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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风云客栈

﻿    黄昏。

    石板大街忽然出现了九个怪人，黄麻短衫，多耳麻鞋，左耳上悬着个碗大的金环，满头乱发竟都是赤红色的，火焰般披散在肩上。

    这九个人有高有矮，有老有少，容貌虽然不同，脸上却全都死人般木无表情，走起路来肩不动、膝不弯，也像是僵尸一样。

    他们慢慢地走过长街，只要他们经过之处，所有的声音立刻全都停止，连孩子的哭声都被吓得突然停顿。

    大街尽头，一根三丈高的旗杆上，挑起了四盏斗大的灯笼。

    朱红的灯笼，漆黑的字。

    “风云客栈”。

    九个赤发黄衫的怪人，走到客栈门前，停下脚步，当先一人摘下了耳上金环，一挥手，“夺”的，钉在黑漆大门旁的石墙上。

    火星四溅，金环竟嵌入石头里。

    第二人左手扯起肩上一束赤发，右掌轻轻一削，宛如刀锋。

    他将这束用掌缘割下来的赤发，系在金环上，九个人就又继续往前走。

    赤发火焰般在风中飞卷，这九个人却已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就在这时，暮色中却又驰来八匹健马，马蹄踏在石板大街上，如密雨敲窗，战鼓雷鸣。

    马上人一色青布箭衣，青帕包头，脚上搬尖洒鞋，系着倒赶千层浪的绑腿，一个个全都是神情剽悍，身手矫捷。

    八匹马在风云客栈门前飞驰而过，八个人同时一挥手。

    刀光如闪电一般一亮，又是“夺”的一声响，海碗般粗的旗杆上，已多了八柄雪亮的钢刀。

    刀柄犹在不停地颤动，柄上的红绸刀衣“呼”的一声卷起。

    八匹马却已看不见了。

    暮色更浓，大街上突又响起了一阵蹄声，仿佛比那八骑驰来时更急更密。

    但来的却只有一匹马。

    一匹白马，从头到尾，看不到丝毫杂色，到了客栈门前，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大家这才看清马上的人，是个精赤着上身的虬髯大汉，一身黑肉就像是铁打的。

    这大汉收缰勒马，看见了门侧的金环赤发，也看见了旗杆上的八把刀，突然冷笑了一声，自马鞍上一跃而下，左右双手握住了两条马腿。

    只听他吐气开声，霹雳般一声大吼，竟将这匹马高高地举了起来，送到门檐上。

    白马又一声长嘶，马鬃飞舞，四条腿却似已钉在门檐上，动也不动。

    虬髯大汉仰天一声长笑，撒开大步，转瞬间也已走得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匹白马孤伶伶地站在暮云西风里，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长街上已看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都闭上了门。

    风云客栈中也寂无人声，本来住店的客人，看到这一枚金环、八柄钢刀时就早已从后门溜了。那匹白马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西风里，就像是石头雕成的。

    这时静寂的长街上，忽然又有个蓝衫白袜，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施施然走了过来，神情仿佛很悠闲，但一双眸子里却闪着精光。

    他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到客栈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长叹道：“好马！端的是好马！只可惜主人无情，委屈你了。”他背负着的手突然一扬，长袖飞卷，带起了一阵急风。

    白马受惊，又是一声长嘶，从门檐上跃下。

    这中年文士双手一托，竟托住了马腹，将这匹马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马腹，道：“回去载你的主人来，就说这里有好朋友在等着他。”

    白马竟似也懂得人意，立刻展开四蹄，飞驰而去。

    中年文士随手拔下了门侧的金环，走入客栈，在旗杆上一敲。

    八柄钢刀立刻同时落了下来。

    中年文士长袖又卷，已将这八柄刀卷在袖里，沉声道：“掌旗何在？”

    客栈中突然掠出一条瘦小的人影，猿猴般爬上旗杆，一眨眼间人已在杆头。

    杆头上立刻有一面大旗飞卷而出。

    雪白的旗帜上，绣着条张牙舞爪的乌黑长龙，仿佛也将破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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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夜。

    无星无月，云暗风高。

    院子里却是灯火通明，还摆着一桌酒。

    中年文士正在曼声低吟，自斟自饮，忽然举起酒杯，对着院外一株大榕树笑了笑，道：“久闻苗帮主有江海之量，既已来了，为何还不下来共饮一杯？”

    榕树浓阴中，立刻也响起了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声，一条人影箭一般射下来，落在地上，却轻得像是四两棉花。

    这人狮鼻阔口，满头赤发，耳垂却戴着三枚金环，人已落下，金环还在不停地“叮当”作响，正是赤发帮的总瓢把子，“火焰神”苗烧天。

    他的一双眼睛里，也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着，盯着这中年文士，沉声道：“阁下可是青龙会中的公孙堂主？”

    中年文士长身抱拳，道：“正是公孙静。”

    苗烧天夜枭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大笑道：“果然不愧是青龙会的第一号人物，好亮的一双招子。”

    突听马蹄响，如密雨连珠般急驰而来。

    苗烧天两道火焰般的浓眉皱了皱，道：“小张三也来了，来得倒真不慢。”

    马蹄声突然停顿，一人朗声笑道：“青龙老大的约会，江湖中有谁敢来慢了的？”

    朗笑声中，一个人已越墙而入，一身雪白的急服劲装，特地将衣襟敞开，露出坚实强壮的胸膛，却比衣裳更白。

    苗烧天一挑大拇指，哈哈大笑道：“好一个白马小张三，几年不见，你怎么反倒越长越年轻，越长越漂亮了！老苗若有女儿，一定挑你做女婿。”

    白马张三淡淡道：“你就算有女儿，也没有人敢要的。”

    苗烧天瞪眼道：“为什么？”

    白马张三道：“像阁下这副尊容，生出来的女儿也一定好不到哪儿去。”

    苗烧天瞪着他，瞪了半天，道：“今天我们是专做买卖的，要打架也不必着急。”

    白马张三道：“要喝酒呢？”

    苗烧天大笑道：“那就越急越好了。来，咱们哥儿俩先来敬公孙堂主三杯。”

    公孙静笑了笑，道：“在下酒量不好，不如还是让在下先敬三位一杯。”

    苗烧天又皱了皱眉，道：“三位？”

    只听对面屋脊上一人笑道：“河东赤发、河西白马既然都已来了，赵某怎敢来迟？”

    苗烧天道：“太行赵一刀？”

    他已用不着再等人回答。

    他已看见了一柄雪亮的刀，快刀！

    没有刀鞘。

    雪亮的刀就插在他的红腰带上。

    青布箭衣，青帕包头，一条腰带布比苗烧天的头发还红，恰巧和他血红的刀衣相配。

    公孙静目光却像是他的刀，刀一般从他们脸上刮过，缓缓道：“青龙会发出了十二张请帖，今夜却只到了三位，还有九位莫非已不会来了？”

    赵一刀道：“好，问得干脆。”

    公孙静道：“三位不远千里而来，当然不是来听废话的。”

    赵一刀道：“的确不是。”

    苗烧天狞笑道：“还有那九位客人，至少已有三位不会来了。”

    赵一刀道：“是六位。”

    苗烧天道：“青竹帮、铁环门和太原李家来的人是我做了的。”

    赵一刀道：“十二连环坞、长江水路，和辰州言家拳的三位朋友，半路上忽然得了怪病，头痛如裂，所以……”

    苗烧天道：“所以怎么样？”

    赵一刀道：“他们的头现在已不疼了。”

    苗烧天道：“谁替他们治好了的？”

    赵一刀道：“我。”

    苗烧天道：“怎么治的？”

    赵一刀道：“我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他淡淡地笑着道：“无论谁的头被砍下来后，都不会再疼的。”

    苗烧天大笑，道：“好法子，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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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白马张三忽然道：“万竹山庄和飞鱼塘来的两位前辈，只怕也不能来了。”

    苗烧天道：“哦？”

    白马张三道：“他们都已睡着，而且睡得很深很沉。”

    苗烧天道：“睡在哪里？”

    白马张三道：“洞庭湖底。”

    苗烧天大笑道：“妙极，那里睡觉不但凉快，而且决不会被人吵醒。”

    白马张三淡淡道：“我对武林前辈们，一向照顾得很周到的。”

    赵一刀道：“该来的人，想必都已来了，却不知青龙会的货在哪里？”

    公孙静微笑道：“好，问得干脆。”

    赵一刀道：“堂主专程请我们来，当然也不是为了要听废话的。”

    公孙静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的确不是。”

    赵一刀道：“堂主是不是想先听听我们的价钱？”

    公孙静道：“现在还不急。”

    赵一刀道：“还等什么？”

    公孙静道：“这批货我们得来不易，总希望出价的人多些，出的价才会高些。”

    苗烧天瞪眼道：“堂主还要等人？”

    公孙静道：“莫忘记本堂还有九位客人要来，几位阁下却只做掉了八位。”

    苗烧天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公孙静笑了笑，道：“是个头既不疼，也不会睡着的人。”

    苗烧天冷笑道：“老实说，这批货赤发帮已势在必得，无论再有什么人来，也一样没用。”

    白马张三冷冷道：“青龙会做生意一向公道，只要赤发帮的价钱高，这批货自然归赤发帮。”

    苗烧天厉声道：“莫非你还想抢着出价？”

    白马张三道：“否则我为何要来？”

    苗烧天霍然长身而起，瞪着他，耳上的金环又在叮叮作响。

    突听车辚马嘶，一辆六匹马拉的华丽大车，停在门外。

    四个挺胸凸肚的彪形大汉，跨过车辕，一跃而下，躬身拉开了车门。

    过了半晌，才有个面白无须、痴肥臃肿的白胖子，喘着气从车厢里出来，还没有走到三步路，已累得气喘如牛。

    他身后还有个又高又瘦的黑衣人，像影子般紧紧跟着他，一张焦黄的脸，两只眼睛凹了下去，像是个痨病鬼，但脚步却极轻健，腰上挂着对铁光闪闪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对弧形剑。

    这种外门兵刃不但难练，而且打造也不容易。江湖中使这种兵刃的人一向不多，能使这种兵刃的，十个人中就有九个是高手。

    苗烧天、赵一刀、白马张三，三双锐利的眼睛立刻盯在这对弧形剑上。

    白马张三皱了皱眉，沉声道：“这人是谁？”

    公孙静道：“苏州万金堂的朱大少。”

    白马张三道：“他的保镖呢？”

    公孙静微笑道：“恐怕他只是个保镖的。”

    白马张三沉吟着，霍然转向赵一刀，道：“他是不是从你那条路上来的？”

    赵一刀道：“好像是。”

    白马张三道：“他的头怎么不疼？”

    赵一刀道：“他就算头疼，我也治不了。”

    白马张三道：“为什么？”

    赵一刀淡淡道：“他的头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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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朱大少已经坐下来，却还是在不停地擦着汗，喘着气。

    他一共也只不过走了二三十步路，看来却像是刚爬过七八座山似的。

    那黑衣人也还是影子般贴在他身后，寸步不离。一双鹰爪般干枯瘦削的手，也始终未离开过腰边的那对奇门弧形剑。

    他深凹的漆黑眼睛里，带着种奇特的嘲弄之意，仿佛正在嘲笑着眼前这些人，为什么要来白跑这么一趟。

    风云客栈的灯笼在风中摇荡，苗烧天耳上的金环犹在叮当发响。

    白马张三似乎觉得有些寒意，悄悄地将自己敞开的衣襟拉紧了些。

    赵一刀却在看着面前的酒杯沉思，心里仿佛有个很大的难题要他来下决定。

    没有人说话，因为彼此之间都充满敌意。

    公孙静却显然很欣赏他们这种敌意，长长地松了口气，微笑着道：“四位纵不相识，想必也已彼此闻名，用不着我再引见了。”

    苗烧天道：“的确用不着。”

    白马张三道：“我们本就不是来交朋友的。”

    苗烧天斜眼盯着他，道：“就算本来是朋友，为了这批货，也不是朋友了。”

    白马张三冷笑一声道：“苗帮主一向是个明白人。”

    苗烧天也冷笑了两声，道：“现在人既已到齐，货呢？”

    公孙静道：“当然有货的，只不过……”

    苗烧天道：“只不过怎么样？”

    公孙静道：“青龙会做生意，一向规规矩矩，讲究的是童叟无欺，现金交易。”

    苗烧天道：“好！”

    他一拍手，那九个麻衣赤发的怪人，就已忽然自黑暗中出现，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个麻布包袱，分量显然不轻。

    这时门口已又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虬髯大汉双手高举着个大铁箱，一步步走了进来，黑铁般的肌肉一块块凸起，每一步踩下去，地上就立刻多出个很深的脚印。

    公孙静微笑道：“金环入墙，白马啸风，在下一见，就知道赤发九杰和金刚力士都已来了。”

    白马张三道：“莫忘了还有急风八刀。”

    赵一刀终于抬起头笑了笑，道：“河东赤发，河西白马，全部财雄势大，太行快刀怎么敢来争锋，这批货，咱们兄弟就算放弃了。”

    苗烧天仰面狂笑道：“好，赵老大才真的是明白人。”

    他笑声忽然停顿，目光火焰般盯着朱大少，沉声道：“却不知万金堂的少主人意下如何？”

    朱大少的喘息总算已停止，正在凝视着自己的手，就好像一个少年在看着他的初恋情人的手儿一样。

    可是他还是回答了苗烧天问他的话，他反问道：“你在问我有什么意见？”

    苗烧天道：“哼。”

    朱大少道：“我没有意见，我一向很懒得动脑筋。”

    苗烧天面上已现出怒容，道：“没有意见？有没有金子？”

    朱大少道：“有。”

    苗烧天道：“带来了多少？”

    朱大少道：“你想看看？”

    苗烧天道：“这里一向讲究的是现金交易。”

    朱大少道：“你已经看过了。”

    苗烧天道：“在哪里？”

    朱大少道：“我说出来的话就是现金。”

    苗烧天的脸沉了下来，道：“所以你说多少，就算多少？”

    朱大少道：“不错。”

    苗烧天道：“我若出价十万，你就说十万零一百两？”

    朱大少道：“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苗烧天的目光，忽然移向那对弧形剑。

    那九个麻衣赤发的怪人，已悄悄展动身形，将朱大少包围。

    朱大少却还是在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好像世上除了这双手外，已没有任何值得他看的东西。

    突听“叮”的一声，金环相击，苗烧天的手已向弧形剑抓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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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他出手快而准。

    他从未想到还有一双手比他更快——一双肥胖而保养得极好的手。

    他的手还未搭上弧形剑，这双手已忽然间将耳上的金环解下来。

    金环相击，又是“叮”的一响。

    苗烧天凌空翻身，退出两丈。

    黑衣人还是影子般贴在朱大少身后，一动也不动。

    朱大少还是凝视着自己的手，只不过手里却已赫然多了对金环。

    白马张三的脸色也变了。

    赵一刀看着面前的酒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白马张三道：“什么意思？”

    赵一刀道：“他就算头疼，我也治不好的。”

    白马张三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不错，他的头实在太大了。”

    公孙静面上又露出微笑，缓缓道：“既然大家都已带来了现金，现在先不妨去看货了。”

    苗烧天眼睛里布满红丝，瞪着朱大少。

    朱大少却悠然道：“不错，还是先看货的好，也许我还未必肯出价哩。”

    他将手里的金环放在桌面上，掏出雪白的丝巾，仔细地擦了擦手，才慢慢地站起来，道：“请，请带路。”

    公孙静道：“请，请随我来。”

    他第一个走向客栈，朱大少慢慢地跟在身后，仿佛又开始在喘气。

    黑衣人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现在，白马张三总算已明白他眼睛里，为什么会有那种奇特的嘲弄之色了。

    他嘲笑的并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因为只有自己明白，他在保护着的人，根本就不需要他来保护。

    苗烧天走在最后，手里紧紧地抓着那对金环，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本是不该来的，却非来不可。

    那批货就像是有种奇怪的吸力，将他的脚步一步步吸了过去。

    不到最后关头，他决不肯放弃任何机会的。

    石阶本来向上，但这时却忽然向下沉落，露出了条阴暗的地道。

    地道的入口，石像般站着两个人，以后每隔十几步，都有这么样两个人站着，脸色阴沉得就像是墙上的青石一样。

    石墙上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青龙会据说有三百六十五处秘密的分坛，这地方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地道的尽头处，还有道很粗的铁栅。

    公孙静从贴身的腰带里，拿出一大串锁匙，用其中三根，打开了门上的三道锁，防守在铁栅后的两个人才将这道门拉开。

    但这门却还不是最后的一道门。

    公孙静面带着微笑，道：“我知道有很多人都能到得了这里，这里的守卫并不是很难对付的人，但无论谁到了这里，再想往前走，就很难了。”

    朱大少道：“为什么？”

    公孙静道：“从这里开始，到前面的那扇门之间，一共有十三道机关埋伏，我可以保证，世上能闯过这十三道埋伏的人，决不会超过七个。”

    朱大少叹了口气，道：“幸好我决不会是这七个人之一。”

    公孙静笑得更温和有礼，道：“你为什么不试试？”

    朱大少道：“以后我说不定会来试试的，但现在还不行。”

    公孙静道：“为什么？”

    朱大少道：“因为我现在活得还很有趣。”

    从铁栅到石门其实并不远，但听过公孙静说的话之后，这段路就好像立刻远了十倍。

    石门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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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公孙静又用三把锁匙开了门。两尺厚的石门里，是一间九尺宽的石屋子；屋里阴森而寒冷，仿佛已到了古代帝王陵墓的中心。本来应该停放棺材的地方，现在却摆着个巨大的铁箱。打开这铁箱，当然至少还需要三把锁匙，但这三把锁匙还不是最后的三把，因为大铁箱中还有个小铁箱。

    朱大少又叹了口气，道：“就凭这种防守之严密，我们也该多出些价钱才是。”

    公孙静微笑道：“朱大少的确是个明白人。”

