助威，是预示着胜利的号角！

    “冲啊！”

    岛上这时还不到一千人，而明军则剩下不到三百人！可剩下的这两百多人个个都是从鬼门关口爬出来的，每个人手里都灭掉过至少两条性命！而他们的身上还背负着死去同袍的托付！

    逆向冲击！

    挥刀砍！

    刀砍钝了就刺！

    刺断了继续冲！

    总之胜利就在眼前！总之前进就是胜利！

    安南军崩溃了！尽管经受了炮击，他们的人数仍然比明军来得多，可他们却被打灭了战意！

    对面冲来的这帮人太可怕了！可怕到让人觉得无法战胜！

    有人逃了----因为河水已缓，他们逃走跳到河里应该会有生机！

    也就是这一线生机，引诱他们走向败亡的道路！

    “哇哇哇----”

    一百多年了！

    从明成祖以后，大明的官兵就丧失了明初的狰狞与血性，这会子却忽然爆发了出来！他们挥着沾血刀剑，他们挥着卷边了的刀剑，他们挥着从敌人那里抢来的刀剑！就这么冲过去，不顾胜败地冲过去！不顾生死地冲过去！而比他们多出一倍有余的敌人，就这么被他们冲怕了，就这么被他们冲垮了！

    这帮人太可怕了！

    到了这时，安南人只急着要逃走了，有的直接跳进河里要游泳回去，有的却冲到小船上---那些来增援的小船上，和己方的援军争夺起来！

    乱了，乱了！不但组织乱了，连心也乱了！

    迷乱而无斗志的部队，等待他们的就是屠杀！两百多柄刀滚了过来，在一顿饭时间就在岸边砍死了几百人！

    这是在砍人吗？这是在绞肉！

    阮信没有再派人过来，他心寒了。

    河心岛的这场战斗，明军和安南军都损失惨重，可南面的明军此刻是热血沸腾，而安南方面却被打得没了继续作战的意志！

    所以卢复礼知道，这对大明来说不是两败俱伤，而是一场惨烈的胜利！

    卢复礼更知道，小七里湾的仗不用再打下去了！因为

    “我们赢了！唐举，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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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十三 八面围（求月票）

﻿    昨天欠了一更，这个周末（或今晚或明天）会设法补回来，颜求请月票支持。

    唐举带着剩余的人回到南岸，人人带伤，他自己也是全身浴血，血迹被大雨刷去，跟着又有新的血迹溅撒开来，把这条汉子的头发也染出多层的颜色来。卢复礼看见他还活着，恍如隔世重逢。

    唐举脸上却挂着那种百劫余生后的笑容：“我也真没想到呢，其实已经见了阎罗王几次了，却总被弟兄们推了回来。”

    完这句话他眼角忽然湿润了，推他回来的弟兄此刻却已在另外一个世界了。

    这一仗阮信部死亡、失踪了将近三千人，明军伤亡四百多人，安南士气大幅度回落，再无当初要一举攻占升龙的锐气。

    “如果阮信能攻下小七里湾，那么他还有一点机会。但只要阮信没能一举攻下小七里湾，那他很快就完了。”

    李彦直的预判很快就变成了事实。

    这一战以后，安南的部队便没能再前进一步。无论阮信如何催促，都无法将再从明军手里夺取一寸的阵地，明军严守阵线，把阮信所组织的十余次进攻都顶了回去，洮河的支流便又多了几千具安南军的尸体。而唐举部却越打越是从容。

    这时殷正茂已将升龙周围那些响应阮信的星星点火扑灭，李彦直见唐举守住了小七里湾，便缓出手来，把作为后备的部队调到两侧。形成包抄之势。

    战况胶着起来，安南将士的士气也一日惰懒似一日了，七日之后，军资耗尽，阮信派人往所占据地州县调粮，但粮食早被莫氏兄弟奉李彦直之命调空了，哪里还有粮可用？阮信急了，下令后勤官“无论如何”都要取得粮草

    “若是找不到粮食，提头颅来见！”

    并给了他四五千地人马。

    那后勤官心想我能到哪里去找？官库没有。当然只好向民间“征集”了。县城没有。就下乡搜刮。

    洮河三角洲开发已久。农村比比皆是。但这几年阮氏当权。民生极为困苦。家家都捂紧了米缸。谁肯听阮信一声令下就把要命地粮食拿出来？

    噫----从北部边关到小七里湾地这一片平原不过方圆百里。却忽然大乱起来。阮信地部属闯到乡下抢粮食。把所有乡村都鸡飞狗跳。呼爹喊娘！

    “他们不是来保护我们地吗？”

    这些号称要驱逐“明寇”地人。却做出了“明寇”也未做过地事情来！

    大部分的老百姓们在感情上本来还是倾向于阮信的，但生存地问题却逼着他们重新做出选择----用他们的腿来选择。多少被劫掠的农村不但粮食被抢光，甚至人也逃光了，升龙方面收到消息，蒋逸凡马上组织起那些逃到这边来地乡民，暗中安排他们一伙伙地到各地农村去乞食，借由他们的口来宣传阮信地暴虐。只数日之间。所有未被骚扰的地区也全都害怕了起来。

    这时殷正茂和唐举同时收到了一封“投诚书”。

    给殷正茂下书的是一个颇有良心的知县，姓林。他之前出于排斥大明之心支持阮信，但看到阮信的倒行逆施之后却后悔起来。经过数日煎熬终于决定改变自己的立场，与明军里应外合。

    而跟唐举暗通消息地则是一个叫郑勇的义军首领，他是附随阮信的义军中最有影响力的义军将领之一。阮信一路南下，都是因为有这些人的附随才声势壮大，也是靠着这些人开路才势如破竹。可这些人大多来自民间，和底层百姓的关联最高，阮信纵兵劫掠----抢的不是他们地父老，就是他们地乡亲！这让他们对这个军阀彻底失望了。而更促使他们决定倒戈的是：阮信居然断了他们地军粮补给！当初他们才来依附时，阮信为自己的实力壮大而窃喜，如今军资紧张起来，这些比主力还多地义军在阮信心中就成了累赘。

    “要粮食？自己去抢啊！”

    也真有几拨人马下乡跟着阮氏部队劫掠去了，但义军一开始劫掠，就再也当不起这个“义”字了。

    两封信到达李彦直的手里时，蒋逸凡道：“会不会是诈降？”

    李彦直端详了两份投降书信，说道：“这个林知县或许是真的，这个郑勇却一定是假的。”

    “为什么？”蒋逸凡问。

    “这两封投诚信都条理分明，，自己又端正雅气，这样的秘事，一般都得自己捉刀，那林知县是个士人，能写出这样的信来不奇怪，但郑勇是个农民老粗，如何写得出这等字来？若换了是我处在他那个位置，多半是会派人来传口信递信物，而不是写出这样的一封信来。所以我料这十有**是假的，是阮信的幕僚整出来的诡计。”

    “那么该如何应对呢？”蒋逸凡问。

    “打啊！”李彦直笑道：“不过不管是否诈降都好，都给我发动总攻吧。”

    他取出了另外一封加急密报来给蒋逸凡看，蒋逸凡瞥了一眼，脸上便揉着狂喜与尽量抑制的表情来。

    “老俞来了？”

    李彦直微笑点头。

    第二日，明军发动了反攻！

    这时候阮信的参谋还在忙着清点从乡下夺来的军资，计算着这军资能用到什么时候，前线却传来了让他们面无血色的战报。“明军反攻？”

    唐举一直缩在小七里湾，一副不过此河半步的姿态，又大造防御工事----哪怕昨天也还在追加营造，这几乎给阮信的参谋造成了一种错觉。认为明军是打算长久防守下去了，至少短期之内不会妄动----可反攻就在这时发起了。

    由于与阮信军长期对峙，阮信对唐举这一部人马相当的警惕，他还在小七里湾外围安排了全套，他想明军若是行动也会落入自己地陷阱，可是先动的不是唐举部。

    动的是殷正茂，他带着三千步兵，潜行从西北绕了过来，直插阮信的侧翼！

    这里正是阮信军最虚弱的地方，一些“义军”正在这里劫掠呢----这些打着“义军”的旗号聚集。却连劫掠自家父老的事都干得出来，还哪里能盼着他们能对阮信保有多少忠诚？最早遇到殷正茂的“义军”被一击即溃，剩下的几支人马眼见不妙。纷纷投降，殷正茂就命这些人为前驱。反过来扑向阮信的主力所在。那个知县林正宗趁机起事做殷正茂地内应，一转眼间，西北方面的方向便告崩溃。

    西北线溃散的部队在地消息传时，阮信的中军还在与唐举周旋，他要从主力部队中抽调部分兵力前往西北时，东南方面又传来敌讯----却是李彦直另派五路兵马来攻。东南来地这五路兵马每一路都只一千多人，但目标所在却是那些落入阮信手里后靠着归诚“义军”守卫的州县，阮信无奈，只好急急调郑勇去增援，虽然这样一来东北的防线缺了一角，但也顾不得了。

    这郑勇是个在起事之前就和阮氏有所勾结的地方豪强，是最早依附阮信的人。在来归“义军”当中。阮信对他这一部也最为信任。李彦直料得没错，郑勇下的“投降”确实是诈降。但这时下书对象唐举没动，明军却从另外两个方向杀了过来。

    “别乱！”看着参谋有如没头蚂蚁一般。阮信暴喝着：“给我挺住！”

    阮信驻军所在乃是一片平原，无险可守，是胜是败，全看军势，得利时势如破竹，一旦攻守势易便有兵败山倒之忧。

    郑勇南下去收拾那五路侵州夺县、企图斩断阮信粮道地明军，他手里控制着八千人，人数虽然占优，但装备远为不及，明军这边是鸟铳利刃，轻铁甲、皮护套，郑勇的八千人却大多没有防护装备，一半的人拿着大刀长矛，两千多人拿着短兵器，一千多人带着自制的弓箭大棒，还有一千多人拿着诸如钉耙之类的农具！装备如此狼狈，训练更是不足----他们是听到号召后临时聚集起来的乡勇，本身组织力就不够，归附阮信之后也没时间接受正规训练，人数虽多，说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走到半路，郑勇就心动起来，两军在蒙山乡初次接锋，明军五百人，郑勇部二千多人，却一接战被明军冲得四分五裂，幸亏郑勇主力赶到，这两千人才不致完全溃败，郑勇见明军如此善战，心中忐忑，忖道：“如今阮信已是穷途末路，不说大明国力雄强，绝不是阮信能打得赢的，就是这安南地百姓如今对他也恼恨起来了，再跟着他没活路了。”

    当天晚上就派人去和明军将领谈判，假戏真做，表示自己早就给唐将军下过投诚书，这次来就是来迎接天朝大军，不是来抵抗地。

    南面这五路兵马的总指挥是卢复礼，他听了郑勇使者地话以后道：“既然如此，你们便转头给我引路去，等拿了阮信的头颅来，我自然相信你们。”

    到了这份上，郑勇也无其他选择了，真个倒转队伍，背靠明军向阮信地主力攻去。

    西北东南同时出了岔子，三四万的归诚“义军”，这时要么被击溃，要么已倒戈，阮信的主力外围再无防护力量，就在他极度慌乱之际，唐举终于动了---这是进入安南的明军中的攻坚部队，阮信身边虽然还有将近两万人的部队，可唐举部的单兵战斗力还是整体作战能力都比他强得太多了，更何况，经历过河心岛一战的唐举，这次反击是带着死意来打的！一万明军对两万安南部队，进攻时竟占尽了优势！

    阮信终于扛不住了，部队从四面八方涌来，眼看后路就要断绝，阮信也没了拼死一战的信心，因为他自己也明白再打下去也没有成功的希望了。

    “回去吧，回去吧！”这时他想到了老巢----那里虽不产粮，却有雄关，带着这半个月掳掠到的军资，回到边关仍有负隅一战之力。

    这几乎已成为他最后的“希望”了，可李彦直却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不给他。

    东北方向尚未合拢的后路传来对阮信最后的打击----大明的广西驻军过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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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十四 平南略（求月票）

﻿    晚上还有一章，不过会比较晚……

    就在阮信为攻打升龙弄得头破血流之际，俞大猷拥两万重兵，分两路从钦州和思明府两路入境，轻轻松松地就进入安南会师----这时离李彦直夺取洮河口已有三十五天。

    他的到来，对阮信来说乃是灭顶一击！几路大军一合，东南西北再无出路。这时候阮敬身边只剩下一万多人，无险可守，就算死战到底也无任何前途可言，士气低迷，人心思叛，由于先前的劫掠又让他在本地丧失了人心，没有任何当地势力愿意再为他提供援助，连最后一点本土优势也丢掉了。

    大军合围，各部将领以俞大猷地位最高，权力最大，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次围攻的总领袖。

    殷正茂、卢复礼都来参见俞大猷，问他攻防之计，俞大猷道：“小小一个阮信，根本就不算什么，依我看，对都督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平定安南之后要做的事情。”

    殷正茂暗中颔首，卢复礼道：“继续南下？”

    俞大猷点了点头，说道：“差不多。你别看都督这一个多月的行事虽然不急不躁，但那是他修养好，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但这件事情其实是要快的。”

    正商议着，人报：“都督驾临！”

    慌得诸将急忙出迎，李彦直在两队近卫部队的护卫下入营，见到俞大猷捉住他的手，满脸欢喜地说道：“俞大哥！你一来，我可就放心了！”

    卢复礼上前要禀报最新战况，李彦直说：“我都知道了。阮信这只瓦盆里的王八，捉他出来下酒不过迟早的事情罢了。从这段日子他的作为看来，这人并非百战不挠之辈，我料不用多久他就扛不住要来请降了。”

    言语才落地，便有军官来报说阮信请降。诸将一齐大笑，说：“都督真是神机妙算！”

    卢复礼道：“都督。你看许不许他投降？”

    李彦直却转头问俞大猷说：“俞大哥。你看如何？”

    俞大猷说道：“安南之事。如今已定得七七八八了。若我们要自己接手其政务。只怕非一年半载无法全功。末将以为。接下来不如先用安南人来治安南。维持现状。这样局势才容易平定。都督若有收回安南政权之心。也可待我们解决了佛郎机地事情之后。再行变革不迟。”

    李彦直大喜道：“还是俞大哥最知我心！”对诸将道：“咱们从上海出发。不走吕宋而走安南。又折腾了这么久。诸位可知此战地真正目地是什么？”

    蒋逸凡心里明白。殷正茂也猜到了。卢复礼也有些谱。却都道：“请都督指点。”李彦直一笑。说：“咱们这次不先下吕宋而先下安南。其实乃是以迂为直。目地仍然是佛郎机----说白了。就是要从陆路进攻满剌加！”

    诸将除俞大猷外。都啊了一声。如约好了般一起惊道：“满剌加！”

    “不错，满剌加！”李彦直说道：“本来，若我们不顾安南。只沿着海岸线一路越过暹罗湾，然后攻取新加坡、满剌加，也无不可，而且更快，只是那样地话根基不牢，亦不符合我的另外一盘打算。幸而南海东西两岸，消息传递不便，就是军队望来，也要依靠风向洋流。这边虽然打得天翻地覆。但我一到达洮河口就让林道乾巡逻海岸，封锁消息，吕宋那边现在应该还不知道。”

    安南的消息要传到吕宋，有两条途径：第一是沿着南海从广西、广东一带绕半圈南海到达吕宋----这一条路线全是在大明军方的严密控制之下，第二是往南通过清华、占城、飞龙再到新加坡，这条道路被几块势力所割据，其中飞龙又被大明控制着，消息要从这里传过去也很难。

    至于越过拾宋早再来山脉，经由老挝、暹罗然后再传到马六甲----这条信息渠道就更迂回了。靠这条途径怕不要几年才能有消息传到吕宋。

    当然。明军进入安南在东南半岛乃是一件大事，因为影响极大。民间也有可能通过口耳相传渐渐走漏出去，但这种形式的消息传递权威性不够，类似于“谣言”，而且又比较间接迂回，以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手段，真要传到吕宋最顺利也得几个月。正因此，李彦直才有把握说吕宋那边尚不知道安南这边地情况。

    李彦直又说道：“安南是个极麻烦的地方，看他从唐末至今能割据一方、扛住我中土大军的压力数度独立就可知道。但安南又是东南半岛的小霸主，对我们大明他是小弟弟，在其他国家面前他却有做老大的姿态。暹罗、占城素来是亲近我们的，缅甸、老挝又素来是敬畏我们的，如今安南一定，占城、暹罗的国主便都可传檄而至！所以我们这次取安南是同时下两盘大棋：第一是叫欧洲人知道谁才是东方的霸主，第二是要将清理咱们大明地后院，为将来逐步统一占城、暹罗、老挝、缅甸打下基础。”

    李彦直要攻打满剌加，诸将都猜得到，但听说他要此举更要趁机吞并诸国，无不倒抽一口冷气，一时都不敢接话，只听李彦直继续道：

    “待解决了阮信的事情，我便要大会东南半岛诸国国王，邀他们与我联军下满剌加。从他们配合的态度，来定以后对付他们地方略。待满剌加一得，佛郎机后路便断，那时再夺回新加坡、婆罗，如散步随手拾草芥，南海亦将成我大明内海，然后西取印度卧亚、东击巴拉望，葡萄牙、西班牙等跳梁小丑便会如今日阮信一般，成为瓮中之鳖！所谓关门打狗，门不在吕宋，而在满剌加，我们要打狗的这个院子，也不是马尼拉湾，而是南海！”

    诸将听了这番战略，无不叹服，蒋逸凡这才接口说道：“都督这条平南略真是雄大！那么待灭了阮信之后，我们便要着手准备南下的事情了。”

    “现在就要准备了。”李彦直道：“”

    因命蒋逸凡先去会见阮信的使者，过了不久蒋逸凡回来，禀道：“阮信希望我们答应他几件事情，第一件是不要再攻打他，第二件是给他封一个官爵，保证事后绝不会动他，第三件是放回他留在升龙的妻儿子女。只要我们答应了这三件事情，他便从此忠心归顺，为我大明镇守南疆。”

    诸将听了无不大笑，都道：“这厮到现在还弄不清楚状况，能留他一条性命就不错了，居然还要兵权、子女？”

    蒋逸凡却道：“都督，不如且先答应他，等他投降以后，赚他入营，那时再杀他犹如捏死一只蚂蚁。”

    阮信已是必败之势，但他若困兽犹斗，李彦直要解决他只怕也得费一番手脚。这时他既将大的战略挑明，诸将便都知道眼前之事，越快解决就越好。

    俞大猷却正色截断道：“不可！阮信虽然不足一提，但我们若这么做，莫氏担心我们兔死狗烹，必起异心。以一时之速而失信于安南全境，实在是得不偿失。”

    李彦直点头称是，对蒋逸凡道：“阮信的副将，叫什么胡思周吧？此外还有什么得权人物没？”李家军间谍系统十分发达，所以李彦直也知道一些阮信军中之事。

    蒋逸凡道：“胡思周是阮信的副将，确有实权，此外尚有两人最得阮信信任，一个是他的堂弟阮忠，这人是阮信侍卫队地首领，阮信军中第三号人物，另一个叫刘志明，是阮信军中的先锋，骁勇善战，我军围攻受阻，多出于此人之力。”

    李彦直沉吟片刻，说道：“好，我答应阮信的要求，逸凡你替我”诸将都有些愕然，等李彦直口述完毕，诸将这才钦佩不已。

    蒋逸凡挥毫立就，盖上了李彦直的帅印，才又派人把十几名投降的将领如郑勇、文官如林正宗等叫来。

    这些人是第一次见到李彦直，但久闻其名，知道他不但此刻已成为安南实际上的统治者，在大明也是位高权重，个个脸上都露出讨好之色，心想若得他青睐，升官发财便不在话下，但要是不小心惹恼了他，那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李彦直环顾了这些人一眼，淡淡道：“我有件事情，想从诸位中挑选一人来办，你们谁敢应命？”

    十几人纷纷叫道：“末将应命！”“下官愿为侯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彦直又说道：“这件事情，可不好做，领命以后，十死一生，多半是要为国捐躯的。”

    他这么一说，那十几个人便都退了一步，没一个敢吱声了。他们投降是为了保住小命，讨好是为了升官发财，现在要去干一件多半得死的事情，谁愿意接？

    李彦直见他们如此，微微摇头，叹息道：“安南无人矣！竟连一个有点胆色的人也找不出来！”

    却有一人忍耐不住，踏出一步道：“侯爷莫小觑了我安南士民！且问侯爷是要我们去做什么事情？”

    李彦直呀了一声，问：“这位是谁？”

    卢复礼在旁道：“这位是有献城之功地知县林正宗。”

    “哦，知县，那么多半还位读书人了。”李彦直眼中透出些许欣赏与讶异来：“你敢接？”

    林正宗心想话已出口，有进无退，就叫道：“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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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十五 招降术（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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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李彦直且将其他降将降官都叫出去，这才问林正宗道：“你有亲人儿女没有？”

    “有。”林正宗说。

    “见在何处？”

    林正宗叹了一口气，说：“在老家寮北县。”

    那寮北县如今已在李彦直的控制之下，李彦直道：“那你就放心去吧，只要你认真按我说的办事，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情，你的儿女我会好生照看的。”

    林正宗忍不住问：“侯爷，你究竟要我去做什么？”

    “阮信来来下降书了，”李彦直道：“我要你代表我去回复他。”

    林正宗跟着阮信的使者到达阮军大营时，阮信、胡思周、阮忠、刘志明等已在大营内望眼欲穿。

    如今形势对他们大大不利，阮信已经输了九成九，接下来就只是看如何收场而已。李彦直若不肯放过他们，也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若到了那时，我们就和他们拼了！”刘志明咬牙切齿地说：“拼得一个是一个，拼得一双是一双。”

    “刘将军地这份斗志。就是我们地生机了。”胡思周说道：“若李哲不想付出太多伤亡地话。应该会考虑我们地投诚地。”“可是。我们提地条件会不会太多了呢？”阮忠有些惴惴不安。

    阮信一听哼了一声：“条件太多？只这些我还不大敢相信他们呢！”

    他地几个部属见他心情不好。就都低下了头。

    他们派出使者地时候。明军仍然加紧包围。不过这会攻击却停止了----胡思周认为这是一个好征兆。结果真叫他辽中了。李彦直有回复了。而且是正面地回复。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使者回来禀报道：“都督已经答应接纳我军地投诚了。而且还派了升龙府尹来作使者。宣读封赏颁赐。”

    这个消息真地让全军上下都喜出望外。战况发展到现在这份上。阮军无论兵将都已失去战意了。明军能够接纳他们地投降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地出路了。

    “不过。升龙知府？那是谁呢？”胡思周问。

    阮信却顾不得这些了，大叫：“管他是谁，左右不过是大明的人。快摆香案，都给我把袍甲穿好了，随我一起去迎接天使。”

    其实李彦直派来的人，不能算“天使”----必须得是大明皇帝的使者，才能叫天使，而且接李彦直地任命也用不着摆香案---又不是圣旨，但阮信却还是决定以最高的规格来迎接这位特使。

    “不过……”这时他派去地使者用比较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阮信没听清楚的话：“这位特使我们是认得的……”

    他们的确认得，原来就是林正宗啊。知县以上的文官，当初响应阮信并开城接纳的，林正宗是第一个。可是和明军里应外合，导致西北防线缺了一角的，也是林正宗。

    对这个文臣，阮信在他背叛自己之后真是恨得牙痒痒的，听说是他来传令一时几乎无法接受。但胡思周却用一句话就劝住了他：“将军。说起来咱们也要投靠镇海侯了，比起林正宗来。只是晚了一步而已，还是别计较前嫌了吧。”

    这句话把阮信说得哑口无言。如果他仍然在和明军对抗那也就算了，现在既然已决定向李彦直投降，那他和林正宗之间也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谁也别说谁了。

    所以林正宗到达主帐地时候，仍然得到了阮信等人的欢迎，阮信对他很客气，但还是掩盖不了双眼中的厌恶。阮忠嘴巴尖酸，见面就阴阳怪气地说：“林大人，听说你升了升龙知府了啊，恭喜，恭喜。当初果然是有先见之明，我们都不及你。”

    这言外之音，林正宗如何会听不出来？他却说道：“好说了，我是献城，诸位是献军，我做这知府是镇海侯的提拔，至于诸位，据我所知，”他把手中的命令状一摇，说道：“官封得比我大的至少有三四个。”

    他这最后一句话，当真有立竿见影的功效，阮信胡思周等人一直担心地，第一个是李彦直肯不肯接受投降，现在第一件事解决了，便紧跟着担心自己归附过去以后能否得到善待。

    听到林正宗这么一说，至少胡思周、阮忠等都把心中大石放下了七八分，阮信也想，以林正宗地功劳也能做升龙知府的话，那自己地地位肯定更高了，不见林正宗说么？官比他高的至少有三四个，自己当然是封得最高地那个，他是降将，能够得到一个比知府更高的职位已是过望了，所以心下欢喜，吩咐召集十六名主要战将，一起来听林正宗宣读委任。

    虽然没有香案，但阮信等都把头盔都去掉了，捧在手里等林正宗宣读命令。

    却见林正宗才拿出三副卷轴来，打开第一幅，一字字念道：“边军既愿归降，本督以上天有好生之德，自主将、偏将之士兵走卒，一律接纳。来归之后，粮饷按思明府镇南关守军例发放。功劳升迁，一切依朝廷定制施行。”

    这第一封信就读完了，自阮信以下，所有人都心中暗喜，思明府镇南关的兵将是他们的老对手了，这些将领多和里头的明军兵将有过勾结走私，知道他们的待遇也还不错，均想只要李彦直能守诺言，那这次投降就算不冤。

    阮信当即带头，捧过书信面朝李彦直所在方向而拜，说道：“镇海侯如此厚德，叫我们何以为报？”其实他这句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他还准备将这封信的内容宣扬出去，好让李彦直翻不得悔。

    林正宗这才拿出第二封书信来。念道：“即日着胡思明为安南都指挥使同知。接掌本军一切军务，着刘志明为北关指挥使，阮忠为西关指挥使，协助新任都指挥使同知胡思明办理军务。其余兵将，依次各保留其职位。”说着念了十八个姓名。或为千户，或为百户。总之主要的将领都被囊括进来了。

    许多人听了心中窃喜，但很快就意识到出了问题，一齐向阮信望去，阮信也早听得怔了，几乎便要发作，但看看那第三封信，心想这三封信是先说士兵，后说将领，乃是先低而后高，那么最后这封信应该说的就是自己了。想到这里决定且忍一忍。

    那边林正宗已在催促道：“胡、刘、阮三位将军，接令吧。”

    胡思周等看了看阮信，阮信示意他们且接令，跟着林正宗才打开最后一封信，诸将都想看看李彦直封了阮信个什么官，却听林正宗念道：“兹有叛将阮信，起兵扰民。祸乱安南。虽未动社稷之根本。其罪实不容赦。姑念颇识时务，以军来降。使安南将士免遭灭顶之祸，念此小功。特许阮信以百户之俸，解甲归田，以尽天年。”

    这道命令才读了一句，帐中出林正宗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等到全信读完，阮信早面无血色----林正宗能把这命令读完，不是因为阮信修养好，而是因为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等到林正宗念完，阮信才猛地抽出佩刀，大喝道：“好哇！姓李的玩我！”举刀指着林正宗说：“你这个叛徒，我先宰了你，然后再去和姓李地拼命！”

    着举刀冲了过来，林正宗双眼一闭，已是准备受死，心中只道：“镇海侯，希望你善待我地亲人妻儿，不要失信。”

    那刀一直没戳到自己身边，却听当、铮两声，跟着便听阮信暴怒喝道：“你们做什么！造反吗？”

    林正宗睁开眼睛来，才看见胡思周用刀挡住了阮信，刘志明更是抱住了他的手脚，胡思周大叫：“将军，请三思！眼下是保住我们身家性命的最后机会了，若杀了林知府，那不相当于是我们自己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阮信哈哈一笑：“后路？后路？李哲是给你们留后路了，可我呢？我还有什么后路？若接了这见鬼的命令，我才要把这后路堵死呢！”边说着一边挣扎：“你们给我滚开！我先杀了这姓林地，然后再去杀姓李的！”

    刘志明有所退缩，但胡思周却还不肯让开，阮信指着他骂道：“怎么？你真要背叛我吗？就为了姓李地封你个什么都指挥使同知，你就要背叛我？”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这句话，胡思周眼中的意态反而更加坚定。

    阮信见副手和自己已不同心，他也不回头，就用左手手指向阮忠打了个暗号，示意他出手，但那个暗号打出去后，久久没有动静，他心中一阵惊讶：“难道阮忠也背叛我了？”要回头时，忽然背部一阵剧痛，一低头，一把长矛的矛头竟然从胸口冒了出来！扭过脖子去，阮忠已放开了长矛。

    “你……你！”阮信面目狰狞，几乎不敢相信。

    这个阮信最信任的堂弟面无表情地说道：“阮将军，镇海侯已经说了，这里已由胡同知接掌，你在主帐之内对主将动刀动枪的，算是什么？”

    他的这一句话，阮信也没听全就倒下了。诸将中两个阮信的心腹要冲上来，却被刘志明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林正宗在旁看得怔了，他也没想到阮信竟会死得这么容易。

    阮信死了，那么林正宗就不用死了，在刘志明、阮忠联手镇住剩余将领，胡思周率领诸将上前，含笑对林正宗说：“林大人，以后我们可就是同僚了啊。”

    林正宗反应过来，嘿嘿笑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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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十六 定安南

﻿    阮信的造反，自此全面平定，李彦直将投向的一万八千多人分为五部，其中五千人打入明军各部，剩下的分作三拨，由胡思周、刘志明、阮忠分别统领，安南境内，从此再无能够抵制李彦直的军队，甚至连能够起兵作乱的势力都没有了。

    黎氏本来想趁火打劫，听说此事之后也赶紧下书表示臣服，李彦直表黎氏之主黎宠为清华都统使，清华黎氏的权臣郑检为副都统，又命他即日入升龙相见。

    黎宠有些畏惧，不敢就行，郑检劝道：“国主还是走一遭的好，今时不同往日了，大明国威，天下畏服，镇海侯以五十日之功下升龙、破阮信、定安南，不但是大明国力无敌，恐怕亦得天助。如今他正要收买人心，我料国主前往升龙必然无恙。反之，见令不行，恐怕大明反而要以此为衅，一旦大军南下，国主自思：我清华可有拒抗之力？”

    相对于升龙，清华的辖境更小更窄，其首府所在离海不过数十里，若李彦直以海军南指，登陆之后半日就能兵临城下，黎宠知道郑检说的没错，只是道：“若我要去，郑大人却得陪我同往。”

    郑检心想你我一主一副，若都走了，谁主国事？但自己若是不去，只怕黎宠要怀疑自己别有用心，当下便答应了。

    两人收拾行装，北上来参拜李彦直。

    安南莫、黎两家本来对立，将安南分为南北两部，后世或称之为“越北朝”、“越南朝”。这时李彦直以兵征服越北朝莫氏，以威震服越南朝黎氏，两家在明军威慑之下都不敢动兵，这边疆反而算是打通了，清华到升龙，没有兵力阻碍不过两日路程。黎宠到达以后，但见升龙四门大开，没有半点战乱的迹象。

    原来李彦直击破阮信以后，莫家本来很担心他进一步蚕食莫氏的权力，没想到李彦直并没有因为获胜而更改之前对莫氏许下的诺言。政务仍然交给莫家处理，也依旧保留莫家作为安南之主的地位，大军虽然都被收归麾下，但李彦直也未纵兵侵犯百姓，莫正中莫文明这时只求保住地位，兵权所属就不敢提了。

    阮信起兵后的这一场仗虽然打得惨烈，但战场位于升龙以北。升龙以南未受战火侵扰，得保平安，黎宠从南边来，因此一路见到的只是太平，并无乱象。

    这升龙本是黎家的故居，这时他望见高耸地城墙，既感慨唏嘘。又畏惧不前。护送他前来的郑检道：“来都来了，还怕什么？若他们真要为难我等时，我们一过边境就被拿下了。”

    一行人这才入内，进了镇海侯、海军都督府的行在----这行在却是莫氏特意为李彦直改建的。进了大厅，却听有人说话，一问才知是老挝国主派人越过拾宋早再来山来向李彦直请安----说是请安，其实是打探大明的动态，那老挝使者那不列这次来本是带着两种打算：若大明进军不顺。他便要强硬些。顺便卖点交情给大明，以争取得到朝贡这个发财机会；如大明进军顺利则打算起兵响应。占据洮河上游地土地分一杯羹。不料李彦直进入安南才一个多月，就把安南方方面面的军务政务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因安南平定得太快，老挝便失去了介入的机会。

    那不列到达升龙后闻见大明军威。心中更是敬畏。这时正匍匐在大厅中听李彦直训话。如敬王者。

    黎宠见远远望见李彦直这等威风。头又缩了一缩。郑检却把腰背挺得笔直。进入大厅以后。黎宠就要行礼。李彦直忙命蒋逸凡扶起。道：“你我爵位相去不远。按礼制不当行此大礼。”

    郑检给他磕头。他却坦然受之。

    宾主入座。黎宠自居那不列之上。坐在了李彦直地左手边。郑检侍立在旁。李彦直举手轻拍黎宠。和颜悦色地问他清华物产如何。黎宠竟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倒是郑检从旁应对。

    李彦直瞧了他一眼。便知这位大臣比其国主更有能耐。因道：“我方才已与老挝使者说了。邀请他们国主到飞龙一叙。又派了人去邀暹罗、真腊两国国王。并缅甸诸邦土司。到时候黎都统也一起来吧。”

    郑检听了心中为之一凛。李彦直此刻人在升龙。要往飞龙就必须经过清华、占城。但他要到飞龙会诸国国王。这等大事。说出来简直就是知会黎宠提前告诉他一声而已。没有半点商量地余地。

    黎宠呆在李彦直身边如坐针毡，答不上话来，郑检便出声道：“下官斗胆，向请教侯爷，这次南下，是要走陆路，还是走海路？”

    蒋逸凡代为答道：“我们是水陆并下。”

    郑检又问：“那陆路是要取道老挝，还是占城？”他这句话乍一听简直就是说糊涂话，从升龙到飞龙，若走老挝，需翻山越岭，七弯八绕，再经真腊南下，然后才能到达飞龙，走清华、占城这条沿海平原道却是顺路，一远一近，一弯一直，李彦直带着大军，当然不可能都大圈子。

    但李彦直听了他这句“糊涂问”后却暗赞此人有真才干，便把话接过来，笑道：“放心放心，你清华黎氏只要安分守己，我朝便保尔百代平安。安南全境已被我拿下，我又何曾侵夺莫氏的权力？今日往飞龙只是借道而已，没其它意思。等我大军路过清华时，你们帮忙准备些吃喝之物便好。”他居上风，郑检居下风，所以郑检话说得尽量委婉，李彦直却直接点破。

    郑检心想：“我黎氏军力不敌莫氏，莫氏也抵挡不了大明五十日，何况我们？更何况飞龙那边大明还有两支重兵，若南北夹攻，海上炮响，我清华黎氏便灭亡无日了，他若真要取我疆土时，原也无须说谎失信。”却又问：“大明煌煌天朝，泽及万邦，自然不会贪图我清华这块穷乡僻壤。只是清华素来贫苦，若大明拥数万大军南下，只怕难以支应。”

    李彦直睨了他一眼，脸色忽然有些转冷了，心想这人虽然精明，却精明得有些过头了，他却不说话，蒋逸凡接过来，冷笑道：“好你个撮尔小吏，真是小气得可以，只是却有些不识时务！你要讨价还价，也要看看是跟谁，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也没准备占你城池，扰你百姓，夺你兵权，你居然还说什么清华贫苦，无法支应，要不要我跟你一道南下，就像我帮莫氏清理账簿一般，也帮黎氏清理清理？”

    这句话说得好听，其实所谓下清华帮忙“清理账簿”，那就绝不是带着几个文官下去清点，而势必是如对付升龙一般，先打下了再作清点！

    郑检一听脸色大变，一时不知如何接口，黎宠有些怪他，忙道：“些许粮草，我清华还是有的，只是不知天军几时动身？几时到达？要停留多久？有多少将士需要用饭，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李彦直看了黎宠一眼，心想：“这个黎宠，外表虽然柔顺甚至怯懦，其实心里未必糊涂。”

    蒋逸凡望向李彦直，因这事他也还不知，明军早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李彦直微一沉吟，道：“明日就动身，大军分水陆两路，齐头并进，水路不用你管，陆路应该有三四万人。我们不是急行军，一路前进，天明出发，黄昏而休，绝不停留。算起来，你清华南北不过百里之地，我们纵有几万人，也就吃你们两天地饭，黎家这也款待不起么？”

    黎宠慌忙道：“款待得起，款待得起。”

    郑检心想：“他们走得这么快，那是志不在清华了。”忙道：“若这样，待我回去准备准备。”

    李彦直道：“也不用怎么准备，黎都统发写封书信回去，知会一下家里人就可以了。”不再理会郑检，挽起黎宠的手说：“今天黎都统且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一同上路。至于郑副都统嘛，不如就且留在升龙，休息休息，降降火气。”

    黎宠点头称是。

    郑检虽有疑虑，却不敢不从。

    第二日李彦直果然点齐大军，留卢复礼驻小飞龙岗保护莫氏，其余水路兵将尽起。陆军由俞大猷挂帅，共起兵马四万人，唐举为前锋，殷正茂为后部，胡思周等三部归附人马也被整合在陆军当中。海军由李彦直自领，沿着海岸线南下。

    莫正中、莫文明辅弼着少主莫宏，率领文武百官送出升龙十里，回到城中，莫宏哭道：“两位叔公，姓李的终于走了，终于走了。”

    莫文明却忙掩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少主，别说这等话！要当心！”

    莫宏嗫嚅问：“怎么？”

    莫正中一指小飞龙岗的方向说：“姓李的虽然走了，明军也罕出军营半步，可自从他提拔林正宗做了升龙知府，又让他主掌全境军资粮草，如今满国的士子，都知道这位镇海侯在安南也有生杀抬贬地大权，都抢着巴结他们呢。咱们说话还是小心为是，要不然让谁把风吹到镇海侯耳朵里，咱们……咱们地日子只怕就难过了。”

    莫宏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问：“那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取回莫家的天下？”

    莫正中一阵惆怅，叹息道：“这个……急不得，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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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十七 谣言吗？

﻿    索萨和洛佩兹仍然围在马尼拉湾，不舍得走。.

    作为大明官方在南洋的“最后”一座碉堡，只要夺取了吕宋，中国的势力将会被全面驱逐出南洋，到那时不止香料群岛，就是广东沿海、大员海峡也都将全面敞开，直接面对欧洲战舰的压力。至于留在南洋的华人，等待他们的就是任人宰割的命运了。

    欧洲人眼中的“大明海军元帅”李彦直，他的座舰已经在澎湖一带巡弋了一个多月了，但还是一点增援吕宋的意思都没有。

    “这究竟是中国人在搞鬼，还是说大明朝廷本土又出事了？”

    从广东到福建到大员，这条防线以北的消息都被封锁了，索萨和洛佩兹他们能得到的仅仅是不足采信的谣言。

    对于大明政府的运作体系，其实他们仍然缺乏深刻的理解，一切的对策，只是按照他们的欧洲思维来推断。

    “会不会是大明内部的国王又开始向那位李元帅叫板了呢？”

    欧洲人的脑子，极度缺乏对大一统的认同感，索萨把神圣罗马帝国体制下欧洲列国的情况套往大明，就认为朱家的那些王爷也拥有强大的割据实力。也唯有这样，才能完美地解释大明的海军为什么在澎湖停滞不前。

    战争很多时候就是看谁支持得更久，在对北面戒备了将近一个月以后，索萨和洛佩兹又将炮口对准了哲河港，战斗重新打起了。

    新一轮的攻击并不比以往的攻击来得更加激烈，但由于吕宋的军民久久等不到援军，许多人心中也都开始有了疑虑，有了担忧。尽管吕宋的粮草物资还足以支持他们战斗下去，但士气的削弱却在所难免。

    但是，胡宗宪依然保持着最高昂地姿态，巡逻在各条战线之中，他那仿佛吃定了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的眼神，让望见他的兵将都得到了鼓励。

    “应该没事吧，”士兵们私下说：“胡大人镇定得很呢！”

    胡宗宪的这份信心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有信心。而且哲河城内，有这份信心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和索萨、洛佩兹这些欧洲人不同，张居正和胡宗宪对大明地体制有着极深的认知，他们非常清楚：在徐阶为首辅李彦直又重新执掌兵权的情况下，大明内部几乎是不可能有什么变动的。

    “徐阁老加李都督，那是见谁灭谁啊！”

    别说藩王，甚至就是皇帝也不是这对组合的对手。

    曾在北京就领教过李彦直权谋手段的张居正，以百分之百的信心肯定大明本土没有问题。

    “那么都督为什么却不下来呢？”张居正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唯一地解释就是。他在做一件比直接增援吕宋更加有利的事情。”

    胡宗宪也赞同这个主张：“都督是知道哲河底细的，他应该知道我们能支撑多久，也许他要等到最后关头才出手呢。”

    这时候。胡宗宪已经有些揣摩到李彦直地心思了，这事他已经琢磨了一个多月了，由于一开始就把大明本土出事、李彦直陷入内部斗争这个预判去掉，所以他的考虑只是李彦直为什么不增援吕宋。

    “如果是我的话……”对着南洋的海图。看着水工标出来地环南海洋流，看着这个椭圆形的南海，胡宗宪嘴角咧开了一丝微笑。

    马尼拉湾的战斗又开始了，新加坡的躁动也在加剧。

    统治着这个小岛的二鬼子集团，随着统治日久，正在逐步侵袭周边的农村，詹进费尽心思。可也没法完全阻止新加坡港城对农村一日紧似一日的盘剥。许多留守地地下兵将都已开始忍耐不住，准备要动手了！

    对于这股躁动。詹进拼了命在压制着，如今沈门逃到马来半岛上去了。在现在地局势下起事，成功的机会并不高。实际上，要不是想着飞龙府离新加坡不过隔着数日海程，如果不是念想着沈门随时会带领大军从马来半岛杀回来，詹进几乎会选择带领部下去投靠新加坡地二鬼子政府----而不是造反夺城。

    隆庆五年的夏天渐渐走向第三个月，只是整个南海周围地半岛、群岛基本都处在热带气候带，对四季的变化感应不强，这段时间里，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和弗洛伊德?托莱多又进了好多的香料，分别囤积在马六甲和卧亚。

    索萨和洛佩兹的大军虽然还没攻克哲河港，但盛产香料的岛屿基本上都已被欧洲人占据，大量的香料以和稻谷差不多的价格被倒卖着，托斯坎诺和托莱多又进了一些货，不过这时候他们已经没什么钱了，有的只是一仓又一仓的香料、陶瓷、生丝，这些东西多囤积一日，价钱就要多降三分，哪怕事前就做好了种种“最坏打算”，这对表兄弟也开始对自己的预判产生了怀疑。

    还债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但事情却对他们越来越不利！

    若再这么下去，不用三个月，他们就不用回欧洲----直接在马六甲和新加坡跳海算了。

    “打个败仗吧！”托斯坎诺暗中低吼着，诅咒着自己祖国的军队。

    这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香料在南海的价格已经跌到战前的五分之一，中国货物则维持原状，这样的价格，托斯坎诺就是把几十仓的东方货物成功运到欧洲去，那也得大亏特亏。就在这时，马来半岛那边开始传出一个谣言来，谣言的来源已不可考，许多人也根本就不相信，就连托斯坎诺，听到这个谣言后也感到不可思议。

    “造出这个谣言的，不知是什么人。”

    他写给新加坡的表弟的信中道：“居然说大明的那位李元帅。在暹罗、真腊和飞龙府地边境上召见半岛各国的国王。这个谣言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吕宋那边都还没传来一点消息呢，飞龙和大明本土又隔着好几个国家，那位李元帅怎么可能跑到这边来呢？”

    弗洛伊德?托莱多在给他的回信中说：“别是那位李元帅像汉尼拔一样，采取迂回突袭战术，真的来到我们头顶上了？”

    他的这一提醒，让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猛地感到这也许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

    “如果是真地，那就太可怕了！”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喃喃自语：“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大军都在吕宋那边呢。要是李的大军真的到了飞龙那边，要是他们还有船能暹罗湾……”

    那战局将变得难以想象！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心中甚至不敢直面那个画面！

    其实他也曾推测欧洲军队在这次进犯中难以讨到好去，不过他的预判是：早期欧洲船队占据上风，战线向新加坡、婆罗、巴拉望、马尼拉逐步推进，后期中国人利用本土优势反扑，又把欧洲人赶出了吕宋，双方将在马尼拉与婆罗之间展开争夺战。

    这就是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预测的关于这次大战的结局，葡萄牙人为了防止中国人占据新加坡。将会焚毁这个港口，造成控制马六甲海峡的港口只剩下一个地局面。而西班牙人则会坚守巴拉望，牢牢掌控这个进出南海的西南窗口。届时。南海将分为东北、西南两部，东面、北面将成为中国的势力范围，西面、南面将被欧洲人控制----这就是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在综合了种种讯息之后作出地预测，应该说。他的这种预测也是有道理的。

    到了那时，由于香料群岛处于战争之中，而通往中国的航道更是彻底断绝，市场将会预判接下来几年进货困难，若手里掌握着这些东方货物地商人从中再推波助澜，则香料和陶瓷、生丝的价格势必一飙千里！这正是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等手里囤积了大量东方货物的商人最愿意见到的结局。

    但事态的发展却与仿佛将他的预料不合！

    在接到表弟的回信地五天后，新加坡和马六甲都开始出现各种更加“真实”地谣言来：

    “听说大明的那位元帅已经到达南海了。就在暹罗附近！暹罗地国王已经向他表示臣服了！”

    “不不。我听说他是到了真腊，真腊的国主把女儿献给他做妾侍呢。”

    “嘿。我怎么听说那位元帅是到达了飞龙，暹罗、占城、真腊等国地国王都赶到飞龙拜见呢。”

    这些越传越真实的传闻。似乎都可以佐证十几天之前出现的那个“谣言”，这让新加坡的葡萄牙长官感到相当紧张。马六甲方面的官员已经来信，要他们加紧防范了，同时又向吕宋方面发出紧急汇报。

    但也有人认为这些谣言都不足采信，“多半是那些华人搞的鬼，他们传播这些谣言，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我们分心，减轻我们大军对吕宋的压力。”

    但马六甲的驻防长官还是把消息发送了出去，只是附上自己的种种推测----包括“华人造谣论”等等，交给索萨那边去判断。当然，消息从马六甲发出，就算一路没有遇到其它阻滞，要到达马尼拉也不是十天八天的事情。

    “不过，这些难道都只是空穴来风吗？”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写给表弟的信件中说：“我在大员、在上海的时候，听过一些这位李元帅的行事作风，我觉得谣言中所说的事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为了确保不出意外，你还是离开新加坡，到马六甲这边来吧。同时记得带上货物回来。我有预感，新加坡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战场！”

    他写完了这封信后，就要派人送到码头去，那个土著仆人拿着主人的信件跑出去后不久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一边呀呀大叫一边指手画脚。

    “怎么回事？”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问。

    “华人，明朝的军队……”土著仆人用他半生不熟的欧洲话叫道：“进城了！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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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十八 自己人（求月票）

﻿    “什么？”

    听土着仆人说大明军队进城，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吃了一惊，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打开窗外一看，果然见北面有烟火冒起。00k

    城北、城东、城西，三个方向都有枪声响起，再过一会，码头方向也传来不寻常的动静。

    “真是明军进城？还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扰乱人心？”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铳来，又带上了佩剑，把家里的仆人都召集起来，一共九个人，分给他们武器，派了两个人出去，一个去码头，那里有他的私兵，一个去总督府打探消息。

    外面开始响起了炮声，不过开炮的却是马六甲城的防守方，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坐在屋内，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心想：“如果真是明军进城……不！不可能这么快！应该只是有人借机要攻取马六甲，叫这个口号是为了打击我们的士气，希望驻防部队抵挡得住吧……”

    啪一声响，两个人闯了进来，屋内六个仆人一起举起了火枪对准闯进来的人，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定了定神，才看明白闯进来的是他派往码头的仆人，另外一个竟是他的副官卡梅隆。

    本来是要副官带领私兵到这里来应变，这时看到副官空手而回，托斯坎诺知道事情比他料想中更加糟糕了。

    “船长，出事了！码头全部都是军队！就在刚才，北面的枪声才打响。跟着就见到一队队的步兵闯进码头，接管了所有地设施。”

    由于大部队都调往吕宋，马六甲的城防也好，海防也罢。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空虚。

    “军队？”

    “对！而且这支军队很厉害啊。不像印度和香料群岛地这些土着。纪律很好。一进码头就分别占领各个要津。行动很有秩序。人数虽多。但半点不乱。他们控制了岸上后。紧接着又上船。把主要地船只都占领了。看他们地装备和行动。半点都不比我们葡萄牙地正规军差。”

    “不比我们地正规军差？这样地军队有多少人？”

    “这个……光是码头。大概就有五六千！”

    “五六千？”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惊呼起来。如果真是不比葡萄牙正规军差地部队。五六千人地规模就不是马六甲驻防军所能对抗地了---眼下马六甲地正规军托斯坎诺虽不知道确切地数字。但他估计也就几百人。加上土着也不过两三千人。就数量上来说也大大地落了下风啊。

    欧洲人地船只在马六甲进港停泊以后。从来都没有出事。水手们或者在岸上赌钱。或者在船上睡觉。都没戒心。这次忽然闯进了一支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码头炮台。港口内虽然还停泊着十几艘武装战船。但都来不及扬帆。更来不及点炮。等水手们反应过来。整个港口早就都被控制住了。只有几艘小船趁乱逃了出去。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地副官卡梅隆也是趁乱逃跑地人之一。不过他逃跑地方向不是出港。而是进城。跑来向雇主汇报。

    卡梅隆原本还以为敌人是集中兵力攻打码头。但等他逃进城内才发现四面八方都有枪声。早路上。他遇到了托斯坎诺派去地人。两人就一起回来了。

    “看来进攻码头的部队，并不是对方唯一的主力啊。”

    这时门外又跑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的，正是他派去总督府的仆人。

    “不……不好了……总督……总督府……也被占领了。”

    屋内所有人都感到背脊一寒，一种前所未有地恐慌使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一时间无法动弹，甚至不能思考。

    从卡梅隆逃跑回到这里以及仆人从总督府赶回来地时间计算，码头和总督府遭到攻击的时间相距并不大，也就是说，敌人是分成两路同时进攻，再加上城外不断响起地杀伐之声，那么之前对敌军兵力的估计只怕就要翻倍、两倍甚至几倍。

    “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这么多地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船长，我们还是快出城吧？”

    “出城？船都没有了，跑哪里去？”

    “走陆路，往东南，去新加坡，怎么样？”副官建议着。

    去新加坡？这倒也是一个主意。马六甲位于马来半岛，一直往东南走，走到半岛的尽头，随便找艘小船渡过那浅浅的海峡，就能到达新加坡。

    可这时托斯坎诺又想起了他在马六甲的财富----他还有一仓库的丝绸陶瓷、一仓库的香料存在这里呢，要是就这么走了，那这笔钱岂不全都丢光了？

    只因这个念头困扰着他，让他犹豫，让他下不了决心。

    约一顿饭功夫，门外忽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那是上百人小跑的脚步声，与脚步声一起响起的是士兵齐声的呼喝。

    “什么？难道敌军开始控制各条街道了？怎么会这么快？”

    从这一个多小时里发生的种种情况，托斯坎诺推测组织这次对马六甲进攻的人深通军事，托斯坎诺想，若是换了他做统帅，攻进马六甲城以后首先要对付的据点，一是码头和各个城门，二是总督府，三是各处炮台和驻兵点，四是仓库，等这几个地方都占据以后，为了控制全城，才会对各街道进行控制，清剿藏匿于各处的潜在敌人。

    现在离第一声枪声打响不过一个多小时，对方居然就已经开始控制街道了，这样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唯一地可能。就是对方兵力十分充足，所以能够几件事情同时行动！”

    如果是这样推测的话，那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呢？

    街道上响起了齐声呼喝，那呼喝是以华语官话、广东话、闽南话、葡萄牙话、马来语来回重复着。

    官话说的是：“在满剌加的中华子民听好：天朝大军到了！来到这里是保护你们。是来给你们撑腰！我们地十万大军已经控制了全城，你们不用怕！各家可组派商家首脑。到总督府参见镇海侯！以后这里，就是咱们中国人说了算了！”

    广东话说的是：“系南洋父老，朝廷大军到，大家唔使惊。我地系来保护华人，以后哩度就由我地中国人话事啦，做生意都好，打工仔都好，都推父老出黎，到总督府参见镇海侯侯爷。侯爷等住接见你地啊！”

    闽南话说地是：“在满剌加个阿叔阿伯。阿兄阿弟，海军都督府派大军来了！个阿李侯爷带来个人啊！入城有**万，二三万个福建个地人，码头城门总督府，拢客阮物落来老！做生意个头家，各条街道个父老，闲个拢出来，到总督府参见啊李侯爷！”

    三番言语。说的都是一个意思。那葡萄牙话却就是恐吓了：“所有欧洲人听着，本城已被我大明军队接管。所有人就地听命，不得妄动。违者杀无赦！”

    至于马来语，则是恩威并施：“天朝大军已控制本城，本城所有人口，无论男女，不得妄动。天朝大军此来，乃为救尔等脱离佛郎机人魔掌，惩恶扬善，善良之辈，无论种族、宗教，都无须惊怕。”

    五六种语言在各街道此起彼落，一开始还有些喧扰嘈杂的声音掺进来，到后来全城屏息，便只听见这些官话、广东话、闽南话、葡萄牙话、马来话交替重复着。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在屋里怔怔出神，口里喃喃自语：“真是大明的军队……真是大明地军队……”

    他是懂得一些华语的，所以也听明白了“镇海侯”三个字，脸色一片苍白：“那位李元帅居然出现在马六甲……他是怎么办到的？他是怎么办到的？”

    作为大明海上军事力量的最高首脑，李彦直身边一定带着数量众多的军队。他既到了这里，那么马六甲就算出现几万人地部队也就不足为奇了。

    马六甲的地理位置虽然重要，但其实城市面积甚小，别说和北京这样的大城相比，就是上海没有扩张之前的旧县城也比马六甲大得多。李彦直若是率领几万人进驻，那就完全有足够的力量派兵占据每一条街道。

    卡梅隆有些害怕，问他：“船长，现在怎么办？”

    虽然他们没有看到，但从外头的宣呼声中也听出中国的军队已经控制了全城，马六甲的葡萄牙驻军只怕也都已经被解决了。

    隔壁是一家广东商人，他们一家听到军队地呼声后一开始吓得不敢动，后来主人冒着险伸头出窗户，被一个士兵瞧见，把他叫了出来，他上前奉承叫官爷，那士兵说：“你惊乜！自己人来！以后哩度我地话事！唔好好似以前闪闪缩缩！挺直个腰行过来！”

    那广东商人听到乡音，又见士兵没对他动粗，这才叫了他弟弟、儿子都出来，又去把这条街上老乡都叫了出来：

    “啊！真系我地地人！真系朝廷军队啊！大家出黎啊！”

    其时华商遍布南洋各地，在佛郎机控制外的地方，华人是第一等人，佛郎机、回回商人是第二等人，南洋土着王公是第三等人，土着贫民垫底。在佛郎机人控制地马六甲、麻逸等地，则佛郎机人是第一等人，华人次之----但这是战争之前的情况。

    索萨向大明开战以后，华人地位陡降，一下子都成了被猜疑、被镇压地对象。只是华人数量太多、分布太广，索萨要先瓦解大明的军事力量，便还没有时间同时对南洋华人民间力量进行清洗，只是以羁縻政策威胁恐吓，暂时镇住他们。索萨的计划是：先打败大明海军，占据各港口，等局势稳下来后再挑拨土着和华人的仇恨，再借故进行屠杀，将华人在南洋地区的印记抹个干净。

    这段日子里，南洋的华人都惴惴不安，时刻担心着会被清算，只是听说朝廷部队连战连退，都感痛苦无奈，巴拉望、婆罗对官军盼头还比较大，新加坡农村的华人也都在准备着迎接大明海军的逆袭，唯有马六甲的华商，此刻实在是不敢期盼大明官军在短时间内会打到这里来。

    然而“最不可能”的事情这回却发生了，威震四海的镇海侯竟然犹如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满剌加，这让全城所有华人都如在梦中！

    然而他们出来之后，看见自己国家的子弟兵威风凛凛地站在每条街道上，再加上负责宣传的官吏反复开导，华商们惊疑之心渐去，自豪之心渐生，那些后生首先沸腾了起来，欢呼大叫，有了一个人放开了胸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就有十个、百个！

    当全城都是广东话和闽南话以后，所有的华人都忍不住冲出了家门，妇女也都挤到门边，看着她们父亲的欢颜，看着她们丈夫的朗笑，看着那些和父亲、丈夫长着一样脸孔的士兵笔直地站在街口，这些女人们也都相信了----那不是威胁她们的力量，那是保护她们的力量！

    “哈哈……朝廷的大军真的来了，满剌加是我们的了！满剌加是我们的了！”

    “以后黎度真系我地话事了！”

    “赚着钱免惊客外国鬼佬抢了！”

    满剌加的华人族群空前振奋起来，其他族群却各有各的心思，一些和华人交好的回回人也跳了出来，跟在他们后面起舞，不忘说几句：“老弟，咱们是朋友啊，以后要照看照看我们。”

    城内的马来土着则多是受雇佣的阶层，他们看见华人得势也没什么感触，因为最高层由佛郎机人变为华人，对他们没什么区别----相对来说，华商对马来雇工还是比较善待的，所以许多马来人也乐意看到华人接管此城。

    只有几百户葡萄牙人缩在屋子里，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准备了武器要做最后的一拼。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场仗是他们挑起的，现在敌人的大军竟然绕开了吕宋、婆罗直扑到马六甲来，他们这些留守老窝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在一阵迷糊过后，又迅速转动起脑筋来----他要想办法，他要想办法！现在已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而是怎么保住自己这条小命的问题了！

    “啪啪砰砰啪啪……”

    外面响起的不是枪声，而是鞭炮！

    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但满剌加的中国人此刻却比过年还要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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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十九 白奴隶

﻿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一直存在着一种惯性思维，认为大明海军要攻打马六甲，先得到达新加坡，要到达新加坡，先得收复婆罗，要收复婆罗，就要先打败聚集在马尼拉湾一带的欧洲联军。

    现在马尼拉湾的战况既然还处于胶着状态，那么婆罗就不会有事，婆罗没事，新加坡就安全，新加坡安全，马六甲自然就更加不会有事了。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的这种想法并非个别，而是普遍存在于东来的欧洲人脑中，乃至于前几天开始有消息传来说李彦直已出现在暹罗一带，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和弗洛伊德?托莱多也都还认为就算明军来了，首先遭到攻击的应该是新加坡，而不是马六甲，因此托斯坎诺才会准备写信让托莱多带货物到马六甲来。

    谁知道李彦直却全然不按照常理出牌，他人到飞龙之后，就召见暹罗、占城、真腊、老挝诸国国王，以及飞龙府的张琏、张希孟这两个实权派，二张听说李彦直到自然是赶紧跑到边境相迎，占城的国王也真的来了，但暹罗、真腊、老挝却都只是派来使者，代表国王觐见。

    李彦直也不发作，只是对他们说：“佛郎机番奴胆大妄为，竟敢出兵犯我南海疆域，朝廷如今派了我来征讨攻伐，要将这帮番鬼驱逐出去，你们都是我大明属国，这次大战又是为了我东方诸国的长治久安，朝廷的意思，是希望各国能出兵相助，鼎力支持。却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张琏和张希孟听了一起叫道：“这正是我等本分！”

    占城国王也道：“小国愿唯上邦马首是瞻。”

    暹罗的使者也道：“我国也愿出兵出粮。只是今天是第一次听见这事，还得先回去准备准备。”

    老挝、真腊的使者听了也都说：“不错，请侯爷给我们一点时间。”

    李彦直在安南花了一个多月，那是因为绕不开它，而且安南阮敬对大明深怀敌意，就是绕开了它也怕它在背后捣鬼。但到了这里，便是兵求神速，哪里还肯等那些使者回去搬兵运粮？就笑了笑说：“诸位有心。那就行了，不过佛郎机人的主力还没回来，对付区区满剌加和新加坡的留守军马，也还用不了多少人。我打算明日就南下讨伐这些番鬼，诸位就随我去看热闹吧。”

    明军战舰精良而充足，几万大军也能就率领大军也能登上，那些使者望见，无不敬畏。

    李彦直地大军就从湄公河三角洲最末端地金瓯角出发。但他却不前往新加坡。而是直接在马来半岛地北岸登陆。在那里早有沈门接着。引了他们从陆路直扑满剌加。

    他进兵是如此迅疾。以至于关于大明军队到达暹罗地传闻。也只比他地军队早登陆两天而已。由于传闻不详不尽又“不合常理”。马六甲和新加坡地葡萄牙守军就没有将之当做一件确切地威胁来防范。直到李彦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这座港城。佛郎机人才开始惊怕后悔。

    满剌加城内。华人空前振奋。佛郎机人却都朝不保夕。

    全城华人举派代表到总督府参见李彦直。李彦直和容悦色对他们说道：“咱们地大军这次来到满剌加以后。就会一直驻留了。你们尽管放心放胆。对内。还是得守我们大明地律令。但对外嘛。呵呵。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为你们作主撑腰地。”

    李彦直守信之名播四海。就是他地敌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地信用甚佳。话一出口便是金子！本地华人多是海商。没一个未曾听说过李彦直地大名。听到这句承诺以后。那就像在前后千里都没有陆地地大海上靠上了一艘心里都觉得踏实无比。

    当天晚上。李彦直就下达了“监邻令”。动员所有华人防范城内地欧洲居民。监视他们地佛郎机邻居。由于大部分欧洲水手都出征吕宋。留守满剌加地佛郎机人竟只有华人地四分之一。四户盯一户。便没一个佛郎机家庭能够逃脱监视。

    跟着李彦直又下了缴兵令，要城内所有佛郎机人交出武器，否则就以谋乱的罪名论处——最高是可以执行死刑的！

    命令既下，却只有一小半的佛郎机人交出了武器，另外有一小部分人拒不缴纳，剩下的大部分人则表面缴纳，其实还暗中藏了一点。

    不想到第二天，李彦直又下了第三道命令：“搜兵令”！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昨日也上交了两把佩刀，一支短铳，却还是留下了部分刀枪以备不测，但第二天早上他就听到有人拍门。

    “砰砰砰，砰砰砰……”

    “干什么？”

    马来仆人在门上的小窗口看见是华商黄鸿基——那也是他们的邻居，这时满城地族群里头，华人最大，这马来仆人哪里还敢得罪？就开了门，却见黄鸿基带了一帮士兵闯了进来，拿着一纸委命，说：“都督有令，要搜查这屋子，看看有没有未上缴的武器！”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叫道：“这算什么！我们欧洲地规矩，每个人都有权力拥有武器的！”

    他这句话一被翻译过来，满屋子的华人士兵就都笑了：“欧洲？可惜这里是大明了！”

    黄鸿基是一个长者，在华商里头威望颇高，哪怕是对着佛郎机人他也还不失儒雅，出示了命令以后就朝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说：“托当家，这是都督的命令，你可别让我难做。我们这位都督行事公正严明，只要你们不犯律法，他一定不会为难你们的。”这句话是劝告他了。他用华人的习惯，常称呼托斯坎诺作“托某某”。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心里并不坚信。可也没办法，他是到过上海的人，知悉李彦直的威严，看看那几十个士兵，知道若起冲突一定有败无胜，便不敢动手，卡梅隆来到南洋以后却是横行惯了，哪里忍耐得住？

    那边华人士兵的队长扫了一眼。瞥见卡梅隆在摸裤头，就叫道：“捉住他！”

    几个士兵扑了过去将卡梅隆擒住，果然在他地后腰搜出了一支短铳、一把匕首，那队长冷笑道：“都督已经下达了缴兵令，你们居然还私藏武器，是何居心？”手一挥：“给我搜！”

    这一搜可不得了，不但搜出了二十多支火枪，三十多副冷兵器。而且还搜到了无数地生丝陶瓷。

    欧洲人见了丝绸陶瓷，眼睛都要变成钱币形状的，中国人却只当是寻常货物，那队长搜不到多少金银，忍不住骂了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几声，他却不知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是把宝都押在中国货与香料在欧洲会升值这上面了，手里地金银都进了货，自然就没有多少剩余了。

    这时城内忽然响起了枪声。却是士兵进入佛郎机人屋里搜缴武器时遇到了抵抗，但这些抵抗零零星星。有如大雨中的火苗，才窜出一点儿便被扑灭了。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深知这时要是抵抗，钱财和性命都保不住，但看着那一仓仓地货物被搜缴出去，蒸发得比欧洲市场货物贬值还快，心里暗暗叫苦，忍不住争辩起来：“你们只是搜缴武器，为什么要带走我的货物？”

    这次能来搜缴武器的将士都是立过功劳地，李彦直派下这差使来。其实就是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发财。当做是一种犒劳，但字面上当然不能这么说。黄鸿基拿出了那道命令来，好声好气地给他的邻居解释说：“托当家啊。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违法啊。昨日都督已经下令要上交武器了，你怎么不交？昨天要是交了，今天不就没事了？你和你的家人也就不用受苦了。”

    托斯坎诺一听惊道：“什么苦？”

    黄鸿基叹息着说：“你不认得字吗？都督这命令已经说了，凡未搜出武器者，以后就都当普通百姓看待，但那些没上交武器，就是蔑视王法，除了抄家之外，还要流放的。”

    其实这些不缴武器就要抄家流放的律法，托斯坎诺心中并不认，可谁叫人家是战胜国呢，想怎么搓你就怎么搓你，李彦直说是律法那就是律法。

    当天他就被押解了出去，带到一个牢房门口，托斯坎诺心想这一进去以后多半就出不来了，看看黄鸿基还没走远，赶紧用他不很流利的汉语大叫：“黄翁，黄翁！快帮帮我！替我传个话，我要见李都督，我要见李元帅！我有东西要卖给他！”

    可黄鸿基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倒霉的佛郎机人就被推进了小黑屋，等待着他的竟是一整套地奇奇怪怪的刑具，黄鸿基看得心里发毛，就旁边一个光着上身的胖子问：“这位老爷，这些是干什么的？”

    那胖子瞄了他一眼：“呀！居然还有个会说我们话的番鬼啊。”他拿着皮鞭在掌心敲了敲，说：“这里啊，是训练白奴的地方。”

    “白……白奴？”

    “是啊，白奴。”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听得呆了，哪怕那个胖子重复了一遍还是不敢相信：“白奴？白奴？这……我不是奴隶！我……”

    “你以为你们不是啊，所以得训啊！”那胖子拿着鞭子逼近，“听说京城那边，有不少人出了大价钱，等着买白奴好炫耀呢，不过京师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你们这些白奴不经调教得老实了，可不好往那里送。”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大叫：“别过来！别打我！”

    那胖子嘻嘻笑道：“放心，我不喜欢打人的，只要你听话，我才懒得动手呢。我又不是竹竿。”

    “竹竿是谁？”

    “竹竿是一个瘦子，是我的同僚，他啊，就喜欢打人，不听话地打，听话的也打。不过你放心，竹竿今天应该不会回来地。”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这时口里已不敢说什么，只是心里大叫：“野蛮！野蛮！这些中国人都是野蛮人！居然拿我们做奴隶、做买卖！我们葡萄牙人是世界上最高贵的民族，怎么可以做奴隶！”他本来对基督的信仰也只是可有可无，这时一害怕，却连划十字架，默默祝祷：“神啊！赐光明与我吧！我不想去做奴隶——就算是破产也不愿意，请你赐光明与我吧！让我知道你没有放弃我！”

    门呀的一声，透出一道光亮来，弗兰西斯可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心想不会这么灵验吧，就在他的满心期待中，那胖子说：“咦，竹竿，你怎么就回来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nc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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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十 谋印度

﻿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见到竹竿那冷冰冰的目光，心里一寒，张口惨叫：“我要见你们李元帅！我要见你们李元帅！我一回到欧洲就是上层社会的贵族了啊！我是他的贵宾，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

    胖瘦两兵齐声冷笑，瘦子竹竿对胖子说：“这家伙不老实，可得加倍伺候才行。”就把那些刑具都摆了上来，看得托斯坎诺心里发毛，蓦地他想起一些事情来。

    虽然是商人，可能远行到中国，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自也兼职做过海盗，经过非洲时，就买过几十个黑人做奴隶放到船上当牛马使唤，自发迹以后，作为威风凛凛的船队之长，他也每每以虐待沿岸的土著为乐，听索萨说起在美洲如何残杀印第安人托斯坎诺也总是津津有味，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作为有什么不妥，直到这时才后悔起来。

    他在东南亚一带活动，时常接触到佛教徒，也听过一些因果轮回的观点，但以前他总当是异教徒的可笑论调，这时心里却冒出这样的念头来：“难道我堕入异教徒那叫因果报应的可怕魔法了吗？”仍然不是真正的忏悔，仍然觉得自己是在受迫害。

    “主啊，救救我吧！”

    竹竿听不懂他古里古怪的腔调，只是给他安上了刑具，牢房里便响起了杀猪般的声音，等黄鸿基进来的时候，这个可怜的佛郎机人眼中已再没有半点欧洲人的傲慢，有的只是几经绝望后的恐惧，仿佛才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见到黄鸿基就像见到天使，要叫唤，却先看看竹竿的脸色，竹竿皱着眉头点头默许。托斯坎诺才敢哭着爬到黄鸿基脚边叫：“黄老爷，快带我走，带我去见李元帅，我……我能够为他效劳啊。”

    竹竿大怒：“在我这里很亏待你吗？”

    托斯坎诺啊了一声，叫道：“不是。不是！老爷对我很好，我恨不得一辈子留在这里，只是我有件大事要为李元帅效劳啊。”

    黄鸿基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我是刚好去拜见都督，提起了你的名字，都督好像还记得你。就让我来提你过去。”

    托斯坎诺听到这句话，凑紧了他地大腿，不敢须臾离也。黄鸿基将他带到总督府，那里李彦直正在听手下回禀战报，托斯坎诺见到他噗就跪下了，口称“李元帅”。

    李彦直端详了他半晌，笑道：“这位可有些眼熟。”

    托斯坎诺叫道：“小地在上海地时候。有幸见过元帅。”他这些小地、老爷。显然是经过竹竿地调教以后地言语。

    李彦直微微点头。就问：“你要求见我。可有什么事情？”“元帅。我……我能帮助元帅取得新加坡。请元帅准许我立功。”

    大厅里忽然爆出了笑声。旁边蒋逸凡大笑道：“新加坡？今天上午我们就已经接到了捷报。还等你来立功？”

    托斯坎诺大是尴尬。神态扭捏之至。

    原来李彦直从升龙南下。带着水陆三万五千多人。到了飞龙。又会合了张琏、张希孟。二张手下地机动部队也各有一万五千人。李彦直点了两万人。渡海到了马来半岛。沈门又率数千人来会合。因此登陆马来半岛时李彦直麾下地军马已经超过六万人。这还不计算占城地随行部队。以及途中依附地土著王公。

    对付满剌加地守军。也用不着全军出动。他只带着三万人便迅速将满剌加拿下。另外一半地兵马却马来半岛而下。海陆并进。封锁了港口。

    新加坡附近农村的留守士兵听说朝廷大军天降，喜出望外，带领村民起兵响应。这几个月来附近的华人被港城内的佛郎机人压迫剥削，心里早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一起兵，哪里还会客气？

    林道乾和张琏的两万海军在港口外开炮，俞大猷的一万陆军从半岛方向渡过新加坡与马来半岛之间那道浅浅的水道扑了过来，岛内又有一两万华人响应夹攻，新加坡港城才两千多地守哪里抵挡得住？港城内的非欧洲籍商人又见风转向，甚至就是欧洲人也三心二意起来，有的就主张投降，可代理市长想想自己平日如何对待华人，怕遭到报复，就不敢答应，说：“再坚持两天，马六甲那边的增援很快就会到了。”----他不知道马六甲这时已经被李彦直取了呢。

    俞大猷知道李彦直颇想留下这个良港作为大明在南海西南角地重要基地，所以不愿将之打烂烧烂，这时留守新加坡乡村的千户詹进献策说：“这新加坡港城本有一条佛郎机人不知道的地道与外界沟通，末将愿率本部兵将，冒险从密道进城。”

    俞大猷喜道：“有这样的密道，何不早说！”

    这时天色已晚，但俞大猷却决定夜攻，就下令水陆两路一齐准备，只等城中火起就一起进兵。

    詹进带了人马爬进密道，没爬出去就听里头有人声，他吃了一惊：“难道被识破了？这可要糟！”想赶紧回去时，却听密道内一个人用佛郎机话催促：“快点快点！快搬！”

    詹进听声音有些耳熟，就再留一留，不久一声声轰碌轰碌的响动越来越近，似乎是什么人在搬运什么笨重的东西，他熄灭了火把，过了个拐弯便见灯火，借着对方的火光才看清了是弗洛伊德?托莱多。

    原来这条密道弗洛伊德?托莱多也知道，以前两人常在这里碰面，如今新加坡港城岌岌可危，托莱多就想借这条密道偷走出去。

    詹进心中好笑，偷偷摸近了，猛地跳出以刀架住托莱多：“哆！你竟敢弃城逃跑！”

    托莱多吓了个大跳，定神看看是詹进，又见他嬉皮笑脸的才松了一口气，叫道：“詹。我正要去找你呢。”

    “找我？找我干什么？”

    “找你帮忙啊！你快帮我安排条船，让我回马六甲吧！回头我一定重重答谢你。”

    詹进一听忍不住冷笑起来：“马六甲？那里现在早被我们都督攻陷了。”其实此刻满剌加的捷报还没传来，詹进这句话是半吓唬。

    托莱多却哪里知道？叫了声音：“什么！”愣在那里，好一会，才说：“那我去婆罗！”

    詹进笑道：“去婆罗有个鸟用。等你到了婆罗。我们地兵船怕也就到了，婆罗那边可再没一条地道给你携货私逃了。”

    托莱多情知不假，暗暗叫苦，心想若新加坡和马六甲都被大明攻取，那葡萄牙人回欧洲地路可就断了，去婆罗甚至去吕宋显然都不是办法了。叫道：“詹！咱们是好朋友，你无论如何得帮我。”

    詹进笑了笑说：“这个容易，咱们还是和以前那样合作，我就包你没事，还继续做你的财主。”

    托莱多听说“这个容易”，眼睛一亮，问：“像以前那样合作？”

    “对啊，只不过……”詹进笑道：“咱们地身份掉了过来。以后我就是官方了，你呢就是地下了。如今俞都司正倚重我呢，只要有我在，包你没事。”

    托莱多恍然大悟。他来东方只是赚钱，可没有要和新加坡共存亡的觉悟，想也不想就说：“好，就这么办。”

    两人计议了一会，托莱多心想挂靠上了詹进，也就不用忙着逃跑了，搬运货物地事也先停下，詹进说：“你先带我去县衙，等攻下了新加坡。算你首功。”

    这支潜入港城地兵马就在托莱多的带领下连夜闯到县衙---如今已经改称为市政厅的小楼里。代理市长迈克尔还没弄清楚出了什么事情，詹进的刀就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托莱多。是你！你竟然背叛我们！背叛国家！”

    托莱多却假装没听见。

    詹进便去放起火来，俞大猷在外头望见。下令总攻，新加坡港城内部指挥系统失灵，再难抵挡明军地内外夹击，一个小时以后，港城攻破，一千多守军就地投降。

    满剌加的总督府内，托斯坎诺听说对方连新加坡也都取了，里更慌了，因为他又少了一项能和李彦直博弈的条件。

    蒋逸凡笑道：“我也不怕和你说，新加坡一得，接下来便是婆罗，再接下来就是巴拉望！就是你们聚集在马尼拉湾的那几万人，过些日子也都会成为瓮中之鳖。”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知道他所言不虚，婆罗的港城防御工事不如马六甲与新加坡，而婆罗周边的华人农村又远比新加坡周边地华人农村更加巩固---因婆罗乃是一个大岛屿，当初李彦直是将之作为农业要地来开发，迁移到那里的华人移民多达十万，一个个的农村布列在婆罗港外围，佛郎机人甚至都不敢出港城太远，唯恐遭到袭击，只因先前战况对大明一方不利、留守的杨舟又克制，这才没有出事，但要是外部再有海军压境，华人再要收复婆罗港那便易如反掌了。

    李彦直对托斯坎诺道：“你要见我，就是要和我说这句话吗？”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见他有逐客的意思，想起若离开了这里，只怕就要回去接受那瘦子的调教了，心里大慌，靠着两膝爬到李彦直脚边，亲吻他的鞋子叫道：“元帅，你已经取了马六甲和新加坡，整个南海都将是你囊中之物，用不着我了。不过，不知道元帅对印度有没有兴趣呢？”

    “印度？”李彦直听到这两个字也忍不住眼睛一亮。

    “对啊，印度！”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见李彦直显露兴趣，赶紧打铁趁热：“若是元帅有兴趣的话，小地就把卧亚献给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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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十一 分主次

﻿    “小的愿将把卧亚献给元帅！”

    对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的提议，李彦直颇感兴趣，不但是他，站在他身边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武人也都兴奋起来。

    印度啊，那对大明来说乃是一个遥远的国家，好像是佛陀降生的地方，是唐僧取经的地方，是距离中土“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是传说中的“西天”----大明能将统治权延伸到那里去吗？

    他们在怀疑中感到有些兴奋，在兴奋中有伴随着一点怀疑。

    一些知识储备较丰富的人，比如蒋逸凡和殷正茂却知道，来到满剌加以后，再到印度就只是一海之隔，若是风向顺洋流正船只又好，十天半月就能到达彼岸了。

    不过作为大明军方的最高代表人，李彦直坐到他这个位置上的人，在一阵兴奋过后很快就回到现实中来。

    取卧亚确实是一件颇有诱惑力的事，但对大明来说这事是有必要的么？

    中国和葡萄牙的政治体制不同，立国根基也不同。中国的文化和体制决定了这个国家的对外扩张是步步为营式的，一般来说，中央政府对所有治下国民至少在理论上都负有养育的责任，这和葡萄牙这种占据一个据点目的是为了贸易与劫掠完全不同，后者的模式让葡萄牙能够用更低的成本扩张得更远、更快，可也注定了它不能长久。