    他捧出那小铁箱，打开。

    他温和动人的微笑突然不见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嘴里被人塞人了个烂柿子。

    铁箱竟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九个字：“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石室中阴森而寒冷，公孙静却已开始在流汗，黄豆般大的冷汗，一粒一粒从他苍白的脸上流下来。

    朱大少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手时一样，柔声道：“你一定知道的。”

    公孙静道：“知……知道什么？”

    朱大少道：“知道是谁在谢你。”

    公孙静双拳紧握，突然转身冲了出去。

    朱大少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他的确是个好人，只可惜好人据说都活不长的……”

    “假如世上真的只有七个人能闯过这十三道埋伏，是哪七个人呢？”

    “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绝无疑问的，无论你怎么算，他都必定是这七个人之一。”

    “这人是谁？”

    “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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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天上白玉京

﻿    白玉京并不在天上，在马上。

    他的马鞍已经很陈旧，他的靴子和剑鞘同样陈旧，但他的衣服却是崭新的。

    剑鞘轻敲着马鞍，春风吹在他脸上。

    他觉得很愉快，很舒服。

    旧马鞍坐着舒服，旧靴子穿着舒服，旧剑鞘决不会损伤他的剑锋，新衣服也总是令他觉得精神抖擞，活力充沛。

    但最令他愉快的，却还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眼睛。

    前面一辆大车里，有双很迷人的眼睛，总是在偷偷地瞟着他。

    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是在一个小镇上的客栈里。

    他走进客栈，她刚走出去。

    她撞上了他。

    她的笑容中充满了羞涩和歉意，脸红得就像是雨天的晚霞。

    他却希望再撞见她一次，因为她实在是个很迷人的美女。他却并不是个道貌岸然的君子。

    第二次看见她，是在一家饭馆里。

    他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她就进来了。看见他，她垂下头嫣然一笑。

    笑容中还是充满了羞涩和歉意。

    这次他也笑了。

    因为他知道，他若撞到别的人，就决不会—笑再笑的。

    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很讨厌的男人，对这点他一向很有信心。

    所以他虽然先走，却并没有急着赶路。

    现在她的马车果然已赶上了他，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有意也好，无意岂非更有趣。

    他本是个浪子，本就喜欢流浪。在路上，他曾结识过各式各样的人。

    那其中有叱咤关外的红胡子，也有驰骋在大沙漠上的铁骑兵，有瞪眼杀人的绿林好汉，也有意气风发的江湖侠少。

    在流浪中，他的马鞍和剑鞘渐渐陈旧，胡子也渐渐粗硬。

    但他的生活，却永远是新鲜而生动的。

    他从来预料不到在下一段旅途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会遇到些什么样的人。

    风渐冷。

    缠绵的春雨，忽然从春云中洒了下来，打湿了他的春衫。

    前面的马车停下来了。

    他走过去，就发现车帘已卷起，那双迷人的眼睛正在凝视着他。

    迷人的眼睛，羞涩的笑容，瓜子脸上不施脂粉，一身衣裳却艳如紫霞。

    她指了指纤秀的两脚，又指了指他身上刚被打湿的衣衫。

    她的纤手如春葱。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车厢。

    她点点头，嫣然一笑，车门已开了。

    车厢里舒服而干燥，车垫上的缎子光滑得像是她的皮肤一样。

    他下了马，跨入了车厢。

    雨下得缠绵而绵密，而且下得正是时候。

    在春天里，老天仿佛总是喜欢安排一些奇妙的事，让一些奇妙的人在偶然中相聚。

    既没有丝毫勉强，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仿佛天生就应该认得这个人，仿佛天生就应该坐在这车厢里。

    寂寞的旅途，寂寞的人，有谁能说他们不应该相遇相聚。

    他正想用衣袖擦干脸上的雨水，她却递给他一块软红丝巾。

    他凝视着她，她却垂下头去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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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谢谢你。”

    “不客气。”

    “我姓白，叫白玉京。”

    她盈盈一笑，道：“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也笑了，道：“你也喜欢李白？”

    她将衣角缠在纤纤的手指上，曼声低吟：

    “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

    亲见安期公，食枣大如瓜，

    中年谒汉主，不惬还归家，

    朱颜谢春晖，白发见生沥，

    所期就金液，飞步登云车，

    愿随夫子天坛上，

    闲与仙人扫落花。”

    念到劳山那一句，她声音似乎停了停。

    白玉京道：“劳姑娘？”

    她的头垂得更低，轻轻道：“袁紫霞。”

    突然间，马蹄急响，三匹马从马车旁飞驰而过，三双锐利的眼睛，同时向车厢里盯了一眼。

    马已驰过，最后一个人突然自鞍上腾空掠起，倒纵两丈，却落在白玉京的马鞍上，脚尖一点，已将挂在鞍上的剑勾起。

    驰过去的三匹马突又折回。

    这人一翻身，已轻飘飘的落在自己马鞍上。

    三匹马眨眼间就没入濛濛雨丝中，看不见了。

    袁紫霞美丽的眼睛睁得更大，失声道：“他们偷走了你的剑。”

    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道：“你看着别人拿走了你的东西，你也不管？”

    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据说江湖中有些人，将自己的剑看得就像是生命一样。”

    白玉京道：“我不是那种人。”

    袁紫霞轻轻叹息了一声，仿佛觉得有些失望。

    有几个少女崇拜的不是英雄呢？

    你若为了一把剑就跟别人拼命，她们也许会认为你是个英雄，也许会为你流泪。

    但你若眼看别人拿走你的剑，她们就一定会觉得很失望。

    白玉京看着她，忽又笑了笑，道：“江湖中的事，你知道得很多？”．

    袁紫霞道：“不多，可是——我喜欢听，也喜欢看。”

    白玉京道：“所以你才一个人出来？”

    袁紫霞点点头，又去弄她的衣角。

    白玉京道：“幸好你看得还不多，看多了你一定会失望的。”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看到的事，永远不会像你听到的那么美。”

    袁紫霞还想再问，却又忍住。

    就在这时，忽然又有一阵蹄声急响，刚才飞驰而过的三匹马，又转了回来。

    最先一匹马上的骑士，忽然倒扯顺风旗，一伸手，又将那柄剑轻轻地挂在马鞍上。

    三个人同时在鞍上抱拳欠身，然后才又消失在细雨中。

    袁紫霞睁大了眼睛，觉得又是惊奇，又是兴奋，道：“他们又将你的剑送回来了。”

    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眨着眼，道：“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将剑送回来的？”

    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看着他，眼睛里发着光，道：“他们好像很怕你。”

    白玉京道：“怕我？”

    袁紫霞道：“你……你这把剑一定曾杀过很多人！”

    她似已兴奋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白玉京道：“你看我像杀过人的样子？”

    袁紫霞道：“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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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她只有承认。

    白玉京道：“我自己看也不像。”

    袁紫霞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怕你？”

    白玉京道：“也许他们怕的是你，不是我。”

    袁紫霞笑了，道：“怕我？为什么要怕我？”

    白玉京叹道：“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再锋利的剑，只怕也比不上美人的一笑。”

    袁紫霞笑得更甜了，眨着眼，道：“你……你怕不怕我？”

    她眼睛里仿佛带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是在向他挑战。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我想不怕都不行。”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你怕我，是不是就应该听我的话？”

    白玉京道：“当然。”

    袁紫霞嫣然道：“好，那么我就要你先陪我喝杯酒去。”

    白玉京很吃惊，道：“你也能喝酒？”

    袁紫霞道：“你看我像不像能喝酒的样子？”

    白玉京又叹了口气，道：“像。”

    他只有承认。

    因为他知道，杀人和喝酒这种事，你看样子是一定看不出来的。

    白玉京醉过，时常醉，但却从来没有醉成这样子。

    他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一个教训。

    江湖中最难惹的有三种人——乞丐、和尚、女人。

    你若想日子过得太平些，就最好莫要去惹他们，无论是想打架，还是想喝酒，都最好莫要去惹他们。

    只可惜他已渐渐将这教训忘了，这也许只因为他根本不想过太平日子。

    所以他现在才会头疼如裂。

    他只记得最后连输了三拳，连喝了三大碗酒，喝得很快，很威风。

    然后他的脑子就好像忽然变成空的，若不是有冰冰冷冷的东西，忽然放在他脸上，他也许直到现在还不会醒。

    这样冰冰凉凉的东西，是小方的手。

    没有任何人的手会这么冷，只不过小方已没有右手。

    他的右手是个铁钩子。

    小方叫方龙香，其实已不小。

    但听到这名字，若认为他是个女人，就更错了。世上也许很少有比他更男人的男人。

    他眼角虽已有了皱纹，但眼睛却还是雪亮，总是能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事。

    现在他正在看着白玉京。

    白玉京也看见他了，立刻用两只手抱着头，道：“老天，是你，你怎么来了？”

    方龙香道：“就因为你祖上积了德，所以我才会来了。”

    他用铁钩轻轻地磨擦着白玉京的脖子，淡淡地道：“来的若是‘双钩’韦昌，你脑袋只恐怕早巳搬了家。”

    白玉京叹了口气，喃喃道：“那岂非倒也落得个痛快。”

    方龙香也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的毛病，就是一直都太痛快了。”

    白玉京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方龙香道：“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间很干净的屋子，窗外有一棵大白果树的树阴。

    白玉京四面看了看，苦笑道：“难道是你送我到这里来的？”

    方龙香道：“你以为是谁？”

    白玉京道：“那位袁姑娘呢？”

    方龙香道：“也已经跟你醉得差不多了。”

    白玉京笑了，道：“我早就知道，她一定喝不过我。”

    方龙香道：“她喝不过你？你为什么会比她先醉？”

    白玉京道：“我喝得本就比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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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方龙香道：“哦。”

    白玉京道：“喝酒的时候，我当然不好意思跟她太较量，划拳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太认真，你说我怎么会不比她喝得多？”

    方龙香道：“你若跟她打起来，当然也不好意思太认真了。”

    白玉京道：“当然。”

    方龙香叹道：“老江湖说的话果然是决不会错的。”

    白玉京道：“什么话？”

    方龙香道：“就因为男人大多都有你这种毛病，所以老江湖才懂得，打架跟喝酒，都千万不能找上女人。”

    白玉京道：“你是老江湖？”

    方龙香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到，你现在的派头居然有这么大了。”

    白玉京道：“什么派头？”

    方龙香道：“你一个人在屋里睡觉，外面至少有十个人在替你站岗。”

    白玉京怔了怔，道：“十个什么样的人？”

    方龙香道：“当然是来头都不小的人。”

    白玉京道：“究竟是谁？”

    方龙香道：“只要你还能站得起来，就可以看见他们了。”

    这里是小楼上最右面的一间房，后窗下是条很窄的街道。

    一个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身上还穿着破棉袍的驼子，正坐在春日的阳光下打瞌睡。

    方龙香用铁钩挑起了窗户，道：“你看不看得出这驼子是什么人？”

    白玉京道：“我只看得出他是个驼子。”

    方龙香道：“但他若摘下头上那顶破毡帽，你就知道他是谁了。”

    白玉京道：“为什么？”

    方龙香道：“因他头发的颜色跟别人不同。”

    白玉京皱了皱眉，道：“河东赤发？”

    方龙香点点头，道：“看他的样子，不是赤发九怪中的老三，就是老七。”

    白玉京不再问下去，他一向信任小方的眼睛。

    方龙香道：“你再看看巷口树下的那个人。”

    巷口也有棵大白果树，树下有个推着车子卖藕粉的小贩，正将一壶滚水冲在碗中的藕粉里。

    壶很大，很重，他用一只手提着，却好像并不十分费力。

    白玉京道：“这人的腕力倒还不错。”

    方龙香道：“当然不错，否则他怎么能使得了二十七斤重的大刀？”

    白玉京道：“二十七斤重的刀？莫非是从太行山来的？”

    方龙香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他的刀就藏在车子里。”

    白玉京道：“那个吃藕粉的人呢？”

    一个人捧着刚冲好的藕粉，蹲在树下面，慢慢地啜着，眼睛却好像正在往这楼上瞟。

    方龙香道：“车子里有两把刀。”

    白玉京道：“两个人都是赵一刀的兄弟？”

    方龙香道：“他就是赵一刀。”

    他拍了拍白玉京的肩，道：“你能叫赵一刀在外面替你守夜，派头是不是不能算小了？”

    白玉京笑了笑，道：“我派头本来就不小。”

    一个戴着红缨帽，穿着青皂衣的捕快，正从巷子的另一头慢慢地走过来，走到树下，居然也买了碗藕粉吃。

    白玉京笑道：“看来赵一刀真应该改行卖藕粉才对，他的生意倒真不错，而且决没有风险。”

    方龙香道：“没有风险？”

    白玉京道：“有？”

    方龙香道：“这戴着红缨帽的，说不定随时都会给他一刀。”

    白玉京笑道：“官差什么时候也会在小巷子里杀人了？”

    方龙香笑道：“他戴的虽然是红缨帽，却是骑着匹白马来的。”

    白玉京道：“白马张三？”

    方龙香道：“你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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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白玉京道：“白马张三一向独来独往，怎么会跟他们走上一条路的？”

    方龙香道：“我也正想问你。”

    白玉京道：“会不会是凑巧？”

    方龙香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白玉京倒了盏冷茶，一口喝下去，才又问道：“除了他们四个外，这地方还来了些什么人？”

    方龙香道：“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白玉京道：“这些人很好看？”

    方龙香道：“好看，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精彩。”

    白玉京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来了？”

    方龙香笑了笑道：“你莫忘了这地方是谁的地盘。”

    白玉京也笑了笑，道：“我若忘了，怎么会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

    方龙香瞪眼道：“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要我来做你的保镖的。”

    白玉京笑道：“保镖的是你，付账的也是你。我既已到了这里，什么事就全归你一手包办。”

    方龙香道：“你管什么呢？”

    白玉京道：“我只管大吃大喝，吃到你叫救命时为止。”

    方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个人倒很少会走错地方的。”

    前面的窗口下，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一棚紫翅花下，养着缸金鱼。

    一个年轻的胖子，正背负着双手，在看金鱼；一个又瘦又高的黑衣人，影子般贴在他身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扶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蹒跚地穿过院子。

    三个青衣劲装的彪形大汉，一排站在西厢房前，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大门，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从门外进来。

    白玉京道：“这三个人我昨天见过。”

    方龙香道：“在哪里？”

    白玉京道：“路上。”

    方龙香道：“他们找过你？”

    白玉京道：“只不过借了我的剑去看了看。”

    方龙香道：“然后呢？”

    白玉京淡淡道：“然后当然就送回来了。就算青龙老大借了我的剑去，也一样会送回来的。”

    方龙香皱皱眉，道：“你知道他们是青龙会的人？”

    白玉京道：“若不是青龙会里的，别人只怕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方龙香用眼角瞟着他，摇着头叹道：“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

    白玉京道：“是白玉京。”

    方龙香眨了眨眼睛，道：“白玉京又是个什么人？”

    白玉京笑道：“是个死不了的人。”

    突听“叮”的一声响，那金鱼缸也不知被什么打碎，缸里的水飞溅而出，眼见水花就要溅得那胖子一身。

    谁知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就轻飘飘飞了起来，用一根手指勾住了花棚，整个人吊在上面，居然轻得就像是个纸人。

    那黑衣人的裤子反而被打湿了。

    白玉京道：“想不到这小胖子轻身功夫倒还不弱。”

    方龙香道：“你看不出他是谁？”

    白玉京道：“看他的身法，好像是峨嵋一路的。但近三十年来，峨嵋门下已全剩了尼姑，而且终年吃素，怎么会突然多了个这样的小胖子？”

    方龙香道：“你难道忘了峨嵋的掌门大师，未出家前是哪一家的人？”

    白玉京道：“苏州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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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方龙香道：“对了，这小胖子就是朱家的大少爷，也就是素因大师的亲侄儿。”

    白玉京道：“他那保镖呢？”

    方龙香道：“不知道。看他的武功，最多也只不过是江湖中的三流角色。”

    白玉京道：“他自己明明有第一流的武功，为什么要请个三流角色的保镖？”

    方龙香道：“因为他高兴。”

    缸里的金鱼随着水流出来，在地上跳个不停。

    那黑衣人却还是站在水里，动也不动，一双深凹的眼睛里，却带着七分忧郁，三分悲痛。

    方龙香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人倒是个可怜人。”

    白玉京道：“你同情他？”

    方龙香道：“一个人若不是被逼得没法子，谁愿意做这种事？何况，看他用的兵刃，在江湖中本来也该小有名气，但现在……”

    他忽然改变话题，道：“你看不看得出是谁打破水缸的？”

    白玉京道：“司马光。”

    方龙香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滑稽，简直滑稽得要命。”

    白玉京笑了，道：“打破水缸的人若不是司马光，就是躲在东边第三间屋里的人。”

    朱大少已从花棚上落下，正好对着那间屋子冷笑。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却捧着个脸盆走出来，仿佛想将地上的金鱼捡到盆里，一不小心，脚下一个踉跄，脸盆里的水又泼了一地。

    白玉京道：“这位老太太又是谁？”

    方龙香道：“是个老太太。”

    白玉京道：“老太太怎么也会到这里来了？”

    方龙香道：“这里本来就是个客栈，任谁都能来。”

    白玉京道：“她总不是为我来的吧？”

    方龙香道：“你还不够老。”

    白玉京道：“青龙快刀、赤发、白马，这些人难道就是为我来的？”

    方龙香道：“你看呢？”

    白玉京道：“我看不出。”

    方龙香道：“你没有得罪他们？”

    白玉京道：“没有。”

    方龙香道：“也没有抢他们的财路？”

    白玉京道：“我难道是强盗？”

    方龙香道：“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白玉京忽然笑了笑，淡淡道：“他们若真是为我而来的，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方龙香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怕你，也许是因为他们还在等人。”

    白玉京道：“等什么人？”

    方龙香道：“青龙会有三百六十五处分坛，无论哪一坛的堂主，都不是好对付的。”

    白玉京又笑了笑，淡淡道：“我好像也不是很好对付的。”

    方龙香道：“可是她呢？”

    白玉京道：“她？”

    方龙香道：“你那位女醉侠。”

    白玉京道：“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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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方龙香道：“她既然是跟你来的，你难道还能不管她？别人既知道她是跟你来的，难道还会轻易放过她？”

    白玉京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方龙香叹道：“你明明是在天上的，为什么偏偏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到这里来受罪？”

    白玉京冷笑道：“我还没有受罪。”

    方龙香笑道：“就算现在还没有受，只怕也快了。”

    他的话刚说完，就听到隔壁有人在用力敲打着墙壁。

    白玉京道：“她在隔壁？”

    方龙香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道：“现在你只怕就要受罪了。”

    白玉京道：“受什么罪？”

    方龙香道：“有时候受罪就是享福，享福也就是受罪。究竟是享福还是受罪，恐怕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袁紫霞枕着一头乱发，脸色苍白得就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

    门是虚掩着的，也不知是她刚才将门闩拔开的，还是根本没有闩门。

    她手里还提着只鞋子，粉墙上还留着鞋印。

    白玉京悄悄地走进来，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一个喝醉了的女人，在第二天早上看来，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他的心在跳。

    一个喝醉了的男人，第二天早上若看见女人，反而特别容易心跳。

    袁紫霞也在看着他，轻轻地咬着嘴唇，道：“人家的头已经疼得快裂开，你还在笑。”

    白玉京道：“我没有笑。”

    袁紫霞道：“你脸上虽然没有笑，可是你的心里却在笑。”

    白玉京笑了，道：“你能看到我心里去？”

    袁紫霞道：“嗯。”

    她这声音仿佛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女人从鼻子发出来的声音，通常都比从嘴里说出来的迷人得多。

    白玉京忍不住道：“你可看得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袁紫霞道：“嗯。”

    白玉京道：“你说。”

    袁紫霞道：“我不能说。”

    白玉京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因为……”她的脸突然红了，拉起被单盖住了脸，才吃吃的笑着道：“因为你心里想的不是好事。”

    白玉京的心跳得更厉害。

    他心里的确没有在想什么好事。

    一个喝醉了的男人，在第二天早上，总算会变得软弱些，总是禁不起诱惑的。

    喝醉了的女人呢？

    白玉京几乎已忍不住要走过去了。

    袁紫霞的眼睛，正藏在被里偷偷地看他，好像也希望他走过去。

    他并不是君子，但想到外面那些替他“站岗”的人，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袁紫霞脸上带着红霞，咬着嘴唇道：“我看见你昨天晚上拼命想灌醉我的样子，就知道你原来不是个好人。”

    白玉京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想灌醉你？”

    袁紫霞道：“你不想？你为什么要用大碗跟我喝酒？你几时看见过女人用大碗喝酒的？”

    白玉京说不出话来了。

    女人若要跟你讲歪理的时候，你就算有话说，也是闭着嘴的好。

    这道理他也明白。

    只可惜袁紫霞还是不肯放过他，紧跟着又道：“现在我的头疼得要命，你怎么赔我？”

    白玉京苦笑道：“你说。”

    袁紫霞道：“你……你至少应该先把我的头疼治好。”

    突听一人道：“那容易得很，你只要一刀砍下她的头就好了。”

    声音是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白玉京已窜出了门。

    小楼上的走廊很狭，白果树的叶子正在风中摇曳。

    没有人，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方龙香刚才就已溜之大吉了。

    他不喜欢夹在别人中间做萝卜干。

    说话的人是谁呢？

    院子里又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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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地上的金鱼已不知被谁收走，朱大少和他的保镖想必已回到屋里。

    只剩下青龙会的那条大汉，还站在那里盯着大门，却也不知道是在等谁。

    白玉京只好回去。

    袁紫霞已坐了起来，脸色又发白，道：“外面是什么人？”

    白玉京道：“没有人。”

    袁紫霞瞪大了眼睛，道：“没有人？那么是谁在说话？”

    白玉京苦笑，他只能苦笑。

    袁紫霞眼睛充满了恐惧，道：“他……他叫你砍下我的头来，你会不会？”

    白玉京叹了口气，他只有叹气。

    袁紫霞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扑到他怀里，颤声道：“我怕得很。这地方好像有点奇怪，你千万不能把我一个人甩在这里。”

    她一双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衣袖已滑下，手臂光滑如玉。

    她身上只穿着件很单薄的衣裳，她的胸膛温暖而坚挺。

    白玉京既不是木头，也不是圣人。

    袁紫霞道：“我要你留在屋里陪着我！你……你为什么不关起门？”

    她温软香甜的嘴唇就在他耳边。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又传来一阵哭声，哭得好伤心。

    是谁在哭？哭得真要命。

    袁紫霞的手松开了。无论谁听到这种哭声，心都会沉下去的。

    她赤着足站在地上，眼睛里又充满惊惧，看来就像是个突然发现自己迷了路的孩子。

    哭声也像是孩子发出来的。

    白玉京走到窗口，就看见一口棺材，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和那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正伏在棺材上痛哭，已哭得声嘶力竭。

    棺材也不知是谁抬来的，就摆在刚才放鱼缸的地方。

    这地方来的活人已够多了，想不到现在居然又来了个死人。

    白玉京叹了口气，喃喃道：“至少这死人总不会是为我来的吧……”

    袁紫霞闩上了门，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口。院子里有两个刚请来的和尚，正在念经。

    从小楼看下去，和尚的光头显得很可笑，但他们的诵经声却是庄严而哀痛的，再加上单调的木鱼声，老太婆和孩子的哭声，更使人听了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和空虚。

    袁紫霞叹了口气，仰头看了看天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来，但现在却似已将近黄昏。

    天色阴暝，仿佛又有雨意。

    青龙会的那三条大汉，也全都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等着，脸上的表情也已显得有些焦急不耐。

    白玉京和方龙香正从她面前走了过去，慢慢地走出了门。

    他们并没有看见别人，却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都在后面盯着他们。

    但等到他们一回头，这些人的目光立刻就全都避开了。

    袁紫霞当然是例外。

    她眼睛里带着种无法描叙的情意，就像是千万根柔丝，缠住了白玉京的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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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杀人金环

﻿    门外风景如画。

    暗褐色的道路，从这里开始蜿蜒伸展，穿过翠绿的树林，沿着湛蓝的湖水，伸展向闹市。

    远山在阴暝的天色中看来，仿佛在雾中，显得更美丽神秘。

    这里距离市镇并不远，但这一泓湖水，一带绿林，却似已将红尘隔绝在远山外。

    白玉京长长的呼吸着，空气潮湿而甜润，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喜欢这地方。”

    方龙香道：“有很多人都喜欢这地方。”

    白玉京道：“有活人，也有死人。”

    方龙香道：“这里通常都不欢迎死人的。”

    白玉京道：“今天为什么例外？”

    方龙香道：“无论谁，只要是住进了这里的客人，客人无论要做什么，都不能反对的。”

    白玉京道：“若要杀人呢？”

    方龙香笑了笑，道：“那就得看是谁要杀人，杀的是谁了。”

    白玉京冷冷地道：“这倒真是标准生意人说的话。”

    方龙香道：“我本来就是个生意人。”

    白玉京往前面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道：“我看他们好像并没有不让我走的意思。我走出来，也没有人想拦住我。”

    方龙香道：“嗯。”

    白玉京又道：“也许，他们并不是为了我而来的。”

    方龙香道：“也许。”

    白玉京忽然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这次算你运气。”

    方龙香道：“什么运气？”

    白玉京道：“这次你不必怕被我吃穷，明天我一早就走。”

    方龙香道：“今天晚上你……”

    白玉京道：“今天晚上我还想喝你柜子里藏着的女儿红。”

    方龙香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忧郁，遥视着阴暝的远山，缓缓道：“今天晚上一定很长。”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这么长的一个晚上，已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也已足够杀死很多人。”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忽然转过头，凝视着他，道：“你是不是一定要等那个人来了才肯走？”

    白玉京道：“那个人是谁？”

    方龙香道：“青龙会也在等的人。”

    白玉京微笑着，眼睛里却带着种很奇特的表情，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老实说，我的确已渐渐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了。”

    方龙香道：“但你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还不知道。”

    白玉京道：“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更觉得有趣。”

    方龙香道：“只要是有趣的事，你就一定要去做？”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

    方龙香道：“有没有人使你改变过主意？”

    白玉京道：“没有。”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好，我去拿酒，带你的女醉侠下来喝吧。”

    白玉京道：“我还要去换套新衣服。”

    方龙香道：“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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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白玉京道：“喝好酒的时候，我总喜欢穿新衣服。”

    方龙香目光闪动，道：“杀人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喜欢换上套新衣服？”

    白玉京笑了笑，淡淡道：“那就得看我要杀的是谁了。”

    袁紫霞坐在床上，抱着棉被，道：“我们为什么不把酒拿上来，就在这屋里喝？”

    白玉京微笑道：“喝酒有喝酒的地方。地方若不对，好酒也会变淡的。”

    袁紫霞道：“这地方有什么不对？”

    白玉京道：“这是睡觉的地方。”

    袁紫霞道：“可是……楼下一定有很多人，我又没新衣服换，怎么下楼？”

    白玉京道：“我就是你的新衣服。”

    袁紫霞道：“你？”

    白玉京道：“跟我在一起，你用不着穿新衣服，别人也一样会看你。”

    袁紫霞笑了，嫣然道：“你是不是一向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

    袁紫霞道：“你有没有脸红过？”

    白玉京道：“没有。”

    他忽然转身，道：“我在楼下等你。”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因为我现在已经脸红了，我脸红的时候，一向不愿被人看见的。”

    袁紫霞打开随身带着的箱子，拿出套衣服。

    衣服虽不是全新的，但却艳丽如彩霞。她喜欢色彩鲜艳的衣服，喜欢色彩鲜艳的人。

    白玉京好像就是这种人。

    他骄傲，任性，有时冲动得像是个孩子，有时却又深沉得像是条狐狸。

    她知道这种男人不是好对付的，女人想要俘虏他，实在不容易。

    可是她决心要试一试。

    这里吃饭的地方并不大，但却很精致。

    桌子是红木的，还镶着白云石。墙上挂着适当的书画，架上摆着刚开的花，让人一走进来，就会觉得自己能在这种地方吃饭是种荣幸，所以价钱就算比别的地方贵，也没有人在乎了。

    青龙会的三个人，占据了靠门最近的一张桌子，眼睛还是在盯着门。

    他们显然还在等人。

    朱大少的桌子靠近窗户，他已经开始大吃大喝，那黑衣人却还是影子般站在他身后。

    “这位客官不用饭？”

    “他可以等我吃完了再吃。”

    让人走在前面，等人吃完了再吃，这就是某种人自己选择的命运。

    法事已做完了，那两个和尚居然也在这里吃饭，灯光照着他们的头，亮得就像是葫芦。

    他们好像刚刮了头。

    风中隐隐还可以听到那位老太太的哭声。究竟是谁死了？她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

    打破金鱼缸的人还没有露面。他为什么一直躲在屋子里不敢见人？

    茶不错，酒也是好酒。

    白玉京换上件宝蓝色的新衣服，喝了几杯酒，似已将所有不愉快的事全都忘了。

    方龙香却显得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酒喝得很少，菜也吃得不多。

    袁紫霞嫣然道：“你吃起东西来，怎么比小姑娘还秀气？”

    方龙香苦笑道：“因为我是自己吃自己的，总难免有些心疼。”

    白玉京道：“我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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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他忽然招手叫了个伙计过来，道：“替我送几样最好的酒菜到后面巷子里去，送给一个戴红缨帽的官差，和一个卖藕粉的。”

    方龙香冷冷道：“还有个戴毡帽的呢？”

    白玉京道：“据说他们自己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得到东西吃。譬如蜈蚣、壁虎、小蛇。”

    袁紫霞脸色忽然苍白，像是已忍不住要呕吐。

    屋子里每个人好像都在偷偷地看着她，甚至连那两个和尚都不例外。

    他们的嘴吃素，眼睛并不吃素。

    突听蹄声急响，健马长嘶，就停在门外。

    青龙会的三个人立刻霍然飞身而起，脸上露出了喜色。

    他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方龙香看了白玉京一眼，举起酒杯，道：“我敬你一杯。”

    白玉京道：“为什么忽然敬我？”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我只怕再不敬你以后就没机会了。”

    白玉京笑了笑，道：“你不妨先看看来的是谁，再敬我也不迟。”

    用不着他说，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门口。

    健马长嘶不绝，已有个人匆匆赶了进来。

    一个青衣劲装的壮汉，满头大汗，大步而入。

    青龙会的三个人看见他，面上却又露出失望之色，有两个人已坐了下来。

    来的显然并不是他们等的人。

    只见一个人迎了上去，皱眉道：“为什么……”

    别人能听见的只有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如耳语。

    刚进来的那个人声音更低，只说了几句话，就又匆匆而去。

    青龙会的三个人对望了一眼，又坐下开始喝酒，脸上的焦躁不安之色却已看不见了。

    他们等的人虽然没有来，却显然已有了消息。

    是什么消息？

    朱大少皱起了眉。别人的焦躁不安，现在似已到了他脸上。

    两个和尚同时站起，合什道：“贫僧的账，请记在郭老太太账上。”

    出家人专吃四方，当然是一毛不拔的。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白玉京总觉得这两个和尚看着不像是出家人。

    他眼睛带着深思的表情，看着他们走出去，忽然笑道：“听说你天生有双比狐狸还厉害的眼睛，我想考考你。”

    方龙香道：“考什么？”

    白玉京道：“两件事。”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考吧。”

    白玉京道：“你看刚才那两个和尚，身上少了样什么？”

    袁紫霞正觉得奇怪：这两个和尚五官俱全，又不是残废，怎么会少了样东西？

    方龙香却连想都没有想，就已脱口道：“戒疤。”

    袁紫霞忍不住叹道：“你的眼睛果然厉害，他们头上好像真的没有戒疤。”

    白玉京道：“连一个都没有。”

    袁紫霞道：“他们……他们难道不是真的和尚？”

    白玉京笑了笑，道：“真就是假，假就是真，真真假假，何必认真？”

    袁紫霞抿嘴一笑，道：“你几时也变成和尚？怎么打起机锋来了？”

    方龙香道：“他不但跟和尚一样会打机锋，而且也会白吃。”

    他不让白玉京开口，又道：“你已考过了一样，还有一样呢？”

    白玉京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青龙会的人究竟在等谁？”

    方龙香摇摇头。

    白玉京道：“他们在等卫天鹰！”

    方龙香立刻皱起了眉，道：“卫天鹰？‘魔刀’卫天鹰？”

    白玉京点点头。

    方龙香动容道：“这人岂非已经被仇家逼到东瀛扶桑去了？”

    白玉京道：“扶桑不是地狱，去了还可以再回来的。”

    方龙香眉皱得更紧，道：“据说这人不但刀法可怕，而且还学会了扶桑的‘忍术’。他既已入了青龙会，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青龙十二煞’之一。”

    白玉京淡淡道：“想必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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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袁紫霞瞪着眼，道：“什么叫忍术？”

    白玉京道：“忍术就是种专门教你怎么去偷偷摸摸害人的武功，你最好还是不要听的好。”

    袁紫霞道：“可是我想听。”

    白玉京道：“想听我也不能说。”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因为我也不懂。”

    其实他当然并不是真的不懂。

    忍术传自久米仙人，到了德川幕府时，又经当代的名人“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发扬光大，而雄霸扶桑武林。

    这种武功传说虽神秘，其实也不过是轻功、易容、气功、潜水——这些武功的变形而已。比较特别的是他们能利用天上地下的各种禽兽器物，来躲避敌人的追踪，其中又分为七派。

    伊贺、甲贺、芥川、根来、那黑、武田、秋叶。

    甲贺善于用猫，伊贺善于用鼠。

    这些事白玉京虽然懂，却懒得说，因为说起来实在太麻烦了。

    你若想跟女人解释一件很麻烦的事，那么不是太有耐性，就是太笨。

    方龙香沉思着，忽又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等的是卫天鹰？”

    白玉京道：“刚才他们自己说的。”

    方龙香道：“他们说的话你能听见？”

    白玉京道：“听不见，却看得见。”

    袁紫霞又不懂了，忍不住问道：“说话也能看见？怎么看？”

    白玉京道：“看他们的嘴唇。”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可怕的人，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白玉京道：“你怕我？”

    袁紫霞道：“嗯。”

    白玉京道：“你怕我，是不是就应该听我的话？”

    袁紫霞笑了，这句话正是她问过白玉京的。她轻轻笑着道：“你真不是个好人。”

    朱大少已大摇大摆地走了。

    “你在这里吃，吃完了立刻就回去。”

    黑衣人匆匆扒了碗饭，就真的要匆匆赶回去。

    白玉京忽然道：“朋友等一等！”

    黑衣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白玉京笑道：“这里的酒不错，为何不过来共饮三杯？”

    黑衣人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但目中的悲哀之色却更深沉。

    他的双拳已握紧，一字字道：“我也很想喝酒，只可惜我家里还有八个人要吃饭。”

    这虽然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其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痛之意。

    白玉京道：“你怕朱大少叫你走？”

    黑衣人的回答更简单：“我怕。”

    白玉京道：“你不想做别的事？”

    黑衣人道：“我只会武功。我本来也是在江湖中混的，但现在……”

    他垂下头，黯然道：“我虽已老了，但却还不想死，也不能死。”

    白玉京道：“所以你才跟着朱大少？”

    黑衣人道：“是的。”

    白玉京道：“你跟着他，并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要他保护你！”

    他说的话就和他的目光同样尖锐。

    黑衣人仿佛突然被人迎面掴了一掌，踉跄后退，转身冲了出去。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你……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伤人的心？”

    白玉京目中也露出了哀痛之色，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因为我本就不是个好人……”