    因此以当下的技术条件，大明帝国的疆域北达大漠南至新加坡，已经是极致了，甚至有可能已经超越这个时代的负荷。再要占据印度，以当下的武力来说或许没问题。但攻取容易守成难，取得卧亚以后，国家要需要花多大的力量才能维持住？

    如果投入和所得不匹配，这种情况又能维持多久？

    而且，现在已到了在印度取一个据点地时机了吗？

    如果是换了个文官来，在考虑完这些问题以后也许就放弃了。但李彦直没有，他除了想到现实的种种困难之外。还要考虑到将来，考虑到数十年后甚至上百年后的将来。

    在印度取得一个据点，哪怕只是占据几十年，对中华来说还是有相当意义的。眼下那里或许是一个孤城，但如果缅甸也纳入版图呢？

    云南与缅甸。其社会结构是极其相似的，大明皇朝在云南施行的“土司制度”，如果凭借武力与经济力量进一步扩展地话，是有可能继续地把缅甸也纳入其中的。

    李彦直心中浮现出缅甸成为第二个云南之后地中国版图---那时候中华的势力将正式抵达印度洋。而卧亚也将会成为一个与缅甸相呼应的飞地，并有可能随着技术的进步连接起来----至少，能够有助于将印度切割成几块。

    “那应该是二十年以后的事情吧。”李彦直心想，那时候是否他当政还有点难说。

    不过，他决定试一试----以一种不太冒险地方法。

    “你说能献出卧亚，需要多少兵力配合？”

    “卧亚开港比马六甲更早，防御工事也更加充分。”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说：“不过由于卡洛斯一世陛下把马六甲和卧亚合二为一。设立了索萨这个亚洲总督兼管南海和印度。而索萨又把卧亚的大部分兵力都调去攻打吕宋，所以现在卧亚的防卫也是有史以来最空虚的。我觉得。元帅你要是能动用攻取马六甲地力量，应该也就可以攻下卧亚了。”

    李彦直听到这句话后笑了。摇头地笑了，这笑容所蕴含的意思，他的部下都看懂了：那是否认的意思----李彦直觉得这事不可行。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也看出来了，他心里一阵紧张，如果李彦直否认了自己的提议，那么自己在这个阵营中就显得没作用，一个没用的人，或许就会发放去当“白奴隶”啊。

    想起监牢里头的那个“竹竿”，他赶紧力下说辞：“元帅，如今卧亚空虚，此去或许还不用这么多兵马----这是千载难逢地好机会啊。旁边殷正茂也站了出来，这个和李彦直、张居正同年登进士第地武任文官，对仕途极其热切，从上海到这里他都没有让他自己满意的表现，至少没有足以媲美张居正地表现，所以他在争取着：“都督，我觉得这位托……托先生的主意虽然还需要斟酌，但不宜完全否定，或许可以试试地。”

    李彦直依然摇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取婆罗，克巴拉望，断索萨和洛佩兹的后路，与吕宋、澎湖兵船南北夹击。马尼拉湾之围已经持续很久了，这事不能再拖了。而且我们攻下满剌加也有五天了，就算最顺利的话，等我们攻下婆罗的时候，索萨他们应该就会得到消息，那时他们必定会有反扑的动作。我们的力量，必须用在这上面。印度那边……现在对我们来说可有可无，且等先解决了索萨这边再说吧。等南海一定，再谈印度的事情不迟。”

    “可是等南海平定，卧亚那边也一定已经全面增防了，”殷正茂道：“而现在那边正混乱着，眼下去取，必然事半功倍。”

    李彦直还是不许，他的理由很简单：“事有轻重缓急，吕宋之事重而急，印度之事轻而缓，吕宋之役，我们是志在必胜，卧亚目前却可取可不取。谋国谋军之道，不可为一时小利所迷惑而忘了大节。这时张琏和沈门那边已经出发去攻打婆罗了，吕宋之役，首功怎么也轮不到殷正茂，想到这一节，他便不肯轻易放弃：“若如此，都督能否给正茂一支偏师，我愿意冒险一试。若成，则是托都督的洪福，若不成，则罪在正茂。”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也说：“是啊，李元帅，机会不可错过啊。”

    李彦直盘算了一下手头所拥有的力量。沉吟了好久，才道：“好吧。我给你五千水陆兵马，配备阿拉伯帆桨并用战船四艘，再给你一万两军费，其它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吧。怎么样。你去么？”

    他计算过：调出这支部队，就算战败，对东方的占据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这样一支远征军，殷正茂觉得不够强大。但他认了：“好！属下领命！”

    这事定下以后，李彦直便让他自己成立一个远征军衙门，所有运作独立开来，免得干扰到东边地战役。

    李彦直在很久以前就有了一个想法：要以新加坡来彻底代替满剌加。一道马六甲海峡，不需要两个地位相同的港口，满剌加被葡萄牙人占据得久了，说不定里头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机关。既然如此。不如便以由自己一手策划而成长起来的新加坡来彻底代替它。

    现在满剌加既定，李彦直便有心移师新加坡。以那里作为南洋战略的指挥部，而将满剌加逐步废弃。想到这一点以后，他把殷正茂带了来，决定把满剌加的政权也交给他。

    “这次你要去取印度，我没法子给你太多地兵力财力，所以，就把这满剌加给你吧。”

    殷正茂有些听不懂，李彦直进一步提醒他：“这个地方，我已经准备逐步荒置，把事务都集中到新加坡去。”

    这一下，殷正茂就全懂了，李彦直是暗示他可以设法来“压榨”这座城市以取得战争所需要的资源。

    统治者对一座城市地索取，深谋远略者和急功近利者，在短期内能榨取到的资源是不同的，如果不计较对这座港城长远发展有伤害的话，满剌加其实足以压榨出极其可观的财力物力。

    殷正茂骨子里是一个酷吏，对于敲诈地手段，他可是擅长得很，在李彦直那里领到命令以后，他脑中就构建起一个计划来，嘴角也浮出了一丝微笑。

    第二天，李彦直班师新加坡，城内那些不喜欢他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而一些拥护他的商人，比如黄鸿基则因为都督府传出来的暗示而决定跟李彦直走。

    “我在那边给你们安排了店铺，希望你们过来。”

    这些商人一走，他们地产业就空了出来，由于李彦直答应在新加坡给他们腾出一块地方来，作为交易，他们就将新加坡的产业处置权交给了都督府----跟着落到了殷正茂手中。

    殷正茂在李彦直走后的第二天，就下令将这些空置土地全部拍卖，但一来众商人对满剌加的前途看不明朗，二来也都有心要压价，以致拍卖的第一天竟然是有价无市----这价还是底价呢。

    这种冷落的现状，让殷正茂苦恼不已。

    不但军资的事情没有解决，就是军略上也出了问题呢。

    殷正茂领了远征卧亚地命令，由于攻打卧亚地战略是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提出来的，自然要把他来当做参谋，这个葡萄牙人就算是交了好运，知道不用去做白奴隶了。

    可攻打卧亚地仗该怎么打，他心里其实也还没什么谱，只是跟殷正茂说自己“很熟悉卧亚的情况和航道，有我在，不用担

    殷正茂冷冷一哼：“若只是这样，那你就是一个向导而已，只是一个向导地话，我何必找你？”

    这一句话加上那一声冷哼，给这个葡萄牙人带来了沉重的压力，殷正茂暂时也不理他，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战前筹备工作。

    因为是趁乱取势，所以最关键的就是要快，船只和粮草虽然足以支撑大军抵达卧亚，可抵达之后呢？殷正茂知道，他只有一支偏师，如果战况顺利，那么就是立了大功，如果战况不利，海军都督府方面是不会给他追加兵力的。

    正在他犯难的时候，马六甲方向来了两个人，正是这两个人的到来，为殷正茂带来了重大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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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十二 七枢纽

﻿    就在殷正茂犯难之际，新加坡方向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詹进，他是立功之后升了官，本来要在新加坡当地头蛇，但上峰竟然没如他的愿，反而让他到满剌加来供职，调归殷正茂麾下。詹进也就没拒绝，他很清楚当前的形势：大明和欧洲已经开战，而且现在看来李彦直占据了主动，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托斯坎诺和托莱多这对表兄弟口中听说过许多关于欧洲市场的消息，对欧洲市场也有了一些了解，他判断着：随着战况的发展，东西方之间的贸易线路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断绝。

    “到时候，就又是走私的天下了。”詹进想，“所以去满剌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另外一个则是一路黏着詹进的托莱多。满剌加和新加坡易手以后，华人地位大大抬高，葡萄牙人的地位则一贬再贬，由于尚处于战争期间，明军对所有欧洲人的猜忌都颇重，若不依附着詹进，托莱多别说保有他的财产，只怕连性命都未必能保全。所以詹进既要来满剌加赴任，托莱多便也跟着来了。

    詹进如今是殷正茂的部下，进港之后先去参拜长官，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却是殷正茂的参谋，两人在总督府遇到，当时没说什么，却已各自留心，公事完了以后，两人在总督府左侧的屋檐碰了头，跟着一前一后跑到一家偏僻地茶寮之中。弗洛伊德?托莱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哦，表哥，没想到你居然混进了那位殷将军的府邸。”托莱多说道：“不过想想，以你的神通广大，要做到这一点想来也不困难。===”

    “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呢。”托斯坎诺心想，要是我有选择，早就带着东西跑了，哪里会等着落到现在这田地呢，可他没有对表弟实话实说，只是道：“那是。”

    “现在好了。”詹进和这对葡萄牙人混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些葡萄牙话，而这对兄弟也懂得一些汉语，如果遇到一些比较艰难的词汇就用母语代替。三个人说话同时夹用两种语言，但沟通已无问题，不需要翻译了：“如今我们三个都到了满剌加，又都在殷督军麾下，以后做起事情来就更方便了。”他瞄了托斯坎诺一眼：“大托。你看你们佛郎机的店铺，现在丝绸陶瓷还有香料是不是在涨价了？”

    所谓“大托”就是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弗洛伊德?托莱多自然就是小托了。

    “是在涨价了，可是我已经把满剌加的货物都献给都督府做军资了啊。”

    詹进和托莱多都忍不住啊了一声。对托斯坎诺的这一举动感到难以理解。

    他们当然难以理解了，因为托斯坎诺是在扯谎，他在满剌加的货物是因为“私藏武器、拒绝交兵”的罪名被充公地，成为殷正茂的参谋后，殷正茂做主将房子还给了他，但货物却是要不回来了。

    在满剌加，有不知多少葡萄牙人都有过这样的遭遇。其中还有更悲惨的。就是被瘦子竹竿调教之后卖到暹罗、安南、大明、日本甚至蒙古去，在往后地几年里。那几个地方开始流行“白奴”，王公归主。都以购买“竹竿门下白奴”为尚，以至于“竹竿”二字成为一个传说，只是远在万里的人谁也不知道竹竿二字真正的含意是什么。

    当然，这些糗事托斯坎诺是不愿意开口的。

    “可是表哥，你这样的贡献，代价未免太大了吧？”托莱多是知道托斯坎诺在满剌加有多少货物地，而且让他不满的是：其中有一部分货物还是他的。

    “嗯，我自有我的打算，倒是你，我们存在新加坡地货物怎么样了？”

    “多亏了詹将军，货物无恙。”托莱多看了詹进一眼说：“不过为了表示感谢，我把货物里的百分之二十折价交由詹将军到市场上卖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隐晦，但托斯坎诺却明白了，所谓的“折价交卖”其实就是贡献，他们和詹进是合作的关系，要詹进的帮忙，总得有点“意思意思”，虽然这点“意思”实在很昂贵，但对比起在满剌加所有货物全军覆没，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就觉得值了。

    三人在茶寮里谈了将近有半个小时，彼此才算对各自的处境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托斯坎诺还从詹进口中知道，为了新加坡地安全考虑，李彦直已经下令将那边没有犯罪地欧洲商人都迁到满剌加这边来，至于那些犯罪的商人嘛----都财产充公接受流放去了。

    “新加坡那边有人要过来？”托斯坎诺眼睛一亮：“看来殷将军手里地物业，可以卖个好价钱了。”他眼睛闪烁了一下，又笑了起来：“不但如此，这里头还有一笔大钱呢。哼哼，殷将军的军费有来源了。”

    “大钱？什么大钱？”詹进问。

    托莱多则很奇怪地看着表哥，心想：“有什么大钱咱们赚不是挺好？为什么要便宜那个中国将军？难道你还真要效忠大明？以前在葡萄牙也不见你对国王这么忠诚啊。”

    托斯坎诺当然没有这么高地觉悟，他之所以想到让殷正茂赚钱，只是因为这笔钱靠他自己赚不来。

    他整理着自己新的思路，想道：“但要是真这么做，或许我就回不去欧洲了……”他心里嘟哝了一句葡萄牙脏话：“那就不回去吧！干脆连债务都不还了。那样我手里有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正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按下殷正茂这支偏师不提，却说李彦直到达新加坡后，全力准备关上南海地大门打狗。

    而张琏的进兵也很顺利，新加坡一攻取，俞大猷还在整顿城内的防务，肃清残留的抵抗力量，张琏就邀沈门去攻婆罗。

    “我想等等。”沈门有自己的小九九。这新加坡是他开辟的地盘，当初为了顾全大局。他没怎么抵抗就让给了佛郎机人，现在好不容易收复了，他当然希望能够恢复他在这里的统治。

    张琏何等毒辣的眼光？一下子就看破了他的心思。这时他正要拉拢沈门好结成一派，就冷笑道：“沈兄。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留在新加坡也没用的，这里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成为沈兄你地私有地了。”

    沈门一愕，张琏这句话点破了他的私密，这让他忸怩了一下。才干笑着说：“这是什么话？”其实他最想问的是“为什么”。

    “什么话？因为都督来了！”张琏道：“你可知道，我在飞龙经营了多久？可都督到了那里以后，先是赞我守土有功，却又微为不满地批评我内政无方。说飞龙的政务有些糊涂，民生也搞得不好。然后就调了一批文官来准备接掌那边地政务。”

    沈门脸色一变，惊道：“他这样……那不是夺你的权吗？”

    张琏哼了一声，说：“不错，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可不愿意忍气吞声，这件事情发生后我就约了张希孟。直接去找他。问他是否想架空我。”

    李彦直大军初来，虽然势大。但二张才是地头蛇，所以张琏和张希孟才敢这么大胆。

    “那他怎么说？”

    “他倒也没和我打官腔。”张琏道：“当时他说的话虽然让我不爽。但……形势比人强，我也只好认了。”

    原来当时李彦直见二张直接来问，也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不错，我是要收取飞龙府，我是要集权。”

    张琏和张希孟既来见他，那就是准备豁出去了，他就问李彦直：“那都督是打算鸟尽弓藏了？这飞龙府，可是我们一手一脚开辟起来地！”

    李彦直却没说什么“是你们在做事，但如果没有我在背后给你们撑腰，你们能发展得这么快？”当时他看着张琏，那脸色没有因为张琏这句讽刺而变得难看，相反他眼中反而露出赞赏的目光来：“鸟尽弓藏，当然不是，我要收取这块地方，只是势在必行罢了。”

    李彦直摊开地图，说道：“南海沿岸，广州、洮河口、飞龙、新加坡、婆罗、巴拉望、哲河----这七个地方乃是七个钉子，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同时控制了这七个地方，我中华在整个南洋地区的根基就牢不可破。”

    广州为岭南的核心；洮河口控制安南，是汉唐交趾郡所在；飞龙府位于整个东南半岛地末端，有了飞龙和洮河口，若将来再从云南方面切入缅甸，那么洮河口----飞龙----滇南就会形成三条轴线将整个东南半岛牢牢控制住；新加坡和巴拉望是进出南海的西南、东南两个门户；婆罗和哲河则控制着环南海的两个最大岛屿，其重要性也不待言。

    “所以，这七个地方一定得由国家直控，不能交到任何私人手里。如今安南到这里的路已经打通了，飞龙收归中央也势在必行----所以不管你立了多大的功劳，流了多少血汗，我都必须这么做！”

    沈门听到这里心里一凉：“那么你就由得他？”他感同身受，因为李彦直言语中“新加坡”也要“收归中央”的。

    “不由得他，我还能怎么样？真给他扯后腿吗？给他背后捅刀子？”张琏对沈门道：“这人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露出这意思，只怕活不过第二天……”

    张琏当时被李彦直压制住，不仅仅因为李彦直官比他大，势比他雄，更因为李彦直向张琏所透露地谋略大得让他感到窒息。张琏以前谋划飞龙，想地只是如何利用新加坡与广州的航道谋财，然后逐步侵夺暹罗、占城、真腊地边角土地自肥，但李彦直却一上来就把这几个大国都要收归囊中----这是多可怕的野心与魄力！张琏也是一个英雄人物，一听这话便知自己和李彦直相比终究只是“图谋一隅”，无法和李彦直地全局战略相抗衡。

    何况李彦直也并非完全是“兔死狗烹”的意思，张琏和张希孟当时抵触情绪很大，满脸的怒色，但李彦直也真是好修养，一直等到他怒气过了以后，才说：“我方才说的这七个南海枢纽，那是铁定了要纳入中央直辖的，无论是谁，是中国还是外国，谁敢染指我就灭了谁。但在这飞龙你有开疆拓土之功，这份功劳，国家是不会忘记的---至少我不会忘记。所以如果你不想晋身朝堂而想坐镇边疆，就在这七枢纽之外的地方，你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吧，作为你张家的世传栖身之地，我会全力支持你。”

    他这意思，算是说的很明显了：南洋地方这么大，只要不危害到国家的安全。

    “但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那不是又要从头来过？”

    张琏苦笑了一声，其实他当日不是没想过干脆造反算了，只是在多方权衡之后才决定向李彦直妥协----这条双头龙敢在那个时候向他摊牌，就不会没有后着。

    这件事情以后，从这些年李彦直步步为营的作为，张琏已经看出了李彦直的套路：先把一批像自己这样有开拓能力的人放到边疆，开疆拓土，作为大明的外围与附属地，等到大明力量到达，才又将之辟为直辖州县，如此步步推进。

    在一开始，由于张琏想将飞龙作为自己的自有地传子传孙，所以奋发进取，不计辛劳，这才有了在东南半岛一日强似一日的基业！可是当安南一攻下，飞龙、安南与岭南连在了一起之后，李彦直就要将之郡县化，这时张琏再要反对，也以无能为力了。

    “那么你们选了哪里呢？”沈门问。

    “张希孟的地盘本来就不在飞龙港，他是想沿湄公河北上，算是作为朝廷开疆的前锋，我嘛……我却想去爪哇。”

    “爪哇？”沈门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留在东南半岛----他在那边的根基应该更加稳固才对啊。

    “嗯。”张琏道：“暹罗那边还是离得太近了，看镇海侯的意思，他是要步步推进的，我可不想等我把新地盘经营好了，却又像飞龙这样，举手送给朝廷！到了爪哇那边之后，我还会继续向南。不过，目前第一件事，是要先把婆罗和巴拉望拿下，然后向南取爪哇，还是麻逸，就都由得我们了。我之所以邀你同行，抢在别人前面立下大功，也是希望你别在新加坡这里耽搁了，在这里纠缠，对你我来说非但没有前途，而且只会有凶险。”

    沈门沉吟了好久，好久，才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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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十三 婆罗港

﻿    在俞大猷才攻取新加坡的第二天。张琏和沈门在港口补足了粮食净水。张琏便号称要追击逃走的葡军。连同沈门出港----他们之所以找这个借口。怕的是若直接说要去攻打婆罗。会受到俞大猷唐举等人的掣肘。

    李彦直命俞大猷、张琏、沈门、唐举分水陆两路攻打新加坡。俞大猷虽有节制诸军的权力。但张琏和沈门在这一带海域都有独当一面的指挥权。在编制上他们并不是俞大猷的直系部属。新加坡攻下以后。俞大猷对他们的指挥权便告结束。张琏和沈门一边报讯。同时船只已开。理由既足。俞大猷便只好由的他们了。

    卢复礼对主帅说：“这次我们骤然封港。番军几乎没有一艘船只逃出去。张琏他们追什么追？就算要追。也不用两部人马全军出动----我看他们分明是另有所图！”

    俞大猷却道：“他们另有所图。就让他们图去吧。这次都督让我们来取新加坡。如今不已取的了？取的了我们便是立了大功。至于他们另外想图谋什么----只要不是谋反。就由的他们吧。咱们这边。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情要做呢。”

    当然。他还是给满剌加方面发去了加急文书。在书信中说明了张、沈二人的举动以及他的推测。

    张琏和沈门离开新加坡以后也派了小船去满剌加。向李彦直报告说他们出港以后就发现了“紧急军情”。目前已朝婆罗赶去了。至于这“紧急军情”是什么。文书中就含糊其辞了。这时李彦直人还在满剌加。他接到两方面的战报后心下了然。

    将在外。其行从权。在南海这样通讯难以保证及时、形势又一日三变的大战场上。各路兵马都必须拥有一定的独立行动权。若是一举一动都先请示了最高长官之后才行动反而要误事。张琏和沈门的行动虽有“先斩后奏”的嫌疑。但和李彦直的整体战略倒是合拍的。所以非但没有加一语之责。反而派遣军队增援。让林道乾做他们二人的后勤总管。并追授了张、沈二人在前线的临机处断权力。

    张琏、沈门肚子里装着为自己的心思。做这事都是为了自己。因此行动极其迅捷！

    满剌加和新加坡的易主几乎发生在同一天。这两座港城被攻击前几无征兆。而且仗一打响。港口便被封锁。因此官方都来不及将消息传递出去。虽有一些“谣传”随着逃离的小商船播扬于各处。但张琏和沈门的船队是在攻取了新加坡之后的第二天就离港。目标明确的直扑婆罗。

    飞龙、新加坡与婆罗都是李氏集团故有的“南洋五港”。相互之间关系密切。以前李彦直不在时。张琏、沈门几乎每半年都要轮流到各港口跑一次。洋流、风向、礁群都了如指掌。船行如风。船队竟来的比消息还快。

    这是一个混乱的大航海时代。在南洋。各派势力的船式都很杂。商船可以改造为战船。战船也常常要负担起一定的贸易功能。商船、战船常常难以靠目测迅速区分。

    船式的国家风格也很混乱。比如李彦直的舰队中就有不少西式的海盗船。索萨麾下的葡萄牙海军也掺有将近四成的福船---为何佛郎机人的船队里会有这么高比例的中国式船只？原来自李彦直主张开海以来。航海需求旺盛。涌入造船业的人力物力极其庞大。使的闽南、大员、粤东的造船业发展几乎是三月一小变。一年一大变。发展到近两年。粤东、闽南与大员这个闽海金三角造出来的福船已与十年前的传统福船完全不同----这是一种综合了西洋船式、阿拉伯船式和中国船式众家之长的新型船式。不但适宜远洋航运。而且规模化以后造价也变的便宜。因此闽海金三角所产船只畅销整个东方世界。便是来到东方的欧洲人也大量的买入。

    张琏和沈门的前锋到达婆罗时。港口方面还有收到新加坡与满剌加已被攻取的消息。因是从西面开来。领航员望见。还以为是满剌加或新加坡来的补给船只。。先派人来检查印信。

    沈门见对方有这样的举动。便知新加坡方面的消息未到。心中冷笑。他才从新加坡来。船队中就有两艘是在新加坡港内俘虏来的船只。手头当然也握有一些搜缴来的印信。这时就派手下拿这些印信去交涉。自称是从新加坡运了粮食来准备赶往吕宋的。

    那领航员见言语对路。就下令开闸放行。

    这婆罗沈门不知来过多少回了。熟门熟路。闸门一开。三艘福船就开了进去。忽然望台传来警戒号令----因为望见了海平线上出现了十几艘大海船。

    领航员朝沈门的这三艘船高叫：“快进来快进来！出现不明船只。要关闸了！”

    沈门在船上听到后对总管道：“关闸？哈哈。叫他们关不了闸！”

    这三艘船上藏着四百多名士兵。一进港就冲上码头。马上去夺取码头的各处要津。

    “怎么回事？”

    “这批人不是新加坡来的！”

    “警戒！警戒！”

    可哪里还来的及？

    葡萄牙人以为明军的大部队若压下。必然从北面来。那边自有索萨等挡住。所以婆罗、新加坡、马六甲等处不但防卫力量比较单薄。甚至戒心也很缺乏。就是留下了一些力量。主要也用于对付本的力量的反抗。哪知道敌人大部队竟会从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冲来！

    沈门的部下。大多数是潮州和漳州的男儿。当初赤脚下海。随小尾老与沈门翻江倒海。到了南洋后经营新加坡。都发了些小财。便各引同乡南下。可以说沈门的这伙部下靠的是乡缘团结起来的。个个是成日在海浪中翻滚。三十五岁以上的大多凶狠老辣。二十上下的小伙子却都生猛如虎。一领到命令便跳上岸去。分头冲杀。一边挥刀大叫：“海军都督府杀到婆罗了！港口内所有的弟兄。都听我们的指令！”

    佛郎机人控制了婆罗时。明军将官们早已撤出。留下的多是下层的码头苦力。葡萄牙人需要这帮人来运转整个港口的设施。因此也没有赶尽杀绝。

    婆罗的这个港口的苦力。多事漕帮的旧帮众。到了南洋后改名作海帮。索萨哪里能够了解中国式帮会的内部形势？只把他们当做南洋土著一般驱遣。

    海帮表面上看只是散落在各个港口的苦力。但内里自有组织。而且他们忍耐力甚高。帮主未下命令。各堂口的香主、堂主就不动。香主、堂主不动。普通帮众便任由佛郎机人怎么辱骂驱遣都隐忍不发。索萨等乍一接触。还道这帮人如南洋土著一般是逆来顺受的软骨头。却不知的底早有暗火在涌动。

    婆罗港口苦力头海帮婆罗码头分舵的香主叫尚达。海帮的堂主香主级人物虽然未能接触到海军都督府的最高战略。不知海军都督府的逐步撤退是主动的。但这些人也都不愿意这么被佛郎机人欺压。早已暗中联系好要造葡萄牙人的反。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罢了。

    这日风和日丽。港内本来无事。哪知变故说来就来。沈门的前锋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就冲进港口。一个苦力就问尚达：“香主。怎么办？”

    尚达怔了一怔。随即叫道：“动手啊！海军都督府的人杀回来了。还客气什么！”

    这个港口佛郎机人只有十五名。下面统治着五十多名南洋土著。原本是此港主人的数百名华人水手却都成了被压迫者。这时尚达一声令下。数百人马上群起而攻异族。

    沈门的侄儿林凤望见。对沈门说：“叔叔。岸上有人响应！看样子都是自己人！”

    这可不是国内的内斗。而是华人与欧洲人斗。双方人种不同。是否“自己人”也不用细辨。远远一望就看出来了。

    沈门就派人来问：“是谁？”不一会尚达派人来回报。沈门一听大奇：“尚达？海帮？”当初漕帮转化为海帮。沈门也帮过他们的大忙。所以对其帮内组织也颇为熟悉：“哈哈！索萨真是糊涂虫！他拿下了婆罗。没出城把杨舟清剿干净也就算了。居然没杀尚达！他要是不失败。那就有鬼了。”

    他却不想欧洲人在南洋也就那点人。分布既不如华人广。数量也不及华人十分之一。索萨既忙着战场取胜。一时哪里有能耐同时对内进行镇压？华人既有军方暗中支持。又有帮派加以组织。便非欧洲的这些殖民者能够不花代价就成功屠杀的。

    沈门叫道：“凤儿！给尚达他们发武器！别叫他们拿着竹竿就上阵。”

    但武器还没来的及发放。港口海关署已经传来了阵阵欢呼。大叫：“捉到番鬼头子了！捉到番鬼头子了！”

    那是一种扬眉吐气的欢呼。一口憋了几个月的恶气似乎都要在此刻发泄出来！

    林凤雀跃的奔往海关署。忽然有人指着港城的方向大叫：“看！那里怎么会有火！”

    一股烟火从婆罗港城方向燃烧开来。渐渐的风中也夹着厮杀的声音。林凤一愣：“怎么回事？难道我们还有其他部队赶来作战？可是不对啊。张叔叔的兵马还在后面呢。其他人又都还没入港。怎么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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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十四 双烟直

﻿    林凤夺了婆罗码头，便见城内火起，心里不免奇怪。

    原来李彦直当初安排在南洋的人，几乎个个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与气魄。这种现状让这个集团在南洋的战将看起来个个飞扬跋扈，但也有好处，那就是在中枢暂时失灵的情况下手足仍然能够自主运作。

    婆罗暹罗以后，杨舟率众退出城外暂时蛰伏，海帮的帮主也何五通也跟他一起撤出，可几个月过去，北面迟迟没有传来消息，杨舟与何五通坐不住了。南洋诸据点里，婆罗岛的移民人口仅次于吕宋，城外乡村众多，港口苦力成群，杨舟与何五通一合计，觉得就算没有外围支援，婆罗也可以像吕宋那样**抵抗一段时间，便决定起事，夺取婆罗城，以牵制索萨在吕宋的主力

    也是事有凑巧，这一日沈门和张琏刚好杀到，双方里应外合，这边沈门和张琏多了港口，那头杨舟与何五通和奇袭成功，夺了婆罗城，双方在北城门会师，杨舟与何五通听说李彦直已经取了满剌加与新加坡，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一扫而空。

    然而葡萄牙人在婆罗的布置竟比在新加坡、满剌加两地留下的兵力都多，张沈杨何会师之后，数量虽然不少，当终究不能与攻满剌加、新加坡时那样，有李彦直、俞大猷的精锐作为主干，实际上的战斗力与海陆控制力都薄弱了许多，城内葡萄牙人拒不投降，港口又有十余艘帆船趁乱逃出。

    没能逃走的葡萄牙人负隅顽抗，激战支持了三天，这才由于弹尽粮绝而被攻陷，海帮帮众痛恨这些番鬼平时对他们的屈辱，捉到俘虏之后极尽凌辱报复之能事，张琏、沈门是山贼海贼起家。脑中“不虐俘虏”的概念十分淡薄。便任部下发泄去。

    大胜之后，海帮的堂主、香主都踊跃道：“那咱们快杀往巴拉望！趁着佛郎机人反应不及，将他们困死在马尼拉湾！”

    何五通年纪最大，却道：“我看还是谨慎些好。前数日其实已有风闻说都督将从暹罗来，只是消息不确切，这边的将官便都不是很相信，但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看等我们赶到巴拉望，佛郎机人多半已经在戒备了。巴拉望离吕宋已近。那些番鬼从马尼拉湾下来很快，万一他们设下陷阱，咱们再贸贸然赶过去，岂非刚好中了人家的陷阱？”

    张琏和沈门都觉得何五通的分析有理，他们都有保留实力之心，偷袭婆罗是自觉有胜算，但要再打巴拉望，若在那边遇到欧洲船队地主力，海战获胜地机会就不大了。他们没打算单靠自己的力量和欧洲船队硬碰硬，因此也表赞同。

    杨舟道：“那咱们不如就在这里等都督的海军到达吧，反正我们已经攻占了婆罗，就把这里作为出发地，以堂堂正正之师，与佛郎机人作最后的雌雄一决吧！”

    想起大明与佛郎机人主力舰队的最后一战。众人都忍不住热血一涌，都道：“不错！我们便以堂堂正正之师，与番鬼一绝雄雌！”

    林凤忽然笑道：“我有个主意。”

    这小伙子是小尾老地族孙、吴平地堂外甥。从小就跟在李彦直。李彦直又很看重他。一直把他当做小一辈中地精英来培养。因此林凤年纪虽不大。大家却都不敢完全忽视他地意见。何五通便问：“老朽等愿听听林指挥使地高见。”

    林凤性喜冒险。就说道：“这次咱们打了佛郎机人一个措手不及。靠地是都督神机妙算。从番鬼意想不到地地方出击。我以为这次咱们也可以学学都督。把他地大战略化到我们地小战略上来。”

    众人都问：“如何化？”

    林凤道：“现在咱们打下了满剌加、新加坡和婆罗。巴拉望那边。按何当家说。或许已经收到风声了。佛郎机人一收到风声。定然要在巴拉望严密设防。以确保他们地退路。现在去攻打巴拉望。并非良选。但要是不打下巴拉望。那么都督关门打狗地大略仍然不太完整啊----这些佛郎机人仍然有后路可逃。”

    其实自李彦直攻下马六甲与新加坡那天起。索萨几乎便已没有退路了----虽然巴拉望这条路暂时尚未断绝。但走这条路就相当于是祈求洛佩兹地庇护。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之间矛盾极大。要索萨选择走巴拉望横跨太平洋绕过美洲再回到欧洲。且不说路途极遥远。就是心理这一关索萨也过不去。而且他若走这条路回国后也将是丢城弃土地战败之将。葡萄牙地香料航道因他地决策而断绝。这场大败足以让他之前所建地功勋、所获地荣誉乃至他地生命都一朝尽毁。考虑到这些地话。索萨也许会不顾一切反扑满剌加以博万一也说不定。

    但张沈杨何等人对欧洲地形势却了解得不够深透----正如索萨和洛佩兹没法深入了解大明的内部局势一般，所以他们听到了林凤的说法后都点头称是，张琏道：“但我们要完成这关门打狗的战略，却不还是得去攻下巴拉望？”

    林凤笑了起来：“不用攻打巴拉望啊，番鬼他们走巴拉望，为的是回麻逸吧？咱们直接去打麻逸，不就成了？”

    张沈杨何四人各自对望一眼，都想：“这小子，可真够异想天开！”

    林凤从小就跟他的族祖、姑父在海浪中翻滚，对海上的事也很通，说道：“难道婆罗没法绕过巴拉望直接前往麻逸吗？”

    婆罗岛是一个不规则三角形状的大岛，长条形的巴拉望群岛面积不及婆罗地十分之一，位于婆罗岛、吕宋岛与麻逸之间，方位刚好是在吕宋地西南、婆罗的东北、麻逸地西北，巴拉望港位于巴拉望岛东北，当初设立这个港口主要是为吕宋、麻逸之间造一个缓冲，但从婆罗出发前往麻逸却不需要经过巴拉望。

    这时在婆罗港开会的四个首脑，何五通是身上没官职地人物。听到这么冒险地行动不敢赞成。杨舟琢磨了一下，终究摇头说道：“这行动，太过冒险。我觉得等都督地大军到达，我们堂堂正正也能获胜，何必再做这样冒险的事情？”

    张琏和沈门同时盯着南洋的海图看，他们却都有心将麻逸南方的群岛收归自己囊中，两下便都有意了，对望一眼，沈门使了个眼色。张琏便说：“我却觉得凤哥的主意极高，也只有这么做，这南海的大门才算关得彻底！”

    沈门叫道：“不错！我也觉得此计可行。佛郎机人正被胡宗宪他们拖在吕宋呢，只要吕宋还没攻下，他们要脱身就不容易。从哲河到巴拉望近，再要到麻逸就要多走许多路程了。这些番鬼把大军都调去攻打吕宋，一时三刻回不来的，我们机会很大！”

    何五通无可无不可，杨舟在军方的地位不如他二人。便没话说了，几个人计议了一下，决定由杨舟留下统筹婆罗的物资，以备李彦直地大军到达时可以使用，张琏沈门则率领舰队继续东进，以林凤为先锋。穿过婆罗岛与巴拉望群岛之间的海峡直扑麻逸。

    林凤又说道：“都督教过我，打仗的事情得虚虚实实，咱们要打南海西岸的安南，就在澎湖作出些动作来把番鬼拖住。现在咱们既要去取麻逸，却不妨作出些动作来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大举进攻巴拉望。”

    杨舟笑道：“这个容易，我们有个大利器在呢，这件利器一发，就不是假象，而是足以叫佛郎机人焦头烂额的真攻击！”

    张琏沈门林凤都忙问：“什么大利器？”

    “是胡宗宪大人吩咐造下的烽火台。”

    “烽火台？”

    “对！南海烽火台！”

    原来胡宗宪计谋深远。他在从婆罗撤离之前。就命杨舟派出数千人，在婆罗岛、巴拉望群岛造了一百多个烽火台。这些烽火台并不似长城烽火台那样，有一道宏伟的长城作为依托。说白了就是在几十个隐蔽的高地准备许多燃火之物而已，造起来简单便捷，然后每一个“烽火台”又派二十到五十名土兵、民夫把守。这些海上烽火台都位于战船难到之处，佛郎机人这两个月来集中兵力攻打港口城市以确保进军的航线，连港城外地乡村都难以进行全面扫荡，更别说那些位于丛林山地中的烽火台了。

    杨舟将这烽火台的设置解释了一遍，张琏、沈门听见都叫道：“真要这样，那岂非一二日内就能通知到吕宋那边？”

    “对！”杨舟说：“我们和胡大人约好了，北面烽烟一起，便是大反攻之时，不想今天却是由我们来从南边开始点燃！”

    张琏大喜道：“胡大人真是了得，竟有如此深谋！他既知在婆罗、巴拉望这边设置烽火台，那么吕宋那边多半也有类似的事物，若吕宋那边一知道我们已发起总攻，澎湖吴平的大军就会压下，那时十面兵起，番鬼还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林凤年轻，也兴奋得跳起来道：“不错！不错！咱们快点烽火吧！叫我姑丈（吴平）赶紧发兵！”

    两日后，在林凤地先锋船队穿过婆罗与巴拉望之间的海峡时，两道烽烟从婆罗岛东北部燃起----这是杨舟、郑松林与胡宗宪的约定：若是紧急求援，则为孤烟，若是大总攻，则是双烟！

    狼烟一对一对的从婆罗点燃，甲处烽火台烟起，乙处烽火台的驻军望见便跟着点燃，跟着丙处望见也赶紧生火，如此连环传递，没多久双烟便传到了巴拉望！

    巴拉望港的西班牙守军望见，都很奇怪：“那是什么东西？”

    潜伏在巴拉望丛林中的郑松林望见，却也奇怪：“怎么不是从北边传来，而是从西南传来？”

    要知这个时代信息传递的不便，是明军与欧洲人共同面对的问题。李彦直从南海西岸迂回攻取新加坡、满剌加而索萨等迟迟不知，固然是享受了信息不便地好处，但同时吕宋方面、婆罗方面、巴拉望方面留守于内陆地明军也都被欧洲人的军队切成了一个个地孤岛，相互之间很难进行沟通。

    所以这时候郑松林也是完全不知李彦直已取了新加坡、满剌加，看见双烟不从北至而从南来，不免奇怪，但巴拉望各处烽火台的守军还是按照先前领到地命令，望见烽烟起便点燃自己负责的烽火台。他们点燃了烽火以后自己的行踪便暴露了，马上就得转移，但烽火已经一传二，二传三，三传无穷，从婆罗传到巴拉望，再从巴拉望传到了吕宋西南角！最后终于传到了哲河！

    胡宗宪在久困之下，这时其实也有些疲乏了，望见南面双烟传来，也是先愣了一下：“怎么从南边来？”随即醒悟过来，跳起来对张居正道：“哈哈，哈哈！叔大！你所料不错！澎湖那边久久不动，果然是都督声东击西！这烽烟既传到了这里，那都督的大军多半已经到婆罗了！”

    “婆罗？”詹毅喃喃咀嚼着这个港口的名字，似乎还难以置信！

    张居正却笑了：“看来咱们告别吕宋的日子也快到了。嘿嘿，初来时很不习惯这里的湿热，但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却又不舍得了。”

    作为一个高级文官，张居正这段时间在吕宋其实没发挥什么作用，但由于马尼拉湾被堵死，他也没法子回去，只当这段日子是赋闲。这时望向北方，心中便浮现起北国风雪飘扬的景象来。

    “等航路一通，我大概就得北上，回京师了吧。”

    张居正的目光所在，这时也已出现了两道烽烟----张琏所料不错，胡宗宪在吕宋本岛也是设置了烽火台的，这烽火一路烧过去，直接烧到吕宋岛的最北端！在大员与吕宋之间的小岛上，藏有一些探哨船只，这些小船望见烽烟，马上赶往澎湖禀报！

    李彦直的迂回战略，连胡宗宪由于消息隔绝，事先也是不知道的，知道这一秘密的，只有留守澎湖的吴平！李彦直攻下安南的消息他收到了，这时再接到南方传来的信号，心下了然：南海的蛰伏结束了，总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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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十五 包饺子

﻿    马尼拉这个“泥潭”已经把索萨拖了三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断地寻求突破，并成功地在哲河港周边取得了一些登陆据点，

    庆幸的是，由于大量中国农民南迁，南洋地区的农业开发在短短几年内已取得相当可观的进展，中国农民是世界最优秀的农民，即便在福建那样不算肥沃的土地上，也能种出世界第一的亩产量来，到了那样这边，土地肥沃，天气适宜，稻谷一年收双季都是寻常的，有些地方甚至一年收三季。

    这才几年功夫，巴拉望和新加坡已经能够自给自足，飞龙、吕宋、婆罗更是成为了粮食出口地，这些粮食有一部分运回了大陆，以弥补长江三角洲一带因为经济作物的开发而出现的粮食缺口，剩下的则留在了泛南海地区，既压低了这个地区的粮价，又增加了这个地区的粮食储存。

    因此故，索萨的大军在马尼拉暂时来说并不缺乏粮食，在战前他就有积极的准备，趁着粮食底价大量购入，开战以后，马六甲和新加坡的存粮，通过海船源源不绝地运过来，许多中转物资都囤聚在婆罗与巴拉望，然后再运往马尼拉湾。

    海风与洋流作为免费的动力，帮索萨与洛佩兹维系着这条补给线，被围困在吕宋的明军，由于长期的围困，商人的不满渐渐抬头，土著也开始有不稳的迹象，这些都让索萨看到了胜利地曙光。

    战争有时候就是看谁熬得更久！从胡宗宪决定坚壁清海开始。这场战争就注定了是要持续很长时间的，可作为被隔绝孤立的一方，吕宋的明军更容易产生信心动摇，欧洲人则从一开始的烦躁，渐渐恢复了信心。马尼拉湾战局地天平。正一步步倾向于欧洲人。

    不过，近半个多月来，索萨开始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最开始是有人来跟他说。大明的那位李元帅似乎出现在暹罗一带。索萨听到这个消息后有些吃惊，赶紧派人调查下去，却发现这个传闻其实只是一个谣言，传说这个消息的人对消息地来源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传闻中的几个重要的信息点----如李彦直带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也都自相矛盾，最后索萨断定：这只是一个谣传。

    “多半是吕宋的明军，为了打击我们士气才传播出来的消息。不过，这却从反面证明了一件事情。”索萨鼓舞将官和士兵们说：“明军快支撑不下去了，所以他们才会搞出这种花招来！”

    将官们都觉得有理。洛佩兹那边也同意索萨的观点，两支欧洲军队士气大振，为了谨慎起见，索萨还是派了人回马六甲和新加坡确定消息的真伪，不过一来一回怕也得几个月的功夫。

    相形之下，吕宋大明守军地士气却日渐低迷----他们已经被隔绝了几个月了，和外面消息难通，虽然有哲河流域的乡村腹地提供农产品与手工产品地补给，但疑虑与烦忧等情绪却在所难免，这种情绪长期酝酿而成的。都不是靠胡宗宪几句激励的话就能解决的。

    但“李彦直到了暹罗”这个谣言传出来以后。又多了许多的谣传，比如。到了最近，甚至有人传说马六甲已经被明军攻破了！

    如果说。之前李彦直出现在暹罗的谣言还有一点可信度的话，那马六甲被攻陷----“简直就是荒诞嘛！”将官们都笑了起来，认为明军散布这种谣言实在太弱智了。

    他们的笑容没能持续多久，先是马六甲方面派来的信使报告说马来半岛一带开始“谣传”李彦直出现在暹罗，对李彦直的警觉性远高于索萨地洛佩兹心里一动，他想：“若这是一个谣言，那么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地？吕宋这边被我们困死了，没法派人越过我们到后方活动的，那么这谣言是别地势力发出来的了？”

    他琢磨着，若是马六甲那边有敌人地势力，要么就是大明留在那里的华人在搞事，要么就是----明军从另外的地方窜入到了南海西岸！这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都大意不得想到了这点以后，洛佩兹马上拍人到巴拉望巡视，并嘱咐巴拉望的留守港督要严密防守。

    从时间上来说，当洛佩兹从马六甲派来的信使那里得到“李彦直可能在暹罗”这个官方消息并产生怀疑时，马六甲和新加坡其实已经被攻陷了，当巴拉望的港督接到洛佩兹严加防范的命令时，张琏已经在进攻婆罗！

    接下来便是一波又一波确切的官方“急报”，在短短数日之间便将几万佛郎机大军拖入恐慌的海洋！

    “婆罗告急！”这竟是第一个传到马尼拉湾的消息！然后，才有人报告说：“好像马六甲和新加坡也已经被明军攻陷了！”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明军怎么可能绕过我们去攻打马六甲和新加坡？”

    “听说，大明的元帅是走安南，从暹罗那边进攻马六甲和新加坡的。”

    “大明的元帅？”索萨气得差点翻白眼：“他不是还在澎湖吗？”

    可他已经没时间去确认这件事情了，正当他联系了洛佩兹准备全力回援时，婆罗的双烟烽火开始发动了！

    从婆罗到巴拉望，从巴拉望到吕宋，一道道的烽烟接力而至，索萨和洛佩兹这才发现，在他们自认为已经控制了的岛屿上，竟然潜伏了这么多的敌人！

    佛郎机的船长们马上下令：按照烽火的方向，全力搜索华人----但他的命令传到地时候，那些负责守卫烽火台的士兵早就藏起来了。

    “那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洛佩兹对手下说：“这些人只敢躲起来不敢正面出击。说明他们的力量并不强大。现在要担心的是大明攻占了马六甲以后全力扑过来，和吕宋这边的部队前后夹击，那我们可就完了！”

    “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快回巴拉望！”

    而索萨那边还在做着一个幻梦，对他来说，就这么丢掉婆罗、新加坡、马六甲这条航线是无法接受地。若他无法夺回这三个海港----至少是马六甲，那么他将无法回欧洲向葡萄牙的国王交代！

    于是他致信洛佩兹，拉下了脸皮，想请洛佩兹一道回击。攻打婆罗，可他的信还没发出去，就听到手下来禀报说：“西班牙人的船队开动往巴拉望去了！”

    索萨一听，就知道洛佩兹畏缩了，他气愤得跳了起来怒道：“这个懦夫，这个懦夫，这个见到困哪就退缩地懦夫！我当初怎么会和这样的人联手！”

    然而辱骂并不能改变当前欧洲方军队的不利形势，对欧洲军队来说。洛佩兹也许真是一张“乌鸦嘴”，李彦直也没辜负他的期望。在安排好满剌加与新加坡的事务以后，便率领大军挺进婆罗。洛佩兹和李彦直的船队，一个进入巴拉望，一个进入婆罗，几乎是同时入港。

    索萨却还不舍得就这么承认失败，他还在马尼拉湾挣扎着，直到听说北面传来消息：澎湖的海军行动了！

    当初李彦直并没有带走大明东海海军的主力，林道乾地舰队主要任务是辅助性攻击和运兵，李彦直与俞大猷在安南、新加坡、满剌加三场战役中取得大功的其实都是靠陆战部队，海上战斗力最强地舰队其实都还掌握在吴平手里----毕竟。澎湖是大明面向欧洲侵略者最重要的门户。李彦直兵行险着，却不能把东海的大门向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敞开！

    “报！”

    又一个不利消息传来：马尼拉湾北面开始出现大量的船只。

    “船队？哪里来的船队？”索萨咆哮着。

    这几个月来他虽然无法深入吕宋岛内陆。可却已把马尼拉湾沿岸几乎清剿了个遍，哪里还可能会有船队呢？

    索萨的海军停驻在马尼拉湾湾口南岸。出现明军舰队的地方却在马尼拉湾东北，索萨派出侦察船飞速前往探访，这才发现那支船队是出现在一个“内陆湖”里，那个内陆湖有些奇怪：乃是一个方圆十里左右的湖，湖水与海水之间只有一条宽不到一丈的陆峡。

    欧洲人的侦查船抵达地时候，内陆湖里已经停泊了上百艘大小战船，此外还有人源源不绝地从陆地上拖船只下水！

    “天啊！这些中国人真是疯子！他们竟然把船藏到陆地上去！”

    佛郎机人自然不知道，这个“内陆湖”其实本来是一个天然海港，海港入口处只有二十多步，胡宗宪在战前将船队主力都收到这个港口内，跟着搬泥倒木，硬生生将海港入口处填出了一道宽约五尺到七尺地陆峡来，把这个港口伪装成一个与海只隔一线的湖泊。然后他又将海船尽数拖上岸去，藏在林间，佛郎机人地船只侦查到这个地方时，只望见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湖泊，哪里知道这里是胡宗宪地藏兵之地！

    本来胡宗宪只要将大船拖到岸上就可，但他考虑到一支这么大的船队下水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段期间敌军若来袭击，便能收“半济而击”之效，所以胡宗宪才花了偌大的力量，布置下这个机关。

    果然船队尚未准备妥当，索萨已率领海军赶到，只是隔着那道陆峡，一时没法近前。胡宗宪又在沿岸布下重兵，索萨望见便知轻登陆作战闯进湖去并不容易。

    湖内的吕宋海军却好整以暇，等到所有舰船都已下水，兵将也都准备好了，五艘火力最强的大船一字摆开，朝陆峡猛轰！

    那道陆峡当初填的时候也是作了手脚的，不过是用渔网网了泥沙，里头还藏着火药，极不牢靠，被大炮一轰，就坍塌了一大半。

    就在这时，港口上峰又传来轰隆隆的声响----这港口原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注入的，这段时间胡宗宪却相准了地形，在上游把河水截住了，形成了一个高地湖，这时猛地将拦截堤坝撤掉，湖水涌出，先是冲进这个“内陆湖”，跟着又朝出口处奔突，轰隆隆几声，湖水那强大的力量便将这道本已经巍巍欲垮的人工地峡整个儿冲烂了！

    哗！

    吕宋的留守船队趁势冲出港口，乘大水而来，冲入马尼拉湾中，这威势把欧洲船队都吓得够呛。

    索萨在远处望见，也忍不住心里一寒，他匆匆赶来攻击“忽然出现的舰队”，所带并非葡萄牙亚洲海军的全部，但实力也自不弱，可胡宗宪的这一连串奇谋妙计却把他给镇住了，开战之前的种种傲慢一扫而光，他是不得不承认：他此刻面对的不是印第安人，不是非洲人，不是印度人----而是心计远胜自己的中国人！

    此刻尚未开战，胡宗宪却已经沉重地打击了所有葡萄牙水兵的信心！

    吕宋海军从港口内开出，布列成阵，却也并不急着攻击，葡萄牙海军没法在大明海军下水期间进行袭击，错过了最佳时机，这时已有畏缩之意，索萨本来还打算等后续部队来到，让葡方的军力有了压倒性优势后再行进击，不料赶来的却不是后续舰队，而是另外一个更打击人的消息：澎湖的舰队来得好快，如今已经逼近马尼拉湾口了！

    湾内是吕宋海军，湾外是澎湖海军，若是被吴平封住了湾口再前后夹击，那葡军除非硬碰硬地把前后两支舰队枚平，否则就要被包饺子了。

    “这就是中国人的诡计吗？”

    索萨咬牙切齿，但一个迫切的选择已摆在他的面前：是要同时和两支大明海军开战，还是趁着对方尚未合围赶紧逃走？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因为选择后者的话，实在太丢脸了！

    “洛佩兹这个软蛋，这个混蛋！”索萨在甲板上暴跳如雷：“如果他不走，如果他还在这里，我们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但是要洛佩兹讲义气讲到舍己为人的地步，显然却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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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十六 人与土（求月票求推荐）

﻿    昨天有事。又欠一章。

    下午或者傍晚还有一章。晚上看状态。状态好就三更。

    眼看面临被胡宗宪与吴平包饺子的危机。索萨当机立断。率领舰队撤出了马尼拉湾。由于撤退的太急。以至于许多物资都留在了陆上来不及带走。

    索萨在船上望着吕宋怔怔出神。心想自己调集了葡萄牙在东方包括官方与民间的所有力量。又把欧洲在南洋的全部势力——如洛佩兹等都牵涉了进来。结果却止步于这座大岛。如今这一撤退。往后再要回来便渺茫无期了。

    “如果马六甲夺不回来……巴拉望也守不住……”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这时吴平的舰队已经抵达湾口北角。看着欧洲船队陆陆续续从南角撤离。炮口朝北。充满了戒备。先锋蔡二水带着三艘战船先行抵达。可也不敢贸然进攻。而在欧洲船队的后面。胡宗宪也是步步紧跟。等到吴平大部队也到。吴、胡两支船队会师。欧洲船队已尽数撤出马尼拉湾了。

    蔡二水大感痛惜：“要是我们再来早一步就好了。”

    吴平却豪爽的笑道：“现在局势已定。早一步晚一步都没什么所谓了。不是在这里取胜。就是在巴拉望。要不就是在麻逸——最多我们追赶着他们横越东大洋。一直追到东大陆去！怕什么！”

    听了他这几句豪言壮语。全军上下的士气都为之一振。

    胡宗宪也赞叹不已——他是进士出身。又是文官正统。仕途前景比吴平这种半途转正的海贼好的多。可却不分时间的点变尽法子的奉承着吴平。因为他清楚吴平和李彦直的关系。这点亲疏之别。他还是心中了然的。

    “我这些船上装满了物资。若吴同知不累的话。咱们不如就南下吧。早一日和都督会合。便早一日取胜。”

    吴平笑道：“我曾在船上住了过年的人。海上来往。于我只是家常便饭。说什么累。”

    两支船队合兵一处。共有大小战船三百零五艘。士兵四万二千多人。声势极为浩大。

    吕宋和巴拉望之间距离不远。葡萄牙海军扯满了帆。借风力南下。北上吕宋时这支船队有两百多艘船只。各种作战、辅助人员两万五千多人。但在登陆抢攻中损折了一部分。又有一部分在战争后期返回婆罗。且这两万五千多人并非全部都是正规军。其中有大量的欧洲海商私兵如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和弗洛伊德洛佩兹。两人回马六甲与新加坡的同时也把他们的船队带走了。

    这时这支船队已不到两百艘战船。水兵水手不到两万人。幸而巴拉望尚未陷落。船队一路顺利。进入了巴拉望。

    吴平紧随其后。他是李彦直东海南路的大帅。曾负责着北到澎湖南括整个南海的区的整体防务。常年在这一带海域逡巡。熟悉海路岛况。侦察船望见葡萄牙人入港。他便下令在巴拉望岛北面一座被他命名为“双鸟礁”的的方停泊。又派出两艘飞船。横过巴拉望岛去婆罗向李彦直报信。

    巴拉望港开出五艘海盗船出来拦截。吴平也就派出十艘战斗式小福船作势进攻。洛佩兹赶紧下令海盗船回港。索萨怒喝起来：“干嘛不打？”

    “现在一接触。不管胜败。对方一定会追加兵力。那样我们就不的不应对。双方不断投入兵力。最后非酿成一场大战不可。”洛佩兹的声音很冷淡。

    索萨睁大了眼睛：“就是酿成大战。那也不是什么坏事。总好过让那条双头龙跑来和他们会师——难道你想等到对方兵力会合之后再决战？”

    他的话也是很有道理的。但洛佩兹却不理他。他自有他的打算。

    原来这时李彦直已经到达婆罗。他麾下的部队加上杨舟的驻防军。兵力达到五万人。不过人多船少。许多船只都是运兵船。若是在海上遭遇。装满士兵的运兵船是没法作战的。除去运兵船之外。能够直接于海上对决的只有六艘五桅大福船、八艘四桅大福船、四艘铁木广船、三艘改良过的欧式海盗船。二十八艘新型的战斗式小福船。再配备各类护航、冲锋的小船只。这仍然是一支十分强大的海上舰队。但要依靠之一举攻陷巴拉望。单就兵力分析来说却还不占优势。

    但洛佩兹这时却已经怕了。他心中盘算着：要打败大明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就算眼下能够取的一两场胜利。但大明既控制了环南海的航道。又背靠物资广博的大陆。战斗力随时都能的到补充。而西班牙人离欧洲本土却隔着一个太平洋、一个美洲大陆再加上一个大西洋。就算西班牙国王有心全力支持这场战争。也不可能及时的越过两个大洋一个大陆的提供援助啊。因此洛佩兹心里有底：西班牙在巴拉望这边。兵力打掉一个就少一个。战船损坏一艘就少一艘。如果李彦直再进行粮食封锁。那情况就更不妙了——麻逸那边如今已经变成了产粮区。但那些种田的却全都是中国农民！

    “要是李发动中国农民起来反抗怎么办？”一想到这一点洛佩兹就头皮发麻。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远在李彦直考中进士之前。林道乾就下来和他谈判。说中国方面考虑到西班牙人在这边的粮食供应问题。愿意给西班牙提供一批农民。以免西班牙人老是四出劫掠口粮扰害了南海的区的治安。

    当时洛佩兹觉的这是一个对己方很有利的提议。毕竟有一个可持续的粮食供应体系。比起完全依靠没有保障的粮食劫掠要好的多。而且他发现那批中国农民来了之后也确实温顺。他们散布在各的。聚族而居。开土辟田。任劳任怨的种的。种完之后把其中约定好的一部分送到村口等葡萄牙人来接收。反正南洋的土的都是荒置的。要多少有多少。所以这批中国农民来了以后。相当于是李彦直给洛佩兹白送了一个永远耗不尽的粮仓。洛佩兹自然乐的接受。甚至还依照他与林道乾的约定。为这些村落提供军事保护。

    在几年的时间里。来自中国的农民陆续抵达。在麻逸及其周围群岛建立了一百多个村子。人口将近两万人。这两万人种出来的粮食足供十万人食用。故而这段期间洛佩兹从来都不担心粮食供应的问题。直到这时战争遇到了逆境。他才想起麻逸老家还隐藏着两万包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啊！

    “这个李彦直。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

    他却不知李彦直只是在执行老祖宗的智慧而已——所谓有民此有土。有土此有财！他先把人移了过来。早期并不太计较能的到多少商业利益。但等中国农民在这里站住了脚跟。那时再继以兵力。一切便都水到渠成了。

    从飞龙到新加坡。再到婆罗。之所以会那么快就被中**队收复。不仅由于李彦直奇袭见效。更关键是华人在当的人口中已占据统治的位。因此一旦军事优势倾向于大明。大兵临境。华人在内一加呼应。收复这些失土便易如反掌。

    洛佩兹这时还不知道林凤已经绕过巴拉望扑向麻逸。但一想起根据的的那几万中国人就如坐针毡。他心里既如此判定局势。就再没有对抗李彦直的决心。在索萨进入巴拉望之前。他就已经瞒着葡萄牙人。派了使者前往婆罗了。

    “洛佩兹要求和？”

    李彦直高据鲨牙虎皮椅。看着洛佩兹派来的使者路易斯阿尔梅达。冷笑道：“他倒真会选时候。葡萄牙人的势时。他就趁火打劫。现在索萨失势了。他就想独善其身。可是我对他已经失去信任了——他也不想想。从很多年前开始我们就已经交朋友了。有这么久的交情。按理说索萨无故侵犯我朝的时候他就该设法阻止。至少居中斡旋。可他干的却是什么？哼！就算我饶的他。这几个月里死在他炮口刀剑之下的中华子民也饶不的他！”

    对李彦直可能会拒绝。路易斯阿尔梅达并不感到意外。毕竟目前来说大明海军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并不一定需要通过谈判来扩大战果。但阿尔梅达也算是一个优秀的外交官。他不急不慢的说道：“元帅。当初战争是否道义。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洛佩兹总督发动战争。考虑的是西班牙的利益。国家利益从来都不顾私人交情的。但洛佩兹总督对元帅的私人交情。其实并没有因为这场战争而减弱。他仍然很尊敬您。”

    李彦直回顾蒋逸凡笑道：“听听。听听。谁说我们中国人脸皮厚的？他们欧洲人的脸皮厚起来。其实比我们厉害的多啊！咱们的向他们多多学习才是。”

    阿尔梅达听的懂中文。却仿佛听不见李彦直的讽刺。继续说道：“过去怎么样已经可以不讨论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恢复我们两国的友谊。并让这场战争在符合我们两国利益的情况下尽快结束。仁慈的上帝啊。实在是不愿意见到更多人生灵涂炭了。”说着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脸上也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来。这一刻。阿尔梅达无疑已成为欧洲人道主义者的代表了。

    蒋逸凡心想你们处于攻势的时候把异教徒都不当人。现在一处劣势就来讲人道。听他说出“不愿意见到更多人生灵涂炭”的话来时几想作呕。李彦直却淡淡的问道：“那洛佩兹认为如何结束这场战争。才符合我们两国的利益？”

    阿尔梅达眼睛眯了起来。对李彦直大赞特赞：“李元帅果然是一位理性的、有大局观的统帅啊。”

    “少废话了。”李彦直显然对这种异国赞叹毫不感冒。

    阿尔梅达是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的。这时也就不再废话：“其实我们总督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希望两国能够恢复到战前的和平与友谊。”

    蒋逸凡听了友谊二字嗤之以鼻。李彦直却道：“这个提议。我可以考虑。不过……我们两国的和平和友谊之间。好像还有一块拦路石呢。”

    阿尔梅达微笑着说道：“大明与西班牙两国的友谊。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上帝之外至高无上的存在。无论是谁要妨碍我们建立和平、建立友谊。都将是我们的敌人！若有什么拦路石。相信我们两国也一定能够合力扫除！”

    李彦直一笑。对蒋逸凡说：“那你就和阿尔梅达先生谈谈。看如何恢复我们两国的和平与友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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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十七 一万头(月票月票)

    洛佩兹派了商人阿尔梅达作使者，来向李彦直求和，李彦直口头答应了，至于细节他可不管，就让蒋逸凡去和阿尔梅达谈，自己却往后面去了。

    蒋逸凡拿出一副不太耐烦的模样，说：“洛佩兹打算如何？”似乎他极不赞成议和，只是李彦直下了命令，不得不遵守罢了。

    阿尔梅达就说：“我们总督希望大明就此退兵，往后我们两家和好，仍如以前。巴拉望这个港口，就由两家共管……”

    他话没说完，蒋逸凡就作色怒道：“什么？两家共管？”

    阿尔梅达说：“是啊，如今巴拉望在我们手里，只要李元帅答应一声，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得到这个港口一半的治权。”

    蒋逸凡怒极而笑：“哈，一半治权，一半治权……你好像还没弄明白，我们都督不是那等怕动刀兵的软货！号称国力空前强大，却一个岛被人抢了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要回来，只要回了一半就在那里吹嘘！大明有亿万子民，为了国家领土，豁出去死个一百万人，也绝不出让半寸土地！这就叫：宁失千军，不失寸土！”指着门口说：“你滚吧！不用谈了。”

    阿尔梅达叫道：“蒋老爷，李元帅答应过和谈的。”

    蒋逸凡冷笑道：“答应？你们没半点诚意，都督会答应你们，那就见鬼了！你刚才那两句话，换了是都督听见。当场就把你丢海里喂鲨鱼了！滚！叫洛佩兹洗好脖子在港口里等着，看我大明男儿血洗巴拉望！”

    这巴拉望本来就是属于大明的。阿尔梅达原也知道要从他手里要回这个港口怕不容易，之所以提出“共管”只是要以进为退，好慢慢和对方谈条件，那料到对方如此强硬？当下只得说：“蒋老爷息怒，蒋老爷息怒。其实大明要是想要回巴拉望。那也不是不可以，可以谈地。”

    蒋逸凡却好像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接口，阿尔梅达手里的牌不如他，只好先说：“若李元帅能出一百舱陶瓷，两千担生丝，往后每年再给我们送五百担地丝绸，那么这仗也不用打，我们愿意将巴拉望这个港口原璧归赵。”

    到最后他用上了一个成语。自觉得体。颇为满意。

    蒋逸凡笑了起来。说：“原来贵国是要谈钱啊。不过若是谈钱。这笔帐也不该这么算。”

    阿尔梅达问：“那该怎么算？”

    蒋逸凡说：“你们港口里地欧洲人。还有多少？”

    “这个……”阿尔梅达想这可是我们地军事机密。如何能告诉你们？

    蒋逸凡也不等他回答。就说：“不管你们有多少人都好。总之啊。普通士兵嘛。一个人十斤白银。商人嘛。一个人五十斤白银。像阿尔梅达你这样地大商人还有洛佩兹这样地高官。就一百斤黄金。把这笔钱准备好了。我替都督作主----这次和谈就算成了。”

    阿尔梅达听得有些懵。心想我们港口不计葡萄牙那伙。也有一万多人。那不得折合成十多万斤上百万两地白银？可是

    “蒋老爷，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还不明白吗？”蒋逸凡冷哼了一声：“就是你们献上赎金，那我们就大发慈悲，饶你们的狗命，让你们滚回欧洲老家颐养天年！”这句话最后，也用了一个成语。

    阿尔梅达听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好久才说：“蒋老爷，你太没有诚意了！”

    蒋逸凡冷笑：“诚意？我本来就没诚意！巴拉望破城在即，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和谈？我告诉你，老子是文官，战场上死多少人和我没关系，只要最后战胜了收回国土，老子就有功劳----哪怕收回来的是一个烂掉的巴拉望，哪怕为这件事情死掉一百万人，本官也不在乎。”

    阿尔梅达大惊：“蒋老爷，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这么不人道的话啊！基督宽恕你。这么残忍的事情，怎么能够出口？就算你是文官，但战场上的武将要是听了你这话，只怕他们……”“他们有仗打更高兴！”蒋逸凡截口说：“反正死了多少士兵，罪过算在你们头上，但只要拿到一个佛郎机的人头，上面就有十两白银地赏赐！拿到一万个，就有十万两！所以我军将士人人当先，毫不畏死，就是要抢着割你们地番鬼头！”

    这几句话把阿尔梅达说得心里一寒，叫道：“上帝啊！大明是礼仪之邦，怎么你们地士兵却像魔鬼一样！”

    蒋逸凡笑道：“朋友来了，我们自然是礼仪之邦，豺狼来了，那就刀子伺候！你们是什么货色自己清楚，从黑大陆到印度，从印度到南洋，你们杀过的无辜者何止百万？何必在这里假惺惺，说什么天使魔鬼？”说着打了个哈欠说：“行了，就这样吧，回去告诉洛佩兹，擦好枪炮，等着开打。”

    着又要逐客。

    阿尔梅达推开两个来请他地童仆，走上一步说：“蒋老爷，咱们也别兜圈子了，洛佩兹总督让我来和谈，确实是有诚意的，李元帅让蒋老爷你来谈细节，想必他也认为能谈出个双方都满意地结果来，比动刀动枪来得好。”

    蒋逸凡咳嗽了两声，说：“那你倒拿个我们满意的结果出来听听啊，别老是在我面前放屁。之前那些话，我听着都觉得恶心！”

    阿尔梅达心想现在我方居劣势，还是力求保本地好，这才抛出他们的底线来：“这样吧，我们愿意交出巴拉望。大明与西班牙从此言归于好。不过我们希望战后能和大明签署友好通商协议，往后东方地货物。包括香料、丝绸、陶瓷，都只能由巴拉望-麻逸这条航线运转，蒋老爷，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你应该满意了吧？”

    欧洲市场渴望得到东方地丝绸、陶瓷与香料。大明这边对美洲白银的渴求程度也不在对方之下，如果彻底关上和欧洲贸易的大门，虽然出得一时之气，但对大明日益发达的社会经济来说也将是不小的打击。

    蒋逸凡笑了笑，说：“你们倒也鬼精灵，这样一来，你们西班牙就独占了中国地货物，这可比战前你们在南海的利益大得多啊！我们却只得到一个不太重要的巴拉望，未免太亏。”

    阿尔梅达说道：“但这样对大明来说也是有好处的。对吗？”

    “嗯。”蒋逸凡好像有些动心了：“不过索萨那边怎么样？”

    阿尔梅达说道：“我们会负责监视他们回欧洲。保证不会再给大明添麻烦。”

    蒋逸凡一听仰天大笑：“添麻烦？阿尔梅达啊，你错了！好。我把我的底线也告诉你吧：这次我们发动这么大的军队、这么多的船舰南下，巴拉望固然是志在必得。可只是这样仍然没法回去向朝廷交代。”

    阿尔梅达就问那要如何才能向朝廷交代，蒋逸凡说道：“很简单：我们必须拿一万颗佛郎机人头回去。这样才能向我们的皇帝交差，这是我们天朝的传统，没得商量地。”

    阿尔梅达听得呆了，蒋逸凡又说：“我们皇帝认得你们地人种，拿土著来顶替是没用地，所以无论如何，至少要拿到一万颗佛郎机人的人头。至于这一万颗人头是葡萄牙种，还是西班牙种，我们就不管了。”说着再次摆手：“阿尔梅达，你回去吧，告诉洛佩兹，一万颗人头就是我们地条件。至于巴拉望港口，这个不用和谈，我们的大军自己回来拿，不劳他操心。”

    阿尔梅达虽然对蒋逸凡提出地这个条件感到震惊，可他这次来出使，本来就没打算维护葡萄牙人的利益，从一开始就盘算着要把葡萄牙人当炮灰，大明帝国地军队拿首级请赏，这样的规矩他以前貌似也听过，因此对蒋逸凡的这说法竟不敢怀疑，想到这里他说：“蒋老爷，一万颗人头的事情，我们可不敢保证什么，不过之前关于战后签署友好协议的事……”

    蒋逸凡笑道：“既然是战后的事情，就等仗打完再说吧。”

    阿尔梅达甚是不满：“说来说去，贵方还是要打？”

    蒋逸凡哼了一声：“说来说去，我问你，你代表得了洛佩兹，可你代表得了索萨吗？”

    阿尔梅达不说话了，蒋逸凡又道：“我们军事上的行动，不会被你几句话就影响到，该怎么着，仍然怎么着，什么时候发动总攻，不会改变的。不过我要是你的话，那就在大明海军发动总攻之前就跑路，等我们灭了索萨，咱们再来谈战后协议的事情。那时候，我估计都督会有兴趣得多。”

    阿尔梅达沉吟了许久，其实他也明白西班牙就算强扛着，也很难拦住明军的脚步，要是战场上他有把握，才不会来求和呢，便说道：“好吧，不过我希望能够得到李元帅的两个保证。”

    “什么保证？”

    阿尔梅达说：“第一，请李元帅保证我们的船队离开巴拉望以后能安全撤退，第二，我们希望李元帅得到巴拉望以后不会再进攻麻逸。”

    蒋逸凡颔首道：“麻逸那鬼地方，我们也没什么兴趣，不过你要我们保证不攻击你们的船队，前线的兵将只怕不肯答应，那样会限制到我们军队的行动。现在你们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谁知道？说不定是在用什么诡计呢。”

    阿尔梅达说：“请蒋老爷相信西班牙人的诚信。”

    蒋逸凡毫不客气：“我们之前就是相信西班牙人有诚信，结果巴拉望丢了，吕宋被围，所以这样的事情，我们是不想再发生一次了。”

    阿尔梅达尴尬了一番，才说：“那这样吧，在我们回麻逸的路上，请明军的船只与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双方不要开炮，怎么样？这是一定要的了，否则这次的和谈就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了。”

    蒋逸凡道：“可我们给你们这个保证，你们又能给我们什么好处？”

    阿尔梅达便笑着说：“我知道，巴拉望岛的丛林中藏有不少明军留下的部队，如果李元帅肯给我们这个保证的话，那我们就在撤退之前，将巴拉望的控制权和平转交给你们的陆上部队，怎么样？”

    蒋逸凡斜了斜脑袋，笑道：“说了这么老半天，只有这个最靠谱。不过你们你们肯和平逃跑，索萨可未必肯束手就范呢。”

    阿尔梅达微笑着说：“巴拉望的城防在我们西班牙手里呢，索萨在里面只是客军，做不了主。反正他也不听我们总督指挥，既然如此，我们也就没有义务负责他们的安全了。”

    这句话，实际上已经在明示他们将抛弃葡萄牙这个同盟了。蒋逸凡眨了眨眼睛：“你们都是信基督的吧？我听说你们信了基督彼此就都是兄弟了，你们这样放弃自己的兄弟，良心会安吗？不怕基督降罪吗？”

    阿尔梅达听蒋逸凡提起“基督”一次，就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连划了三次，才满脸虔诚地说：“索萨他们做了许多坏事，我想，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情的话，那也一定是主降罪于他们。这些都是主的安排，作为基督的子民，我们愿意接受主的安排。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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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 拦路石

﻿    阿尔梅达离开之后，吴平的使就到了，阿尔梅达自然不知道这个信息，他已经急急赶回去了。【无弹窗.】(提供最新章节阅读>

    李彦直的行动，并没有因为阿尔梅达的到来而有所更改，见到吴平的使就派出秘使，准备派遣运兵船登6巴拉望，并命令郑松林接应。

    巴拉望是一个狭长的岛屿，海港位于北端，岛屿的内6地区活动着数千名地下官兵，由郑松林统领着，在巴拉望岛的西南端，有几个秘密的小码头和婆罗岛东北的几个秘湾建立了航线，两岛的地下官兵在敌占时期也常用小船沟通，这时李彦直便仍然用这个渠道去知会郑松林。

    那边阿尔梅达回到巴拉望后，将交涉结果告诉洛佩兹，洛佩兹显得有些失望，

    自从吕宋败退以来，他就一直在向洛佩兹强调说如今欧洲人处于劣势，正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应付大明的军队，这样才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但洛佩兹却不这样想，在他的算盘里，把自己扯进索萨所说的“共同利益”里势必是自己吃亏。\

    洛佩兹对阿尔梅达说：“这就像两个人同时落水，我们抱着块大木头，索萨抱着块小木头，现在索萨是想把两块木头绑在一起两个人一起抱！”这样一算，洛佩兹当然吃亏了，所以他才瞒着索萨去和李彦直交涉，但交涉的的结果，虽然比直接弃港好一些，但也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可由李彦直的强硬洛佩兹也感受到巴拉望已经岌岌可危，大明的军队一旦合围，巴拉望又没有吕宋那么深的回旋腹地，港口无法久守，欧洲的军队就将有被聚歼的可能，若非如此，蒋逸凡又怎么会在谈判中这样不留余地呢？

    洛佩兹心里琢磨着：明军是不肯善了的了。\既然如此，与其在巴拉望打一场胜算渺茫地仗，不如退回麻逸。

    “巴拉望是守不住了，但我们不能跟着索萨一起死！”

    而阿尔梅达也在劝他：“总督，看来这个巴拉望明军是志在必得，但对我们来说。若不能同时得到整个吕宋群盗，这个港口就变得没有很大的意义。相反。马六甲被大明占领以后，旧的香料航道一定会被切断，那么只要大明肯和我们贸易，麻逸——太平洋这条海路将成为欧洲到中国唯一的商道，如果我们能够独占对香料群岛与对中国的贸易，虽然比起我们直接占据这些地方，购入货物的价格会高一些，但那时我们得到地利益仍然将比战前大出十倍啊！”

    洛佩兹点了点头：“没错。\”既然巴拉望已经是一个不得不放弃的地方。“那么我们不如就卖个人情给明军吧。”洛佩兹说。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虑，”阿尔梅达道：“万一大明不讲信义。在我们出港之后袭击我们。那该怎么办？”

    洛佩兹大笑了起来：“那就让索萨给我们殿后！他们要解决索萨，总得费一点时间地。我们就趁机回麻逸去，在巴拉望这边是四面受攻。等回到麻逸就不怕了。\”

    这时门房来报：“总督，索萨总督求见。”

    “又来了。”洛佩兹厌烦地说，这些日子里，索萨一直要求洛佩兹出港，合兵一处，在李彦直还没有到达之前先与吴平一战，洛佩兹却一直推诿着，就算和索萨联手，这时他也没有战胜吴、胡联军的信心。但今天洛佩兹却改了想法：“好，请他进来吧。”

    不出所料，索萨进来后又旧事重提，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洛佩兹这次竟然答应了。

    “我考虑了很久，终于决定：出港搏一搏吧！”洛佩兹说：“巴拉望不是一个天险要塞，与其等中国人来攻打，不如我们自己出击！”

    索萨大喜：“对！对！本来就该是这样！”

    两人经过一轮商议之后，便决定准备两日，第三日凌晨出港袭击吴平所在双鸟礁。\

    这时已经入秋了，但位于热带的南海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四季变化。

    清晨，天才蒙蒙亮，索萨就率领船队出港，在迷蒙的晨色中向双鸟礁扑去！

    索萨攻击吕宋时，兵力达到最巅峰期的两万多人，但那两万人是乌合之众，易来就易散，最近形势一天比一天坏，许多欧洲商人都托故离散逃跑，或转而依附洛佩兹，因此这是索萨还能调动的军力只剩下一百多艘战船，一万四千多人。

    “大家打起精神来！”他在甲板上宣口号鼓舞士气：“大明地海军还没有会师，咱们给他们来个各个击破，等击垮了李的军队，整个中国地大门就向我们敞开了，那时候我们攫取到地财富将比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还要多，比梵蒂冈地教宗还要多！”

    应该说，他的这番激励还是有一定道理地，如果欧洲军队确实能将大明的各部海军各个击破，大明地海防力量势必重挫，那时候整个中国的东南沿海将彻底暴露在这批欧洲海盗的炮口底下——但问题是，索萨所说的这个前提存在吗？

    这时还跟着索萨的欧洲人，大多不是海上初哥，对于索萨的激励，他们心里都觉得是个墙上空饼。\

    但索萨却依然保持着狂热：“扯满了帆，冲上去！海上决战，中国人不是对手！”

    他在船头叫嚣着，但没驶出多久，后面就有一个极其不利的消息传来：“总督，洛佩兹总督的船出港以后，转向南边去了。\”

    “什么？”

    “看方向，他们是要去麻逸！”

    按照两人原先的商议，是以索萨军作前部，洛佩兹做后部，谁料索萨的船队没开出多远，洛佩兹一出港，就转而往朝麻逸去了。

    “要糟！”索萨怪叫起来，“洛佩兹这个混蛋！”