    没有人能听清他说的这句话，因为就在这时，静夜中忽然发出一声惨呼。

    一种令人血液凝结的惨呼。

    呼声好像是从大门外传来的。方龙香一个箭步窜出，铁钩急挥，“砰”的，击碎了窗户。

    大门上的灯光，冷清清照着空旷的院落，棺材已被抬进屋里。

    院子里本来没有人，但这时却忽然有个人疯狂般自大门外奔入。

    一个和尚。

    冷清清的灯光，照在他没有戒疤的光头上。

    没有戒疤，却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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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流过他的额角，流过他的眼睛，流入他眼角的皱纹。在夜色灯光下看来，这张脸真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他冲入院子，看到了窗口的方龙香，踉跄奔过来，指着大门外，像是想说什么。

    他眼睛里充满了惊惧悲愤之色，嘴角不停地抽动，又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扯住了他的嘴角。

    方龙香一掠出窗，沉声道：“是谁？谁下的毒手？”

    这和尚喉咙里格格的响，嘶声道：“青……青……青……”

    方龙香道：“青什么？”

    这和尚第二个字还未说出，四肢突然一阵痉挛，跳起半尺，扑地倒下。

    方龙香皱着眉，喃喃道：“青什么？……青龙？”

    他慢慢地转过头，青龙会的三个人一排站在檐下，神色看来也很吃惊。

    鲜血慢慢地从头顶流下，渐渐凝固，露出了一点金光闪动。

    方龙香立刻蹲下去，将他的头摆到灯光照来的一边。

    他立刻看到了一枚金环。

    直径七寸的金环，竟已完全嵌在头壳里，只留一点边。

    方龙香终于明白这和尚刚才为何那么疯狂，那么恐惧。

    一枚直径七寸的金环，无论嵌入任何人的头壳里，这人都立刻会变得疯狂的。

    白玉京皱着眉，道：“赤发帮的金环？”

    方龙香点点头，站起来，眼睛盯着对面的第三个门，喃喃自语：“他为什么要杀这和尚？”

    “你为什么不问他去？”

    说话的人是朱大少。

    他显然也被惨呼声惊动，匆匆赶出，正背负着双手，站在灯下。

    那黑衣人又影子般贴在他身后。

    方龙香看着他，淡淡道：“万金堂是几时和赤发帮结下深仇的？”

    朱大少道：“深仇？谁说万金堂跟他们那些红头发的怪物有仇？”

    方龙香道：“金鱼缸是怎么破的？”

    朱大少笑了笑，道：“也许他们跟金鱼有仇……你为什么不问他去？”

    方龙香道：“你想要我去问他？”

    朱大少道：“随便你。”

    方龙香忽然冷笑着，突然走过去。

    第三个门一直是关着的，但却不知在什么时候亮起了灯光。

    方龙香没有敲门，门就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耳上的两枚金环在风中“叮叮”的响，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着。

    方龙香看着他耳上的金环，道：“苗帮主？”

    苗烧天沉着脸，道：“方老板果然好眼力。”

    方龙香道：“刚才……”

    苗烧天道：“刚才我在吃饭。我吃饭的时候从不杀人的。”

    桌上果然摆着个金盘，盘子里还有半条褪了皮的蛇。

    苗烧天的嘴角仿佛还留着血迹。

    方龙香忽然觉得胃部一阵收缩，就好像被条毒蛇缠住。

    苗烧天用眼角瞟着院子里的朱大少，冷冷道：“莫忘记只要是有金子的人，就可以打金环；只要有手的人，就可以用金环杀人。”

    方龙香点点头，他已不能开口。

    他生怕会呕吐。

    隔壁的屋子里，又有那老太太凄惨的哭声隐隐传了出来。

    苗烧天“砰”的关上门，又去继续享用他那顿丰富的晚餐。

    青龙会的三个人已退了回去。

    袁紫霞紧紧拉住白玉京的手，好像生怕他会忽然溜走。

    和尚的尸体己僵硬。

    方龙香皱着眉走过来，道：“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白玉京道：“因为他是个假和尚。”

    方龙香道：“假和尚？……为什么有人要杀假和尚？”

    没有人能回答这句话。

    方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若是我算得不错，外面一定还有个死和尚。”

    白玉京道：“死的假和尚。”

    袁紫霞紧紧拉住白玉京的手，走上小楼。

    她的手冰凉。

    白玉京道：“你冷？”

    袁紫霞道：“不是冷，是怕。这地方怎会忽然来了这么多可怕的人？”

    白玉京笑了笑，道：“也许他们都是为了你而来的。”

    袁紫霞脸色更苍白，道：“为了我？”

    白玉京道：“越可怕的人，越喜欢好看的女人。”

    袁紫霞笑了，展颜道：“你呢？你岂非也是个很可怕的人？”

    白玉京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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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他忽然发现袁紫霞的房门是开着的。他记得他们下楼时曾经关上门，而且还留着一盏灯。

    现在灯犹未熄，屋里却已乱得好像刚有七八个顽童在这里打过架一样。

    袁紫霞随手带的箱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些女人不该让男人看到的东西，散落一地。

    袁紫霞又羞，又急，又害怕，失声道：“有……有贼。”

    白玉京的手推开隔壁的窗子，他的屋里更乱。

    袁紫霞不让他再看，已拉着他奔入自己的屋里，先将一些最不能让男人看的东西藏在被里，连耳根都红了。

    白玉京道：“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

    袁紫霞红着脸，道：“我……我根本就没什么东西好让贼偷的。”

    白玉京冷笑道：“来的也许不是贼。”

    袁紫霞道：“不是贼为什么要闯进别人屋里来乱翻东西？”

    白玉京道：“看来他们果然是来找我的。”

    袁紫霞道：“找你？谁？为什么要找你？”

    白玉京没有回答，走过去推开后窗。

    阴沉沉的小巷子里，已没有人。

    要饭的、卖藕粉的、戴红缨帽的官差，已全部不知到哪里去了。

    白玉京道：“我出去看看。”

    他刚转身，袁紫霞已冲过来拉住他的手，道：“你……你千万不能走，我……我……我死也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屋子里。”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可是我……”

    袁紫霞道：“求求你，求求你，现在我真的怕得要命。”

    她的脸苍白如纸，丰满坚实的胸膛起伏不停。

    白玉京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道：“现在你真的怕得要命？”

    袁紫霞道：“嗯。”

    白玉京道：“刚才呢？”

    袁紫霞垂下头，道：“刚才……刚才我还有点假装的。”

    白玉京道：“为什么要假装？”

    袁紫霞道：“因为我……”

    她苍白的脸又红了，忽然用力捶他的胸，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人家说出来？你真不是好人。”

    白玉京道：“我既然不是好人，你还敢让我留在屋子里？”

    袁紫霞的脸更红，道：“我……我可以把床让给你睡，我睡在地上。”

    白玉京道：“我怎么忍心让你睡在地上？”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没关系，只要你肯留下来，什么都没关系。”

    白玉京道：“还是你睡床。”

    袁紫霞道：“不……”

    袁紫霞睡在床上。

    白玉京也睡在床上。

    他们都脱了鞋子躺在床上——只脱了鞋子，其余的衣服却还穿得整整齐齐的。

    两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屋顶。

    过了很久，袁紫霞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真没有想到你是个这样的人。”

    白玉京道：“我也没有想到。”

    袁紫霞道：“你……是不是怕有人闯进来？”

    白玉京道：“不完全是。”

    袁紫霞道：“不完全是？”

    白玉京道：“我虽然不是君子，却也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他伸出手，轻抚着她的手，柔声道：“也许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不愿意趁你害怕的时候欺负你，何况，这种情况本就是我造成的。”

    袁紫霞瞪着眼道：“你难道故意叫那些人来吓我？”

    白玉京苦笑道：“那倒不是，但他们却的确是来找我的。”

    袁紫霞道：“为什么来找你？”

    白玉京道：“因为我身上有样东西，是他们很想要的东西。”

    袁紫霞眼波流动，道：“你会不会认为我也是为了想要你那样东西，才来找你的？”

    白玉京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袁紫霞道：“假如我也是呢？”

    白玉京道：“那么我就给你。”

    袁紫霞道：“把那样东西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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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白玉京道：“嗯。”

    袁紫霞道：“那样东西既然如此珍贵，你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肯给我呢？”

    白玉京道：“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就给你。”

    袁紫霞道：“真的？”

    白玉京道：“我现在就给你。”

    他真的已伸手到怀里。

    袁紫霞却忽然翻过身，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全身都充满了感情，柔声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陪着我……”

    她声音哽咽，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白玉京道：“你在哭？”

    袁紫霞点点头，道：“因为我太高兴了。”

    她在白玉京脸上，擦干了她自己脸上的眼泪，道：“可是我也有些话要先告诉你。”

    白玉京道：“你说，我听。”

    袁紫霞道：“我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因为我母亲要逼我嫁给个有钱的老头子。”

    这是个很平凡，也很俗的故事。

    可是在这一类的故事里，却不知包含着多少人的辛酸眼泪。

    只要这世上还有贪财的母亲，好色的老头子，这一类的故事就永远都会继续发生。

    袁紫霞道：“我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一点点首饰，现在却已经快全卖光了。”

    白玉京在听着。

    袁紫霞道：“我自己又没有赚钱的本事，所以……所以就想找个男人。”

    女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通常都一定会想去找个男人。

    这种事也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袁紫霞道：“我找到你的时候，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只不过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很能干，一定可以养得活我。”

    白玉京在笑，苦笑。

    袁紫霞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可是现在不同了。”

    白玉京道：“有什么不同？”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发苦。

    袁紫霞柔声道：“现在我才知道，我永远再也不会找到比你更好的男人。我能找到你，实在是我的运气。我……我实在太高兴。”

    她的泪又流下，紧拥着他，道：“只要你肯要我，我什么都给你，一辈子不离开你……”

    白玉京情不自禁，也紧紧地抱住了她，柔声道：“我要你。我怎么会不要你？”

    袁紫霞破涕为笑，道：“你肯带我走？”

    白玉京道：“从今后，无论我到哪里，都一定带你去。”

    袁紫霞道：“真的？”

    她不让白玉京开口，又掩住他的嘴，道：“我知道你是真的。我只求你不要再去跟那些人呕气。我们可以不理他们，可以偷偷地走。”

    白玉京轻吻着她脸上的泪痕，道：“我答应你，我决不再去跟他们呕气。”

    袁紫霞道：“我们现在就走？”

    白玉京叹道：“现在他们只怕还不肯就这样让我们走。只要等到明天早上，我一定有法子带你走的。以后谁也不会再来麻烦我们。”

    袁紫霞嫣然一笑，目光中充满了喜悦，也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

    她终于已得到她所要的。

    美丽的女人，岂非总是常常能得到她们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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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长夜未尽

﻿    长夜未尽。

    刚刚有星升起，又落了下去。大地寂静，静得甚至可以听见湖水流动的声音。

    大门上的灯笼，轻轻地在微风中摇曳，灯光也更暗了。

    袁紫霞蜷伏在白玉京怀里，已渐渐睡着。

    她实在太疲倦，疲倦得就像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鸽子，现在终于找到了她可以安全栖息之处。

    也许她本来不想睡的，但眼帘却渐渐沉重，温柔而甜蜜的黑暗终于将她拥抱。

    白玉京看着她，看着她挺直的鼻子，长长的睫毛。他的手正轻抚着她的腰。

    然后他的手突然停下，停在她的睡穴上。

    他没有用力，只轻轻一按，却已足够让她甜睡至黎明了。

    于是他悄悄地下了床，提起了他的靴子，悄悄地走了出去。

    他怎么能放心留下她一个人在屋里呢？难道他不怕那些人来伤害她？

    他不怕。因为他已决心要先去找那些人。他决心要将这件事在黎明前解决。

    那时他就可以带着她走了。

    他答应过她的。

    他不是鸽，是鹰。但他也已飞得太疲倦，也想找个可以让他安全栖息之处。

    灯光冷清清地照着院子里的一棚紫翅花，花也在风中摇曳。

    白玉京穿上靴子，靴子陈旧而舒服。

    他心里也觉得很舒服，因为他知道他已作了最困难的决定，他今后一生都将从此改变。

    奇怪的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大的改变，却往往是在一刹那间决定的。

    是不是因为这种情感太强烈，所以才来得如此快？

    ——爱情本就是突发的，只有友情才会因累积而深厚。

    方龙香住的地方，就在小楼后。

    白玉京刚走过去，就发现方龙香已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来完全清醒，显然根本没有睡过。

    白玉京道：“你屋里有女人？”

    方龙香道：“今天的日子不好，所以这地方连女人都忽然缺货。”

    白玉京道：“你为什么不娶个老婆，也免得在这种时候睡不着。”

    方龙香道：“我还没有疯。”

    白玉京道：“我却疯了。”

    方龙香道：“每个男人都难免偶尔发一两次疯的，只要能及时清醒就好。”

    白玉京笑了笑，只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感情，决不是小方这种人能了解的。

    方龙香也笑了笑，道：“但我倒没想到你这么够朋友，今天晚上居然还有空来找我。”

    白玉京道：“我不是来找你的；我要你去找人。”

    方龙香道：“找谁？”

    白玉京道：“你知不知道那戴红缨帽的官差，和那卖藕粉的到哪里去了？”

    方龙香皱了皱眉，道：“他们没有去找你，你反倒要找他们？”

    白玉京道：“你难道不懂得先发制人？”

    方龙香想了想，道：“也许我可以找到他们。”

    白玉京道：“好，你去找他们来，我在吃饭的餐厅等。”

    方龙香看着他，有些犹疑，又有些怀疑，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白玉京道：“只不过想送点东西给他们。”

    方龙香道：“什么东西？”

    白玉京道：“他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去找，只希望你不要在那里杀人，也不要被人杀，免得我以后吃不下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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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朱大少似也睡着了。

    突然间，窗子“砰”的被震开，一个人站在窗口，在一瞬间，这人已到了他床前，手里的剑鞘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跟我走。”

    朱大少只有跟着走。

    他从未想到世上竟有这么快的身手。他走出门时，那黑衣人又影子般跟在了他身后——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要他保护。

    他走出门，就发现苗烧天和青龙会的那三个人已站在院子里，脸色也并不比他好看多少。

    灯已燃起，十盏灯。

    灯光虽明亮，但每个人的脸色却还是全都难看得很。

    白玉京却是例外，他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只可惜没有人去看他的脸，每个人眼睛都盯在他的剑上。

    陈旧的剑鞘，缠在剑柄上的缎子也同样陈旧，已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

    “这把剑一定杀过很多人的。”

    在这陈旧剑鞘中的剑，一定锋利得可怕，因为这本就是江湖中最可怕的一把剑。

    长生剑！

    他只有杀人，从没有人能杀死他。

    朱大少忽然懊悔，不该得罪苗烧天，否则他们两人若是联手，说不定还有希望，但现在……

    现在他忽然看到白马张三和赵一刀走了进来，这两人无疑也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朱大少眼睛里立刻又充满希望——

    每个人心里都知道现在自己只有两种选择。

    杀人！或者被杀！

    每个人都想错了。

    白玉京也知道他们想错了，却故意沉下了脸，道：“各位为什么到这里来，原因我已知道。”

    没有人答话。在这屋厘的人，简直没有一个不是老江湖。老江湖不到必要时，是决不肯开口说话的。

    白玉京说完了这句话也停下来，目光盯着朱大少，然后一个个看过去，直看到赵一刀，才缓缓道：“我是谁，各位想必也知道。”

    每个人都点了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又往那柄剑上瞟了过去。

    白玉京忽然笑了笑，道：“各位想要的东西，就在我身上。”

    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大了，眼睛里全都充满了渴望、企求、贪婪之色。

    白马张三本来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但现在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可憎。

    只有那黑衣人，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因为他心里没有欲望。

    他平常本是个很丑陋的人，但在这群人中，看来却忽然变得可爱起来。

    白玉京道：“各位若想要这样东西，也简单得很，只要各位答应我一件事。”

    朱大少忍不住道：“什么事？”

    白玉京道：“拿了这样东西，立刻就走，从此莫要再来找我。”

    大家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显得又惊奇，又欢喜。谁也想不到他的条件竟是如此简单容易。

    朱大少轻咳了两声，勉强笑道：“我们和白公子本来没有过节，白公子的侠名，我们更早已久仰，只要能拿到这样东西，我们当然立刻就走，而且，我想以后也决不会有人敢再来打扰白公子。”

    赵一刀立刻点头表示同意；白马张三和青龙会的三个人当然也没什么话可说；苗烧天却有话说。

    他忽然问道：“却不知白公子打算将这样东西给谁？”

    白玉京道：“这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你们最好自己先商量好。”

    白马张三看了看苗烧天，又看了看朱大少，皱眉不语。

    青龙会的三个人好像要站起来说话，但眼珠子一转，却又忍住。

    朱大少忽然道：“这东西本是从青龙会出来的，自然应该交还给青龙会的大哥们。”

    赵一刀拊掌道：“不错！有道理。”

    青龙会的三个人也立刻站起来，向他们两人躬身一揖。

    其中一人道：“两位仗义执言，青龙会决不敢忘记两位的好处。”

    赵一刀欠身道：“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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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朱大少微笑道：“万金堂日后要仰仗青龙会之处还有很多，三位大哥又何必客气！”

    这人看来虽然像是个饱食终日的大少爷，但说话做事，却全都精明老练得很，正是个标准的生意人。

    见风转舵，投机取巧，这些事他好像天生就懂得的。

    苗烧天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虽然不服，却也无可奈何。

    白玉京道：“这件事是不是就如此决定了？”

    苗烧天道：“哼。”

    白玉京长长吐出口气，从怀里拿出个织金的锦囊，随手抛在桌上。不管囊中装的是什么，这锦囊看来已经是价值不菲之物，但他却随手一抛，就好像抛垃圾一样。

    大家眼睛盯着这锦囊，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白玉京冷冷道：“东西已经在桌上，你们为什么还不拿去？”

    青龙会的三个人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走过来，解开锦囊一抖，几十样彩色缤纷的东西，就立刻滚落在桌上，有波斯猫眼石、天竺的宝石、和阗的美玉、龙眼般大的明珠，连灯光都仿佛亮了起来。

    白玉京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看着这堆珠宝，眼睛里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这些东西得来并不容易，他也曾花过代价。

    他很了解它所代表的是什么东西——好的酒、华丽的衣服、干净舒服的床、温柔美丽的女人，和男人们的羡慕尊敬。

    这些都是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不可缺少的，但现在，他舍弃了它们，心里却丝毫没有后悔惋惜之意。

    因为他知道他已得到更好的；因为世上所有的财富，也不能填满他心里的寂寞空虚。

    而现在他却已不再寂寞空虚。

    财富就摆在桌上，奇怪的是，到现在还没有人伸手来拿。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眼睛里非但没有欢喜之色，反而显得很失望。

    白玉京抬起头，看着他们，皱眉道：“你们还想要什么？”

    朱大少摇摇头，青龙会的三个人也摇了摇头。

    朱大少忽然道：“白公子在这里稍候，我们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白玉京道：“你们还要商量什么？”

    朱大少勉强笑道：“一点点小事。”

    白玉京看着他，迟疑着，终于让他走了出去。

    所有的人全都走了出去。

    白玉京冷笑着。对这些人，他根本全无畏惧，也不怕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

    他甘心付出这些，只因为他要好好地带着她走，不愿她再受到任何惊吓伤害。

    他自己也不愿再流血了。为了这些东西流血，实在是件愚蠢可笑的事。

    但他们现在还想要什么呢？他猜不透。

    窗户是开着的，他可以看见他们的行动。没有一个人到小楼那边去，小楼上还是很平静。

    她一定还睡得很甜。

    睡着了时，她看来就像是个婴儿，那么纯真，那么甜蜜。

    白玉京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忽然间，所有的人居然真的全回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个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白马张三带来的是一斛明珠。

    苗烧天是一叠金叶子。

    青龙会是一箱白银票。

    朱大少是一张崭新的银票。

    这些东西无论对谁说来，都已是一笔财富，价值决不在白玉京的珠宝之下。

    白玉京忍不住问道：“各位这是做什么？”

    朱大少站起来，道：“这是我们对白公子的一点敬意，请白公子收下。”

    白玉京本是很难被感动的人，但现在却也不禁怔住。

    他们不要他的珠宝，反而将财富送来给他。

    这是为了什么？

    他也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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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朱大少轻轻地咳嗽着，又道：“我们……我们也想请白公子答应一件事。”

    白玉京道：“什么事？”

    朱大少道：“白公子在这里不知道还打算逗留多久？”

    白玉京道：“我天亮就要走的。”

    朱大少展颜笑道：“那就好极了。”

    白玉京道：“你说是什么事？”

    朱大少笑道：“白公子既要走了，还有什么别的事！”

    白玉京又怔住。

    他本来以为他们不让他走的，谁知他们却只希望他快走，而且还情愿送他一笔财富。

    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更想不通。

    朱大少迟疑着，又道：“只不过，不知道白公子是不是一个人走？”

    白玉京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们要找的并不是他，而是袁紫霞，只不过因为顾忌他的长生剑，所以才一直都不敢下手。

    他们不惜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也要得到她，对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若真的只不过是个逃婚出走的女孩子，又怎么会引动这么多威镇一方的武林高手？

    难道她说的全是谎话？

    难道她这么样说，只不过是为了要打动他，要他保护她？

    是不是就因为这缘故，所以她才求他不要再理这些人，求他带着她悄悄地走？

    白玉京的心沉了下去。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桌上的珠宝黄金，在灯下闪着令人眩目的光，但却没有人去看一眼。

    他们所要的，价值当然更大。

    那是什么呢？

    是袁紫霞这个人，还是她身上带的东西？

    朱大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试探着道：“我们也已知道，白公子和那位袁姑娘，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白公子当然不会为了她而得罪朋友。”

    白玉京冷冷道：“你们不是我的朋友。”

    朱大少赔笑道：“我们也不敢高攀。只不过，像袁姑娘那样的女人，白公子以后一定还会遇见很多，又何必……”

    白玉京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们要的不是她这个人？”

    朱大少笑了，道：“当然不是。”

    白玉京道：“你们究竟要的是什么？”

    朱大少目光闪动，道：“白公子不知道？”

    白玉京摇摇头。

    朱大少脸上露出了诡谲的笑容，缓缓道：“也许白公子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显然生怕白玉京也想来分他们一杯羹，所以还是不肯说出那样东西是什么。

    那东西的价值，无疑比这里所有的黄金珠宝更大。

    白玉京却更想不通了。

    袁紫霞身上哪有什么珍贵之物？她整个房子岂非已全都被他们翻过。

    朱大少道：“依我看，这件事白公子根本就不必考虑。有了这么多金银珠宝，还怕找不着美如天仙的女人？”

    白玉京慢慢地将自己的珠宝，一粒粒拾起来，放回锦囊里。

    然后他就走了出去。

    他连一句话都不再说，就走了出去。

    每个人都在瞪着他，目中都带着怀恨之色，但却没有人出手。

    因为他们还要等一个人，一个能对付长生剑的人。

    他们对这个人有信心。

    长夜犹未尽。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但空气却是寒冷清新的。

    白玉京抬起头，长长地呼吸——

    他忽然发现小楼上的窗户里，被灯光映出了两条人影。

    一个人的影子苗条纤秀，是袁紫霞；还有一个人呢？

    两个人的影子距离仿佛很近。

    他们是不是正在悄悄地商议着什么？

    朱大少、赵一刀、苗烧天、白马张三和青龙会的三个全都在楼下。

    楼上这个人是谁呢？

    白玉京手里紧握着剑鞘，他的手比剑鞘更冷。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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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僵尸

﻿    长夜未尽，风中却似已带来黎明的消息，变得更清新，更冷。

    白玉京静静地站在冷风里。

    他希望风越冷越好，好让他清醒些。

    从十三岁的时候，他就开始在江湖中流浪，到现在已十四年。

    这十四年来，他一直都很清醒，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活着。

    无论谁若经历过他遭遇到的那些折磨、打击和危险，要想活着都不太容易。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心里在冷笑。

    江湖中对他的传说，他当然也听说过。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能活到现在，只不过因为他头脑一直都能保持冷静。

    现在他更需要冷静。

    窗上的人影，仿佛又靠近了些。

    他尽量避免去猜这个人是谁，因为他不愿猜疑自己的朋友。

    小方是他的朋友。

    既然别的人都在楼下，楼上这人不是方龙香是谁？

    小方无疑也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也许比他更有力量保护她。

    她就算投向小方的怀抱，也并不能算是很对不起他，因为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任何约束。

    “这样也许反倒好些，反倒没有烦恼。”

    白玉京长长吐出口气，尽力使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

    但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还是好像有根针在刺着，刺得很深。

    他决心要走了。就这样悄悄地走了也好，世上本没有什么值得太认真的事。

    他慢慢地转过身。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袁紫霞的一声惊呼。

    呼声中充满惊惧之意，就像一个人看见毒蛇时发出的呼声一样。

    白玉京已箭一般窜上了小楼。“砰”的，撞入了窗户。

    屋里当然有两个人。

    袁紫霞脸上全无血色，甚至比看见毒蛇时还要惊慌恐惧。

    她正在看着对面的一个人，这人的确比毒蛇可怕。

    他长发披肩，身子僵硬，一张脸上血迹淋漓，看来就像是个僵尸。

    这人不是小方。

    在这一刹那，白玉京心里不禁掠过一丝歉疚之意。一个人实在不该怀疑朋友的。

    但现在已没有时间来让他再想下去。

    他刚撞进窗户，这僵尸已反手向他抽出了一鞭子。

    鞭子如灵蛇，快而准。

    这僵尸的武功竟然也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

    白玉京身子凌空，既不能退，也无力再变招闪避，眼见长鞭已将卷上他的咽喉。

    但世上还没有任何人的鞭子能卷住他咽喉。

    他的手一抬，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用剑鞘缠住了长鞭，扯紧。

    他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拔出了剑。

    剑光是银色的，流动闪亮，亮得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脚尖在窗棂上一点，水银般的剑光已向这僵尸削了过去。

    这僵尸长鞭撒手，凌空翻身。

    猝然间，满天寒星，暴雨般向白玉京撒下。

    白玉京剑光一卷，满天寒星忽然间就已全部没有了踪影。

    但这时僵尸却已“砰”的撞出了后面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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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白玉京怎么能让他走！

    他身形掠起，眼角却瞥见袁紫霞竟似已吓得晕了过去。

    那些人就在楼下，他也不忍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是追？还是不追呢？

    在这一瞬间，他实在很难下决定。幸好这时他已听见了小方的声音：“什么事？”

    “我把她交给你……”

    一句话未说完，他已如急箭般窜出窗子。

    谁知这个僵尸看来虽僵硬如木，身法却快如流星。

    就在白玉京微一迟疑间，他已掠出了七八丈外，人影在屋脊上一闪。

    白玉京追过去时，他已不见了。

    远处忽然响起鸡啼。

    难道他真的是僵尸，只要一听见鸡啼声，就会神秘地消失？

    东方已露出淡青，视界已较开阔。

    附近是空旷的田野，空旷的院子，那树林还远在三十丈外。

    无论谁也不可能在这一瞬间，掠出三四十丈的，就连昔日轻功天下无双的楚香帅，也决不可能有这种能力！

    风更冷。

    白玉京站在屋脊上，冷静地想了想，忽然跳了下去。

    下面是一排四间厢房。第三间本是苗烧天住的地方，现在屋里静悄悄，连灯光都已熄灭。

    第二间屋里，却还留着盏孤灯。

    惨淡的灯光，将一个人的影子照在窗上，佝偻的身形，微驼的背，正是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婆。

    他显然还在为了自己亲人的死而悲伤，如此深夜，还不能入睡。

    也许她并不完全是在哀悼别人的死，而是在为自己的生命悲伤。

    一个人到了老年时，往往就会对死亡特别敏感恐惧。

    白玉京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奇怪的是，人在悲伤时，有些感觉反而会变得特别敏锐。

    屋子里立刻有人在问：“谁？”

    “我。”

    “你是谁？”

    白玉京还没有回答，门已开了。

    这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手扶着门，驼着背站在门口，用怀疑而敌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又问了一句：“你是谁？来干什么？”

    白玉京沉吟着，道：“刚才好像有个人逃到这里来了，不知道有没有惊动你老人家？”

    老太婆怒道：“人？三更半夜的哪有什么人？你是不是活见鬼了。”

    白玉京知道她心情不好，火气难免大些，只好笑了笑，道：“也许是我看错了，抱歉。”

    他居然什么都不再说了，抱了抱拳，就转过身，走下院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仿佛觉得非常疲倦。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咕咚”一声。

    那老太婆竟倒了下去，疲倦、悲哀，和苍老，就像是一包看不见的火药，忽然在她身体里爆炸，将她击倒。

    白玉京一个箭步窜过去，抱起了她。

    她的脉搏还在跳动，还有呼吸，只不过都已很微弱。

    白玉京松了口气，用两根手指捏住她鼻下人中，过了很久，她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脉搏也渐渐恢复正常。

    但她的眼睛和嘴却都还是紧紧闭着，嘴角不停地流着口水。

    白玉京轻声道：“老太太，你醒醒——”

    老太婆忽然长长吐出口气，眼睛也睁开了一线，仿佛在看着白玉京，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白玉京道：“你不要紧的，我扶你进去躺一躺就没事了。”

    老太婆挣扎着，喘息着，道：“你走，我用不着你管。”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白玉京又怎么能抛下她不管。

    他用不着费力，就将她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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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这也许还是他第一次抱着个超过三十岁的女人进房门。

    棺材就停在屋里，一张方桌权充灵案，点着两支白烛，三根线香。

    香烟缭绕，烛光暗淡，屋子里充满了阴森凄凉之意。那小男孩躺在床上，也像是个死人般睡着了。

    小孩子只要一睡着，就算天塌下来，也很难惊醒的。

    白玉京迟疑着，还不知道该将这老太婆放在哪里。

    忽然间，老太婆在他怀里一翻，两只鸟爪般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她出手不但快，而且有力。

    白玉京呼吸立刻停止，一双眼珠子就像是要在眼睛中迸裂。

    他的剑刚才已插入腰带，此刻就算还能抓住剑柄，也已没力气拔出来。

    老太婆脸上露出狞笑，一张悲伤、苍老的脸，忽然变得像是条恶狼。

    她手指渐渐用力，狞笑着道：“长生剑，你去死吧！……”

    这句话还未说完，突然觉得有件冰冷的东西刺入了自己的肋骨。

    是柄剑。

    再看白玉京的脸，非但没有扭曲变形，反而好像在微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扼住的，决不像是人的脖子，却像是一条又滑又软的蛇。

    然后又是一阵尖锥般的刺痛，使得她十根手指渐渐松开。

    剑已在白玉京手上。

    剑尖已刺入她的肋骨，鲜血已渗出，染上她刚换上的麻衣。

    白玉京看着她，微笑道：“你的戏演得实在不错，只可惜还是瞒不过我。”

    老太婆目中充满惊慌恐惧，颤声道：“你……你早巳看出来了。”

    白玉京笑道：“真正的老太婆，醒得决没有那么快，也决没有这么重。”

    剑光一闪，削去了她头上一片头发。

    她苍苍的白发下，头发竟乌黑光亮如绸缎。

    老太婆叹了口气，道：“你怎么知道老太婆应该有多重？”

    白玉京道：“我就是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抱过的女人也不知有多少，很少有人经验能比他更丰富。

    老太婆筋肉已松，骨头也轻了。他一抱起她，就知道她决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的女人，若是保养得好，胴体仍然是坚挺而有弹性的。

    老太婆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白玉京道：“这就得看你了。”

    老太婆道：“看我？”

    白玉京道：“看你是不是肯听话。”

    老太婆道：“我一向听话。”

    她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种甜蜜迷人的笑意，用力在脸上搓了搓，就有层粉末细雨般掉了下来。

    一张成熟、美丽、极有风韵的脸出现了。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你果然不是老太婆。”

    这女人媚笑道：“谁说我老？”

    她的手还在解着衣钮，慢慢地拉开了身上的白麻衣服。

    衣服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丰满、坚挺、成熟而诱人的胴体，甚至连胸膛都没有下坠。

    白玉京看着她胸膛时，她胸膛上顶尖的两点就渐渐挺硬了起来。

    她用自己的指尖轻抚着，一双眼睛渐渐变成了一条线，一根丝。

    她轻咬着嘴唇，柔声道：“现在你总该已看出，我是多么听话了。”

    白玉京只有承认。

    她媚笑道：“我看得出你是个有经验的男子，现在为什么却像个孩子般站看？”

    白玉京道：“你难道要我就在这里？”

    她笑得更媚更荡，道：“这里为什么不行？老鬼已死了，小鬼也已睡得跟死人差不多，你只要关上房门……”

    门是开着的，白玉京不由自主，去看了一眼，忽然间，床上死人般睡着的孩子鲤鱼打挺，一个翻身，十余点寒星暴射而出。这孩子的出手竟也又快又毒，更可怕的是，决没有人能想到这么样一个孩子出手也会如此狠毒，何况白玉京面前是站着个赤裸裸的女人。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一个赤裸着的美丽女人更令男人变得软弱迷糊？

    这暗器几乎已无疑必可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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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但白玉京却似早已算准这一着，剑光一圈，这些致命暗器已全没了影。

    女人咬了咬牙，厉声道：“好小子，老娘跟你拼了。”

    那孩子身子跃起，竟从枕头下拔了两柄尖刀出来，抛了柄给女人。

    两柄尖刀立刻闪电般向白玉京劈下。

    就在这时，棺材的盖子突然掀起，一根鞭子毒蛇般卷出，卷住了白玉京的腰。

    这一鞭才是真正致命的。

    白玉京的腰已被鞭子卷住，两柄尖刀闪电般向他刺了过来，他完全没有闪避的余地。他没有闪避，反而向尖刀上迎了过去。棺材里的人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量将他一拉，已将他从棺材里拉出。这人正是刚才突然在曙色中消失了的僵尸。

    他眼看着两柄刀已刺在白玉京身上，谁知突然又奇迹的跌下，“当”的，跌在地上。女人和孩子的手腕已多了一条血口。

    白玉京的剑本身就像是奇迹，剑光一闪，削破了两人的手腕，再一闪，就削断了长鞭。

    僵尸本来正用力收鞭，鞭子一断，他整个人就立刻失去重心，“砰”的一声撞在后面的窗户上。

    孩子和女人的惊呼还没有出声，白玉京已反手一个肘拳，打中孩子的胃。他只觉眼前一阵黑暗，连痛苦都没有感觉到，就已晕了过去。那女人的脸已因惊惧而扭曲，转身想逃。她上身刚转过去，白玉京的剑柄已敲在她后脑上——她晕得比孩子还快。

    僵尸背贴着窗户，看着白玉京，眼睛里也充满了恐惧之色。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现在看着的是一个人。人怎会有这么快的出手？

    白玉京也在看着他，冷冷道：“这次你为什么不逃了？”

    僵尸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本就没有得罪你，为什么要逃。”

    白玉京道：“你的确没有得罪我，只不过想要我的命而已。”

    僵尸道：“那也是你逼着我们的。”

    白玉京道：“哦。”

    僵尸道：“我想要的，只不过是那女人从我这里骗走的东西。”

    白玉京皱了皱眉，道：“她骗走了你什么？”

    僵尸道：“一张秘图。”

    白玉京道：“秘图！什么秘图？藏宝的秘图？”

    僵尸道：“不是。”

    白玉京道：“不是？”

    僵尸道：“这张图的本身就是宝藏。无论谁有了这张图，不但可以成为世上最富有的人，也可以成为世上最有权力的人。”

    白玉京道：“为什么？”

    僵尸道：“你不必问我为什么，但只要你答应放过我，我就可以帮你找到这张图。”

    白玉京道：“哦。”

    僵尸道：“只有我知道，这张图一定在她身上。”

    白玉京沉吟着，忽然笑了笑，道：“既然一定在她身上，又何必要你帮我去找？”