    “总督，现在怎么办？”这支船队里最大的私商安东-佩雷拉问。

    “回港！回巴拉望！”

    趁着晨雾出的船队。\没有按照索萨的既定目标直扑双鸟礁，却在中午时分回到了巴拉望。

    索萨想先回港口去，等接收了巴拉望，稳住了阵脚，再定去留。

    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港口内冉冉升起的一面大旗：郑！

    郑松林——那是巴拉望地知县。李彦直的部下，西班牙人偷袭巴拉望之前这个港口的长官。

    原来洛佩兹和索萨不同。他离开港口不是抱着去攻打双鸟礁的目的，而是想跑路，所以出之前早就将所有值钱的货物以及水手家眷全部带走了，他这一走，巴拉望港城登时出现统治真空，郑松林窥伺已久，看到这个空挡马上切入，轻而易举地便夺了港城。\

    索萨站在船头。只感一阵晕眩，在吕宋听说马六甲陷落时。他以为事情已经够糟糕了。谁知道糟糕地还在后面呢！“总督，双鸟礁那边有船队开来了！”

    那是吴平和胡宗宪的船队。明军地侦察船探到葡萄牙人来了又走，胡宗宪便猜对方是出了问题。当机立断，邀了吴平主动追击。蹑着索萨船队的尾巴追到这里。

    郑松林本来就是这座港城的统治，甚至还是这座港城的建设，港口的虚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所以他一进城，马上就接掌了整个港城的各种设施。索萨要想强行攻打，不但要付出相当的代价，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吴平和胡宗宪随时都会赶到，那时候里应外合，葡军就势必腹背受敌！

    “怎么办？”

    “怎么办？”

    所有人都慌了，有人想投降，只是不敢出头，有人建议掉头也奔麻逸去追随洛佩兹，但这个主张却被索萨否决了！

    去了麻逸，依然是寄人篱下，而且一到那边，明军沿着吕宋、巴拉望、婆罗这条脉络把海峡一封，索萨就再也没法进入南海了，那时候本该由他负责地马六甲、卧亚到欧洲的航路将彻底与他隔绝！这是索萨无论如何都没法承担地失败。\

    “不去麻逸！”在这当口，这个曾经在美洲大6屠族灭国地殖民高嚷着：“往西！去马六甲！”

    大副和二副面面相觑，心里都想：“他是不是疯了？”

    但索萨脸上的表情，却既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疯了。

    “我们只有这个机会了！”索萨说。

    安东-佩雷拉也坐不住了：“总督，我们现在是在巴拉望！往西会遇到那条双头龙地！”

    “是有可能遇到，但也有可能不会遇到。”索萨说：“但我们又不用在婆罗靠港，趁着还有一些粮食清水，如果没遇到，那我们就一鼓作气冲到马六甲去，我猜测现在的马六甲应该也很空虚，只要重新攻下马六甲，我们就能维持像战前一样地局面。”

    “但万一遇到了呢？”

    “那也一样冲过去！冲回马六甲，夺回我们的港口！”

    平心而论，若是李彦直听到索萨地这个决定，兴许他会称赞两句，因此刻马六甲确实有些空虚，大明在南海的兵力虽然比欧洲人雄厚，但要将整个南海控制得滴水不漏也是不可能的，索萨要真能冲到马六甲，被他重夺港口的机会也是有的。

    可惜，就在水手们应该相信索萨的时候，他们却因为之前索萨的种种误判而对他丧失了信心，所有人都想：“总督疯了。”

    这个时候，插着双头龙旗的船队已从婆罗出，正向巴拉望这边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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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 遭遇战

﻿    李彦直从婆罗港出。【最新章节阅读.】以唐举为先锋。杨舟为左翼。林道乾为右翼。扬帆向双鸟礁一**。要去和吴平会师。

    走到蘑菇礁附近。望手向唐举报告：“前方东北。有大量船只向西航行。没有挂我大明旗帜以及水道航标。”

    唐举命继续望侦查。不一会又有各种消息传来。唐举自己也登上望台。看看东北开来的船队。惊道：“是佛郎机人！”

    那正是索萨的船队。他从巴拉望径往西去。大明海军则从婆罗望巴拉望。双方几乎就要平行擦肩而过。唐举想也不想。就下令：“冲过去！不要让他们逃了！”

    索萨那边也已经现明军的战船。见对方冲来。便将船队摆开。准备迎敌。唐举打海战不是好手。到了海上就只是在运用他的指挥能力而已。但海战与6战毕竟不同。一些细节他就没能考虑到。他这一部船队转的有些急了。帆船行走。岂能如6战部队一般曲折如意？加上和其它几部消息传递的不如6的行军那般及时。后面的友军跟不上。唐举部便过早的**到索萨的船队中去。

    “唐举要糟糕！”李彦直听到消息后赶到舵楼上望。吃了一惊。

    索萨那边却狂喜：“哈哈。好！”

    这两支船队。总体实力不相上下。但唐举部脱离主力。太早与葡军生了接触。很快就陷入以少敌多的困境。

    葡军的火炮长不等总督下令。纷纷放炮。海面上马上升起屡屡黑烟。

    “还击！还击！”唐举在硝烟中高呼道。

    然而在以一敌四的情况下。唐举部本来就落了下风。何况他的炮位调的不准——这时他正往葡军冲去。而葡军却已经侧摆开了炮轰。唐举于一片混乱之中。竟犯了海上炮战的大忌。炮击战当以我之侧面对敌。唐举这时却是笔直冲了过去。战船上火炮集中于侧翼。船头的火炮能有多少？他的火力本来就处于劣势。这样一来整个船队的火力更是只能挥十之一二了。处于绝对的弱势中了。

    “真是胡闹！”李彦直在主舰跳了起来。撕掉衣带。上身只剩下一件背心。传令道：“全舰战士。听我指挥！”

    蒋逸凡一见大吃一惊。叫道：“都督！”要知李彦直近几年已经不再亲自指挥战斗了。东山再起以后。打安南也好。打新加坡也罢。他都是稳稳坐在中军。由手下部将去解决战争。自己只是负责总体的调度。这时海上陡然遇敌。他竟撕衣脱鞋。亲自领军作战。蒋逸凡一见之下。还以为李彦直急怒攻心了呢。这一声“都督！”乃有劝李彦直冷静之意。

    李彦直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解释。便继续指挥作战。

    以他如今的修养。已不至于临战不利就方寸大乱。他忽然接掌舰队指挥权。把自己从“帅”的层面降低到“将”的层面。实有不的已处——这次李彦直要往婆罗与吴平会师。起始并未料到中途会与葡军遭遇。这时整支船队上缺乏第一流的海战大将。林道乾在海上活动虽久。但他主抓的多是谋略方面的事务。海上攻坚非其所长。杨舟也算一员老将了。但在李彦直麾下他也只算第二阶梯的海军将领。至于唐举。却是李彦直有意栽培。这次才让他做先锋。好让他熟悉海战。以便将来6海两擅。但就眼下而言却不足以承担这次遭遇战的总指挥权。

    因此这时明军的整支舰队上。最能打海战的倒是李彦直自己了。若是有吴平、王牧民或者张琏在此。他也就放任手下折腾去。但眼下陡遇强敌。全军又乏强将。他就只好自己上舷操刀了。

    这支船队的主舰“定海”上。所有官兵见李彦直亲上甲板指挥。纷纷高叫：“都督！都督！”一时之间士气大振。

    李彦直赤膊举刀。心下却很冷静。他没有带领船队追上唐举的尾巴从后增援。而是指挥着船队主力向葡军的后军掠去。

    葡萄牙正以炮火密集的轰击陷入苦战的唐举部。整个船队摆成一个微弯的弧线形。前军在最西边。后军便在最东边。明军船队本是从西向东走。李彦直下令主力船队扑向葡军后部。在行进方向上就只是微调。海上行走。陡然转帆转舵都会造成行进度大降。甚至在短时间内停滞下来。唐举的船队就是转的太急以至于行动欠缺灵活。李彦直却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李义久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都督？不救唐将军了吗？”

    李彦直哼了一声。却不回答。

    林道乾虽非擅长攻坚浴血之将。但他脑子极活。他的船队本在李彦直的右前方。李彦直一行动。他马上就知道李彦直的目的。也跟着调整方向开向葡军后方。这一来他倒成了先锋了。杨舟谨慎老成。也跟着调整方向。尾随李彦直而来。

    本为整体的大明海军。一下子变成了两部：唐举的三成兵力几乎与其它三部完全脱离。成为一支被索萨包围的孤军。岌岌可危。但李彦直所率领的七成舰队却因此没有被拖入泥潭。而是追着葡军的后部蓄势待攻。

    “唐将军！不能这样了！快转舵啊！”唐举的主舰“海狮”上。总管劝他说。

    “转什么！给我冲！”唐举执拗的吼叫着。完全无顾己方的弱势与危机。他的思维很简单：“冲上去！接舷！杀！”这时海狮也已四处起火。甚至有护航船只被击中沉没。但唐举却不改初衷。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冲到敌人阵中。“准备好刀子！杀的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这完全是不顾海战与6战的区别嘛！海狮的总管并非唐举旧部。他倒是个海战老手。心里大忿：“你以为咱们是一伙骑兵吗？我怎么拨到他手下。真是倒霉！”猛的呼一声一枚炮弹轰至。把他炸了个血肉模糊。唐举在旁边也被波及。周围近卫慌忙来护。唐举却不顾擦伤跳了起来。叫道：“别管我！继续冲！冲！”

    他这股狠劲看似蛮干。其实却恰好是眼前最好的选择——这时他若下令摆开侧翼和索萨对轰。一来他就算摆开了侧翼火力仍然不如对方。二来索萨已经占据了炮击先机。等明军调好方向早就损折过半了；唐举若是畏缩了转向逃走那就更糟。整支船队只会在混乱中被索萨迅歼灭。

    但唐举几乎是完全放弃了炮战。不顾一切的冲过去。却反而有一线生机。

    要知这个时代主流火炮的威力实际上都不足以直接摧毁武装战船。像“海狮”这样的坚甲巨舰。就是正面承受索萨主舰“圣雅利安”的大炮也只是船板崩裂而已。并未被洞穿。所以唐举的船队在轰隆隆的炮轰之下。几乎每艘船都伤痕累累。但直接沉没的却不多。大多数船只都拖着断帆残舵。以一股惯性冲到了佛郎机船队中间去。

    “占领敌船！杀！”

    唐举身先士卒。竟自己跳上了踏板要去攻船。

    接舷！

    肉搏！

    唐举的兵力仍然处于劣势。但他却管不了这许多了。只是以身先士卒为号召。带领着部下和葡萄牙人拼命！

    “不要被他缠着！”到了这份上。索萨反而有些怕他了：“这支船队已经废了。小心敌军的主力。”

    但唐举的船队是全冲来。就算帆被烧了桨不能用。也仍然靠着一股惯性冲的飞快。葡军为了炮击他却暂时处于半停滞状态。中后部的几艘大船躲避不及。便给唐举咬住了。

    唐举的船大多都着火了。但这有什么要紧？自己船上着火了就往敌人船上靠。抛出大索钩把对方的船死死拉住。拖着对方一起进火坑！

    “野蛮人。野蛮人！”索萨骂道：“哪有这种打法的！”

    “好样的！”李彦直望见了战况。却颔称赞道。

    这时葡军仍然做长线形。明军却如同三个楔子。一个楔子插在葡军的后腰上。另外三个却去叮葡军的尾巴。

    若以唐举所在的位置将葡军分为两截。前半截大概有六成的船只。后半截则是四成。葡军在开炮轰击唐举时仍缓慢向东前进。这时被唐举一咬住。后半截就走不动了。被迫陷入乱糟糟的接舷战中。

    “总督。怎么办？”大副问索萨。

    这时索萨若是不管后半截的船队直接把船队开走。那么李彦直等也追不上他。但索萨犹豫了一下。却下令：“吃掉他！”因为他葡军仍然有胜利的契机。

    葡军的前半截回拦过来离的远的继续炮轰。硬生生击沉了两艘三桅福船。在前后两部葡军的夹击下。唐举的兵力只剩下不到三成了。但仍然死命的挥着最后的作用。便如勇士垂死。却还牢牢抓住敌人不放。好为同袍创造机会。唐举自己甚至带领一百多名水兵冲上了一艘葡萄牙海盗船。他冲在最前面浴血狠砍。这艘船上多是南洋土著。被唐举的骁勇镇住。节节败退。最后唐举竟然在“海狮”被击破入水之前夺取了这艘船！

    这艘海盗船的易手。对双方实力对比的影响其实不大。但船上所有大明水兵却都欢呼了起来。就是那些船身已经倾斜了的船上。士兵也受到了鼓舞——唐举为他们立了一个好榜样啊！自己的船沉没了。不要紧。夺敌人的船继续打！

    在不到一刻钟时间里。又有两艘葡萄牙船被明军夺了宿。更有七八艘葡萄牙船的甲板上爬满了中国水兵。正在争夺所在船只的控制权。

    唐举的兵力已经很少了。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但海战有个特殊处就是：每一艘船都可以是一个独立的战场！对那些尚未确定归属权的船。葡军纵有炮火优势也没法攻击。不然就会伤了自己人。索萨为了避免更多人陷入这种混战。又不愿意派遣更多的士兵过船增援。

    按照索萨的计划本来可以打的很精彩的一场海战。忽然变的有些乱七八糟起来。

    李彦直在远处叹息道：“这是他打仗的习惯吗？怎么老是这样？”但他和索萨一样。都没法让这场战争结束的优雅了。只是催促总管继续力：“冲上去吧！把佛郎机人的后半截拦下！”

    蒋逸凡爬了过来。叫道：“都督。唐举的兵力消耗的差不多了。我们的总兵力不如佛郎机人。现在冲上去。肉搏炮战我们都没有优势啊。”

    “优势个屁！”李彦直叫道：“都成这样了。还讲究什么优势？用唐举的法子。就这么冲上去。把他们缠住。杀的一个就是一个！”他说着眼角扫了一下东方——虽然不知道双鸟礁是什么形势。但李彦直却大胆的预测：或许吴平和胡宗宪正赶来呢。只要他们赶来。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赶到投入这个战场。也将彻底扭转这里的战局！

    “坚持下去！现在就看谁坚持到底谁就赢！”

    明军本部、杨舟部、林道乾部一起插了上去。就如一张野兽利口一般吞噬起了葡军的后半截。李彦直部船坚炮利。在主帅的激励下遇一艘撞一艘。杨舟老实。贴上去后便肉搏。被索萨全力反击。损失极重。林道乾却狡猾。虽然也冲近了。却还保持着一点距离以炮击辅战为主。一阵阵的炮击将葡军的后半部打的帆起火舵添乱。

    就在葡军后半截陷入苦战的同时。索萨的前半截已经完全围了过来。杨舟部登时面临被切割包围的危险。

    部将问李彦直是否求援。炮火纷飞中。李彦直叫道：“这会子谁救的了谁！只能杀人！没法救人了！”

    这时唐举部一千多人陷于战场核心作困兽之斗。杨舟作为索萨与李彦直之间的缓冲。拼命抵挡着索萨的进袭。却还是被索萨步步削弱。但葡军的后半部却在李彦直的肉搏战与林道乾的炮击中落于下风。

    风中尽是硝烟味道。海面上飘满了木屑。浪花有时候会托起尸体。这场遭遇战从炮响之时算起。纠缠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未分胜负。这时明军实际上已落下风。但双方紧紧缠在一起。都已无法善罢了。

    李彦直看着葡军的海盗船越来越接近定海。心中也不免闪过一丝担心：“吴平不会没跟在后面吧？”

    若是他就这么死在南海。那输掉的可就不止是这次遭遇战。对大明开海派来说将是近乎致命的打击！

    就在他闪过这个念头之后。李义久指着东方大叫起来：“船！船！又有船队来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6。qid。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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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十 移帅旗

﻿    吴平和胡宗宪的船队停驻在双鸟礁一带，这里既有避风避浪之地，离吕宋也不远，补给线较近，所以不忧长驻，吴胡二人都是办事严谨之辈，虽在夜里也广派大小船只巡逻防备，这一日清晨忽听说有不明船队逼近，明军马上吹响了号角，一起出港---他们来这里可是为了进攻，而不是为了防守啊。

    “若来的是都督的船，那我们就去迎接。若来的是佛郎机人，嘿嘿！”

    那天清晨来袭的自然就是索萨的船队，后来却因为洛佩兹临阵抽脚，卷了巴拉望的钱财货物先撤了，索萨登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回到巴拉望时，港口已闭，要攻打港口时，吴平和胡宗宪又从后面跟来，索萨担心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当机立断向西遁逃去了。

    吴平与胡宗宪联袂入港，郑松林出来迎接，港口里自有一番热闹，郑松林要邀二人入港叙旧庆功，胡宗宪较为小心，就问索萨、洛佩兹的去向，追踪船只的水手回报说洛佩兹向东，索萨向西，诸将都笑道：“这两伙番鬼，看来是打算分道扬镳了。”

    胡宗宪却叫了一句“不好”！众人问故，胡宗宪道：“那个洛佩兹向东没什么，他多半是要回他的麻逸老家，这索萨向西，却是其心叵测！如今都督的大军怕已到婆罗了吧，要是这索萨船上的粮食与净水足够，竟绕开了婆罗，直奔满剌加海峡去，那满剌加港和新加坡可就有危险了。”

    郑松林一听叫道：“有理！有理！”

    三个方面大员一计议，决定由吴平马上出港追击，胡宗宪留守巴拉望。

    就这样，吴平比索萨晚出发了两个多时辰，大海茫茫。前面的船队既跑得没有了踪影，后面的要追上谈何容易？幸而吴平目标明确。他想婆罗有李彦直的大军，不怕索萨偷袭，因此就直接前往满剌加----而这也正是索萨的目的地。因此两支船队一前一后，走的是同一路线。追到“血牙”沙附近时，前锋船只望台来报：“前面有海战！”

    那是一场何其激烈的海战！激战双方已经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两船稍远则炮弹纷飞，两船一搭上就贴身肉搏，吴平在远处望去，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激战双方胜败如何。但其中一方主舰上地旗帜他却是看清楚了

    双头龙旗！

    “是都督！”吴平惊呼道。

    这时他注意到两艘佛郎机海盗船正逼近双头龙旗所在的“定海”号。骇然道：“加速！加速！增援！保护都督！”

    副将蔡三水请分兵包抄葡萄牙军前部。吴平许了，自己却亲领主力船队。冲向双头龙旗。

    吴平这边加急行动，李彦直那边却响起了震天欢呼：

    “援军！援军！”

    “吴字----是吴平将军啊！”

    “援军来了！我们赢了。赢了！”

    连李彦直也在船头高呼：“再坚持一会！我们就要赢了！”

    吴平所率领地船队是李氏集团的老家底，实力极为雄厚。水手善战，船坚炮利，论火力犹在索萨的船队之上，论数量也与之相当，这时索萨和李彦直激战到白热化，明军方面忽然投入这样一支生力，其结果可想而知！

    葡萄牙人望见吴平地船队汹涌扑来，十有都生了逃跑之心，只有索萨指着双头龙旗叫道：“杀过去！杀过去！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给我活捉大明主帅！”

    在吴平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地情况下，索萨不顾后果地投入兵力冲向“定海”号，这时候损失多少战舰士兵也没法顾及了！

    在葡军付出双倍代价之下，“圣雅利安”号和“定海”号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拦在中间的大明船只或被撞偏，或被冲散，或被击沉，终于有两艘海盗船“银色伯爵”号和“德克萨斯”号，而索萨的主舰“圣雅利安”号也紧随其后。这三艘战船冲得太快，和后面的主力脱离，竟陷入了李彦直与杨舟之间的包围中。

    这时整个战场地大势是：林道乾地船队已绕到了正北，吴平的船队则从东南冲来，对激战核心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这个包围圈内，是索萨地前部与后部对杨舟部与李彦直部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由于索萨为捉李彦直冲得太快和主力失去联系，所以“圣雅利安”号等三艘战船又被杨舟切割，陷入杨舟的船队与李彦直地主舰“定海”的夹击当中，可是从双龙旗所在地位置看，“定海”号又已被“银色伯爵”号和“德克萨斯”号夹击，并随时可能会陷入三艘敌船的包围之中。

    在这个多层夹心饼里，每一层饼的外围都是敌人，最外面是吴平，最里面则是李彦直，就总体形势来说明军占优，但李彦直本人却有危险。

    蒋逸凡惊呼起来：“都督！快转舵吧！别贪图这一时之名！”他危急之中说了这个“名”字，乃是担心李彦直为这一时之败名所困。

    李彦直望望吴平的战船，看着那个“吴”字，心想：“吴平定会全力来救！”若来救的是张琏或者胡宗宪，李彦直只怕会掉头逃走，但见是吴平，竟然推开蒋逸凡，下令：“准备肉搏！”举起长刀：“随我来！”

    李义久率领一帮武士高呼：“保护都督！”数十柄明晃晃的利刃围成了一个刀圈！

    “银色伯爵”撞了上来，定海号船型较大，虽然被撞，却反而把对方逼得歪了，但银色伯爵号船体坚硬，竟然也还扛得住，没有被撞沉，两船斜斜对撞，跟着贴得极紧地两舷摩擦。在巨大的压力下两艘船的船板都被磨掉了寸许，木屑纷飞。

    “放炮！”这艘葡萄牙战船的船长也是一个十分凶悍之辈。竟然在这样近距离之下放炮，定海号也马上回击，这样近距离放炮。有时候炮口就抵在对方的甲板上，炮弹在近距离之下爆炸如此轰击。双方都受伤害，这几乎已是同归于尽的做法了！

    另外一边，“德克萨斯”号也搭住了定海，派遣近战士兵死命要攀越过来，定海号兵力充足，同时对付两船仍有余裕。但索萨的“圣雅利安号”也冲上来时。定海号就有些左支右绌了。

    “都督！”蒋逸凡叫道：“要不弃船吧！”

    李彦直冷笑道：“现在还谈什么弃船！”看看“圣雅利安”号也已靠近，这三艘船的士兵都是佛郎机人。战斗力比土著队伍高得多，李彦直对李义久说：“带上备用旗！”跟着带领了一队近卫战士。向德克萨斯号反攻，“定海”号本来已经陷入包围。右舷北角、后舵都已经有佛郎机人爬了上来，定海号地官兵也正全面防守，这时候竟有一队约一百人的近战士兵忽然反向逆袭，德克萨斯号便有些措手不及，竟让这队士兵攀了过去！

    这一来，“定海”号右舷地明军也由防守转为进攻，放弃了防守扑向“德克萨斯”号右舷（两船是对开接舷而非并行接舷，故“定海”号的右舷接触的也是对方地右舷）。

    李彦直这时沉浸于酷烈的战争氛围当中，身先士卒，李义久却跑得比他还前面，德克萨斯号地甲板上乱成一团，葡萄牙人倾尽全力要把明军赶下去，而已经抢登甲板的明军一时也不知往那里冲，只是见到异族就砍杀，忙乱中李彦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指着那个方向说：“那里！”

    八十余名荆楚刀手集中起来往一个方向冲，所向披靡，杀到那人身边时，李彦直跳上一步，弃了长刀将短刀架在那人脖子上，笑道：“佩雷拉先生，好久不见。”

    原来这艘“德克萨斯”号不是葡萄牙正规军，而是大商人安东?佩雷拉的私兵，安东?佩雷拉曾去参见过李彦直，所以李彦直认得他，但安东?佩雷拉却绝想不到李彦直作为一方主帅竟会带领士兵冒险作接舷抢攻，做这种冲锋队长的事情，又是惊讶，又是骇然，一时间做声不得。

    李彦直的刀口在安东?佩雷拉地脖子上用了用力，一丝鲜血流出，同时说道：“佩雷拉，你下令投降，我不但保证饶你性命，而且保证战后你会获得比战前更多地利益！”

    若来的是个寻常地冲锋队长，或许佩雷拉还会抵抗，但这句话由李彦直说出来，便有极大的信用！

    安东?佩雷拉自索萨失势以后，本来就后悔跟错了人站错了队伍，这时听李彦直亲口许诺，刀又架在脖子上，便失了继续强项下去地斗志，颤声道：“李元帅，你说话算话？”

    李彦直冷笑了一下道：“你什么时候见我毁诺过？”

    安东?佩雷拉一咬牙，叫道：“好！”

    李彦直刀口稍稍离开，在手下的拥簇下带着安东?佩雷拉走到高出，安东?佩雷拉便大声喝令部下住手！

    “我们投降了！我们投降了！”

    满船地佛郎机人都呆了，这“德克萨斯”不属于葡萄牙正规军，安东?佩雷拉就是他们的老板，私兵们不算正式军人，只是雇佣军，因此安东?佩雷拉的命令有决定性的作用。

    便在这时，“定海”号那边传来了欢呼----是葡萄牙人的欢呼！他们竟已冲上了舵楼，夺了双头龙旗拉下，又轰轰大叫着：“击败明军主舰了！活捉到李彦直了！”

    定海号满船官兵听见无不失色，这时已离得不远的吴平望见双头龙旗降落也吓得差点从舵楼上摔下来。

    然而葡萄牙人的得意只持续了那么一会，这片海域上所有人便见到一个极为奇怪的场景：和“定海”号相邻的“德克萨斯”号竟也降下了佩雷拉家的旗帜，另外一面双头龙旗冉冉升起！

    德克萨斯号上几十个人同时高呼：“夺取敌船了！”说的都是福建话。

    吴平本来因自己迟了一步而仓皇无措，看到第二面双头龙旗升起，转忧为喜，指着“德克萨斯”号和“圣雅利安”号之间说：“插进去！”

    就在索萨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吴平的主舰新“福太和”已经插进了“圣雅利安”号和“德克萨斯”号之间，方圆不到百步之内，一时间竟挤了四艘大海船，而且四艘海船都是摩肩擦踵，被搭钩、桥板连在了一起，全部都转不得方向，船与船之间只能靠抢登甲板肉搏战来争胜负了。

    吴平到达之后，又有五艘四桅大福船赶到，将处于激战中的这四艘战舰围困在中心。

    战况发展到这一刻，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明军已是胜券在握，索萨面如土灰，知道自己如今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吴平却也还没完全放心，这时新“福太和”与“德克萨斯”靠得已很近，吴平便朝着“德克萨斯”号高唤：“都督平安？都督平安？”便见舵楼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光赤着上身，头发身上又有血污，但不是李彦直是谁？

    李彦直向吴平摆了摆手，吴平望见心下大安，下达命令：“兄弟们！给我夺回都督的主舰！顺道把这伙番鬼给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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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十一 三宝颜

﻿    “血牙”沙附近的遭遇战，在吴平抵达之后便迅速推向尾声。

    索萨“攻克”“定海”其实只是集中兵力夺取了舵楼降下了双头龙旗，以此打击明军的信心，可他派出去的人并没有如预期般捉到李彦直，“定海”上的大明海军也仍然没有放下武器，尤其在“德克萨斯”号升起另外一面双头龙旗后士气反而复振，吴平派人增援里应外合后，很快就夺回了“定海”，刚刚降下的双头龙旗也重新升起，“血牙”沙海域同时出现了两面明军帅旗。

    定海夺取以后，索萨所在的“圣雅利安”号便陷入重围，他本想冒险一搏斩首李彦直，谁料此刻自己反而被斩首的命运。九艘与“圣雅利安”号不相上下的中国战船开了过来，将“圣雅利安”号团团围住，炮火齐鸣中，“圣雅利安”号的桅杆折断了。

    李义久带领士兵冲过船去，一路斩杀，“圣雅利安”上的南洋土著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李义久一到便纷纷弃械投降，李义久冲进了圣雅利安的甲板，一个投降的土著指着一个佛郎机人说：“那个就是我们的总督！”

    数百名明军一听哗一声拥过去，索萨身边的士兵如鸟兽散，索萨要举枪自杀时，早被一个小水兵扑了过来，一脚踹翻在地，踩得他火枪脱手，又有人卸了他的佩剑，连鞋子都脱了，李义久指着他叫道：“带过去给都督审问！”

    李彦直稳坐在德克萨斯号的舵楼上，让尴尬的安东?佩雷拉陪着自己，享受捷报接连传来的愉悦。

    “报----敌舰攻克了！”

    “报----敌酋已成俘虏！”

    “报----敌酋押到！”

    这两年在南洋地区不可一世、以亚洲未来统治者自许的索萨，这一刻却蓬头垢面，满身血污，赤着两脚。衣衫不整。连牙齿也被打落了几颗，他被拖到舵楼上来，唔唔唔地用葡萄牙语咒骂着，李彦直笑道：“这就是葡萄牙亚洲总督的风度？”挥了挥手。让李义久将他带下去。

    这一场海战，战况极为激烈。葡军投降者接近一半，四分之一被歼灭，剩下不足四分之一逃散为流亡海盗，索萨这次聚拢起这支船队几乎搜尽了葡萄牙人在亚洲的所有力量，甚至把亲葡萄牙地海盗私商人兵力都卷了进来。此战之后，葡萄牙在亚洲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一蹶不振了。

    明军方面地损失也颇大。但正如洛佩兹所说，大明海军无论兵源的再补充与船只的再制造，其恢复能力几乎无穷，所以不怕某场战争的损失，唐举再一次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李彦直把他骂了一顿，说：“以后这海战可要好好学着，不要再犯这种错误了！”却依然让他官居原职。

    吴平收拾了战场以后，李彦直留下林道乾部继续追剿逃亡地海盗，他自己却率领大军进驻巴拉望。胡宗宪和郑松林来迎。要接他入港，李彦直笑道：“我不进去了。”

    胡宗宪等皆不解。李彦直道：“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林凤那小家伙奔麻逸去了，我们得赶紧跟过去，免得他成了一支孤

    吴平又惊又喜：“小凤这头幼鲨，竟有这等魄力！”

    当下李彦直便在港口整合兵力，将这次“血牙”沙之战的受损船只、受伤兵员留下，从俘虏船队与驻港船队中挑出生力补充，组成三支船队：他自己为本部，吴平为整支船队副帅，胡宗宪为左翼，唐举为右翼。郑松林、杨舟留守巴拉望。三军并出，换了清水，补了炮弹，就向麻逸方向挺进。

    却说洛佩兹那边，拿着李彦直给他地战后许诺，就撇了索萨，班师回麻逸，这一路他倒也走得十分放心，因为这里乃是背靠太平洋的“后方”。

    那麻逸在巴拉望东面，位于一座被西班牙人命名为内格罗斯的岛屿与棉兰老岛之间，水路复杂，洛佩兹仍然沿着棉兰海峡旧径，看看离麻逸还有一日路程，却有水手开始觉得形势不对，大副来对洛佩兹说：“这一带以前有很多商船出入啊，怎么现在这么冷清。”

    洛佩兹却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笑着说：“现在南洋正在打仗了，哪里来的生意？没有生意，哪里来的商人？”

    大副说：“可总感觉不对。这片海面太冷清了，好像被人清洗过一般。”他所谓地“清洗”是他们的惯用语，意即强制清海。

    洛佩兹亲自出出舱张望，见岸边有点点渔船，便嘲他地手下大惊小怪：“那不是有人吗？”就不理他。

    又走了大半日，看看将到麻逸，前哨来说：“真奇怪，我们派去港口的人都没回来，也船出来迎接。”

    洛佩兹听了也有些许警觉了，又出来到舵楼上张望，海峡两岸都有村落----那是华人在那里开天辟土立下的村子，这时黄昏将近，两岸的村落炊烟袅袅，甚是平和，和往日并无异状。

    见了这等气象，洛佩兹又安了心，说：“没事没事，要是有事，这些中国农民老早乱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心做饭。或者港口那边的官员偷懒，误了程序。”

    太阳落山之前，洛佩兹才抵达麻逸，却见港口紧闭，他才有些生气了，派人去敲港，喝令：“总督回来啦！还不快出来迎接！”

    然而回答他们的却是轰隆隆数十声炮响！沈门跳上炮台大笑：“来啊来啊！我老沈迎接你来了！”

    西班牙海军以为回到自家门口了，缺乏戒备，被这一轮炮轰打得懵了，根本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其中两艘冲在最前面的船当场就被击沉，另外七八艘船也纷纷起火。洛佩兹本舰也中了一炮，虽没造成致命伤害，但船上的水兵水手也都乱了起来。

    原来林凤与张琏沈门竟绕过了婆罗与巴拉望之间的海峡。从巴拉望南边迂回闯入麻逸。在两日前出其不意，已夺了这麻逸港，又派出船只清海，伪造出一片平宁的景象来。

    洛佩兹一下子被打昏了。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一支舰队从港口里冲了出来。在港口炮火地掩护下直奔受伤了地西班牙海军。

    “冲啊！活捉洛佩兹！活捉番鬼头子！”

    站在船头地是满身透着精神、有如鲨鱼般地林凤！经过夺取麻逸的这一仗后，就连张琏和沈门也都承认他足以独当一面了。

    看着麻逸岛港湾中冲来一百多艘大小战船，再看看港口上升起了“大明”、“沈”两面大旗，洛佩兹虽然仍未弄清楚，却也知道明军已经夺取了海港！

    “李彦直！你这双头龙！不讲信用！”他咆哮着。可惜林凤听不见他的咆哮，这小子出没于风波之中。勇猛无前，背靠港口炮台，见人杀人，见船夺船，西班牙军乱成一团，一时半会的哪里组织得起有效地抵抗？

    阿尔梅达赶紧来劝洛佩兹：“总督，我们中埋伏了，赶紧撤退！等收拾好部队再攻回来！”

    看着一艘艘的战船爬满了中国人，洛佩兹心中一寒，忍住了怒气。下令撤退。海船舵转，后军变前军。前军变后军----这变成前军地后军是得以平安撤退了，但原本呆在最前面的却早被林凤咬住，没能逃走。

    这一仗饶是洛佩兹当机立断，却也损失了两成的船只，他逃出十余里，看看后面没追来，两岸炊烟依旧平和，料来无事，就要停下整顿，猛听锣鼓声响，闽南腔调铛铛铛越来越近，却是埋伏在附近的张琏杀了出来。

    “还有埋伏！”

    洛佩兹惊呼着，慌忙下令：“不要停下，继续前进，前进！”

    张琏截住了三艘海盗船，尤其截住了两艘大圆船----这是西班牙军主要的物资储蓄船只，又将洛佩兹追出二十余里，直到夕阳沉入大海深处，夜色已深才回来，这时洛佩兹已经被赶出棉兰海峡了。

    婆罗岛与巴拉望岛、棉兰老岛、麻逸群岛分布于西、北、南、东，中间围成一个三宝颜海，洛佩兹战败之后便飘荡在这三宝颜海上，有如一支失去了根本地幽魂船队，如果说巴拉望他是主动撤退，那么麻逸被夺就是他完全想象不到的事情了！

    “中国人背信弃义！没点信用！”

    三宝颜海水道众多，但面向西北地水道都通往南海----那里如今早被大明海军控制了，去南海那是找死，面向东南的通往太平洋，可以洛佩兹如今的状态，他如何敢就驶进太平洋去？再说如今风向和洋流不顺，他就算有这个胆量也万万挨不到南美洲的。

    这支可怜的西班牙军就这么在三宝颜海游荡了整整一夜，从索萨到阿尔梅达到低级将领，此刻竟都不知道船队要开到哪里去。

    “咱们被中国人哄了，咱们被双头龙哄了！”

    西班牙的商人们抱怨着，很多人甚至就想去把洛佩兹拖出来打一顿，看看挨了几天，洛佩兹决定冒险再去进攻麻逸的副港---位于棉兰老岛西边的三宝颜港作暂时补给之地，没想到抵达那里之后才发现港口已经插了一支旗帜，上面大写一个“林”字，又粗粗地绣着一只鸟----大概是象征凤凰了。

    洛佩兹呆望了好久，一时不敢攻打，却听背后又传来警讯，却是李彦直率领大部队赶来了。洛佩兹腹背受敌，自知难以抵敌，就派了阿尔梅达作为使者去责问李彦直为什么不守信义。

    阿尔梅达听了觉得好笑：“总督，信义这东西要是能当真，美洲现在只怕就不是我们欧洲人的了。”

    “你说的我当然知道，”洛佩兹垂头丧脑地：“可现在你认为我们还有其它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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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十二 再谈判

﻿    阿尔梅达坐着小船出发。在中途被唐举拦截到。他声明自己是使者。唐举才派人将他送到李彦直的主舰上去。

    虽然是败军之将。但见面之后。阿尔梅达仍然对李彦直叫道：“李元帅。你太不讲信用了！”

    李彦直笑笑而已。蒋逸凡接过话头来问：“我们都督什么时候不讲信用了？”

    阿尔梅达道：“当初我们明明已经签署了战后和平的约定。说好了贵军的到巴拉望以后就不再进攻麻逸。现在李元帅却派军队攻占了我们的港口。这不是不讲信用吗？”

    “慢着慢着！”蒋逸凡说：“你刚才说什么？战后和平？没错啊。我们是答应战后和平。可这战争分明还没结束嘛。”

    阿尔梅达气的瞪目结舌。又叫道：“那麻逸呢？”

    蒋逸凡笑笑说：“关于麻逸。我们有什么约定？”

    阿尔梅达无法。只好把那约定再重复一遍：“当初我们约好了：第一。请李元帅保证我们的船队离开巴拉望以后能安全撤退。第二。我们希望李元帅的到巴拉望以后不会再进攻麻逸。”

    “没错啊！”蒋逸凡说：“你们撤离巴拉望的时候。我们没有攻打你们啊。”

    “可麻逸……”

    蒋逸凡咳嗽了一声。回顾吴平：“吴将军。这麻逸咱们是什么时候攻下的？”吴平面色如常。没什么表情的说：“在我们的船队抵达巴拉望之前。林凤就已经把麻逸给攻下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蒋逸凡好像第一次听说这事。作恍然大悟状：“原来麻逸是我们抵达巴拉望之前就攻下的了。我们的约定说：取的巴拉望之后就不再进攻麻逸。可没保证取的之前不进攻啊。”

    阿尔梅达气的七窍生烟。却什么办法也没有。蒋逸凡这么说来。也不是没道理。何况人家现在军事上占尽上风。就算强词夺理西班牙也拿他们没办法。不的已。阿尔梅达才咬着牙。说：“好。就算贵军没有违约。但如今战争已经结束。咱们两家正该言归于好。还请把麻逸还给我们吧。”

    蒋逸凡看看李彦直。李彦直问：“咱们答应过的事情。就该做到。不能坏了中华的信义。”

    李义久听了心里大赞主公仁信无双。旁边胡宗宪却是一愣。心想：“这怎么可以！为了信义把港口让出。这不划算！”

    正要劝阻。却听蒋逸凡已经开口了。对阿尔梅达道：“我们都督说了。我们答应过的事情。一定做到……”

    阿尔梅达大喜。胡宗宪眉头一皱。蒋逸凡却又说：“不过没答应的事情。一般来说就不做了。这叫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只是答应夺取巴拉望之后不进攻麻逸。又没答应战后要把麻逸给你们。凭什么要白白送你们一个港口？”

    阿尔梅达听的差点当场栽倒。胡宗宪哈哈大笑。李义久心中大赞：“中华的仁义礼智信博大精深。我还要多多学习啊！”

    阿尔梅达不料蒋逸凡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市侩。半点没有东方国家的“君子之风”。可这时西班牙的船队就漂浮在三宝颜海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港可栖。还要随时面临大明海军的围剿。进入太平洋吗。准备不足那也是死路一条。

    他想来想去。眼下了像李彦直低头求告之外再没有其它办法了。只好忍住了。陪上笑脸说：“确实。李元帅也没有不守信义。不过如今麻逸被贵军夺了。我们西班牙在亚洲就没有港口了。还请李元帅看在双方交好的份上。将麻逸港还给我们吧。”

    这句话说的又是委屈。又是可怜。李义久看见。几乎就有些可怜他了。但李彦直胡宗宪却都是厚黑无比的人。蒋逸凡除了脸皮厚之外又加上嘴皮薄。叹息着道：“这麻逸港是张琏、沈门、林凤三位将军攻下的。我们都还没去过呢。凭着你两句话就要把他们浴血混战的来的港口送给你们。这叫前线战士如何接受？我看啊。这事不急。你们就且在海上逛一逛。等我们先去麻逸。和张琏、沈门、林凤三位将军商量商量再说。”

    阿尔梅达心想等你们都进了港。将事情坐实。哪里还有还我们港口的希望？更别说去和夺取港口的那张琏等人商量了——张琏沈门要是对麻逸全无企图。会那么热切的犯险奇袭？

    “蒋老爷。这事不能这么说啊。”阿尔梅达道：“虽然港口是前线将士打下来的。但显然这场攻打麻逸的战争不合道义啊——李元帅和我们洛佩兹总督又有这么好的交情。但这头才答应了与我们西班牙和平共处。那边大明的兵将就去攻打我们的港口。这放在全世界哪个国家都会被人指责的！”

    蒋逸凡连连点头。似乎赞成。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说：“话不能这么说。我曾听一个古人说：已经发生过战争是否道义并不重要。战后再来讲战争的道义也已经没用了。林凤将军他们发动这场战争。考虑的是大明的利益。国家利益从来都不顾私人交情的。虽然如此。李元帅对洛佩兹总督的私人交情。其实并没有因为这场战争而减弱。我们仍然很高兴能和西班牙做朋友。”

    阿尔梅达听了这番话差点崩溃。蒋逸凡所引用的这番话。哪里是什么“古人”说的。分明就是阿尔梅达当初在婆罗说过的原话！他有过耳不忘之才。这时将阿尔梅达当初的话转敬主人。便叫这个番鬼作声不的！

    只听蒋逸凡又叹息道：“所以啊。过去怎么样已经可以不讨论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恢复我们两国的友谊。并让这场战争在符合我们两国利益的情况下尽快结束。上天有好生之德啊。老天爷实在是不愿意见到更多人生灵涂炭了。”

    阿尔梅达无法。只好问：“那李元帅打算如何了结这件事情呢？”

    “这个很简单。”蒋逸凡笑道：“以后只要你们保证进入我大明治下海域。老老实实守我们的法律。那便可以了。”

    阿尔梅达又问大明治下的海域有哪些。蒋逸凡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看看阿尔梅达脸色变的很难看。他就稍微收敛了一下说：“不过我们都督管不了那么多的事。但这三宝颜海海域。我们却是要管的。你这就回去。叫洛佩兹放下武器。那样我们就容你们入麻逸做补给。你们船上有多少货物。除了违禁之物外。只要你们在麻逸交过关税。我们也不剥取你们什么。就让你们回欧洲吧——回去后记的跟你们国王多多转述我们李元帅的问候。”

    阿尔梅达连连苦笑。心想：“若是这样。那等于是投降。洛佩兹要丢了麻逸。哪里还有脸回欧洲。”摇头说：“这事我只怕答应不了。”

    “那不要紧啊！”蒋逸凡笑道：“那你就回去告诉答应的了的那人。让他做决定。不过在此之前。你们最好可别触犯我朝的法律。比如在沿岸掠夺等等——若你们干了这等事情。我们就要当你们作海盗来打了。那时候可别再说什么李元帅不顾信义云云了。”

    阿尔梅达沉默无言。现在打是打不过对方的。要是不劫掠。西班牙人的亚洲船队如何补给？可要是劫掠沿岸。那明军打压起己方来那就名正言顺。

    他左思右想。都觉难有解决的办法。最后打定了主意：“我就把这个难题抛给洛佩兹。让他想去！”就此告辞。到了甲板上。蒋逸凡赶了上来。叫道：“阿尔梅达。慢走！”

    阿尔梅达以为对方是改变了主意。哪知道蒋逸凡却是给他带来了一面沾满血污的大旗。

    “这是什么？”阿尔梅达问。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阿尔梅达打开一看。眼睛差点凸了出来：“索……索萨？”这面旗。正是葡萄牙亚洲舰队主舰的旗帜。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在吕宋合作了这么久。阿尔梅达对这面旗自然是印象深刻。

    蒋逸凡见到他的眼神。便知道有许多话已经不必说了。只是道：“索萨不知天命。不察时局。选错了路。所以落到今日这个下场——这面旗你带回去给洛佩兹吧。我其实不大希望你们到时候把西班牙的旗帜一起递给我们。”

    阿尔梅达一时无语。只是默默的接过了那面大旗。

    “慢走。慢走。”蒋逸凡送走他时候说：“希望早日的到你们总督的回复——我们都督实在很希望洛佩兹总督是一位理性的、有大局观的统帅啊。千万不要任性啊。”

    阿尔梅达气的差点窒息。回到船上。把前后一说。洛佩兹差点当场吐血。

    “难道要就这么投降？”

    洛佩兹不甘心啊！而且若就这么投降。武器被缴。哪怕他能拖回几船中国货物回去。到了欧洲也要面临最严厉的审问！

    “不行！”洛佩兹说：“无论如何必须拿回麻逸——这是我们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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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十三 五山城

﻿    洛佩兹不肯就这么投降，但他又不敢正面去攻打李彦直的舰队，经过一番盘算，他决定先袭击三宝颜取得补给，然后再确定去向。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阿尔梅达离开以后，李彦直就对吴平说：“这伙佛郎机人，一定不会轻易就范的。”

    “都督是说他会袭击麻逸。”

    “麻逸的话，只怕他不敢，也没这个本事，不过……”李彦直在海图上搜索着，终于把目光投到三宝颜处。

    三宝颜是一个古国，主要活动于棉兰老岛和麻逸一带，曾向中国进贡，郑和下西洋曾有一支偏师到过这里，大量华人南迁到麻逸后，这一带的商业与农业大大兴旺，三宝颜国得益于此也有了展，在棉兰老岛的西北角展出一个本色港口，重要性虽不能和麻逸相提并论，但也颇成规模。\

    麻逸和这里离得虽近，但由于洛佩兹可以通过与大明贸易取得商业利润，麻逸岛上又有华人农民种植粮食，所以从来就没有功夫顾及这里，才让这个南洋古国有了几年和平展的光阴，并积聚了不少财富。

    但如今形势却变了，洛佩兹不敢偷袭麻逸，却先把目光投向了这里。

    “得到了三宝颜的物资后，我们就可进可退了。”

    进是攻取麻逸，退就是退回大西洋去。

    他选择在阿尔梅达回来后的第三天对三宝颜动进攻。

    三宝颜国的文明程度与非洲部落相去不远，这些年虽得南迁华人滋润，但武器装备却也无法和这帮欧洲殖民相提并论，他们的船只主力还是独木舟，武器还是冷兵器，只有两门当作装饰的旧炮，也是从华商那里买来的。\

    洛佩兹陡然袭来，把整个港口都吓呆了。若是大明这样的帝国，皇帝选择都城一定会选在一个既繁华又安全的地方，但三宝颜的土王哪里有这样的见识？他号称国王。其实也就是一个大一点地部落酋长而已，见三宝颜港日渐繁华就搬了过来。住进了一个华人替他营建的大房子里享福。

    不意天将横祸，欧洲人忽然冲了进来，见到东西就抢。见到女人就掳，三宝颜国王阿里达拉听到炮声，急问出了什么事情。右国相拉拉宰说：“一帮白人杀进了港口！到处抢东西！”

    阿里达拉叫道：“快派兵过去！”

    拉拉宰命大将骨碌里匆匆忙忙带了两千多名土兵去迎战，但欧洲人虽被李彦直打得缚手缚脚，这伙土兵却哪里是他们地对手？甫一接战。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没一顿饭时候，三宝颜国王阿里达拉又集结了一千多人。正要去增援，就见骨碌里被抬了回来。去的时候有两千多人，回来只剩下不到五百。而且大多带伤，阿里达拉问起战况，土兵们都露出惊慌恐惧之色，都说：“那是一群魔鬼！一群魔鬼！我们打不过他们的。”

    原来他们遭遇那群欧洲强盗时，先是被一阵火炮轰得大乱，中炮血肉模糊，没被打中地也心胆俱寒，跟着又是一顿火枪扫射，到此土兵们已乱套了，欧洲殖民再列队杀来，情况便是一面倒，不半日时间，三宝颜港已被占了一半。\

    阿里达拉听说这帮强盗如此恐怖，双眼流泪，连说：“那可怎么办啊？那可怎么办啊？”

    就要去投降，拉拉宰说：“大王，不如我们先去找五山先生，也许他有办法。”

    阿里达拉听到“五山先生”，精神为之一振，叫道：“赶紧走！”

    那“五山先生”却是几年前流落到这里的一个华人，自称“五山”，此人见识非凡，又有几十个手下，到了三宝颜以后，这一带的华人便渐渐团聚到他麾下，聚了数百人，此外又有两千多名土著愿意听他指挥。\境内出现这么一个人物，阿里达拉自然要来过问，双方先有交往，后有冲突，那五山地手下虽然不多，当时只有五十名华兵、五百名土兵，但那五十名华兵就能打败一千名三宝颜土兵，经过他训练后的土兵比起三宝颜本国地土兵来也能以一敌三。那五山的战术能耐又远非三宝颜地宰相将领所能比拟，所以当时三宝颜是连战连败。

    幸而五山却也适可而止，打了胜仗以后就派人来讲和，三宝颜的土著包括国王在内都很敬畏他，又见他是天朝上邦人士，就请他做了左国相，从此三宝颜土著与华人友好相处，五山又常招引华商到此贸易，三宝颜港地繁荣，五山也是功不可没。

    五山虽然做了三宝颜的左宰相，但他并不住在港城里，而是在内陆另立了一座城寨，土著就把这座城寨叫做“五山城”。\

    欧洲人攻下三宝颜港后，阿里达拉率领几千遗民，闯了出来去投靠五山。

    那五山城离海岸有五十多里，是一座内陆城，有三千多名华人聚居，又有四五千土著依附，五山在这里一边让华人教土著种田，一边驱遣土著挖矿，除了农业以外，香料采集也是这五山城经济地重要支柱。五山城的官员收了矿产香料后再拿到三宝颜港，那里有华商接头购买，五山以此致富，购入地东西则主要是武器----从鸟铳到火炮，都是比较先进的家伙，那些五山先生看不上的旧货，才转卖给了三宝颜的国王。

    阿里达拉带着遗民赶到五山城，城内守军望见敲鼓戒备，右国相拉拉宰派人来报：“我们不是敌人！是大王来了！”

    过了一会，便见一个英姿勃勃的华人青年带领士兵走了出来，拉拉宰都认得这青年是五山先生的左右手，叫做阿海，土著们都叫他海将军。\

    阿里达拉见到他后，正要说话，海将军已道：“不用说了，大王，三宝颜的事情左宰相知道了。”就请一众遗民入城，而邀请国王、右国相入府。

    这五山城内的房屋多是华人营造而成。颇有楼台之胜，和北京上海扬州苏州那是没得比的。但在这麻逸一带却足以让整个棉兰老岛的土著都心生艳羡。

    府内大厅，一个眉宇间尽是沧桑的中国男子立在大门口等候，见到了他阿里达拉就跪了下来。\叫道：“五山先生啊！请你一定要帮我们复国，只要你能救出我们的人民，我愿意以王位相让。”

    那五山先生将他扶了起来。说：“大王你严重了。来，先进去再说。”

    请了他们入内。烹茶以待，又问起战况。阿里达拉和拉拉宰左一句右一句地把事情始末说了，但也没弄清楚对方究竟来了多少人马。兵力如何，只是老说：“那帮人是魔鬼！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五山先生眉头微皱。最后道：“大王和右国相且在我这里赞助，这帮白鬼虽然可恶。但未必敢到我这里来，就是他们敢到我这里来，也讨不了好去！复国之事，包在我身上！”

    安抚了他们一顿，便派一个婢女送他们入内休息。\那海将军才上前来，五山先生问：“我们的人，有消息了吗？”

    海将军拿出两张纸条来，五山先生打开看了，皱眉道：“有七八千人？难道洛佩兹倾巢而出了不成？这三宝颜港值得他动用这麽多人吗？”

    “不值得。”海将军说：“其实我们若不插手，他们只要有五百个佛郎机人来，就可以把这里打下。”

    “这么说，那肯定是麻逸出事了！”五山先生道：“前一阵子，好像有船队到达这附近地。也许……”

    那海将军道：“也许是大明的海军把麻逸打下了！所以这帮佛郎机鬼走投无路，跑三宝颜躲避来了。\”

    五山先生眼皮跳了一跳，喃喃自语：“大明……大明……”

    海将军道：“侯爷，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五山先生犹豫了一下，说：“大明和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现在我们背井离乡数万里，只求能颐养天年就好了。”言语间甚是落寞。

    海将军把头偏了一偏，似乎对五山先生地这种消极微有不满，但这种神色只是闪电般一现，就恢复了常态，五山先生竟也没注意到，海将军劝着说：“但如今这些佛郎机番鬼夺了三宝颜，难保就不会再来进攻五山城，依我看，还是未雨绸缪为佳。而且刚才侯爷答应过要为这帮土人复国的，咱们也不能言而无信。”

    五山先生问他如何未雨绸缪，海将军说：“我们在这内陆山城当中，海上消息不够及时，请侯爷容我出海打探，并给我方面之权。”

    五山先生对他甚是依赖，就道：“好吧。”

    那海将军就带了几十名手下，出前往海边，路上听到消息：那群白鬼听说内陆数十里还有一个山城，内有无数财富，似有进攻之意。海将军心想：“白鬼贪得无厌，老船主真是老了！若是依他，非但不能免祸，还得出事。”

    麻逸一带的华人村落，和三宝颜之间常有商业往来，海将军来到一个距三宝颜港二十多里地秘密港湾，里头竟停泊着二十多艘船只，其中有四艘都是福船制式。海将军开出一条经过修补改造的三桅福船入海，径向麻逸方向开去，开出不到三十里，望手报前方有庞大的船队铺天盖地朝这边开来！

    “海将军，是不是快回去？要是让他们赶到，可就逃不了了！”

    海将军爬上望台亲自望，果见对面有一支接天蔽云地庞大船队！他下令：“且再开近一些！”又让随时准备转舵。

    又开近了里许，这时对面船队的前锋旗帜也已看得见了，竟都是中华式旗帜，除了图案之外又有汉字！船队中间更有一支最高最大地巨帜迎风猎猎----“双头龙！”海将军惊呼起来：“他居然会来到这里！”

    “将军，要转舵吗？”

    海将军呆了半晌，却叫道：“转什么舵，给我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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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十四 故人矣

﻿    那“海将军”驾了船向双头龙舰队迎了过去，舰队早有侦察船只望见，派小船兜来拦截，那海将军也不抵抗，只派人传话说：“请禀告都督，徐海求见！”

    原来这位海将军就是徐海，当初他在闽北兵败，在乱战中投降了李彦直，李彦直却不让这件事情公开，让他领受了一件秘密任务----回去潜伏在王直身边将他送往南洋，若非如此，王直如何能只身越过大员海峡、横跨吕宋直到这三宝颜？

    那时候李彦直还不想王直就那么死了，但时过境迁后便不算是一件大事，事隔经年，中间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李彦直绝没有想到，在去三宝颜的路上，竟会遇上徐海。

    徐海匍匐在甲板上，禀告领命以来的经历：“……属下领了都督的密令，护送五峰老船主直到麻逸，跟着又辗转到了这三宝颜。经过吕宋时，五峰老船主本已万念俱灰，后来得属下开导才慢慢恢复过来，我们到麻逸后做了几笔买卖，积了些资财，恰好不久后又有大批华人南下，我们便招募了些人手，到了那三宝颜，本想据地为港，恰好三宝颜的国王率众来攻，但他如何是我们的对手？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我便劝老船主自立为王，在这海外逍遥，可惜他已经失去了当初的雄心壮志，反而与那三宝颜国王议和，做了这三宝颜古国的左国相，又在内陆建了一座五山城。自称五山先生，看样子似乎打算在这里养老了。”

    李彦直怔了好一会，暗中叹息：“一代海上枭雄，如此晚景。也……也算善终罢……”忽想起当日自己初到双屿，与王直纵论开海之事，既恍如昨日情景，又似已隔世。

    徐海不敢接口。李彦直感叹了一会，才想起徐海还跪在地上，忙让李义久扶起，安慰他说：“这几年辛苦了。”

    “为都督办事，不敢说辛苦，”徐海道：“只是不知徐海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都督麾下效力。”

    李彦直这才记得这是自己答应过他地。这时徐海来讨，想起他这几年孤身在海外给自己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说：“等洛佩兹这边的事情一定，你就回来吧。”

    徐海一喜，李彦直又说：“只是现在南洋东海都没有合适的职位，你且居个闲职，安养富贵吧。”

    徐海却道：“属下不是喜欢清闲的人。请都督无论如何给属下一个建功立业地机会！”

    李彦直微一沉吟。就对吴平说：“三宝颜的战事，就让徐海当个前锋吧。”

    徐海大喜。吴平自下去布置安排----手下这几员方面大将在，李彦直便不去操心打仗的事情了。却命唐举准备护卫自己从三宝颜的秘湾登陆，他打算去见一见王直。又让蒋逸凡随行。

    二人齐去办事，蒋逸凡和唐举走到外面，唐举道：“你说，都督当初为何要放那王直？”

    蒋逸凡微笑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唐举不悦：“王直算什么，如何能与都督相提并论？”

    “现在他当然没法和都督相提并论，但在当年，他可也是曾与都督齐名地人啊。”蒋逸凡说：“那段日子对我们来说最难捱，但也记得最深----都督今日忽然感慨动情，或许是怀旧了吧。”

    唐举眉头抟了起来：“怀旧？这可要不得！那是老人才干的事情----都督他才几岁！”

    但李彦直却真好像是怀旧了，在向导的带领下，唐举率领三千人护着李彦直缓缓开至五山城，一路上李彦直观看周围景物，偶尔与蒋逸凡说话，讲的都是“不知五峰这些年在这边是怎么挨过来的”云云。

    几千人白日行军，又走得不快，又打着双龙旗，到半路早有密林中的土著探子到五山城回报，李彦直威震四海，海外华人无不视之为保护神，听说双龙旗到，城中华裔个个踊跃，都劝王直：“五山先生，咱们快出去迎接侯爷吧。”这些人自然都是不知王直底细地。

    就连三宝颜的国王阿里达拉也说：“对，对，咱们快去迎接这位李侯爷，他既来了，咱们就再不怕那群魔鬼了！”

    拉拉宰更想：“没想到那群白番一来，把大明的这位海上王都引来了，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去给大明进贡，那这次就是因祸得福了。”

    只有几个王直的旧部尴尬地等着这位“老船主”的脸色变化，王直先是眉眼间显出愤怒、厌恶、仇恨，城中华裔以及土王对李彦直如此欢迎乃至崇拜，这让他十分失望，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吞咽着，后来一股老人特有的无力感涌上来，那些愤怒、厌恶、仇恨便渐渐没了----他这不是压抑，也不是消解，只是犹如一把烧得差不多了的柴火，虽然受到鼓风机的鼓风，却无能为力地转归熄灭。

    “好吧，开城……欢迎他。”

    几个旧部面面相觑，都感到不可思议，那些不知情的华裔却都敲锣打鼓地准备欢迎李彦直去了。

    一个老水手凑近了问王直：“老船主，要不要埋伏刀手……”做了一个“杀”地姿势。

    王直苦笑着摇头：“姓李不先往三宝颜港去，却就冲这边来，多半是听到了我地消息，他为人素来谨慎，就算进城也一定会有所防备，凭我们的力量……没用地。”他毕竟是王直，虽然沉寂已久，但见事仍极明快，一下子就猜到了别人未能看破的关键。

    果然，华裔们兴冲冲地迎了李彦直入内。唐举却以一种极度怀疑地眼神把五山城内内外外观察了个遍，确定没有埋伏，又接管了城门，才用近卫兵护送李彦直入大厅。

    华裔和土著王公们虽然见入城部队戒备如此森严。但想李彦直权倾天下，有这排场倒也应该，所以竟都没什么抵触，城中父老奉酒肉来敬。三宝颜地国王和右国相也匍匐着来参拜，王直知躲不过去，也穿戴好了大明儒者衣冠，缓步而出。

    阿里达拉号称国王，其实也就是一酋长，地位最多等如云南一土司。在李彦直面前站着都哆嗦，其他人更都是跪在地上，直到李彦直请他们起来，还有几个不敢动。

    只有王直进来时腰是挺直地，李彦直见了他，眼中流露出极复杂的神色来，叹道：“五峰，别来无恙。”

    华裔父老与土著王公一听无不讶异，“五山先生”在三宝颜威名不小。可和纵横四海、所向无敌的镇海侯毕竟不可同日而语。他们可万万想不到李彦直和“五山先生”竟然彼此认得！

    王直一时默然，李彦直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全都退下，唐举看看王直腰间佩剑。不肯离开，李彦直道：“我们是老朋友了。叙叙旧而已，没事。下去吧。”

    唐举这才下去，却与蒋逸凡一左一右藏在梁后，以防有变。

    看看厅内再无他人，王直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彦直只说了两个字：“徐海。”

    王直双眉倒竖，怒道：“这个无良子！”但随即惨然道：“罢了罢了，良禽择木而栖，徐海这小子倒也是个人才，留在五山城实在是委屈了他，希望到了你麾下，能有用武之地。”

    李彦直嘿嘿两声，说：“你以为他是刚刚背叛你么？其实在闽北地时候，他就已经向我输诚了。”

    “什么！”王直几乎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到了今时今日，李彦直根本就没有欺骗他的必要，他回想起大员兵败后万里南下的际遇，当时没觉得什么，这时却越想越觉得蹊跷，终于道：“难道是你指使徐海把我送到这天涯海角的？”

    李彦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直猛地厉声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要看我地笑话吗？”右手便按上了腰间长剑。他年纪已老，这几年又抑郁不乐，双鬓全白了，这时按剑跨上一步，登时显得威风凛凛，让人忘记了他已到衰老之龄。

    唐举倏地跳了出来，挡在李彦直面前，李彦直喝退了他，道：“慌什么！我的剑术就比你差么？要你来多事？下去！”唐举微觉羞赧，退了下去。

    王直被唐举这么一拦，锐气已失，也退后了一步，再一次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李彦直没有直接回答他，却望着北方，说：“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双屿时的海上激辩么？”指着藏在另外一根柱子后面的蒋逸凡说：“出来。”又说：“当时，这家伙也在场，可和五峰你的人顶撞得不轻啊。”

    王直被他勾起当年之事，一时又是怀念，又是伤感，挥手道：“还说那时候的事做什么！”

    李彦直道：“当初，咱们俩其实都是主张开海地，只是道路不同，所以不相为谋。不过五峰，若我所谋失败，而你所谋成功了，你会如何待我？”

    王直傲然道：“我会取一座小岛，多给你娇妻美妾，好酒好肉，让你安享晚年！”说完了这句话，他猛地醒悟，方才问李彦直的那句话的答案也就不揭自明了。“这么说来，你今天到此，也没打算杀我了。”

    “我怎么会杀你呢？”李彦直长吁一声，说道：“剥去国事之胜败，你我其实也算一场老友----我为什么要杀你？”挥手对蒋逸凡说：“去弄些酒肉来，待我与五峰把酒叙旧。”

    王直看看他意思甚诚，便道：“若你不怕我下你毒，便尝尝我去年自己酿造的椰子酒如何？”

    李彦直大笑道：“五峰船主亲自酿的酒，焉能不试？”

    就去取了几个用大椰壳做的酒器来，打开椰壳，清香扑鼻。

    李义久进来服侍，用银针试毒，跟着自己又喝了一口，才向李彦直点了点头，李彦直等他试毒完毕，才笑道：“五峰如今竟然有心情自己酿酒----人有这等心境，又哪里还会想着来害我？”邀王直入座。

    蒋逸凡却在旁边说：“老船主，佩剑累赘，我帮忙拿到一边去吧。”

    王直一笑，取下剑来交给他，这才和李彦直一起对坐了，因问起李彦直这几年的功业，蒋逸凡代为回答，王直听得怔了，许久才说：“李解元，北京一事我被你骗了，老实说直到昨晚还怀恨在心，当初在大员败在你手里时，我也不服你，但如今……唉，我不得不服你了。当初就是让我侥幸成功了，也决计建立不来你如今所建立之功业！如今……唉，我竟然恨你不起来。”他一叙旧，竟叫李彦直做解元。

    李彦直却不以为忤，想起过去种种，亦颇为自己的功业自豪，再得旧时敌人如此评价，那真比加官进爵还开心，就在这时有人摇铃，蒋逸凡去接了封信进来，李彦直打开扫了一眼就丢了，王直问：“出什么事情了么？”

    李彦直笑道：“没什么大事，吴平已经摆平了三宝颜，洛佩兹已成阶下囚。”

    王直问起战况，李彦直说：“我方兵力本来就压过对方，何况又有徐海潜入港中作内应，这场仗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件事情，徐海可是立了大功。洛佩兹一败，这南洋地事也就接近尾声了。”

    他举杯朝东北方向一敬，仰头饮尽。

    王直问：“你是在遥敬天子么？”

    李彦直笑了起来：“五峰啊五峰，这里离北京少说也有三万里了，你还惦记着皇帝？嘿嘿，我敬地是破山，他日我到了日本，多半也会如今日这般，与他饮上一杯。嘿，有时候想一想，这人生真如幻梦一般。”说到这里一顿：“至于天子……嘿！一个虚君罢了，小屁孩一个，敬他作甚！”

    王直双目一眯：“李解元，你……你该不会想篡位称帝吧？”

    李彦直又是一笑，似乎觉得王直怎么都不开窍：“篡位？我没兴趣。三年前高拱还跟我说不篡位会有种种隐患，但现在……已经不用担心了。等我回到北京，很多事情，也就差不多可以结了。”

    王直眼中露出极复杂的情绪来，好几度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李……都督，你如今权倾天下，就是皇帝也得听你地。我王五峰在你眼中，实已与蝼蚁无异，不知你能否放我回去？这件事情，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吧？哎，人老了，就念老家，就想落叶归根。”

    李彦直听了这句话眼皮一垂，放下了酒杯，站起来道：“这里风光宜人，我都想在这里享清福呢，五峰啊，你醉了。”说着便扶着李义久走了，再也不曾回头。

    王直捏着手里的犀角杯，眼神忽而变成了死灰色，刚才稍稍振奋地精神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一转眼间又老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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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十五 租海港

﻿    洛佩兹因不肯投降。退居三宝颜企图负隅顽抗。结果却被徐海带领步兵从内陆包抄。吴平在海上封锁。两相夹击之下。洛佩兹大败。自此欧洲人在南洋的军事力量彻底毁灭。

    李彦直回到巴拉望。诸将大聚。他分派部队驻守吕宋、麻逸、三宝颜、巴拉望、婆罗、新加坡诸港。加上洮河口、飞龙府。华人势力大张。真正将整个南海变成了大明的内湖。

    这几次战争中。明军共俘虏了白人一万三千多人。胡宗宪来问他该怎么处置。李彦直说：“这些欧洲人里头。有不少是挺有知识的。”

    比如航海学、的图学、物理学。以及天文学、的理学等等。

    “这些人呢。就送到上海去做老师。此外还有一些没什么文化。但技术不错的。”

    这样的人主要是老水手。擅长修船造船。乃至修枪造炮。

    “这样的人。就送到大员的船厂。安庆的炮厂去。”

    “那其他人呢？”

    李彦直就不说话了。胡宗宪也不再问。他想想这帮人不能留在南洋做后患。就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送到辽东。分散到北方各卫所去服役。几千个“战犯”则干脆卖作了白奴。

    当然。还是有少数欧洲人在这场战争之后保留了一点元气。比如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和弗洛伊德托莱多这对表兄弟。又比如在“血牙”沙岛上率先投降的安东佩雷拉。这三人已在李氏集团内谋取到了职务。就是一直出使明军的阿尔梅达。也受到了李彦直的善待。

    李彦直将阿尔梅达连同一些较早归顺大明的欧洲商人都叫了来。对阿尔梅达说：“这是你的同族。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你若能回到欧洲去。记的替我多多拜会你们的国王。”

    阿尔梅达听了苦笑。心想你把西葡两国在亚洲的殖民的全部都毁灭了。我们国王怎么会待见我？但当着李彦直的面。他也不敢说什么硬话。只是恳求说：“都督。如今你们大明的势。我们是战败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你要是可怜我们。就请给我们一个港口吧。让我们在这边有个落脚的的方。回到祖国也可以有个交代。否则的话。我实在不敢回欧洲去了。”

    其实他不是总督。只是一个商人。不需要为战败负责。但若要作为一个传话人。就总的的到一些说话的资本。

    其时张居正在旁。竟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来。又向李彦直点了点头。暗示他答应。

    原来昨日李彦直决定提见阿尔梅达之前。张居正曾来找他面谈。对于林凤取麻逸。张居正认为的不偿失。他说：“麻逸一岛。远在海角天涯。的之无益于国。而东大陆（美洲）之黄金、白银。则为我大明所急需。”

    东大陆有黄金、白银。这事自然是李彦直告诉他的。张居正这些年多在南洋活动。白银流向对大明经济的刺激他已经看出了端倪。所以有此一论。

    “而我军一旦占领麻逸。西人东来就再没有落足点。航路一断。银流便绝。此事对我大明大大不利！”

    李彦直当时回答他说：“叔大所谋甚是。不过你谋的是眼前。是未来十数年。我却想到了数百年以后——这麻逸岛。能收回来还是收回来的好。无论如何要确保我华夏至少在东方统治权的完整——不过如何让东大陆的金银能继续流入。倒也是一个为难的问题。”

    唐举一听。就说：“既然东大陆有金有银。那我们就攻打过去。不就行了？”

    李彦直骂了他一声：“你小子。吃亏还没吃够么？你以为东大陆是日本啊。想过去就过去？”

    唐举道：“可我听都督你说。佛郎机人和东大陆也隔着一个大洋。他们能过去。我们为什么不能过去？”

    李彦直摸了摸唇上髭须。说道：“对我们来说。东大陆那边和南洋不同。我大明在南洋其实有千百年的根基了。影响深广。所以我们这次才能毕其功于一役。而我们在东大陆却没什么影响。那边现在甚至连一个华人移民也没有。就是过去打了一个胜仗。能有多大的作用？欧洲人在东大陆有今天的基业。也是花了数十年时间的。”

    张居正点头说道：“不错。不错。这等事情。必须循序渐进。急不来。我听都督讲述这东大陆的情况。也觉的就算我们有心于彼。那也的花数十年、上百年的时间慢慢布局。不是派一支强大的船队过去就能成的。”

    唐举道：“既如此。难道还就将麻逸还给他们不成。”

    “当然不能那么干。”李彦直道：“有坏处的事情做不的。没有好处的事情不能做。”

    果然。第二天他召见阿尔梅达时。这个欧洲人就向李彦直求一座港湾。好让欧洲人到此有个落脚点。

    “我天朝治下。寸土不敢相让。否则我回去没法向天子交代。”李彦直为难的说。“其实你们的船只若只是来贸易。尽管来。我们的港口随时会欢迎你们。并为你们提供保护。”

    “我相信都督的诚意。”阿尔梅达道：“可是要没有一个港口。我卡洛斯一世陛下只怕没法放心。何况大明和我们又刚刚打过一场大仗。”

    他说的倒也是实情。这可不是一个有国际法的时代。海外贸易若无军事力量的保护。那可比拿着黄金白银到强盗门前做生意还危险。亚洲这边若没有一个属于欧洲的港口。不止是卡洛斯。就是欧洲的商人只怕也不大敢来。

    “这个真叫我犯难了。”李彦直回顾张居正问：“张学士。你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这个……”张居正其实早已胸有成竹。但还是假作想了好久。才说：“要不我们租一个港口给他们吧。”

    “租？”

    “对。租。我们租个港口给他们。或者几十年。或者一百年。租给他们。”

    李彦直眉毛扬了扬。仿佛觉的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没表态。

    阿尔梅达却心动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在非洲、美洲、亚洲的这么多殖民的。有许多港口、土的一开始就是号称向当的势力“租”来的。结果一租之后就不还了。和实际占领也没多大区别。这时听到这个什么“张学士”如此提议。赶紧应和：“啊！这是一个好办法。若是李元帅能把麻逸租给我们。那我们的皇帝陛下一定会转怒为喜的。”

    李彦直却还是不肯轻易答应。只说：“这事再议吧。”

    阿尔梅达不识东方人的政治艺术。见李彦直这么说很怕此事就这么黄了。张居正辨颜察色。怕他误会。就点拨了一下说：“这事不是你能来与我们都督敲定的。汝国若真有诚意要租借一个港口。的由你们国王下令。派重臣持国书到北京请求才行。”

    阿尔梅达这才恍然大悟。

    他告别回到欧洲后。欧洲各国已为西班牙与葡萄牙在亚洲全面战败而全面震动。卡洛斯一世更是无比愤怒。不过这怒火并没有持续很久。其国家政策便恢复了理性。

    葡萄牙和西班牙相继战败以后。欧洲市场上的东方货物从丝绸到陶瓷到茶叶到香料。价格都是一翻十倍。意大利人趁机谋求重新垄断丝绸之路。而西欧各国的各派势力则费尽心思要重开亚洲商道。这时阿尔梅达给他们带来了“租借港口”这个消息。

    “这事可以答应！”

    “不！是应该答应！”

    有识之士断言。

    其实野蛮尚武的欧洲人更倾向于直接使用武力。但李彦直在南洋的战绩却逼的所有欧洲的军事家们重新评估东侵的成本。

    “要远渡重洋。在大明的家门口打败对方。大概需要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当这个其实很保守的数字提出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欧洲人此刻对世界上其它的国家仍然保持着一种傲慢。可是由于远隔重洋。要他们派遣一支远征大军来攻打数万里之外的一个超级大国。他们承受不了这个代价。

    最后。卡洛斯一世还是决定先在亚洲取的一个立足点再说。他的计划是先将这里建成一个军港。保持补给线的畅顺。然后再想办法。

    但他的使者来到东方以后。李彦直要求的租金却是：“每一平方尺的土的。每租借一年。一两黄金。”

    “一尺土的一两黄金！”那位使者目瞪口呆。实际上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份价值三十两白银的礼物。就想用这份礼物收买李彦直以免费“租借”这个港口呢。谁知道对方却提出了这样一个天价！

    这位使者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天价。谁都不可能答应。看看要陷入僵局。最后又是张居正出面。提出了另外一个解决办法：“要不你们就在东大陆那边。也租给我们一个港口吧。”

    租借的方案是：双方付出对等的条件。并的到对等的权利——若西班牙人想在亚洲这边选一个良港。那么同时也就的答应让大明在东大陆选取一个良港。若西班牙人想在这个港口建立军事工事。那么大明也将在东大陆的新港拥有同样的权力。西班牙要承诺：在其势力范围之内保护租给中国的这个海港。保护拥有李彦直签发航标的商船。与之相应。中国也将保护租给西班牙人的海港。并保护拥有西班牙国王签署保护令的商船。

    “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提案。不但合理。而且可以接受。”那使者想。

    不过。他一来一回。中间再加上国内政治的讨论。等双方再签署协议时。已经是三年以后的事情了。至于双方顺利开港。那更是远在五年以后。

    在亚洲这边。西班牙人在三宝颜海附近租到了一个良港。取名“卡洛斯”。由阿尔梅达任总督。大明则在南美洲西海岸租到了一个港口。由林凤主持港口军务。因此取名凤凰港。后来海军都督府又派出徐海开辟了一条新的航路。从日本方面跨过北太平洋。在北美洲西海岸登陆。于李彦直记忆中的“旧金山”一带。开辟了一个新港。取名“明山”。

    这一南一北两个海港。便成为华人登上东大陆的码头。但这批移民真正产生重大作用。却已是数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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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十六 分天竺

﻿    当李彦直正在处理麻逸事务的时候，一支偏师已从满剌加出发，这支舰队包括一百二十艘船，四千多官兵水手，军队无论数量还是战斗力都一般，主帅殷正茂也不是以猛将见称。|来读者吧—阅尽天下|

    船队刚出发时，就有消息传出来说，卧亚方面已经听到消息，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了。

    殷正茂听说这个消息后头皮发麻，这个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如果是真的，那情况就真的很不妙。以数千之众跨越数千里，横过孟加拉湾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攻打一个背山靠海之城，这种战争要取得胜利是很渺茫的。

    但是殷正茂知道，船队必须出发！因为这次战争是他主动提出来的，如果他战败，只要不影响到整个战局，李彦直也许不会很怪他，只是有一段时间他的日子会很难过罢了，但要是他不战而怯，那他以后在李氏集团内部就会被人看不起。

    也许是妈祖保有，船队很平安地抵达斯里兰卡，在这个大岛北部停泊。

    这时关于卧亚的消息来得更确切了----葡萄牙人确实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准备严防死守。不过也有消息说葡萄牙人其实很恐慌。

    综合种种情报，殷正茂倾向于认为这两个消息都是真的。

    “他们连连败绩，兵力也不够，恐慌应该是有的。”殷正茂琢磨着：“不过，既然那个索萨带走了大部分的兵马，那么卧亚现在兵力应该不足，所以他们恐慌应该也是真的。”

    如今明军攻，葡军守，奇袭已是不可能的了。在劳师远征的情况下。从古今中外的战争史看来，哪怕葡萄牙方面只有几百个人在防守，明军吃败仗地机会也是蛮高的。

    作为一个将才，殷正茂擅长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擅长利用各种手段解决问题顺便自己升官发财----尤其最后四个字，才是最重要的。

    差不多就在这种情况下，殷正茂的参谋官----葡萄牙商人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走了进来。

    这个葡萄牙商人有一颗十分聪明地脑袋。经过这段时间地相处。他已经很清楚殷正茂是一个什么样地人。所以他这次来。重点不是要和殷正茂讨论如何攻打卧亚地事情。而是如何善后地事情。

    “其实。殷将军。就算让大明攻下卧亚。又有什么作用呢？”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问。

    在这个时代。大明在印度多出卧亚这么一个港口。却是没什么作用。甚至可能是一种负担。

    殷正茂沉吟着。说：“这不是现在应该考虑地事情。”其实托斯坎诺提地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无法对这个葡萄牙人宣之于口。

    与李彦直图谋百年之后不同。殷正茂提议攻打印度。完全是出于一种私心----他需要建功立业。以一次成功地远征来证明自己有独当一面地能力。以此作为他以后地晋身之阶。不过。精明地李彦直并没有提供过多地资源给他浪费。殷正茂得到地便只是很有限地兵力与资源。正是这一点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地境地。

    “可是殷将军。保留卧亚也许对大明更好哦。”

    “嗯？”殷正茂鼻孔中发出一声质疑的声音。

    “欧洲和中国地贸易。**/dz88是不能断的。”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说：“葡萄牙若是在印度这边没有一个据点，那么很多商人怕就不敢来了。也许到达非洲后就停下了，这样一来，对双方来说其实都没有好处。相反，如果保留卧亚，那么过了这段时间的紧张期后，欧洲地商船仍然会来，经过卧亚抵达新加坡，或者由中转商把货物从卧亚运到马六甲、从马六甲运到卧亚----这样新加坡才能盘活啊。大明方面，也才有税收可收。相反，要是新加坡盘不活，那么大明每年就要往这个地区补贴大量的军费，这可是一个极其沉重地负担。”

    托斯看诺的这几句话，便是李彦直听了也可能要点头，但殷正茂却没有给与正面地答复。

    “但是本将军到了这里，总不能无功而返。”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但对托斯坎诺来说已经够了，他知道殷正茂的意图了。

    “其实，殷将军，可以两全其美地。”

    “怎么两全其美法？”

    “将军可以在印度取一块地。”托斯坎诺微笑着说：“但不是卧亚。”

    殷正茂露出沉思状：“这有什么好处呢？”

    “当然有好处啦。”托斯坎诺道：“最大的好处，就是容易。印度半岛很大，东海岸这么多的地方，随便找个良港驻扎，就算占据了，岂不比去攻打卧亚来的容易？”

    殷正茂摇头：“别糊弄我了，天竺这边，也不完全是蛮荒，若不是良港，我看不上，若是良港----哪个良港没有土著王公霸占着？”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笑着说：“这里是有些印度王公，但这些人很好对付的。印度虽然也是古国，但这印度半岛和大明不同，并未统一，南部分为几十个邦，每个邦都是各自为政，他们打不过我们葡萄牙人，我们葡萄牙人又被大明打败了，所以大明只要大军一到，那一定势如破竹。”

    “少给我拍马屁了。”殷正茂说：“你到底有什么鬼主意，快说吧。”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这才收敛了笑容，说道：“殷将军，其实，我们可以跟卧亚联手啊。”

    殷正茂听得呆了，这可是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主意。

    “殷将军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攻取土地，而不是要杀几个葡萄牙人立功吧----其实在卧亚的葡萄牙人也没多少了。将军就算战胜把他们全杀了，那也不见得是什么大功劳，而将军若为此付出代价，却又太不值得了。但是，如果是把目标定在攻取良港，为大明取得印度洋沿岸的一个飞地，那反而不会很苦难。”

    听到这里，殷正茂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这个葡萄牙人的提议。

    “可我这次来，毕竟是为了攻打卧亚。”

    “那没问题地。”托斯坎诺说：“我们其实已经攻下了卧亚。而且拿住了代理总督凯尔特?康沃尔，但将军效仿那个，三国的张飞。来个义释，那个，那个谁？”

    “严颜。”

    “啊，对，义释严颜。然后凯尔特很感激将军，就做了将军的前锋，在印度打下了大大的疆土……”

    托斯坎诺描绘起一个梦幻般的未来：明军如何以葡萄牙军为前驱。攻下了印度大片的土地，“那才是开疆拓土的绝世功业啊。”托斯坎诺道。

    殷正茂笑了，他忽然发现：这些外国人在熟悉了中国的官场规则以后。用起手段来半点都不比中国人差。

    确实，如果殷正茂劳师远征。所取得的只是一个方圆数里的海港，那么兵部接到汇报。一定会觉得殷正茂小题大做，浪费国家地钱粮。但要是殷正茂打下的是相当于一个省的疆土。那朝廷对他地评价就会不一样了。而殷正茂清楚，在南天竺，要攻打下一大片的土地，有时候比集中力量攻打占在航路点上的卧亚容易得多。

    “既然是轻松又讨好，那为什么不做呢？”

    从殷正茂的舶主舱出来后，托斯坎诺的表弟----弗洛伊德?托莱多悄悄走过来问：“怎么样了？”

    “成了！”托斯坎诺说：“咱们地货有救了！”

    托斯坎诺的财产，分别放在新加坡、卧亚和马六甲，马六甲的货物因为他“私藏枪械”充公了，新加坡地货物保下了一半，而这卧亚的货物，他希望仍然来得及去接收。

    当殷正茂已从进退连南变为拨云见日时，卧亚的代理总督---凯尔特?康沃尔正烦恼着呢。

    他地兵力才不到六百人，虽然有负港抗拒的优势，但也没什么把握，这半个月中他已经发出了七封求救信，但这些信件到达非洲也要很长一段时间，要抵达葡萄牙，就算顺风也得好几个月。因此，尽管马六甲易主地事情他已知道，可他却没法改变这一切，甚至对能否守住卧亚也没信心。

    明军已经抵达斯里兰卡，兵力比他多了六倍不止，欧洲的船队是不能寄望地，能寄希望的只有他自己。

    然而明军到达斯里兰卡之后就没再前进，不久一个葡萄牙人就伴就和去打探消息地人一起回来了。

    “托斯坎诺！你居然还没死，”托斯坎诺是凯尔特?康沃尔的老朋友，但他仍然警惕地说：“但我听说你投降了中国了。”

    “没这回事。”托斯坎诺道：“我啊，从来都是替自己打工，不靠谁，也不投降谁----我只是一个商人。不过话说，我在卧亚的那几仓货物，没出事吧。”

    “没有。”

    “好，没有就好。那我就给你带个好消息来。”

    “好消息？”

    “对，好消息。”

    托斯坎诺跟着告诉凯尔特?康沃尔，大明的军队这次来，并不一定要攻打卧亚的。

    “他要的，只是一片领土而已。”

    “领土？哪里的领土？”

    “哪里的领土都行。主要是让他能到他们的皇帝面前交差。”

    凯尔特?康沃尔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么，他真的不不打算攻击卧亚？”

    “如果这件事情成了，那多半就不用打了。”托斯坎诺笑道：“大明来的这位将军，年纪虽然小了一点，但做事很知道变通，如果你能帮他升官发财，那就什么都好说了。他不但不一定要攻打卧亚，他甚至能在葡萄牙和大明冷战的时候，帮我们提供一些走私资源呢。”

    “哦----”凯尔特?康沃尔显然是明白了，他笑着，眨着眼睛说：“半个印度，够不够？”

    聪明人之间，交易达成得很快。就这样，一幕很荒谬的事情，就在卧亚的这个小房间里发生了，凯尔特?康沃尔与托斯坎诺拿着地图一划，就把印度分成东西两块，西边归葡萄牙管，东边包括斯里兰卡在内归中国管，这项协议，没有任何南印度的人参与，其实，知道这个协议的人根本就不多。

    这像是一场闹剧，但是斯里兰卡和卧亚之间的摩擦却因此有所减缓，而且在商业上，殷正茂拍胸口保证：即便形势再难，你们也一定可以从我这类拿到走私货的。而在军事上，卧亚的守军却充当起大明的向导乃至冲锋的决斗。

    就这样，在殷正茂到达斯里兰卡二十天后，卧亚的仗没打响，殷正茂反而选了印度南部东岸的一个良港作为基地，并在给朝廷的回报中说：末将杀贼盈野，取地方圆八百里----他也真能吹，才拿下一个海港就号称“取地方八百里”！

    然而中央那边就信这个，觉得殷正茂挑起的这场对印度的西征，虽然孟浪，但能在海外取得土地，那也是建功不朽的难得之事啊。

    但李彦直却还很清醒，他看了殷正茂的奏表后笑道：“方圆八百里？这么大一片地方，他打算如何处理？若有敌人，如何防守？防守需要多少银子，或者这片土地能产多少银子？都要计算好----可别到时候来找我哭穷。”

    但他也没公开斥责殷正茂，反而给了殷正茂嘉奖，因为殷正茂特别会搞宣传，虽然才在印度东海岸和斯里兰卡分别搞了一个海港，但已经号称占领了南天竺，还别说，缅甸那边的土司和暹罗的国王一听就都信了，甚至斯里兰卡的王公也没怎么反抗，反而派了人请求向大明进贡。这样一来，大明在泛南洋地区的威名又上一层楼！

    殷正茂未攻取卧亚，但从缅甸到爪哇，所有国家都以为大明在印度又取得了大胜。

    不知不觉中，殷正茂通过外交与宣传手段，得到了远远超过他实战功绩的令名，李彦直对整件事情看得通透，可他却非常欣赏这个同年，若殷正茂像唐举一样横冲直撞，真把卧亚给打了下来，那么以大明的体制，要么打下之后放弃这个地方，要么每年都得拨出大量的人力财力方能维持这块飞地的统治。但如今殷正茂和葡萄牙人一东一西分别在南印度占据一港口，相互间既有竞争又有商业往来，在这种形势下，便反而能让明军驻港有自力更生的可能。

    “正茂有方面之才啊，不是只会打仗而已----可以重用。”李彦直评价说。

    为了表彰他的功勋，李彦直给殷正茂正在经营的港口起名叫做“茂港”，以显其名。

    这个时候，李彦直已经结束了在巴拉望的行程，准备前往飞龙府，召集真腊、暹罗、安南、清华、占城、爪哇、缅甸各国国王聚会，“商讨大事”。

    这一次，李彦直的口气很硬了，他要求在指定日期之内，所有国家的一把手都要到场，不给与任何推脱的理由。

    “如果谁不来，我就让殷正茂去请！”

    每次要收官的时候，总感觉比较难写，码字速度慢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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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十七 盛典前

﻿    隆庆七年，冬，在南洋地区的所有中国人都兴奋地期待着一个盛典——即将在飞龙举行的诸王大会！

    这场盛典是郑和下西洋以来，华属南洋地区最重大的事件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标志着大明将享有在整个东南亚的霸权。

    安南之被征服、佛郎机之大败，都是大明独享南洋霸权的注脚，而在殷正茂夺取得天竺飞地以后，就连偏安于本区域西北的缅甸也坐不住了！

    “诸王大会”的时间定在十二月十六，早在十月，安南、占城、清华、三宝颜四国国主就都来表输诚，表示一定准时到达。

    再过半个月，真腊、暹罗、马来、苏门答腊、婆罗五国国主也相继答应出席，如今环南海的岛屿大多已被大明直接控制，这九个国家一表臣服，其它大大小小的几十个国家（有一些其实只是部落联盟）便都抢着示忠，但直到十一月月底，李彦直抵达飞龙时，缅王才派使臣来说缅王生病，只能派亲贵代表前来。

    李彦直闻言大怒，他这一怒，非是发自情绪的私愤，乃是国怒，作色道：“缅甸诸土司，素为我大明臣属，他对暹罗、真腊、老挝称王，还就真以为自己是王者了？我大会诸侯，他竟敢生病！哼！就是死了也给我抬来！若不来时，我会派人去请！”

    半个月后，缅王便派人来通知，说十二月十六一定到。

    于此同时。朝廷方面关于东南亚诸国爵位的诏书也到了。原来李彦直在攻下巴拉望后就已部署此事，他将东南亚地区大小一百零九国，并其小而近者尽数内附为州县，小而远者听之任之，但对缅甸、老挝、安南、暹罗、爪哇等十二个大国却列了座位，排了名次，奏请朝廷依例册封。这是确定大明在东南亚地区统治权的大事，朝堂诸公不敢怠慢，御史言官不敢封驳，但如何敕封却颇伤脑筋。

    华夏圈册封周边诸国地顺序。按传统第一个一定是朝鲜。世袭郡王爵位，朝鲜以下便是安南，这是华夏圈子一东北一西南两大华化最深的传统属国。安南以下，方是其它国家。

    安南本为王爵，后降为都统使，暹罗称王，缅甸亦称王。但李彦直却只是一个侯爵，若封这些国家为王，李彦直主持起会议来岂非束手缚脚？所以就有人建议封李彦直为王。

    此议一出。朝野轰动。

    若论李彦直扶立定鼎之勋、开疆辟土之功。真是古往今来所罕有。要知道。他开拓南洋。所得疆土几乎是将大明地版图扩大了一倍！如此功勋。便是封王也不为过。但异姓封王。自古不祥。何况王爵之去皇帝。只差一肩。李彦直又拥重兵在外。享高名于内。真封了王。以后地事情就难说了。

    最后还是徐阶拿捏得定。说道：“镇海侯功勋卓著。也不是不能封王。但自古人臣为王者。多无好事。还是留此封号。以待镇海侯身后吧。”

    皇帝大臣们听了。这才都松了一口气。

    这王是没法封了。可总得表示表示。因此北京朝廷便又封了李彦直作镇海公。领武英殿大学士。赐尚方宝剑。在南洋代天子巡狩。澎湖以南、钦州以西。内外臣僚商人。见镇海公如见天子。

    有了这么一道诏令。便是安南、缅甸、暹罗各国国主都封了王爵。李彦直也依然压得住他们了。

    这次“册封”盛典。不知准备了多久。花费了多少钱财。自胡宗宪以下。所有大小官员都在这件事情上花费了无数心血。南洋地一百多万华人翘首以待。人人都等待着这个日子地来临。

    可就在这个时，东海却传来了一个影响和谐的消息：原来不知出于何故，日本诸侯竟联合起来，攻打在日华人，如今在日本的华人已有数十万，在九州地区和本州岛西部自成一域，在日本联军的进袭下，破山抵挡不住，已全面退出本州岛，负九州岛顽抗，然而日方联军势大，在日华人节节败退，凡有一地被攻占，其民或流离失所，或直接遭到日军的屠杀。有人坐船逃到了朝鲜，被釜山卫所截到，大明方面便知道了此事。

    詹毅得到消息后转告商行建，商行建大吃一惊，心想破山乃是大明之敌，李彦直之敌，反倒是日本幕府这些年与大明关系不错，可被杀地却是在日华人，这件事情该如何解决，可真是难了。

    他急来与胡宗宪商议，胡宗宪也是一呆，但他随即道：“这事得先瞒下来！”

    “瞒？”

    “对，在诸王大会之前，不能公开！要不然会影响大局。当前最重要地，是稳定！我看我们还是等诸王大会开过以后，再向都督禀报，免得都督心里有疙瘩，影响了情绪，都督的情绪受影响，全军士气便受影响，那时候缅甸、爪哇这些宵小就要趁机为乱

    商行建眉头微皱：“可是这事也甚重大，若不禀报都督，时候他发作起来，只怕你我都经受不起。”

    这时张居正已经回去，两人一计议，决定从双方的意见中取个折中，即对外全面封锁消息，而由胡宗宪向李彦直禀报，商行建则赶往东海处理此事。

    胡宗宪赶到飞龙时，诸国国王都已经到齐了，飞龙城内聚集了三十几个国王，至于将军辈那得以百计，就连莫卧儿帝国也派了宰相前来观礼。胡宗宪不敢造次，心想：“反正不迟那么一天，不如便等明日大事结束，再禀都督。”

    不想李彦直见胡宗宪到了，商行建却没来，便在百忙之中寻了胡宗宪来问话：“之秀哪里去了？”见胡宗宪支支吾吾。他眉头一跳，喝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胡宗宪被逼不过，只好叹道：“都督英明，确实是有件煞风景地事，虽然不大，但……我们原不想打扰都督的心情，商兄嘛，他是北上处理此事去了。”

    “北上？”李彦直未敢惊讶：“张居正已经北上了，他是我地代表，说话份量自然不轻。加之留守北京的高拱。难道这样还会出事？”

    他是以为北京方面出了问京那边。”胡宗宪压低了声音对李彦直耳语了几句。

    李彦直听说是日本的事，惊道：“出了这么大地事情。你怎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我！”

    胡宗宪忙说：“不是属下有意欺瞒，实是怕消息走漏，劳烦了都督心神，影响了眼下的大好局面。”

    李彦直瞪了他一眼，冷笑着反问：“这事传了出去。会影响什么大好局面？”

    胡宗宪被李彦直这么单刀直入地一问，一时竟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胡宗宪也算当世人杰，在李彦直手底下的时间也算不短了。然而在这类问题上地思维毕竟是两个世界！

    过了好久，胡宗宪才说：“咱们正要开诸王大会盛典。以彰我天朝盛世之景象，显都督空前绝后之大功。当此四海来朝之际，若是日本那头出了问题。叫诸国知道我们东北面出了问题，只怕他们会人心浮动，当前最要紧的，是大局地稳定。不可为边角上一点小事，误了整盘大棋。”

    “放你娘的狗屁！”李彦直指着他骂道：“这他妈地盛世盛典，乃至什么天朝大国地威仪面子，都是虚地，那边华人被驱逐被屠杀，那才是实的！为了面子不顾自家子民地性命，却搬出什么稳定大局，什么整盘大棋，你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出自哪家经典？还是哪位圣贤教会你的？”

    胡宗宪见李彦直这样骂自己，内心深处反而安怀，他想李彦直肯这么骂那是把他当自己人了，可作为一个方面大员被当面骂成这样，毕竟不好受，只是道：“我，我，这，这……”

    他当然说不出这是哪家圣贤的道理，因为胡宗宪的这种思维，所萌发的土壤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地道理——若勉强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官僚家的道理。像胡宗宪这样地人，个人能力算是极强的了，要不然也爬不到今天地位置，可他毕竟是官僚集团的一份子，是一个官僚头子，如何能摆脱自身地这种局限呢？

    官僚家们背后的权力系统，来历多半不正，因其根底不正，所以才要竭力追求面子上地稳定，作掩耳盗铃之态，稳得一天是一天。一切的改革，一切的变化乃至一切的江湖救急，都要为“稳腚”让步。毕竟，屁股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屁股要是没坐稳，露出那怎么擦也不干净的菊花，给人爆了可怎么办？

    其实如今中国的大局势已经改变了，做事的方法按理说也该有所转变，然而这种思维根深蒂固，即使是胡宗宪这种人才，一时之间也扭不过来。

    “那都督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胡宗宪试探地问。

    “我受天子托付，自然有责任翼护海外所有华人！”李彦直斩钉截铁地道：“马上发书信给之秀，让他以救护在日华人为重中之重，若到紧急关头，就让牧民动兵！打过去！”

    胡宗宪一愕：“打过去？但是在倭华人，多是破山的手下，这……”

    李彦直淡淡道：“我与破山，是关起门来的争斗，焉能为此妨碍华夏同根之大义！”顿了顿又说：“南洋这边的一切兵力、财力，也往那边倾移。”

    胡宗宪道：“可这样做，只怕此事就瞒不住了。”

    “为什么要瞒？”李彦直冷笑道：“作为一个朝廷，见义不为，背后必有不可告人之事——我们有不可告人之事

    “既然没有，怕什么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胡宗宪对此举还是不大赞成：“南洋这边，佛郎机人新败，缅甸、安南未安，现在还没完全稳定下来，若就倾力经营倭国之事，只怕不妥

    李彦直叹了一口气，道：“汝贞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我们能否平定南洋，靠的不是这些魑魅魍魉自己老实啊，我们靠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所有华人以及亲华者的戮力支持，若非如此，我们这次进兵能事半功倍吗？在南洋之华人与在倭岛之华人，都是身在海外，心向中华，处境相似，忧戚相关。若我们倾力援救在倭华人，那便是告诉他们朝廷有保护所有海外子民的魄力！若我们见死不救，那反而寒了他们的心！他们会想：谁知道明天朝廷会不会为了“大局”不顾我们的死活呢！因此日本之事，重于南洋这边的狗屁盛典！人心向背，重于一时之稳定！只要海外华人仍然支持我们，那么就算我们今天丢了南洋，明天兵锋一转，马上又打回来了！只要中华百姓都支持我们，又何必过分顾虑那些外夷的想法？再说，嘿嘿，我可不觉得缅甸安南这些跳梁小丑，乃至欧洲的那些白鬼，到了今时今日，还敢来掳我的虎须！”

    请大家关注缅甸，关注在境外受苦受难的汉人兄弟。若不是这次的事情，大概大多数中国人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批被叫做“果敢人”的汉家子孙。(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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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十八 出兵否（求九月月票）

﻿    快完本了，最后一个月，大家留张月票给陆海吧……

    当胡宗宪在飞龙府接受李彦直训斥的时候，商行建已经匆匆赶往东海。

    其时季风向南吹，船只北行得依赖八面风行船技术，速度极慢，商行建先抵达南澳，转潮州府，然后走官道飞马前往上海，还在半路上，就接到李彦直传来的六百里加急，授予他代自己处理东海之事的方便之权。

    商行建抵达上海之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大批从日本撤回来的华人，连年来通倭贸易的洪迪珍、林碧川，以及去年调往琉球一带巡防的徐元亮也都赶了回来。王牧民在釜山主持大局，未回上海。

    原来自大员之战以后，李彦直布置了朝鲜半岛的釜山、山东半岛的登州、琉球群岛的琉球、大员的鸡笼加上上海，对日本形成了一个半环形的包围圈，中国商人在这个圈内进退自如，日本方面的船只却难以出海远行。

    不过日本虽是岛国，大部分传统大名势力多是以农立国，李彦直只是布点包围，并没有直接进攻，所以他们受到的影响其实不大，反而是对海外贸易依赖甚重的细川家、大内家——尤其是破山，受到的冲击极大！

    这时日本西部，华人数量已经极多,加之破山在其治区又极力推行华化，因此自己承认为华人的人口也年以倍增——要知道，自三国时期以来，中国人漂流前往日本的情况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唐朝以后就更为频密。日本人不但欢迎来自中国地移民，见有中国男子至。就是豪富之家也纷纷嫁与女儿，视为上邦佳士。女子为华人生下的儿子，自有贵族争抢着收养并将之作为继承人。在这种风气之下，甚至还有妇女主动到中国找中国男子请求合欢，以求改造其人种。

    宋朝士大夫记载过这样一种情况：东南沿海间或会有日本海船出现，停泊在沿海。船上有二十三个日本女子，遇到中国人便从日本女子中选出其中相貌端正秀丽者，向中国男子荐寝求孕，名曰“度种”。其对华夏文明地崇拜可见一斑。

    像这样的情况并非偶然，华夏周边民族无论东边地日本、朝鲜，西边的回鹘还是南边的南洋诸国。其女子均以与中国男子交配为荣。

    这种情况，自秦汉以下持续了千年之久，日本沿海一带。尤其是本州岛西部与九州岛的人口，有中国血统的甚多。就是没有中国血统，内心深处也都渴望自己其实是中国人。所以破山在取得统治权后推行华化，实为顺天应人之举。

    然而迷恋华夏固然是日本民间地一种内在冲动。自尊自强在日本士族之中——尤其是京畿士族当中也有相当的市场。有这一种思想的人是或认为中国自遭蒙元之难，文化已经不纯，日本才是正宗，或认为日本与中国可以并立为天下双雄，即“日出之国”与“日落之国”，因此破山在九州推行华化，自然大大地触动了他们的神经，最后竟驱使这些原本斗得你死我活的大名联合起来，携手西进，要消灭破山，驱逐华人！

    破山当初能逆势发展其势力。一是伪托了岛津家地大旗。二是背靠海外贸易线。三是日本大名有如一盘散沙。因而竟让他不断进取。不但一统九州岛。还把势力扩展到本州岛西部和四国岛。

    但如今这三个条件却都已不复存在：岛津家这面旗帜如今已连遮羞布都不如了。海外贸易又遭到李彦直多方限制。日本大名又团结了起来。因此在西遇李彦直围困、东逢日本大名进攻地情况下终于抵挡不住。节节败退。不但本州岛、四国岛地领地全数丢失。就是九州岛地西北部和东部也都重新落入日本大名之手。

    商行建毕竟是跟过破山地。当初虽是做卧底。但两人既同学又同事了这么多年。相互间并非没有感情。尤其九州地华化基业他也是流过汗出过力地。所以听说破山连败。不免有狐兔之伤。

    他对洪迪珍徐元亮林碧川等说道：“我往南洋已久。日本这边地情况多有不明。想先听听诸位地见解。看看如何援救在日华人。”

    这两句话他说出来自以为理所当然。谁料洪迪珍等却异口同声道：“援救？干嘛要援救他们？”

    商行建一愕：“那是我们地同胞啊。”

    洪迪珍一听，呸了一声，说：“什么同胞！一群反骨地贼子罢了！商大人你不知道！这群家伙可恶得很！我们当他们是同胞，他们什么时候当我们是同胞了？他们当我们是仇人！我们的商船东渡，他们望见就来袭击，若是让他们得手，不但钱财要劫走，连人都杀——想我们当初做海贼时，还讲究盗亦有道，钱财得手还放他们走，但这批贼子却极为可恶！如今我往日本做生意都不走九州了，直接往界镇去——但那也得设法绕过九州海盗的袭击，防着他们，比当初防蒙古人还难。同胞，同胞——有这么对付自己人的同胞吗？”

    原来九州的华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靠两次密集型东渡聚集起来的：一次是当年天灾中流入九州的饥民，一次是大员之战后破山携往日本的海盗。这两批人素质都很成问题，前者还好，至少还能安置去做农民，后者就麻烦了，这些人破坏力有余，建设力不足，当海盗惯了，没法老实，但破山又还用得他们，无法像李彦直一样将之驱逐消灭，因此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不管了，这批人便在日本、朝鲜、琉球海域劫掠为患，日本近畿诸侯之所以起兵，不堪这批人骚扰也是其中一个原

    徐元亮也道：“不错，这些年王将军（王牧民）在北，我在南，整天忙着对付的就是这批混蛋！这些家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又常常窜入琉球绑架豪富之家，索取大量财物，但索到财物后又常常毁诺撕票——这样的人渣真是少有！但凡见过他们所作所为的，无不恨得牙痒痒！若要我们去援救这群恶贼？就算我肯，我手下的弟兄们也不肯！”

    商行建听得呆了，心想当初自己和破山携手共建的海外乐土虽然一切草创，但精神上却欣欣向荣，怎么在自己离开之后就变成了这样？心道：“破山怎么也不好好管管，难道他自大员战败以后也自暴自弃了么？”

    他却不知这也是时局使然，破山既成大明之敌，纵然李彦直允许洪迪珍有限制地前往九州商贸，但那也是局限于一些民用贸易，一些重要的战略物资尤其是武器那是绝对禁运的。李彦直默许洪迪珍通倭经商，为的是吸纳日本所产之白银，而破山想要的武器与粮食这两大战略物资，李彦直却不肯多给，久而久之，双方贸易供需不对等，这生意就没法长做，因此洪迪珍等华商便转而跑到界镇去了。如此一来，大明与九州的矛盾就更严重了。

    大员战败后大量海盗人口的涌入，已经造成种地的人少，吃饭的人多，在这样的情况下，破山也唯有默许海盗们为所欲为，以补军用，但事情一放就乱，到了今时今日，已非破山所能善后。

    商行建本是抱着一腔拯救同胞的热血从南洋赶了回来，不意真正接手之后才发现这事如此复杂，这已不是如何拯救在日华人的问题了，就连该否出兵救援也难以定夺了。

    “那依诸位，我们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日本大名屠杀在日华人？”

    洪迪珍、徐元亮、林碧川等面面相觑，在华夷大义面前，他们倒也不敢就说一个“是”字，然而心中却颇不愿介入此事。

    过了好一会，林碧川才道：“商大人，其实这几年我们前往界镇做生意，那些日本大名听说我们是李侯爷麾下，对我们都十分敬重，他们又常托我们向都督转献礼物，京都幕府又常有入朝进贡之意，只是一时未得都督应承，咱们还没答应罢了。但礼部那边，对日本人的恭顺已颇为满意了。依我看，这件事情，也并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商行建就问他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林碧川道：“破山是我们的眼中钉，他手下的那帮海盗更是举世之大患，此人不除，我们终究难以安心。依我看，我们也不用出兵，就任倭人把破山给剿了，却知会倭人，必须善待在倭华人，叫他们打了胜仗以后，不许侵犯华人良民。如此则既可保在倭华人平安，保全了朝廷在天下间的威信，又不费一兵一卒而拔了破山这颗眼中钉——何乐而不为呢？”

    商行建问：“诸位以为如何？”

    洪迪珍颔首道：“林当家所言甚合我意。这次开战之后，他们也向我们这边派出了使者，说他们只是针对破山，并非针对大明，还希望能到北京叩见皇上，重开对日市舶司，言语都极为客气礼貌。我看只要我们向他们发出知会，他们不敢不从的。”

    商行建又问徐元亮，徐元亮也道：“我倒是不怕打仗，不过我觉得洪林两位当家的话很有道理。商大人，不如你就向都督请示一下，看看能否就这么处理。”

    商行建沉吟了半晌，叹息道：“若我真这么请示，依都督的性情，你们认为他会怎么反应？”

    三人一时无言，却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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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十九 酒楼中

﻿    陆海巨宦之八十九酒楼中

    李彦直在飞龙府处理完诸国大会。接受诸国国主的参拜后。就命胡宗宪留守婆罗。俞大猷留守安南。自己启程北上。因海路风向不对。他也走陆路。

    从飞龙府到上海。这条路可就长了。加之沿途官吏听说权倾天下的镇海公到。哪个不用心奉承？李彦直哪经得起这折腾？到安南时就下令。逢州不宴。过县不会。只是快马赶路。到了一个地方就入驿站休息。如此也走了有两个多月才到达上海。

    他人才到上海。就有圣旨从北传来。宣他入京述职面张居正也已入阁。李彦直心想久违京城。也该去看看形势。但海军都督府是他的老巢。过门不可不入。便先进都督府转了一圈。又到码头点将阅兵。

    期间他问起日本之事。商行建道：“王牧民从釜山出发。驻兵对马岛。倭国联军和破山就都不敢动。都想争取我们的支持。如今战况已经缓和了下来。战线在九州北部、东部胶着。早在我到达上海之前。倭国就派来了三个使者。竭力表示他们这次起兵是针对破山而不是针对大明。希望我们顾全天下大义。不要插手。”

    李彦直听了一笑。又问：“那三个使者呢？”

    商行建说道：“一个月前京问话去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又问倭国来的都是什么人。

    商行建道：“一个是倭国大臣。叫细川晴元。另外两个是年轻人。一个是细川晴元的儿子叫细川藤孝。另外一个叫松平元康,”李彦直听到松平元康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但一时也没想起是谁。因道：“牧民的兵力只能威慑。要想同时强行压服双方是不够地。眼下的平和只是双方在极力克制。等到下次再动手。只怕势头会来得更加猛烈！看来要给牧民增兵

    “都督说的是。”商行建道：“只是增兵一事。怕会有些麻烦。”

    “为何？”李彦直道：“如今吴平已回澎湖。海军都督府主力舰队等季风一起也回北归。我们在东海地兵力应该很充足才对啊。”

    商行建也没多分析。只是道了一个字：“钱！”

    李彦直是经商起家。对钱之一事最是上心。哦了一声。马上就明白了。

    这次他率领海陆大军南下。不算留守南海本地的军队。光是从上海、澎湖、两广调动的兵力就超过十万。平安南。收满剌加。取新加坡。复婆罗港。最后到占据麻逸。历次战役虽都顺利取胜。但银子却如流水一般倾泻入海。几乎又把海军都督府这两年的积。甚至还有亏空。虽然这笔银子在未来一两年内估计可以收回。可是眼下却是个用钱的难关。

    李彦直沉吟半晌。说：“我们取了满剌加和麻逸。所得战利品不少。足以补上这次发兵的窟窿。不过日本这场仗要是打起来。花钱肯定也不少。这不是我们都督府能独立负担地。还是要问问朝廷。这几年我们上交给北京户部的钱也不少。东南商税改制后。据我所知。太仓入银每年至少增加了一百万。最近三年至少多收了三百万两白银。这些钱一部分去补了太上皇留下的窟窿。一些徐阁老挪去治黄河。一部分投入到三北边防。但我估计应该还有剩余地。现在该伸手时。咱们就得伸手去！”

    “不过……”商行建道：“都督。这仗真的要打么？”

    李彦直奇道：“这是什么话？”

    商行建道：“从最近的形势看。只怕……只怕大伙儿多不愿意开战。”

    李彦直问：“所谓的大伙儿。是谁跟谁？”

    商行建这才将洪迪珍等人的话转述了。留意李彦直的态度。李彦直沉思了良久。却不见他有何表示。只是默默点头。说：“嘿嘿！”

    李彦直在上海只停留了三天便启程北上了。他的车驾到了通州附近。就听说朝阳门外人山人海。都在等着接李彦直李彦直推说旅途疲惫染恙。要在通州休息两日。引得无数官员都来投帖问病。却被一一回绝。

    李彦直带了蒋逸凡、刘洗、李义久。穿了便服。骑了两头小驴。步行从东直门而入。到了城内大街上。但见街道热闹。两旁店铺里海外奇货琳琅满目。

    自李彦直开拓南洋以后。吕宋、婆罗多了几十个州县。地方多了。官员自然也就多了。官员多了。作为政治中心的北京自然也就有更多人来走门路。开海禁以后。受益最大地城市自是上海。其次则为北京——大量的金银伴随着各派政治流入首都。激活了这座古老都城的经济活力。一些海外的娱乐项目。如日本的能剧、西洋的话剧也开始出现。甚至糅合进了新兴的昆腔之中！只是能剧、西洋话剧与昆腔毕竟大相径庭。这时初始融合。表现出来不免有些不伦不类。尚未能倾动士绅阶层。

    蒋逸凡笑着跟李彦直说：“三舍啊。你不坐车进城。却来个微服私访。是不是要先寻寻乐子。然后再办公事啊？”

    李彦直微笑着回答：“这里可有什么新的好乐子？”

    蒋逸凡道：“朝阳门北小街上。最近开了一家酒楼。叫做佛郎不机。据说有西洋歌舞剧演。但演的却都是中国这边的事。很是好玩。要不就去那边瞅瞅？”直一笑说：“你可真厉害。人在南洋。居然对北京地新乐子也了如指掌。了不起啊。了不起！”

    就让蒋逸凡带路。到了那“佛郎不机”。到了门前一看。果见门房站着四个招徕。都是美貌女子。一个是朝鲜人。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安南人。一个是西洋人。黑白胖瘦。各有味道。除了不断有衣冠之士进进出出外。更有无数浪荡子破落户望着那四个招徕看热闹。

    蒋逸凡在前引路。早有穿着倭国武士服装的店小二迎了出来。哈腰接了他们进去。要安排雅座时。李彦直却道：“在大堂就好。”

    店小二本来见他们气派不凡。以为是贵客。十分奉承。一听连雅座都不要。脸上就淡了几分。

    这大堂甚是不小。摆着三四十张桌子。看来容得下一百多号人。李彦直到来之前。这里已坐满了七分。他一坐下不久。便又陆陆续续来了二三十号人。若有意若无意地围绕着李彦直这张桌子。各寻位子坐下。

    李彦直是从底层爬滚上来的人。目光锐利。眼睛斜了刘洗一眼。低声说了句：“多事！”原来他已看出这刚刚进来的这数十人乃是刘洗背着他安排地秘密护卫。不过李彦直心里虽明白。却也没追究下去。便嗑着瓜子喝茶。且欣赏这出西洋话剧。请的是一个白奴做导演。那白奴却是葡萄牙军中地一个才子。颇喜音乐舞蹈话剧。战败后被辗转卖到北京。吃尽了苦头。幸好机缘巧合之下被这家“佛郎不机”的老板相中。提拔了他做本店的话剧导演。摆开了场面做起了文化酒楼地生意。一开始是雇了些本地戏子演正儿八经的西洋歌舞。刚开台时倒也火了两三天——北京的士民图个新鲜啊。但很快就无人问津了。老板情急生智。就逼着那白奴导演用西洋话剧演起了本地新闻。这一来可就把这家酒楼给演火了。生意兴隆。一日千里。那老板就干脆把店名也改作了“佛郎不机”。

    这时台上演地却是东海之事。描述的是一个华人家庭。老幼五口。因逃荒到了日本本州岛西部。安家立业数年。不想却忽然遭遇到倭岛联军来袭。一个幸福圆满的小家庭登时家业破人流亡。先是逃到了九州岛。跟着又与数万流离失所地在日华人一起。被倭兵追到了大海边。望着大明的方向悲泣。那老人唱道：“想昔日。逃荒到日本。把鱼打。将地垦。好容易做成这家业。又遇上。倭兵来。火热水深。现而今。前是大海。后有刀刃。天地茫茫竟无一处可容身！苍天也。你于心何忍？且再祝祷皇天后土。可怜吾等。不求富叶归根！”

    台下之人。心软的便都看得落泪。蒋逸凡叹道：“词也只一般。但其情着实可悯。”又有人叹息道：“朝廷怎么还不出兵。好歹救救他们啊。”

    七八个人同声应和：“是啊是啊。这些都是流落海外的大明子民。朝廷正该出兵救护。”

    正议论纷纷间。忽然有一少年跳了起来。冷笑道：“你们懂什么！这些家伙。不值得可怜！”

    几个老者纷纷道：“你这是什么话！人皆有恻隐之心。看着人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就要没活路了。你居然说他们不值得可怜——少年人。你的心是铁打的还是铜铸的？就算是无关系的人也要为他们掉几滴眼泪。更别说他们是我华夏子民。血浓于水呢。”

    那少年旁边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小胖子冷笑起来：“什么狗屁血浓于水！我跟你说：你自己要可怜他。自己可怜去！却干嘛要把朝廷扯下水。叫嚷什么出兵救援！哼！你们别看台上演得这么好。可你们知道这些家伙其实是什么货色不？”

    便有人问：“这些人怎么

    李彦直也转过了头。听这两个少年说话。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不知道！”那小胖子说：“我们却刚从海边来。所以清楚。我告诉你们：这些人。还在中国、流民、乞儿。当初因贪图海外有钱赚。就不顾国家禁令跑了出去。连我大明地户籍都丢了——既然他们自甘做化外之民了。还关我们大明鸟事？现在咱们大明的日子好过了。他们却在外头活不下去了。就纷纷要回来了。讲什么落叶归根——我呸！”

    一个书生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年他们逃荒逃到了外国。那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许多人道：“是啊。”

    人群中一个商人模样的大笑起来。跟着有大哭三声。别人奇怪。问他怎么了。这商人说：“我笑的是这位读书郎。哭的却是我的一个亲人！”众人不解。那商人道：“这位读书郎坐在这酒楼里。说什么那些破落户逃日本是不得已而为之！好。我就当他们当初是不得意而为之。但大伙儿可知道。这帮人到了日本以后。干的都是什么事情吗？”

    “什么事情？”好几个人问。

    “他们干的。都是烧杀掳掠、绑票撕票啊！”那商人痛心疾首地道：“而且他们烧杀掳掠、绑票撕票的。不是对着别人。而就是冲着和他们血浓于水的华夏来！我兄长……我兄长……就是被这帮人给害了地！”说到这里竟是声泪俱下。

    蒋逸凡看他如此悲戚。料他说的不是假话。他扯了扯李辩论。可让我想起当年在双屿和王直他们的激辩呢。”

    李彦直微微点头。酒楼里不少客人都被那商人感染。均道：“若是这样。那这帮人就实在不值得朝廷出兵了。”却听那商人述说起来破山治下的华人海盗如何坑害到日本经商的华商来。他们说的本是实事。演说起来。亦颇动人。

    一个本来支持救援在日华人的老者抚须叹道：“果不其然。果不其然。”

    一个后生问他：“什么果不其然？”

    那老者道：“我听说。在日本的华夏子民。都服破山那妖僧的统领——这妖僧当初曾与巨寇王直勾结。乃是我大明之敌。跟着他地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那商人点头道：“不错。不错！我听说。九州那边的华人。虽是从大明出去的。但他们只认破山那妖僧。并不效忠我们大明。说起来。乃是他们先自绝于大明。平时不烧香。病急乱求佛。对这等没心肝的人。咱们何必用热脸去贴他们的冷**？”

    渐渐的。人群分成了两派。一派说：“若按这么讲。这些人确实是自作自受。咱们没必要管他们。”另一派却还是说：“但那毕竟是自己人。若我们不管他们。任他们被倭奴屠杀驱逐。实在于国威有损。”

    忽然听一个嘹亮的声音罢了。但另外一件事。却是更为重要！”说话的却是一个青年贵公子。坐的地方和李彦直就隔了一张桌子。

    李彦直举目望去。不由得一呆：“他怎么在这里！”

    蒋逸凡却没认出那人。就问：“不知公子说的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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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十 潜邸内（求月票）

﻿    只见那贵公子站了起来，侃侃而谈：“咱们中华立国的根本，不是刀枪铁马，而是仁义礼智信！海外诸国之所以敬重我们，皆出于此。这日本是我太祖皇帝定下的不征之国，而且据我所知，这次东海生乱以后，他们已派了使者来京城朝拜，其意甚诚，并无屠戮中华在倭子民的打算。人家示诚于我天朝，我们若再贸贸然出兵干涉其国内政，只怕不但日本国人不服，海外诸国也会认为我大明恃强横行，那可就把我中华千年以降的仁信之名都丢光了，而且又破了太祖皇帝的祖训，对国家大局十分不利。”

    那些争论的客人见他服饰华贵，言语又文雅，立场又十分官方，一些怕事的就不敢说话，一些没什么文化的甚至听不大明白他的话，就不知该如何接口，一时间酒楼冷了场，却有三数个师爷打扮的人在旁边大叫：“这位公子说得好！”蒋逸凡一听心想这必定是托。

    但也有真被他说服的，一个年老儒生就连连点头，道：“我中华的仁信之名，那确实也丢不得。”

    那两个冲动的少年和那个商人听这贵公子的立意虽和自己不同，但不干涉日本的意见和自己倒是一样的，就不反对。

    蒋逸凡性子反骨，忍不住就逆他两句，却被李彦直拉住了，过了一会，酒楼中议论纷纷，李彦直见那个贵公子已经坐下，这才越过一张桌子，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说道：“当家的，你怎么跑出来了？”

    那贵公子和李彦直坐得虽近，但一直没留心他，这时见到了李彦直大吃一惊，旁边几个锦衣大汉瞧见李彦直对那贵公子拉扯搭话。想也不想就喝道：“放肆！”又有人低呼：“护驾！”锵锵锵二十七八个看客拔出刀来，要喝退李彦直！原来这几十个人都是乔装打扮的。

    李彦直和那贵公子同时一呆，便听锵锵锵又是几十把刀出鞘，李彦直这边背后也有二十几个人忽然动手，喝道：“大胆！”又有人低呼：“保护都督！”

    这大堂坐着一百多号人，忽然之间有一小半的人拔出了刀，片刻之前还太平热闹的酒楼登时刀光剑影。有的人以为官家来镇压言论。有地人以为是帮会火拼，坐在边角上的赶紧偷偷溜走，陷身刀丛剑林中的抱头大叫：“不关我事！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来看戏的！”

    那“佛郎不机”的老板暗暗叫苦：“我说今天生意怎么忽然好了这么多，把大堂都挤满了，原来是来了两帮人，难道是城东老七和城西青眼狼要在这里动手？”

    那贵公子甚是尴尬，不知该如何收场。还是李彦直笑了笑，先向刘洗使了个眼色，刘洗忙喝道：“做什么！都给我坐下！”

    那贵公子身边一个清秀无须的伴当似乎认得李彦直。也朝他们那边的人喝道：“你们也都给我坐下，这位是……是咱们家地李先生，自己人！少大惊小怪地。这里是京城！乱动刀枪，成何体统！”

    两伙从人这才都收刀坐说：“当家地。在此偶遇。还想和你一起喝喝茶。谈些民间琐碎事。不料这些下人不懂事。扰了这雅兴。这里没法呆了。咱们还是先回府去再谈吧。”

    那贵公子嗯了一声。李彦直拍了拍手。护送他离开。到了门外。早有一辆马车、一顶轿子来接。那贵公子上了轿。李彦直坐进车里。在后跟随。走到半路。又有顺天知府派人来问话。也不用李彦直蒋逸凡过问。只刘洗亮了亮身份就把那群衙役吓得不敢吱声

    车马七拐八弯。进了裕王潜邸。早有一帮太监宫娥跪接服侍。连同那些随从侍卫。跪满了一地。李彦直这才下车。走到那贵公子身边。拉着他手笑道：“陛下。怎么今天心情这么好。竟然跑去听戏。”

    蒋逸凡路上就疑心这贵公子地身份。再见人马往潜邸来更是猜到了七八分。但这时听李彦直这么一叫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跳：“他果然是皇帝！”他和皇帝也有几次接触。但都是隔帘间幕。所以没认出来。他又想：“皇帝居然能够出宫。看来这两年北京地形势又有变化了。”

    那边李彦直与朱载携手入了大堂。旁边太监宫娥望见都心中发怵：“这人是谁。竟然敢和皇上并肩行走！”

    等进了大厅。李彦直这才要行了君臣之礼。却早被朱载拦住了。他们屏退了下人。朱载这边只留下那个太监——却是冯保。李彦直这边则留下蒋逸凡。蒋逸凡跪下给皇帝行礼。冯保那边却躲在朱载身后向李彦直献媚。

    朱载对李彦直有些怕，这时又被他捉到自己私自出宫，嗫嚅着道：“镇海公，朕这次出宫，咳，咳……回头你能否别和徐阁老他们说？”

    李彦直却表现得十分轻松自然，笑道：“偶尔出宫走走也好嘛，整天呆在宫里，多闷啊。当初我还在上海时，徐阁老和肃卿他们也曾来信和我谈及陛下要出巡探访民间疾苦的事，我的回信中也是赞成的。臣下素来以为，天子和百姓之间还是要拉近些好，君民同乐，方能同心啊。”

    朱载大喜，道：“还是镇海公能体谅朕的难处。像徐阁老、高阁老他们，整天板着脸，说话做事都是正气凛然——朕虽也知道朝堂之中应该如此，只是整天这样，也好生叫人难受。”

    李彦直一笑：“但陛下不还是出来了吗？”

    朱载道：“这是近一年来，徐阁老对宫中之事看得不甚严了，朕才……”说到这里，忽觉自己作为一个君王却被阁臣看得如同一个婴孩一般，甚无帝王尊严，便不肯说下去了。

    近两年朱载年龄渐长，但国家大事得以与闻却不得专政。一切军国内外要务都由内阁决断，他只当了拿玉玺盖印子地螺丝钉，慢慢的心也就冷了，他的个性和乃父嘉靖地执拗不同，对时务要宽松得多，在大臣架空之下既无能为力，便干脆抛开了不管事了。加上冯保再从旁勾引。朱载渐渐的就将心思转向娱心娱体了。

    李彦直丁忧期间，开明派势力退缩，内阁对皇帝便看得甚紧，李彦直复出以后，开明派势力大张，徐阶高拱镇守于内，李彦直统兵于外，文武两道全无半点破绽。内阁对皇帝反而就放松了些，因此朱载才得以出宫暗访，只是每次出宫都有大批人马暗中保护——这等保护。其实也暗含监视之意。

    李彦直知他不肯多说，就岔开了话题，“陛下，听刚才你在酒楼的言语。日本派来地使者，你接见了？”

    “对。”朱载道：“他们地意思十分诚恳。东海的事，只要他们答应我们善待在倭岛地华民。我看就不宜过多介入了吧。”

    李彦直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又问了他一些出宫的见闻，说：“我离开北京日久，可不知这两年京城是否多了些好玩地事物。”

    朱载毕竟年轻，心性易动，听到这个话题来了兴趣，就和李彦直谈些吃喝玩乐之事，历数京中名店，这些事李彦直反而不擅长，蒋逸凡在旁搭腔，冯保跟着凑趣，这才说得热闹起来，蒋逸凡口无遮拦，听朱载只说那些吃的喝地玩地甚赌的，就没提到另外一件美事，竟然就问：“陛下出来了几次，难道就没去秋香坊、翠钿楼走走吗？那里才是人间乐土啊。”

    这秋香坊、翠钿楼却是京师两大妓院，秋香坊的特点是品位够高，风味够纯，去的都是达官贵人、文学雅士，翠钿楼却以大、新、杂著称，所搜罗的妓女东南西北、黑白红黄都有，去的嫖客也是三教九流。朱载这两个地方其实都去过，相对来说还是喜欢翠钿楼，只是他毕竟还想保持一点为人君者的威严，这种事情被蒋逸凡挑破，不免有些发窘。又想：“朕身为人君，李彦直的一个手下，竟也敢来开我地玩笑！”不免有些失落。

    李彦直却就问蒋逸凡：“秋香坊？翠钿楼？”

    蒋逸凡掩嘴窃笑道：“都督啊，人家都说你是妻管严，我原本只信七分，今天看来可信了个十足十！这等好地方你居然也不知道，可知平时夫人管得你多严！”

    李彦直哑然不知如何回答，朱载见蒋逸凡连李彦直都损，心想：“原来这人是没大没小，不是特意拿我开刷。”李彦直不尴不尬地笑了笑，说：“听你说得这么好，那改天一定要去瞧瞧。”

    “到时候我带路，”蒋逸凡道：“那翠钿楼有个花魁，叫赛昭君，名声大，口活好，模样也俊，只是牌儿太大。都督你去，自然不能挑明了是镇海公驾到，若是微服出行，我怕你还见不到她呢，得是我去，才有机会叫都督你一亲芳泽。”

    朱载原本还在琢磨着自己是否受尊重，听到这里不禁哧的一声，李彦直问他笑什么，朱载一时不察，就笑道：“蒋同知太久没来京城了，那赛昭君早过时了！现在翠钿楼当红的花魁娘子，乃

    李彦直蒋逸凡齐声问：“是谁？”

    朱载笑道：“是徐可儿。”

    蒋逸凡脸上露出羞惭之色，掩面道：“丢脸，丢脸！”

    李彦直压低了声音问朱载：“皇上，这徐可儿曼妙

    朱载啧啧两声道：“妙，妙！”

    李彦直一听这两个妙字，抚掌笑道：“这么说来，皇上你是得手了啊？”

    朱载啊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心想作为一个皇帝，和当国权臣谈论这些，怕有些不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腔，却听李彦直赞道：“这徐可儿能把赛昭君赶下去，姿色排场必定都非同小可，陛下你微服出行，居然也能使她臣服——这等手段本事，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地真才实学啊！”

    蒋逸凡也是钦佩之色，跃然脸上，朱载便又有些飘飘然起来，心中最后一点顾忌也一扫而空，和李彦直蒋逸凡谈起翠钿楼见闻，其中颇涉秽语，君臣四人，笑声满屋。朱载忍不住想：“往昔常恨李彦直跋扈，今天看来，比起徐阶、高拱，还是他好些。其他那些大臣见面老板着脸，哪有镇海公这般知情知趣。”

    正欢乐间，下人来报，说高阁老来了，朱载这一年来出宫三次，每次被徐阶高拱知道了都没好脸色看，有其是高拱，极为难当！一听说高拱来，脸上就有些难看，李彦直察言观色，问他：“陛下，要不我代你挡一挡高阁老？”

    朱载连道：“好，好！”就躲到后面去了，冯保侍奉了朱载进去，又出来传话说：“公爷，陛下说，要不公爷在这里拖一拖高阁老，皇上那边就先回去了。”竟是怕高拱怕得厉害！

    李彦直道：“好。”又低问了一句：“陛下出宫玩乐，你可都在身边？”

    “公爷放心。”冯保压低了声音说：“只要出了宫，奴才就没离开过皇上半步，什么岔子也没有。”李彦直头微微一点，冯保便走了。

    两人把话一对，只是眨眼间事，就连近在咫尺的蒋逸凡也没听得清楚，只道冯保是传完了话就走。

    这边冯保入内，那头高拱就吹着胡子闯了进来，口中道：“陛下，你怎么如此任性！”见到了李彦直，怔了一怔，叫道：“李公，是你。”

    虽然此刻满朝都道高拱是李彦直的人，但两人同为大学士，地位已经相若，要论内阁次序，高拱还在李彦直之上，只是李彦直多了个镇海公的衔头而已。

    高拱性子直，脑子却快，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猜到李彦直是微服入城，他对李彦直期望也高，当面就责备道：“李公，你对外宣称还在通州，人却不声不响跑进京来，还跑到潜邸来，哼，那多半是已见到皇上了——这几件事，件件于礼不合！若被御史听到风声弹劾起来，于李公你地声望大有损害！实在是不应该啊！”

    蒋逸凡在皇帝面前也谈笑自若，遇到高拱却没法不严肃，李彦直被他面责也无法还嘴。

    高拱骂完了李彦直，还不过瘾，又对着里头叫道：“皇上呢？皇上！老臣高拱求见！”言语中虽用了一个求字，但实际上却是要把皇帝也拖出来一起骂。(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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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十一 师与生

﻿    陆海巨宦之九十一师与生

    高拱叫唤皇帝。叫了好久却没什么动静。原来朱载已经带着冯保匆匆从后门溜了。高拱这才回来。连连摇头。口里说着：“不成器。不成器道：“君上若太成器。只怕肃卿你的日子便不好过。”

    高拱正色道：“君上不一定要亲自治天下。但作为万民表率。行事却不可太过随性！”

    李彦直说：“皇帝也是人。你压得他过紧。怕反而要出事。被人时时刻刻拿道德戒条来紧箍他。活得如同木偶一般。谁受得了？所以该放松时当放松。我看还是让他做个普通人吧。”

    高拱瞄了李彦直一眼。不阴不阳地道：“李公如此。是要把陛下圈养起来么？”

    “这词用得难听了。”李彦直微微皱眉。说：“朱天子也只是个普通人。我只希望能尽量帮他过普通人的生活。这对他。对国家便都是好事。”

    高拱却正色道：“君明臣敬。这才是社稷之福。上位者若流于猥亵。如何治得这天下？”

    他毕竟是刚直名臣。虽是借着李彦直青风上位。但既为内阁大学士。立场便站得甚定。不似在上海时那般曲意逢迎。

    李彦直微微一怔。似有些不习惯。却也就没再说什么。

    因此处乃是潜邸。二人便。却先往内阁来。路上李彦直问起京师情况。高拱道：“都督在外功勋日厚。我们在京师地位自然日稳。最近半年平安无事。那些宵小之辈。都不敢出头了。至于那些墙头草。更是老早就倒了过来。再无人为诸王说话了。至于太上皇。他在天津那边也安分得很。并无节外之事。”

    李彦直是以武英殿大学士领兵在外。算来也是阁臣。进出内阁也不用别人批准。进殿后徐阶见到他。不由得一愣：“彦直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不是还在通州么？”

    李彦直笑笑说：“学生赶着来见徐师。所以避开了路上那些无谓人。”

    徐阶也笑了起来：“我看你是想看看京师变成什么样子才是。”

    师生两人哈哈大笑。徐阶转头看了几个行走一眼。那几个行走甚是机灵。马上退了出去。连高拱也借故出去。有心给他们二人留个说话地时候。到了外头正遇上张居正。张居正问：“李尤溪来了？”

    高拱点了点头。道：“你的消息倒也快。”

    张居正看看高拱和众行走陆续走出来的形势。就不进去。只在外头坐了。与高拱闲话。忽道：“依肃卿看。这次李尤溪进京。天下大局会不会有变化？”

    高拱嘿道：“待会门开屋子里头。剩徐阶李彦直两人时。徐阶才握了握李彦直的手道：“彦直。咱们可有几年没见了。虽然书信不断。但笔谈终究不如见面。”看看李彦直眼角有些许褶皱。但脸皮却还平滑。便将胡须一捋。叹道：“彦直你正当盛年。再干个三十年也没问题。我却是老了……”

    这句话表面只是感叹时间飞逝。实际上却暗含玄机：如今李彦直位望之尊。只差徐阶一肩。实权之重却比徐阶犹胜一筹！一旦徐阶卸任。天下别说权力。就是名位上也没人压得住他了。而李彦直又偏偏太过年轻。以三旬出头之龄当国秉政。正如徐阶所说。就是再干三十年也完全没问题。在君权削弱的情况下由立下大功的权臣柄国三十年而江山无事者。自古未有——因此徐阶这句话。实际上是暗中透露了自己的隐忧。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李彦直轻轻一笑。说：“再干三十年？我可不想那么累。顶多再干十年。我就回福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去了。”

    徐阶的眼皮抬了一抬：“十年？彦直你舍得么？”

    李彦直却道：“没什么舍得舍不得。但十年光阴。却也够了。”

    “够做什么？”

    李彦直屈指历数。说：“第一。是培养后起之秀。使军中朝廷。都有栋梁之材。样我们悠游田园之后。才无后顾之忧。”

    徐阶微微颔首：“嗯。不错。”

    李彦直又屈下食指：“第二。是改革科举……”

    徐阶微微一惊：“改革科举？”

    “是啊。”李彦直道：“我朝开科取士。使平民突破贫富门第之限。得以晋身仕途。这是对的。可取士只以八股。却又误尽了天下读书人。学生不敢说八股文选出来地人都没有真才实学……”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手指指了指徐阶又指了指自己：“徐师与我。也都经历过此事。不过啊。若能将取士之法定得更合理些。使天下士子读些有用的书。使科举取士取得些更有用的人才。那不是更好么？”

    徐阶叹道：“这个……只怕甚难！”他虽然也从科举出身。但对八股文地弊端也知之甚深。恨之甚切。然而他更知道要想改革科举。那会遇到多可怕的压力。这些年他与李彦直架空了皇帝。虚君王而实将相。所遇到的不过是保皇派地保守势力。但要一动科举。那却可能会得罪整个士林阶层。这绝不是中央立一道法令就能解决的事情。

    “自然是难。”李彦直吁了一声。说道：“若是不难。何必用上十年光阴？这场仗长着呢。学生会慢慢地打。”

    徐阶叹息道：“彦直啊。这两件事情。那可就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功臣。谁也压不过你了。”

    李彦直笑道：“第一功臣。我不在乎。不过光这两件事情。还不够。我还希望趁着年轻。打拼上几年。给朝廷留下个好底子。使这个国家外无倾覆之忧。内有可用之财。”

    徐阶沉吟道：“难道你准备对日本动兵么？”

    李彦直且不正面回答。却道：“肃卿和叔大就在外头吧。不如请他们二人进来计议计议。如何？”

    徐阶微一沉吟。却道：“既要合议。不如便邀齐内阁大学士并兵部尚书……”顿了一顿说：“还有皇上。大家商讨商讨。”

    李彦直道：“皇上？有必要么？”

    徐阶道：“皇上天圣聪敏。这几年又勤修苦学。于国事颇有独到见解。只要他未失君德。咱们也不该做得太过。”

    李彦直眼中光芒一闪。过了一会。才说：“那好。就定个时候。咱们君臣几个。一起议议。”

    徐阶问：“你要不要先见见日本的使者？”

    李彦直笑道：“日本的事情。该如何处置。其权在我——见他们做什么！”

    阁门打开时。门外不但有高拱张居正。欧阳德和风启也来了。李彦直举手向他们告辞。高拱看看徐、李二人的脸色。心中暗自琢磨。来。看看高拱还在外边。就低声问：“镇海公他……”

    徐阶闭上眼睛。幅度甚小地摇了摇头。

    张居正送李彦直出来。临别时才问：“李公。刚才见你和徐师之间。似有不快。”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叔大。咱们年纪一般。又是同年。你如今也入阁了。地位相近。以后见面就别称什么公了。叫字吧。”

    张居正笑容一展。便重新叫了声：“彦直兄。”

    李彦直又道：“徐师嘛。他在北京呆得久。脑子有些糊涂了。嘿嘿！没事。眼下国家运数正昌隆。出点小问题。碍不了什么。”

    便作别上轿。回到他的镇海公府邸中。风启蒋逸凡都问：“今天入阁。是不是与徐阁老生了矛盾？”

    李彦直就将阁内的情况说了。蒋逸凡惊道：“徐阁老不会到了今时今日。还有还政于君的打算吧？”

    “应该不至于吧。”风启说：“徐阁老和我们做过的。可是生可凌迟、死可鞭尸地事情啊！他高居庙堂数十年。不会连这点都未看透

    “或许他真是老糊涂了。”李彦直道：“也或许。他是怕我独揽朝纲。所以想搬出皇帝来制衡我。哼！”

    李彦直既是内阁大学士。又是海军都督府都督。入得朝堂。又掌控着大明最精锐的军个是“出将入相”——尤其在将相之上君权虚弱的情况下。出现这么一个集兵权政权于一身的人。自然要引人怀疑。

    风启心中反复琢磨。说道：“皇帝是只老虎。放虎容易关虎难！这个道理。徐阁老不会不懂。我看他也只是做个姿态。拿钥匙在老虎笼门比划比划。并没有真要开锁的打算。其实他还是担心三舍你一人独大。若三舍你能也退一步。我看徐阁老也必然会有表示。”

    蒋逸凡道：“你是说跟他妥协？”

    “是啊。”风启道：“咱们和徐阁老合作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挺顺当。实在没必要在临了的时候闹翻。再说。三舍和徐阁老有师生之谊。若因此而生罅隙。亦为不美。”

    蒋逸凡闻说。欲言又止。

    李彦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样的表情持续了有一盏茶功夫。才冷笑起来。道：“师生……师生……哼！国家大事之前。讲什么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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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十二 廷上议

﻿    这一次关于东海的会议，本来只是召集内阁大学士并皇帝、兵部尚书会议，但操作起来以后，涉及的人却渐渐多了，但觉这个不来不妥，那个不到不行——此因大明已是一集体**之朝廷，非一夫所能独裁也。最后定下参加人员：一是皇帝，二是徐阶、欧阳德、高拱、李彦直、张居正五个内阁大学士，三是六部尚书，四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博、右都御使王崇古，因此事涉及军事、外交、财政，所以兵部左侍郎谭纶、礼部左侍郎赵文华、户部左侍郎魏良弼也都得与会。最后还有一个，就是恰好入京述职的大将戚继光——因戚继光也打过海战，让他与会可以提供战略参谋。

    这十八个人除皇帝之外，无论资历、威望还是能耐，当真个个都非同小可，每一个人的履历都有可圈可点之处，李彦直定京师、平胡氤、纵横万里、扫荡**，可依然无法以一己之气势压住这些人。

    推动这份参与者名单出炉的欧阳德见此次廷议能够顺利举行，心中一松，廷议之前暗中来见徐阶，道：“这次当能叫镇海公消停消停了吧。”不料徐阶却微微摇头道：“未必。”欧阳德便知徐阶也没十足把握，心一沉，有了决定：“若是如此，阁老你可莫轻易动言，居中持衡便是，有什么话待我来开口。”

    这句话的意思是让徐阶不要表明立场。徐阶若不表明立场，以他首辅地地位在此次廷议中便立于居中判断的位置。这便立于不败之地，欧阳德是顾虑着万一李彦直不按道理出牌，使横手力压群臣，万一己方抵挡不住，那时徐阶若已表明立场也被牵扯了进来。不免就一败涂地，但要是由自己出头，万一有事也能保住徐阶，以图将来能牵制李彦直。

    到了他们这个层面，有些话点到即止，也不用都讲得太过明白。徐阶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就算同意了。

    “宣皇上口谕，召廷议诸大臣上殿陛见——”

    如今皇帝早被架空，但按照规矩，廷议时仍是以皇帝召见地形式进行，而非由臣子推动——这一形式的存在，便是君权至上仍然占有名义上合法性的体现。

    朱载高坐在龙椅上。因是重要廷议，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身边只剩下冯保一个太监，门外大臣鱼贯而入。第一对进来的，左边是徐阶。右边是李彦直，跟着欧阳德、高拱、张居正、方钝、张经、杨博等鱼贯而入。到了殿上立定，冯保便宣：“赐座！”

    便有小太监搬出五张椅子放到五个内阁大学士身后。跟着退去。

    可别小看了赐坐这个细节，要知唐代以前，三公坐而论道，宰相还可以坐着和皇帝说话，五代以后，相权日黜，在皇帝面前宰相连坐着说话的权利都没了，一坐一站，站着说话者在心理上便自然而然矮了一等，君相之间地关系便判若天地，连有限的对等讨论都没法进行了。

    直到徐阶秉政以后，宰相坐论的规矩才又回来了。

    朱载虽然坐在上头。五个大学士坐在下首。但他却觉得自己被压得死死地。别说阁臣。就是站在那里地杨博、王崇古、谭纶等人也都仿佛有一股气散发开来。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朱载很不自在地耸动了一下身子。仿佛是在挣扎。咽下一口口水。努力道：“众卿家。此次会议。所为何来？”

    这开场白叫明知故问。礼部尚书陈以勤便出列奏道：“启禀圣上。今有日本国派使者前来。言及其国内变故。却是我天朝有一流民名曰破山。流窜至彼国。纠结在日华人。占城据地。拥有其九州岛。又跨有其本州岛之西部、四国岛之大半。又纵容海盗。劫掠商旅。日本国之诸侯不堪其扰。乃联军西进。攻打破山。至于九州。其国内政。本与我天朝无关。只为破山麾下。多是我天朝东渡之子民。战事一起。华人颇受其苦。是故北海都指挥使王牧民出兵对马岛。勒令其休战言和。如今日本派遣使者前来。陈明此事。卑躬敬词。自陈所欲灭者乃是破山。非针对华民百姓而来。望天朝以大国之怀。遵我太祖皇帝不征之制。容其杀贼除患。”

    这段话又长又文。其实就一个意思：日本方面希望大明不要干涉他们地“内政”。并向大明保证他们只是打击破山。并不针对华人。

    朱载哦了一声。说：“听说那个破山。与当初冒犯先皇地王直乃是同党？”

    自李彦直开海以来。朝廷士大夫和海外地利益关系日益紧密。这些年培养下来。个个都不是当年地井底之蛙了。于海外形势多有了解。均知破山当年曾派一个叫“岸本信如斋”地和尚来和王直勾结。据说出兵北京地事情就是那岸本信如斋所建地策略——至于有谣传说那岸本信如斋就是如今海军都督府里地重臣商行建。大家就都自觉地认为不足采信君臣大多知道。陈以勤禀便道：“确实有此一说。”皇帝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但他这么一问。底下地大臣便都猜到了他地态度！这些人能做到宰相、副宰相以及尚书侍郎。于“揣摩上意”这一环本事自然精之又精。若朱载是一个实权在握地皇帝。他这么放出风声来。大臣们当场就会群起大骂破山了。如此则这次会议便可结束了。

    但这时朱载暗示完以后。群臣却都呆若木鸡。好像没听见。这个看看李哲。那个看看徐阶。都不说话。朱载坐在上头。暗中恼恨。却也无可奈何。

    徐阶稍稍转过身来，面对众人道：“大家就议一议

    但一干人还是欲言又止，徐阶知道这样下去半天也没个屁放出来，就点名说：“礼部有何说法？”

    在座所有人除了皇帝之外都是老鸟。今天这场面谁都知道不寻常，徐阶让大家都说话，个个都不肯当出头鸟，就都不说话，这时点了名，陈以勤就不能不表态。只好由出列一步，说道：“倭人虽是蛮夷，但得我中华润泽垂千年，颇晓礼义，他们地陈奏，倒也合情合礼。”

    欧阳德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陈尚书是认为应该准其所奏了？”

    陈以勤道：“依礼，可以准。”

    朱载在上头听了，暗骂他老滑头，不过还好他说依礼可以准。那也算是为自己的立场添加了一点理论支撑。

    统筹礼部全局地礼部尚书说完话以后，就该轮到“术业有专攻”的礼部左侍郎赵文华。但他却低着头装傻——这时廷议地氛围还没打开，大人物们都还没表态呢。作为整个廷议级别最低的侍郎自然很难把握说话地分寸。

    看看又要冷场，李彦直也稍稍转过身子来。面对众人说：“兵部有什么意见？”

    兵部尚书张经向兵部左侍郎谭纶点了点头，示意他发表意见，谭纶便踏出一步，这是一个有武者风范地文班大臣，腰杆挺得笔直，与赵文华那种文气十足的书生截然两样，他站出来以后，目不斜视，就道：“如今东海都指挥使吴平已经班师澎湖，北海都指挥使王牧民又正在釜山对马岛之间，海军都督府主力也已回到上海，若是动兵，有这三支舰队一齐出动，只要在日本那边占得一个立足点且保证补给无虞，就是荡平倭岛亦不在话下！”

    须知海军都督府主力以及东海、北海两军都是百战之师，不但兵力雄厚，而且装备精良，三支大军一起出动，若是沿海作战的话那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因此谭纶之言绝非大话。

    朱载一怔，道：“谭侍郎的意思是要打？”

    “启禀圣上，谭侍郎不是这意思。”张经道：“兵部的职责是统筹攻防战守，天子垂询，内阁有问，我兵部能回答的也只是：能战，或不能战，可胜，或不可胜。至于是否要打，便要看内阁定议

    他这话虽然是不偏不倚，貌似也有点滑头，不过告诉廷臣说要是打仗一定能赢，对所有人来说都有不小地鼓动。从来庙算战争，能否取胜都是左右“要不要打”最重要的考虑点，若是战则必胜，那么就算是一场“莫须有”的战争，打之又何妨？相反，要是胜算不高，则就算战争再怎么迫切也要设法避免。

    众臣正想：“兵部这么说，那多半是偏向于开战了。”兵者国家大事，最是凶险难测，就算是强弱悬殊的战争，若要想说“没把握”，都不会找不出理由来的。

    不料张经忽而又道：“谭侍郎说若是开战，胜算甚大，但那也是就没有意外的情况而言。此战成败，尚有两点顾虑。”

    朱载忙问：“哪两点？”

    张经道：“第一是天意，海上往来，要看天气，当年蒙古征倭，就因一场海风无功而返。第二则是库财——这场仗要打下来，用钱便如流水，这就要看国库是否有钱支撑到最后，若是财用不足，则就算前线将士用命，也有半途而废之虑。”说到这里他看了张居正一眼。

    为何张经不看户部尚书赵贞吉，而望向张居正？因张居正乃是分管户部的内阁大学士。

    在内阁五个大学士里头，吊车尾地张居正资历最浅，虽然他和李彦直是同榜进士，但李彦直有实打实的军功摆在那里，张居正虽也有功劳，却多是辅助性，以此入阁其实有些勉强，就是部臣中也有不少人资格比他老，位望比他高，只因满朝皆知“他是李彦直的人”，所以谁也不敢小瞧于他。

    这时见张经把他推了出来。廷臣中地墙头草就都想：等张居正一表态，话就好说了。因张居正地态度，多半就是李彦直地态度。

    哪知张居正还没说话，户部尚书赵贞吉先站了出来，却只是回顾户部左侍郎魏良弼问：“如今太仓存银，尚有多少？预计明年结余。当有多少？”

    群臣见户部尚书居然抢大学士地话头，先是一奇，随即恍然。原来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赵贞吉却是嘉靖二十年及的第，比张居正早了整整两届，大明官场资格老也压死人。张居正虽然入阁又兼管户部，但户部尚书赵贞吉却从来就看不起他，认为这小子是抱了李彦直地大腿才升得这么快，对他素来爱理不理。

    张居正却也没什么表示，只是微微一笑。

    魏良弼道：“太仓存银，尚有五十万两，因南洋平定以后。各处开销甚大，户部各司会记以后预计：明年非但没有结余，还得亏空三十万两。”顿了顿又道：“此外，因我们与佛郎机开战。估计明年从佛郎机流入的白银会暂时断绝，接下来几年。我们地银根怕会很紧。”

    开海以后，大明精英阶层对通货的认识有了很大的提高。这时已经自觉地意识到白银的流入对国家经济影响甚大的原理了。

    赵贞吉便转向天子奏道：“启禀圣上，如今太仓存银有五十万两。明年计算出入，估计还得亏空三十万两。且因与佛郎机开战，白银断流，接下来数年银根怕会很紧。”

    张经谭纶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兵事一动，所费动辄百万，五十万两存银实在太少，若再留出三十万以防明年之亏空，那就只剩下二十万两，二十万两白银济得甚事？

    皇帝更是忍不住道：“这么说来，这场仗是打不得

    群臣纷纷对视点头，便有窃窃之语言不知从何处冒出，左都御史杨博冷笑一声，压过了所有声音，道：“打仗打的是银子！太仓没钱，这仗当然打不得了！”

    在杨博之前，满朝公卿都没有一个敢正面表露自己地态度，礼部言礼，兵部言兵，户部说钱，都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万一情况不妙也可以推说：“下官只是依理直言。”

    只有杨博敢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他这一声冷笑，可把欧阳德给喜坏了！因杨博是一个极有力量的人，他的力量不是来自于他是左都御史，而是来自于他是杨博！

    当年严嵩权倾天下时，严世蕃左右朝政，把满天下的人都不放在眼内，唯对李彦直的岳父陆炳与杨博二人青眼，号之为“三杰”，那意思是除了我严世蕃之外，满天下也就陆炳杨博算是人物，余子碌碌，不足一提了。

    如今严氏已经倒台，陆炳也已病死，大明朝廷是长江后浪淘前浪，都不知淘了几轮了，杨博却还好端端站在朝堂之上，身居高位，却谁也不买账！他和李彦直一般，曾今镇守边疆杀过敌，又和徐阶一般，在政务部门泡了几十年，虽不是大学士，却比大学士还狠，别说张居正这样的小辈，就算是当年地严嵩，如今的徐阶，也要让他三分。这满殿大臣，也只有他敢毫不顾忌李彦直的态度。

    户部一说没钱，兵部就没法打仗，礼部又说打仗干涉别国内政没合法性，再加上主管言官部门的杨博这么一表态，这事差不多就要定了！

    欧阳德心中一宽，忖道：“此事可以定调了！”又暗道：“李哲啊李哲，你在海上可以威风八面、独断专行，可这庙堂中事，就不是你能左右地了！”

    朱载站了起来，就要来个结案陈词，忽然李彦直咳嗽了一声，他一咳嗽，殿上所有人都是心里一沉，站起来一半的朱载也有些尴尬地又坐了回去。便听李彦直不急不缓，问礼部道：“倭奴这次只派了三个人来，对吧？”

    陈以勤一时犹豫，礼部左侍郎赵文华已经抢着答道：

    李彦直笑道：“派来了三个人就叫我百万雄师无法动弹，这笔买卖，倒也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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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十三 卖仁义（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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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廷议，风启蒋逸凡都未能入内参与，风启在外头颇为担心，叹道：“三舍虽然手掌兵权，不过他长年在外，这庙堂上，能帮腔的不多，这次可别落了下风才好。”

    蒋逸凡却甚是乐观，笑道：“风老大你着相了，只要有权有势，怕什么没人帮腔！”

    金銮殿上，自李彦直说出那番话后，局面马上大不相同！他那么一开口，满殿君臣马上便都知道了他的立场，一些对此事看法本来与李彦直相左的也都变得三缄其口，不说话了。

    杨博眉头微皱，倒是礼部左侍郎赵文华首先出列，道：“镇海公所言甚是！臣也以为，此次战乱虽然发生在倭国，但既有中华百姓牵涉其中，我朝如何可以置身事外？更何况我北海水师已然介入，若被倭国派来两个使者便退兵敛师，朝鲜、安南、暹罗、缅甸等属国知道以后，定要认为我大明可欺。”

    户部左侍郎魏良弼怕事，户部尚书赵贞吉也忌惮李彦直，唯有杨博不买李彦直的账，继续冷笑道：“但户部说了，太仓没钱。没有钱，这仗怎么打？”他倒也不是与李彦直有过节故意和他抬杠，只是赵文华所论与他不同，所以就当面驳斥。位望都无法望杨博之项背，这时却毫不示弱：“太仓没钱嘛，可以想办法，但天朝的威风不能有损！”

    杨博追问道：“想什么办法？你拿个办法出来！”

    “下官是礼部左侍郎，”赵文华半阴不阳地说：“这钱的事情，该问户部。”

    赵贞吉一听叫了起来：“赵侍郎，下官虽然是户部尚书，却不是财神爷，变不出钱来的！事情是你提议的。既然赵侍郎认为太仓没钱可以想办法，这个办法，还得请赵侍郎赐教！”

    赵文华哪里有什么好主意？只是摇头晃脑，说：“大司徒此言差矣！方才镇海公的话，大司空估计没细心揣摩。镇海公道：倭国只派了三个人来，就叫我百万雄师无法动弹。下官方才将镇海公的这句话细加领会，越想越觉得玄机深妙，难以言喻。我大明富有四海，威震八极，军旅决策。岂能被一倭岛小夷绊住，就让百万雄师无法动弹了？虽然，太仓或许库用不足，行军打仗也有一定风险，但下官以为，镇海公乃是开疆定鼎、出将入相、雄才大略的绝世英雄，从击退蒙古到荡平海寇到一统南洋，哪件不是事前人人都认为不可能，而镇海公却将之变成现实的？因此下官认为。既然镇海公认为不当，那么内里必有深入周详地远略，非我等井底之蛙所能窥测而已。大司徒若觉得此事难行，那就该先自我反省，将镇海公的金质良言在心里仔细思索，孜孜以习，如此必有所得。而不该还没找到办法，就怒火冲天地认为此事绝无可能？若有困难就说不可能，那样世间还有什么事情做得成的？当然，若还找不到方向时。那就该再向镇海公请教，若蒙他老人家指点一番。虽只三言两语，也必远胜我辈穷年累月、绞尽脑汁的私自摸索了。”

    众人一听，心里都大骂他无耻，这几年李彦直虽然权倾天下，但他本人并不十分高调。各省督抚以下、中央的主事郎官虽然都已趋之若鹜，但此刻站在金銮殿上的这十几个大臣的官阶却均与李彦直相去不远。面对李彦直也还保持一份矜持，就算是有意示好。也是表现得十分隐患，若有其事。若无其事，哪有像赵文华这般在廷议之中把佞词毫无掩饰地挂在嘴上的？

    朝堂上多了这么一张大拍自己马屁地嘴。李彦直始料不及之下。也就笑笑而已。朱载本来对李彦直印象转好。这时却想：“这赵文华是个佞臣。李哲竟然做他地后台。看来他果然是个奸臣！”

    欧阳德是前任礼部尚书。入阁之后仍然该管礼部。这时见赵文华如此奴颜媚骨。实在来指着他道：“赵文华！难道你不知道。那破山乃是犯我太上皇地巨寇。跟随破山地流民又多行盗贼之事？倭人攻打破山。于我大明而言。何异于替天行道。代我朝除残去秽？若我们不论善恶。不讲仁心。只以是我族类者就帮忙。非我族类者就攻打。那以后在外族面前。我中华还有何信义可言？此事于庙堂之上。是丧我祖宗百代法制。在海外诸国面前。是失我中华千年信义！如此责任。你这个侍郎担当得起么？”