    僵尸道：“因为她决不会对你说实话的，她决不会对任何人说实话的。可是我不但知道她的秘密，还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断绝，一只铁钩从窗外伸进来，一下子就钩住了他的咽喉，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眼睛已凸出，鲜血已从迸裂的眼角流下来。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抽干，突然萎缩。若不是亲眼看见的人，决想不到这种情况有多么可怕。看见过的人，这一生就永远不会忘却。

    白玉京只觉得自己的胃也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开始要呕吐。

    他看着方龙香慢慢地走进来，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擦着铁钩上的血。

    白玉京沉着脸，道：“你不该杀他的。”

    方龙香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看看他的手？”

    僵尸已倒下，两只手却还是握得很紧。

    方龙香淡淡道：“你以为他真的在跟你聊天？我若不杀了他，你现在只怕已变成了蜂窝。”

    他用铁钩挑断了僵尸手上筋络，手松开，满把暗器散落了下来。一只手里，就握着四种形状不同的暗器。

    方龙香道：“我知道你的长生剑是暗器的克星，但我还是不放心。”

    白玉京道：“为什么？”

    方龙香道：“因为我也知道这人的暗器一向很少失手的。”

    白玉京道：“他是谁？”

    方龙香道：“长江以南，用暗器的第一高手公孙静。”

    白玉京道：“青龙会的公孙静？”

    方龙香道：“不错。”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但你还是不该这么快就杀了他的。”

    方龙香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方龙香道：“你可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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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他走过去，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地上的女人，叹息着道：“想不到公孙静不但懂得暗器，也很懂得选女人。”

    白玉京道：“这是他的女人？”

    方龙香道：“是他的老婆。”

    白玉京道：“这小孩是他的儿子？”

    方龙香又笑了，道：“小孩子？……你以为这真是个小孩？”

    白玉京道：“不是。”

    方龙香道：“这小孩子的年纪至少比你大十岁。”

    他用脚踢这孩子的脸，脸上也有粉末落了下来。

    这孩子的脸上竞已有了皱纹。

    方龙香道：“这人叫毒钉子，是个天生的侏儒，也是公孙静的死党。”

    白玉京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死人不是死人，孩子不是孩子，老太婆不是老太婆——这倒真妙得很。”．

    方龙香淡淡道：“只要再妙一点点，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白玉京道：“青龙会的势力遍布天下，他们既然是青龙会的人，行踪为什么要如此诡秘？”

    方龙香道：“因为最想要他们的命的，就是青龙会。”

    白玉京道：“为什么？”

    方龙香道：“因为公孙静做了件让青龙会丢人的事。”

    白玉京道：“什么事？”

    方龙香道：“一样关系很重大的东西，在他的手里被人骗走了。当然他知道青龙会的规矩。”

    白玉京道：“所以他才带着他的老婆和死党，易容改扮到这里，为的就是想追回那样东西？”

    方龙香道：“不错。”

    白玉京道：“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方龙香笑了笑，道：“你难道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白玉京道：“那样东西真的在袁紫霞身上？”

    方龙香道：“这你就该问她自己了。”

    白玉京道：“她人呢？”

    方龙香道：“就在外面。”

    白玉京立刻走出去，方龙香就让路给他出去。突然间，一把铁钩划破他手腕，长生剑“叮”的跌落在地，接着，一个比铁钩还硬的拳头，已打在他腰下京门穴上，他也倒了下去。

    烛光在摇动，整个屋子都像是在不停地摇动着。白玉京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已感觉到有个冰冷的铁钩在磨擦着他的咽喉。

    他终于醒了。也许他永远不醒反倒好些。他实在不愿再看到方龙香的脸，那本是张非常英俊的脸，现在却似也变得说不出的丑陋。

    这张脸正在微笑着，面对着他的脸，道：“你想不到吧！”

    白玉京道：“我的确想不到，因为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朋友。”

    他尽力使自己保持平静——既然已输了，为什么不输得漂亮些？

    方龙香微笑道：“谁说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一直都是你的朋友。”

    白玉京道：“现在呢？”

    方龙香道：“现在就得看你了。”

    白玉京道：“看我是不是肯听话？”

    方龙香道：“一点也不错。”

    白玉京道：“我若不肯听话呢？”

    方龙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钩，慢慢道：“我是个残废。一个残废了的人，要在江湖上混，并不是件容易事，若没有硬的后台支持我，我就算死不了，也决不会活得这么舒服。”

    白玉京道：“谁在支持你？”

    方龙香道：“你想不出？”

    白玉京终于明白，苦笑道：“原来你也是青龙会的人。”

    方龙香道：“青龙会的坛主。”

    白玉京道：“这地方也是青龙会的三百六十五处分坛之一？”

    方龙香叹道：“我知道你迟早总会完全明白的。你一向是个聪明人。”

    白玉京只觉满嘴苦水，吐也吐不出。

    方龙香道：“三年前，我也跟你现在一样，躺在地上，也有人用刀在磨擦我咽喉。”

    白玉京道：“所以你非人青龙会不可？”

    方龙香道：“那人倒也没有一定要逼我人青龙会，他给了我两条路走。”

    白玉京道：“哪两条路？”

    方龙香道：“一条是进棺材的路，一条是进青龙会的路。”

    白玉京道：“你当然选了后面的一条。”

    方龙香笑了笑道：“我想很多人都会跟我同样选这条路的。”

    白玉京道：“不错，谁也不能说你选错了。”

    方龙香道：“我们既然一向是好朋友，我当然至少也得给你两条路走！”

    白玉京道：“谢谢你，你真是个好朋友。”

    方龙香道：“第一条路近得很，现在棺材就在你旁边。”

    白玉京道：“这口棺材太薄了。像我这样有名气的人，你至少也得给我口比较像样的棺材。”

    方龙香道：“那倒用不着，我可以保证你躺进去的时候，已分不出棺材是厚是薄了。”他手上的铁钩又开始在动，微笑着说：“但无论如何，睡在床上总比睡在棺材里舒服些，尤其是在床上还有个女人的时候。”

    白玉京点点头，道：“那倒一点都不假，只不过还得看床上睡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方龙香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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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白玉京道：“里边床上睡的若是条母猪，我则情愿睡在棺材里了。”

    方龙香道：“你当然不会认为那位袁姑娘是母猪。”

    白玉京道：“她的确不是；她是母狗。”

    方龙香又笑了，道：“凭良心讲，说她是母狗的人，你已不是第一个。”

    白玉京道：“第一个是公孙静？”

    方龙香笑道：“你又说对了。谁能想到像公孙静这样的老狐狸，也会栽在母狗手里呢。”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凭良心讲，我倒真有点同情他。”

    方龙香道：“我也同情他。”

    白玉京道：“所以你杀了他。”

    方龙香叹道：“我若不杀他，他死得也许还要更惨十倍。”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青龙会对付像他这样的人，至少有一百三十种法子，每一种都可以让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生到这世上来。”

    白玉京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方龙香沉吟着，道：“你听说过‘孔雀翎’这三个字没有？”

    白玉京动容道：“孔雀山庄的孔雀翎？”

    方龙香道：“你果然听说过。”

    白玉京叹道：“江湖中没有听说过这三个字的人，也许比没有听过长生剑的还少。”

    方龙香笑道：“你倒真谦虚得很。”

    白玉京也微笑着道：“谦虚本就是我这人的美德之一。”

    方龙香道：“哦？你还有些什么美德？”

    白玉京道：“我不赌钱，不喝酒，不好色。我只有一种毛病。”

    方龙香道：“什么毛病？”

    白玉京道：“我说谎，只不过每天只说一次而已。”

    方龙香道：“今天你说过没有？”

    白玉京道：“还没有，所以我现在就要赶快说一次，免得以后没机会了。”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现在我无论说什么，你最好都不要相信。”

    方龙香笑道：“多谢你提醒，我一定不会相信的。”

    白玉京道：“我若说刚被你杀了的公孙静又复活了，你当然不相信。”

    方龙香道：“当然！”

    白玉京微笑道：“我说她的老婆已醒了过来，正准备暗算你，你还是不信。”

    方龙香道：“还是不信。”

    他嘴里虽然说不信，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他的手也跟着动了动，手上的铁钩，距离白玉京的咽喉也就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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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好亮的刀

﻿    白玉京的肘、背、股，突然同时用力，向右翻出，弹起。

    长生剑就落在公孙静的尸体上。

    他人一翻出去，手已握住了剑柄。

    但就在这时，他刚提起的力气，突然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他刚跃起三尺，又重重地跌了下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方龙香得意而愉快的笑声，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机会已错过，就永远不会再来。

    地上冷而潮湿。

    白玉京伏在地上，连动都不愿再动，但铁钩却又钩住了他的腰带，将他的身子翻过来。

    方龙香正在看着他微笑，笑得就像是条正在看着他爪下老鼠的猫。

    猫抓到一只老鼠时，通常都会给老鼠一两次机会逃走的，因为它知道这老鼠一定逃不了。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点穴的手法又进步了些，可喜可贺。”

    方龙香道：“其实你根本用不着骗我回头，我也会让你试一次的。”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你以为你刚才真的骗过了我？”

    白玉京道：“若换了是我，也忍不住要回头去看看的。”

    方龙香道：“但我却不必。”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笑得更愉快，道：“因为我知道公孙静的老婆已死了。”

    白玉京道：“你……你刚才已经杀了她？”

    方龙香道：“我不喜欢让活人留在我背后，虽然现在女人缺货，我也只好忍痛牺牲了。”

    白玉京叹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是个很怜香惜玉的人。”

    方龙香目中露出一丝怨毒之色，冷冷道：“以前我也是个有两只手的人。”

    白玉京道：“自从你只剩下一只手后，就不再信任女人？”

    方龙香道：“只信任一种，死的。”他脸上忽又露出愉快的微笑，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接着继续谈下去了？”

    白玉京描：“谈什么？孔雀翎？”

    方龙香点点头，道：“据说天下的暗器一共有三百六十几种，但自从世上有暗器以来，孔雀翎无疑是其中最成功、最可怕的一种。”

    白玉京道：“我承认。”

    这一点几乎没有人会不承认。

    据说这种暗器发出来时，美丽得就像孔雀翎开屏一样，不但美丽，而且辉煌灿烂，世上决没有任何事能比拟。

    但就在你被这种竟人的神灵感动得目瞪神迷时，它已经要了你的命。

    方龙香道：“最可怕的是，除了孔雀山庄的嫡系子孙外，世上从没有任何人能知道这种暗器的秘密，更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打造的。”

    白玉京道：“的确没有。”

    方龙香道：“但现在却有了。”他眼睛里发着光，道：“公孙静被人骗去的那张秘图，就是打造孔雀翎的图形，和使用孔雀翎的方法。”

    白玉京也不禁动容道：“这张图怎么会落在他手上的呢？”

    方龙香微笑道：“青龙会若想得到一样东西，通常都有很多种法子的。”

    白玉京道：“难道是从孔雀山庄盗出来的？”

    方龙香道：“也许。”他不让白玉京再问，接着又道：“孔雀山庄因为有这样暗器，所以才能雄踞江湖数十年，从没有任何人敢去打他们的主意，甚至连青龙会都不愿去惹这种麻烦。”

    白玉京道：“我知道青龙会一向对孔雀山庄很不满意。”

    方龙香道：“但别人若也能打造孔雀翎，孔雀山庄的威风还能剩下来的就不多了。这些年来，他们传来的仇怨却不少。”

    白玉京沉思着，倒：“白马、赤发、快刀、万金堂，这些人好象都跟他们有很大的仇恨。”

    方龙香道：“所以他们才会不惜倾家荡产，来抢购这张秘图。何况，他们若能将孔雀翎打造成功，非但立刻可以报仇出气，而且很快就会将本钱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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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白玉京道：“不错，江湖中肯不惜重价来买孔雀翎的人，一定还有很多。”

    方龙香道：“也许比想买你的长生剑的人还多。”

    白玉京道：“但青龙会为什么不自己打造这孔雀翎？为什么要卖给别人？”

    方龙香道：“因为青龙会老大只对一样东西有兴趣。”

    白玉京道：“黄金。”

    方龙香道：“白银、珠宝也行。”他笑得很神秘，又道：“青龙会能得到这样东西，当然也花了本钱。青龙会开支可大得吓人，所以青龙老大才急着要将这东西脱手。”

    白玉京也笑了笑，道：“而且这东西本就烫手得很，能早点甩出去，麻烦岂非就是别人的了。”

    方龙香道：“对极了。”

    白玉京道：“何况，江湖中拥有孔雀翎的人若是多了起来，死的人也就多了。你若用孔雀翎杀了他，他的家人想必免不了要弄个孔雀翎来复仇。”

    方龙香目中露出赞赏之意，道：“那想必是一定免不了的。”

    白玉京道：“这种事若是一天天多了起来，江湖中就难免要一天比一天乱。江湖越乱，青龙会混水摸鱼的机会就越多。”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你们的青龙会老大真是个天才，连我都不能不佩服。”

    方龙香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是他的知己，我也佩服你。”

    白玉京淡淡道：“我手里若有了这么样一件东西，至少是决不会被人骗走的。”

    方龙香道：“公孙静机智深沉，办事老练，本也是青龙会里的第一流好手，只可惜他也犯了个和你一样的毛病。”

    白玉京道：“他也说谎？”

    方龙香笑了一笑，道：“他好色，比你还好色。更不幸的是，他也跟你一样，他也是看上了那位袁姑娘。”他叹息了一声，道：“她实在是我见到的女人中，最懂得骗男人的。男人遇见她，不上吊只怕也要跳河。”

    白玉京目中已露出痛苦之色，却还是微笑着道：“幸好我现在已用不着上吊，也用不着跳河了。我有个好朋友照顾我。”

    方龙香居然没有脸红，微笑着道：“所以我说你运气一向不错。”他接着又道：“袁姑娘究竟是怎么样将这东西盗走的，现在我倒还是不大清楚。据我所猜想，她一定是趁着公孙静累极了的时候，将他的钥匙打成模子，另外做了一副，再买通了看守地道的人盗走的。”

    白玉京道：“你们想得很合理。”

    方龙香道：“她算准事发之后，公孙静一定也会赶快逃走；被她买通了的守卫，自己也脱不了罪，当然也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来。”他接着道：“这位袁姑娘的确算得很精，只可惜还是忘了一件事。”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她忘了青龙会若要人说话，只怕连死人都会开口的。”

    白玉京道：“是不是那守卫说出了她的行踪？”

    方龙香点点头，道：“她买通了两个守卫，乘着换班的时候，混入秘道，用她自己复制的钥匙，盗走了孔雀图，再乘着换班时溜了出来。”

    白玉京淡淡道：“她为什么不将这两个守卫杀了灭口？”

    方龙香道：“因为她怕惊动别人，因为她武功不高明，何况那时她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所以你若认为她的心还不够狠，你就错了。”

    白玉京道：“我看人总是常常看错的，否则我怎会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

    方龙香也不睬他，道：“青龙会耳目遍布天下，既然已知道她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当然就不会查不出她的行踪下落。”

    白玉京道：“当然。”

    方龙香道：“公孙静当然也不甘心，也想将这东西要回来。但青龙会处置叛徒的法子，他也一向清楚得很。”

    白玉京道：“所以他才假装死人，躲在棺材里。”

    方龙香冷笑道：“他以为这法子已经高明极了，安全极了，但他只怕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买棺材那家店，也是青龙会开的。”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青龙会对自己兄弟照顾得倒真周到。你只要一进了青龙会，它就已将后事替你准备好了。”

    方龙香淡淡道：“那至少总比死了被人抛去喂狗好。”

    白玉京道：“那两个和尚呢？已经喂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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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方龙香道：“那两人当然也是他的同党，临时扮成和尚混到这里来。”

    白玉京道：“只可惜他们的头太光，衣服太新，而且眼睛太喜欢看大姑娘。”

    方龙香道：“就因为他们的行迹被看破，所以毒针才会将他们杀了灭口，却想嫁祸在苗烧天身上。”

    白玉京道：“去翻箱子的人是谁呢？是不是你？”

    方龙香笑道：“这种事又何必我自己动手？别人把东西搜出来，岂非也一样是我的。”

    白玉京点点头，道：“若不是你，就一定是张三或赵一刀，那时只有他们有机会。”

    方龙香道：“我只可惜你送去的那些好菜好酒。”

    白玉京道：“公孙静虽然沉得住气，但也怕夜长梦多，所以发现我们都在楼下时，就急着去找袁紫霞了。”

    方龙香笑道：“我看着他上去的。他本来还想跟袁紫霞好好商量，谁知道这位小姐竟是软硬不吃，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叫起来，你就会赶上去英雄救美的。”

    白玉京苦笑道：“最好笑的是，我居然还将她交给了你，居然还要你去保护她。”

    方龙香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一定会将她保护得很好的。”

    白玉京道：“现在你总已大功告成了，你还要什么？”

    方龙香道：“大功还没有告成，还差一点。”

    白玉京道：“哪一点？”

    方龙香道：“孔雀图还在别人手里。”

    白玉京道：“在谁手里？”

    方龙香道：“你。”

    白玉京道：“在我手里？”

    方龙香沉下脸道：“你不承认？”

    白玉京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唉，她自己明明叫我死也不要说出这秘密，谁知道她自己反而先说了出来。”

    方龙香面上又露出得意的微笑，道：“我早已告诉过你，青龙会若要人说话，连死人都要开口，何况女人？”

    白玉京叹道：“你若要女人保守秘密，只怕比要死人开口还困难些。”

    方龙香悠然道：“我也告诉过你，你还有两条路可走，第二条路保证比第一条路愉快多了。”

    白玉京道：“第二条路怎么走？”

    方龙香道：“带着你的孔雀图入青龙会，公孙静那一坛就让给你做坛主。”

    白玉京忽然笑了。方龙香道：“你笑什么？”

    白玉京道：“我笑我自己。”

    方龙香道：“笑你自己？为什么？”

    白玉京道：“因为我几乎又要相信你的话了。”

    方龙香道：“你不信？”

    白玉京道：“其实你显然已知道孔雀图在我这里。既然有法子能要我开口，又何必说这种好听的话来骗我高兴？”