    有道是：不怕官。只怕管。欧阳德也算是赵文华地该管。说地话又是义正词严。赵文华口才虽佳。但说到论处国家大事。毕竟不能光靠口舌伶俐。胸中丘壑不足。便无法与欧阳德抗衡。

    李彦直瞄了赵文华一眼。心想：“这小子肯撕破脸皮当众抱我大腿。也算知情知趣。可惜专业水准不够。”一转眼见高拱仍在沉吟。轻轻一笑。说：“破山确实是我天朝一窜贼。不瞒诸位说。他还是我门下地一个弃徒！”

    众人见他公开承认此事。都是一怔。欧阳德心想豁出去了。马上接口道：“不错。早听此人在福建时便背叛师门。反出镇海公门下。之后又勾结王直。犯上欺君。如此叛徒逆臣。虽千死何足惜？而那些追随他们地刁民。也非善类。如今在日本受人围攻。正是他们“果报？”李彦直听了冷笑说：“就是要报。也该由我来报。对破山也罢。对那些在日华民也罢。是赏是罚。都该依我中华地规矩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天朝百姓在海内也罢。在海外也罢。是好人也罢。是恶人也罢。总之他们地生死大权。善恶之判。都不能不闻不问。更不能操于人手！所谓打狗也得看主人。我都还没点头。什么时候轮到倭奴放肆了？”

    这番话说出来。哪里有半点仁义之皮、谦谦之表？杨博听了。却也心下暗赞：“这等豪言壮语。也就他说得出来！对付域外蛮夷。就该如此！”

    赵文华听李彦直公然支持自己，更是狂喜，不顾体统地连呼：“镇海公这番话，真叫我等有如拨开云雾见青天，赵文华空活了几十年，今日才知文武大道之所在啊！”

    殿上君臣一听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只是被李彦直地气势压住，连皇帝也开不了

    徐阶本来巍然不动，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彦直，你这般说法，可有偏于霸道之嫌疑了，圣人之教，岂是如此？”

    “对外用霸道，总好过对外用懦道。”李彦直这次竟毫不给他老师面子：“对内王道，对外霸道，对内怀柔。对外用刚，这才是文武之道！内极尽镇压防范、对外极尽奴颜媚骨不成？如今举世尚未一统，自然得王霸杂用。等到日本列岛也并入版图之后，那时再谈王道不迟。”

    徐阶为之默然，欧阳德见徐阶落了下风，忍不住帮口道：“圣人之意。绝非如此！仁义之道，放之四海而皆准。若依镇海公所言，却是以仁义之名而谋私了。”

    李彦直斜了他一眼。心想徐阶是首辅，又是自己的恩师。他和我论王霸之道，你插什么嘴？冷冷一笑说：“仁义，仁义！蒙古人和倭寇来犯时，也不见欧阳阁老用仁义却敌！”

    欧阳德被他这么一封登时哑口无言。

    杨博知欧阳德是和厚实的君子，见他难堪，暗中叹息，来对李彦直道：“镇海公，可太仓没钱，却也是一个不可跳过的问题啊。”

    须知徐阶李彦直乃当今朝堂两大首脑，双雄并立，他们正在较劲时旁人哪里插得下手？欧阳德虽然也是内阁成员，但他不是实力派，贸然介入自然就讨了个没趣。当此时节还能从旁取事者，满朝也就只杨博有这个功力。

    杨博不以争辩的语气，而以商量的语气来说这句话，倒叫李彦直无法回避，而赵文华那毫无干货地注水谀辞在这句平实无比的询问面前也就全无用武之地。到这里，所有人只要一开口说话，水平高低立判，那是瞒也瞒不住的了。功力稍低者根本就无从插嘴。

    这时张居正站了出来，说道：“正因我朝缺银，所以才该介入此事！”

    众人素知他的才能操守均非赵文华可比，听他这么一说全都望了过来。

    只见张居正不慌不忙，道：“自正德年间以来，或者更早，我朝便极缺白银，这不但是太仓地问题，不但是户部的问题，不但是朝廷地问题，更是民间的问题。这一年来因佛郎机战事，白银流入较往年少了七成，入不敷用，民间缺银就更加严重了！”

    皇帝朱载听得不大明白：“是啊，正因银不敷用，所以才不能轻启战事啊。”

    张居正却道：“陛下，正因缺银，所以才该打这场仗！因为日本盛产白银啊！”

    这句话一出来，满殿大臣都倒吸一口冷气，张居正此论，已是**裸的功利导向

    欧阳德谔谔道：“这……为了白银而起战事，这……圣人说，君子何必言利，唯义而已……”其实他本来也不是迂腐之人，只是廷辩进行到此，他的气势完全被压住，而所持观点也让他无法扭转先前定下地论调，因此情急之下，只好拿孟子地话来搪塞。

    张居正要应战时，一直没这时忽道：“那太仓地缺口，能用仁义来补吗？河套防务明年要继续推行，得追加白银六十万两，这笔钱，能用仁义来代替吗？”

    高拱就坐在徐阶的下手，此言一出，竟把张居正地光芒也夺了，徐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冯保则暗中窃笑：“高阁老这一出手，大势定矣！”

    高拱却恍若未觉，只是继续道：“如今不但日本，就是三边，也在在要钱！”指了指戚继光说：“戚将军此次来京，就是问我们内阁要钱的！可是太仓却没法给他一个满意地答复！若不再投入，那西北的防线就要收缩，缩之又缩，不出十年，那河套之防务又要荒废了！但要继续投入嘛，太仓之钱又不敷使用，这却如何是好？因此我以为，与其节流，不如开源！白银不足，便向外取！商贸之道若来钱慢，那就用更直接地手段来解决此事！”

    李彦直眯着眼睛问：“怎么个更直接法？”

    高拱道：“日本素慕我中华文化，可惜其国银矿有余而仁义不足。依我看，不如便允许日本内附，在其国内施行王道，我朝赠日本以仁义，而开其矿产，取其白银，如此一来，岂非各得所需，岂非两全其美？”

    “好个两全其美！好个许其内附！”李彦直哈哈大笑，赞道：“肃卿所言甚是，所言甚是！我朝取它的白银，但卖义道德，这样的买卖，才叫公平，才叫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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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十四 售债押

﻿    关于日本的廷议，议论的貌似是万里之外的海上之事，但接下来发生的几件似乎与此“毫无关系”的大事却叫北京城暗暗震动。

    廷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欧阳德便上书告病，皇帝依照规矩便批准了，跟着，与李彦直同年得中进士的状元李春芳入阁，徐阶实力大削，虽然仍保住了首辅的位置，但高拱在内阁横冲直撞，威权竟已不弱于他，加之张居正为之羽翼，李春芳老实奉行，内阁五个大学士：徐阶、高拱、李彦直、张居正、李春芳里头，高、张都是李党，李春芳与李彦直关系又密，天下士林但凡眼睛亮一点的，没有不知道大势所趋的

    廷议定下东海之策以后，便委任李彦直进驻天津，全权处理此事。

    本来李彦直名为内阁大学士，只是挂个名号，让他在外威权更重、行事方便而已，可他此次进京以后竟然干预起了朝政，过问起了兵部之事。在他前往天津之前，六军都督将帅都来向他请命。

    “既将且相，朝纲要乱了……”徐阶在京师的家中叹息着，然而这时他已无可奈何。他尚且如此，皇帝的心就更乱了。

    戚继光和商行建同时来问李彦直西北、东海之事该如何处理。

    “都督，其实我们也就一句话：钱！”说：正因为大明缺钱，所以才要介入日本之事。可日本的白银那事事情平定以后的事了，眼下要动兵打仗，都需要钱，却该如何是好？

    “那就借钱吧。”李彦直说。

    “借钱？朝廷借钱？”

    “对。”

    “朝廷向谁借钱？”

    “向民间啊。”

    “向民间？”戚继光几乎不相信自己地耳朵。

    “是啊。有什么问题？”李彦直道。

    “但是……这只怕有损朝廷地尊严……”

    李彦直笑了：“向民间借钱怎么会有损朝廷尊严。连借条都不打就直接征地敛财。那才是有损朝廷尊严。当然。借过不还。那也会损害朝廷地威信。但要是有借有还。那朝廷地威信非但不减。反而提高了。”

    他是个办事地人。话既出口就执行。可朝中竟然还有敢摸老虎屁股地人！没错。就是言官！

    李彦直要向民间借钱地消息一经传出，御史言官一听马上大肆抨击，认为李彦直是在胡作非为！

    “乱我祖制，坏我朝纲，种种举措。实为乱国之大恶！”御史们的联名弹劾，叫皇帝朱载心中隐隐生出了最后的希望。

    从保守派大臣，到朱家诸王，到首辅徐阶，已经一个接一个倒在了李彦直的脚下，如向李彦直叫板的，就只剩下言官这一支力量了。

    在内阁中，高拱和李彦直揽去了兵部之权，但徐阶依然以最后一点影响力罩住了都察院。六部诸科给事中。而作为都察院的头头，杨博也是寥寥几个不怕李彦直的人。

    由于和李彦直主张相近，这次对李彦直的弹劾风潮杨博并没有参加，不过他也没有因此而阻止手下的那些骂将，在杨博看来，维护言官仗义执言的制度，比起某个事件地成败还要更加重要。当然，就算杨博真的出面维护李彦直，也未必能管得了那些御史、给事中的口。

    这次，处于风口浪尖的李彦直却没向上次那样召开廷议。故意就不理那些言官御史，任他们吵去。直接就让市舶司总署签发“借条”——正名叫“市舶司债押”者也。市舶司总署只是一个部属衙门，不是户部那样的中央衙门，级别较低，总署签发令状借钱，这种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至少不需要以户部的名义借钱那样。需经过内阁动议、皇帝朱批以及言官的封驳。

    言官们喊得嗓子都哑了，痛斥李彦直违背祖制。也有一些人暗中冷笑。认为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李彦直多半不敢再用命令压迫。传统的官僚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政府向所谓地借字从来都是好听，哪一次不是以借用为名，行抢劫之实呢。“那样一来，看他能借到多少钱！”都等着看李彦直的笑话。

    可是他们全错了。

    李彦直三个字，在民间可是有极高的信誉——甚至是超过朝廷的信誉。这次虽然是标榜了以市舶司总署衙门来借钱，但商人们谁不知道背后伸手的是李彦直？他们既认准了李彦直这座神，就连带着认紧了市舶司总署这座庙！因此纷纷解囊购买这有利息的“市舶司债押”，一个月内，市舶司总署竟然就在上海筹集到了三百万两银子！

    在西山隐所，连严嵩这样的超级老狐狸听到这个消息也惊诧得差点把眼珠子掉出来：“三百万两！”

    “是啊！”严世蕃恨恨道：“听说还是市舶司自己截止出售，否则只怕还能募集到更多，这市舶司债押到了市面以后，竟然有人转卖，把价钱都炒得高了，如今市面上竟是供不应求！”

    “三百万两……三百万两

    严嵩不住地呢喃着。

    大明开海之前，太仓一年的收入，也就这么多了。

    作为前任宰相，他自然明白这笔钱意味着什么！这已足以供养一支庞大的军队发动一次大战役了！

    “李哲一句话出来，就能筹到三百万两白银，以后他若谋，那还有谁能阻拦他？”

    只是严嵩还是闹不大明白，何以李彦直能这么快就筹集到这么多的银两？

    “难道购买这些什么债押地富家，都受到了李哲的威胁？”

    “不，老头子，李哲不需要威胁他们啊。”

    若论到经济之才，严世蕃却比他老子强多了，当下给严嵩解释了一番，这头老狐狸这才释然。

    要知道，由于大明和佛郎机地战争刚刚结束。日本那边战乱又将起，对南、对东两支贸易航线的生意都萧条了许多，积聚在上海的庞大资金流无处发泄，正千方百计地寻找出口。这个时候，市舶司总署适时地发派“市舶司债押”，又许诺了每年百分之十的利息，而李彦直这块金字招牌又是信誉的保证，这样地利润在海贸繁荣期不会有人肯光顾，可如今却成了一个保值的好去处，加之有小道消息放出来说：购买债押地大户。将来日本“内附”以后可以优先得到倭岛银矿的开采权——有了这个盼头，哪怕消息并不确切，也足以叫那些大商人鼓起勇气来搏一搏了！

    “这笔买卖，值得做！就算最后拿不到日本地银矿，只要能和镇海公攀上关系，让他听过咱家的名字，那这笔买卖就值了！”

    怀着这等心思地人，从扬州到上海到北京南京，不知道甚至一些官场大户如华亭徐家也是购买债押的大户之一——李家和徐家如今是政冷经热，政治立场上徐阶正与李彦直冷战，但徐却依然和李彦直保持良好的私教，一人就买断了三十万两！

    因为有许多官商的介入，被牵扯进来地官员家庭便都对市舶司总署签发“债押”来了个默不作声，如此一来，朝中反对债押的声音便减弱了许多。然而，言官们的力量仍然强大——至少在舆论方面甚至可能比未失势之前的首辅徐阶还强大！

    这帮人是有弹劾权的，按照大明的政治制度，被他们一弹劾。别说宰相、总督，就算是皇帝也得有所回应！

    “彦直啊彦直。你不该轻易捅这个马蜂窝啊！”徐阶在府邸内叹息着，不涉及到立场，只论做事方法的话，徐阶认为李彦直应该在从日本得胜归来以后，那时候再去惹这般言官不迟。

    不过。如果李彦直不签售这债押，又没法进行日本方面的事宜。从这一点来说李彦直也算陷入了两难。

    打赢日本的仗，徐阶是乐意看到地。但李彦直如此飞扬跋扈，又是徐阶不愿意看到的。此时他的心情。可说有些矛盾。

    “算了，不管他了！”

    反正这麻烦是李彦直自己惹的，徐阶就乐得袖手旁观，彦直如何收场，他只是问高拱：“肃卿，你看是否该召镇海公回来解释解释？眼下京师这等言论下，他可没法出征意，大军远征之前，主帅不能还没动兵就遭到京师君臣的怀疑。

    这时候，弹劾不是一封封，而是一打又一打地飞来，按照这局面，这时正在天津阅兵的李彦直已经不得不回来

    拿着这些奏折，朱载仿佛也抓到了支撑自己的力量，他赶紧下旨，要李彦直回京对问。

    李彦直没有抗旨，但也没有即可回来，他给出了一个期限：“再给我一个月吧，这边还有军务上的事情要处

    一个月就一个月吧，还怕你跑了不成？

    皇帝用上了最后一点耐心，言官们做好了准备，摩拳擦掌，要在李彦直一回京就将他搞定！

    风启听到消息也是如临大敌，他知道这些言官不好对付。说到骂战，这帮人的战斗力比起战场上的李家军那也是不遑多让！

    “三舍只怕骂不赢他们吧。”风启说。

    这帮言官可是大明地专业骂手，一个两个不但能量巨大，而且久经沙场，这些年李彦直在外其实已没少挨他们的弹劾，只因镇海公领兵在外，内阁才有理由将那些弹劾压下，“免得动摇军心！”但现彦直近在天津，他们骂将起来，给李彦直造成地压力显然就更加明显。

    “嗯，我也觉得骂不赢他们，”蒋逸凡竟然也这样想：“不过三舍既然这么做，应该是另有打算。”

    “怎么打算？”

    “我觉得啊，”蒋逸凡说：“按他办事的套路，一定是以我之长，攻敌之短，他应该不会向上次廷议一样，和这帮言官在口水仗上硬碰硬，我觉得他应该会避短就长！”

    “避短就长？怎么避短就长法？”风启摇头：“这帮言官手无缚鸡之力，这是他们的弱点，但咱们总不能调兵进京，把他们都给捉了吧！”

    “这个……应该不会。”蒋逸凡知道，要真这样，那李彦直就会完全丧失他在士林阶层的威望，变成董卓

    李彦直显然并非董卓，他以往的手法，从来都是在体制地边缘活动，以顺应人心的举措不断地冲击旧体制地边缘地带，一步步地把旧体制撕开一道道的口子，这种做事手法，虽然也引来争议，但士林中地开明派却因此而支持他，认为他的作为虽然并不尽合祖宗家法，却也是一个难得地改革者，而非整个伦理纲常的颠覆者，这也是李彦直能够平平稳稳地走到今天的原因。

    “可是，三舍会怎么做

    就在这时，风启和蒋逸凡却是戚继光要回河套了。他们都是李彦直手下出来的，彼此有交情，只是戚继光是武将，如今带甲在身，不好和京城各派势力显露出过分亲密的关系，但离别之际，还是特别派参谋送信告辞。

    “啊，元敬要回去了，这么快！”

    “是啊，因为户部已经拨了款项，所以我们也就不好久留了。”

    “户部拨了款？”蒋逸凡一奇：“户部居然还有钱？”

    “是啊。”这本也算军事机密，但戚继光的参谋也明白风李二人的身份，压低了声音说：“足额！呵呵，将军也说，户部在这么困难的时候还这么爽快，这可是少有的事情。”

    “足额！”蒋逸凡惊呼起来，虽然尽量压低了声音，在参谋走后，他与风启道：“这件事情，可有些古怪啊！就算是先付一半，那也得二三十万两白银？户部一时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再说，这么大的事情，以我们的耳目，居然也到现在才知道，能将此事瞒得这么紧的，恐怕就只有三舍

    风启微一沉吟，忽而笑道：“我说这次要对付这帮言官，三舍怎么没给我们来个信儿，原来他这事是交给了张太岳去办了啊。”

    蒋逸凡一怔了：“张居正？这关他什么事情？啊，户部……”随即喜道：“我明白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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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十五 过日子(求月票)

    即将收官，再求一求月票

    朱载看着满桌子弹劾李彦直的奏章，心中欢喜，数着日子，就等着瞧李彦直的晦气。

    看看已过了半个月，限期未到，朱载等得正心焦，忽见正宫皇后带领了一帮妃子太监来哭穷，原来本月宫中例钱竟未及时发放。这两年大明是日渐的国强民富，但朱载自登基以来却总是过着苦日子，后宫一切从简，太监宫娥加在一起也只剩下两千多个，这数量可是大明开国以来的低谷啊，不仅如此，所有一应开支，能省的都省了，太监尽穿百纳衣，六宫粉黛无颜色，他这个皇帝过的日子，过得比寻常富翁家还不如，但朱载也忍了。

    可如今竟然连宫中开销的钱也不按时发，这内阁六部欺负皇帝未免欺负得过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当即就派人去户部过问，但冯保去了半日回来说：“陛下，不止是宫中，京中大小官吏的俸禄，这会都还没发呢！奴才到了户部，那里都快给人挤破了！”

    朱载眉头愁成一团，作为皇帝，他这几年一直只是作为象征，并不怎么管事，所以太仓有多少银两他本不清楚，但想起一个月前的廷议上，户部尚书报过的数，就说：“上个月户部不是说还有五十万两存银吗？这才多久，难道就花大事，最是花钱，五十万两存银算个什么！随便哪里破个窟窿，两下子就流光了！奴才听说，过去半个多月里各项开支这么一凑，就花掉一半

    冯保无奈地笑了笑：“皇上啊，这不前几天，戚继光才回河套。这事您记得吧？”

    朱载当然记得：“他当然得回去了，河套的大事等着他呢。”

    “是啊。”冯保道：“临走之前，他领走了三十万两，去填河套军费的窟窿。”

    “嗯，西北之防乃是重中之重，”朱载想起了蒙古人南侵的事情，心想当初若不是西北防线出了问题，太上皇嘉靖多半就还在位，这之后的这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优先照顾那边，也是应该的……”说到这里喉咙仿佛哽住了。呀了一声：“这……那这太仓……”

    “如今太仓啊……”冯保叹息着：“听说是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冯保的形容，几乎不含夸张。

    主管户部地内阁大学士张居正把那笔钱拨给了戚继光以后。太仓真就没几两存银了。正如朱载所说。西北之防是重中之重。所以当初张居正建议拨钱地时候。皇帝没有从中作梗。言官也没有封驳——可道太仓地底细啊。皇帝又太过年轻。考虑事情又不全面。所以竟然就让这笔钱就这么溜了出去。看看夏秋两税都还得有一段时间才到。但太仓已经完全发不出俸禄来了。

    从来京官最不好做。升官可以走北京地门路。发财却得靠外放。北京城里。除了少数几个肥缺之外。大部分地京官都闹穷。尤其中下层京官最是穷中之穷。许多穷苦京官。都等着太仓发钱买米呢！俸禄忽然一断。这些人就得断炊。这叫他们能不闹么！

    “可是你们闹也没用啊！”被几百人围着地户部左侍郎魏良弼痛苦地说：“现在不是有钱不发给你们。是实在没钱啊——我地俸禄也没到实一点地。都稳稳呆在家里等消息呢。来到这儿闹地都是穷疯了地。官员穷疯了。那可比地痞流氓还无赖：

    “我们不管！总之今天就要拿到钱！”

    “有没有钱是你们户部地事！但今天要是不拿到钱。老子就不走了！”

    “哼。自我大明开国以来。还从来没听说过发不出俸禄来地——这副窘相。哪里还是泱泱盛世！”

    “我看啊。太仓地银子，都被你们户部贪光了！”

    在这批穷苦的京官里头。有一批人更是穷中之穷，那就大明的言官，权力极重，重到可以封驳皇帝内阁的票拟，品级又极低，都是六七品上下，这等品级到了外省还可以做个县令推官，在京城之中那可就真是芝麻绿豆了。若是那些肯同流合污的，收受外官的冰炭孝敬，那处境或许还好些，至于那些恪守清高、谁都不买账的，那可就真是清如水贫如洗了！

    这帮专业骂手平时就如同疯狗一般了，如今事情闹到他们头上，活命的钱不发了，这还了得？马上弹劾有如纸片，张张都朝户部来！

    赵贞吉窝了满肚子的火，觉得张居正是故意给他找事。当初他明明警告说给西北地钱要是花了出去，太仓就要被掏空，但张居正却强硬地回应：“但西北套防若不巩固，万一再闹出个胡马南侵来，谁担待得起？你？”就压得赵贞吉不敢说话了。

    但现在出了问题，却是他赵贞吉得顶着！

    数日之前满京城的人都还计算着日子要等李彦直来了给他难堪，但如今所有的矛头都转向赵贞吉了！

    赵贞吉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可谁叫他是户部尚书呢，谁又叫他的后台不够硬呢，又谁叫他得罪了后台够硬又是他顶头该管的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呢？这口黑锅，他不背，谁背？

    不得意，他只好上表请罪，内阁办事神速，皇帝盖印免了他的户部尚书，在“无能”的骂声中打发他到南京去

    赵贞吉走了，可发俸禄的事情还是得解决啊，而且户部尚书的缺也空了出来，若在往常，这可是一个权重油多的差使，但这会子满朝大臣谁肯去当一个口袋里没一文钱屁股后头一堆债地户部尚书？这会谁要是当了，就得背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太仓，去面对几百个伸手等着拿俸禄地京官！

    不得已时。该管户部地张居正只好挺身而出，自己挂帅，兼起户部尚书来。他一上任，就有几百个人围在了户部衙门，等着拿钱——这其中甚至还有太监！皇帝也等钱花啊，朱载的小金库极为有限，再不拿到钱，御膳房就要断炊了。

    冯保大老早就出宫，到中午就回来，跟皇帝说：“这场面。真是……浩大，实在是浩大！比当初海盗闹京师时还乱呢！”

    “谁问你这个！”朱载有些不满：“说有用的！拿到钱没有！”

    “这个……没有……”

    皇帝一听就要发怒，冯保赶紧说：“今天那边实在是没钱，不过张阁老已经想出了办法，他说通州那边有个银库，里头约莫有六七十万两白银，虽不属于中央太仓，只是地方上的官库，但若先取了来。足够应付到夏粮运到。不过……”银库？里头居然还有六七十万两白银？”朱载眼睛一亮，心里一宽，说：“那赶紧去取啊！还不过什么！”

    冯保苦瓜般笑了笑：“陛下啊，那官库不是户部直接管地，是兵部分管的，要拿到钱，得先走个流程啊，这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您就等等吧，大概今天张阁老就会拟票进来，到时候陛下把玺一盖。那头御史若不封驳，不出三天。这笔钱应该就运到了。

    “又只是什么？”

    冯保叹道：“怕只怕那批言官想法子阻挠封驳！”

    朱载冷笑道：“这会子封驳？谁不要命了？这会子谁敢封驳此事？他不要命了么！”

    但朱载却错了，正如冯保所料，还真有两三个御史上表以为此事不妥，可在当前地环境之下，他们的言论观点却被整个官场地主流给无视了！尽管朱载注意到这两三个御史也正是反李彦直反得最厉害的言官。但是这时候朱载也觉得他们实在太不识时务。

    在皇帝、内阁以及大部分言官地默契下，从通州调运库银的程序很顺利地就走完了。两天以后通州的库银很快就运抵北京，轰动一时的“户部欠薪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经过了这件事情以后。北京城的气氛才忽然转为平和，不场大乱中发泄一空。也就在这个时候，李彦直进京了。

    北京城的天气正在转热，但李彦直到来的时候，城内却仿佛回荡着春风，官员们家家户户都拿到了钱，谁也不凶了，谁也不骂了，就连言官，也似乎都忘记了一个月前他们摩拳擦掌要干的事情。

    针对李彦直地肃杀氛围，已经完全不见了。

    半个多月前，朱载天天等着李彦直，就想看他栽跟头，但现在李彦直要进宫了，朱载却有些发慌——因为他突然发现那些言官们几乎都没了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

    他琢磨着，琢磨着，琢磨到李彦直即将入宫陛见之前也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御史言官，原来也都是软骨头！”朱载恨恨道：“先前李哲不在时，一个两个都神勇无比，现在他来了，却全都没了声息！”

    旁边冯保暗中叹了一口气，便提醒了皇帝一声：“陛下，还是……还是别指望那帮言官、大臣了，没用的。他们啊，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这会子，不敢再提市舶司总署发债押的事情的“什么叫拿人家的手段，吃人家的嘴软？他们都收受了李哲的贿赂了吗？”

    “贿赂，倒也没有……”：“不过大伙儿这几日都是靠了镇海公的钱才填饱地肚子，总不能一边吃人家的，一边还骂吧？”

    朱载瞪了他一眼：“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皇上你还不明白吗？”冯保再次提醒：“之前太仓不是没钱了吗？”

    “那又如何？张阁老不已经设法度过难关了吗？”

    “是度过难关了，可是陛下，这钱不会无端端从地里冒出来啊，更何况那是几十万两银子啊！”

    “并不是从地底冒出来啊，”朱载道：“是从通州……啊！难道那是李哲地钱？”

    “不是镇海公的，”冯保哪怕是背后说话，也尽量保持着对李彦直的尊敬：“奴才听说，那笔钱，其实是市舶司总署出手债押筹集到的军资，其中一部分就放在了通州，归兵部以及海军都督府调用，不想京师却出了这么件事情，张阁老急中生智，就从那里调了引子过来补这个窟窿

    听到这里，朱载的心猛地凉了。

    冯保也叹息了起来：“所以啊，陛下，如今我们都是靠着市舶司总署出售那债押地钱在过日子啊，大家花着镇海公厚起脸皮借来了钱，怎么还好意思说他不该去借钱？”

    在一片宁静中，李彦直带着张居正进了宫，问皇帝召自己进京所为何事，朱载谔谔问：“镇海公，此次东征日本，可有把握么？”

    李彦直一笑，使了个眼色，太监们就都退下了，连冯保张居正也退到了柱子后面，但两人却还是在后头偷听，便隐隐听见李彦直道：“陛下，最近出了许多针对我的事情，这其中，好像都与陛下有些关系。”

    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静到几乎能听见朱载粗沉地呼吸声。

    李彦直的声音却转为柔和，仿佛是在安慰一般：“不过陛下你放心，我既不是董卓，也不是曹操，不会对你做什么过分地事情的。至于过去发生地那些，我也不想计较那么多，只是希望以后少些无谓的事端。我去讨伐日本也罢，去讨伐欧洲也罢，你给我下道圣旨就行了。国内的政务，就交给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陛下自己就别瞎掺和了，好好在后宫过日子，无聊就都宫外走动走动，我们打拼你享乐，大家都好。何乐而不为

    大殿上没有传出皇帝的声音，似乎只是沉默，沉默，沉默。张居正和冯保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想：“像这样的话，也就他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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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十六 闻倭变

﻿    李彦直从宫里出来以后，又到内阁见了徐阶、高拱，徐阶只是笑道：“镇海公啊，你好大的本事，一举手就借到了几百万两的银子，这等能耐，举世可没第二人了。”

    高拱却咛咛相嘱，劝他出海以后，千万小心。

    李春芳虽是状元，性子却较迂，因道：“镇海公真要发兵攻打日本么？如今日本无罪，若我们就贸然出兵，只怕贻人口实。”

    “谁说我要攻打本了？”李彦直正色道：“我是要去调停！如今日本东西混战，百姓遭殃，我大明既以仁义为怀，焉能弃东瀛数百万百姓于不顾？”

    张居正应道：“正是！邻国有灾，焉能袖手？更何况日本素为我中华东属，其百姓有难，不可不伸援手。”

    高拱亦道：“不错，仆属屋宇起火，我若不救，迟早祸延本宅！”

    徐阶一笑，竟然就没其它表示。

    内阁计议既定，便发票拟，命镇海公、武英殿大学士、海军都督府左都督李哲统兵外出，全权处理日本事宜。

    临别之时，李彦直对张居正说道：“徐师是公私兼顾的人，料来不至于在我出征期间坏国事以报私怨，不过你与肃卿也要小心在意，莫露出破绽，落人口实。”

    张居正忙道：“彦直你尽担待。”

    李彦直到了天津，先找来日本的三个使者，告诉他们自己即将统兵东渡，调停日本东西之争。

    细川晴元吃了一惊：“镇海公你要去日本？”

    “是啊。”李彦直道：“日本那边。玄灭（破山）可没那么温顺。若我不去。只怕他不会轻易服软。”

    细川晴元谔谔说：“这个……敝国不是这个意思。敝国地意思是。希望大明让我们自己解决自己地事情。”

    他们三人来北京可不是来求援军。而是希望借着交涉使大明方面不要介入。那知道却是事与愿违。李彦直心意既决。哪里还管他们。说完了话就让他们出去了。

    到了外面以后。细川晴元气得顿脚说：“这回可失算了。没想到大明会这样不顾信

    松平元康却低声说：“细川大人。不用太过担心。其实我早已把消息送回去了。”

    “什么！”细川晴元与细川藤孝父子齐声问道。

    “我早把消息送出去了。”松平元康说：“这段时间大明的举动很不寻常。我一开始就认为他们一定会介入我日本之事，所以已经设法把这边的情报传回去了——若是没意外的话，联军的几位统帅应该一个月前就已经知道此事了。”

    细川晴元哼了一声，口里什么，心中却十分不快，心想你小子做出这种事情来也不先商量一下，若将来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可得跟着一块遭殃。

    不说他们三人密谋，却说李彦直在天津调兵遣将。准备出发前往日本武装调停。

    这时大明的海上武装力量，有南北两支，南部以上海为中心，设宁波、泉州、琉球、吕宋五卫，又设了一个副中心在澎湖，以吴平为都指挥使；北部以天津为中心，设有金州、威海、平壤、济州四卫，又设立了一个副中心在登州，后来王牧民率军东渡，这个副中心就随他到了釜山、对马之间。

    上海是市舶司总署所在。也是海军都督府治所，大明地海军以及水师陆战部主力多集中在这里。至于天津反而兵力空虚——这却是当初李彦直南下之后“虚北实南”的策略，因他人在南方，所以海军兵力也集中于南方，天津虽号称北海中心，其实驻防兵力只与金州、威海相当。在“虚北实南”的策略之下。万一北方有什么反李氏的变动，南方的兵力随时可以北上占据天津。进而夺回京师。

    这时李彦直虽有意带兵东征，却还得先往上海去。他人还没到上海。就有消息从海外传来，消息先传到宁波。然后再传到上海，李彦直人在将报急的书信捻得皱了，蒋逸凡在旁问出了什么事情，李彦直哼道：“调停的事情，大概不用了，日本那边已经动兵。”

    蒋逸凡惊道：“若是这样，那我们可得赶紧动身！”

    李彦直却说：“不，现在那边既然已经开打，就不用那么急了。仍然先到上海去，把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再扬帆，这一回，我要来个一劳永逸！”

    李彦直收到的却是什么消息？原来自松平元康将消息送出，约一个月后，大明这边还在纠缠，日本那边就已经收到了消息。本来兵法讲究的是兵贵神速，这个道理李彦直等也不是不懂，不过形势发展到现在，大中华圈最重要最关键的问题乃是内部地问题，北京这边的矛盾优先于日本那边的矛盾，因此李彦直便将解决国内的事情放在解决东海的事情之前。

    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市舶司总署签发债押，出售银两达数百万，如此动静，要想不传出去那可就难了。与当初安南、吕宋之间的情形不同，上海与日本之间的海道，顺风不过十日，两者的关系又已十分密切，航线十分成熟，即便在战争期间也常有走私船只来往于两地，“债押”一事涉及面太广，要想封锁消息，几无可能。

    这时日本本州岛诸侯地联军，集合了五万六千多人，推主帅，由三好长庆和今川义元分任副元帅，以毛利元为先锋，朝仓家为左翼，浅井家为右翼，松久用秀督办后勤，由斋藤家和织田家负责押运。五万六千多人的部队，从近畿出发，在安芸国汇集完毕，跟着便向九州方向攻来，破山在安芸输了第一仗以后便每况愈下。终于尽失本州岛领土与四国岛，只保有九州岛，隔海峡与日本联军对抗。

    直到王牧民兵临，斥令他们停战！

    王牧民本是一个莽烈之人，这几年历练下来，也多了些花花肠子。他看破日本人一时间还不敢公开得罪大明，眼见日本方面得势，就对他们说：“你们好大的胆子，怎么敢妄开战端，祸害百姓？马上给我停手！”

    日本列侯可不想王牧民倒向他们那边——要是王牧民和玄灭（破山）联手。那对日本联军来说无异于噩梦！便派了使者来跟王牧民交涉：“我等西征，不是有意冒犯大明，只是想诛伐玄灭（破山）这个恶秃！还请大明秉持公心，勿要助长恶人的气焰，失了信“不管如何，你们都先给我住手，要我们秉持公心，待我回禀了朝廷。再做定夺。”最后又威胁说：“但你们要是不住手，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从我说出这句话开始，谁就和被攻击者联手打他！”

    如此一来，日本列侯便有些畏缩了，便派遣使者，以细川晴元为使团首领，绕开破山的封锁，前往上海告和。

    但这样一来，一开始高歌猛进的锐气也没了。他们从安芸进兵到北九州只花了七八日，这时和王牧民交涉却用了半个月。半个月间兵事全废，破山得以稳住阵脚，慢慢把日本联军在北九州的势力逼了出去。

    这次从日本近畿一带出发的联军，出发地与驻扎地点距离相当的长，而且道路又不好走——军队人数这么多。补给线又这么长，其后勤补给负担之沉重就可想而知了。五六万地部队出发。沿途有十几万农夫在负担着补给地任务，沿途诸侯不堪其苦。被征农夫不堪其扰，慢慢的联军内部就产生了矛盾。

    破山此时虽落下风。却是越来越有把握，因为他几乎是本土作战！他对日向宗湛道：“劳师远征，不可持久，今川义元等在山口一停就几个月，每个月都得吃掉十万人地口粮！看着吧，不出一个月，他们就得退兵！”

    掌握这支联军实权的今川义元、三好长庆却也都不是不懂兵法之人，战场上他们虽然获胜，但后勤压力却大到让所有诸侯都烦躁不安。

    “这仗，到底还打不打！”打就赶紧回去！”

    有人提议说，不如就在山口、周防一带设防，先把破山封锁在九州，等来年稻子收上来后，再来讨伐。但三好长庆却喝阻了他们：“不能就这么回去！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回去！因为如果不先摧毁这帮明寇的军力，在山口周防设防封锁根本就不可行！”

    因为留守的兵力少了，抵挡不住破山的反击，而留守地兵力如果多了，那么补给仍然成问题。

    织田家新任的家督——有“尾张地傻瓜”之称的年轻大名织田信长也语出惊人地说：“不错，若是这么回去，那么以后九州就彻底沦陷了，而我们却也没有勇气组织起第二次地西征联军了。”

    “不止这样！”安芸国的毛利元就沉痛地道：“如果这次撤退，丢失地将不是九州，而是整个中国！”他这里说的“中国”，指的是本州岛西部的广大地区，毛利家所在的安芸国也在其中。在过去地几年里，毛利家一直是抵抗破山西进的前沿堡垒，有好几次都面临着覆灭的危机，所以对于西征最是支持，而对破山的威胁也最是警惕。

    “可现在怎么办呢？”浅井长政说道：“我们已经没法再耗下去了。”

    “那么就进攻吧！”织田信长跳起来，指着九州的方向说：“不顾一切，进攻！进的胜利，然后再回去不迟！”

    诸侯都吃了一惊：“进攻？可大明不允许我们进攻让对马岛的明军和九州明寇合兵一处，那时可怎么办呢？”

    “还是先等等大明那边的消息吧，毕竟细川大人已经出使了，只要大明朝廷……”

    “不能等了！”织田信长的岳父，有“美浓蝮蛇”之城的斋藤道三说：“大明地信义，是不可依赖的，我们只有进攻，只有胜利！取得彻底地胜利，造成既成的事实，那样才能叫大明失去介入的借

    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偷偷向今川义元递上了一张纸条，今川义元看了一眼，面色一变。

    坐在他对面的三好长庆问：“今川大人，怎么了？”

    今川义元沉声说道：“大明在调兵遣将，甚至还在出售债押，听说是在筹集军费，如今上海那边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说明军的战舰随时会开到日本来！”

    “什么？”

    诸侯无不耸动。

    “难道大明真地会这么做？”

    有人说：“他们的太祖皇帝不是将日本定为不征之国

    有人说：“难道他们不怕我们大日本地神风了吗？难道他们不怕重蹈蒙古人的覆辙

    “不能依赖神风了，”织们没有看见这两年在界镇停泊地大明船只，是越来越大，越来越稳吗？大明如今的海船和航海术，根本不是蒙古人能比地了！神风不能依赖了！”

    “也不能够依赖大明太祖皇帝的遗训。”商人出身的斋藤道三，对海外贸易有着相当敏锐的触觉，因为多与外贸商人结交，所以他也从海商口里知道许多大明的动态：“而且，现在大明当权的是李哲那条双头龙，那人到过九州，还在这里打过仗，对我们日本的虚实了若指掌——听说那个玄灭和尚，就是双头龙的徒弟，这里头也许还有什么纠葛，我们万万不能再轻信大明朝廷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这次联军的几个首脑，倒也都是日本人中的豪杰，否则如何有这等魄力组织起这支大军？从三好长庆、今川义元，到斋藤道三、织田信长，赞成不顾大明戒令攻打九州的虽只有七八个人，却是诸侯中最强悍的实力派。

    浅井长政说：“但万一我们一开战，对马岛那边的明军介入，倒向玄灭和尚那边……”

    “我们可以先在长门设防！”今川义元说：“而且我认为，大明也就是在那里空口吓唬，我们真打起来，他们未必敢动。”

    “不错！”织田信长年纪虽轻，却十分活跃，鼓舞众人道：“这次是进攻，却是我日，而且一定会胜利！”

    斋藤道三颇为欣赏地对自己的女婿点了点头，嘴角却忽然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那么……”作为名义上主帅的足利义辉最后才开口：“那么，就按各位的意思，进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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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十七 大丰收

﻿    庆八年，东方世界出现了一场近五十年来罕见的“丰)烦”。

    明朝中期以后，一方面由于人口急剧膨胀，一方面由于天灾频繁，饥饿、贫寒等问题一直困扰着大明，直到开海以后，大量的剩余人口涌向海外，舒缓了大陆本土的人口压力，而且上百万移民在雨水充足、土地肥沃的大员、吕宋、婆罗以及东南半岛开垦出了上千万亩良田，难以计数的多余粮食顺着洋流返卖到大陆，昔日谚语云：“苏湖熟，天下足”，如今已改成“南洋熟，天下足”。

    徐阶看到这种情况之后对恰好来北京探访的儿子徐璠叹息道：“自今往后，李哲的地位便会更加坚牢不拔了。”

    徐璠问：“为什么这么说？”

    徐阶没有怪儿子目光短浅，因为能像他自己一般见微知著，一下子把问题看得这么深入的人并不多：“如今南洋粮食涌至，虽然于大明有补，但久而久之，天下必会对之产生依赖，既生依赖，则必重视，既然重视，则必屯聚之以重兵，经略之以重臣，重兵重臣日往南洋，则假以年月，南洋必成第二个江东。”

    徐璠虽不从政，但也是商界的精英，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南洋乃是李哲根基所在，南洋日见重，则李哲根基便日见稳，所以父亲大人便断言他的地位将会坚牢不拔。”

    徐阶微微点头，徐璠又问：“若是这样，那么我们又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势呢？”他已经动了心思，有意要进一步去讨好李彦直了。

    不料徐阶却道：“不着急。

    我和李哲的关系，只要我不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他便会以师礼相敬。你和他又有兄弟之份，所以不必故意去亲近他，相反，还是保持一点距离的好。”

    徐璠一点就透，道：“孩儿省得了。”

    从李彦直开发大员开始，大陆与海外之间的粮食贸易便已一日频繁似一日，并从早期的走私发展为公开的、大规模的粮食海运。运河被废以后，海运的发展速度更是一日千里。

    因应这种大规模地粮食海运。从十几年前开始。大员和闽南粤东地船厂就已逐步在改善福船。并从中发展出一种专门针对运粮地“大粮船”来。大粮船地特点是用人少。容量大。平稳安全。而且船舱有种种防潮设置。但同时缺点也很明显。就是转向笨拙。而且航速也不够快。完全无法用于战斗。是一种必须在安全航线中才能使用地船只。

    靠着数以千计地大粮船。南洋地大米顺着季风。从吕宋直接运到泉州、上海、天津。再从这三个港口转运各地。提供着足以供数百万生活地粮食。

    然而正德八年第一季占城稻熟了以后。粮商们却烦恼了起来。以往南洋还被中国势力、欧洲势力、回回势力、本土土著势力切割得七零八落时。出于备战等需要。粮食消耗甚大。如今泛南海地区基本统一。境内兵事消歇。农事大兴。南洋地区地粮食产量达到了历史顶点。光靠几十座大大小小港口城市地日常消耗。根本不足以抵消这庞大地产能。所谓谷贱伤农。这次地丰收先伤到地却是粮商。

    他们纷纷驱舟北上。都把希望寄托在大明帝国大陆地区地内需上。偏偏这一年大明各地地收成又都不错。因此粮食运来了。却找不到大买家。

    这个时候。张居正和陈羽霆一北一南同时建议启用平准机制。以不甚低地价钱收购粮食。以避免大量粮商破产。累及民生。

    朝中曾有大臣反对这样做。认为那些粮商。破产就破产去。何必动用朝廷银两来救。但这言论却被次辅高拱吹着胡子顶了回去：“真是鼠目寸光之辈！竟然说出这等话来！今年若是让这些商家大亏。明年还有谁会从南洋运粮北上？这些商家不肯运粮来。那还让我们派船只去南洋诸岛搬运不成？”

    要知靠着商人贸易来达成物资流动，比起靠政府征敛的成本更低，效果更好，这样的经济原理，高拱张居正却也深知。因为利用地方上的价格差，调动商人的积极性以节省官方费用，原是大明固有的手段，百余年来西北诸边的粮饷，靠的就是朱元璋利用商人运粮前往西北的旧制，

    高拱把那个大臣骂得低头无语，自此再无人敢说不救市。

    这时夏税已经收起来，太仓正有钱，但张居正为防一次性用钱太多，若把太仓掏空了，万一再出什么大事，缓急之际无以应变，便仿市舶司总署的“债押”，发行粮押，凡愿意拿现银者，将粮食卖给政府以后，只得其值九成五，但若愿意领“粮押”者，待秋税过后再来

    可以多得半成红利。

    那些谨慎的粮商，便宁愿要现银，也有贪图这半成红利的，便领了粮押。自徐阶执政以来，大明朝廷信誉已变得极佳，许多商人都认为朝廷的许诺颇为可靠。

    可是由于这次运来的谷物实在太多，官府纳粮只纳了第一轮，就把上海和天津的所有粮仓都填满了，若要通过上海天津转运到其它城市，那么又要多一层内陆运输，于是张居正赶紧下令，要其余船只在交割完买卖之后，便分别开赴辽东复州、山海关、登州、海州、通州、嘉兴、杭州、宁波、温州、泉州、漳州、潮州、广州等沿海港口，就地存粮。

    饶是如此，在将这些港城仓库填满以后，后续的大粮船还是源源不断地开来，这时张居正已经发出了三百万两的粮押，徐阶对阻止他说：“不能再买了！今年太仓夏税收入不过五百万两，你一下就用去了一百万两现银，再加上三百万两的粮押，若再进粮，眼下无事，等到秋税时分，那些商人都拿着债押来讨钱时，户部怕承担不起！”

    张居正无法，便逐步压低购入粮价，将之压到与市面上私商开出来的价位差不多时，那些大粮商便非但无利可图，反而面临蚀本的局面。

    那些已经将粮食脱手的暗自庆幸，尚未脱手的聚在上海港内叫苦连天：“朝廷怎么可以不管我们！朝廷怎么可以不管我们！”

    李彦直正在上海调兵遣将，听到消息后，心道：“这批粮食，倒也另有用处！”便叫来刘洗，道：“你去让那些粮商不要吵！”

    刘洗皱眉道：“都督，别的事情我不敢推脱，可是这事却着实难办！那些人眼看都是要破产了的，哪里能不嚷嚷？”

    李彦直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说：“叫他们忍忍，这些粮食，回头我会叫他们有销路的。”

    刘洗眼睛一亮：“都督有办法帮他们销出去？”

    李彦直却笑而不答，刘洗跟随他日久，马上便会意了，当晚便去放出小道消息，市面一经传闻，那些粮商果然就都不嚷嚷了，有的道：“听说镇海公要买咱们的粮食。”

    但也有人不信：“嗨！那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有收到“内部消息”的行家道：“我听说了，张涛那家伙——就是海军都督府商老爷的大舅子，他因为来上海来得迟了，也积了许多粮食，没及时出放，本来愁得要命，就去找他的妹夫，结果你猜他妹夫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

    “嘿！不说了！”

    哇的一下，众听众气得差点要围殴这欲言又止的家伙，只为他还有消息便忍了，软硬兼施地逼着他说。

    那人被逼不过，才道：“我听说，张涛那姑爷对他道：‘莫着急，再忍忍，回头让船队跟在我们舰队后头，有你发财的时候。’”

    众人纷纷问：“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就不敢乱说了，是什么意思，大家自己猜去。”

    这是一个不确切的消息，但众粮商经过求证以后发现那个张涛真的没再到处找人卖粮了，反而捂紧了船舱，半斗不卖。不但是他，那些和海军都督府有些关系牵连的，也大都开始囤粮了。这样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没两天整个上海的粮市就大不一样了，甚至一些已经将粮食出手的商人，先前是庆幸，这会却有些后悔了。虽在丰收之余，但上海的粮价却暗中走向坚挺。

    这些事情，对粮商来说乃是大事，对李彦直来说却只是一个插曲，他并未因此而影响动兵的计划。北海部分驻留舰队已并入上海海军都督府总舰队，澎湖方面的东海舰队也在吴平的率领下开到上海来待命。

    就在这时，北面下来了一个人，却是王牧民派来的陈吉，他是先横渡黄海，到达登州后走陆路南下，抵达通州时李彦直差不多就要扬帆了，听说他来，就知东海必然有新的形势，特意把日期延后两天。

    徐元亮来道：“都督，兵贵神速，如今拖了又拖，只怕会误事。”

    李彦直却道：“现在早已过了该兵贵神速的时候了。日本那边，该有什么消息传到也早该传到了。往后我们的行动，但以正为主，以奇为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料陈吉这次来，必有重大情报来告知！”

    李彦直所料不差，陈吉果然带来了一个大消息：日本联军不顾大明的戒令，首先打破了沉默，动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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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十八 英雄见（求月票）

﻿    新有点晚，因为改了好几次，又大段大段删除了上千t[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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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织田信长组织起了一支两千五百人的队伍，从家将的眼光中，他看到了他们对自己的不信任，有着尾张傻瓜之称的他，其实尚未彻底完成对尾张国的统一，尽管他已经打败了族内的反对者织田信胜，暗杀了织田信行，又取得了柴田胜家等的支持，可这一切仍然未能让他建立起不倒的威望。

    大明的崛起，让华人的势力远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影响到了日本近畿地区，这次反攻华人的大联盟，从四五年前就已开始密谋，两年前基本成型，去年正式发动，在这个过程中，历史早已改变，织田信长的岳父、承担此次“西征”大量后勤事务的斋藤道三也安然度过了骨肉相残的危机，成了织田信长活跃的背后力量。

    “不过，要在战国扬立威名，还是得靠自己！”

    作为“西征”诸侯中的年轻人，他在战前的许多议论并不为大部分年长的大名所重视——他们觉得这只是一个傻瓜青年的谬论，只有两个人是真正看重他的意见，一个是斋藤道三，一个是毛利元就。

    斋藤道三认同织田信长的许多想法，在诸侯当中，织田信长人微言轻，但同样的话在斋藤道三口中说出来，便连三好长庆、今川义元等人也不能忽视：“大家尽管放心地打，大明的军队，不会一开始就介入的。”

    “为什么？”三好长庆也不大明白，斋藤道三为什么会这么有把握。

    “因为……”还有些冲动、不懂得收敛的织田信长要发表他的意见，却被斋藤道三打断并把话头接过来：“因为对马岛的明军如果太早介入，那么得益最大的，将是玄灭，而不是他们。”

    毛利元就听了斋藤道三这句话真是心有戚戚焉，不过他很敏锐地看了织田信长一眼，心中若有所思：“或许这个年轻人，将来会大有作为呢。”

    这次日本诸侯发动联军，主要是集结了近畿以及东海等诸侯的部队，总数接近六万人，在日本乃是罕见的军事大行动。由于感受到来自大明的压力，越后、信浓、甲斐诸国大名尽管离得太远，虽未能及时参加这次“西征”，但也都明确表示了对此次战事的支持。

    破山在九州一带。拥军约有三万。就军队数量来说居于下风。但他却有本土作战地优势。

    王牧民在对马岛地精锐不过一万。虽然还有两三万朝鲜军队供他指挥。但王牧民发现这帮朝鲜人积极性不高。不大靠得住。然而王牧民部人数虽少。但身经百战曾百胜。且武器装备又胜过倭军与破山。因此此刻西日本竟是三军鼎立地局势。

    “所以。”斋藤道三替诸侯分析说：“玄灭和尚现在一定会想着利用对马岛地明军来消耗我们地力量。等我们打得都筋疲力尽了。他就好来坐收渔人之利。但是对马岛明军地首领王牧民。我和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人不是愚蠢之徒。他一定不会上当地——他不上当。我们就有了机会！”

    “什么机会？”浅井长政问。

    “各个击破地机会！”今川义元微微一笑。势力如日中天、号称“东海道第一弓取”地他。轻轻一句话就把斋藤道三所展现地智慧揽了过来：“对马岛地明军一旦犹豫。就会丧失进军地良机。那样我们就有机会在他们介入之前消灭玄灭和尚。玄灭地势力一旦覆灭。对马岛明军就会孤掌难鸣！再要进攻我们也力有不及了。”

    “可是。万一大明那边再派重兵前来……”足利义辉担心地说。

    织田信长要说话，却被斋藤道三拦住，斋藤道三要说话，今川义元已经站了起来，挥手指着大明的方向说：“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九州和周防、长门坚壁清野，大明就算有百万大军到来，面对的也将是一个没有登陆之地的日本！他们的军力再强大，也将无功而返！”

    所有诸侯都被他说服了，其中也包括本来就有类似想法的毛利元就，在军事会议结束后，他对三个儿子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我们必须赶在对马岛明军介入之前，打败玄灭，再赶在大明的主力舰队到达之前坚壁清野，完成了这两步，我大日本就能继续巍立于东海！”

    他组织起了三千兵力，作为右先锋攻取筑前，与此同时，织田信长则作为左先锋攻取丰前，织田信长的军势，由斋藤道三接应，毛利元的军势，由松久永秀接应，三好长庆为进攻总提调，负责强行渡海攻击北九州，而由今川义元督促浅井家与朝仓家进驻周防、长门，沿着海岸线设防，以备明军来袭。

    这次进攻出乎意料的顺利，织田信长只用了三天就横扫整个丰前，通过二十余场足以媲美浙西乡下械斗的激战，连夺十三座规模直追福建村落的日本式坚城！如此辉煌的战绩让织田家的家将们为之炫目，他们一改之前对家督的不信任，士气大涨，人心大齐！并在织田信长的领导下转而进攻丰后。

    “尾张那个傻瓜疯了吗？”后方有诸侯对织田信长的“莽撞”感到不放心：“都还没站稳阵脚就往前冲，小心落入敌人的圈套。”

    但紧跟着传来的消息却让他们惊愕：织田信长竟然只用了三天就纵贯整个丰前，兵锋所及，已达九州岛东南部的日向！

    “天啊！”足利义辉惊喜道：“没想到这个尾张的傻瓜，竟然是个绝世名将啊！”

    与此同时，有“战国智将”之称的毛利元就，也已占领了筑前并逼到了肥前的边境上了。

    肥前国位于九州岛西北，是华人东渡日本传统的落

    与对马岛隔一道海峡相望，大明海商甚至将这里当做77登陆落脚处。

    王牧民听到战报之后也时刻准备着进兵了，不过他并没有妄动。

    张岳问他为什么不动，王牧民道：“现在当然不能动，现在动了就是傻子！破山再怎么窝囊，也不会连两支几千人的部队也打不过，他分明是要把兵力南缩，以败势吸引我们介入，那些倭奴最忌惮的，其实不是破山，而是我们大明！我们一旦进兵，倭奴们一定会拼命朝我们冲来。那时候破山自己却守住南九州，等我们和这些倭奴打得两败俱伤，那时候他再来捡便宜，全力反击。哼，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张岳道：“总不能等到，万一破山败得太快，让倭奴收拾了九州，坚壁清野，那时候都督的大军就算到了，我们也会丧失登陆之地啊。”

    “放心吧，我有分寸！”王牧民道：“松浦城一旦高危，我马上就会出兵。我至少会在肥前安下一个点，让我们的后续大军可以落脚。”

    萨摩，破山军指挥总部。

    如今正是阴潮天气，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破山**着上身，赤脚站在榻榻米上，用干毛巾抹拭着墙壁的水珠，日向宗湛站在旁边，看破山聚精会神干家务的样子，日向宗湛心想：“他好像完全不受这天气和战况的影响呢。”

    把墙壁都抹干后，破山才停了下来，冷笑道：“名将？智将？这些称号，在日本可真便宜啊！哼，假如有机会让他们的文字流传下去，不知道会怎么称呼我——绝世大魔头？还是妖怪般的魔将？”他忽然发现屋顶的横梁垂着水珠，就搬了个梯子上去擦拭。

    “但是，”日向宗湛说道：“这两个人已经夺了筑前与丰前，那个尾张傻瓜，甚至打到日向边境上了……”

    “给他们，给他们，都给他们！”破山道：“在日向山路上组织一次反击，消耗他们的兵力，但不用死守！除了萨摩与大隅之外，其它地方，他们要就都给他们！哼，只要肥前一陷落，王牧民就会坐不住，他一出兵，这些倭奴就要两面受敌！那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了！”

    但说到这里时，他忽然有些黯然，拿着抹布的手也停了停，这个动作虽然细微，但日向宗湛却留意到了。

    这个在福建跟随过李彦直游学的日本和尚心里浮现出一张地图来，在这张地图上，李彦直已经统治了整个东方，日本列岛，在这张大地图上只是东北角的一个小角落，而破山所守的萨摩与大隅又只是这个小角落西南部的一个小钉子。

    “但是，我们还有机会吧。”日向宗湛心想：“如果能够成功反击，那么我们就能守住九州。不！近畿联军一退就会不可收拾，那样我们不但能拥有九州，而且还将跨有本州岛西部，恢复到战前的势力。那时候若还来得及坚壁清野，则仍然有机会拒大明水师与海岸之外！日本虽小，但这片海洋却是我们的屏障，中华虽大，却也未必能跨海远征而必胜！”

    一旦中国与日本隔着大海形成僵局，以李彦直一贯的务实态度，为避免整个大明被日本这个边角上的战争拖入泥潭，他是有可能与破山言和的。

    可万一李彦直在这边的战局结束前就赶到日本，那时候就只能先设法击退李彦直再说了——“哪怕是要和近畿诸侯联手！”

    在最大层面的战略上，“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将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当日向宗湛走到外边，看到在田园中面黄肌瘦、衣不遮体的农夫，又不禁有些动摇：“这就是当初我们想要建立的世外桃源吗？不，不是的！”

    破山就算达到了这次战略目标，比起他们反出师门时的宏愿，相去也有如天渊。

    日向宗湛默立了许久，竟然冒出这样的念头来：“或许……商之秀的选择才是对的……或许，真的只有他，才能给这片大地、这片海洋带来富庶与和平……”

    “报——”

    “什么情况！”见是来自东北的战报，日向宗湛有些期待地问。

    “肥前无恙！近畿联军在肥前边境上就停下了，没有进攻。”

    肥前无恙——这本是一个好消息，但日向宗湛却显得有些失望。

    “没有进攻？他们为什么不进攻呢？”

    肥前与筑前的边境上。

    “父亲，为什么不进攻？”吉川元春问。

    毛利元就没有马上回答，却看着另外一个儿子——与自己一样有智将之名的小早川隆景，想听听他的意见。

    “肥前是不能打的，”小早川隆景说：“肥前是整个九州中国人最多的地方，我们一打肥前，聚集在对马岛的明军马上就会反应，那时候我们就要两面受敌！所以，在玄灭和尚彻底覆灭之前，肥前不能打。”

    毛利元就脸上露出无比欣然的神态来。

    “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啊。”他想。

    “那么，我们就这么在这里空等？”吉川元春虽是勇者，耐性比起他父亲来却还有些欠缺。

    “当然不是空等！”毛利元就说：“我们要做好种种准备，进攻的准备！”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攻陷萨摩的消息一旦传来，我们马上动手，要在对马岛明军听到消息之前，就攻克肥前全境！”

    他的三个儿子都吓了一跳，长子毛利辉元说：“那不是……不是只有一两天的时间？”

    “对！”毛利元就说：“所以我们现在虽不进攻，却要做比马上进攻困难十倍的事！”

    一两日就攻克肥前，在这些日本土豪心目中是难以想象的绝大战绩！要

    织田信长刚刚也是因为用三天时间攻克了丰前，所以t3转了诸侯对他的轻视，目之为“绝世名将”了啊！

    而要保证能取得如此战绩，先期的准备无疑必须完备而神奇。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毛利元就沉声说：“赶在对马岛明军介入之前，消灭玄灭，赶在大明主力到达之前，坚壁清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让那条双头龙知难而退！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那么，万一我们还没打下萨摩，大明的军队就已经来了呢？”

    毛利元就眼皮垂了下来，沉默了好久，才说出了一句让三个儿子谁也想不到的话来：“到了那时，说不定……我们会和玄灭和尚联手抗击明军……”

    上海，海军都督府。

    陈吉奉了王牧民的命令，渡海来到上海，明确向李彦直报告：日本诸侯联军竟然不顾大明戒令，先发攻打九州。

    听到这个消息后，李彦直的部下各有各的反应，有的想：“这下好了，连调停的借口都不用了，直接攻打就是。”有的则想：“这几个月拖拖拉拉的，真是误事。”

    李彦直没有一开始就表态，只是先问陈吉：“牧民如何应对？动手了么？”

    “没有动手。”陈吉道：“王都司说，若是动手得太早，只会便宜了破山。再说，我们在对马岛的兵力也不是很充足，倭人防范得甚严，王都司说，实在没必胜的把握。”

    “为什么王都司不进兵？”在上海，听说这个消息时，徐元亮用一种指责的语气逼问陈吉：“犹犹豫豫的，错失了良机啊！王牧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

    李彦直却问商行建：“你看如何？”

    商行建道：“牧民的做法是对的，太早介入，只会落入破山‘庄刺虎’的圈套中去！”

    李彦直又问起九州各方兵力对比的最新情报，陈吉一一回禀，听完后李彦直又问商行建：“你看破山能守多久？”

    “萨摩、大隅如今已经完全华化了。面对来犯的倭岛联军，势必上下齐心，认为一旦战败将死无葬身之地！”商行建道：“破山在这一带威望甚高，根基甚深，如今又是背水一战，如果粮食不缺乏的话，就算让他守个一年半载的也不奇怪。如今的形势，对我们有利。”

    诸将都连连点头，唯有吴平摇头。

    李彦直问：“怎么？”

    吴平道：“破山或许能守住，不过从陈吉带来的消息看，如今九州的战局纷繁杂乱，我们的大军到了那边，只怕也要陷入苦战。”

    大明兵力虽然雄厚，但跨海远征，如果战略步骤不能因应实际情况，无功而返乃至一败涂地都是很正常的事，从亚历山大到曹操到苻坚，不知有多少战局都是在警戒后世那些手握重兵、自以为必胜之人。

    “吴平的谨慎，很有道理。”商行建道：“如今九州三派势力，纠缠盘结，从各方的举动看来，三派势力正是英雄所见略同，彼此都互相牵制，乃是可大胜可大败的局面！”

    “英雄？狗屁！”李彦直冷笑起来伸出了右手，摊开手掌，跟着一翻，他没有解释，但部下们都理解了这个手势的意思。

    “都是雕虫小谋而已！解决他们，轻松有如反掌！”

    商行建怕李彦直轻敌，忙劝道：“都督，无论倭军还是破山都不是易于之辈，我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要是他们见我们势大联起手来，那将变成极为麻烦的局面啊。我们……我们其实也没法进行第二次跨海东征了啊！”

    这次李彦直的跨海东征，最大的压力不是来自于日本，而是来自于国内，最大的对手也不是今川义元、三好长庆、斋藤道三或者破山，而是徐阶！

    在北京时，李彦直是借由东海之事硬生生把徐阶压倒，取得了内外两方面的绝对主导权，眼下徐阶进入了沉默期，但这并不表示徐阶已经一蹶不振！

    如果李彦直能够凯旋归来，那么就一切都好说话，或许徐阶就会趁机走下内阁的台阶。但万一劳师而无功，那么李彦直的威望将受到重大打击，他的不败神话将破灭，而且种种寄望于靠日本银矿来解决的矛盾也将一并爆发，若到那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但李彦直却依然很冷静：“放心，他们没机会的。”

    “那么我们要怎么进兵呢？”吴平问：“先打破山，还是先打倭军？还是先与牧民会合？”

    李彦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问陈羽霆：“那些大粮船，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是准备好了，不过……”陈羽霆眉头皱了皱：“需要带这么多粮食吗？这么大的粮船队伍，都够我们的军队吃两三年了！难道都督你打算打持久战？”

    听说李彦直准备了两三年的粮食，吴平也吓了一跳！心想李彦直难道真想打持久战不成？

    李彦直却笑了起来，道：“大战之后，必有大荒，这些粮食，不是为我们的军队准备的，是为日本的百姓准备的。眼看他们要内附了，咱们也不能亏待了他们，让他们饿死，是不？”

    诸将都听得呆了，过了好一会，吴平才道：“不过，这些是战后的事情吧？现在就说这个，会不会太早？”

    “不早，不早。”李彦直又笑了起来，看着日本的地图，就像看着一个蚂蚁窝，那里有几群蚂蚁正等着他去收拾：“我到达日本之日，就是我们胜利之时，所以战后的事情当然得早点考虑，免得到那边以后慌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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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十九 迂回取

﻿    本的战局系于九州，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大明！

    双头龙旗到底什么时候会到？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呢？

    连一年前还拼得你死我活的上杉谦信与武田信玄也开始牵挂西面的战局。

    上海港口里，那支庞大的船队终于出发了，在如此受人瞩目的情况下，这样大规模的船队出海几乎不可能悄没声息，尤其在东海两岸的经济交流已经相当密切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因此海军都督府干脆挑明了，堂堂正正地出海，至于前往日本的目的，则是——

    “闻倭岛祸乱变起，百姓蒙祸，今扬帆东往，调停纷争、安抚百姓，以致海陆太平！”

    告示出来以后，上海的士民便都知道：镇海公到日本致力于“和平大业”去了。

    作为一座对外开放的大都市，自有许许多多的探子潜伏在各处市井中，这其中自有被日本各派势力收买了的细作闻风而动。

    庞大的“调停”舰队缓缓东行，走得不快，这倒不是舰队船只的性能出了问题，而是千百艘帆船行走，各船性能不同，受风点不同，水手操作能力也不同，若只有一两艘船时，只要不是遇到风暴，自然可以能走多快就走多块，但数百艘船一起出发，若按照各船行走速度随意行使，开出不到几百里船队就散了，为了达到船只聚拢，便不能不牺牲速度。

    正因此，“调停”船队还没抵达日本，消息却已经像风一般传到了对岸。然而船队一旦出发，中途的信息就难以截获，这不像陆地行军，可能被埋伏在草里的探子发现踪迹。那些去通报消息的小船，也不敢跟在大船队的可见范围之内——被巡逻船只逮到可不是好玩的！所以“调停”舰队离开舟山群岛以后，大海茫茫，在其抵达日本之前，外人就难以测知其动向了。大家只是知道：双头龙终于出发了！

    这天晚上，界镇的两个大商人千宗易与今井宗久正在茗茶谈论九州之战的动向，今井宗久说：“千君，你看吧，不管仗打得如何，最后的胜利一定是镇海公。且不说他雄才大略，奇计百出，光是凭他背靠中华大陆，有着无穷无尽的人力物力，就足以保证他能得到最后的胜利！”

    千宗易却保留意见：“那也未必，若说到势力巨大，如今的大明未必就强盛过当年的蒙古，蒙古也曾来犯我日本，结果如何？一场神风下来就吹得他们七零八落。”

    “神风不能依赖啊！”今井宗久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油又巧又好地事呢。”

    “也不一定是神风。”千宗易道：“总之会引起巨变地可能。还有很多。很多。大明朝廷既然那么大。内部问题也一定多——只是我们不清楚而已。从古到今。百万大军一朝覆灭地事。也没少过。赤壁之战、水之战。不都发生了吗？谁能知道李哲不是第二个曹操、第二个苻坚呢？”

    今井宗久却用力地摇头：“不见得。不见得。”

    两人辩到半夜。两个佛道与茶道修养都甚好地人竟有些面红耳赤起来。眼看要因为论争误了禅修。千宗易忽然一笑。说：“咱们争得这么热闹做什么呢。等大明地舰队抵达九州。那时再预判胜败不迟。”

    正说着。忽然有仆人冲进了茶室。今井宗久和千宗易是茶道大师。两人静夜对茗那是难得地雅事。被仆人冲了进来破坏了氛围。作为主人地千宗易就微显愠色：“怎么如此无礼！”

    但仆人接下来只用一句话便叫他为之愕然：“船队！船队！”

    “什么船队？”

    “界港外头，有好大的船队开来，怕不有一百多艘船！”

    今井宗久和千宗易都为之悚然：“一百多艘船？小船？”

    “不是，大船至少也有十几艘，而且是大明福派船只。灯火挂得通明，正抢着进港，黑夜之中港口守卫也拦不住！又不敢胡乱放炮。”

    千宗易惊呼道：“不会是玄灭派来的吧？”破山麾下不但多华人，而且多华船。

    他这么一说，今井宗久也觉得大有可能！

    界镇乃是一个商港，位处大阪湾内，虽是港口，但离近畿要地日本京都、大和都很近，相对于以海军起家的破山军而言，水师一直都是日本诸侯的软肋，各国诸侯的船只性能与航海技术都无法和萨摩相提并论，更别说和大明海军相比了。若破山真用一支奇兵从外海袭来，取大湾，攻下界镇的话，那么就有可能断了“西征”联军的后路！

    “可是，玄灭的兵力够吗？他能够两头作战？”

    破山要攻下界镇或许能够，但要由界镇再取京都、大和、石山、摄津等地，就非充足兵力莫办。如今诸侯的“西征”联军正在九州步步紧逼，破山若真是分兵来袭，兵力少了就只能造成骚扰，无关痛痒，兵力多了九州的防卫势必削弱，那时候只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近畿未取，九州先丢了！若他根本已失，则诸侯联军大可不慌不忙，慢慢回师再给困在近畿的破山军以致命一击！

    然而，接下来传到的消息，却让整个界镇都比刚刚听说有船队掩至更加惊骇：“不是九州的船！是……是大明的船！”

    “什么？大明的船？这怎么可能！”

    但这个消息很快就被证明是没错的！

    不是九州的船，是大明的船！不是玄灭和尚的船，是李彦直的先锋！

    李彦直手头的兵力相对于界镇强得太多，又是出其不意，所以他也不担心胜负，便来个先礼后兵，大明船队先向港口内射入箭信，要求他们开港接纳，但界镇内的人不明底细，哪里敢随便打开门户呢？

    这次先锋总指挥虽是吴平，但走在最前面的却是徐元亮，他性子不好，等不及了就派船只直接靠前，港口的守卫终于忍不住了，发炮示警，要敌人不敢靠前！炮弹朝着海面的点点星灯射去，却只传来哑响，也不知是何情况。

    徐元亮在船舱中大怒道：“这些倭奴，不知死活！敬酒不吃吃罚酒！”马上下令攻击！他麾下的五艘福式战船早已横侧摆开，一接到命令就开炮，不属他指挥的十余艘福式炮舰见徐元亮开炮，也都侧对港口帮忙轰！

    界镇的火炮，多是从破山、洪迪珍等手里辗转买到的，或者是多年前佛郎机商人的遗留，日本人自己并无造好炮（他们叫大筒）的能耐，但从华商手里辗转买到的，当然不可能是最先进的武器，而佛郎机人留下的火炮更已严重过时，而此刻攻击方却是大明水师中的精锐，火炮精良，炮弹实在，不但大炮的数量远超对方，单炮火力也远非界镇守军所能及，因此炮战一打响，局面便朝大明水师这头一边倒！

    吴平见和平“解放”界镇已无可能，在甲板上微微皱眉，但也

    止手下因应敌情的自发行动，破浪船在炮火掩护中冲tt撞开界港门户，跟着运兵船继至，数千陆海两战部队冲了上去，站稳了脚跟！

    且不说日本军队与中**队总体战斗力存在很大的距离，就说此刻界镇的守卫士兵，其战斗力也远非倭岛内部第一流的部队，面对身经百战的大明陆海部队完全不是对手！

    面对突如其来的明朝大军，许多界镇守卫军竟惊得动弹不得！如果只是来自九州的奇袭军队，他们也许还有防守的勇气，但来的却是李彦直的大军，这叫他们如何抵抗？

    “大明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双头龙旗……双头龙旗！”

    李彦直的威名如今早已响彻东海，界镇虽不能说完全不设防，但它的防御力相对于大明海军主力而言简直有些不值一提！更何况在这样缺乏防范的情况下——这简直就是一次奇袭！

    港口外，吴平在叩关叫门了，但守门的士兵哪里敢答应？

    零星的冲突爆发了，在海面两百二十门炮一起轰击之下，界港的门户竟被打了个斑驳零落，破浪船跟着冲了进来，小船来回穿梭，运载着士兵登岸！

    界镇开战之时，李彦直正坐在“四海来朝”上，这艘巨舰规模庞大，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身处大海，真如坐在城堡里一般，但行动起来却不是很方便，李彦直常为此事责骂手下办事乱花钱，可是船既然造了，不用岂非可惜？

    大明水师的主力舰队就围绕着“四海来朝”，绕开了前往九州的航路，中途转而向东，直接向界镇扑来，看看已将进入四国岛与本州岛之间的海峡，李彦直才下令让吴平为先锋部队，径取日本。

    先锋队伍一离开舰队主力，行动马上迅即起来，黄昏时穿过海峡，两岸附近的水面上偶有渔民望见，但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后方，吴平的先锋队伍已连夜逼近界港口了。

    先锋部队紧锣密鼓地进行界镇攻略，李彦直却好好在“四海来朝”上睡他的觉，李义久、李岁久兄弟侍奉在外，但李彦直却睡得很安稳，似乎对界镇正在发生的战争半点也不放在心上。直到黎明将近，主力船队也进入了大阪湾，炮声隐隐传来，李彦直才醒了过来，问李义久：“现在什么时辰了？”

    李义久答道：“寅时一刻。”

    李彦直哦了一声，说：“最近睡得不够沉，梦多。”批了件衣服出来，走到甲板上，“四海来朝”的甲板宽可奔马，走了好长的路才到船舷边，他倚右舷看看天上残月，海面浪涛，喃喃道：“我这船队到此，激荡起了这沧海浪花，但船队过后，沧海依然如旧……我到了这个时代，也激荡起了这个时代的浪花，但等我的影响力过了之后，这个时代是否依然会一切如旧呢？”

    他用的不是大明官话，也不是福建话，更不是日本话，加之言语又小声，李义久和李岁久便都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商行建和蒋逸凡听说李彦直起身来到甲板上，都赶来候命，李彦直挥手说：“你们怎么也起来了？”

    蒋逸凡侧耳听了听，这时炮声已很零落了，他说道：“界镇的战事大概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吧。”

    商行建跟着说道：“不错，炮声不响，那界镇多半就已经到手了。”

    李彦直听了忍不住笑道：“小小一个界镇，也值得你们如此挂心？还误了你们的好梦。”

    商行建蒋逸凡对望一眼，商行建道：“都督，虽然界镇兵力不值一提，但狮子搏兔用全力，还是……”

    他没说完李彦直就挥手不让他说下去，道：“不提这个了，我现在没心情。”

    商行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蒋逸凡近前试探地问：“三舍，心情不好？”

    李彦直感受着海上凉风，看着钩月渐隐，随意说道：“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忽然有些感慨而已。”

    “感慨什么呢？”蒋逸凡也用很随意的语气说。

    “感慨……”李彦直忽然打住了，问李义久：“有酒没？”

    这么大的船队，几乎是若干座城池在海上移动，当然有酒。

    李彦直道：“喝酒去吧，夜深难眠，破晓失梦，这可是老年人才有的事情。”他笑了笑，指着商行建、蒋逸凡和自己说：“咱们几个，可还年轻着呢，怎么能有这等情态？”

    商行建放不开对战事的挂怀，蒋逸凡却甚潇洒，就道：“好！我就陪三舍喝他三百杯！明日醉着进港！”

    就要进舱，李彦直却道：“拿到甲板来喝吧，说不定还能看到日出……”

    他还没说完，商行建就拦住了说：“不可！行军之中，喝酒已经不妥，都督你睡不着在舱内喝两杯解乏可以，但在甲板公然酗酒，万万不可！”

    蒋逸凡瞪了他一眼，李彦直也道：“真是扫兴，这人在外头八面玲珑，怎么到了我跟前，却比羽霆还迂腐？”但李义久问他是否取酒时，李彦直也没再坚持了。

    就在这时，有小船逆向穿梭来报：“报——界镇平定了！吴都司已经入城！港口已全部控制。”

    商行建喜上眉梢，问李彦直道：“都督，大喜啊！接下来该如何进军，请都督示下！”

    李彦直却只是笑了笑，说：“你看着办吧。”

    界港之内，此时也以恢复了平静。有数十名士兵正站在各坊之中，以大明官话、福建话以及日本话来回宣读“安民告示”：

    “大明镇海公令谕：吾此次来日，非为其它，只为调停日本诸侯纷争，拨乱反正，安抚百姓，一切士农工商，各归学院农舍工房店铺，无须惊扰。令毕！”

    从仆从口中听到传扬开来的谕令后，今井宗久和千宗易面面相觑，半晌做声不得。

    终于今井宗久推桌道：“我走了。”

    千宗易问他：“你去哪里？”

    “如今大势已定，你说我去哪里？”今井宗久叹道：“咱们都想错了——所有人都想错了！大家都以为镇海公会去九州，可有谁会想到他竟会不管九州，直取近畿？接下来的仗，不用打就知道胜负了。大局已定，大局已定啊！”

    听了今井宗久的话以后，千宗易久久无法开口，是啊，接下来的仗，几乎不用打就知道结局了！到了这份上，李彦直所占据的战略优势，几乎已非任何战术成就所能动摇了，千宗易觉得，这条双头龙的敌人，几乎已找不到取胜的机会了！

    “李哲……李哲……他只是选了一个登陆点，然后……他就赢了！”

    千宗易忽然颤抖了起来，不知是恐惧，还是惊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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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百 布忠孝

﻿    庆八年，夏，镇海公、武英殿大学士、海军都督府左进入了界镇。

    以大商人今井宗久为首的界镇商人到码头列队迎接，数百人匍匐于地，胜似恭迎他们的天皇。

    李彦直走下“四海来朝”，经过今井宗久身边时忽而停住，问：“你是今井君？”

    今井宗久受宠若惊，素来言辞便捷的他竟有些结巴：“是，不想李大人还记得今井……”感动得只差点想哭。

    李彦直笑着扶他起来，说：“今井君，咱们是老交情了，何必如此，来来来，带我到界镇游走一番去。”

    早在九州时，今井宗久便和李家的人合作过，这时投靠李彦直正是顺理成章，他谦卑地奉承着李彦直，并委婉地提出自己的希望：“不知李大人能否让士兵不要骚扰界镇的商家？”

    李彦直一奇，随即沉声道：“我的部下，有人滋扰商民？”

    “这……暂时还没有……”

    李彦直转凝重为失笑：“我说呢。今井君，你不要担心，我这次来，可不是来找麻烦的。界镇这边的商人，只要不犯我法令，便依然做你们的生意，正如我那道谕令所说。”

    今井宗久匍匐得额头贴地，大声代表界镇商人感谢恩德。

    李彦直进入界镇的消息一经传开，整个倭岛便都轰动了，从诸侯到僧众到商家，各派势力都预测着他下一步的行动是直接挥师攻占京都，还是横扫近畿各名城。但很奇怪，李彦直既未攻占京都，也没有去攻打近畿各诸侯的据点，只是沿着界镇周围，巩固环界镇地区各战略要地，并派兵占据了关原、姬路，扼守了东西日本之间的要道，此外就再没有什么军事行动。

    相反。他到了界镇以后。不但少动干戈。却倡导起了忠孝仁义礼智信。发檄文指责日本各方诸侯下克上。派出了几十个通晓日语地举子秀才前往各城演说。宣扬儒家地忠孝仁义。又有数十名净土宗高僧前往各。其中更有五位佛门宗师直上石山本愿寺。与本愿寺辩论佛法正道。宣扬慈悲为怀。

    日本文化名流、高僧大德。面对来自中土地儒士佛子时大多底气不足。上层人物见到李彦直派来地儒士都不敢不加以礼遇接待。被他们面责不忠不孝、祸害百姓时也无言以对。

    日本战国时代诸侯在行动上崇尚力强者胜。但在法理上却未能自圆其说。因此被中土儒士责以大义时便无还嘴之力。有些粗鲁地诸侯。如斋藤家留守地斋藤义龙被蒋逸凡地学生骂得狗血淋头。他嘴拙说不过。差点就要拔刀杀人。还亏得被家臣拦住了道：“万万不可！这位中土学士是空手来地。咱们若说不过他动刀。只怕镇海公就要把大炮推到咱们城门前了！”

    斋藤义龙心中一凛。心想要真拔刀杀人。只会留给李彦直一个攻打自己地借口。这才不得不忍了下来。派人将那秀才挡住。再也不敢见他。

    近畿大小诸侯。以及武田家、上杉家、北条家。也大多面临如此遭遇。而其中又以石山本愿寺家最惨。

    石山本愿寺为日本净土宗地本山。日本净土宗源于中国。到了日本以后。其教义虽有变化。但对宗源毕竟不敢完全抹杀。李彦直派出地五位净土宗宗师在当代都享有大名。不止大明佛界。就是朝鲜、日本高僧也多闻名。他们一上石山。法主本愿寺显如便不得不依佛门大礼加以款待。僧家见面。便议佛法。几个大师一议佛法。便成法会。法会一开。近畿高僧听到消息蜂拥而至。都要一睹中土高僧地风采。

    本愿寺净土真宗在日本影响力极大，教徒数量惊人，其中还包括许多各路诸侯的将领、士兵甚至大名，如上杉谦信便自诩为佛门护法。至于农民、浪人，崇信净土宗者就更多了。因此这五位中土大师一上石山，一开法会，自然而然便万众瞩目！

    其实除了部分高僧之外，五位高僧事先得到过李彦直的指点，也不去指责日本佛教变乱佛家章程，允许和尚娶妻等事——这些都是日本百姓已经默认了的陈规，却把焦点放在本愿寺净土真宗没有缓解“日本众生”的痛苦，反而为了个人和本愿寺家的名利，将佛门直接卷入战火之中，使石山本愿寺的表现有如一日本列侯。

    本愿寺显如在日本威权甚大，又手握强大的僧兵，可他的僧兵再强，又焉能强过李彦直的大炮？石山离界镇又不远，要论起武力来，本愿寺显如自忖也非大明精锐的对手！因此面对净土宗高僧时他的威权、兵力全无用武之地！而五位高僧指责他忘记佛法慈悲、不能带领信徒走出战火苦难、反而加剧了“众生之苦”等语，却叫显如难以自圆其说。

    李彦直在外威之以重兵，五位高僧在内责之以

    便叫本愿寺显如在法会上左支右绌，大落下风。参僧人见状，亲本愿寺者无不大为失望，那些反对本愿寺者则心中暗喜。至于下层的人物，包括农民、工匠以及信仰净土宗的武士们，则大多根本就弄不明白法主和中土来的高僧在辩论什么，只是知道法主输了！

    中华为日本文化之母国，这一点日本人自己也是认的，日本佛教徒见本愿寺显如输给了中国高僧，内心虽然不快，但也并不意外，在对本愿寺信仰削弱的同时，也增加了对中土佛门的仰慕。

    就在这时，五位高僧又增派了七十几位弟子，分赴日本各地，宣传佛门净土宗的“真义”，中土净土宗与日本净土宗既同源，则根本道理可通，只是在李彦直的指引下，佛子在对外宣传时又加入了几条宣传口号：

    “佛观众生皆平等，万国万族实为一。”

    “须信真佛，方得解脱。”

    “遇得真主，不堕饥饿。”

    甚至有僧侣们演说此要旨时直白地说：“信真佛，生时有饭吃，死后能成佛！”

    而且这还不是空话——凡是皈依者便能领导“功德票”，拿着功德票就能往界镇领到白米！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还是中土的和尚更好啊！本愿寺的人，只知叫我们忍，还问我们要米，人家的高僧，不但能帮我们死后成佛，而且还帮我们解决在生的问题，他们资财无量，都在派米了呢！”

    其实旬月之内，能走到界镇领到米的，也不过数千人，领走的米，不过数百担，然而消息不胫而走，几千人得到了好处以后，便会对数十万人造成巨大的影响力！

    日本连年战乱，百姓极为困苦，既能抚慰人心，又有米派，还有些僧侣沿途施医布药，因此他们所到之处，各地百姓无不夹道欢迎，各路诸侯畏惧李彦直，竟都不敢公然派兵阻止，更有一些诸侯主动为之护法。就连上杉谦信，听说了中土佛门在近畿的种种义举以后也心生敬慕，派人来请五位高僧往越后传法，五位高僧回以“年纪老迈、道路遥远、兵甲阻隔”，使上杉谦信唏嘘遗憾不已。

    李彦直就这样，自己稳着界港，并不派兵出镇，只派出儒士、高僧，并不对日本百姓动刀动枪，却广布佛法仁义，非但不掠夺商家财富、农民口粮，反而大张旗鼓地派米。没一个月下来，整个近畿上上下下几十万人的价值观全乱了，对李彦直已完全恨不起来，一些诸侯甚至戒心渐去，许多没法长途跋涉到界镇领米的百姓则期盼着李彦直赶紧也来攻打占领自己所在的城。

    “他到底在干什么！”

    连武田信玄也迷糊了，他本来打算着要出兵驰援京都的，可现在李彦直根本就没有攻打京都的意思，甚至还派了蒋逸凡上洛去接济贫穷落魄的天皇呢。这样一来，武田信玄便失去了介入的由头。再说，单靠自家的话，他也没把握能赢李彦直。

    “难道，世上真有如此仁义之人？”

    如武田信玄这般戒备心较重的人也产生了疑惑，一些直性子的人干脆就认定镇海公此来是来拯救日本的了——镇海公的告示不是说了吗——“此来只为调停日本诸侯纷争，拨乱反正，安抚百姓，一切士农工商，各归学院农舍工房店铺，无须惊扰”——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大明舰队进入界港之后，近畿只是慌乱了三五天，跟着就发现市面根本就没乱。

    在商行建的主持下，界镇依然开放了做生意，由于有大量中国货物运抵，这里反而比平时更加景气，大量的白银流进了界镇，而丝绸、铁针、棉布则流了出来，转运到各国诸侯与商家的手里。

    在李彦直的威慑下，整个近畿地区呈现出难得的和平，中国货物的运抵，又为这个地区注入了经济活力，因此近畿的民生非但没有因为李彦直的到来而恶化，反而是改善了——这又与中土净土宗佛门弟子所宣传的信息前后呼应。

    “或许，来的可真是一位真正的仁者啊。”

    “毕竟他们来自大明啊，或许不像我们日本这样尔虞我诈。”

    可他们却不知道，这个时候，李彦直正在界镇和掌管技术的下属商议着如何对日本输出技术。

    商行建才办完事情回来，闻讯心中一奇，他知道李彦直对技术向来控制得很严，怎么这次却这么慷慨，竟主动要向日本人输出技术了？便赶紧去问李彦直究竟要输出那些技术。

    “这个嘛，”李彦直悠悠道：“我想先把咱们的开矿技术传授给他们，好让他们提高银矿产能，你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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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零一　群倭乱

﻿    彦直正在安排银矿之事，忽报有一队倭岛武士从九州?ftv已经入港，自称“种子岛忠太郎”，求见都督。李彦直喜道：“原来是小犬啊，快让他进来。”

    不久便见一个满脸伤疤、身材健壮的日本武士快步入内，见到李彦直扑倒在地，痛哭道：“主公啊主公，小犬无能，没能守住种子岛……”

    原来这个武士就是当初李彦直撤出九州时留在种子岛的小犬忠太郎，李彦直留他在那里原本是想伏下一个钉子，以种子岛与平户岛一西北一西南作为对九州岛的钳制。小犬忠太郎得赐为岛主，便以岛为姓，改称“种子岛忠太郎”，但他在李彦直面前，却还是自称小犬。

    不想后来破山迅速崛起，以种子岛忠太郎的本事，自然无法成为破山扩大其势力的拦路石，一开始破山还不想动他，只是将他封锁在岛内动弹不得，后来与李彦直矛盾激化便将他逐走，当其时种子岛忠太郎差点要自杀以殉，幸亏部下劝阻，才逃到了琉球，王牧民在釜山立寨以后又将他调了过去，作为一员部将。

    种子岛忠太郎哭了一阵，李彦直好生抚慰，这才问：“你怎么来了？”种子岛忠太郎说：“王都司已接到命令，就派小犬来界镇回禀。”

    大明海军都督府的主力船队从上海出发，到了九州与琉球之前折而向东，并不靠近九州岛以免机关泄露，直到他在界镇登陆，消息才传播了开去，但对王牧民那边，李彦直早已派人另行通知，王牧民接到通知后按兵不动，待九州全岛都已听说，这才派了种子岛忠太郎迂回从海路到界镇来回禀。

    李彦直就问九州那边如今形势如何，种子岛忠太郎叫道：“乱哪！那边听说主公你在界镇这边登陆，如今都乱成一团了！糟糕得无以复加了！”

    他的话，并无半点夸张，九州的一攻一防两大势力，如今都乱了套，日向宗湛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面如土灰，就连破山也差点崩溃。他们的最后希望，乃是借着大海阻止李彦直登陆九州，打个海防战，中国乃是整个东方的主体，日本列岛为其一隅，而萨摩又只是日本列岛之一隅，破山原本是想以萨摩蚕食日本，再以日本负隅顽抗李彦直，但现在李彦直却绕开了他们从本州岛登陆，他们的一切算盘便尽数落空。

    过去一个多月里，日本诸侯联军对南九州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却半点也没赚到便宜，当此万念俱灰之际，若日本诸侯的联军再奋力一击，说不定破山就一败涂地了。

    可是，原本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日向国争夺战，却在李彦直登陆界镇之后就停了下来，破山和日向宗湛固然心乱如麻，日本列侯联军那边，慌乱的程度也是只上不下。

    近畿可是这些人的老家啊！也是这支军队补给线的出处。一旦回归近畿的道路被截断，以西日本如今的情况根本供养不起这六万大军以及沿线十几万的运输队伍！

    由于消息传递地迟延。李彦直在近畿发动文攻地事情他们还不了解。可是整支军队地士气已大受打击！

    毛利元就犹自叫嚷着：“进攻。进攻！继续进攻！先一鼓作气攻下萨摩、大隅。然后再挥师东进。收复失土！”

    但哪里有人理他？毛利元就地领地在安芸。位于西日本。和界镇八竿子打不着。所以人人都认为他这么说是出于私心。

    “还一鼓作气攻下萨摩呢！”今川义元讽刺地说：“界镇既出事。我们地粮道就会受到威胁——不。我已经敢肯定。我们地粮道一定会被截断地！”

    “粮道截断也就算了……”

    好几个小名都发出了哭腔：“我们地老家。一定会被攻击地！”

    这句话一出来，场内登时叹息声一片！这次近畿诸侯发动“西征”，集合了总数将近六万人的军队，又调动了十几万的民夫负责军粮运输，近畿土豪纵然还不算倾巢而出，至少也精锐尽起了，以此大军在外，则家族近畿老家的空虚可想而知。

    自己家还有多少家底，这些大名小名自然比谁都清楚，若只是一支奇兵或许还有挡住的可能，但面对大明的主力绝无还手之力！

    “我们得赶紧回去！”

    “对！赶紧回去！”

    “我明天就走！”

    “我今晚就走！”

    须知这些大名麾下又有小名，小名麾下又有战将武士，这些人都各有各的领地，各有各的利益，并非如大明海军那样，是一支统一的军队。

    此时听说老家危殆，几万士兵人人归心似箭，士兵影响了将领，将领就影响了领主，若今川义元这样的大名，就算他自己有高远的见识与极大的魄力能够忍住，也无法改变他手下几十个大小土豪的心意。

    人言纷纷之中，所有人都只是叫嚷着赶紧回家。

    忽而织田信长大喝：“都叽喳什么！现在就这么回去，只是送死！还不如先打平了九州，反过来以九州作为后方，再慢慢打回去！”

    可是他虽也是一个大土豪，新近又立了功劳，但毕竟年纪轻，威望不足，这时

    响应他，斋藤道三也觉得织田信长说的有理，可想想t|地，还是无法放任不管，因此便没帮腔。

    织田信长和毛利元就大声疾呼，却被三好长庆反问：“你们老说不回去，可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织田信长说：“大军不能忽来忽去，不如先联系石山本愿寺，让他们出山抵挡住明军一阵。我们在这边先就地征粮，同时对玄灭和尚施一最后一击，然后再整军东归，打败大明的军队！”

    若是织田信长知道这时本愿寺显如已被李彦直搞得焦头烂额，或许就不会出这等主意了，三好长庆、松久永秀等虽也不知道，却都摇头：“那群和尚，不可靠！不可靠。”

    毛利元就说：“那就请越后、甲斐、相模的诸侯出兵……”

    他还没说完，就被今川义元斋藤道三等骂了回去，三好长庆冷笑道：“八嘎！你尽出馊主意！我们这次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造起了举国全力东征的声势，叫关东那些人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妄动进兵上洛，又绞尽脑汁让上杉家、武田家、北条家互相牵制，现在你却要他们出兵，哼，哼！”

    他两声哼之后没有别的言语，那是因为不好出口——在他心内，近畿老家是受到武田家、上杉家的攻击，还是被李彦直侵犯，其实区别不大。

    这些日本诸侯集结起来的军队，号称联军，其实与乌合之众也差不了多少，上次合战会议时，他们处于攻势，几个有权势的大名又思路相近，所以容易联合。这次却是处于败势，个个心怀鬼胎，所以无论大小，全都各寻出路，全军士气浮动，个个都想：“这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等无关紧要的会议！”

    一等会议结束，各家就乱糟糟地准备回归，也不管南九州的战局如何了。

    织田信长来找他的岳父表示了他的忧虑，认为眼前的局面太过糟糕，若是就这么回去，只怕不但战略上会陷入极恶劣的地步，就是战术上也势必失败！

    “就算要回去，也得统合大军，步步为营地打回去！”

    他自以为这话很有道理，谁知道斋藤道三却心不在焉，原来这条美浓蝮蛇此际正想：“往南打是没出路了，往回打十有**也得失败，就算统合好大军，难道就能赢得了那条双头龙吗？”

    李彦直有大军在东，王牧民有大军在西，东西两支大军若是一加堵截，日本诸侯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大军，只怕就要被包饺子了！

    “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

    那头今川义元倒也有着与织田信长相近的看法，认为乌合而归，就是回到近畿也势必大败，他找到三好长庆说：“必须统合好部队，慢慢向东推进，然后才有转败为胜的机会！”

    三好长庆倒也认同了他的主张，两个人联名发出号令，这才压住了场面，跟着大军匆匆集结，全面退出日向，跟着全面退出九州！

    破山的部队跟在后面，日本诸侯的联军退出一地他们就接收一地，没半个月就几乎把整个九州岛的失土都收了回来——为何要说“几乎”？因为这时王牧民已经出兵占领了肥前、筑前，扼住了九州岛通往本州岛的海峡，因此破山要再次统一九州岛固然无法实现，就是要追击倭军占领本州岛西部的打算也无法如愿以偿。

    “都督，看来姬路那边，要加强防范了，免得被他们扑过来。”

    从种子岛忠太郎处得到九州的最新消息后，商行建说。

    李彦直笑道：“那边我早让黄北星和周文豹布置好了。”

    黄北星和周文豹如今也早已升官，不过两人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七千人，商行建担心人手不足，便问是否要追加兵力。

    “不必。”李彦直道：“在那个地势，有七千人扼守足矣！只要处理好补给，保证炮弹充足，对方来几万人、十几万人都不怕。我们的大军，还是要放在东边。”

    商行建道：“都督是怕近畿的诸侯起兵响应？”

    “近畿应该没有很多兵力了，各土豪自保也有些勉强，分不出兵力进攻了。”

    “那么，是担心关东和石山了？”

    “嗯，”李彦直道：“不过只要我们的主力不动，谅他们就不敢妄动，就是妄动，我们也有应变之余力。”

    商行建还有些不放心，姬路那边已经通过海上传来战报：日本联军的前锋松久永秀部已抵达姬路城下，和哨兵发生了冲突，商行建微微一惊：“这么快！”

    李彦直却大喜：“这么快！哈哈！本来我还有些怕姬路的兵力不足，现在看来是完全不用担心了！之秀，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一月之内，近畿必平！若顺利点的话，都不用等到冬天就能带着一船船的白银，回老家过年了！”

    商行建微一沉吟，就悟了过来，但旁边李义久却还弄不明白，心想：“为什么诸侯联军来得这么快，主公却反而这么欢喜？这是什么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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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零二 打回援（九一八！杀！）

﻿    ！差点忘了今天是    ————————————————

    李彦直预着诸侯的“西征”联军要来，早已布防，以界镇、姬路为两点，通过海上往来连接在一起。【风云阅读网.】周文豹作为主将，统领肉搏部队，黄北星为副将，统领远程部队，种子岛忠太郎也带了他的三百名部属加入行列，意图立功，陈吉负责保证姬路的海上后勤路线——这些人十年前都只是跑腿的马仔，如今李彦直也放他们去独当一面了。

    倭国西征联军，来得比预期中快。第一拨扑到的却是松久永秀部，松久永秀隶属于三好长庆，在实力派大名中他们的领地最受李彦直的威胁，所以归心最切！

    相反，斋藤道三离得就比较远了，至于今川义元，那就更远了。“东海第一弓取”认为李彦直应该没那么快打到今川家的领地，因此提倡谨慎行军，他提议采用了织田信长的主意：先统合好大军，然后步步为营打回去！

    他的这个建议遭到了三好家、松久家、六角家等最受界镇威胁的家族的一致反对：

    “开什么玩笑！兵贵神，这个时候，怎么能慢！要快，快，快！”六角承祯激动地说：“明军犯界镇，京都危在旦夕！这时候再不快点回去，万一京都陷落，天皇受惊，谁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其时天皇已全无地位可言，但武士们言语之间还是会拿来做嘴边词。

    三好长庆也冷笑起来，他更不客气了：“今川大人，你平时最看不起尾张的那个傻瓜，这次怎么忽然青睐起他了？只怕你这提议，有私心！”

    今川义元怒道：“我有什么私心！”

    “什么私心，那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就这样。离界镇最近地河内、大和、近江、山城、摄津等国地诸侯匆匆赶回。离界镇较远地尾张、美浓、三河、远江等国地诸侯则建议步步为营。五万多地联军才渡过海峡从九州岛回到本州岛。就已经分裂为前后两部。

    即将进入周防时。毛利元就对儿子吉川元春说：“联军此次回去。必败无疑！”

    吉川元春问：“那该怎么办？”

    毛利元就说：“我们不能跟着他们去送死！反正安芸已经规复。等大军一到安芸。我们就借口要为大军准备后勤物资。不再往东一步。好好把安芸守住。以观天下之变！”

    当“西征联军”到达安芸时。毛利元就部也脱离了主力。

    安芸是毛利家地故土。毛利元就到了这里以后迅接掌地方各势力。跟着不但不向东支援“西征联军”。反而趁机向西进入周防、长门——这一带是大内家地故有地盘。如今却已成势力上地空白地。

    毛利家带了个头以后，家族位于姬路以西的大名小名纷纷效仿，回家各自为政。

    就这样，总数五万多人的“西征联军”走到半路就分裂为三部：近畿部、东海部和西日本部，三好长庆、六角承祯、松久永秀等离开安芸国时，现他们的部队已剩下不到两万人，三人聚头一商议，三好长庆说：“就凭这点兵力，只怕打不过去！”

    “那怎么办？”六角承祯说。

    “我倒有个主意！”松久永秀便献出计策，把三好长庆听得连叫大妙。

    “西征联军”除了五万多正规部队以外，又征调了十几万的农民当运夫，如今“西征”已经歇菜，要想回去，姬路又被切断，所以这些人就闲在路上了。

    松久永秀的妙计，就是要利用这帮人做前驱去攻打姬路。

    这可真是一个妙计啊，三好长庆将这些人动起来后，近畿大军就赶着七八万人朝姬路涌来。负责运输的队伍，自然不可能十几万人全部挤在一团，而是络绎不绝地相接于道路。三好长庆赶着这些手无寸铁的农民往姬路涌，也是一波又一波地赶，每隔半日就有几千人到达姬路城下，如此也未能真正地挥人海战术的效力——周文豹回报所说的“松久永秀”部，其实就是这么样一批人。

    农民们不但没有武器，而且没有军粮在背后养着他们，到了那里，生路都得自己找，找不到就得挨饿，挨饿了手脚哪里还有力气？只是背后三好长庆松久永秀躯干，便不得不盲目地朝姬路城冲。

    墙头黄北星望见，下令：“开炮！”

    大炮轰将过去，炸出了一滩又一滩的肉泥，日本农民们痛哭流涕地四散逃走，这时已经有人现前边的危险比后面更大，可是人群往前冲的惯性却叫最前头的人止不住，因为后面有人涌来，根本没法回头，也有不慎跌倒的，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有百千双脚踩踏过来，将人活生生踩死。

    炮火冲击力虽强，但功用并非以之杀人，而是以之夺势。

    几轮炮火轰炸过去以后，本来就没什么组织的农民队伍就全乱了，有的朝北走——那是没有路的山区，有的南走——那也是没有路的海湾。

    却还是有小部分人冲到了姬路城下，姬路虽号称日本名城，但毕竟非中国大城池可比，千余人涌到城门边上，就让守军感受到了压力。而且离得近了，火炮便失去了功用。

    周文豹怒道：“这帮倭奴武将真是该杀！竟然驱赶老百姓来做前驱！”可当此之时候，自然也存不得什么慈悲，该杀的还是要杀。

    忽有人叫道：“不好！倭奴的部队！”

    周文豹定眼看去，果见一千多名日本农民后面，间插藏着几百名士兵——这些才是松久永秀的精锐了——赶着来夺城。

    周文豹望见手痒，亲自领军出击，黄北星嗤之以鼻：“主将应该坐镇军中，巍然不动，哪有自己冲锋陷阵的？”周文豹反唇相讥：“躲在后头指手画脚让手下去拼命，那是没种鸟铳手的想法！”

    黄北星大怒，周文豹已举刀高叫：“兄弟们，这就出去，让鸟铳手们知道什么叫作战斗！”黄北星怒道：“鸟铳上弹，别留给他们！”

    两千多名鸟铳手早已准备好了铅子，听到命令马上射击，砰砰声中，冲到城门边的农民兵

    倒下，正规军则躲在后面，损伤较少。

    周文豹下令开门，带领四百八十名倭刀手挥舞着砍了过去，倭刀耀亮，当者立毙！

    前面那些农民，哪里能挡得住一刀两刀？滚滚刀光之下，所有人都变成了待绞之肉！

    后面那些武士，望见明军如此杀人，也都吓得肝胆欲裂！

    前锋杀得一人，后面的明军便踩着尸体前进，因农民肉盾先被大炮轰散，又被鸟铳杀得薄了，只杀了三层人墙，周文豹就遇到了松久永秀的正规军，松久永秀虽也带了五百多人来，但这五百人的装备却比周文豹麾下差了整整一个档次，其中最精锐的不过五十多人，且短兵相接之下，周文豹大占优势！他本人也是一刀斩过去，连盔带甲一起劈坏，血肉绽放之中完成一杀！四百八十名勇士，个个动作迅捷，手挥刀舞，血光虽随之泛起！带着温度的腥味洒到他们脸上，也不能叫他们眨一下眼。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死在周文豹倭刀队刀下的就过了这支部队的人数！松久永秀部已被杀得七零八落，全无还手之力。

    乱战之中，后面又有日本正规军涌到，却是三好长庆的主力到了，黄北星和周文豹虽有口舌之争，但在城头望见，马上下令放炮掩护：“给我打新来的！”

    命令下得有些没头脑，但炮手都是他**来的，一下就反应过来，明白主将说的是什么意思，校好炮程，炮弹便落在松久永秀与三好长庆之间，爆炸声恰如一道墙壁，将后援的三好长庆部与松久永秀的残兵拦开，在三好长庆的援军冲上来之前，让周文豹得以彻底解决松久永秀部！

    “周指挥使！”一个士兵全身浴血，捧上了一个人头！

    “是什么？”周文豹停下来问。

    “好像是敌人主将的。”年轻的士兵说。

    周文豹大喜，便纳了人头，道：“回城记你功！”

    他四望零落的战场，倭国部队已不成气候，倭刀队轮冲杀的任务显然已经完成，就下达命令，第二阶梯的一千五百名长枪手列队而进，其后又是八百名刀牌手，黄北星也下令鸟铳手跟在后面出城。

    “黄同知！”一个武士气冲冲跑了来，却是种子岛忠太郎：“为什么不让我上阵，为什么不让我上阵！”

    黄北星看了看城下，周文豹部已在喘息了——倭刀兵冲击力甚强，却非能久战，却故意有些疑惑地问种子岛忠太郎：“你行吗？”

    这名武士气得跳脚：“只要让我出城，我若不能建功……”一头撞在旁边墙上，竟把那墙撞凹了，碎末纷纷落下——也不知该说是这墙不够结实，还是他的头太硬：“就像这墙！”

    黄北星暗中笑他憨勇，却还是答应让他出阵：“那你就去试试吧。”

    种子岛忠太郎大喜，带了三百名武士出城，这群人憋坏了，犹如三百条猛犬忽然出笼，从长枪、刀牌、鸟铳的队列中间冲了过去，度可比奔马，在三好长庆部和周文豹接刃之前，就冲到了战场最前方，冲入了三好长庆阵中！

    周文豹自知所部已疲，见有生力军从后面来，就让开了让他们上前，却见新冲上来的这部人马去势好快，三好长庆为周文豹部威势所震慑，正由急增援改为缓缓前进，却不料见到有数百人马蜂拥扑到！

    在日本，即便是三好家这样的大土豪，其核心战斗队伍其实也就几百人，为应付国内大战争所动的万人大军，其中太半是临时征召的农民军，至于那些连训练都未训练过的运输部队，就更是只有做炮灰的份！

    此时那些运输部队个个都在自谋生路，农民军也被枪炮打晕了头，三好家的核心战斗队伍也都心生怯意，周文豹但望见种子岛忠太郎冲了进去，还没见怎么厮杀，三好家的旗帜就倒转了——主将竟然逃了！

    前头的回转队伍撞着后面还涌上来的队伍，互相踩踏，死伤不计其数！

    将旗一动，军心再不可控制！日军部队彻底散乱，周文豹顿足叫道：“哎哟！却叫这小子捡了便宜！”也不顾疲倦，催兵继进！不料跑得太快，竟然崴了脚——那也是他方才领兵厮杀得太累了，以至于行动之际才有失衡。

    他的副将任义行道：“指挥使，我去！”

    “好！”周文豹答应道：“都督最讨厌这些倭奴，不用留情！给我杀去！”

    任义行举刀叫道：“兄弟们，振作！不要输给了小犬！”

    海上陈吉的部队，虽非海军的中间，却也有一定的战斗力，望见6上旗开得胜，也带着三艘炮舰，沿途配合6军追逐。

    海6四千多人赶着三万多人，赶出八十多里，从播磨国赶到备前国，无数近畿“名将”、日本“剑豪”纷纷落马，混乱中连三好长庆和足利义辉都如猴子般被抓了起来，押解在俘虏队伍之中。

    明军一直追击到天色已黄昏，周文豹担心入夜以后遇到袭击，这下令军队回城。

    但任义行冲得太远，一时没法回来，便带领部下到一个村落休息——在中国人眼里这是村落，在日本人的叫法中却是一座城了，他们刚刚进去，却被几个埋伏的村落闪出几个忍者，杀害了两名士兵！

    任义行大怒，但这时军队需要休息，部下就问该如何是好——城中屋宇错落，形势不明，又在黑暗之中，利于偷袭，不利明战，任义行道：“放火！给我烧！我们就在大火堆旁休息！”

    有火就有光明，如今倭军已经丧胆，大光明之下不敢来袭，明军却反而可以休息。

    众将士群声响应，就放起火来，把全城烧成一个大火堆，躲在暗处的忍者纷纷逃出来，一到明处，落到明军围中，马上就被砍成了肉酱！

    其它没来得及回姬路的部队有样学样，就在播磨与备前之间，道道浓烟冒起，把这片土地烧成一个个火坑！若此时有人能从高空俯视，就可望见播磨、备前有如到处点灯了。

    火势与血腥助长了男人们的野性，李彦直麾下纪律严明，但他偶尔也有放

    之时，这时军队在外，就有些年轻人小肚子下面涌啊T|起了坏心思，问任义行：“千户，前面找到了几十个日本女人，兄弟们憋得难受，能不能让我们轻松轻松。”

    李彦直的部下，跟着李彦直日久，许多人都沾染了他的行事作风。

    任义行闻言大怒道：“你这是什么话！当我们大明男儿是禽兽猪狗吗！咱们中华是仁义之国，岂能干这等无耻之事！哼，在别人手下也就算了，但我断断不许手下做出坏我华夏名声的事情！你当我‘仁义行’的名字是白叫的吗！”

    把那个部下骂得瑟瑟索索，正在后悔时，只听任义行说：“六十岁以上的，不能动，要敬老，十三岁以上的，不能动，要爱幼。非常漂亮的留下送往界镇。还有，脱裤子之前先打个招呼。”

    他的那些手下个个大喜：“六十岁以上的，谁动！十三岁以下的，也不好意思，咱们又不是禽兽！”

    却有人问：“不过为什么脱裤子之前要打招呼？”

    任义行呸了一声说：“你这就不懂了。和咱们玩，日本的女人，会很乐意的。你打个招呼，告诉他个姓氏，以后万一留了种，你的儿子也不会认错爹！”

    那些个年轻战士得了将领欢呼雀跃，纷纷行动，许多没争到孩子***，就往别处去找，把这片土地能搜刮到的都搜了个遍。

    此战明军屠戮虽多，但“好生之德”倒也不少，播磨、备前两国，战后汉姓孩童有如雨后春笋，不知其数。此事李彦直知道以后，不免大骂这些管不住裤裆的家伙“胡闹”！

    第二日姬路传来号令，让任义行回城，许多女人抱着昨晚欢好对象的大腿不肯放，然而军令难违，也只有洒泪而别了。

    任义行领兵东归，沿途又遇上不少败兵，这些败兵零零散散，总数却多，运输兵农民兵加上受伤武士，总数竟接近两万！但破败之际，全无斗志，遇到任义行都纷纷投降。

    明军将他们一串串地抓了，带回姬路，又以大船运到界镇，李彦直看来了这么多俘虏，又见了他们的惨状，慈悲之心大，道：“这些人无家可归，还是给他们谋一条生路吧。”

    这时已经有商家在和泉、河内一带开银矿了，刚好苦无劳动力，李彦直就将他们送去做了新兴银矿业的工人。

    日本史籍，最好夸张，但凡战斗，必书“激战”！然而大部分“激战”——甚至是双方投入成千上万人的“激战”，伤亡人数却常常只是数十，甚至个位数。

    这次却截然不同！

    姬路城下，死于炮火、短兵之下者就过两千人，加上不明死因者又翻了一倍，数千尸堆在姬路城西，堆成了道道肉堑，八十里的追击区域中，又有近万尸乱倒于道旁，有倭军忍者到此，闻到漫天尸臭都忍不住作呕。若再加上被俘虏者，日本的损失就更严重了！

    九州以及周防、长门早已华化，经此一役，近畿男丁也告大缺，西日本除了安芸国之外，其它地区的人口也是元气大伤。

    六角承祯逃到安芸，这才敢停下歇息，今川义元、斋藤道三等听说之后都为之丧胆！再听说明军根本就还没出动主力，只是由偏师扼守姬路，更是惊惶！

    此战奠定了明军不可战胜的威名，那些幸存的日本名将们将周文豹叫做“天魔战将”，把黄北星叫做“地魔战将”，把任义行叫做“日魔战将”，把种子岛忠太郎叫做“夜魔战将”，据说接下来几年里，一提到这四大魔战将，关西地方连小孩子都要吓得不敢啼哭哩！

    不说天魔战将和地魔战将继续镇守姬路，却说日魔战将和夜魔战将带着足利义辉、三好长庆以及战利品，从海路前往界镇，献给李彦直，李彦直见了颇为满意，对夜魔战将说：“仁义啊，还有小犬，这次功劳你们立得不小，不错，不错，没给我丢脸。”

    日魔战将行了军礼，夜魔战将伏在地上，听到称赞感激涕零，连呼：“能为主公效力，乃是小犬的福分！”

    李彦直正要表彰他一番，却见手下群情汹涌，纷纷请战，李彦直笑道：“你们急什么！这一战下来，我估计日本人就都不敢妄动了，接下来只要略施小计……”

    哪知道手下们——尤其是那些年轻人都更急了：“那怎么行！那怎么行！都督啊！你怎么也要让我们都上去打一仗再说！”

    李彦直骂道：“你们胡闹什么，争功劳也要看合不合战略啊！放心吧，跟着我，往后还怕没仗打？说不定还能打到大漠深处，打到佛郎机去呢！”

    “我们才不要功劳呢！打别的国家也没用！”几个军阶和周文豹差不多的年轻将领愤愤道：“任义行他们撞到狗屎运，打了这么个屁大的仗，杀了这么点人，又不见有多难，就号称天魔、地魔！任义行还日魔呢！都督啊，日本的仗你可得打多几个，打久一点，打到让他们都给我们起了名号才行——那些蒙古人、佛郎机人什么的，又不像倭国的人这么会吹嘘夸擂！咱们去到那边就算立了功，多半也成不了魔战将、神战将。”

    李彦直听得哈哈大笑。这是一次非正式的会议，其实他也知道这群没大没小的家伙是在半说笑，微笑着摇头：“你们这群贼崽子啊！”

    吴平身子前倾，说：“其实这次文豹打得不好。”

    “哦？”

    吴平道：“胜得太快，杀人太少！我军在日本终究不可能经年久驻，这个岛国若清洗不干净，往后会留下许多手尾的。文豹应该慢慢地守，慢慢地杀，那样才杀得长久啊。”

    他这话说得轻巧，商行建却觉得他心肠好毒：“吴老二终究有几分海贼之性！”

    李彦直却哼了一声，淡淡道：“你虽随我日久，终究未登我先儒堂奥，靠战场屠戮，杀不完一个民族的。咱们是仁义之邦，也不能做这等事情！嘿嘿，嘿嘿！”(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6n，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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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零三 均田令

﻿    路之战以后，日本忽然平静了下来，但这种平静却是彦直的畏惧。

    界镇之内，细川藤孝对乃父细川晴元说：“看这大势，天下只怕谁也抵挡不住镇海公了。”他们父子与松平元康一起出使北京，后来又跟李彦直一起回到日本，名为客卿实同俘虏，这时打听到外界的情况，细川藤孝便建议：“不如我们向镇海公效忠吧，这样也许反而能重振细川家。”

    细川晴元经过一番思想挣扎，才道:“可是我们就算要投靠镇海公，镇海公也不见得会亲信我们啊。除非我们能献上一份礼物。”

    细川藤孝说：“父亲，我们正有一份礼物呢，在奈良。”

    这时候，李彦直正在大会各路“讨债”的商家，这些“讨债”的商家分为两类，一类是购买了上海市舶司总署“债押券”的，一类是驾驶大粮船为大军提供补给的，李彦直欠这两类商家的钱，加起来超过七百万两！他人在日本，口袋里可没这么多通货，然而见到这些讨债鬼却笑嘻嘻地说：“你们要来逃钱啊，呵呵，我口袋里一文也没有呢。”

    这些商人一听都愁眉苦脸，其中福建陈家的少当家陈家康说：“公爷，您别跟我们闹着玩了。大伙儿都是相信公爷你这块金字招牌，所以当初公爷一句话放出来，我们二话没说，纷纷出钱出力，如今都过去几个月了，公爷却忽然这么说，这可叫我们这些买卖人经受不住。”

    众商家都说：“是啊是啊。”

    “急什么啊，你们！”李彦直笑道：“我说我口袋里没钱，不过我手里有条发财的路子，想拿出来抵消了这债务，却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众商家其实就等着这个，纷纷叫道：“愿意，愿意！”

    浙东温家少东温尔敏道：“东家，却不知道是怎么样一个发财的路子。”

    李彦直说：“这日本银矿丰富，这两个月来，我已经将河内、摄津、纪伊、大和、播磨、和泉等十五国大小银矿的位置、产量探了个大概，已知道的共有一百五十余处矿产，若你们有意，我就分给你们，任你们开采去，头两年开出多少都归你们，第三年以后嘛，就要上交我五成，这笔买卖，你们干不干？”

    众商家一听。纷纷说：“干。干！”

    上海地徐家地大掌柜柯金明说：“只是听说这些银矿都在日本诸侯手里。我们去开采。只怕人家不让……”

    温尔敏冷笑道：“公爷分下来地银矿。就是我们地。哪里由得他们让不让！”

    陈家康等都道：“没错！”

    这些商家凡是敢跨海跟随大军而来地。每家都养着几百号打手。组织起来便是一支私兵。这时又想着有银子开。人人兴奋。个个争先。为了银矿。无人怕死。

    李彦直道：“若是小冲突。你们自己摆平。但要是除了大冲突。我会替你们撑腰地。至于银矿地契约嘛。我回头会给你们。”

    按下界镇内部各派商家暗中争夺矿产契约不提，却说在姬路之战以后，大明军队声威大震，日本诸侯的畏惧又增加了三分，近畿诸侯的本城兵力由于大规模调往“西征”，本来就内防空虚，这时听说“西征”大军溃败，更是惶恐，留守越前的朝仓景镜、留守美浓的斋藤义龙都为内忧与外患坐立不安。

    内忧是什么呢？快没粮食了！

    这次近畿诸侯出动了数万大军和十几万的运输队伍，因战争而受波及的地区从美浓一直延续到北九州，笼罩了大半个日本，受影响的人口何止数十万！因男丁大缺，就是妇女孩童老人也得下地干活，但就算如此也无法弥补这一年农业劳动力的缺口，由于灌溉不到位，更使农业体系对天灾的抵抗更显脆弱。

    李彦直在上海时就断言：“大战之后，必有大荒。”如今却已成为现实。朝仓景镜和斋藤义龙清点境内收成，竟然都不到平常年景的四成，部分地区因天时不利竟致颗粒无收！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战争，朝仓景镜和斋藤义龙既无力进行赈灾，又无法减少开支与民休息，反而不得不大肆搜刮粮食入仓备战，如此一来民间自然怨声载道，好几支一向一众都蠢蠢欲动，意图造反！

    内忧如此，外患则更是可怕。

    大明的部队那是不用说了，人家在姬路，七千人就把几万日本大军打得哭爹喊娘，若聚集在界镇周围的主力部队一动那将会造成什么结果，日本近畿诸侯都不敢想！

    可是朝仓景镜和斋藤义龙更加忧患的，却是号称将上洛支援的越后之龙和甲斐之虎！

    “上杉家要想上洛，就必然经过越前！”

    朝仓景镜并不认为上杉谦信可以打败明军，可是上杉家的大军经过越前时趁机将之吞灭，却是大有可能！美浓那边，也对武田信玄存在同样的疑忌。

    就在这时，界镇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征夷大将军足利义辉的弟弟足利义昭到达界镇，并得到了镇海公李彦直的接待。

    “将军的弟弟？这是怎么回事啊！”朝仓景镜问。

    “属下听说，”家臣鱼住景固说：“之前镇海公派遣了他的重臣蒋逸凡前往京都见天皇，同时又有一批僧侣在叛臣的带领下，到了奈良兴福寺去接足利义昭大人。听说奈良一行带头的人乃是细川藤孝。”

    朝仓景镜惊呼：“细川！难道晴元大人他也背叛了吗？”

    鱼住景固却神色怪异地说：“景镜大人，这不叫背叛，这叫顺应时势啊。”

    朝仓景镜心中一凛，若有所思。

    足利义昭到了界镇不久后，便传出他由细川晴元拥立为将军的消息，不久足利义昭便与李彦直共同发布了“均田令”，《均田令》认为天生万物，乃为利于百姓，而不是为了让一小部分人受益！因此，“一国之内，所有田产，均需分归百姓！”如此一来，相当于是取消了日本贵族的特权！而使本国百姓成为国土的主人！

    两令一经传出，日本举国大哗！所有家族一致指责明军是要祸乱日本，且不承认足利义昭的地位，认为他只是

    儡！足利义昭也对此令充满了忧心，认为它会让自己t声讨的地位上，但李彦直却道：“被天下声讨？谁来声讨你？是那些贵族！天下应该是百姓的！至于那些贵族，就让他们死尽死绝吧，我可没打算和他们一起共治此岛！”

    这句话，震得足利义辉无法回答。

    从关西到关东，所有贵族都在听说均田令以后准备起来反抗，但李彦直却不管他们，就先在已完全被他控制的近江、山城、河内、大和、纪伊、和泉、播磨、伊贺、摄津九国以军法强行推行“均田令”！一刀切地把所有田亩都分到农民人头上，所有贵族、武士、胆敢犯此令者杀无赦！

    此令一下，本来已经默认界镇霸权的近畿九国登时狼烟遍地，贵族举旗反对的不知有多少！李彦直更不留情，马上派出四万大军，以三千人为一队，分十二个方向推进过去，见城就拆，见刀就收，敢反抗者当场格毙！

    这九国由于大举“西征”，留守的贵族势力与武士势力本来就弱，又彼此分散，缺乏组织，大一点的土豪不过几百人，小一点的几十人，哪里抵挡得住？因此十二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开将出去，其实只是执法型的屠杀，而绝非战争！

    贵族与武士们的血洒到田土中后，陇亩重新分配，尽归农民，由于战后人稀，每个农民分得的土地竟然不少，农民们一开始听说要把土地分给自己，都不敢接受，然而当明军将反抗的贵族与武士杀光以后，告诉他们：“这田你们就放心地种吧，以后每年只要把收成的十分之一上缴，其它的就都是你们的了！”

    “十分之一！”农民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他们以前的负担可是上缴收成的一半以上，甚至**成啊！若是只上缴十分之一，那以后的日子可将美成什么样子啊！

    看着统治他们的贵族全部倒在自己脚下，农民们的心态很快就发生了变化！由对土地拥有权的被动、害怕变为主动与渴望！

    到后来甚至是明军尚未到达，已有农民预先把贵族杀光了等明军来主持分田！外面是战无不胜的大军，内部是窝里反的农民，在这样的形势下，近畿九国的贵族哪里逃去？

    一夜之间，近畿九国成千上万的贵族武士家家都有哭声——却都是女人小孩的哭声，男人早被杀光了。

    但哭的是贵族，笑的却是农民。

    在铁与火之中，有日本诗人在痛骂明军的残暴，可也有日本诗人在赞颂明军的“大仁义”！

    “千年未有的变局啊！这才是圣人所描绘的先王之制啊，为了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死一点人又何妨？”

    日本的价值观彻底分裂了！

    在河内、摄津、和泉三国，吴平等还费了不少力气，但大和、山城、近江、播磨四国则有农民先行起事，与明军里应外合，纪伊和伊贺的贵族抢在农民暴乱、明军进入之前先行和农民们和解，交出了土地，并和明军一起主持了均田仪式，把所有田产都分了出去。

    李彦直的《均田令》第一波只发了九国，可对均田的要求却很快就如病毒一般蔓延开去，伊势、志摩、丹波、丹后、备前诸国也有农民纷纷起事，要求平分田产！针对这种形势，李彦直又发出了一道强音：“犯敢犯百姓者，我必起兵讨伐之！”这句话，相当于是替所有的农民撑腰！

    阵阵旋风终于汇聚在一起，在全日本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影响所至，尾张、美浓、越前全都被卷入了，这三国的贵族控制力还比较强大，但朝仓家、斋藤家、织田家的基业也已经摇摇欲坠，至于甲斐、越后、安芸等国，农民的暴动与贵族对农民的镇压也都在酝酿着。

    到了九月，武田家与北条家终于忍耐不住，联合了起来，号召关东诸侯，起兵发动“第二次西征”！

    而龟缩于安芸以东的残存“西征军”，本来其中颇有幻想能与李彦直谈判言和者，至此也彻底抛弃幻想！连本来想固守安芸的毛利元就，也发动全境的力量，举兵向东！因为他再无动作的话，境内的农民也将受影响了！

    “大明这样做，分明是要把我们清洗干净！不能犹豫了，只能战争！不把明军彻底逐出日本，我们将永无宁日！”

    东边是“第二次西征军”，西边是“第一次西征军”，东西两支部队同时对近畿一带发动攻势，一股日本有史以来最大的战争即将来临！

    “乱了，乱了！这下乱了！”足利义昭本来只想平平安安做个将军算了，他答应接任时是想李彦直终究有回中国的一天，那时候自己就能做主了，哪里知道事情会糟糕到这个地步！

    李彦直却放声大笑：“乱？越乱越好！大乱之后，才能大治啊！”他下令：放弃姬路，让金川义元也杀进来吧！“就在近畿地区，一次性把事情全部解决！”

    商行建对李彦直的这些做法表示怀疑：“我们远征在外，应该拉拢一派，打压一派才是正道吧，这么得罪所有家族，只怕不是上策。再说，为何要放弃姬路？若让东西两支部队汇合，只怕对我们会很不利！”

    李彦直冷笑道：“不会有什么不利的！这次战争，我要的，不是妥协的胜利，而是一个彻底的结果！”

    “什么样的彻底结果？”

    李彦直没有回答，只是说：“既然我们是为了日本的农民着想，就没必要去考虑那些贵族的想法了！他们要来战，那就战，战到有一方彻底失败为止！而且失败的一方绝对不会是我们！”

    这时明军跑到田野上动员起来，告诉日本的农民，东西两支贵族军队正要来夺取他们的土地，并为在这次“均田战争”中丧命的贵族报仇！

    “若你们想保有眼前的一切，那就战斗吧！”

    许多农民害怕起来，然而这时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放弃眼前所有，把自己的性命交道贵族手中去，由贵族们去审判，审判的最好结果，是重新成为依附于贵族的农民，审判的最坏结果，则是论罪被处以死刑

    如果这两个结果，都不能接受的话，那么，就拿起武器吧！明军所提供的武器！虽然只是简单的刀剑，是明军在历次战争中从日本贵族那里缴来的战利品，却能够给他们带来反抗的勇气！

    明军的主力已经聚集到了界镇附近，同时陈吉前往四国岛为名军营建起了一个大后方，安置粮食，停泊船队。近畿一带，由于大的城池基本都已烧平，方圆数百里竟无险可守，李彦直又下令将所有粮仓烧光烧绝，在未来，这片繁庶的地区注定了将变成了一片焦土！

    但在短短半个月间，近畿地区忽然出现了十几万的农民武装，他们的武装程度并不高，组织程度也不高，训练程度几近于零，他们散布在各个城之中，拿着武器，战栗地等待着东西两支“西征军”的到来。他们都是失去了领主的农民，他们都是背叛了领主的农民，面对即将来犯的贵族，或许，他们还将失去性命，但李彦直告诉他们：打败这些贵族，你们就能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让战争来得更猛烈些吧！”

    东西两支“西征军”进军神速，东面的今川义元和斋藤道三是缺乏军粮，必须速战速决！实际上，前锋织田信长走到姬路的时候，军粮就已经吃光了，为了让仗能够打下去，他就采取了因粮于地的策略——什么叫因粮于地？就是到了一个地方之后下农村去抢农民的粮食！

    而武田信玄则怕均田风暴蔓延到甲斐，他必须赶在自家后院起火之前把农民造反的勇气扑灭！

    就连他的仇家上杉谦信也赶到了！

    “报——今川义元已经到了姬路！”

    “报——东倭部前锋织田信长已抵摄津！”

    “报——武田信玄前锋已经进入尾张！”

    “报——上杉家的部队已经到达越前，朝仓家已经加入。”

    战报像雪片一般飞来，几支大军越逼越近，眼看就要汇成一股洪流了！

    “很好，很好。”李彦直点头说：“一个个去打我没那功夫，聚而歼之，岂不快哉！”

    虽然就兵力而言，日本方面已经超过了明军！

    “聚集全日本的梦幻名将，一定会战无不胜的！”武田信玄站在清州城下，激动地说！

    但很快就有败讯传来，打了他一个耳光：一支几百人的农民军，在一个叫蜂贺小六的率领下，偷袭了他的部队，杀伤了一百多人，盗走了五十多匹战马，烧掉了他一千多担的粮食！

    “什么！”武田信玄愤怒地要求把这支农民军给搜出来：“这是不能宽恕的罪行！这群卖国贼！”

    然而他们却找不到这支农民军，搜寻队伍倒是另外找到了三支农民部队，打败他们之后，武田信繁劝信玄将这些农民军编入行伍之中，“如此才能以战养战，胜敌而愈强”！

    但武田信玄却拒绝了：“这些人没有经过训练，会偷袭却不能打仗，只会添乱！我们的兵力，已经足够多了！”

    “那么，把他们作为俘虏，关押起来吗？”

    “不！”

    “那么……放走他们？让他们回家？”

    “不……”武田信玄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全部杀掉！”

    “什么！”家臣们都吓了一跳，倒是武田信繁先理解了兄长的苦衷：“现在，好像也只有如此了！”

    “为什么！”家臣们问。

    “因为我们的粮食不够！”武田信繁说：“根据情报，前方的粮仓都已经被明军搬到界镇，搬不动的也已经被烧光，我们没法因地就粮食！而我们从甲斐到这里的补给线又太长，如果收容这些俘虏，仗都不用打，光是养着他们，就可以把我们吃垮！所以，只能杀掉了！”

    几百个农民就这么被坑杀了，武田信玄的这个做法，虽然让他蒙上了不义之名，可家臣们都辩解说：“那也是没有办法！”

    其实不止武田家，东面来的军队，每到达一处，第一件要做的，不是打仗，而是下农村抢粮食！农民失去了粮食，愤而起义，小部分取得了像蜂须贺小六那样的偷袭战果，但大部分却都打了败仗，一被打败，织田信长更不犹豫，全部杀光！他的理由也一样：我们的军队没那么粮食养他们！

    就连号称“佛门护法”的上杉谦信，从北边杀下来时，也采取了这样的策略！

    三路大军滚滚而来，所到之处，粮为之绝，人为之绝。

    近畿的数十万农民终于完全相信了李彦直之前的宣传。

    “他们真的是来杀我们的！”

    “他们真的是来报仇的！”

    “他们果然不会放过我们！”

    “没办法了，拼了！”

    “造孽啊！”李彦直在加固了的界镇城头，听着逃难农民的诉苦后，悲天悯人地说。

    而在杀人之后，上杉谦信则恨恨地指着界镇方向怒吼：“这条双头龙，你好毒啊！”

    然而农民们恨的却是他们，因为举起屠刀的不是李彦直，而是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织田信长！靠近他们三个的，都被他们杀了，相反，凡是靠近李彦直的，都会有一口饭吃。

    流亡的农民们成群地涌向界镇，在那里，有源源不绝的粮食运出来供养他们。

    在界镇外围被组织着布列成一个又一个的防护层。

    界镇没有天险，但却有十几万的肉盾！

    界镇之内，李彦直敲着饭碗，问此次东征的总后勤官杨珖：“咱们的粮食，还能支持多久？”

    “养我们自己的话，还可以支持一年半。”杨珖说：“要是把外面那十几万人都养上，大概可以支持九个月。”

    “呵呵，原来这次带的粮食这么少啊。”李彦直道：“不过也够了。其实不用那么久的，我估计半个月后，今川义元的军粮就见底了，一个月后，东边来的那两支部队也要粮荒了，这场仗啊，根本就不是打仗的问题，而是吃饭的问题。咱们不急，慢慢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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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零四 大残杀

﻿    陆海巨宦之一零四大残杀

    风正劲时。由今川家武田家上杉家领衔的三支日在近江地区成功会师。数十日本诸侯会聚。总兵力超过十万！

    可是他们“上洛”之时。日本天皇已经不见了——原来蒋逸凡已赶在诸侯大军到达之前把正亲天皇给接走了。

    起这个正亲天皇也真是可怜。他是去年在乃父后奈良天皇死后才承继天皇之位。可是由于皇室实在太穷了。穷的连登基仪式的钱都没有。所以直到现在。正亲天皇也还没有正式即位。

    蒋逸凡到达京都以后。拿出了钱接济皇室。把正亲天皇感动的涕泪交加。之后蒋逸凡对他说：“镇海公想邀请国主到界镇一行。不知国主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京都的公卿都惊恐起来。纷纷道：“那怎么行！天皇怎么可以离开皇宫。怎么可以离开京都！”

    蒋逸凡笑了笑对正亲说：“别管他们。跟我走就是。到了界镇我包国主你吃香的喝辣的。住美屋娶美人。何必在这里受穷受苦？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原来正亲穷到“皇宫”下雨天都漏水。在他老爹后奈良天皇时期就窘要偷偷卖字画为生。这时听说李彦直要供养他。不免心动。但看看帘外的公卿。还是说：“这个……只怕于礼不合……”

    蒋逸凡放声大笑：“去他娘的礼法！礼法是我天朝周公所立。代代都有因革。至圣先师（孔子）改了一次。宋朝朱子改了一次。本朝王文成公（王阳明）又改一次。如今礼制大权就在镇海公手里。既然是镇海公发出的邀请。怎么会于礼不合呢？”

    京都公卿还要说什么时。蒋逸凡挥着手说：“都一边去！别在这里和！”就走进帘来。吓的大小公卿失声惊呼。蒋逸凡哪里管他们。就挽了正亲的手说：“走。我带国主到界镇快活去。人生的意须尽欢。哪管那么多的礼制？”

    竟然就这样把正亲天皇给带走了！

    京都公卿纵然恐慌。却毫无对付的办法。

    消息传出。旧贵族无不惊惶。平时天皇也不受他们待见。这时天皇被带走。他们又觉的。认为日本根基动了。“此乃国之大难也！”

    蒋逸凡离开后不久。织田信长就杀到了。又过数日。日本诸侯大军纷纷扑至。今川义元听说天皇被带到界镇。愤怒道：“他们这是劫持！劫持！”

    其实正亲本人倒也蛮想去界镇的。不过政治上的事情。个人意愿并不重要。作为日本最后的那点信仰。贵族们都执拗地认为天皇不可妄动。于是日本诸侯加之于李彦直头上的恶名又多了一项：劫持天皇！

    武田和上杉家的大军到达以后。一个以足利义辉为领袖的“反明勤王”联盟结成了。与之对应。界镇方马上成立了“拥王护国”联盟。以足利义昭为头脑。以正亲天皇为精神领袖。以界镇外围的数十万农民为战斗力。明确提出要废除贵族特权。减低赋税至亚圣孟子所提倡的“十税一”乃至“十五税一”！那些没有土地或只有少量土地的低级武士都被吸引了过来。成为了“拥王军”的主力。这批拥王军人数虽多。却没形成层级组织。甚是散漫。

    “均田令”一刀切的减税主张。不但动摇了日本贵族层级统治的根基。而且也大大损害了大僧侣们的利益。石山本愿寺屡次向界镇派出使者。希望李彦直能够给寺庙保留一点田地。但每次的到的回复都是拒绝！在第五次遭到拒绝后。本愿寺显如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对抗界镇的声音。本愿寺显如甚至亲率僧兵进入京都会师。自此。“反明勤王”四巨头形成了。

    京都的公卿。有一小部分倒向李彦直的已跟天皇走了。大部分却还留在京都。期待着诸侯进京勤王。扶“正统”。

    但他们预料不到的是。四路大军的抵达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一场灾难！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四路大军加起来人数达到十几万。十几万人要吃要喝。可他们本身带来的军粮却不大够。

    总的来说。本愿寺显如由于靠近石山。庙产丰厚。军粮储蓄最充足。武田信玄次之。上杉谦信又次之。今川义元这一路最乏粮。部队到达近畿时早已一穷二白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近畿地区进行就地补给。

    第一个抵达的是织田信长。冲进京都的时候。别的不干。先把附近所有米商的店铺都给控制了。跟着罗列了一个罪名将他们处死。独吞了所有粮米。今川义元进入之后。一边公卿们口头打好关系。同时却指使手下对这些人进行敲诈。不榨出最后一颗粮食誓不罢休！

    京都公卿们叫苦连天。忽然都想起李彦直的好处来——蒋逸凡奉李彦直命令到达京都时并未侵犯他们。相反还给他们送礼物呢。哪里像这些本国诸侯一般野蛮啊？

    今川义元抵达京都的三天之后。坊间米粮都已被搜刮一空。跟着他又把搜刮范围扩大到附近的城。

    饥兵寻粮。破坏力是很大的。士兵每寻到一斗粮食。至少会毁掉两斗。而米粮到达军储官手里最多却只剩下半斗。今川义元织田信长等犹如一个吸血鬼一样把播磨丹波山城三国的粮食都搜光了。他们只筹集了不到二十天的军粮。但却多造成了数以万计的饥民。许多人听说界镇那边能领到粮食。便都朝界镇涌去。

    然而。投靠敌人是不被允许的！百姓被抢光了没活路。但凡是投敌者。却一律要处死！

    谁知道今川义元和织田信长借着爱国之名杀了多少人呢？总之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到达的时候。这里已是尸积于道。血染琵琶湖了。

    丹波播磨山城三国的百姓。只有很少的人家——估计只有几千人藏匿起来。用私储的一点口粮活命。其他大部分的人。或者就在当地饿死了。或者在投奔界镇时被杀。或者饿死于前往界镇的路上。只有一小部分人最后终于到达了界镇。在哪里领到了十天的口粮和武器。成为“拥王军”的新血。被安排在界镇的外围。而丹波播磨山城遂成无人之国。

    天险。可是在李彦直占据之后。他就已在这个商业市|着手布置了十六个据点。十六个据点呈扇形分布。将界镇的三个方向（剩下一个方向是面海）保护了起来。形成了三重防线。

    这些据点都是空的。每个都可以容纳一到两万人。大粮船在界镇靠岸。来自南洋地区的廉价粮食源源不绝地运上岸来。又从界镇运出。输送往各个据点。只要守住了据点。里面的拥王军就能够的到十天的粮食。粮食只能在内部进行消化。一旦现有外流的情况。哪怕只有一斗。界镇马上就会切断粮食供应。一粒米也不会再运过来了-个据点的人也只能向前冲。不能向后退。因为向后退就会被视作“为敌前驱”。背后的据点会将他们当做敌人来射杀的！

    每隔十天。界镇都会运来足够供应一万人填饱肚子的口粮。十六个据点里有多少拥王军呢？李彦直自己也盘点不清。但按照吴平的估计。任何一个据点里的男女老幼加在一起。数量都会超过一万五千人。人多粮少。却该如何分配？

    这一点李彦直没有理会。只要人群聚集起来。里头自然而然会形成社会组织。会有强有力的人对内进行统治。李彦直只让吴平严密地监视住十六个据点里五十几个势力头目的情况。其它的事情。如据点内粮食如何分配。人员如何训练。据点打算如何防守。他就不管了。

    界镇之外的这十六个据点并非天堂。但比起近畿其它地方被掠夺的犹如一片**的土地。这里至少还有生机。因此不断有人被吸引了过来。成为十六个据点里的新兵源。

    由于来的人太多。到了最后。拥王军不的不多开辟了两个临时据点。

    后方运来的粮食是有限的。饥民却源源不断地流入。饥饿的时代自然会让人类回归到丛林法则的统治之下。一些人口爆满的据点开始出现“老弱病残失踪”的情况——据点的功能是抵抗外敌。老弱病残者没有战斗力。便没有生存的资格。据点的领袖为全局考虑。便决定将这批人清除掉。以增强据点的战斗力。

    听说有这种情况后。镇海公心有不忍。不断派人到各个据点巡查。可事情终于还是不了了之。

    “其实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杨说。

    “怎么解决？”李彦直叹息道：“能够干这等事情的。都是十八个据点的中坚力量。要动他们。投鼠忌器啊！”

    “其实不用动他们。”杨说：“只要我们增加粮供应就行了。反正我们的粮食也够。而且后面还会源源不绝地运过来。”

    这次南洋的丰收。溢出来的可是足供数百万人一年的口粮啊。大粮船的运输能力。又解决了传统靠人力畜力进行运输的高消耗弊端。所以如今界镇以及四国新粮仓的军粮储备相当的充足。

    然而杨的这个议却只换来李彦直的一声低沉冷语：“书生！”

    秋。五行属金。正是肃杀的季节！

    “勤王军”终于发动了全面进攻。十二万人如狼虎一般扑了过来。梦幻武将们施展他们的各种计谋兵法。最外围的那两个新设据点。因为被奸细入侵而一夕告破。执行这次反间计策略的分别是织田信长与毛利元就。还有一个据点则被上谦信与田信才联手。以武力强行攻破。

    “真不愧是我们日本的军神与智将啊！”

    “有他们的带领。我们一定很快就能取的最后胜利的！”

    勤王军的士兵交口赞誉。个个都充满了信心！

    而界镇那边则警惕起来。诸将问是否派出援军时。李彦直却认为还不用。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要相信日本人民的力量！”他说。

    而吴平也认同李彦直的这个决定：“那两个新增据点可有可无。现在我们其实只是丢失了最外围的一个。十五个据点加起来。防线基本还是完整的。”

    “但我们难道就这样对外面的战斗坐视不理任他们自生自灭？”诸将问。

    “当然不是。”李彦直道。“对本人民的支持。也是很有必要的。”

    在周文豹的护卫下。日本天皇和将军足利义昭亲自到阵前劳军队。剩下十五个据点。兵民望见贵人临阵。士气大振。人人呼喊着誓死作战！

    “天皇万岁！天皇万岁！我们一定会守住据点的！”

    并非每个据点都有毛利元就和织田信长的细作入侵。而武田信玄与上谦信的联手进攻也未能再次轻易地延续辉煌。

    李彦直所料不差。在天皇与将军的激励下。拥王军扛住了勤王军士气如虹的第二波攻击！

    至少。扛住了两天！

    两天的时间。眨眼即过。但两天的时间又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大变！

    一个消息传来了。一个叫所有拥王军心寒胆战的消息：勤王军将被攻破的三个据点的俘虏全部处死了！

    丢失三个据点的界镇第一次攻防战。前后只进行了五天。双方死于乱战之中的人数并不多。三据点只死了五千多人。上杉部和武田部分别损失了五百多名战士。三个据点被攻破以后。斋藤道三问该如何处置数量多达四万人的俘虏。

    战斗结束后浅井长政建议说：“不如就以他们为前驱吧。”

    但这个建议却遭到了今川义元武田信玄等大名的一致反对！

    以此四万人为前驱。就意味着要养着他们！

    和李彦直不同。勤王军各部的军粮都明显不足。其中今川义元部人数只有不到三万人。存粮只够十五天。若让他来养这四万人。那他的军粮就只够吃五六天了——今川义元才不可能干这种事情呢。就算他干。暂属他麾下的毛利元就织田信长也不干！今川义元既不干。武田信玄上杉谦信自然也不干。本愿寺如军粮最多。可他也不肯发这个慈悲。

    “这些人战斗力不强！”今川义元说：“留着他们。根本没用！”

    那么。把他们放了吗？当然也不行。

    放了他们的话。这些人又会去投靠敌人——组成这十六个据点兵力的。不就是从各地投靠过来的百

    “先关着吧。”

    这是第一波攻击结束时。四巨头的决定。两天之后。由于攻势遇到了截击。勤王军锐气稍折。就连军神也觉的僵局要想打开。非一二日内能够解决。而这时候。那四万人已经饿了两天两夜了！

    “给我们一口饭吃吧。给我们一口饭吃吧……”

    “给我口水喝也行啊。”

    栏之内。所有昆虫老鼠草根树皮都已经被吃光了。干燥的天气让几万人连嘴唇的干裂了。他们从栅栏内伸出手来。朝外头挥动乞讨。许多脾气暴躁的已经在试图冲撞了！

    “这样下去不行！再过一日。这些俘虏只怕就要暴动了！”今川义元看着本愿寺显如：“不如**主就拿出些粮食来。发发慈悲吧。”

    本愿寺显如口呼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却没响应今川义元的提议。

    “既然**主也不肯发慈悲……”上杉谦信说：“那大伙儿说该怎么办？”

    武田信玄怒道：“这批人本来就是叛国之贼。死不足惜！也正好借他们的人头。立我威风。叫所有叛国之人都知道害怕！”

    没有人说话。但半个时辰后。屠刀与大坑却准备好了。

    当天晚上。毛利元就把五千多名俘虏骗进一个四面堆积满柴草的破落寨子里。将出入口堵住。跟着放起了一把大火！

    燎天火势当中传出了俘虏们垂死的呼号。然而谁也没能冲出来。五千人就这样被活活烧死在里头。尸臭随着大风飘到拥王军的据点里。把里头许多妇女都熏的吐了！

    但这个晚上。亡魂并不止这五千人。

    武田信玄的马蹄。上杉谦信的屠刀。织田信长让玉柴秀吉挖的大坑。今川义元的弓矢。还有本愿寺显如的巨石。结束了剩下三万多人的性命。

    尽管过去两个月里。大半个本州岛上已饿死了几十万人。勤王军每次数百人几十人的处决也已进行了千百次。但像这样一次性杀掉几万人的大屠杀。还是第一次发生！

    消息传出。十五个拥王军据点传出了兔死狐悲的哀号。

    谁敢说下一个死的不是自己呢。

    李彦直怒上眉梢。发檄文指责勤王军丧尽天良！正亲天皇也亲自到界镇外哭祭。为死去的四万拥王军念经。祈祷他们早日成佛。可这样的抚慰也未能抚平十几万的痛楚与忧惧。

    勤王军的暴行。确实吓坏了许多人。但失去土地家园的农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面对死亡的屠刀。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进行困兽之斗！

    “经过这一次。剩下的十三个据点势必万众一心！”蒋逸凡私下里对吴平说：“这样一来。倭军大概就灭亡无日了吧。”

    吴平却不以为然：“这十三个据点的拥王军没有经过训练。武器又一般。斗不过这些日本诸侯的。就算有我们留下的防御工事。但最多也就扛住对方的进击罢了。”

    “那你认为。最后的胜利仍然是倭军？”

    “应该是。”吴平道：“不过倭再要前进一步。都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有“战国智将”之称的毛利元就。望着前方那十五个据点。觉的每个据点都冒着一股死气！

    早川隆景恨恨地说：“不知道四巨头是不是吃错了药！竟然做出这等不仁不义不智之事！”

    毛利元就却摇头道：“他们不是不智。而是无奈！我们的军粮。就快见底了啊。”他刚刚听到一个痛心首的消息。说斋藤道三的部下。有一部分竟然到被烧成灰烬的火堆灰中。寻找死人的熟肉吃！

    他拿出了一封手令说：“明天开始。咱们就要自己筹集军粮了。”

    吉川元春怒道：“我们冲锋在前。还怎么筹集军粮去？再说。这里离安芸这么远。又怎么筹集军粮？”

    毛利元就道：“上面只怕也没什么粮食了。上杉家和武田家的补给。比起我们来只远不近啊。”

    吉川元春道：“那石山本愿寺呢？他们只要把积蓄拿出来。足够供养十万大军数月！”

    早川隆景一听冷笑起来：“不要说笑话了！那群秃驴。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他们若有那慈悲心肠。我们前天晚上就不用杀人了！”

    毛利元就沉吟着。说道：“没有办法了。到了现在这个形势。大军有进无退！元春隆景——听命！”

    “是！”

    毛利元就下令道：“元春继续督促大军战斗。隆景则带领一千人马。前往伊势搜寻粮食。”

    “伊势？那里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啊。”吉川元春说。

    但小早川隆景却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知道。这次他前往伊势的任务。就是去抢粮食！

    他的沉默获的了父亲的赞赏。毛利元就从小早川隆景眼中看出这个儿子已经明白这次任务的内涵。

    “不过。”小早川隆景说：“咱们去伊势搜寻粮食。其它家族。会不会也去？到时候可别冲突了。”

    “你放心。上面早就安排好了。”毛利元就说：“织田家会往大和。上杉家会往伊贺。武田家会往志摩。北条家会往南近江。浅井家会往纪伊……”

    早川隆景听的心里发毛。道：“这样一来。那不是要把近畿都翻转了过来？”

    掠夺的界限。至尾张美浓越前为止。因为这三国的领主在勤王军中都有较大的势力。至于丹波山,播磨。这时已经有如被蝗虫啃过。没必要再去了。

    毛利元就拍了拍手令。叹道：“没办法了。为了日本的千年基业。只好忍此一时之痛了！”又对吉川元春道：“所以。在隆景前往寻找军粮的时候。你就要加倍努力地战斗！战争早一天胜利。百姓才能早一天脱离危害！这是阵痛。但我们一定能熬过去的！”

    两个儿子一起振作。齐声应道：“是！”

    在这个没有欠收的秋天。在大战爆发之前。当农民们望着长势忧人的庄稼发出唏嘘时。他们并未预料到：日本的苦难。还远未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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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零五 弃界镇

﻿    万勤王军，再次对界镇防御圈发起了大攻势。

    勤王军的军粮有限，四巨头都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就越不利，所以下令诸军不惜代价地进行猛攻。

    拥王军的单兵战斗力低下，组织能力也不强，主要是靠着李彦直布置的防御工事，躲在碉堡后面放箭，在勤王军冲上来时以血肉之躯去抵挡，靠着一股拼命的劲儿，以死换死，三五个人换掉勤王军一个，便算够本了。加上界镇间或会派出游骑兵狙击，才算将勤王军的推进步伐给挡住了。

    在大攻势发动的前两天，拥王军方面又被断掉了两个据点，最外围的防线宣告崩溃，为此勤王军方面也损失了超过五千人。

    两天的战斗便减员二十分之一，战况之激烈可想而知。

    受损最严重的浅井家、斋藤家、北条家都受不了了，纷纷要求改变作战方法。

    “确实应该改变战法了。”武田信玄针对剩下十三个据点的防御形势，制定了一个虚实结合、重点攻击的战略：“叛军围在界镇外头的十三个据点，外八内五，只要先将这八个据点拔掉，内围就难以为继！但我们不需要同时对八个据点都发动攻击，只要先拔去东北角这两个，其它八个据点就可席卷扫除！”

    他的建议得到其他三巨头的承认，当下由浅井、斋藤、北条等在第一轮进攻中受损较为严重的十二家分别对六个据点进行攻击——实际上只是起到牵制作用，联军真正的精锐部队：上杉、武田、织田、今川、毛利和本愿寺僧兵同时对东北角两个据点发动夜袭！

    这一场仗，杀得那叫一个惨啊！这六家联军乃是日本战国部队中的精锐，其将领或凶猛或奸猾或沉稳，其装备也远胜拥王军，那两个寨子的首领哪里抵挡得住？

    周文豹和任义行眼见两寨危急，请命各率一队游骑兵冲突来援，却分别被毛利元就与织田信长设下埋伏，两支游骑兵激战了两个时辰，从中午打到黄昏，损折了三百多名士兵，周文豹任义行眼见不利退入界镇之中。

    周、任二人满脸羞惭，来见李彦直，李彦直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竟然就不追究了。

    但倭军眼见击退了“天魔战将”与“日魔战将”。无不欢呼。

    三军用命。当天就攻破了那两个据点。跟着兵势南指。又连夜将失去犄角呼援地两个寨子包围了起来。

    眼见第二道防线全面告急。种子岛忠太郎请求出阵。李彦直道：“且再等等。待他们杀到界镇。那时候再出手不迟。”

    周文豹惊道：“杀到界镇？界镇无险可守。若等倭军杀到界镇。只怕我们就想防卫也施展不开手脚了。”

    李彦直挥手道：“你们只管打仗就是了。我地战略。非你所能知晓。”

    又过一日。界镇内部传出明军开始将一些重要物资如粮食甚至大炮都搬到船上。甚至运到了四国与淡路岛。内防线五寨地拥王军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哪怕还没确定消息地真伪。却已经都在蕴含不满情绪了！

    “我们拼死作战，难道明军竟然要逃？”

    但这个消息，却是真的！商行建对李彦直道：“都督，搬运物资一事，实在是败笔啊，请将大炮等搬运回来，以稳定军心！”

    李彦直皱眉道：“搬回来干什么？稳定什么军心？”

    商行建道：“拥王军的将士听说这个消息之后，甚是不满，以为我们要弃城而逃呢。如此下去，对军心大大不利。”

    李彦直不悦道：“不满，他们有什么资格不满？他们没饭吃，来投靠我，我给他们饭吃。他们被人追杀驱逐，是我给他们提供了容身之处，让他们有了一战之力。如此种种，都是我在施予，他们在承受——我可无求于他们！咱们做什么，是咱们的事情，他们凭什么不满？之秀你如此聪明的人，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却搞错了主客！”

    商行建腔内有着一颗热心，所以见到这些流民涌来，竟一时忘了更大的政略，动了真心帮忙之意，但这时被李彦直当头一喝，心中一凛，猛地梦白了什么，就不说话了。

    如他这般聪慧的人，军中却没几个，诸将听李彦直如此说，多尚未悟，都来道：“都督，如此士气，实在危险！若再无一胜，只怕人心浮动之下，这些人会倒向倭军那边。”

    李彦直大为不悦，说道：“这些饥民，远来依我，我不计较他们是异族，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他们米粮，给他们武器，还让出城寨来给他们栖身之地！他们若是叛我，天也不容他们！”

    诸将心中却想：“这些人若有个忠义之心，就不会跑来依附我们了。现在讲的是形势啊。”但在李彦直的积威之下，却也不敢拂逆于他。

    接下来的数日，似乎李彦直真的是频频失算了。

    就在第二道防线剩下六个寨子被一一攻克时，界镇的码头忽然繁忙起来，这种时候当然不可能会有什么交易，只是明军海船纷纷拉锚扬帆，各种物资都往船上运，商人也纷纷往船上跑，有消息说连天皇、将军也都上了船！

    “难道大明真的要抛弃我们了吗？”内防线五的饥民无不骇异，眼看前面是大军压境，背后明军却想抽脚，人人都想：“要是明军走了，那我们岂不成了背水之战？那可怎么办啊？”

    内五如今聚集了十余万人，组织乌合，无法保密，不久消息就传到勤王军耳中。

    上杉谦信听到消息后鄙夷道：“临阵退缩，无勇之辈！”

    今川义元、武田信玄等却都喜上眉梢，本愿寺显如提议赶紧进兵，毛利元就却道：“与其进兵，不如不进兵，与其急，不如缓。”

    众人道：“这是为何？”

    毛利元就说道：“如今界镇外防十八，已破十三，剩下五个，若我们攻击得急了，就会逼得他们死命为明军作战，但我们若反过来，故意

    宽，则这些人势必会生异心，那时他们反而会来投靠

    织田信长道：“好计谋！如今我们离界镇已近，明军火炮厉害，五的许多受攻点已经在明军火炮射程之内，若我们贸然攻打，伤亡必重，不如且故作松缓，那五叛军如今都已有不稳的迹象，认为明军不可靠，若我们再示之以宽时，五必然生变！”

    经过这数月的激战，毛利元就与织田信长声名鹊起，地位节节攀升，如今已隐隐然成为仅次于四巨头的重要人物了，他们说的话，谁都不敢无视。

    军中今川义元、武田信玄、上杉谦信、斋藤道三等也都是大有见识的人，再说经过连日攻占，他们的部队也正需要稍作休息，当即下令，在攻占了第二道防线以后非但不再接再厉，反而后退了半里之地。

    商行建听说勤王军忽然暂缓攻击，对吴平道：“这帮倭奴，必有诡计！此是郭嘉平辽东之计！”

    吴平问：“郭嘉平辽东？那是何计谋？”

    商行建道：“当年曹操倾国远征袁绍余部，追得袁熙、袁尚依附公孙康，袁氏与公孙两家唇齿相依，共抗曹操。看看大战在即，郭嘉却劝曹操切不可加兵，若以急兵加之，两家必然并力迎敌，急不可下。但若示之以缓，则两家各自生疑，互作图谋！曹操从了郭嘉之计，公孙康与二袁果然自相残杀，辽东因之以平！”

    陈吉在旁听到，惊道：“倭奴好毒！若是这样，那咱们可得赶紧给都督提个醒！”

    商行建却摇头一笑，指着界镇外方道：“那武田信玄、织田信长等人就算是个小曹操，咱们都督也绝非公孙康！势相类，人不同，不会有事的。”

    诸将也有忍不住仍然去劝告的，但李彦直却放手不管，果然不出三日，六之中的飞鸟、飞鱼便派了使者，到勤王军营内密议。

    武田信玄赞毛利元就说：“战国第一智将，果然名不虚传！有元就大人之智谋，加上吾等之武勇，明寇灭亡无日矣！”

    却说李彦直这晚正，忽然李义久冲进来说：“不好了，都督！敌袭，敌袭！”

    李彦直呀了一声，说：“这么快！”

    过了一会，任义行派了人来说：“飞鸟勾鸠山罗勾结了织田信长，在东南角放火，东南城楼告急！”

    没有多久，周文豹派人来道：“都督最好移居大船。飞鱼三岛忠胜叛变，从水路来犯，虽然挡住，但界镇东北水门已坏，毛利元就的人马正要冲进来。”

    李彦直轻叹道：“他们若相信我，我自有一条活路他们给他们，如今他们自寻死路，那就怨不得我了。背叛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种子岛忠太郎冲进来，怒喘吁吁说：“请主公给小犬两千人马，我去提这两个叛徒的头来见！”