    方龙香道：“因为你是个人才，青龙会需要各种人才。”

    白玉京沉吟着，道：“但我还是不相信。”

    方龙香道：“要怎么样你才相信？”

    白玉京道：“你先放了我，我就将孔雀图交出来。决不骗你。”

    方龙香也笑了，道：“幸好你刚才提醒过我，否则几乎又要相信你的话了。”

    白玉京叹道：“我也知道这交易是谈不成功的，但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方龙香道：“你说。”

    白玉京道：“我若不想说话的时候，世上决没有任何人能要我开口。我若不说出孔雀图在哪里，世上决没有任何人找得到。”

    方龙香目光闪动，微笑道：“这一日一夜里，你根本没有到别的地方去过，我最多将这地方每一寸都翻过来，还怕找不到？”

    方龙香接着沉下了脸，道：“要找，自然要从你身上找起。”

    白玉京道：“欢迎得很。”

    方龙香盯着他，目光就像是正在追狐狸的猎狗。

    白玉京一双眼睛却在东张西望，决不去接触他的目光，仿佛生怕被他从自己眼睛里看出什么秘密来。

    屋子里的东西很多，他一样样的看过去，从墙上挂着的画，看到桌上的白烛，看到棺材，从棺材看到地上的死人。他并没有去看自己的那柄剑，连一眼都没有看。

    方龙香的眼睛突然亮了，忽然道：“我若是你，我会将那孔雀图藏在什么地方呢？”

    白玉京道：“你不是我。”

    方龙香笑道：“不错，我不是你，我也没有你的长生剑。”

    白玉京的脸色似乎变了，变得全无血色。方龙香已大笑着从他身上掠过，“叮”的，用铁钩抓起了地上的长生剑。剑光灿烂如银，剑柄上缠着的缎子却已变成紫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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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方龙香轻抚着剑脊，用眼角瞟着白玉京，喃喃道：“好剑，果然是好剑！可惜剑柄做得太坏了些。”

    白玉京勉强笑道：“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换一个。”

    方龙香忽然笑道：“用不着，我现在就可以替你换。”

    白玉京笑得更勉强，道：“不必费神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就是。”

    方龙香道：“大家既然是好朋友，又何必客气。”

    他慢慢地倒转剑锋，“哧”的，插入地里，剑柄犹在不停地摇曳。

    他用两根手指一弹，听见了声音，道：“咦，这里面怎么好像是空的。”

    他用舌头舐了舐发干的嘴唇，连舌头都干得像是条咸鱼。

    方龙香慢慢地点一点头，道：“嗯，果然是空的，——里面好像有卷纸。”

    白玉京长长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方龙香大笑，用三根手指拍剑柄上的锷一转——剑柄果然是空的，一转就开了，但藏在剑中的却不是一卷纸，而是一篷针，牛芒般的毒针。

    “叮”的一响，几十根牛芒般的毒针，已全部打在方龙香脸上，打在他眼睛里。

    他以手掩面，狂吼着，扑到白玉京身上，仿佛还想跟白玉京拼命，可是他身子一跌，就不会动了。

    他身上的铁钩已钩入了自己的脸，将半边脸都扯了下来。

    他虽然只有一只手，却是个两面人，就正像他现在的样子——一边脸苍白，一边脸血红。

    地上冷而潮湿，但曙色却已从窗外淡淡地照了进来。长夜总算真的已将过去。

    白玉京躺在地上，甚至还可以感觉到方龙香脸上的血在流，血已浸透了他的衣裳。他心里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伤痛。无论如何，这人总曾经是他的朋友。假如还有选择的余地，他实在不愿这么做。可是他知道没有，他就算交出孔雀图，小方还是不会放过他的，何况他根本连看都没有看见过那见鬼的孔雀图。

    小方当然决不会放过他的，因为他们曾经是朋友。

    你若出卖过你的朋友一次，以后就决不会放过他，因为你已无颜再见他。

    门窗都已关紧，闩上。远处的鸡啼声此起彼落，曙色已渐渐染白窗纸。

    门外忽然响起了很多人的脚步声。

    白玉京在心里叹息着：“终于来了。”他知道小方刚才的那声大吼，必定会将这地方所有的人全都引来的。

    “方店主，你在哪里？”

    “出了什么事？”

    “你能断定刚才是方老板的声音？”

    “决不会错。”

    “但这间房却是那老太婆住的。”

    “我早就觉得那老太婆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

    朱大少、苗烧天、赵一刀、白马张三，和青龙会的三人果然全都来了。

    白玉京只希望他们能在外面多商议一阵子，等他以真气将穴道撞开后再进来，但这时窗口已发出一声轻呼，刚才小方用铁钩穿过的破洞里，已露出一个人的眼睛——满布血丝像火焰般燃烧着的眼睛。

    白马张三道：“你看见了什么？”

    苗烧天道：“死人，一屋子死人。”

    这句话刚说完，门已“砰”的被撞开，青龙会的三个人当先冲进来，只看了一眼，立刻又退了回去。

    这屋子里的情况实在太悲惨，太可怕。

    又过了半晌，赵一刀和白马张三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两个人同时轻呼一声。

    白马张三道：“果然全都死了。”

    赵一刀道：“方店主怎么会跟这老……”他忽然发现老太婆并不老，瞪大了眼睛，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白马张三道：“这人又是谁？……公孙静？怎么会是公孙静？”

    突听朱大少冷笑道：“各位难道未看出这里还有个活的！”

    赵一刀道：“谁？”

    朱大少道：“当然是位死不了的人。”

    白玉京本来的确是想暂时装死的，但朱大少却已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带着微笑道：“白公子睡着了么？”那个黑衣人当然还是影子般贴在他身后。

    白马张三失声道：“白玉京也在这里，他果然还没有死。”

    朱大少悠然道：“莫忘记白公子是长生的。”

    ．

    白马张三用眼角瞟着赵一刀，冷冷道：“却不知他的头疼不疼？”

    赵一刀道：“想必是疼的。我试试。”

    白玉京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柄雪亮的钢刀已向他咽喉砍了下来——

    好亮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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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卫天鹰的阴影

﻿    好亮的刀！

    冰冷的刀锋，一下子就已砍在白玉京咽喉上，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这一刀并没有砍下去，刀锋到了他咽喉上，就突然停顿。

    赵一刀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着道：“白公子莫非不知道这一刀砍在脖子上，头就会掉的？”

    白玉京道：“我知道。”

    赵一刀道：“可是你不怕。”

    白玉京道：“我知道这一刀决不会砍下来。”

    赵一刀道：“哦！”

    白玉京道：“因为我脖子上有样东西撑着。”

    赵一刀道：“什么东西？”

    白玉京道：“孔雀图。”

    赵一刀动容道：“你已知道孔雀图？”

    白马张三抢着道：“你知道孔雀图在哪里？”

    白玉京却闭起了嘴。

    赵一刀沉下了脸，道：“你为什么不开口？”

    朱大少淡淡道：“我脖子上若有柄刀，也一样说不出话的。”

    赵一刀哈哈一笑，“呛”的，刀已入鞘。

    朱大少又蹲了下来，微笑道：“我们刚才答应白公子的话，现在还是一样算数。只要白公子帮我们找到孔雀图，我们立刻就恭送白公子上路——带着终身享受不尽的黄金珠宝上路。”

    白玉京笑了笑，道：“果然还是万金堂的少东讲理些。”

    朱大少道：“我是个生意人，当然懂得只有公道的交易，才能谈得成。”

    白玉京道：“这交易我们一定谈得成。”

    朱大少道：“我早就看出白公子是个明白人。”

    白玉京道：“孔雀图当然还在那位袁姑娘手里，只要你解开我穴道，我就带你去找她。”

    白玉京这句话说出，心里已后悔。

    他本不该让别人知道他穴道已被点住的。现在别人显然已看出，也未必能确定。

    一个人心里只是太急切地想去做一件事，就难免会做错。

    谁知朱大少却答应得很快，立刻道：“好。”

    好字一出口，他的手已拍下——并没有拍开白玉京的穴道，反而又点了他左右双膝上的环跳穴。

    白玉京胃里在流着苦水，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你莫非不想要孔雀图了？”

    朱大少微微一笑，道：“当然还想要，只不过若是劳动白公子的大驾，也是万万不敢当的。”

    白玉京道：“朱大少真客气。”

    朱大少道：“只要白公子说出那位袁姑娘在哪里，只要我们能找到她，立刻就回来送白公子上路，这样岂非就不要劳动白公子的大驾了？”

    白玉京道：“好，这法子好极了。”

    赵一刀忍不住插嘴道：“你既然也觉得好，为什么还不说？”

    白玉京道：“只可惜我虽然知道她在哪里，却说不出来。”

    赵一刀道：“怎么会说不出来？”

    白玉京道：“我忘记那地方的名字了。”

    朱大少叹了口气，道：“各位有谁能令白公子想起那名字来？”

    苗烧天冷冷道：“我。”

    他忽然走过来，一只手从腰边的麻布袋伸出，手里竟赫然盘着条毒蛇。赤练蛇。

    连赵一刀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苗烧天冷笑道：“蛇肉最是滋补，白公子若是吞下了这条蛇，记性想必就会变得好些的。”

    他的手忽然向白玉京伸出，蛇的红信几乎已舔上了白玉京的鼻子。

    白玉京只觉面上的肌肉渐渐僵硬，冷汗已渐渐自掌心沁出。

    突然院子里有个非常迷人的声音，带着笑道：“各位可是在找我么？”

    晨雾刚升起，烟云般缭绕在院子里，紫翅花上仿佛蒙上层轻纱，看起来更美了。

    袁紫霞就站在紫翅花下，就站在这轻纱般的迷雾里，手里还举着根蜡烛。

    她看起来也更美了。一种神秘而朦胧的美，使得她身旁的紫翅花都似已失去颜色。

    苗烧天与白马张三已想冲出去。

    袁紫霞道：“站住。”她忽然将另一只手也举起，道：“两位若真的过来，我就将这样东西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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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烛光闪动，她晶莹如玉的纤手里，高举着一卷素纸，距离烛光才半尺。

    苗烧天和白马张三果然立刻站住，眼睛里已不禁露出贪婪之色。

    白马张三勉强笑了一笑，道：“姑娘想必也知道这样东西就等于是座金山，当然舍不得真烧了的。”

    袁紫霞道：“我当然明白。可是我若死了，要金山又有什么用？’’

    苗烧天和白马张三对望了一眼，慢慢地退了回去。

    朱大少却走了出来，长长一揖，微笑道：“姑娘芳踪忽然不见．在下正着急得很，想不到姑娘竟又翩然归来了。”

    袁紫霞嫣然道：“多蒙关心，真是不敢当。”

    朱大少道：“好说好说。”

    袁紫霞道：“久闻朱大少不但年少多金，而且温柔有礼，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下无虚。”

    朱大少道：“像姑娘这样仙子般的佳人，在下今日有缘得见，更是三生有幸。”

    苗烧天忍不住冷笑道：“这里又不是万金堂的客厅，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袁紫霞笑道：“苗帮主这你就不懂了。女人最爱听的，就是废话。各位若想要我心里欢喜，就应该多说几句废话才是。”

    苗烧天瞪眼道：“我为什么要你心里欢喜？”

    袁紫霞悠然道：“因为我心里一欢喜，说不定就会将这东西送给各位了。”

    朱大少忽然大声道：“不行不行，万万不行！这东西姑娘得来不易，怎么能随随便便就送给我们？”

    袁紫霞笑得更甜了，道：“我本来也在这么想，可是现在却不同了。”

    朱大少道：“哦！”

    袁紫霞道：“我只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女人，若是身上带着这样东西，迟早总有一天，难免会死在别人手里的。”

    朱大少叹息了一声，显得无限同情，道：“江湖中步步都是凶险，姑娘的确还是小心些好。”

    袁紫霞道：“但我若将这东西送了出去，岂非就没有人会来找我了？”

    朱大少勉强掩饰住面上的喜色，道：“这倒也有道理。只不过，姑娘就算要将这东西送出去，也得多少收回些代价才行。”

    袁紫霞眨着眼，道：“那么，朱大少你看，我应该收回多少呢？”

    朱大少正色道：“至少也得要一笔足够姑娘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而且决不能收别的，一定要珠宝、黄金。”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我也这么想。可是……这么大一笔财富，又有谁肯给我呢？”

    苗烧天忍不住大声道：“只要你肯要，这里每个人都肯给的。”

    袁紫霞大喜道：“那就太好了，只不过……”

    苗烧天抢着问道：“只不过怎样？”

    袁紫霞道：“里面还有个人是我的朋友，你们能不能让我看看他？”

    忽然间没有人说话了，谁也不肯负这责任。

    袁紫霞叹道：“我的手已举酸了，若是一不小心，把这东西烧了，怎么办呢？——只要烧掉一个角，也是麻烦的。”

    她手里的纸卷距离烛光似已越来越近。

    朱大少忽又笑了，道：“白公子既然是姑娘的朋友，姑娘要看他，当然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姑娘就请过来吧。”

    袁紫霞用力摇着头，道：“不行，我不敢过去。”

    朱大少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你们这么多大男人站在那里，我怕得很。”

    朱大少道：“姑娘要我们走？”

    袁紫霞道：“你们若是能退到走廊那边去，我才敢进去。”

    朱大少道：“然后呢？”

    袁紫霞抿嘴笑道：“有这么多人在外面，我难道还会跟他做什么事？只不过说两句话，我就会出来，然后就可以将这东西交给各位了，各位也正好乘此机会，先商量好是谁来拿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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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朱大少看了看赵一刀，赵一刀看了看白马张三。

    白马张三忽然道：“我先进去问问他，看他肯不肯见你。”

    他不等别人开口，已窜进屋子，闪电般出手，又点了白玉京五处穴道，然后才转身推开窗户。

    点穴道的道理虽然相同，但每个人的手法却并不一定相同。

    无论谁若被三种不同的手法点住了穴道，要想解开就很难了。

    他们若发现袁紫霞有替他解开穴道的意思，再出手也还来得及。

    朱大少微微一笑，道：“白公子想必是一定很想见姑娘的，我们为什么不识相些呢？”

    白玉京躺在地上，看着袁紫霞走进来，却像是在看着个陌生人似的，脸上全无表情。

    袁紫霞也在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复杂得很，也不知是歉疚，是埋怨，是悲伤，还是欢喜。

    白玉京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袁紫霞凄然一笑，道：“你……你真的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白玉京冷笑道：“你当然是来救我的，因为你又善良又好心，而且跟方龙香一样，都是我的朋友。”

    袁紫霞垂下头，道：“我本可以溜走的，但若不是为了关心你，为什么要来？”

    她眼眶已红了，眼泪似已将流下。

    突然青龙会的一个人在外面大声道：“这东西本是青龙会的，自然该交还给青龙会。朱大少和赵帮主刚才岂非也已同意？”

    袁紫霞眼睛里虽然已有泪盈眶，但嘴角却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一阵风吹过；苗烧天耳上的金环叮当作响，一双火焰般燃烧着的眼睛，蹬着青龙会的三个人。

    赵一刀倚着栏杆，对这件事仿佛漠不关心，但目光却在不停地闪动着。

    白马张三用手指轻敲着柱子，好像受不了这种难堪的静寂，似是故意弄出点声音来。

    黑衣人动也不动地贴在朱大少身后，脸上还是无表情。

    这件事本就和他无关系，他关心的好像只是家里等着他拿钱回去吃饭的那八个人。

    青龙会的三个人紧握着双拳，其中一人突又忍不住道：“朱大少说的话，素来最有信用，这次想必也不会食言反悔的。”

    朱大少终于笑了笑，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只不过……”

    “只不过怎么样？”

    苗烧天道：“你试试。”

    他手中金环一振，突然扑了上去。

    赵一刀道：“苗帮主只管放心，我在后面替你掠阵。”

    苗烧天狞笑道：“小张三，你来吧。”

    白马张三怒吼一声，突然抢攻三拳，竟已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苗烧天已是十拿九稳，胜券在握，当然不会跟他拼命，身形半转，后退了三步，大笑道：“你拼命也没有用……”

    笑声突然变为怒吼惨叫。

    赵一刀已一刀砍在他背脊上，刀锋砍入骨头的声音连惨呼都能盖住，苗烧天身子往前一扑，白马张三的铁拳已痛击在他的脸上，又是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苗烧天倒在栏杆上，手里金环“叮”的嵌入了栏杆。

    他身子用金环支持着，还未倒下，一张脸已流血变形，火焰般燃烧的眼睛也凸出，充满了惊惧与愤怒，嗄声道：“赵一刀，你……你这畜生，我死也不会饶了你！”

    赵一刀又在靴底擦着刀锋上的血，长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快刀帮早已和白马帮结为兄弟，谁叫你看不出呢？”

    白马张三哈哈大笑，道：“别人结誓喝血酒，我们喝的却是藕粉。”

    苗烧天咬着牙，一只手插入腰边的麻袋。

    赵一刀和白马张三都不禁后退三步，并肩而立，盯着他的手。

    苗烧天现在虽已不行了，但赤发帮驱使五毒的本事，别人还是畏惧三分。

    谁知他的手刚伸进去，整个人突然跃起，“砰”的撞上了廊檐，又重重的摔下来，不会动了。

    他的手已伸出，一条毒蛇咬在他流血的手背上，仿佛还在欣赏着苗烧天鲜血的美味，正如苗烧天欣赏蛇血的美味一样。

    朱大少长长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主人流血，毒蛇反噬……蛇就是蛇，谁若认为它们也会像人—样讲交情，谁就要倒霉了。”

    白马张三冷冷道：“人也未必讲交情的。”

    赵一刀道：“不错。”

    两人同时转身，面对着朱大少。

    朱大少仰头道：“苗烧天虽然已死了，莫忘记还有赤发九怪。”

    赵一刀冷笑道：“赤发九怪早已在地下等着他了，你用不着替他们担心。”