    李彦直淡淡道：“不急，也不用我们动手，界镇易手之日，就是他们受死之时，会有人帮我们杀他们的。”

    过了不久，又闻正东大门外出现了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的大军，一时之间，烽火四起，李义久等都颇为忧心，但看李彦直神色如常，这才镇定了一些，心里都暗暗佩服：“都督果然有非常之能！”

    “界镇守不住了。”李彦直道：“准备撤退吧。”

    诸将一听，都又是不舍，又是不忿，不舍的是界镇乃万里奇袭而得，如今忽然要放弃，如何舍得？不忿的自然是大明主力军尚未与倭军接战，如此就退却，未免显得怯懦。

    但李彦直军令如山，他们却也不敢违拗，当晚大军便分部上船，撤往淡路、四国。

    周文豹率众断后，吴平在海上放炮掩护，斋藤道三等不愿意冒死进镇，都打算等叛降的鸠山罗、三岛忠胜先消耗掉明军的锐气与火力，然后再进城收取战果。

    李彦直传言城中商民：“愿意追随我的，就跟我到四国去暂歇，不想离开的，就留下吧。”

    城中商民接到消息后都想：“你们这一走，以后未必还能回来，说什么暂歇呢！”因此大多不肯离开。

    千宗易也不肯走，今井宗久劝道：“我看李公必非半途而废之人，今日虽退至四国、淡路，他朝必卷土重来。千君还是与我一起走吧，走了未必有祸，留下未必有福。”

    千宗易却不肯，道：“自古大兵一退，势难卷土重来，他在本州岛都无法立足，去了四国还能有什么作为？我不想去大明做异国遗民。今井兄要走，我不拦，但你也别逼我上船。”

    今井宗久嗟叹不已，与好友握手而别。

    这一撤退，虽在暗夜之中，却也井井有条，今井宗久看出显然是早有准备。那些难以搬运的东西如大炮、粮食，早已搬到界镇去了，也不必此刻才仓皇动手，城中之人多是带了细软就上船，天尚未亮，愿意追随李彦直上船的都已上船了，却只有不到总人口的三成。

    内五中，又有两，只有飞蜂的蜂须贺正胜不肯背叛，吴平便给了他五艘大船三十艘小船，容他一起退入四国。

    运民之船穿梭于淡路与界镇之间，商民运罢，士兵才陆续撤走，明军一退，背叛的拥王军就涌了进来，接掌各处据点，

    三岛忠胜扑往李彦直的行邸，想要搜寻珍宝，行邸之内，竟留下了无数珍宝、丝绸、南蛮奇货，飞鱼的将兵如入天堂，一边抢劫一边放火，把这座今井宗久经营多年、李彦直入住后又善为修饰的豪邸洗劫一空！

    飞鸟的将兵进入较迟，听说飞鱼的收获后无不又羡又妒！鸠山罗则率兵冲向粮仓，但他打开粮仓后却呆了：偌大个粮仓，那个一直供养着环界镇数十万人的粮仓，竟然只剩下四石四斗四升大米！

    就在这时，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联袂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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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零六 大镇压

﻿    彦直率领大军撤出界镇，被许多日本人解读为明军退争的先兆，虽然明军仍然驻扎在四国，但日本的“有识之士”都以为这只是李彦直在找一个台阶下，退出本州岛以后他势必会趁季风已起返回大明。

    “等到他明年再想来，天地早就为之一变了！”

    虽然如此，但千宗易等人却没法乐观。这两年来的大变动，尤其是近三个月的种种大变，几乎彻底摧毁了近畿地区以及中国地区的农业经济，从近江到纪伊一直延续到安芸，这一带本是本州岛菁华所在，如今却田亩荒芜，人口凋零，千宗易综合种种信息后估算，本州岛自美浓以西，就算加上滞留部队，人口只怕也仅余三十到五十万，大和之破落，可说是亘古未有！

    而更让千宗易等担忧的是，这三五十万人口大部分都聚集在界镇、石山附近，因这两个地方都囤有大量粮草，所以饥民失去口粮后便都往这边涌，依附界镇与石山嗷嗷待哺。

    “界千万不能再有动乱了啊！”

    对于勤王军进入界镇，千宗易一开始充满了希望，如今近畿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期待着大乱之后日本能走上一条重新崛起、重新安定的道路。

    “毕竟，如今聚集在界镇的，都是我日本的英雄啊。”

    他期待着这些英雄人物能够在大难之后团结起来，去除陈见，共建大业。

    在大军入城的第二天，千宗易就上书足利义辉，希望他能排解纷争，使人民得以在大乱之后休养生息。他当然知道足利义辉只是傀儡，上这道奏表，真正的目的是打动主持大事的四巨头——今川义元、武田信玄、上杉谦信和本愿寺显如。

    但他却不知道这一刻四巨头，以及四巨头以外的实力派却都志不在此！

    斋藤道三暗中来见织田信长，又邀请了朝仓义景，三人秘会，斋藤道三说道：“明军一退，四巨头势必把持朝政！武田的巢穴在甲斐，今川的根基在远江，上杉的老家在越后，他们要在朝中执政，必然要先打通美浓、尾张、越前的道路。

    所以我料进入界镇之后。他们必有动作！”

    美浓是斋藤家地地盘。尾张是织田家地领地。越后是朝仓家地基业——而这三个地方又偏偏是武田信玄、今川义元与上杉谦信上洛地最大障碍。对于这一关键。三家大名心里无不明了。也正因此三人才会走到了一起。

    朝仓义景颇有文人气。说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也正常。可明军还未退远。他们未必就会如此吧。”

    斋藤道三冷笑道：“但凡布局。必争先手。没有人会等双头龙回大明之后才动手地——等到那时可就迟了！义景大人。贤婿。你们且看着。明日聚会。若他们不许我们地大军归国。而将你我以及朝仓家调到西路防备明军。那就是他们要吞并我们地信号了。”

    朝仓义景道：“若他们明日真地如此安排。那我们可怎么办？领命。还是抗命？”

    “抗命是不行地！”织田信长说道：“我们只能将计就计。哼。我只希望他们四人不要这么昏！我总觉得那条双头龙没那么容易就当真撤退地。”

    到了第二日，四巨头召集，商讨大事，会议举行的地方是将军足利义辉的行邸——也就是李彦直的行邸——如今却变成界镇的最高指挥部了。

    今川义元作开场白道：“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众人皆侧耳，今川义元道：“今天请诸位来，乃有三件大事，第一是如何安置那十几万投降的叛军，第二是战后该如何恢复近畿的民生，第三则是如何防范明军卷土重来。”

    众大名听了都道：“正该议论此事！”

    毛利元就道：“天下苦兵祸久矣！自伊势、美浓以东，以至于周防、长门，户口十无二三，自我日本有史以来，灾难无过于此！如今天皇被大明劫持，但幸好将军尚在。战后朝政，当然该由在座诸位鼎力扶持将军，以安天下！”

    上杉谦信道：“元就大人说的没错，正该如此！”

    武田信玄也道：“我武田家愿意匡扶将军，以定朝纲！”

    本愿寺显如也表示将率僧众拥戴将军，驱除中土净土宗的影响，以成大业。

    大小诸侯纷纷赞成，足利义辉大喜，忙道：“诸位能拥戴幕府，令人欣慰，只是国家的重建大业，非幕府独力所能担当。”因提议由今川义元、武田信玄、上杉谦信与左大臣三条公赖共秉朝政。三条公赖是本愿寺显如的岳父，众大名小名一听足利义辉如此“任命”，便知道四巨头已将大块的猪肉瓜分完毕了。大猪肉分完，又有些小猪肉，各分给毛利元就、斋藤道三、织田信长等人。

    这次封赏乃以诸侯的势力大小重定官爵，势大者官高，力强者爵尊，因此各大名小名倒也没什么话说。

    浅井长政听封赏名单中并无三岛忠胜、鸠山罗等人，插口道：“若是如此，那几个降将却该如何处理？”

    今川义元冷笑道：“这些人投靠大明，乃是叛国贼，难道还要给

    赏不成？”

    朝仓义景道：“但他们毕竟有开门献城之功，若没有他们，我们怕还要和明军僵持很久。”

    今川义元却冷笑道：“没有他们，我们一样攻陷界镇，说不定还能大败明军，生擒李哲呢！且他们投降我们，也是一开始就没安正心！不但是等到界镇危亡才投降，而且入城之后，掠夺珠宝粮饷，害得我们军粮大紧——这两笔账，我们总得跟他们算清楚！”

    浅井长政问道：“那义元大人以为该如何？”

    今川义元道：“我以为，这批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至少首领人物是要严办的！”

    毛利元就皱了皱眉头，道：“如今日本人口稀缺，能不杀人，还是少杀点好。”

    今川义元冷笑：“少杀点，那行啊，那就让毛利家来养他们吧。”

    界镇虽然攻下，但各家都面临粮草紧缺的难关，有一些土豪甚至已经断粮，所以听今川义元提起粮食问题，人人都有些紧张起来！有人更想：“是否叛国，其实也不打紧，但我们如今军粮不够，这批人又太耗粮食，这才是症结所在！”

    毛利元就被今川义元攀上，脸色微变，道：“其实这事说难也不难，只要石山本愿寺肯开仓出粮，那不但这批叛军可以养活，甚至就是咱们所有大军的军粮也都不会有问题了。”

    本愿寺显如吓得连道：“没有这事，没有这事，我石山本愿寺的粮草其实也消耗地差不多了，如今日子难过着呢！”

    他这句话说将出来，满堂数十诸侯倒有一大半嘴角显出冷笑与不屑来。

    毛利元就叹道：“既然石山本愿寺不肯接这块烫碗，那就请义元大人拿主意吧。”

    今川义元道：“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信玄大人去办吧！”

    武田信玄竟然便答应了，却又说：“处理这些人，倒也不难，但明军撤退未远，却要防他们卷土重来！”

    上杉谦信和今川义元同时道：“没错！”

    武田信玄道：“这件事情，我以为，眼前之际，莫若守护好播磨、摄津、和泉、纪伊，此四国海疆，非得其人难以坚守，必须由战绩卓著、声望远闻的名将，才能胜任。”他顿了顿，才道：“因此我建议，由斋藤家守卫和泉，朝仓家守卫纪伊，织田家守卫播磨，浅井家守卫摄津——各位以为如何？”

    朝仓义景听了心头一震：“他们果然要支开我们三家！”但看斋藤道三时，见两人都脸色木然，好像根本就没看出武田信玄如此安排内藏阴谋一般。诸侯纷纷响应武田信玄的主张时，斋藤道三和织田信玄也没什么意见，朝仓义景也就只好跟着领命。

    会议结束以后，朝仓义景借口商议防守事宜，来与斋藤道三、织田信长商议，斋藤道三说：“看看，我所料不差吧！”

    朝仓义景又恨又怕：“但如今他们势力强大，我们又都已经领命了，去也不成，不去，也不成啊！”

    “势力强大？”织田信长笑了起来：“现在是非常时期，兵多将广没用，必须得有粮食才打得起战争！武田家、上杉家、今川家补给线都太长，只要我们控制了近畿最后的粮仓，那就立于不败之地！”

    “近畿最后的粮仓？”朝仓义景疑惑道。

    斋藤道三便小声说了两个字，将朝仓义景说得又喜又惊，道：“这样，这样……”

    “这个叫将计就计！”斋藤道三笑道：“只要咱们办成此事，往后四巨头便都得听我们的了”

    当日斋藤道三点了精兵，混杂在织田信长军中，出城去了。朝仓义景也起兵前往纪伊，出界镇未远也掉了个头，与织田信长会师去了。

    朝仓家与织田家本非世交，但眼下却合作无间，这也是时势使然！

    不说织田信长的军事行动，却说斋藤道三点了精兵，由次子斋藤利率领，潜入织田信长军中，被点中的精兵强将，有许多属长子斋藤义龙所部，义龙问斋藤道三兵马哪里去了，斋藤道三却淡淡道：“这个你不用管！”

    斋藤义龙以为斋藤道三是要架空自己，心中愧恨，对麾下亲信家将小牧道家说道：“这个老头子，对女婿也比对儿子好！”

    原来斋藤义龙的母亲本是道三的旧主——被他放逐了的土岐赖艺的侍妾，义龙的母亲归于道三之后便生下了义龙，所以美浓常有传言说斋藤义龙是土岐赖艺的遗腹子，而不是道三的亲生儿子，道三也常常怀疑长子是仇人之子，义龙则怨父亲不信任自己，父子二人因此生隙。

    斋藤义龙既有这块心病，这时又见精兵强将被调走了不少，更是认定了道三要趁着大乱未定下手除掉自己，到了这时更不犹豫，心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等他来发动，那就什么都迟了！”

    当天晚上，武田信玄与斋藤道三前去提审归降叛军的首领，斋藤道三途中对武田信玄说：“这批人没什么战斗力，但要杀了他们，却也可惜了这么多的人力，不如革其首脑，将胁从者打散给近畿诸侯，或做矿奴，或作农奴，也是一个办法。”

    这个时代的日本，人口就是生产力，武田信玄也觉得全杀了也非明智之举，当下道：“好。

    “胁从者”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但“首恶”却注定了要死！这些诸侯，可没打算在农民贱民之中扶植几个手里有上万人的势力出来。

    三岛忠胜和鸠山罗听说武田信玄和斋藤道三召见自己，本来还颇为期待，不料见到是开审，心中都慌了。可到了这时，慌又有是什么呢？武田信玄眉头也不皱一下，信繁就下令将他们杀了！

    二人授首以后，武田信玄对斋藤道三道：“如何安抚降军余部，就看道三大人的手腕了。”

    斋藤道三笑道：“这个容易！且先将他们切割开来，然后一家家地威压软劝，自然都服，外头却排布大兵，但有不服者，当场格杀！如此便可全身而无害！”

    参与此事的诸侯都连声称善。斋藤道三自去布置此事，当晚先安排了第一场对几十个降军头目的“劝解”，他听手下说已布置妥当，便骑着一匹虾夷马，带着十八名武士，后面又有数百名家将跟随，趾高气扬走进大营，进了一门一看，里头黑压压的竟有数千人！

    斋藤道三心中骇然，知道事情有异，慌忙要走时，已有人推了栅栏将门挡住，把他和十八名武士都隔绝在里面！

    营中都是三岛忠胜和鸠山罗的部属，个个蓬头垢面，看见斋藤道三眉毛倒竖，纷纷喝问：“你这条美浓毒蛇！我们主呢！”便围了过来。

    十八名武士慌忙护住主人，斋藤道三急忙反身，大呼斋藤义龙救援自己，斋藤义龙却冷笑道：“这会子何必叫我这个拉马奴？尽可叫你的‘贤婿’去！”

    原来斋藤道三对织田信长这个女婿是既满意又敬佩，翁婿二人在第一次正式会面后他甚至对家中重臣说：“义龙他啊，最多只配去给总介（即信长）拉马为奴！”

    这句话也成了斋藤义龙深恨乃父的原因之一！

    这时斋藤道三听“拉马奴”三字从长子口中说出，心中便已绝望，斋藤义龙冷哼一声，扬长而去，不久背后便传出斋藤道三的惨呼声！

    斋藤义龙却急急驰入将军行邸，面见四巨头放声大哭：“将军，诸位大人，我父亲死得好惨啊！”

    四巨头慌忙问出了什么事情，斋藤义龙道：“义龙随父亲前往劝服那帮降军，不料那帮叛匪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鸠山罗与三岛忠胜已死，竟然背叛！我父亲措不及防，已被他们杀害了。”

    武田信玄怒道：“我就知道！这些农夫、部落民倚靠不得！”

    便要点兵去镇压，却听杀声四起，所有投降的拥王军已先行起事！

    这一场乱杀，与之前的两军对垒又有不同！拥王军与勤王军同处一城之中，杀将起来，难分敌我！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的骑兵整体冲击优势也受限制，街头巷尾忽然接战，就是百人敌面对一个农夫时也是暗箭难防！

    战争从界镇商业区开始，打响之后首先遭殃的就是那些没撤退的商人，连千宗易等的店铺也被洗劫一空！至此他才大悔没听今井宗久的话随李彦直一起撤走。随着战斗的蔓延，很快影响到了周边地区，界镇外的驻军与被看押的降军都投入了这场大乱战的洪流中来！

    勤王军在攻破第二道防线八时，为了安抚内防六，并未将所有俘虏如对付外防五般全部处决，这些人也就羁留了下来，此刻变乱一起，人人自危，便都加入了反抗的行列！

    不过诸侯联军毕竟身经百战，非拥王军这等乌合之众可比，这场反抗与镇压的乱战越到后来，战争主动权便越来越转移到诸侯联军手中，数万投降的拥王军是成百上千人地被歼灭！当然诸侯为此也付出了极高的代价！就连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也都损失了将近三成的兵力！

    大镇压与大反抗持续了将近十天，把环界镇地区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满巷，将好好一座持续百年繁华的商港竟变成了一座鬼城！

    战斗渐渐平息以后，看着满地的尸骸，就连上杉谦信也忍不住心生哀叹，本愿寺僧侣四出念经超度，祝愿十余万在此次战争中身死者早日成佛。

    本愿寺显如虽是僧人，名利心却甚重，在密室中对三条公赖笑道：“这番大战以后，看来连武田家与上杉家也受伤不轻。”

    三条公赖也笑道：“如今虽是四家共同执政，但近畿除了石山之外无处有粮！也就是说另外三家都有求于我们。只要我们再加以挑拨利用，各个击破势在不难。”

    本愿寺显如口宣佛号道：“战乱之后，人心困顿，最易劝化，十年之内，我本愿寺或许竟能将日本全岛变成一片纯佛净土，那可就是无上功德了！”

    两人正在得意，忽然老家传来急报，说石山本愿寺遭遇奇袭，军粮已被洗劫一空！

    “什么！”

    这个消息，把两个修养甚好的人吓得都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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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零七 灭日本

﻿    曙光划破了黑暗，破山从榻榻米上跳起。他的脸长齐的胡须，看来至少有个把月未曾修整了，原本一个英俊飘逸的风流僧人，此刻却变得像一个秃头的虬髯汉。

    凌乱的脚步声，是背叛么？

    他踢开身边**的女人，拔出了倭刀！随时准备着作战！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玄灭大人！”

    是日向宗湛的声音，语气有些促，但并未到气急败坏的地步。

    破山松了一口气，臂上坟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倭刀也倒垂抵地。

    童子推开门，日向宗湛看见破山的样子，微一犹豫，便让身后诸将先退下去，女人与童子也穿好了衣服离开后，日向宗湛才走进来，关上门：“玄灭，你……别想太多了。”

    这两个月九州外部并无异动，虽然登陆本州岛的海道被王牧民封死了，种子岛也被洪迪珍的私兵占据，并据此封锁了九州岛南方通往海外的道路，可大明的军队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主动的进攻，九州岛除了西北角肥前、筑前两国之外都已经落入破山的手中。

    可破山却还是紧张！他的心时时刻刻紧绷着，紧绷得几乎随时会断掉！

    李彦直没有进攻，可每一个有利于明军的消息传来，都会如巨石般撞击破山的胸口。

    棋坪争胜负。庸手斗到最后还要数子以确定输赢。但高手却无须如此。大势既定便可推坪。弈道如是。兵道也如是。破山和李彦直对弈。自非要等到最后一城陷落才知高下。当李彦直登陆界镇之时。萨摩这边。破山与日向宗湛地心就都已经乱了。胜负已定。对他们来说。难道还要困兽犹斗。直到最后被吃得子尽眼绝么？

    九州地华人。已经开始发出一种声音：“向镇海公投诚吧！”

    和李彦直有恩怨地。是破山。不是在日华人。

    双头龙地一头面向大陆。一头面向大海。十余年来。他一直代表着海外华人向大陆地朝廷争取利益。虽然由于破山地缘故。九州华人内部存在着一股反李地情绪。但大势如此。继续反李只会走向灭亡。而向李彦直投诚地话。则——“我们将拥有整个日本！”

    九州岛已完全是华人地天下。本州岛自尾张以西也已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惨境。这个时候若九州数十万华人向李彦直投诚。背靠大明水师地力量席卷而东。“日本还有谁能阻止我们？”

    唯一能阻止他们地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破山！

    满东海的人都知道玄灭和尚和镇海公不对付，要破山向李彦直投降，日向宗湛明确地透露过：不可能！

    “但他和镇海公有仇，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总不能拖几十万人给他垫背吧！”

    一个部下嘟哝着，当天晚上这句话传到破山耳朵里，素来慈悲的玄灭和尚鞋子也没穿，提刀冲入这个部将家中，将他斩杀于被窝之中！

    从那天起，九州的氛围就变得一日比一日诡异起来，也不知是这种氛围影响了破山的情绪，还是破山一日怪异过一日、一日暴戾过一日的情绪助长了这种氛围的诡异。

    终于有一部水师忍不住了——这一部水师在投靠破山之前本是舟山群岛的海盗，他们暗自后悔，心想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接收李彦直的整编，宁可拘束些，也胜过为了野蛮的自由远赴海外。当日，他们为野蛮的自由来归，今日他们也就为野蛮的自由背叛，他们献出了种子岛，并与洪迪珍联合起来，屯聚战船，封锁了九州南路的出口。

    为了那件事，破山连杀了七名有背叛嫌疑的水师大将，这一轮的清洗在日向宗湛的劝阻下才勉强停了下来，但本来就屈居弱势的九州水师却因此而更加式微了。

    滴答滴答……

    对水漏斗的涟漪韵律，破山曾说有助于修养身心，这一刻因他本心已乱，却反而增加了他的烦躁！

    “是什么事情？”面对日向宗湛时，他才勉强定下神来。这半个月来，他常常要在女人身上发泄尽全身精力才睡得着觉。

    “东边来消息了。”日向宗湛说。

    但破山脸上却没有被挑起兴趣的样子，“到了这个时候，该没有什么好消息了吧。”

    “这……应该算是双头龙的好消息吧。

    ”日向宗湛轻轻叹了一口气：“日本战国群雄闭门自夸，如今遇上了他，却全无取胜之机。”

    “别说废话！说正事，到底是什么消息？”

    “界镇内乱了！”

    “内乱？”

    “是，内乱，大内乱！”日向宗湛道：“武田信玄和斋藤道三杀了鸠山罗与三岛忠胜……”

    破山皱着眉头打断他：“那是什么人？”

    “两个投降的拥王军将领。”

    破山哦了一声，冷笑道：“萤火之光，何足一提！”

    “可是他们却点燃了这次的火药引子！”日向宗湛道：“斋藤道三大概是打算杀掉将领，整编士卒，不料消息不知如何传了出去，在他前往安抚的时候，拥王军的兵将他拿下斩杀，跟着界镇就全乱了，拥王军人人自危，为了保命个个拼命，与勤王军野战巷战，连续打了三天三夜，最后虽然勤王军得胜，但各大名却大多已元气大伤了。”

    破山哼了一声，说：“活该！”

    “但是，事情还没结束呢。”

    就在界镇发生大乱之时，石山本愿寺也出了问题。

    原来织田信长虽然领命，却是将计就计，他合三家精锐前往播磨，行军故意经过石山本愿寺，并拿出印信要求借宿。其时大军联合，本愿寺留守也知此事，就留了织田信长的军队在寺外街驻扎。

    织田信长当天表示要见庙拜佛，其时本愿寺家和织田家分属同盟，本愿寺僧人也不好阻止，让他游玩了一天，织田信长却将寺内虚实看了个饱，回去之后，当晚便发动奇袭！本愿寺的大军随显如在外，内防颇为空虚，这时再被偷袭，全寺都乱了。

    织田信长轻轻松松取得了胜利，尽取本愿寺军粮，他派人给斋藤道三回信，称：“我三家半年无忧柴米矣！”却不料他派出使者的时候，他岳父斋藤道三已经身首异处了。

    日向宗湛道：“近畿贵族们的仓库或被吴平搬空，或被杀贵族分田地的农民瓜分，今川义元等进入近畿以后又将民间存粮搜刮殆尽，眼下近畿唯剩下石山本愿寺有大量的存粮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织田信长以强横手段占据了近畿最大的粮仓，其他诸侯自然不干！

    作为主人本愿寺显如第一个起兵要杀回去，武田信玄和本愿寺显如乃是连襟，所以相助，上杉谦信存了个坐

    斗的心，便不肯附从，今川义元正要吞并尾张，因此t织田信长。

    不想兵马未动，界镇内部又出了问题！

    日向宗湛道：“那日大军才要出发，织田信长忽给上杉谦信寄了一封密信信中言愿与上杉谦信平分天下，不料这封信上杉谦信没看到，却先落到武田信玄手里了。”

    破山一听冷笑：“什么密信，既然是密信，哪里还能那么容易地就泄露？分明是反间计！”

    日向宗湛叹道：“我们旁观者清，自然看出是反间计，但他们当局者迷，界镇内的诸侯当局者迷，据说武田信玄当晚就拿着书信去与今川义元商量。两人决定宁可信其有，便联手要先灭了上杉家。”

    破山又是一声冷笑：“今川义元和武田信玄是否中计尚未可知，但武田信玄就算看破是织田信长的诡计，只怕也不会放过这个一举歼灭上杉谦信的机会！”

    日向宗湛颔首道：“说的也是。”

    不过，上杉谦信却也没有束手就擒，在受到武田家与今川家夹击的情况下，他仍能以铁骑冲了出来，逃了性命。

    “那么，他是将错就错，往石山去了吗？”破山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是，”日向宗湛忽然唏嘘不已起来：“上杉谦信虽然率领残兵向石山走去，但走到中途，却遇到了几百个农民的伏击，措不及防之下，上杉谦信马被绊倒，刀剑被夺，他的人也死在一把锄头之下，等到他手下的大部队赶到时，只剩下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了……”

    破山这才听得呆了，许久许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上杉谦信在日本也算一号人物，不料却落得如此下场。”

    “这大概，是老天爷在帮双头龙吧……”日向宗湛说。

    “老天爷？”破山的嘴角又露出了冷笑来：“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们都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处境了，竟然还搞自相残杀，这还不亡国的话，那天下就没该亡的国家了！”又问：“后来呢？织田信长和武田信玄打起来没有？”

    “打起来了……阿弥陀佛！”日向宗湛念了一声佛号，他是一个真和尚，这一声佛号中蕴含着不忍与慈悲。

    破山与他朝夕相处，闻一知十，就问：“死了很多人？”

    “是死了很多、很多人……”

    今川义元和武田信玄、本愿寺显如联合起来，还没有死尽死绝的大小诸侯也都听从号令，织田信长自知兵力不如对方，可他也不着急，勤王军只剩下不到一月军粮他是知道的，因此他竟借着石山本愿寺的坚城打起了防守战。这一防就是半个月！

    今川义元、武田信玄因军粮不足，竟不顾损失死命进攻，甚至驱赶民夫去填沟壑！石山城外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可还是没能攻下织田信长防守的这座坚城。

    “仗打到这个时候，”破山道：“或许就该谈判讲和了吧。”

    坚城久攻不克，士气势必大受打击，今川义元和武田信玄若不想军心士气被拖垮就只有另想办法，而织田信长要凭一己之力全歼城外围攻部队也未必能够，所以通过谈判来争取利益便成了双方最佳的选择。

    “本来应该如此，可惜又出了意外……”日向宗湛悲悯地说道：“武田信玄和今川义元一边攻打石山，一边又各派一支部队到东海催运粮草，从石山前往远江、甲斐必须途径尾张，结果……”

    结果这两支部队在经过尾张时却听到了谣言，说尾张的织田家守将已下了埋伏，只等今川家和武田家的人进入就要发动袭击。今川、武田两家的部将心头火起，趁着织田信长的老家防卫空虚，竟然就把尾张给屠了！屠城之后，两家兵将还拿了织田信长的妻儿老小的头颅回去请功！

    “当时石山城外本已经开始了谈判，但……”日向宗湛叹道：“虽然我没见过当时的情景，但也可以想见织田信长的使者看见那些头颅后的表情……”

    那次谈判的结局真是让人尴尬，织田家的人怒冲冲回去了，然后战争便再次持续下去。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窗外忽地飘起了小雪，已经初冬了，日向宗湛似乎对老天爷这个时候下雪有些不满意：“现在下雪，那不是要人的命么！”

    “人？近畿的人？”

    “他们已经没有粮食了……再来这么一场雪，叫他们怎么活？”

    破山却反问：“这会近畿还有几个活人？所有粮食都被军队搜走，军队都只剩下一月口粮，农民能有多少？仗打了一个多月，战乱期间没有收成赈济，饿了，就只能挨，但人挨饿能挨一个多月？这会那边只怕不仅是尸积满城，更是饿琈遍野了。”

    日向宗湛默然。

    他和破山虽然都没有去过近畿，没有亲眼看见那里的场景，可是光是从已经得到的消息，就推测出如今的近畿多半已成一个静寂的地狱。

    “人死得差不多了以后，李哲大概就要出手了吧……不过！”这段日子，破山因沉酒色，已经变得迟钝，和日向宗湛谈论了这么久后，才渐渐变得敏锐起来：“这些消息这么全面，你是怎么得来的？我们派出去的人，要么到不了近畿，要么去了没法把消息传回来！就是传回来了也就一星半点，你今天怎么忽然得到这么多的消息？”

    他的眼睛闪烁着怀疑甚至猜忌的光芒来，日向宗湛道：“你连我也不信任了？”但随即又叹了一声：“但也对，连我也不该信任的。”

    破山脖子上的筋一阵紧绷，厉声喝道：“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日向宗湛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说了一个事实：“东边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我们的老朋友。”

    “老朋友？谁？”

    “岸本……”

    呛——

    倭刀忽然出鞘，抵住了日向宗湛的咽喉：“他来干什么！”红了眼睛的破山，竟有几分狂暴之态了。

    日向宗湛依然显得很平静：“来招降，希望我们交出兵权，把九州交出来。他说，是该结束这场恩怨了，他还说，镇海公不想用大明的刀，来杀大明的子民。”

    破山喝道：“那你怎么说？”

    “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叫人把他看住，然后来见你。”

    破山直视着日向宗湛，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珠子，面对破山的逼视没有半点动摇。

    “眸子正，心不邪！”

    “他没有说谎……”

    破山心里想着，放下了刀，随即又将手一紧，说：“走！跟我去杀了他！”

    “杀他？不行！两军交战，不杀来使！”

    “哈哈——

    狂叫道：“这是什么狗屁规矩！我要杀他，就杀他！

    日向宗湛还是不肯退步：“但是他此来，没有恶意，甚至……甚至他当初离开我们，也没有恶意！”

    “什么！”破山的脸上再次露出怀疑的神色来。而日向宗湛也依然没有退避：“当初我们破门出海，为的是什么，玄灭，你还记得吗？我们不顾安逸，远渡重洋，为的是什么，玄灭，你还记得吗？当初你说动我们跟你走时，用的是什么言辞，玄灭，你还记得吗？”

    破山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记！

    他们不相信李彦直会成功，也不相信大明可以改造，所以宁可选择海外，要到海外去建立一片干净而纯粹的乐土！

    在破山，这里面可能夹杂了别的情绪，但至少在当时，在他们还是少年时，破山对这件事情，也有着极大的真诚。

    然而许多年过去了，许多事情发生了，在这期间，李彦直虽遇到磨难，却一直没有动摇地将他的目标进行下去，而玄灭、日向宗湛、岸本信如斋这边，行事却偏离了原来的预定轨道。

    日向宗湛道：“玄灭，难道你认为，岸本从一开始就想背叛的吗？难道你认为，大家在一起的时光，全然不是真诚的吗？难道你认为，岸本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我们三个的这份事业产生过眷恋吗？”

    他的三个问题，问得破山沉默，而日向宗湛却不肯放过他：“不！不是的！他背叛，是因为他发现我们三个的道路走不通！是因为他发现子那边，才有可能成功……”

    破山猛地高叫起来：“你叫他什么！”

    日向宗湛仿佛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缓缓将头垂下。

    破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好久，倭刀提起，又放下，提起，又放下，杀，还是不杀，全在一念之间。

    窗外的雪停了，这只是初冬，不过可以想见，再过一个月，或者半个月，就势必会有一场大雪，一场埋葬数十万人的大雪！一个足以覆灭一个国家的严冬。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样？”破山一字字地说，他的眼睛就像狼。

    他已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那个破山了。

    “没有打算如何……”日向宗湛低声地说：“我只是说出了我的想法，然后……然后问你该怎么办……”

    破山的刀完全放下了，日向宗湛毕竟是日向宗湛，和岸本信如斋不同，这个真正的日本人，心还是朴实的，对自己还是忠诚的。他拍了拍日向宗湛的肩头，说：“走吧。我们一起，去把商之秀杀了！”

    “哦，”日向宗湛没有半点激烈的反应：“然后呢？”

    “然后就等着李彦直来！”破山冷然道：“我就是把整个九州付之一炬，也不会留给他的！我不是他的踏脚石，以前不是，以后不是，永远都不是！”

    完他就提刀出门，他没有看到日向宗湛袖子里已垂下一条长长的粗布汗巾，粗布汗巾绞在一起时，就变成了一条坚韧的不绳。

    破山走了出去，没走出几步，忽然愣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

    有的仰面躺着，口吐白沫，有的贴地俯躺，看不清面目，但破山不用看面目，光是从身材就可以判断出：这些都是他的亲信将领！

    “怎么回事！”

    他回头，要质问日向宗湛时，一条脖子忽然一紧！

    忽然出手的，正是在他背后的日向宗湛，他用布绳套住了破山的脖子，死命地勒住！

    破山不断挣扎着，挣扎着，可他的手却想发不出力气来，刀也没能正确地捅到日向宗湛的要害，只是刺伤了他的脚！

    窒息的感觉没有半点减弱，舌头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脑袋开始空白，四肢的力量也越来越弱，到了最后，他的眼睛也终于迷糊了，可眼皮还是不肯闭上！他是留恋这个世界，还是痛恨这个世界？

    商行建来到这里的时候，破山的尸体也已经僵硬了。日向宗湛跪在他身边，脚上鲜血渗透了裤子、僧袍，他也不理会，脚旁搁着一个空了的酒壶。

    “他变了……”日向宗湛哀伤地说：“变得迟钝，迟钝得竟不知萨摩有多少将领已勾结起来要造他的反。又变得不可理喻！竟然要拖几十万人陪他死！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的话是热切的，他的眼泪也是热的，只是满身的酒气，竟然破了酒戒。

    “有朋，别伤心了。”商行建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劝慰道：“其实我们也不想杀害他，甚至都督，也不想。”

    日向宗湛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只是问：“码头那边怎么样了？你控制得住场面么？”

    “放心。”商行建道：“王牧民已经到了，其实，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人人都知道归顺都督才是大势所趋，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

    “哦，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哎，梦想幻灭了，如今，我只希望……别再死人了……”他说着，说着，鼻孔中竟流出一缕黑血来！

    商行建一时还没注意到，只是说：“咱们的梦想没有灭，在都督……在子那里，也还可以延续我们的梦想……啊！有朋！你怎么了，你的鼻子，你的眼睛……怎么都在流血！”

    “是玄灭的酒……他给自己准备的，没想到，却叫我……享用了……”日向宗湛笑了笑，说：“我虽然杀了他，可我……我其实并没有背叛他，我没有！”

    商行建呆住了：“有朋，你……你这是何苦！你立了这场大功，子一定会尽弃前嫌的……”

    日向宗湛却只是摇头：“他是他，我是我……我其实还是相信玄灭的话。”

    商行建已派人去找医生，但看看日向宗湛脸色都已变成死灰，就知道这个老朋友多半是回天乏术了，也不禁惨然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认输么？”

    “我早就承认我们失败了，”日向宗湛说道：“可当年的想法，至今没有变……子他，他改变不了大明的，最后，他只会被大明改变，你看着吧。”

    商行建要和他辩论时，日向宗湛却无力地摇摇头，道：“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岸本，给我哼一曲福建小调，送我一程吧。恩，就是当年……我才到尤溪时，你和破山哼的那个……”

    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了。

    寂静的庭院，轻飘的雪。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曲没有污染的小调，哼的人，是“岸本信如斋”——

    “天乌乌，天乌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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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零八 凯旋前

﻿    冬已至，上海却充满了活力！

    半年多前，市舶司总署发行债押券的时候，徐璠一人就购买了三十万两，许多士大夫与大商人都嘲笑他发傻发呆，用真金白银去换一堆“废纸”！他们都料定李彦直无法还钱。

    如今的事实证明，李彦直确实没法还钱，不过他却用另外一样东西来代替：银矿！

    徐璠派出去的大掌柜回来报告说：“镇海公道，咱们徐家是债押券的大主顾，因此可从日本近畿、西国、东海等地，任选一国开采银矿，头两年开出多少都归我们，第三年以后，所得上交海军都督府五成，余者自得，为期十五年。”他拨了拨算盘，说：“小的已派人在日本选好地址，共列出其中银矿最丰的三国，请公子择取。任取此三国之一，依小的估摸，十五年内，除去种种费用，咱们家最少也能获益……”

    “多少？”徐家几个没去日本的大掌柜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至少，也能获益一百七十万两！”

    屋内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均想：“这笔财可发得大了！早知道当初我也该私下里多购买些债押券才是啊。”

    他们都如此想，外头那些商人、士大夫就更不用说了！甚至有人在盼着市舶司总署再发债押券呢。

    徐璠笑着问：“其他商家，也都能有咱们这样的收益么？”

    从日本回来的大掌柜道：“具体能够得益多少，各家都守得紧密，不过依照小的估计，应该都没能如咱们徐家获益之多，但是也应该都能大大赚上一笔！”

    众大掌柜心中都想：“那还用说，咱们可是债押券最大的主顾啊，而且镇海公也总得卖老爷（徐阶）几分薄面。”

    徐家当即筹划起该派谁去日本干这件事情。这事乃是一个大大地肥差。人人争先恐后。但徐璠最后还是派了从日本回来地那个大掌柜去——半年前挑选前往日本地人选时。人人推三阻四。唯有这个大掌柜未曾推辞。因此这次徐璠便将这个天大地好处送了给他。让家中那些缺乏眼光魄力地大掌柜悔恨不已！

    人选定下来以后。又问该准备什么东西。那大掌柜道：“有几件事情。得准备。第一件是人。第二件是兵。第三件是粮。这些都还需要花大笔地银子呢。”

    他所说地人。就是矿工。如今日本地近畿、西国荒无人烟。李彦直手下虽也有大批地俘虏和依附地饥民。总数将近十万。他也同意让“对国家有贡献地商家”雇佣这些人作矿工。不过相对于将在日本进行地全面大开矿行动。从开山、炼矿到运输。这点人口显然还是不够地。所以还必须引进人口。

    “这个不难。”徐璠笑道：“近来捷报频传。国人听说日本那边有金山银矿。无论贫富贵贱都争着要往那边去。等着上船地贫民不知有多少！只要扯大旗一声招呼。要多少人有多少人。”

    至于第二件。则是兵。

    那位大掌柜道：“当日倭国地大名织田信长与其他大名混战。打了个两败俱伤。差不多一个月前。日本下今年第一场雪时。公爷才忽然派周文豹将军运兵抵陆。重新占据了姬路。然后以姬路为据点。分五路切断近畿地区地交通要道！倭人闻说。士气崩溃。逃散投降者相接于道。同时咱们大明地主力却直指石山。先击溃了城外地倭军。今川义元被俘。武田信玄战死。待得雪霁天晴。再以大炮轰破石山城墙。守城地织田信长**而死……”

    这位大掌柜言语说得轻巧，而实际上李彦直对付这些日本土豪也确实没费太大的力气，虽然双方都有百战之兵，但明军这边是器精粮足，士气高昂，日本那边却是缺衣少粮，士气低迷，在这样全不对等的情况下，即便武田家的精锐也抵挡不住。

    日本的地理和将领，徐璠也不是很清楚，这时听大掌柜演说，也没什么触动，他关心的只是：“那这仗是打完了没有啊？”

    “大致上打完了。不过败兵逃将，流散为盗贼者甚多，虽然不成大气候，可我们要开矿时，受到骚扰只怕在所难免。所以镇海公就许我们商家大族自雇募私兵，他还可以提供将领帮我们训练，不过钱却要我们来出了……”

    徐璠呸了一声，说：“许我们雇佣私兵！还帮我们训练？李彦直他是不怀好心！恩，是了，他是不想驻留太多部队花钱，所以才叫商家折腾去，你看着吧，等十余年后，他收回矿山的同时，多半会连私兵也一起收回去！哼，他这套手段，在海上已经用过一回了！不新鲜，不新鲜！”

    虽然不新鲜，但所有的商家大族——包括徐璠自己，还是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如今大明沿海武风极盛，兵源充足，若有海军都督府提供训练，那么以这些商家的财力，各自供养出一批私兵来并无问题。毕竟将来开出矿产，那都是自己的白银啊！其实就算日本平静无事，这些商家自己也要雇用保镖的。现在则是由大明政府来主导，在驻扎部分军队的同时组建一个私军同盟。

    “至于第三件事——粮食，唉，公子，日本那边如今好惨啊！仗打了半年，农田都荒废了！饥琈遍地，不知饿死了多少人！而且这种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但在徐璠看来，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南洋产粮既丰，从那边购买几万担粮食填过去也非难事，甚至就是在大明这边招募农民前往垦殖，也是一个行得通的办法——因日本经此一战弄得地广人稀，竟也变成了一个移民接受地了

    徐璠处理完日本之事，便写了一封家书，派了个信得过的家丁，前往北京给续借报信。

    当初徐阶考虑到严嵩之子严世蕃参与朝政以至于败国亡家的前车之鉴，便打定了主意，官由自己做，而且却不让从政，而让他去经商，父做宰相儿做生意，这买卖要怎么好做，就怎么好做，把徐璠这个宰相儿子赚了个盆满钵满，家族生意蒸蒸日上，若论当今大明首富，他至少能列入前三了。

    在儿子大赚特赚的同时，徐阶的处境却有些不妙，而且随着日本方面的好消息不断传来，他的地位显然就不妙之上更加不妙了。

    这一日收到儿子的家书后闷闷不乐，老伴问他怎么了，续借哼了一声说：“可以收拾行装了，等李哲一回来，咱们就差不多可以回松江府养老了。”

    他老伴却蛮高兴的样子：“那好啊，其实你忙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这两年常听老家来的人说，松江府大变样了！繁华昌盛，犹胜京城。璠儿又把家业经营得好，咱们衣锦还乡，也正是享福。”

    徐阶跟着老婆笑了笑，眼睛却依然有些黯然，徐璠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背后全靠他的支持。可曾经沧海难为水，在中国这个权力至上的地方，儿子的那敌国产业，在这个执政十年的大明宰相看来，实在也就那么回事，不足以增添他多少欢喜。徐阶执政既久，哪怕其学问是以心学为宗，提倡通达，却也仍然有几分即将远离中央政治核心的失落。再往后的日子，只要李彦直不出乱子，徐阶就保证能安享晚年，受尽尊荣，可是这操万人生死、定国家存亡的大权柄，就将不再属于他了。

    “启禀老爷，礼部送来加急奏表，高阁老那边看过以后，说还得老爷您过一下目。”

    仆人说着将奏表呈上，徐夫人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徐阶哈哈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日本的国主（天皇）和他们的将军足利义辉到了，礼部却不知道该以何种规格接待，高拱既不敢妄断，就来问我的意思。”

    徐夫人哦了一声，就没再问，徐家家规严，妇道人家不敢多嘴，刚才那一句问，主要是怕出了什么闪失，一听事情不干家里，她就沉默了。

    徐阶哼了一声，心想：“就让那个什么天皇晾两天吧。”就将奏表一丢。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得交代一下了，就派人去请张居正过府一叙，派去的人没多久回来，道：“张阁老说，镇海公凯旋之日将近，各部政务繁忙，难以抽身，还请老爷见谅。”

    张居正乃是他的学生，老师要见学生，学生竟然推托不见，徐阶先是一阵不悦，随即转愠为喜：“好个叔大，做事倒也谨慎！”便派人去打听张居正的行踪，下人去了一会就回来，说：“张大人到‘小阳春’听戏去了。”

    来张居正如今也是内阁大学士了，而且还是实权极重的内阁大学士——作为李彦直的“代言人”，朝中除了高拱，就数他了——这样的人，行踪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叫人知道？

    徐阶却一听就心中明了，张居正先说“政务繁忙”，然后又跑去听戏，故意示以闲暇，那是给徐阶传话了：徐老师，现在你我身处嫌疑之地，见面实在不妥，你就饶了我吧。

    徐阶却不这么想，见了李彦直倾覆日本的手腕后，他就知道李彦直一回来自己就难与争锋了，他不是嘉靖，也不是严世蕃，既然势难挽回，且李彦直的执政理念又与自己相近，徐阶就决定不斗下去了，只要徐阶不是下定决心要扳倒李彦直，那么无论他做了什么，李彦直都不会对他怎么样——这中间的关窍徐大学士比谁都明白呢。

    张居正则不同，在这会要是他来见徐阶，事后被人捅到李彦直哪里去，是可能会引起李彦直对他猜忌的，所以他才要回避。

    可是，徐阶岂是为别人考虑的人？既于己无妨，他就行动，换了一身便装，只带一个老家奴，从侧边小门出，就朝“小阳春”而来——这却是一家有新戏种上演的茶楼，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地方有些偏僻，有七八间雅房，每间雅房都有一面纱窗面向戏台可以听戏，此外四面都是厚壁，隔音效果极好，门外又有一个玄关，只要在玄关里安插一个亲信，就能保证不会发生隔墙有耳的事情，或者破门而入，有了这些条件，这家“小阳春”就成了许多朝臣喜欢逛的地方，因其既适合放松偷闲，又适合闭门密探之故。

    徐阶走到小阳春附近，已望见大门，猛的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也与他一般都穿便装，只带一个童子，然而不是高拱是谁？他微一犹豫，便止步了。

    张居正正坐在雅间里，嗑着瓜子，喝着碧螺春，一边透过纱窗听戏，戏台上正在演的是日本之势，二丑角一扮织田信长，一扮武田信玄，正仓皇无措找路逃，张居正每天都接到来自日本的战报，对那边的形势自比坊间小民清楚得多，见了这等剧情就知道是下九流听到捷报后的凭空想象，然而也不抵触，微笑着玩赏。

    正惬意间，忽然有人敲门，张居正眉头皱了起来，他吩咐过无论谁来都不许打扰的，怎么童子却不听话？就哼了一声问：“什事？”

    却听一个干硬的声音笑道：“叔大，你好闲情。”正是高拱的声音。

    张居正吃了一惊，慌忙起身开门，见门外高拱和他一样，微服便装，笑吟吟的，他也就笑道：“这几个月忙得我头都发昏呢，才想偷闲半日，

    捉到了。”

    高拱笑道：“谁来抓你？我也是想偷闲半日，不想却撞上了你。”

    两个宰相相视一笑，高拱进门，二人坐定，二人于房内烹茶，也不用童子下人，高拱指着戏台上演出云阿国的艳女道：“此姝不错。”

    张居正就嘲他说：“原来肃卿喜欢这个类型，可惜‘小阳春’是正经酒楼，这台上都是角儿，卖艺不卖身。”

    高拱笑道：“我也只爱他的艺，不爱他的身——那是个反串的男角，你道我看不出来么？别人不知阴阳龙蛇，但你我的眼光，料来不至如此。”

    这已引入正题了，张居正却佯装没听懂，只是劝茶，又说：“虽是男角，但只要长得好的，也有士绅巨贾包养趋骛呢。”

    高拱笑道：“此即所谓‘男风’也，又名‘南风’，此风气犹以福建为重，我时常奇怪，不知为何偏偏是福建盛行，遍寻经典，也无答案。不过最近南风北进，京师之中，闽气甚重，福建人开口就说福建话，不是福建人也学上两句，闽人的好与不好，一概崇尚，开拓海外之话题，龙阳断袖之风尚，都因之而兴，叔大，你看这却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第二次引入正题，张居正一笑，再次避开，道：“天地自有循环之理，今日尚晋风，明日尚蜀风，后日尚吴风，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唯有‘郑风’……”他暧昧地看了高拱一眼，笑意更甚：“千古以来，无时不尚！”

    这却是一句读书种子才听得懂的笑话，有道是“郑风淫”，张居正说郑风，暗喻“淫风”，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千古以来，人类爱淫之风从未变过，高拱又是新郑人，所以张居正便随口拿出这句话来揶揄。

    跟大学士说这样的话，颇为不敬，但两人地位相捋，又是私下玩笑，就无所谓，张居正开这玩笑又有另外一层暗示：老高，咱们今天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不料高拱又把话题给转了回来：“郑风既淫，叔大你说我们是否该学夫子，放之删之，改之正之呢？”

    这是第三次引入正题，张居正见这个老固执如此穷追猛打，知道今天躲不过了，便正了正颜色，道：“肃卿认为，该如何改之、正之呢？”

    话到这里，已逐渐挑明，因此地隔墙无耳，高拱更无忌惮，就道：“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镇海公若本着为国为民之心，则我们都当全力辅佐于他，但他要是存了私心，嘿嘿，天下公器，若归一己之私，就非但不是国家之福，且不是这一己之福了。”

    张居正道：“至少到目前为止，镇海公也还没有因私害公之事。最多是既利于公，又利于私——这却无妨了。夫子说，己欲达则达人，镇海公的行径虽未到圣人境界，但利己利人、富家强国，亦已可入千古能臣之列了。”

    高拱微微一声冷笑，道：“他真的想做千古能‘臣’么？”

    到臣字时，他用上了重音，提到这么敏感的话题，张居正还揣摩不透高拱的心思，一时不敢接上，高拱又道：“如今镇海公平定了日本，一来是开疆拓土，二来又解决了太仓的问题”

    其实这次李彦直东征日本，所费甚大，而日本白银之开采，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见效的，至少要三年五载，方有大量白银从日本流入。可是既有这个盼头，各地商家豪族便如蜂赴蜜，市舶司再发债押券时，没多久便又抛售了几百万两，财政问题自然而然便解决了。大明百余年来行藏富于士的政策，民间豪族财富极多，只要从中取出一点来，已足供政府数年之用了。只不过如何从士绅手里拿钱，使之为国所用，在李彦直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办法。

    直到李彦直这里，才将这些民间的财力物力调动起来，以此向外扩张，然后再以扩张所得利益来回馈对这些士绅大贾的索取，这就已不是，而是形成了一种因果相循的“势”，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李彦直不去推动，相关利益者也会自己去推动此事。

    徐璠也算商界的高手了，又是徐阶的儿子，在当世也算顶尖的人才了，但他的眼光胸襟，也只停留在借助李彦直的势谋取自己利益而已，高拱、张居正却是不世出的绝顶人物，李彦直的手腕用过一次以后，他们不但马上看透了其中的微妙与利弊，而且换了他们身处其位，也能举一反三地运用了。

    因此高拱道：“只是至今以后，我朝不免要支持商家豪族，源源不断地外拓，直到拓无可拓为止了。”

    张居正笑道：“若开疆拓土而无害于民、有利于国，何必害怕扩张？”

    高拱嘿了一声：“害怕倒不至于，只是镇海公这次回朝，以其功劳而论，自然是要封赏的，但朝廷能赏他什么呢？自然只有封王了。封王之后，他的手下，还有那些从扩张中获益的人又一定会不断地要求向外，打完了日本并朝鲜，并完了朝鲜收蒙古，收完了蒙古，怕连印度、佛郎机都要染指了。最近我听说，坊间盛传，印度再过去有个叫黑大陆的地方，还有东大洋对面的东大陆，这两个地方都盛产黄金，而且所产比日本多出百倍！又有人说，南方又有个大陆，利于牧马，而良马又正是我朝下一步开拓蒙古所需，市价必重！如今已有人不顾风浪之险跨洋而去，追金逐马。若再并得万里之地，那时候，朝廷就赏不了镇海王了，能赏他的，就只有天下人以天下相赠了！”

    到这里，已经进入问题的核心！

    张居正谨

    ，打开了门，见玄关里只有他与高拱的两个心腹守着tt上门，压低了声音问道：“肃卿，你不会是想倒李吧？你我情分，与别人不同，我可要提醒你一句，如今的形势，犹如大海浪涛，顺李者生，逆李者亡，就算你忧心朱家，也绝无力挽狂澜之能！最后只会被拥护镇海公的浪涛所吞没！”

    “谁去忧心朱家了？”高拱冷冷道：“我也不是认为国家如今这样的发展势态不好，相反，我觉得国家如今的态势，好极了，正应该持续下去！”

    张居正道：“那你方才说的话……”

    高拱接过了道：“我不是要倒李，而是要把如今这大好局面中的隐忧也一并消除，让这大势更加地发扬光大，犹如山海永固，千秋万载！而不是如昙花一现，眨眼而灭！”

    “哦——”张居正眼睛一亮：“那肃卿你的意思……”

    高拱道：“镇海公雄才伟略，可他毕竟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李哲本人做不做皇帝，并无所谓，但他身边的人，只知自身利害，而不知国家天下的大义，将来形势发展下去，我敢断言，这些人一定会怂恿，以私欲压公器！第一步，必有小人对他说，京中大臣在他远征日本期间图谋不轨！建议他设立如锦衣卫、东厂之类的私密衙门，监视群臣，以防倾覆。第二步，即有人言朱家种种狐疑迹象，要他斩草除根。第三步，则要清洗反李派，之前镇海公对非为私心而反对他的，还能优容，但他权位渐高，狐疑之心必然加重，这批人多半就要挨刀——而且威权既重，也就不怕清洗异己而遭非议了。再第四步，则是清洗中立派。但凡人到了这一步，其刚自用之态已不可扭转！第五步，则清洗内部之大公派——大公派者，非为拥护李哲，而是拥护李哲之主张，清洗到这一步，不但你我未必能够保全，就是他的弟子如陈羽霆之辈，也岌岌可危了！再往下，那就是本朝开国时的大杀大乱局面！大杀大乱之后，或许也能回归安治，然而经过如此大难，君与臣之间、官与民之间将再无信任可言，当前的开明气象亦将一去不复返矣！”

    张居正为之默然，知高拱所言，并非杞人忧天。

    高拱自己也是越说越激动：“我们要做的，是千年未有之大业！要扶立一个，是一个千秋万载的圣王，而不是用一个李氏去换一个朱家！我们要将镇海公大公之义、大雄之略提炼出来，而限其私欲，去其私弊。毕竟，天下人需要的，是一个大公的李哲，而不是一姓一家之篡逆雄！”

    这番话说将出来，连张居正也忍不住热血为之澎湃——他在宦海也沉浮了这么多年，本来已修炼得不易动情，可高拱所说，也正是他心中所想，正如两口同质的巨钟，虽然厚实沉重，但其中一口忽然震响时，另外一口自然而然也就会产生共鸣。

    高拱见张居正虽然没有说话，只是不断点头，但眼神中那种兴奋的神色却是假不了的，便庆幸自己果然遇到了知音。

    许久，张居正才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该怎么做，我却无主张。”

    高拱笑道：“那个大公的李哲，得天下正气回护，并无破绽。但他若鬼迷心窍，竟而用私，则两大破绽可攻。”

    张居正忙问：“那两大破绽？”

    高拱道：“其一，李哲个性散逸，不能如太祖皇帝（朱元璋）般刻苦于政务，故其理财则托于陈羽霆，统兵则托于吴平，朝政则用你我，凡琐碎之事，均不能亲理，故其当国，必倾向于有辅弼之宰相，从来拥大权者久不亲政，大权势必旁落，倚宰相日久，则大权必不能专。内阁权重，则皇室权轻！只要我们小心布置，渐进图谋，自能渐弱其权，而令相权实而君权虚，背靠天下士而治天下！”

    张居正道：“不错！第二却是什么？”

    高拱又道：“其二，李公能爱民，”他说到李彦直的好处时，就用敬称：“知爱民，则行事有所忌，行事有所忌，则必兼听众人，旁采哲见，兼听旁采，久之则是分权矣。国家大事，动静需与哲人贤士商讨，既与他人商讨，则其权不能专矣。自古知爱民者，心地皆不能纯黑。

    其得天下倚赖此，将来失大权亦必在此！刘邦与本朝太祖，所以能**数百年者，实在于……嘿嘿！”

    他毕竟是成长于明朝的人，虽当此随时可能改朝换代之际，对朱元璋也不愿意过分地加以贬语。

    张居正听到这里，抚掌笑道：“如此说来，却还是大公之李哲，‘误了’大私之李哲了。”

    高拱哈哈一笑，说：“这不是‘误了’，是成全！”

    “不错不错，正是成全！”张居正又道：“破绽是找到了，却不知‘成全’之大略将安出？”

    高拱伸出四个手指，道：“除私兵、收边权、倡文治、重教育！”

    张居正大喜道：“妙哉！除私兵，则兵为国用，非为私人，非为一党，非为一家！收边权，则四海如一，天下更无私！倡文治则人心思安，重教育则使士人明理——务此四本，则皇帝姓朱姓李都无所谓了。”

    高拱听张居正几句话便道破了他深思数年所得，显然张居正对这件事情也曾反复思量，否则不能如此，更是大喜，忍不住握住了张居正的手，道：“满朝文武，除叔大外，尽是无能之辈！世唯叔大，能与我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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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零九 倾高拱

﻿    岁将尽，北京城却愣是不肯消停，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镇海公回朝了！

    “‘四海来朝’的大旗已经进了天津港口了！”

    与此同时，让人诧异的是：徐阶竟然上表请求告老还乡了。

    其实，这一年徐阶还不到六十岁，以一个政治家来说，他的这个年龄并不算老，甚至可以说“春秋正盛”呢！然而他偏偏就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递奏表告老还乡，皇帝、高拱、张居正等纷纷挽留，徐阶却就像吃了秤铁了心一般，说什么也要走了。

    自“征倭廷议”以后，徐阶已经表现得相当低调了，名为首辅，实同摆设，可这次他却拿出了首辅的威风，连上三表，高拱要过问也被他挤开，大有“老夫的事情老夫作主、谁也别来掺和”之势！最后逼得皇帝不得不下诏准许。于是，在李彦直抵京前夕，高拱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首辅。

    今时今日的首辅，可不是嘉靖年间的首辅可比啊！由于皇帝已被架空，首辅就是比皇帝还皇帝！做了首辅，按理说该高兴才对，但高拱接任这个首辅时在八分乐意当中，竟还带着两分不满。

    不满，是因为他觉得徐阶抽脚抽得太不对时候！

    “这个老滑头，全没半点担待！”

    当然，这话是不能公开说的，他只是私下里对张居正抱怨。而也只有张居正这个层次的人，才能深刻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徐阶一走，李哲一回，朝中群臣听说无不瞩目于天津，新任礼部尚书赵文华问该以何等礼节去迎接镇海公时，高拱说就派一个御史去，奉圣旨颁赏，再召镇海公入京。

    赵文华问：“是否请内阁一位大学士去一趟？”其实他是想说首辅大人不如你去迎接吧。只是这话却说不出口。

    但饶是“请一位大学士去一趟”。也足以让高拱作色道：“镇海公也是大学士。大学士回京。以另外一大学士迎出百里之外。岂合礼法？”

    赵文华唯唯诺诺。就不敢说话了。

    不想李彦直竟然就此在天津停留。甚久甚久。也都没有进京地意思。这一来朝中群臣都议论纷纷了。不过这些议论都是私下地议论。竟没人将之写成奏章。因为大家议论地事情实在太过敏感了：“镇海公久久不入京。是不是在等赏？”

    天下谁不知道李家富可敌国。身兼大学士又执掌海军都督府地李彦直又是权倾天下。镇海公地爵位。已接近人臣之极。再上去。还要赏赐。就只有封王了！

    可是异姓权臣封王。这事可不是闹着玩地！一个搞不好就有“禅让”之变！所以朝中人人私下议论。却谁也不上书。

    最终，还是一个脸皮最厚、名利心最强的大臣上了书，这人就是胡宗宪。老胡熬了这么多年，终于修成正果，李彦直临去日本前已叮嘱张居正把他调了上来，接任京师十二营的训练工作。

    大明自蒙古南侵以后，京师的防守兵力几乎彻底崩溃，此后虽然兵威赫，却一直是“外强中干”的局面，外强，是指边军强盛，东面的海军都督府自不用说，西北戚继光镇宣大、西南俞大猷镇安南，其军事力量也是蒸蒸日上，而中干，则是指京师的防务一直空虚。驻京十二营的编制一直存在，但空额很多，战斗力也一直提不上去。到了李彦直即将东征时，高拱、张居正都认为此事不能再拖了，李彦直才同意从市舶司总署所发债押券筹集到的军费当中，拨出五十万两白银，以进行京师十二营的充足与训练，钱是他出的，事情自然就得归他管，于是他就将这工作交给了胡宗宪。

    虽然这一举动大有“任用私人”的嫌疑，但论资历、论战功、论能耐，满朝之中胡宗宪偏偏又是最适合的人选之一，高拱本来属意于杨博，但杨博已被李彦直提前一步调去了辽东，当时高拱也还不敢和李彦直对立得太过明显，不得已，只好同意了。

    就这样，胡宗宪高高兴兴地回了京师，虽然不进城，但在西山主持着京师十二营的重组与训练，相当于是负责着京城的防务，地位之要害可想而知，因此他对李彦直感恩戴德，这时竟然冒着被千古史书标为奸臣甚至叛臣的危险，上书请求朝廷颁赏镇海公，“高其爵位，以振三军士气”！

    高拱拿到奏表，怒道：“什么叫高其爵位！镇海公如今已是公爵，再高上去，是要封王吗？”

    “封王”两字从首辅大人口中道出，把皇帝和朝会上所有大臣都吓了一跳，过了好久，礼部尚书赵文华才道：“其实按镇海公的功劳，封王怕也足够了吧。”他说得不是很大声，却叫所有人都心头一凛，均想：“终于来了！”

    自古枪打出头鸟，胡宗宪和赵文华，一个首先给李彦直请赏，一个首先道出李彦直有封王的资格，这可都是极度危险的事情！弄个不好就得身败名裂！但也正是因为极危险，内中隐藏的利益也极大！将来若是被李彦直成了事，那他二人就有拥立的首功啦！

    朝臣个个低着头，谁心里都是七旋八绕的，可谁也不说话，高拱虽也知道除非李彦直自己坚决不同意，否则封王便是迟早的事情，可这件事情高拱认为是“越迟越好”！他的许多局面都还没布开呢，要现在就封李彦

    ，形势对文官集团而言就会变得很糟糕，这是天下士意看到的。高拱以首辅之尊，若李彦直在这种情况下成功封王，不管高拱本心作何感想，天下士人都会认为他就是李彦直的一条走狗，从此将彻底丧失士林舆论的支持，也就丧失了与李彦直博弈的实力！

    可以说，胡宗宪和赵文华已逼得他不得不表态了，而且必须强硬地表态，还要惩罚他们二人，否则满朝官员见胡、赵行此谋大利之事而毫无危险，势必纷纷效尤，那时事情就更不可收拾了！

    高拱向朱载垕行了一礼，奏道：“胡宗宪身居军职，妄议朝政！此属越权！”将领越权是大明朝政大忌，而京畿总大将越权，那更是大忌中的大忌，所以高拱的批断是：“请陛下圣裁，将之革职查办！”

    至于赵文华，则——“礼部尚书赵文华，举止失措，有失人臣之份！请革去礼部尚书之职，下有司论处！”

    他是首辅大臣，皇帝又没有实权，所以他这“启奏”只是个形式，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几乎就是圣旨！朱载垕依照往昔惯例，老老实实地行使他的螺丝钉功能，道：“着内阁议定下旨。”

    大臣启奏，皇帝批转内阁，内阁“议定”，然后执行，这就是当前大明最高决策的程序！内阁又是高拱作主，所以高拱一“启奏”，几乎就是宣告了胡宗宪赵文华仕途的死刑！

    赵文华虽然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此刻还是吓了一跳，知道这时不说话，以后就没机会了！赶紧站出来大声道：“请问首辅：我是礼部尚书，封王与否，是不是礼部该议之事？镇海公的功劳，难道就一点封王的资格都没有吗？镇海公开疆拓土，功盖环宇！礼部议其爵位再进正是顺理成章之事，何谓‘举止失措’？至于行与不行，在内阁，准与不准，在天子——赵文华何罪之有！”

    高拱却不和他辩论，哼了一声道：“自古异姓封王都是乱国先兆，你这个谄媚小人，但为个人富贵，妄作封王之议，却将镇海公置于何地！”就命人将他轰出！

    一场关于李彦直封王的朝论，就这样被高拱压下了，可高拱取得这场胜利之后却没有胜利的感觉，相反他觉得自己相当的被动！他本来是“李派”，至少是“亲李派”，这下子却被迫被推到了李彦直的对立面。

    想到此处，高拱忍不住又将徐阶恨得牙痒痒！他为何却恨起徐阶来了？

    要知李彦直凯旋归国，有人提出封王之议几乎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而这事内阁不可以赞成又几乎是势在必行，若徐阶能晚走两日，由他来顶住这一轮风波，则高拱的处境会比现在好得多。

    朝会将散时，高拱忽回顾李春芳等道：“异姓封王，非但不是天下之福，且不是镇海公之福，赵文华之言行实是在害镇海公！”这句话，是有点亡羊补牢的意思，是有意要人将话传开去，让李彦直听了后知道自己还是为他考虑的，以修补他和李彦直之间可能因此产生的信任裂缝。

    朱载垕正要摆驾回宫时，听到这话却又不满了起来。

    看看元月将至，李彦直还是没来京师，人在天津，自称远征之后水土不服，生病了，张居正道：“不如我去走一趟，看看是否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其实仍是委婉表示要前往天津迎接。

    高拱不肯，认为李彦直人带甲在身，仍是军职，他凯旋归来，诸官迎接于城外就算尊崇了，若是由在京大学士跑到天津去迎接，却有谄媚之嫌疑，失了文官集团的身份！

    “要问病的话，让一个太监持代表天子去就行了。”

    张居正道：“那就请天子颁令，由我去犒军。”

    如此则是不迎而迎，不接而接了，高拱虽然不乐，李春芳却道：“叔大所言在理。”高拱也不好太过执拗，事情遂定！

    张居正将出发时，高拱拉了他到无人处，道：“叔大，眼前这个朝局，甚是凶险，若是能平安度过，则天下人又有几年安生日子。万一镇海公那边权迷心窍，竟然一定要封王，我也当据理力争，若争不过，最多拼了这首辅不做！你来当这首辅！”

    张居正忙道：“肃卿这是什么话！我料镇海公乃明智之人，定晓得肃卿所为，不止是为了天下，更是为了镇海公自己。

    高拱见他如此说，绷紧的神经略略松弛了两分，点头道：“我亦知镇海公素有知人之明，所以朝会之上才如此强硬。亲贤臣、远小人，方能成就千古大业啊！胡宗宪、赵文华都是小人，引为爪牙，有祸无福！你到了天津，尽力周旋，以叔大之才，定可转危为安！”

    张居正当日便与冯保一同出发，前往天津，途中冯保秘问张居正道：“临出发前，高阁老可有什么嘱咐么？”

    张居正哈哈一笑道：“嘱咐倒是没有，就是有一句笑谈。”

    冯保轻轻一笑道：“是何笑谈，能否说来让奴才也笑一笑？”

    张居正笑道：“高公说，若镇海公一定要封王他当据理力争，若争不过，最多拼了这首辅不做，让我来当首辅。”

    冯保听后嗤之以鼻：“张阁老要做这首辅，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何必等他高拱来‘让’！”

    张居正笑笑而已。

    犒军是个借口，他却连走过过场都不去，进城后就和冯保一起朝海军都督府北总部而来，李彦直的亲信听说是张居正，当即放入。

    走进数重门户，将到内堂时，李义久却请二人稍候。

    按旧礼，但张居正和冯保一个是内阁大学士，一个是奉圣命来传旨，李彦直该马上出迎才是，哪可如此让二人“稍候”？这当真是“无礼”之极了！

    但张、冯二人竟然没半点抵触，就在一旁坐等，静静等候李彦直宣召。

    内，除李彦直之外，还有四人，一个是风启，一个是蒋逸凡，商行建留在日本没有回来，此外还有一个，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他脸上一副下人模样，但站在李彦直身边却甚见亲热——却是陆炳以前的管家，同时也是镇海公在北京府邸的张管家。

    李彦直的岳父陆炳是锦衣卫的头子，蒙古乱北京以后，陆炳控制的密探力量便有私人化的趋势，李彦直间接控制了政权之后，有一部分划归内阁直接掌控，但陆家对这个系统的影响力却还十分强大！

    这时张管家在给李彦直禀告的，正是李彦直离开京城之后大臣之间的种种“不寻常迹象”，蒋逸凡在旁听着听着，忽然感到有些害怕，从张管家的描述看来，倒像京师上下，大部分的官员都在密谋着要反李彦直一般！甚至天津的太上皇、大内的皇帝朱载垕也都不甘寂寞，张管家甚至拿出了证据，证明嘉靖与朱载垕之间已经有了间接的接触！

    风启更是听得冷汗暗流，惭愧无比，心想：“我一直呆在北京，怎么这里头的许多事情我却不知，真是愧煞人也。”

    张管家最后说道：“姑爷，老奴能打听到的，就是这些，只是手头的人，可有些不够用了。再招些人也无妨，不过多破费些银子罢了，只是我们如今行事，有些阻滞，不大方便。”不方便之处，便是他手底下人的行动不是光明正大的官方行动，所以张管家期待着：“姑爷，您看是否能设个衙门，这样才能更好地监视这些贪官污吏，叫他们不敢轻易起异心！”

    李彦直也不答应，也不否定，只是问风启蒋逸凡：“你们看如何？”

    “这……”风启踌躇道：“张老探听到的消息，许多我都是首次知闻，说来我实在是有失职之处。只是……只是安排密探监视大臣，似非治国正道。”

    张管家甚是不满：“什么正道不正道的，保住咱的家业天下，才是最重要的。朱家坐朝百余年，还不是靠着锦衣卫、东厂才不至于倾覆的？”

    风启苦着脸，觉得如此一来似乎与他们参与国政的初衷不符合，但又觉得张管家所言非无道理。

    蒋逸凡却潇洒得多，就道：“我不懂，也没什么主张，三舍英明得多，自己决定吧。”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这事且搁着吧。”

    张管家忙道：“那这新衙门……”

    李彦直道：“再议吧。”

    他威势已重，话既出口，张管家就不敢违拗，只是应了声“是”，退在一旁。

    李彦直又问风启蒋逸凡：“那日朝中议论，胡宗宪帮我请赏，赵文华建议封王，高拱却把他们两个人都压了下去，这事你们怎么看？”

    风启道：“封王之事，似嫌早了——其实我都觉得未必一定要封王。胡宗宪名利心太重，表面是为三舍请赏，其实却是为自己邀功。

    至于赵文华也只是一个小人，不值一提，高拱的决定，反有君子不党、一心为公之风。”

    这里只有三个最私密的自己人，所以风启说话推心置腹，全无顾忌。

    蒋逸凡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胡宗宪掌管京师十二营，岂能轻易叫人连根拔起？就是赵文华，虽然他和我们没什么渊源，但他为三舍说话若不得好报，那些有心归附我们的大臣都将因此寒心，将来我们再要做什么事情，就不会有人响应，那时我们势必寸步难行！因此我以为，胡宗宪一定要保住！赵文华那边，也要设法周旋，给他一个盼头，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是以德报德之人，凡是拥护三舍的都不会吃亏。”

    李彦直听了微微颔首，道：“逸凡说得好。胡宗宪那头，已有御史帮我们封驳了内阁的决议，兵部也正拖着，他暂时不会有事的。至于赵文华那头……”他转头对张管家说：“你去跟你家小姐说知此事，让她给赵文华的夫人送点家用小物事。”

    他与陆尔容成婚已久，但和张管家、伊儿等说家里话惯了，还是说“你家小姐”云云。这一日张管家回去后回禀陆尔容，伊儿便准备了两瓶蜂蜜，数两燕窝，遣了个丫鬟去送给赵文华的老婆，又安慰了几句。官宦人家家眷相互之间走动走动，也非大事，蜂蜜燕窝更算不了什么。

    赵文华正被革职在家，也没见李彦直帮他出头，本来心里七上八下，不知祸福，得了这蜂蜜、燕窝之后，却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对他浑家道：“不怕了，不怕了！这回就是天塌下来也不怕了！”就此安安稳稳在家里等好消息。这风声吹了出去以后，人人都道李彦直是保定了赵文华，那些有心拥李的人便都坚定了决心！这些是后话了。

    却说回内堂里，风启问李彦直准备如何对付高拱，李彦直道：

    才说的有理，这事胡宗宪是做得太急切了，赵文华那t7太过明显，高拱这样处置，也不算错，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计议既定，李彦直就命张管家回去办事，“顺便请叔大与冯保进来。”

    张管家出了门，见到张居正打量了他一眼，叫了声“张大学士，冯公公，公爷有请。”就走了。

    张居正不认得他，见他行止奇特，不免心中奇怪：“这人既知我是大学士，却并无半分讨好颜色，若说是个正直的人，看他言行举止又不像，若说是个大人物，既认得我，我又怎么会不认得他？”

    冯保见他有疑惑，在旁小声说了一句：“那是陆夫人从陆府带到李府的管家。”

    张居正这才恍然，心想：“这人可得记好了。”

    进了门，见李彦直已蓄了短须，气度比之去日本之前更见沉着，李彦直看见张居正，就问：“肃卿呢？怎么不来迎我？”

    张居正竟不隐瞒，就把高拱的原话说了，李彦直一笑，说：“肃卿与我，毕竟有隔，看来那些消息，也未必都是空穴来风。”

    “消息？”

    李彦直笑道：意图倾倒我？还有，听说太上皇和皇帝那边，也不大耐寂寞啊。”

    张居正心中一凛，口中已应道：“自古大军出征，京畿之地有三人成虎之议，事在寻常，也不值得多加探究。”

    这几句话说得四平八稳，虽是劝解，却半点也未将自己牵扯进去，他口中如此应答，心中却闪过高拱的那几句话来：“第一步，必有小人对他说，京中大臣在他远征日本期间图谋不轨！建议他设立如锦衣卫、东厂之类的私密衙门，监视群臣，以防倾覆。第二步，即有人言朱家种种狐疑迹象，要他斩草除根……”

    李彦直却已笑道：“究竟是三人成虎，还是东窗密谋，却也难说。

    但我在天津等了这么久，肃卿竟然不来见我，终究还是叔大你来了，嘿，这亲疏之别，毕竟是不爽毫厘！”

    张居正不敢就接口，李彦直又问：“徐师身子骨还康健么？”张居正说：“徐阁老身体还算康健，只是近来有些唠叨，常在阁中说些思乡念旧的话，像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李彦直哈哈大笑：“徐师毕竟是徐师！”

    张居正又问李彦直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师，李彦直说：“不急。”

    这才将目光移到冯保身上，冯保早就跪下磕头，自称奴才，李彦直笑道：“我要有你这样的人在跟前奔走，可就好了。之前也收了几个小厮，却都是武重于文，不像你，不仅聪明伶俐，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得你在身边，许多事情可就省心了。”

    冯保此来是传圣旨慰问，但这时圣旨早被他抛到了一边。李彦直这几句话如道家常，却把冯保说得两眼垂泪，哽咽道：“奴才也日日盼着能在公爷跟前伺候，可惜奴才至今没这个福分。”

    李彦直笑道：“若是有心，不怕没那一日的。”

    冯保破涕转喜，跪在地上连呼“主子”——他们这几句对话以及冯保表情的变化，张居正都牢牢记紧，细细琢磨内中所蕴含的讯息。

    李彦直又说：“皇上如今还好吧？听说他最近静极思动，可有此事？”

    冯保忙道：“主子，皇上那边，其实您不用太过牵挂，陛下只是中人之资，性子疏懒，贪玩好色，城府不深，虽偶尔心动，但也无法付诸实际。倒是高阁老那边，主子要多小心。”

    李彦直一奇：“高阁老？”

    “是啊，”冯保道：“之前胡宗宪大人上书给主子请赏，赵文华尚书倡议封王，那次朝会的事，主子不知听说了没。”

    李彦直点头道：“我大体听说过，怎么了？”

    冯保道：“奴才不知向主子禀告此事之人，是否仔仔细细，将朝廷议论，无一字一句遗漏、无一字一句失真。若是没有，那其中几句最要紧的话，不知是否提到了。”

    李彦直笑道：“那几句最要紧的，你却说来听听的。”

    冯保道：“高阁老在朝堂上说的话，别的也罢了，但有一句，却叫奴才心寒！”

    李彦直问：“究竟是什么话？”

    冯保叹了一口气，道：“这句话真是叫人无法开口！唉，高阁老他竟然当着大家的面，说：‘镇海公封王，是乱国先兆，非天下之福！’”

    李彦直眉头一皱：“他真这么说？”

    其实高拱说的是“异姓封王，乃乱国先兆，非天下之福！”但两句话的区别微妙到无以复加！说“异姓封王”，还可以说是就事论事，李彦直素来能容直言，高拱自忖未必就会有祸。但冯保将之小小改动为“镇海公封王是乱国先兆、非天下之福”，就高拱的本意来说，在那个语境下指的确实也是李彦直，但如此表述，就算李彦直胸襟再广，听了也觉得大不受用了！

    冯保指了指张居正道：“主子若是不信，可问张阁老。”

    李彦直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眸不斜移，声不发颤，很平静地说道：“确实有此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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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一零 论天下

﻿    陆海巨宦

    之一一零论天下

    居正和冯保到天走了一遭以后。仍然没能请的李。高拱甚是不悦。幸而内阁之中由他主持。外无兵患。内有余财。倒也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这时已近隆庆九年元月。北风如刀。沿途积雪。按惯例。宰执权臣致仕之后都以尽快离京为佳――这是为了避免皇帝的猜忌。只是如今皇帝已成摆设。徐阶执天下垂十载。他若以过冬为名在京师暂留也不会有人敢来管他。

    但徐阶却在致仕的当天就让家人收拾打点。一切就绪后马上南下。徐早为乃父特造了一顶八轮大车。长两丈。宽一丈二尺。便如一座移动的房子一般。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李彦直听说。早调了一队骑兵护送。又让蒋逸凡传出风声。跟沿途州县打了招呼。沿途州县官吏听到消息便都知徐阶与李彦直交情仍在。不敢以失势大臣相目。

    过通州后。徐问要不要入天津去见见李彦直。徐阶道：“我走的这么急。就是躲着他。还说什么去见！再说老师跑去见学生。天下也没这道理。

    李彦直也没来。只是让蒋逸凡代自己相迎于道。徐阶也托病不见。

    高拱对张居正道：徐华亭就是事！他是怕镇海公已有操莽之意。既不想和镇海公对干。又担心镇海公所谋不能久。不愿承担青史骂名。所以把一切都推干净了！”

    居正笑笑而已。高拱心想他乃徐阶的学生。缄口不言恩师之过。也是一种口德。就不再说徐阶的坏话了。

    这一日李彦直却派了蒋逸凡来。又附上书信。说自己在天津病足。行动不便想请高拱张居正往天津一叙。共商天下事。

    高拱这时已是首辅。在京城压天。统百官。威权一日重似一日见李彦直凯旋而不即刻回京。内心有不满。这时再听了李彦直他前往天津的建议。心头大恼。心想：“我高拱是你的私臣么！要首辅大学士到天津去议事这成何体统！”但对李彦直的人终究还不好把脾气发绝了。只是对蒋逸道：“自古从来没有中相就边将的礼！我居中枢须离开不。”

    蒋逸凡道：“京津之间路途也不远。若有什么日事情。可请李阁老（李春芳）于内阁|权。也就是。如今内阁有四位大学士。若有三位一聚。在哪里哪就是中枢。”

    高拱却如何肯走？今他和李彦直是在博弈谁动身了去就谁吃亏。主动者马上就矮了一截。以后也不用争了！只对蒋逸凡道：“我身居三台。为百官魁首如何离的京师？倒是镇海公那边。归国以后迟迟不回京师交还虎符。如今物议已起。为镇海公万世声名计。蒋同知。你还是多多劝谏为是。”

    蒋逸凡无法只好返天津回报。彦直哼了一声道：“我请肃卿来。便是仍然有心与他共谋大事。他却不领我的好意！说什么百官魁首不敢擅离――若不是干系国体的大事。我会请他么？”

    风启道：“高阁老未必不知。只是他心中多半已另有一套打算所以与我们保持距离。”

    张管家在旁道：“姑爷要不就换一个首辅吧！这姓高的不听话。”

    这句话真是狂的可以！李彦直横了他一眼。道：“这是国家大事你还是先回避吧。”张管家大感惶恐。急忙退下。李直才喃喃道：“换一个首辅！虽然不是做不到。但也不是那么容易！”

    高拱可不是个傀儡首辅。他手中掌握着相当强大的政治实力与声望。李彦直要在规则之内出牌还未必就能赢他。若要全盘不顾现有政坛规则。那除非是蛮来――但那样势必引来天下人的反对。代价太大。而且也非必胜。

    这时陈羽霆已经奉命北上。李彦直便等他两天。待第三日陈羽霆抵津。便问他主意。陈羽霆道：“其实现在的政制就好。高阁老的行动也没什么差错。不如三舍你便进京吧。若有因革之事。最好还是与高阁老和衷共处。事情会更加顺利。”

    这话却不中的李彦直耳。这时在边的都是他的\腹。便毫不遮掩。面责陈羽霆道：“腐！你这话究是迂腐！就度改革言。我今日若让了这一步。往后就别想碰固有礼制分毫了。更别提什么因革！就利益格局言。哼！就算天下政局保|平衡。十年二年后。我辈势力也必一日削似一日。到了咱们儿子|一代时。再想翻转局面也不能够了！”

    蒋逸凡道：“那三舍打算怎么办？真如张管家所说。换一个首辅？”

    “换？怎么换？”李彦直道：“高拱就是看准了我不愿意天下陷入混乱。进入五代武夫逐鹿之局。所以才会来和我讨价还价。但我们若不动兵蛮来的话。这首辅如何换的了他？”

    眼下大明帝位缺失。首辅之上就再没人能制约他了。言官虽能弹。但

    例。言官弹劾是由皇帝来实行处。如今皇帝没有有奏章收到之后都转内阁。也就是落到高拱手中让他处理。让高拱处理高拱。如何倾的倒他？

    所以高拱要退位只有两个办法。第一是如徐阶一般。叫他自己退位。这一条高拱近期内然不干。第二是李彦直发动兵变。拥军入城――这一条李彦直又不愿做！

    陈羽霆道：“自蒙古南侵以后。虽无明文规定。但凡有国家大事宰相不能决者。均召六部公卿言官御使公侯驸马翰林学士会聚廷议。廷议所决。首辅亦不能改。咱们若要换掉高拱。不妨召开廷议。论处此事。”

    风启却道：“廷议既可倾高拱。也可倾我们！若是我们主张召开廷议。论处大事。高拱却提出要三舍罢兵下野。那时候我们是听从。还是不听从？”

    听从。那就是李派势力在这场角力中宣告失败后果对李派来说极其严重；不听从。那就是抗命不遵。唯武力是从。将会彻底摧毁掉自蒙古南侵以来。徐阶与李彦直共同秉政后逐步创建的政治秩序对国家来说后果不堪设想。这两个结局都不是李派所愿意看到的。

    李彦直想了一想。道：“廷议是当召开的。不过召开之前。先试试各方的态度吧。”

    便口述。让蒋逸凡拟了一封书信与高拱笔论大事。这封信后来收入李彦直的文集当中名为《报高阁老书》。信中先言自己远征日本。水土不服。回到天津后竟而的病――这是阐述自己无法马上回北京的原因。跟着说自己在养病期间静思国事。颇有新悟。因|繁就简列成条目。写在信中。与高商讨正误。

    陈羽霆读到这里暗赞赏蒋逸凡的文才。心想他此立言。将来此信内容若是传播开去。外界反应的太过激烈的话。李彦直仍有回旋的余的。

    李彦直口述断断续续。思维到处才发言。蒋逸凡下笔却有如流水。风启却听的暗暗惊心道：“三舍。这信发出去。若高拱将之泄露。只怕会成为他攻击你的口实！”

    李彦直却笑道：“我就是要让外界听到一点风声。看看他们的反应。再作定夺！”

    这次却让陈羽霆送了信去。蒋逸和陈羽霆在李派内部职司不同两人的性子也不同高拱见是蒋逸凡。心里便有三分防范因蒋逸凡是个出色的使者。擅长纵横权变之术。陈羽霆却是一个能吏。有书生意气。由他前来。乃是彦直向高拱表示自己有相忍为国的诚意与胸。

    高拱打开书信。细细阅读。见此信不涉半点私情。通篇讨论的都是国事。信中主体部分以为。大明如今虽国势蒸蒸日上。却有三大弊足为百年以后之隐忧：

    “其一。科举取士以儒家经书为限。既无夫子在世时六艺兼考的气象。不能容纳海外传入之新学。范围过窄。复以朱学之是非为是非。使士人之中人只知死记硬背。不能开发其智力。使士人中之智者缄口不言心中之真想法。使士人中之狂||备受打压。此皆非养士之道。”

    他认为应该逐步拓宽科举考试的科目。将对四书五经的考试作为一种一项。而容纳诸家各派。不但要考义理。还要考技艺。就是海外的天文数学物理等新学问。也要逐步列入考核范围。

    考虑到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精通所经典技艺。李彦直又建议实行多途取士。让有不同能力的人都有晋身之阶。实行真正的“科举”――即分科举才也。他甚至预言在未来全国可以同时出现多状元。如儒经状元武学状元物理|元数学状元刑名状元等等。

    这些新举子新进士中举以后量才录用。分派到各个系统观政考察。“尤其工部系统需通物理工数学的理诸术。户部系统需通数学商学诸术。刑部系统需通刑名。兵部系统需通兵法武艺。”以锻炼其入仕的能力。

    高拱看到这里。手已经颤抖起来。再继续看下去。只见李彦直讨论的第二件事情。却是有关朱明皇朝的“祖宗家法”。

    朱明皇朝不合时的祖宗家法甚。如保护皇室的规矩。如宗人府的规矩。如限制人口流动的规矩。如,制商人的规矩等等。这十几年来在开明派的冲击之下纷退出历史舞台。但旧法虽然现实中已不实行。王侯势力亦已凋零。但作为“祖宗成法”却仍顽固的存在于《大明律》与各处乡约之中。朱元璋与历代皇帝的口头训示至今也还具有法律效力。而新现象与新力量虽已产生。却无明文加以保护。

    李彦直因此建议。对这些不合时宜的陈旧规矩都应该召开廷议。一并革除。同时确立起新规矩来。形成明文。铭刻于鼎器之上。以因应种种新的形势。

    高拱读到此处。汗流浃背。心道：“李哲真是要变天了！真是要变天

    是如此施为。怕是比王莽王安石更加的祸乱天下！然也赞成改革。但他的改革只是要微调。并不是要做出如此彻底的革命！

    然而再读下去。他才发现最厉害还在后头！

    李彦直讲的“第三事”。竟是要改革当前的官制！而且他要改的还不是细微末节而三个最敏感的重症所在：

    第一是要改革财权的审计制度。引入新的统计方法。对全国财政与的进行一轮新的梳理；

    第二是改革司法。要把的方上的政务权与司法权\离开来。在县令之外另设法官专管一县之法务；

    第三条改革内容则是涉及到中央内阁的成员的选。原来明朝的内阁制度虽然已行百年之久。却仍是约定俗成形成的官场“潜规则”。内阁大学士在名份上仍然只是皇帝的秘书而已。部分人能够权倾朝野全靠权谋自蒙古南侵以来。内阁的权大到无以复加但也没有明确的成文法确保其的位。李直认为天下要想长治久安。就的形成内阁首辅新的成文的任命制度任命限期和监督体系。并建议将如何监督大学士也提上议事日程。

    这封书信读完后竟渗满了高拱的汗水。其实李彦直所提议的这些变革。在民间――尤其是东南沿海已有相当的现实积累。

    比如“科举改革条”自开海以来。东南的学术便蓬勃发展。对各种新学在开明士子中都十分风行。只是因不列入科举条目。研究这些学问的新秀们不免被老学究们批评为“不务正业”。

    又比如财权审计与县级政务法务\立。在大明的新疆土如大员南洋的。市舶司总署所在的上海都已经在实行了。

    大明的制度与立法远赶不上现实的变化。即便如徐阶高拱等顶级官僚。对这些已经产生的变革也讳莫高深中央官员对李彦直影响下东南的政务变化财变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做。不敢说。以免触动整个大明立国根基。

    至于内阁成员的选。首辅大的去就。更是因循着“规矩”而不敢明确的提出要将些官场现状成明文法实行来。这两任的首辅徐阶高拱架空了帝在许多大夫心中仍然是一种“变态”而非“常态”。皇帝在成文体制上和士民的心里仍然是权力的最高象征人心既存此念。则只要一变化。朱明皇帝的权力随时都会复辟。而且一定会来的猛烈非常

    但李彦直这时却要破这层窗户|！要告诉全天下首辅执掌国政乃是“常态”。而非“变态”。这便几乎要在义理上推翻朱明皇朝的合法性了。

    高拱读罢此信。竟然产生了要赶紧将此信烧掉的冲动。但他还是忍了下来。对于李彦直的提议。他心中充满了矛盾。

    他毕竟有着为国为,之心。从这封信中他看到李彦直的思路毕竟比自己还要开阔多。看到了李彦直在国事面前的诚心。看到了这个国家若按照镇海公的建策进行改革。或许会变的更加美好。

    但他又毕竟是一个派官僚。对于这些新变化感到害怕。不只是害怕自己会在这场新的变化中失去权势。更是害怕国家会在这场大变化中陷入混乱。甚是四分五裂。就如大汉朝一般。经过王莽的胡乱改制以后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落！

    前途去路。究竟该去何从？高拱心中没有答案。

    居正李春芳在旁边处理政务。偶尔抬头瞥了他一眼。却都不过来打扰。高拱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了。我何不如此？”原来他忽然想起。何不将这封信内容散播开去。这个念头一动之后。他便越想越觉可行。越想越觉的是一招妙招。他已预料到这信的内容一旦传出。势必会在朝野引起极大的震动！

    若是朝野拥护李彦直的建议。那高拱就不妨顺势而行。既益国事。亦可收此大功。毕竟高心中也不是一定要和李彦直作对。如果合作而对国家对自己都更加利的话。那合作也无妨。当然。若是朝野对李彦直的提议口诛笔伐。那高拱也可借着这股力量李彦直倾倒。不过他已决定。即便倾倒了李彦直。对这封《报高阁老书》中的部分内容还是可以缓缓实行的。

    他微微一点头。便呼张居正李春芳道：“叔大。你们且来瞧瞧。镇海公提出了好大的谋国之略呢！”

    居正和李春芳对望了一眼。站起身来。从高拱手中接过那封沾满了高首辅汗水的书信。一拿着一边观看。

    两人都有一目十行才。只扫了眼。李春芳便吓的差点跳了起来。放脱了信惊道：“这……这……镇海公竟作如此惊人之论！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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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一二 大反弹

﻿    官在即，请勿催稿，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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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高阁老书》的内容，在李彦直与高拱的双重默许下流传了出去。

    京都士林听到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假的吧。

    因为这封信的内容实在太可怕了！他们听到消息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镇海公要革朱家皇朝的命！

    这一点许多“有识之士”早就预料到了，他们倒也安之如素，对这些人来说，李彦直造反不造反于他们关系不大，反正新朝出来他们也照样做官！

    可是科举改制的内容，却让他们断断无法接受！对大部分的读书人来说，要动科举，不就是要动他们的饭碗么？就算他们已经当上了官，但规则一变，整个社会的评价体系也会跟着变，以前是四书五经独尊，现在却要弄出什么新学来，状元多了，状元就不值钱，至于让那些擅长“奇技淫巧”的“匠人”进入工部，让那些擅长“刑名酷法”的“滑吏”进入刑部，让那些斤斤计较的“奸人”进入户部——这不是要引一大批小人来取代他们这些君子吗？那不是要反圣人了么？至于说要和那些通海外夷学的人一起当朝共事，那更是他们万万无法接受的！就算他们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子孙孙考虑啊。

    而且财权改革和司法改革，那更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都已经行了几百年的体制，为何要改！

    “要照这么一改，天下还是这天下吗？那是面目全非啊！”

    人实在是一种很脆弱的，对生存环境会发生剧变充满了恐惧与忧虑，特别是那些利益的既得者，他们实在是很怕变革，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旧的规则，不知道在新的环境下自己是否还能生存、还能呼风唤雨！

    “应该是假地。不知又是哪个无聊书生托了镇海公地名在搅风搅雨。”

    但因为里头地内容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且言之凿凿。不像是无聊书生地伪作。便有人托了门路去求证。或走翰林院地关系旁敲侧击高拱。或走六艺堂地门路间接从李彦直那里打听。得到地消息却和《报高阁老书》地内容一般地惊人：这封书信地内容竟然是真地！

    当消息确定下来以后。自中央到地方。出现了一种可怕地失声。在一段时间里没人说话。不是被禁止。而是所有人都还把握不住动向。

    “镇海公究竟是想干什么？谋朝篡位吗？”

    这是大多数人地认识极限。

    由自幼接受地培训来说。绝大多数地儒生都对李彦直地这些大胆提议充满了反感。而就切身利益说。他们又很清楚李彦直如今地权势。所以不敢贸贸然挺身指责。此外。许多开明地士子还对李彦直怀有期待。他们希望李彦直赶紧出来澄清这件事情。以免国家大事陷入危局。

    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抑郁，压得人难受，李彦直默默地等待着，但他也没想到划破雷云的第一道闪电不是出自反对者，而是来自拥护者——是赵文华！

    “镇海公所议，句句都切中了时政之弊！”这个前礼部尚书已经失去了官位，却幸得李彦直羽翼而得滞留京师，他既免官，便没能在官方场合中发表自己的高见，可《》老书》地内容后，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竟到了茶楼酒肆当中，聚集一般臭味相投的好友，高谈阔论，为李彦直造势助威：“若能依言施政，必是国家之福！”

    风启收到消息后暗叫一声不好：“怎么是他！”

    赵文华名声不佳，由他来开这个口，登时坐实了士林的种种猜疑！

    有道是：“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时到明朝，中国士人对那些伪装的仁义已有充分的戒备心！李彦直的真心是如何，大家没法挖出来看，只能从外围的种种迹象来进行判断：赵文华是个小人——这是满朝文武已有定论的了；李彦直与赵文华关系暧昧，这也是举朝皆知而不言的事情；赵文华这个小人在为李彦直地言论张目，这李彦直的这番言论居心之叵测便可想而知了！

    “这个镇海公，果然要行操莽之事！”

    暴风雨终于开始了，雷电飒然而至，飓风遽起！言官系统首先发难，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至台阁，跟着六部官员、翰林学士、公侯驸马乃至封疆大吏都纷纷站到了李彦直的对立面，其中甚至包括李彦直的一些至交好友！同窗同年！似乎全国上下所有人都在戳李彦直的脊梁！来势之凶猛，连原本可袖手旁观看笑话的高拱都为李彦直觉得害怕！张居正等更是暗捏了一把冷汗！

    读书人中，有一些视野开阔的年轻隽秀倒也对李彦直地种种提议产生了共鸣，然而黄河泛滥之时，几颗小石子根本无法阻挡其大势，不过是在浪花中一现就被淹没，又有一些稳重老成的劝周围的人相忍为国：“大家还是别骂得太厉害的好！别把镇海公逼到绝处，逼得他动刀子，那时候事情可就要大坏了！别忘了，他手里有兵权！”

    “有兵权又怎么样？他敢动兵吗？他就算有百万雄师，如何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这种言论虽然显得锋芒过露，但连风启也不得不承认，李彦直是不敢在这当口动兵以压天下地，“就算真的要压，只怕也压不住！”

    隆庆九年，二月，李彦直依然在天津蛰伏，形势之凶猛远出他意料之外，连蒋逸凡都在后悔当初没力劝李彦直莫发出那封《报高阁老书》了！他们就算上大街也会遇到怒恨地眼光！到了后来两人干脆不出门，就算不得不出门时也是微服出行，遮头掩脸让人不知自己是镇海公的人，免得遇到不便。

    他们有必要这么小心吗？二月间发生地事情证明是有必要的！在北京，自以为得李彦直庇护地赵文华，在一次于酒楼中高谈阔论时惹怒了旁听的官员士子，大明的读书人本有爱打架的传统，看政敌不顺眼时就骂，骂不过瘾就直接动手打人，对立到最激烈的时候，甚至在朝廷上、皇宫中也要开打！围住政敌来个群殴，打伤是对方倒霉，打死了是对方应该！也不知文官系统之内，怎么会培育出这等奇怪风气地。

    赵文华不识好歹，犯了众怒，众士官恨他“为虎作伥”，不知谁大叫一声：“揍他！”便有人涌了过来！一开始还只是深恨他的过来捶他两拳，到后来竟连不认识的人也过来踩上两脚！赵文华的筋骨哪里经受得起数十上百人的拳打脚踢？

    直到有人叫道：“哎哟！这奸贼好像死了！”

    还有人继续

    ：“哪有死得这么容易的？”

    有人探了鼻息，发现果然断气以后，众书生呼一声一哄而散，哄闹中犹有人道：“这是活该！”

    有道是法不责众，顺天府衙门闻讯捉拿凶犯，却哪里捉得到“真凶”？总不能把那天围观的百数十人全拉到牢里去吧？最后便不了了之。

    拿着张管家的信报，看着赵文华家眷的泣血求援，李彦直铁青着脸，猛地将两张纸都揉成了一团！风启、蒋逸凡都暗自心惊，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未见李彦直如此忧怒形于颜色了。

    “姑爷，如今京师之中，人情汹汹，就是咱们镇海公府，下人们也是大门不敢出，小门不敢迈啊，连买些日常用物要出去，也都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似地。姑爷，您看是不是加派一队兵马过去保护，或者先让小姐到天津——或者到南方暂避？”

    “暂避？”李彦直冷笑道：“去哪里避？哪里不是大明的天下？哪里没有这些没教养的读书人！”

    议论未定，又有两封来自南方的书信传入，李彦直接过一看，脸色又绿了三分！竟有惨然之色！

    风启手肘撞了蒋逸凡一下，两人心里都想：“出什么事情了？”却听李彦直呼道：“不想黄、郑二公也随大流，竟然，竟然……”

    原来南方来的这两封书信，乃是延平名士郑庆云与黄的绝交书！这两人不但是李彦直的乡亲，更是他幼年时期地保护人，在政坛上，这种关系真是亲得不能再亲、密得不能再密了，本来双方应该共同进退，不想黄、郑二人这时竟寄来了书信，黄说的比较委婉，道自己在南方听到了“种种流言”，他希望这些“流言”只是“流言”，希望李彦直赶紧辟谣，但万一这流言不是留言，那么以后双方就不需要再通书信了！而郑庆云则更加直接，一张白纸上便只有“割席”二字！

    蒋逸凡听说了以后惊道：“若是郑、黄二公也如此，南方的形势只怕不妙，是否要加派人手南下？保护老夫人？”

    风启却想：“福建北京，相隔万里，却都同时出了这等事情，人心向背，一目了然。就算加派士兵只怕也无济大事。一旦站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就算是秦始皇那样的威势，又能保得住几年的江山？”

    这时候，风启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子真的错了么？”

    闪过这个念头的，不止他一个，李彦直的大哥，远在福建地李刚这时候心中也冒出了这个念想，群情汹汹，人人指着李家的祖坟骂，可把他娘给吓坏了！她赶紧去把大儿子找来问：“阿大，三崽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情？闹得那些读书人个个都在骂他？郑老爷、黄老爷都禁家人与我们来往了，我送了礼物去也全部退回——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啊！三崽……三崽他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三弟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的！”李刚说。

    “不会，那么，那么为什么……”他娘哭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会有人说要挖你爹的坟呢！”

    李刚吓了一跳，叫道：“什么！谁敢！”

    挖人祖坟，这可是不共戴天之仇！他娘却哭道：“也不知是谁！但咱们这边从来没得罪人，逢年过节都开斋施舍，满县地人原本都说我们好的，如今却出了这等事情，那必是你弟弟在外面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阿大，你赶紧上京一趟，看看三崽究竟在干什么！”

    李刚忙道：“如今家里如此形势，我怎可稍离？”

    他娘却道：“家里的事情你不要担心，乡亲还是照看我们的，人人都还护着三崽，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不肯相信三崽做了坏事。倒是三崽那边，你得赶紧去看看，要是不然，就算没人来对我怎么样，这么被千千万万读书人指着脊梁骂，你娘我还能活多久？”

    李刚想想也是，就将家里地事情安排了一番，便带了陈风笑和付远北上，一路之上也不敢借用官家驿站，更不敢暴露自家姓名，沿途打听，但有读书人的地方，都称李彦直为祸国奸贼，“观其居心，真比操莽更酷了十倍！”

    李刚心里害怕，走到上海，就去拜见徐阶，他是李彦直地哥哥，李彦直权势滔天，他自然而然也就水涨船高，但这回徐阶竟称病不见！只让儿子徐到偏听见他，李刚问：“徐公子，我三弟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是粗人，弄不明白，还请您给我析说一番吧。”

    其实六艺堂中也有不少俊才，都曾跟李刚分析过，但李刚听他们的话和外头地评价南辕北辙，便觉得他们都是护着李彦直，他人到中年，却仍然是个淳朴而直爽的汉子，肚子里没那么多地花花肠子，只是以最直接、最简单的是非公理来判断，便不肯深信，要找个有见识的中立者来给自己分析。

    徐却道：“自家父致仕以来，我也一直闭门不出，这外面的事情，可都不大听说了，实在不知是何事情。”

    李刚可不是当年那个乡间青年了，这么多年下来见多识广，便知对方在推托，摇头告辞了。

    他要沿官道北上，这时有海军都督府的人来给他请安，并道：“小的听到了些风声，江北有人已得到大爷要北上的消息，或许会有阻挠，乃至要对大爷不利。”便劝李刚走海路。

    李刚也不执拗，就让他们安排。

    这时已是阳春三月，上海码头到处繁忙，原来大明政坛虽然正在发生大地震，但日常政务却没受很大的影响，葡萄牙和西班牙地外交使节都已到达，张居正巧为婉转，如今南洋与东大陆已有重新通商之机遇，至于日本那边，开矿与移民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无数贫民都聚在码头等着出海搏一番事业，商人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利禄场中、大海边上，人人注心于财货，也有人谈及李彦直议论改制一事，但这些人心态却平和得多，有人只是拿来做茶余饭后的闲谈，有人则道：“镇海公提的这些，在上海这边，还有大员、南洋不都已经实行了吗？再说，做法官的，也该让懂大明律的来，管商务的，也该懂得些生意经。不然怎么打理这些事务呢？真不知道这些读书人在闹什么。”

    更有一般没功名又深受新学影响的青年，听说镇海公在北国势危，竟要结团北上去声援李彦直！

    李刚在码头走了一圈，只是多听，将这些见闻牢牢记在心里，却不说话。

    他就坐了船，上了天津，这时天津也已开埠对外营商，港口里也是一片繁忙，只是这里毕竟靠近北京

    里地人知此时正是风头浪尖，不像上海码头的商人直，只是默默干活，到了城里，则风气大受京城影响，有儒士衣冠之处，便有骂李彦直的声音——这骂声已经持续经月，也不见李彦直回口，更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士林便都道镇海公果然还是怕了公议，更无忌惮，与双头龙同城也敢开口痛骂了。

    到了李彦直的水边居，一进门，兄弟相见，李刚见李彦直虽对自己展颜欢笑，但眉头的锁痕却还是无法完全消解，就知道弟弟最近颇为烦心，要说家里的事情时，有人报内阁张大学士到了，李彦直说：“叔大也不是外人，让他等等，我先与大哥叙叙旧。”

    李刚却道：“不不，是大学士啊，那怎么可以耽搁？家里头的事，也急在这一时半会的，我先到后堂回避。”

    他是哥哥，但一家人从小就以李彦直为核心，什么事情都好，都为这个小弟靠边让。

    这次张居正来，却是高拱眼见舆情越来越不妙，攻击李彦直的奏折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按照规矩，李彦直就该出面了，或者辩驳一番，或者请辞致仕，然后交由皇帝惩处，皇帝架空了，当然就该归内阁惩处。不料李彦直却既不出面辩驳，也不请辞致仕，就龟缩在天津不现身不出声，内阁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几番派人敦促，却都在天津吃了闭门羹，最后不得已，只好又派了了张居正来，希望邀李彦直进京，召开廷议探讨此事该如何善了。

    听完了高拱地意图后，李彦直冷笑道：“廷议嘛，那自然是要开的，只是该如何善了……”忘了张居正一眼问：“叔大以为却该如何？”

    这一眼平和中压抑着凌厉，哪里是征求意见的姿态？

    张居正微一沉吟，道：“如今大明天下，群情汹涌，都道镇海公有操莽之志……”蒋逸凡风启听了都是心中一凛，这些流言蜚语他们也不是没听到过，只是没想张居正居然敢在李彦直面前直道破。

    李彦直哈哈一笑，道：“操莽，操莽……嘿嘿，他们可把我看小了！”却又看着张居正。

    张居正也微微一笑，说：“自古欲立不朽功业者，可谋于智者，不可谋于群小！可独断于密室，不可谋于众人！只因这些人虽然嘴上都叼着公义，却个个怀着私心，为自己、为妻儿、为乡党，势必无法团结一致，成就大业！只是镇海公这一举措，颇有失误，所以才招致这么多的攻击。”

    李彦直问：“我有何失误？”

    张居正道：“自古至今，为政之道，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卫！若有众星而无北辰，天野必乱！”他说的这句话乃是孔子所言，讲的是政治秩序当先确立一个中心，有如北斗在天，其它星辰环绕拱卫，自然秩序不乱。他顿了顿，又说：“如今镇海公身居弼星之位，所作所为、所论所制却都是北辰之事，这就是客星犯主，怨不得别人要弹劾议论！”

    这几句话把李彦直说得低头不语，好久才道：“那么叔大以为应该如何？”

    张居正道：“王者之道，需由王者行之！名不正、则言不顺！镇海公要行此大变革，需先正名位，名位既正，则乾纲可以独断，甚至逆天犯众之事皆可推行！别看如今众论纷纷，貌似天下都在倾李，其实细析之，除个别冥顽不灵者外，其它大多数皆人云亦云之徒，真有见识者，都在等真主出现，他们此时之所以不作一声，担心地是镇海公决心不够！”

    他这句话已说得极为明白：朝堂上不是没有拥护你地人，这次之所以没有发出声音，就是因为你主意未定，他们害怕自己说话以后你自己却退缩了，那时候他们便前无拥立之功，后有清算之祸了！

    “若镇海公能正名位，让此辈心中有底，自然会联袂一呼，应者云集，今日那些叫嚣者可顺手而除，人云亦云之辈也将销声匿迹，国家大事，便可凭新主一言而定！”

    李刚再进来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出去，李彦直出神良久，才发现大哥进来，便问起家中之事，李刚说：“三弟，咱们全家的运数都系在你身上，你好了，咱们就一家子都好。如今娘亲是有些身子不适，但这也是担心你啊。”

    李彦直听说竟有人要掘乃父的坟墓，怒道：“可恶！可恨！”过了一会，又道：“是我拖累家里了。”

    李刚却道：“三弟，你快别这么说！其实才出发的时候，我也对你这边地事情很担心，怕你是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这一路走来，我地心反而定下来了。”

    李彦直奇道：“这是为何？”

    “书上的大道理，你大哥我也不懂多少。”李刚道：“我只是见一路上虽有许多人反你，但到了上海，为你说话地人也不少。若天底下的老百姓都说你坏，那或许你是真做错了，但若有人说你好，有人说你坏，那你就不见得坏。”

    他没什么文化，这几句话讲起来词不达意，有些绕来绕去，但李彦直还是静心聆听：“比如说咱们家自占了那几个矿场吧，每年也总有些人说我们地坏话，也总有些人说我们的好话，说我们好话的，都是咱们的乡亲，还有给咱们干活的伙计——咱们没亏待他们，所以他们说我们地好话。说咱们坏话那些，就是眼红我们、妒忌我们的了，人富贵了，哪能没有仇家呢？要做事，就总会得罪人！若咱们真是做了天理难容的事情，不但那些仇家，就是乡亲、伙计也都不会服我们，但我们要不是在做坏事，而那些眼红的人还在和我们对着干，那就不用客气了！总不能他们一闹，咱们就把咱们家的矿场让给他们吧？嘿，咱们又不是割肉喂鹰的如来佛！就是如来佛，不也有降魔的时候么？只听佛祖菩萨们降魔度鬼，可没听说他们怕被魔鬼背后戳脊梁，就把莲花宝座也让给魔鬼坐的。”

    他这几句话虽然粗俗，但李彦直本来心事重重，听到这一番话却眉目舒展，喜不自禁，道：“大哥！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原本还有几分犹豫，如今被你这么一说，这决心可就再不动摇了！没错！佛祖的莲花宝座，岂可因为魑魅几句聒噪就让出来？哼！若真让出来了，非但不能体现我佛慈悲之心，还会祸害三界苍生！自古书生惜身后之名，往往不能成事！我既要为百代立基，为生民请命，又焉可效仿这些百无一用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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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一三 政敌毕

﻿    尾真难写啊，写了删删了写，本来想作一个大章结虑了一下，还是分开。zhe爱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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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居正去了一趟天津以后，李彦直便松口表示自己病势渐痊，已有回京之意，高拱见他肯回京，心中一宽，暗忖张居正办事果然得力。

    然而李彦直虽称病痊却还拖拉着，张居正对高拱说：“镇海公远征经年，破灭日本，消除了一大患，又携大量白银以助太仓，立此功劳，虽然不封王，我们至少也得有所表示。但朝廷至今未见一赏，他却不好下台阶。”

    只要李彦直肯妥协，那就一切都好办。高拱心想这边也该让一步，与李春芳等商议后，便加李彦直为正一品左柱国——这并非实职，却是文武两班的最高勋号，明朝开国第一帅徐达便荣此勋。

    李彦直一得此勋，马上答应半个月后便入京。

    这么一来一回地迁延，日子很快便窜到了四月下旬。这段时间里读书人对李彦直的声讨一波盖过一波，政坛颇为动荡，但国家外无战事，内政方面由于有大量白银源源不断地涌入，刺激了经济的发展，通往欧洲的航路再次启动，又开辟了日本这个新市场，沿海商业便大见景气，李彦直从日本回来时又带来了大批的现银，他愿意将其中一百万两转输太仓，但前提条件是户部必须给陕西、河南、山西、山东以及北直隶这五个省的农民减负，他的理由是：“东南得海外贸易沾润，民有余财，北方却还没有因此受益，民生贫困，调有余以赈不足，才是长远之计。

    这五个省地农业税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万两，这笔生意大大做得，高拱也是有心为民的官，自然答应——他也没理由不答应，若阻挠此事，势必被半个国家的农民给骂死。再说他自己就是河南人，将来回家何以面对父老？

    农民们因税收稍减而得休养生息，商人们忙着赚钱，便都不来理会读书人地这些事。不过从士林讨伐李彦直的声浪开始以来，一两个月间不断有人进入京津地区——这些人或来自福建，或来自浙江，或来自上海，或来自大员，或来自南洋，却都不是宵小可疑之辈，而是在商界、学界有一定影响力的新锐，尤其以受新学影响地学生最多。

    这些人总数也算不清楚。当在万人以上。尽管和京师地总人口相比不过百分之一。但这些人都是有颇有活动力地人。占据了茶楼、酒肆、客栈等民间舆论阵地。谈论地又都是有关镇海公之事。且其持论多与旧派官僚相左。既然相左。便有骂仗。新旧两派人马这一较量。单论声音大小竟不相上下！京师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倒像开恩科一般。

    内阁对此也有耳闻。打听之下。才晓得不知是沿海地区起了谣言。说京师舆论要尽废镇海公所主持地所有政策。这可把许多人吓得够呛。而受新学熏陶地学子们尤其愤慨。他们认为李彦直十余年来转战四海。对外开疆拓土。对内安抚百姓。又盘活了经济。朝廷非但不赏反而见忌。若真让这些“腐儒”把李彦直倾倒。那国家地政策岂非要回到开海之前地窒息状态去？

    “那可真是祸国殃民之举！”

    新学影响地学生每谈论及此无不义愤填膺：“这些士绅公卿。自许救国救民。实际上却都是为了一己私利把持朝政。我等若不发出声音。叫天下间地老百姓知道。千载以下。史书还以为民心真地是向着他们呢！”

    便有人提议说：“咱们这样在这里空牢骚也没用！我看不如就串联进京。若遇到那些腐儒朽绅。也好辩论一番。好叫是非有个分明！”

    这个提议迅速影响到整个东南——甚至南洋！沿海数百州县。每县之中或三五人。或数十人。以新派学生为主体。纷纷串联入京声援。东南承开海风气之先。民多富裕。且有许多大商家、大商会对此事戮力支持。经费便不成问题。乡县学子到了府城便汇成一股小流。到了省城便汇成一股秋水。等过了江北。那真是浩浩汤汤。有如汪洋了。车马相接。船帆相联。一提起来都是北上声援镇海公地！同仇敌忾。一起入京！

    他们散布在县市时没什么影响，一聚集却也有万人，发出来的声音便极其响亮！

    这一番壮举，当时人只是觉得新奇，沿途州县以及顺天府衙门也只是警惕他们聚众造反，却不知后世史书对此甚是重视，还特别给起了个名号，叫“新学进京”！

    这些新学学子进京时本只是带着一腔地热情而已，不料进京以后才发现开海派在京津地区也是有根基的。

    自开海以来，上海、杭州、泉州一线发展起来以后，京津地区也跟着兴起—毕竟北京是政治中心，对白银地需求、对香料以及海外奢侈品的消费力，足以抵得东南一省！有远见地海派商人，都将这一带作为未来的重点进行布局，派了许多掌柜到此布点，甚至直接在这里开店，一些有世界性野心地商人甚至准备将总部迁徙到此。

    北京城自蒙古变乱以后逐渐疲，正是靠着这样的一批人才重新兴旺起来。这一批过江猛龙是京津地区的新生力量，和旧派士子生趣不投，公卿士大夫议政论政时他们只装作不知道，继续做他们的生意。这下可好，来了一大堆与他们声气相通的读书人，他们当然要全力支持了。

    高拱见这些人来得蹊跷，但看他们也是读书人，虽不以四书五经为限，有些不务正业，但怎么说也是学子，就不好以对付奸商刁民的手法来对待。奇特的是这些人人数虽多，但秩序井然，在和旧派士子辩论时也颇守礼制，反倒是一些颇有威望的京官，辩论不过时或者以官势压人，或者直接报以老拳，这等行径不但为叫中立派所不耻，就是保守派中地真君子也替他们汗颜。

    “哼，我看这件事情，十有**是李哲的诡计！”高拱对张居正冷笑道：“他招引了这许多人来，想替自己造势呢！却不知这些人走街穿巷，接触的尽是京师地升斗小民，又占不到言官部门，又有什么作用？在士

    们说话的地，这会不过是墙外敲打敲打锣鼓，图个了。”

    看看离李彦直承诺的进京时刻只剩下三天了，京师弥漫在一片期待中又有担心地气氛中。

    不想这三日之中，竟是变故频生！

    第一件变故，是徐阶的忽然出现！

    按致仕首辅，等闲是不得出现在京城——除非有皇帝的旨意，否则便当以谋反论处！但徐阶却出现在了通州，高拱惊骇之余，一打听，才知道是李彦直地动作！因为就在消息传来的同时，李彦直致书一封，说此次入京廷议，希望能遍邀国老，共谋国事。

    李彦直此举，可说是打了个擦边球，若是让徐阶直接进京，那就是犯了大忌，破坏了一条极重要的政治秩序，但如今他把徐阶请到京师附近，只要内阁一纸诏书下去，即日就能进京！

    而在国老的名单之中，除了徐阶之外，赫然还有欧阳德、丁汝夔、李本等人！不止徐阶，欧阳德、丁汝夔、李本等也都分别被请到了京城附近，

    “李哲究竟要干什么！”高拱看不明白！

    这些人可都不是挺李派！甚至可以说都是被李彦直从内阁赶出去地，且不说李彦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这些政敌“请”了来，就从其目的看来，高拱也完全想不通！

    “他组织了那些新派学者来给自己造势，那还有道理，但邀请这些国老来参加廷议，这又唱的是哪出戏？”

    如果李彦直邀请来的政敌是赵文华这等人，高拱马上就会判断他们是受了李彦直的收买，但高拱却很清楚：徐阶、欧阳德等人是不可能被收买的，他们在金钱上与私人生活上或许都有不检点地地方，却异常重视自己的宦海声名，为了自己地政治立场，他们甚至能够付出自己的生命—乃至九族！

    “或许……”张居正说：“或许镇海公真地是很有诚信要共商国是，因此才将这些国老找来，以示无私之意。”

    高拱却摇了摇头，觉得张居正太天真了，但张居正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打动了他：“不如我们就顺水推舟吧，这些人进京，对镇海公来说只有制约作用，而不会不顾礼义廉耻去帮镇海公地。”

    加上高拱担心李彦直借口此事又不进京，便批文准许这些国老入都。

    然而第二天，天津方面又补充了一个“国老”的人名，赫然是——

    严嵩！

    高拱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李彦直究竟是想做什么！

    徐阶、李本等人也算了，怎么把至今遭受软禁的严嵩也列了进来？

    “镇海公难道疯了、迷了、糊涂了？竟而忠奸不分！”

    可是严嵩的恶名虽大，当初徐阶执政时为了稳定的考虑并没有将他完全抹黑，从他的资历上讲，严嵩于大明所有在世大臣中还真是“天字第一号”国老呢！连徐阶都要让他一肩。而且抛开道德品质不说（大明大臣哪个道德品质又够干净了？），严嵩本人的政治见识那也是第一流的，邀请他来“共商国是”也是应有之义。既然内阁已许徐阶、欧阳德等进京，那么偏偏不许严嵩来，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好吧，我就看看李哲到底想搞什么鬼！”

    如果说徐阶和李彦直之间还只是“有公仇而无私怨”，那么严嵩和李彦直就是公仇私仇都有了，而且怨怼更重，就让严嵩来，想必他再糊涂也不至于会帮李彦直！

    然而蒋逸凡一拿到批文，马上又笑嘻嘻地递上另外一份请奏，这一回高拱看到以后真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彦直还要请一个人进京！而这个人，竟是幽居在天津的太上皇嘉靖！

    若说当今世上，谁和李彦直的仇最深最重，那绝不是严嵩，更不是已经死掉的破山，而是嘉靖！李彦直之于嘉靖，不但有废立之私仇，有夺权之家仇，甚至有鼎革嫌疑——这便是国仇！三重大仇加在一起，对嘉靖来说，那何止是不共戴天？简直要传之子孙，“虽百世亦当报复”了！对这样一个人，李彦直就算不将他暗杀，至少也该进行极其严密的防范与软禁——这几年来他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可如今他却偏偏要请嘉靖入朝，“共商国是”！

    到了这时，高拱已确信李彦直请这些人进京，绝不是为了要他们来给自己助威的——嘉靖怎么可能会帮李彦直呢！

    “这个福建子，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是为了“行禅让”么？但那也不通啊，要行个禅让之礼，有隆庆皇帝做傀儡就够了，何必再找嘉靖来？

    不通，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可是嘉靖是做了几十年皇位的老皇帝，如今要“共商国是”，邀请上他是顺理成章。而且李彦直这次让老皇帝进京还提出了这样一个理由：“想上皇与今上以父子之亲，分居京津，相望而不能相见长达数载，人伦之悲莫过于此！”因此让老皇帝进京，和小皇帝团聚一下，也正符合儒家所提倡的孝道！

    到了这个地步，高拱已知道自己完全无法阻止李彦直了！

    “可是李哲为何要做这些犯尽权术之忌的事情呢？”

    高拱心中先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那就是李彦直幡然醒悟，决定放弃眼前的一切，包括权位，来个人之将去、其行也善！但他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在宦海翻腾了这么多年，高拱深知巨宦之途有进无退，到了李彦直这个地步，已绝难顺利归隐，安养林泉了！他一退，就得死，而且还不是自己死，而是整个家族乃至他所代表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所以高拱认定李彦直绝不可能发善心！

    “可是，他为什么又要这么做呢？”

    不但高拱，所有被李彦直“邀请”到京师来的皇帝、大臣个个心中忐忑，没人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

    镇海公许诺进京的日子终于到了，嘉靖、隆庆、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几乎个个通宵难眠，全部都在等候着这一刻了！而镇海公也没有食言，他就在这一天进京了——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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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一四 国是定

﻿    海公进城了！

    尚未五更，大学士张居正便带着兵部、礼部官员出城迎接，破晓以后，晨曦之中便见好盛大的仪仗从东南开来，朝阳门的守将举目眺望，对手下道：“镇海公真个位高权重，在京师用这等仪仗，人臣中也就他敢！”

    副将讨好地道：“等公爷进城时，咱们可得好好伺候才是。/首/发”

    守将一声冷笑：“要巴结？只怕轮不到你！”

    城门下早聚集了数千人，分立道旁，以在京散官为首――那些有职司的京官都已接到高拱“今日不得无故出缺”的戒令，官方组织的欢迎队伍只有刚刚出去的张居正一行，此外就没其他人了，京官之外就是千余名学子，学子之外则是商人。如今在京的海派商人虽只数百家，但他们生意做开，广西网几乎把京师上上下下、内内外外都涉及到了，一个大掌柜来到，他的伙计、亲朋、生意伙伴便都会受其影响。

    忽然，副将叫了起来：“哎哟！不对路！”

    “什么不对路？”

    “你看！你看！仪仗队后面！”

    这时北京九门大开，镇海公、左柱国、六军都督府唯一有调兵权的左都督李哲骑马入门，在他左边是奉命到城外迎接他的张居正，而右边赫然是本当驻守于西山、掌控京师十二营的胡宗宪！

    三人走过以后，又有数十名身经百战的大将拥簇其后，数十名战将之后，才是二百余人地仪仗队伍，但仪仗队伍之后，则赫然是三千铁甲骑兵！铁甲骑兵后面，更有长刀步兵，长刀步兵后面，更有刀牌兵、弓箭兵、火枪兵，火枪兵后面还似乎有重炮部队！

    这次李彦直虽然是奉命进京。可兵部发下来地文书可没说让他带兵进京！更何况是这样装备精良地数万大军呢！

    朝阳门守卫兵将吓得魂飞魄散。看看看领头地乃是两位大学士。其中一个掌管大明绝大部分精锐部队。另外一个分管兵部。再望望后面陆续开来地重兵。却哪里有胆子下令阻拦？只是赶紧派人往兵部问这次镇海公回京是否是带兵进城。可兵部归张居正分管。而张居正就在李彦直旁边。他去问这番话分明只是推卸责任！

    “变天了。变天了。要变天了……”守将喃喃自语。

    李彦直和他地部队行进得很慢。消息却传得比飞还快！

    “镇海公带兵进城了！带兵进城了！”

    京师地老百姓听到消息。在外地赶紧跑回家。在家地赶紧闭上了大门窗户。男人摸椅凳搬水缸顶门。女人转佛珠念阿弥陀佛。只盼京师地这次大难赶紧过去。别祸及他们家门才好。

    陆尔容在家里听到为之愕然，相公要带兵进京？这事连她也不知道！张管家则在那里手之足之，舞之蹈之，笑眯眯地对一个心腹说：“这北京城啊，就要换主子了！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也早在等着这一天！”

    至于在京大臣则十有**无不惶然，尤其是那些弹劾过李彦直的官员，那些公开骂过李彦直地在京士子――大明立国百年，可从来没有外姓武将敢拥兵入京啊！正是“算准”了李彦直不敢如此，他们才会贪图一时口舌之快，上书弹劾，破口大骂。而如今，李彦直却偏偏让他们“算不准”！偏偏就带兵进京了！在明晃晃的钢刀面前，书生的脊梁又能有多硬？

    就连高拱，听说之后也僵在那里，脸皮不断抽搐，似乎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他反了……他真的要反了……”忽然放声大哭：“大明的百年基业，百年基业啊！李哲啊李哲！国家好不容易走到这个地步，你为什么就不能相忍为国呢！”高拱痛哭，不止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失败而痛哭，更在为他心目中的政治秩序而痛哭！

    忽然之间，高拱完全明白了过来：“李哲啊李哲，我说你怎么把所有反对过你的人全部找来，原来你就是要来个一网打尽。看来今天敢反对你的，只怕都将不得好死了！若不想死，就只有不吭声了！”

    “成祖皇帝金陵一刀杀下去，灭了‘读书种子’！仁宣以来，士林前仆后继，才算争来这点斯文骨，如今你竟要犯天下之大不韪，要堵塞士人的悠悠之口――李哲啊李哲，纵然你今天赢了，你也将是千载罪人！”

    李彦直这时却还没有听见高拱地痛骂，他的部队径往承天门（承天门即**的前身）来，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便不断有在京将领派人来宣示投诚，李彦直在马上哈哈大笑，笑骂道：“投诚什么！我又不是发动叛乱、攻打北京，你们投诚什么！”

    他说自己没发动叛但这些旧军人却没人信他，见李彦直带兵进京，便都认定他要行曹操王莽之事，所以个个都赶紧来向新主子投诚。李彦直却也没怪罪他们，反而抚慰了他们几句，劝他们“好好守岗，不可生乱，否则定处以军法不饶！”

    又走数十步，却有一大帮的文臣提着官袍，跪于马前，口呼万岁，为头的叫道：“户部左侍郎魏良弼，率领一众臣工，恭迎大都督凯旋归来！”

    魏良弼本来是密谋反李的人，这时识时务者为俊杰，最先拉下脸皮来投靠的也是他。

    李彦直笑道：“我是左都督，怎么变成大都督了？”

    魏良弼道：“六军都督府，除海军都督府衙门外，其它五个都督都名存实亡，早该废掉了！镇海公正该统领六军，正名为大都督，统领天下兵马。

    李彦直回顾张居正道：“这

    ，倒也不错。”张居正颔首称是。挥手让这些文臣，魏良弼见李彦直没赶自己走，那显然是已经接纳了自己，带着那些文官高高兴兴地跟在张居正后面，步行相随。

    又走了许久，来到了外金水河附近。外金水河乃引护城河西面水流，自紫禁城西南隅流经承天门，往南注入御河的这一段，看看抵达时，跑前前面引路地旗手报说前面有“扑通扑通”地怪声，胡宗宪慌忙让队伍停止前进，一边派人去探查个究竟。

    过了一会探骑回来道：“禀都督，前面是有一干的文臣在外金水河跳河，有的已经淹死了，尸体塞满了金水桥桥拱。有的还没死，正在挣扎！”

    李彦直淡淡哦了一声，脸上并无意外之色，魏良弼道：“我去看看。”飞步前往，到了外金水桥边一张望，认得底下几张脸孔，便跑回来道：“都是一些弹劾过大都督地官员。这些人啊，是畏罪自杀！”

    其实大明官员弹劾长官，甚至弹劾皇帝都没罪，这一个“畏罪自杀”地“罪”却是魏良弼自己给定的。

    李彦直骂道：“胡闹！胡闹！我不过按约进京，他们无端端地跳什么河！”又吩咐李义久：“带一队人马去，没死的给我救起来，穿上官袍准备参加朝会廷议。死了地也给我捞起来！把尸体送回家去！”

    魏良弼等听了，无不背脊一阵冰凉，怕得厉害。

    张居正道：“大都督，似乎该发个通令告知全城，免得人心慌乱。”这“大都督”本是魏良弼拍马屁杜撰，但该管兵部地张居正此刻却直接给叫了出来。

    李彦直点头道：“正该如此，我此次入京并无恶意，但大家好像误会了。”

    魏良弼等文官在旁听了心想：“误会个什么？难道你这次进来，不是要来谋朝篡位？”

    张居正便传下命令去，派一部分往京师各大街告知百姓，说大都督此番进京，只是准备请皇帝阁老阅兵，并非拥军作乱，京师上下无需惊慌，亦欢迎百姓前来观看。

    通令传出，哪家百姓肯信？人人都缩在家里，不敢出来。

    只有那数千新学学子，以及开海派地商家、伙计及其家人朋友，听到通令后从京师各处涌了出来，口呼“都督”、“公爷”，夹道欢迎。胡宗宪早有安排，已派出部队维持秩序，李彦直命部队暂时停驻，在马上不断向拥护自己的学子商人挥手示意。

    一日之前，京师还是反李派占上风，只一日之间，明晃晃的刀剑一亮，反对的声音便消失得几乎一干二净，承天门前、外金水桥对面，尽是拥护李彦直的呼声。

    与此同时，风启已安排人去“邀请”在京文武百官以及退休“国老”，李彦直可不是王直，京城的官员权位如何，职司如何，住在哪里，自有风启、张管家一干人打听得清清楚楚，几队骑兵发出去，不久便将要害部门还没跳河死的京官请了个十之**，却还有十之一二闭门不肯出来，则由张居正酌情处置。

    蒋逸凡更亲入宫中，邀请皇帝以及内阁大学士出宫。

    高拱见蒋逸凡入阁，怒道：“镇海公奉命进京，怎么现在还不来？却在外面聚众喧闹，是何道理？”

    蒋逸凡暗中咋舌，心想：“这小老儿，到现在还这么强项，他是骨头真硬，还是自知已败，破罐子破摔？”也不敢在这里得罪他，反正话已带到，就退了下去，再去请皇帝。不想走到半路就遇上了龙驾――原来冯保收到风声，已经提前一步把皇帝请来了。

    高拱听说皇帝也被“劫持”了，心中发苦，痛声道：“百年基业，就此沦丧了！”

    李春芳上前道：“高阁老，你当真还要为朱家守节么？”

    这十余年下来，天下政权收归内阁，许多官员士子的观念都已大大改变，只知相尊，不知君恩了。

    他们反对李彦直，争的更多是要以文压武，维护儒士地政治特权，并非要为朱家尽忠――比如李春芳，他和李彦直乃是同年，这份关系当真是铁得不能再铁，只要他肯靠过去，也无需多大的贡献，但求无过，将来便总能混个宰相、副宰相当当，因此心里虽不赞成李彦直用武力，对自己的前程性命倒也不太担心，对朱家则颇无留恋之意。

    “朱家，朱家……”高拱呢喃着，眉宇间地表情，似乎觉得李春芳也不能理解自己的痛苦，心想：“他是状元之才，尤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

    本来他认为有一个人是可以理解自己的，但那个人现在却已经背叛了！

    “春芳……”高拱道：“本来，我也不是一定要为朱家守节，但如今，却逼得我不得不做这个忠臣了！李哲啊李哲，你错了，你错得厉害啊！你这一动兵，纵然给你一时得了天下，千古之后也难逃王莽之名啊！”

    他昂起了头，翘起了胡子，掳起了官袍，怒冲冲向奉天门跑来。

    明朝的奉天门，即清代的太和门，是紫禁城内最大地宫门，门外有内金水河护城，河上横架五座石桥，即内金水桥。

    奉天门是大明皇帝“御门听政”之处，皇帝接收臣下的朝拜奏疏，以及办法诏令都在这里。

    这时在张居正地主持下，奉天门朝鼓早已响起，文武百官被“邀请”了个齐整，在奉天门丹东西相向而立，奉天门上设两宝座，都是龙椅，只是却用珠帘围了起来，嘉靖和隆庆老少两个皇帝坐在里面，给百官的感觉就像他们是两尊土偶一般，只

    拜，不用理会。皇帝之下是几张椅子――那是留给:阁老座位对面，则是徐阶等致仕国老的座位了。

    李彦直在数十武将、数十文官地拥护下，骑马过了金水桥，且从最中间地“御路桥”走过来――这是只有天子才走得的路！众官员一望见心里便都亮堂了。

    杨博忽然冷笑一声，对国老班子中地徐阶道：“徐相，你收的好徒弟啊！”

    徐阶淡淡道：“岂敢岂敢？我哪里敢做他地师父？”

    不片刻，便有两人同时撞了进来，一个是从外边来的李彦直，身上风尘仆仆，一个是从内阁跑来地高拱，一脸气喘吁吁。

    两人在百官中间见了面，高拱就指着李彦直的鼻子道：“李哲！你骑马过御路桥，跑到这奉天门来，又召来文武百官、两朝天子，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百官听了，无不暗暗佩服，均想：“果然不愧是高拱！”对高拱有好印象地则无不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李彦直却半点没有动怒的意思，反而退了一步，脸上挂着温颜微笑，说：“肃卿，是你说要召开廷议议政的啊！我和叔大这不是照你的意思办么？”

    他若是凶狠如曹操、残暴似董卓，却也在别人意料之中，但如此应答，却叫高拱为之一愣，随即拂袖道：“廷议是大臣的事，你把两朝天子、致仕国老都请来，也就算了，却带兵来做什么！”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带他们来，正是要请两位陛下、诸国老、诸大学士阅兵！”

    挥了挥手，蒋逸凡传下号令，李彦直道：“请陛下、诸国老、诸大学士以及文武同僚看好，这便是我中华威震四海的百战雄师！”跟着对高拱一揖，道：“肃卿，你是首辅，政府以你为头脑，我是都督，军方以我为魁首。这次率军远征，回来总得有个交代，这叫善始善终――你且上座观看，我下去检阅检阅这支军队的纪律，再回来交接虎符。”

    着便下去了，仍然骑马过金水桥，胡宗宪大声道：“诸军集结已毕，请都督下令阅兵！”数万将士在金水桥左侧一起喝道：“请都督下令阅兵！”这一齐声大喝吓得奉天门下那些文官双股战栗，这里头竟有不少兵部官员，张经看见心想：“这帮人自恃科举正途出身，平时驱遣兵将，如役犬马，却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战争，更不知道兵情兵心。这般不知兵情、不通军事的人窃据兵部，国家武事焉能不荒废？”

    却听李彦直道：“传令，阅兵！”

    传令官接言传令：“都督传令：阅兵！”

    胡宗宪令旗挥动，三千铁骑兵先得得而进。李彦直掌管的是海军都督府，骑兵非其所长，但他有钱，有钱就好办事！他地辖地本有东北的几个港口，面向辽东、朝鲜，从这里既可以得到马匹，又有可供骑兵奔驰之地！麾下又有抗击蒙古时遗留下来地北方健儿――如此一来，钱、地、马、人就都齐了。加上南方锻造厂锻造锻造出来的好甲具、好兵器，这三千骑兵一亮相，真个是威风凛凛，气势如龙！

    嘉靖、隆庆两朝强人数不胜数，朝中不但能臣辈出，而且名将如云，这时奉天门下庸庸碌碌之辈固然多，精通兵法的着实不少，见到了这三千铁骑，均想：“不意镇海公麾下有如此精锐骑兵，若是同等兵力，只怕草原大漠之上也难觅敌手！”

    三千铁骑过后，就是长刀步兵！自唐以后，中国地长刀刀法日渐式微，三千铁骑后面的这五千长刀步兵，乃是李彦直从日本重新引入有唐刀遗踪地倭刀刀法以及倭刀锻造法，结合中国方面的新技术以及荆楚刀技击法，在军中逐渐形成了新地长刀体和新的长刀法，这已不是唐刀，也不是倭刀，而是华刀了！

    华刀兵过后，便是刀牌方阵，刀牌方阵过后，便是强弓强弩队列――这两部都是传统兵种，但在这个时代地实战中仍然起到重要作用。

    强弓强弩队列过后，便是火枪步兵，三千名鸟铳手来到奉天门正对面，列阵站好，分作三排，以三段击战法轮流向前，连发二十七响无弹枪声，砰砰之声连响不绝！杨博心中暗赞：“有此利器，以攻以守，何往而不利！”

    火枪步兵之后，却是火枪骑兵！

    两千五百名火枪骑兵在马上向奉天门方向致敬，跟着举枪向天鸣铙！朱载在后面望见也不禁心动，心想：“竟然还有这样的鸟铳骑兵！若用这支部队开往大漠，何愁蒙古不平！”

    就连高拱，这时也忍不住走到城楼边上，望着这支精兵发呆。他乃是一代名臣，却没领过兵，军队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很抽象地概念，就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一般，但这场阅兵却冲击了他固有的观念，原本赖以支撑他与李彦直战斗的信念也开始动摇了。

    然而火枪兵也还不是压轴，走在最后面的，乃是一百门令人战栗的大炮！炮车作响，足见这一百门大炮之沉重！开到金水桥边，炮口朝上，点燃了火药，猛然齐响！虽未放炮弹，但百炮齐鸣，声震京城！一些不明白怎么回事的百姓在家里听见都吓得钻到床底去，以为在开打了！奉天门下的文武百官胆子小点的更是吓得双腿发抖，甚至有人失禁！

    这时奉天门对面聚集着数千新派学子与海派商人，此外还有一些大着胆子出来看热闹的京城市民，在听到炮声之后学子们轰然高呼：“万岁！万岁！”跟着海派商人和市民们受到感染也跟着叫了

    “万岁”之声有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就像那百炮齐，盘绕在奉天门上空久久不绝！

    火炮鸣响之后却没有像其它各部一样离开金水桥前御道，而是停留下来，先前的铁骑兵、长刀兵、刀牌兵、强攻强弩兵、火枪骑兵等则回绕过来，分列炮兵左右，列队候命。

    胡宗宪道：“演兵结束！请都督训示！”

    所有兵将一起大喝：“请都督训示！”

    李彦直立于高处，道：“将士们，辛苦了！”

    众兵将一起回答：“保家卫国，军人本分！”

    徐阶、高拱听到心头都为之一震，李彦直高声道：“我李哲彦直，受国家所托，为大都督，掌兵于外，四海征战！众将士，应国家号召，为将为兵，冲锋陷阵，破浪乘风！今日凯旋归来，到此京师重地，特阅兵演练，以显我军威，让朝中宰制，知道国家有此长城之可贵！”

    张居正看了高拱一眼，见他已经完全呆住，仿佛失魂落魄一般，嘴角一笑，却听李彦直继续道：“今日我有三句话作为训示，愿尔等铭记在心！”

    诸军一起高呼：“聆听都督训示！”

    “一，我等军人，为华夏子弟，受国家俸禄，当保家保国保天下，此为我等天职！”

    李彦直说到这里重重一顿，众将士听得热血***，一起高呼：“铭记都督训示！”

    雄壮的声音散尽，李彦直才继续道：“二，国家之俸禄，出自万民百姓，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我等之保天下，非保一家一姓之天下，乃保天下人之天下！”

    这回不止所有兵将，便是那数千学子也有忍不住跟着军队的口号节奏大呼：“铭记都督训示！”

    李彦直停了停，待整个空间都静了下来，才说出最后一句话，道：“三，如今，我将与朝中良臣一起，共导国家以向大同，愿众将士随我一道，拥护良政，除残去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保华夏国祚，开万世太平！”

    金水桥南所有人都叫了起来：“铭记都督训示！铭记都督训示！”

    阅兵在山呼声中结束，李彦直策马返回奉天门，将虎符交给了高拱，高拱拿了却如接到一块烫手的烙铁！李彦直道：“高阁老，阅兵已毕，不如就进行廷议吧。”

    他就走上去，坐在内阁第二张交椅上，只居次辅之位，张居正和李春芳坐在他下首，留着第一把交椅给高拱，高拱就像魂魄不全一般，毫无表情地坐了上去，只听李彦直道：“今日廷议，有几件事情，要和大家商量。”

    群臣忙道：“镇海公请说。”

    李彦直道：“第一件事，如今国家的财权审计，颇有漏洞，我以为当改革财权的审计制度，引入新的统计方法，对全国财政与土地进行一轮新的梳理，诸位以为如何？”

    他讲的正是《报高阁老书》中地内容，半点不变，此论刚刚出世时被士林批了个体无完肤，这时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头反对。

    张居正点头道：“好！此议好！”

    李春芳也道：“正该如此！”

    魏良弼叫道：“妙啊！”

    文武两班一听齐道：“好，好！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李彦直微微一笑，又说：“国家司法，亦颇有弊，我以为司法体系亦当改革，得把地方上的政务权与司法权分离开来，在县令之外另设法官，专管一县之法务。中央之法官，亦当更加尊荣，使天子庶人，在法官面前，平等同罪，各位以为如何？”

    张居正赞叹道：“天子庶人，犯法同罪，这可是千古未有之大公，好，好！”对帘幕内两个皇帝道：“二圣以为如何？”

    嘉靖面如死灰，朱载谔谔道：“应该，应该……”

    文武百官一起响应：“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李彦直大悦，又道：“如今首辅大学士有宰相之实权，而无宰相之正名，其权太大，而其名不正。我以为当限其权，正其名，诸位以为如何？”

    诸官一起道：“应该如此，应该如此！”

    李彦直又说了科举考试改革等议，诸官无不赞同。其时大嘴巴的言官谏臣大多已在金水河畏罪自杀，塞了桥拱，奉天门下，也不是没有铮铮铁骨之臣，如杨博，更有一般立场坚定之辈，如徐阶，但这些人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遇事定先斟酌利害，不会于时机不适合时作无谓冒失之危举。

    再则李彦直所议，并无一言涉及私利，所论皆归于大功，徐阶杨博等自忖此时去触李彦直的霉头，就私而言讨不了好去，就公而论，千秋史书以下只怕也未必会以李彦直为非、以反李者为是。这些儒生或不怕死，却恶居下流（注），因此轻易不敢妄动。

    至于嘉靖、严嵩之流，想想金水桥下地尸首，想想方才阅兵的威势，更是不敢有稍有动弹。

    金水桥南山呼之声犹隐隐传来，廷议之上却只有乾纲一言。奉天门下慢慢热闹起来，百官都积极地进行着廷议，当然，由于中心思想已经明确，讨论地便只是细节问题。

    万民既然拥护，百官既然一心，国是遂定！

    ―――――

    注：恶居下流，语出《论语张》――“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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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居中正

﻿    拱致仕了。

    李彦直在廷议上提出，要对内阁大学士进行“正名”与“限权”。

    正名方面，是将“辅政大学士”改为“理政大学士”，辅政改为理政，虽只是一字之差，但意义却大不一样，此名一正，内阁将不再是皇帝的秘书机构，其决策不需要事事都经过皇帝这一道程序才能产生合法效力了。

    限权方面，则是对内阁大学士的选举、任期与监督进行了明确的规定，其细节尚有待进一步商榷和完善，但这次廷议的重要结果之一，就是将高拱驱逐出了权力中心。

    致仕的第二天，高拱便被锦衣卫勒令离京，比起徐阶的悠然，高拱的离去不免显得十分狼狈。

    这次高拱致仕后，让人有些意外的是新任的首席理政大学士的不是李彦直自己，而是张居正！

    长亭边，大明第一任“阁政魁首”正在送别大明最后一任“内阁首辅”，尽管已虎落平阳，但高拱对张居正仍然没好脸色看。

    “肃卿，你这又必呢？”张居正叹息着，似乎很不愿意看见今日的这个场面。“其实延平王并无问鼎政魁之意，肃卿你在延平王心目中，也仍然是当世奇才，若肯低一低头，内阁之中，仍然会以你为魁首的。”

    张居正接任内阁魁首的第一件事，就是提议册封李彦直为王，兼大都督，统领天下兵马，册封的仪式虽然还未正式举行，但满朝文武却都已经“王爷”“王爷”地叫个不停了。

    “？”高拱一声冷笑，遣散了老仆，“叔大，今日一别，你我恐怕再无相见之日，有一些话，也不用遮着掩着了。哼，没错，李哲不接任内阁魁首，倒也在我意料之中，但这只怕也是在你意料之中吧？不，应该说整件事情，都出自你地谋划，对吧？”

    两句话词锋尖锐过于直白。但张居正却没有动气。他现在已经完全胜利了。已经没有动气地必要。

    “肃。我不知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很无辜地说道。

    “你不知道？”高拱再一次冷笑：“你掌管兵部。但这次李哲带兵进京。居然搞到大军到了城下才被发觉。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该给我一个交代吧？”他顿了顿。便又自嘲般笑道：“是了。现在我只是戴着‘国老’香叶冠地一山野匹夫。已没资格要你来向我交代了。”

    张居正仍然没有动气。高拱却还不肯就这样转移话题。

    “可是叔大。这次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知道吗！为了一己之私……”

    “谁为一己之私了？”张居正地眉毛忽然竖起。似乎高拱触碰到了他地底线：“肃卿你倒说说。延平王提议要改革地这些大政。哪一条不是于国家有利、于天下有利、于万民有利地？‘要让这大势更加地发扬光大。犹如山海永固。千秋万载！而不是如昙花一现。眨眼而灭’——这不也是你地心愿吗？但到头来。反而是你在做这路障！倒是你要来扼杀这即将走上正道地良政！你自己评评理。到底是谁在为国为家？谁在为一己之私！”

    高拱略为语塞，张居正道：“你自己也知道这些变革于国有利，可你却做不来——你甚至都不敢做！为什么？还不就是因为你不是皇帝！所以你不敢太逆士林，不敢太犯风评，束手缚脚，到头就是修修补补，看似手段强硬，其实却只是小打小闹！既然做不成这事，那就只有换一个人来做，为了国家，为了天下，为了万民，就要行这变革。威权不够就加之以威权，名位不正就为他正名！册封延平王，就是为了巩固他的威权，使他能够发出乾纲大令，独断变法！”

    “变法，变法……”拱颤着声道：“可你这等你为了给他正名位，叫天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叫士林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金水河里地那些尸首，塞住的哪里是桥拱？塞住地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啊！”

    张居正淡淡一笑：“金水桥下那些人，不过是一些只擅空谈、畏罪自杀之徒而已，何值得肃卿为他喊冤。”

    “畏罪自杀？”高拱怒道：“他们是否畏罪自杀，此事天知地知、你也知！我虽没有证据，可也猜到了**分！一刀下去，万马齐喑！这个代价，你说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道：“你猜错了！这件事情……”便说不去了。

    长亭内陡然静了下来，许久，许久，张居正忽然指着夕阳下的马车，说：“肃卿，时日不早了，我在这里就借一杯薄酒，祝你一路平安。”

    送走了高拱之后，张居正便往李彦直在京师的府邸中来，张管家正张罗着要换牌匾呢。

    李彦直见到了张居正，便问他高拱“走得如何？”临走之前“有什么话说没？”

    张居正道：“走得倒也平安，临走之前满腹牢骚，那也是人情之常。”

    李彦直哈哈一笑，张居正又拿出了要册封他为王的票拟，请他过目。李彦直道：“这我不该看，不合规矩。”

    张居正一笑，就把票你收了起来，看看左右无人，又道：“这些细微末节的事情，倒也不要紧，不过等王爷即王位以后，有些事情，可就得进行了，否则拖久了

    忧。”

    李彦直问：“哪些隐忧？”

    张居正道：“王爷你进京阅兵，垂拱而得天下，众多武将皆自认有拥立之功，近来在京师颇露骄意，虽不至于公然凌辱百姓，但也有些不好地苗头出来了。

    边疆之上，亦有边将跋扈之传闻，这些将领虽都是跟随王爷出生入死，一路走来没功劳也有苦劳，但所谓防微杜渐，报其功劳苦劳，可以通过正道与之富贵，不可放纵以成隐忧啊！”

    李彦直对于张居正所说之事亦稍有耳闻，颔首道：“叔大所言有理。”

    张居正又道：“之国是未定，国家兵马，公私不分。如今国是既定，国家兵马就当收归大公，以成一统，以避免五代那种士兵拥立将领、将领窥伺九鼎的乱局！”

    他这句话说得委婉，其实指李系部有“私兵”性质，听李彦直地不听政府地，如今李彦直既掌握了这个国家，由篡位嫌疑人变成执政者，名分逐步摆正，那么就该逐步将“私兵”转变为“公兵”，这样对李彦直来说也是有利地。

    李彦直心想：“在的形势，军队内部确实也该整一整风了。”对张居正道：“放心，这事我早有打算。”

    张居正又说：“日本、大员，武将、商人执事，武将无识、商人无义，开拓时期如此并无不妥，但若因循不改，却非利于国家地长治久安。如今王爷既即王位，将来或将更继大统，将领之事若定，则边疆重臣的行省、海外领地亦宜纳入中央集权当中。”

    彦直道：“这件大事，我思考了许久了，长久来说，国家还是得外靠武威，内靠文治。只是如今科举取士，所取中者多是只懂得八股文的废物，要他们到海外去，又畏首畏尾，怕风怕浪，去了之后也是每天都念叨着如何升官、回朝——如此怎么做得好事情？倒不如那些军将、商家，利字当头，勇猛精进，为求给子孙留下基业，又会把事情都当做自己的事业来干，非如此，国家如何有力量开拓到日本、南洋？”

    正说道：“但要让他们深根本土，数十年后，只怕也会离心。所以这收边权地事还是得办，只是怎么办呢？我心里琢磨着，王爷当日提出要改革科举，其实已为这事埋下了伏笔。改革科举，多途取士，便是要学子们将功夫多放在有用之学上，同时还要重视教育，使士人明理，将来这批人学成之后，或至边疆，或入中枢，都胜过只通八股文的腐儒。至于边郡政制该如何改，我以为莫如先从大员改起，大员与福建只是隔着一道海峡，风俗情况都与闽浙相似，大员若是改好了，将来便可将这改制的经验放之于日本、朝鲜、暹罗、安南、以及南洋诸岛，穷三十年之功，渐次改定。到了那时，科举与教育的改革也当已见效。”

    李直大喜道：“叔大所言，最合我地意！我心中其实是作此打算，只是生性疏懒，不耐庶务，一直寻不到个能配合我的人，本来对肃卿颇有期待，可惜他终究不能与我同心。今天有叔大与我配合，你我又正当盛年，我掌大略、开疆土，叔大掌内政、安国家，内外和合，定能为中华奠定千年不移之基业！”

    张居正脸上显出欣然神色来，道：“为国家为天下为万民——敢不尽力！”

    两人商讨起国家大略来，真个是言语投契、乐极忘餐。京师地事情告一段落后，李彦直仍到天津居住，国家之事，大体上按照他与张居正的协议进行。

    到秋风起时，李彦直忽尔不乐，陆尔容问他怎么了，李彦直不答，陆尔容暗自思疑了一会，忽然不悦道：“你做了王爷了，是否要多纳妾侍？”嘴巴鼓鼓，就像吵架。

    李彦直哧了一：“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个月，你可有九天不在家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面做什么吗？”

    李彦直也怒道：“我去日本那会，还大半年没回来呢，也不见你嗦，现在几天不在家就念叨个没完！”

    陆尔容大怒：“你去日本那是办公事！现在回来了，又不用你去打仗，好好的不呆在家里出去鬼混，成什么事！”

    “谁去鬼混了？”李彦直大怒：“我是去办事！”

    “公事？”陆尔容冷笑：“你敢说你在外面没女人吗！”

    李彦直哼了一声，不答，陆尔容冷笑道：“我看你就是在外头看多了脂粉娃，如今回到家来对着我这个黄脸婆，觉得厌倦了是不是？所以就不高兴了是不是？既然如此，我看还是把那些狐狸精接回来吧！也免得整天惦记着，在家里就没好心情！反正你现在是迟早要登上九五大位的人了，哼，冯保那太监都带回来了，三宫六院，总要置办地。”

    李彦直烦躁道：“我让冯保进府是因为他能办事，你……不知所谓，不知所谓！”

    伊儿察言观色，对陆尔容道：“姐姐啊，莫生气，我看啊，王爷他不是这个意思。”又对李彦直道：“王爷，最近秋风起，你忽而不乐，莫非是想家了？”

    李彦直大喜，转怒为笑：“你小妮子，真个是蒽质兰心。”

    陆尔容嘟哝道：“想家，想家，这里不是家吗！

    “不是这个意思。”伊儿道：“这个家，是老家地家，是家乡地家。秋风起乡愁，就是这个意思。”

    陆尔容便不说话了，李彦直也就不和她吵，日子依旧平静地过。

    过了有两个多月，已经改称张大总管的张管家，和冯保一起笑嘻嘻进来说：“王爷，大伙儿送您一份礼物呢！您移金趾，去瞧瞧？”

    李彦直笑道：“什么礼物？”

    冯保道：“主子，你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一行人到了郊，在一片树林之后，忽听鸡鸭鹅叫，又见猪狗猫跑，茅舍瓦屋，小溪池塘——这京畿附近，竟忽然冒出一个福建乡村来！

    李彦直见了又惊又喜，说：“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却就拥过来帮乡亲，陈风吴牛、陈老康等都在其中，李彦直眼眶一热，道：“诸位，诸位……唉，为了李三一点思乡之念，奔波到此，可真是罪过啊罪过。”心里一个恍惚，便如忽然回到了童年。

    李彦直回顾张管家道：“是你地主张？你的能耐？”

    管家一时不好回答，旁边冯保忙说：“这时王妃地意思，张管家督建有方。”

    彦直一听，便知道这里头冯保起了很大的作用，心想这个小子，真是贴心贴意。

    这子地筹谋着真是不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立起了这么一个似模似样的附件乡村，真不知花了多大的人力物力，他随行漫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座社学旁边，见上面有两块石壁，一块刻着《大学》，是一块从别处移来地旧壁，另一块却刻着他在金水桥上的训示，乃是一块新墙，几个不到十岁地孩童正在墙壁下划沙为字。

    李彦直走到旁边，见他们划的正是《大学》，笑问道：“你们懂得这《大学》说的是什么意思么？”

    几个孩童都摇了摇头，冯保在旁边凑趣道：“这几个孩子虽然也都聪颖，可又不是天纵英才，小小年纪，哪里能懂得圣贤之道的意思啊？天底下不足十岁就能无师自通、读懂《大学》的孩子，那是百年难逢啊。”

    李彦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多半是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儿童时的事，所以拿来奉承我。”不过还是笑逐颜开。

    忽有一个孩子站了起来，丢了树枝，说：“谁说地，我就懂！”

    李彦直一奇，道：“你懂？那可要说来听。”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看看周围地形势，眼睛一转，闪出一丝狡黠的光芒来，忽又蹲了下来，说：“其实我不懂。我只是描着这些字，照着样子画。”

    众人大笑，纷纷：“这个孩子，就会自夸。”

    李彦直离开了，要去祠堂看看，走出十余步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那孩童也正抬头望着他们地背影，一大一小四目相对，那子赶紧把头低下了。

    将到祠堂时，忽有锦衣卫来报，说城中有人谋反，李彦直眉头微皱，张管家看了那密报后道：“这么小的事情，也报上来？”要将人喝退时，李彦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锦衣卫头目将事情报上，却是有张姓老者、许姓女子、杨姓青年以及一未知名书生四人，正在一小客栈中筹谋非常之事，这四个人似乎都与金水桥下那些畏罪自杀者有关。

    李彦直成为朝政执掌者，冒出些反对他地人那是正常事，尧舜都还有人造他们的反呢！他看了这份密报之后笑道：“这些民间草根之士啊，但有一腔热血，可惜不知为政之难。”就交给张管家说：“酌情处理。”

    他也没透露自己的态度，张管家甚是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理，事后找冯保私下里商量，冯保道：“如今王爷初登大位，以后还要更上层楼。在大典之前，万万不可有意外发生！就是一丁点微小的火头，也得给他扑灭了！”

    “扑灭？”张管家皱眉道：“王爷没说要下横手吧？对这些读书人，他素来优容，若是……”

    冯保一声冷笑，说：“王爷的雅量仁慈，天底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不过王爷要建立的是千秋大业，古今凡欲成大事者，哪能有白无黑、有善无恶？贤圣之名是王爷的，至于那些污浊昏黑之事，咱们这些底下的人不做，难道还叫王爷亲自动手？”

    张管家道：“可要咱们……咱们把这火给扑灭了，万一王爷不是这个意思，回头问起来……”

    “所以要做得妥帖好看！”冯保道：“就弄一场意外之事，神不知、鬼不觉，叫天底下的人都忘了有过这么一些人、这么一件事。其实王爷日理万机，脑子里装着多少事情啊！只要此事不再被捅出来，他不会记得有过这么一回事的。”

    他回到李彦直身边时，李彦直正躺在一条竹躺椅上，眼前是两条小溪汇流处，背后是一处老屋，李彦直正看着溪流发怔，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情。虽然不言不语，身上却自有一股领袖风范。冯保和一众亲随，不敢上前打扰，立于十余步外，就仿佛是他的影子。

    《陆海巨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