    他的手又握住了刀柄，目光灼灼，瞪着朱大少，突然一个肘拳，打在白马张三肋骨上，打得真重。

    白马张三整个人竟被打得陀螺般转了出去，“砰”的，也撞上了栏杆。

    他还未及转身，赵一刀又是一刀！

    好快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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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血又溅出，他的血更新鲜。苗烧天手背上的蛇，嗅到了血腥，就忽然滑了过来，滑入他的刀口里。

    赵一刀在靴底擦去了刀上的血，冷笑道：“你自己说过，人也不讲交情的。与其等你不讲交情，倒不如我先不讲交情了。”

    朱大少点着头道：“有理有理，对不讲交情的人，这法子正是再好也没有。”

    赵一刀转身笑道：“但我们却都是讲交情的呀！”

    朱大少道：“那当然。”

    赵一刀哈哈大笑，道：“只可笑万金堂和快刀帮已结盟了三年，他们竟一点也不知道。”

    朱大少道：“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赵一刀道：“我也是。”

    朱大少微笑道：“所以这件事以后还是一样没有人知道。”

    门外的惨呼，就像是远处的鸡啼一样，一声接着一声。

    白玉京脸色苍白，嘴角带着冷笑，但目中却又不禁露出悲伤之色。

    他悲伤的并不是这些人，他悲伤的是整个人类——人类的贪婪和残暴。

    袁紫霞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忽然轻轻叹息一声，道：“你猜最后留的一个是谁？”

    白玉京道：“反正不会是你。”

    袁紫霞咬起嘴唇，道：“你……你以为我欺骗了你，所以希望看着我死在你面前。”

    白玉京阉起眼，嘴角的冷笑已变得很凄凉，深叹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袁紫霞道：“不是？”

    白玉京又叹息了一声，道：“在江湖中混的人，本就要互相欺骗，才能生存。我让你欺骗了我，就是我的错，我并不怨你。”

    袁紫霞垂下头，目中也露出痛苦之色，黯然道：“可是我……”

    这人身材魁伟，满脸大胡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脾气很急的人。

    朱大少道：“我虽然答应三位，可是别人……”

    虬髯大汉立刻抢着道：“朱大少一言九鼎，只要朱大少答应，我兄弟就放心了。”

    朱大少又笑了笑，道：“只要我答应，三位就真的能放心了？”

    虬髯大汉道：“正是！”

    朱大少叹了口气，道：“好，我就答应你。”

    虬髯大汉喜动颜色，展颜道：“这次的事，青龙会决不会忘了朱大少……”

    突听“叮”的一声，他声音突然断绝。

    接着又是一声惨呼，惨呼是别人发出来的，一枚金环忽然嵌入了他的咽喉，没有看见血，也没有听见惨呼，他人已仰面倒了下去，然后，鲜血才慢慢地从他脖子里流出来……

    他站在左边，惨呼声却是右边一个人发出来的。

    就在苗烧天出手的那一瞬间，白马张三也突然出手，反身一掌，打在他鼻梁上，鲜血狂溅而出，他惨呼着捧着脸，白马张三的膝盖已撞上他的小腹，他弯下腰，突然像烂泥般倒下，身子已缩成一团，眼泪、鼻涕，随着鲜血一起流出，然后突又一阵痉挛，就不再动了。

    中间的一个人本来正在满心欢喜。这次他们若能将孔雀图要回，无疑是大功一件。青龙会一向有功必赏，而且决不吝啬，他心里正幻想着即将到手的黄金、美女和荣耀，忽然间他左右两个伙伴全都倒下。

    赵一刀正站在他对面，冷冷地看着他。

    他只觉得胃在收缩，恐惧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拉扯着他的胃。

    他勉强忍住呕吐，哽声道：“赵……赵帮主刚才岂非也同意……”

    赵一刀冷冷的道：“刚才谁都不知道孔雀图是否能够到手，也没有人真的看见过孔雀图，现在……”他向那边开着的窗户看了看，微笑道：“现在孔雀图等于已在我们手上，我们为何要送给青龙会？”

    这人道：“青龙会一向恩怨分明，赵帮主今日杀了我们，难道未曾想到青龙会的报复之惨？”

    赵一刀淡淡道：“你们明明是被公孙静杀了的，青龙会为什么要找我们报复？”

    这人终于明白了。青龙会岂非也时常嫁祸给别人呢？

    他全身都已在发抖，用力咬着牙，道：“青龙会的人纵然已死光，赵帮主也未必能得到孔雀图，何况青龙会的卫天鹰说不定马上就要来了……”说到“卫天鹰”三个字，他仿佛突然有了勇气，大声道：“现在他说不定已到了门外。我们三个人虽然死在你们手里，你们三个人也休想能活着。”

    听到“卫天鹰”三个字，苗烧天、赵一刀、白马张三的脸果然都不禁变了，情不自禁，同时往大门外看了一眼。

    门上的灯笼已熄灭，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人影。

    赵一刀冷笑道：“不管我们是死是活，你总还要先走一步的。”

    白马张三道：“现在他的头一定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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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赵一刀道：“我替他治。”刀光一闪，钢刀忽然已出鞘，一刀往这人脖子上砍了下去。

    赵一刀号称一刀，这一刀之迫急沉猛，当然可想而知。这人的手也握住刀柄，但还未及拔出刀来，只好翻身先闪避，谁知赵一刀的招式竟在这一刹那间突然改变，横着一刀，砍在他胸膛上，鲜血乱箭般标出。

    这人惨呼一声，嘶声道：“卫天鹰，卫堂主，你一定要……要替我们报仇！”

    惨厉的呼声突然断绝，他也已倒在血泊中。

    静，静得可怕。虽然还没有人看见卫天鹰，但每个人心里却似已多了一个庞大、神秘、可怕的影子。

    赵一刀在靴底擦干了刀锋上的鲜血，苗烧天也取下了那人咽喉上的金环。

    白马张三轻抚着自己的拳头，双眉皱得很紧。

    朱大少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他们三个人现在总算已真的放心了，但下一个要轮到谁呢？”

    白马张三脸色变了变，盯着苗烧天。

    苗烧天冷笑道：“小张三，你放心，下一个决不是我。”

    赵一刀突然大声咳嗽，道：“好教各位得知，快刀帮已和赤发帮结为兄弟，从此以后，苗帮主的事，就是我赵一刀的事。”

    苗烧天哈哈大笑，道：“饭锅里的茄子，先捡软的挑，这句话你懂不懂？”

    赵一刀道：“懂。”

    苗烧天大笑道：“白马小张三，下一个是谁，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

    白马张三脸如死灰，道：“好，你们凶，我也未必就怕了你们。”

    白玉京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可是你也错了一次。”

    袁紫霞道：“哦！”

    白玉京道：“你若以为你可以用手里的孔雀图要挟他们，你就错了。”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孔雀图虽然在你手里，就等于在他们手里一样，只要他们高兴，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拿走的。”

    袁紫霞道：“你难道以为我不敢烧了它？”

    白玉京道：“你不敢，因为你若烧了它，也是一样要死，死得更快。而且，以他们的武功，要打灭你手里的蜡烛，也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袁紫霞道：“可是他们刚才……”

    白玉京又打断了她的话，道：“他们刚才故意那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要先找个机会杀人，等到没有人抢夺时，再来拿你的孔雀图。”他悻悻地接着道：“朱大少做事，一向仔细得很。为了这孔雀图，他付出的代价已不少，当然决不肯冒险的。”

    袁紫霞霍然回头，因为这时她已听到朱大少的笑声，然后她就看见那黑衣人和朱大少。

    朱大少背负着双手，站在门口，微笑道：“想不到白公子居然也是我的知己。”

    袁紫霞失声道：“你出去，否则我就……”

    “烧”字还没有说出口，突然刀光一闪，她手里的蜡烛已被削断。

    但烛光并没有熄灭。

    削下的半截蜡烛，还留在刀锋上。

    刀在赵一刀手里。

    他平举着手里的刀，冷冷地看着袁紫霞。

    袁紫霞面无血色，忽然咬了咬牙，用力将手里的孔雀图向朱大少抛出，大声道：“拿去！”

    赵一刀道：“多谢。”

    这两个字出口，他人已窜出，反手一刀，挑起了孔雀图，一脚踏灭了自刀上落下去的蜡烛，乘势将孔雀图抄在手里。

    他的手抓得好紧。

    袁紫霞突又大声道：“朱大少，这东西我是给你的，你难道就眼看着它被人抢去？”

    赵一刀面上狂喜之色似又变了。

    朱大少却微笑着道：“我们是自己兄弟，这东西无论谁拿着都一样。”

    袁紫霞道：“你不怕他独吞？”

    朱大少道：“我们是讲交情的。”

    赵一刀展颜大笑道：“不错，我们才是真正讲交情的，无论谁想来挑拨离间，我就先要他的性命！”

    朱大少悠悠然道：“既然如此，你还等什么？这位袁姑娘现在想必也已头痛得很了。”

    赵一刀狞笑道：“治头痛我最拿手。”

    朱大少道：“我看你最好还是先治白公子，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决不忍看着袁姑娘的头先不痛。”

    赵一刀道：“谁先谁后都无所谓，有时我一刀就可以治好两个人的头痛。”

    朱大少笑道：“这一刀想必好看得很。”

    赵一刀大笑道：“保证好看。”

    袁紫霞垂下头，凝视着白玉京，赧然道：“是我害了你……”

    白玉京道：“没关系。”

    袁紫霞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白玉京道：“你说。”

    袁紫霞道：“有些话我并没有说谎。无论我做了什么事，但我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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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第一种武器

﻿    朱大少微笑道：“我知道你对他是真心的，所以我才成全你，让你陪着他一起死。你们无论有什么话要说，都可以等到黄泉路上……”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身子突然僵硬，眼角突然进裂，就像是突然有柄看不见的铁器自半空中击下，打在他头上。

    接着，他的脸也扭曲变形，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前冲出，带了一股血箭。

    这次黑衣人并没有跟着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只不过手里多了一柄刀，刀尖还在滴着血……

    最后留下的一个人并不是朱大少，这只怕连他自己都想不到。

    天亮了。

    鸡啼已住，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朱大少的喘息声。

    他伏在地上，牛一般喘息着，鲜血还不停地从他腰上的伤口往外流。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奇特的嘲弄之色。

    他嘲弄的并不是自己，是别人。

    赵一刀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

    他亲眼看到了这件事，却还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突然间，连喘息声也停止。

    朱大少人已变成了一滩泥，血中的泥。

    黑衣人看着刀锋上最后一滴鲜血滴下去，才抬起头，道：“你看，我杀人只要一刀就够了。”

    赵一刀一步步向后退，道：“但是他……他并没有马上死。”

    黑衣人道：“那只因我不想让他死得太快，还要他多受点罪。”

    赵一刀道：“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道：“你还猜不出？”

    赵一刀看看他全无表情的脸，目中的恐惧之色更深，叹息道：“卫天鹰……你就是卫天鹰。”

    黑衣人笑了，他眼睛里露出一丝尖刀般的笑意，脸上却还是全无表情。

    赵一刀道：“原来你早就来了，原来你一直都在跟着我们。”

    卫天鹰道：“现在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好笑？”

    赵一刀突然大喝道：“袁姑娘，快解开白玉京的穴道，我先挡他一阵。”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肯让我解开他的穴道呢？现在岂非已太迟了。”她转过头，向卫天鹰嫣然一笑，道：“二哥，你说现在是不是已太迟了？”

    “二哥”这两个字唤出来，赵一刀整个人就像是已自半空中落入冰窟里。

    二哥，卫天鹰竟是她的二哥，他们竟是串通的。

    赵一刀简直连死都不能相信，这种事实在太荒谬，太离奇。

    袁紫霞明明偷了青龙会的“孔雀图”，青龙会明明想杀了她。

    卫天鹰明明就是青龙会派出来追杀她的人。

    他们两人怎么可能是同党呢？这种事有谁能解释？

    赵一刀垂着头，看着手里的刀和孔雀图，就像是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垂死的独生子一样。

    他没再说—句话。他抛下刀，用两只手将孔雀图捧过去给卫天鹰。

    若是换了别的时候，他也许还会拼一拼，但现在，所有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已发生，他忽然发现自己已落入一个极复杂、极巧妙、极可怕的圈套里。

    最可怕的是，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掉下来的。就只这一点，已使他完全丧失了斗志。

    卫天鹰看着他手里的孔雀图，眼睛里的嘲弄之色更明显，淡淡道：“你不想留着它？”

    赵一刀道：“不想。”

    卫天鹰道：“我也不想。”

    他接过孔雀图，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撕得粉碎，抛了出去。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片片粉碎的孔雀图，就像是一只只蝴蝶。

    赵一刀又怔住。

    为了这卷孔雀图，有人出卖了自己，有人出卖了朋友；为了这卷孔雀图，所流的血，已可将外面的湖水染红。但现在卫天鹰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随手撕得粉碎，这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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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赵一刀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水，忍不住转过头，瞪着袁紫霞，道：“这是假的？”

    袁紫霞道：“不错，这是假的。”

    赵一刀道：“真的呢？”

    袁紫霞道：“没有真的，真的还在孔雀山庄呢。”

    赵一刀道：“你……你从公孙静手里盗出的那一卷呢？”

    袁紫霞道：“我盗出的就是这一卷。”

    赵一刀道：“但这一卷是假的。”

    袁紫霞道：“我知道。”

    赵一刀道：“你明知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冒险将它盗出来？”

    袁紫霞微笑着，道：“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个圈套。”她笑得又甜蜜、又妩媚，慢慢地接着道：“这圈套最巧妙的一点，就是我们早已知道孔雀图是假的。这一点我们若不说出来，你们只怕永远也想不到。”

    赵一刀简直要晕过去了。他们为了这卷图，不惜拼命、流血，甚至不惜像野狗互相乱咬，但这卷图却是一张一文不值的假货！想到那些为这卷图惨死的人，看到地上还未干透的鲜血，他非但笑不出，连哭都哭不出。他还是想不出卫天鹰和袁紫霞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袁紫霞道：“孔雀图本是卫二哥经手买的，花的钱也不少。”

    赵一刀舐了舐发干的嘴唇，道：“但买回来后，你们就发现买的是假货。”

    袁紫霞道：“不错。”

    赵一刀道：“你们吃了个哑巴亏，还不敢张扬出去，因为无论谁若花了青龙会的银子买张假货回去，青龙会都不会饶了他的。”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何况卫二哥也丢不起这个脸，所以我只好替他出了个主意。”

    赵一刀道：“什么主意？”

    袁紫霞道：“我要卫二哥将这卷图给公孙静，叫他经手卖出去。卫二哥本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当然不敢对卫二哥怀疑。”

    赵一刀道：“这一来烫山芋岂非就已到了公孙静手里？”

    袁紫霞道：“他本不该接下来的，只可惜他又不能不接下来。”

    赵一刀道：“可是……你为什么又要从他手里将这烫山芋盗走呢？”

    袁紫霞道：“因为我一定要你们相信这卷图是真的。”

    赵一刀道：“我还是不懂。”

    袁紫霞道：“你们都是很精明的人，当然不会做吃亏的生意。”

    赵一刀道：“的确不会。”

    袁紫霞道：“你总该也知道青龙会的规矩，是一向不肯得罪江湖朋友的。”

    赵一刀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知道。”

    袁紫霞道：“所以你们出价之前，一定要先看看这张图的真假；按照青龙会以前的规矩，也一定不会拒绝——”她嫣然笑道：“这一看，岂非就要看出毛病来了吗？”

    赵一刀道：“所以你就索性将图盗走，叫我们根本看不见。”

    袁紫霞道：“何况你们若发现这卷图被人盗走，就一定不会再怀疑它是假的。”

    这本就是人类心理的弱点之一，她不但很了解，而且利用得很好。

    赵一刀叹道：“再加上公孙静一畏罪逃走，我们当然就更不会怀疑了。”

    袁紫霞道：“所以你们就一定会急着来追。”

    赵一刀道：“不错。”

    袁紫霞道：“但我若很容易就被你们追到，你们说不定又会开始怀疑的。”

    赵一刀苦笑道：“不错，越不容易到手的东西，总是越珍贵。”

    袁紫霞道：“可是我非要被你们追到不可。”

    赵一刀又不懂了，忍不住问：“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这圈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你们相信这卷图是真的，要你们看到这卷图，要你们为了这卷图自相残杀，然后……”

    赵一刀道：“然后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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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袁紫霞悠然笑道：“等你们死光了之后，我们才能将你们的黄金珠宝拿回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回去，而且不必担心有人会来找我们麻烦，因为你们本就是互相杀死的，本就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

    赵一刀道：“原来你们这样做，为的就是要掠走我们带来的黄金珠宝。”

    袁紫霞道：“财帛动人心，这句话你总该也明白的。”

    赵一刀道：“你们拉白玉京下水，为的也是要他身上的东西。”

    袁紫霞道：“还有他身上的那柄剑。”她突然叹息了一声，道：“但我还是很感激他。若不是他在保护我，这计划也许就不会完全成功了。”

    赵一刀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若是要计划完全成功，公孙静就一定要先死，方龙香也非死不可。”

    赵一刀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他们若不死，这卷图你们就未必有把握能到手，也未必肯拼命了。”

    赵一刀想了想，苦笑道：“不错，就因为我们已有把握拿到这卷孔雀图，所以刚刚才会杀了苗烧天和白马张三。”

    袁紫霞又叹了一口气，道：“但若不是白公子的长生剑，公孙静和方龙香又怎会死得那么容易呢？”

    赵一刀道：“难道公孙静也和我们一样被蒙在鼓里？”

    袁紫霞道：“当然。”

    赵一刀道：“他难道不认得你？不知道你也是青龙会的人？”

    袁紫霞淡淡道：“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分坛堂主而已。青龙会里的人，十个中他只怕有九个是不认得的。”

    赵一刀道：“你怎么能要他上当的？”

    袁紫霞笑了笑，道：“我就算要他的命，也容易得很，何况要他上当。”

    赵一刀看着她脸上又甜蜜、又妩媚的笑容，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若是他，只怕也一样会被骗的。”

    袁紫霞嫣然道：“只怕你被骗得还要惨些。”

    赵一刀道：“但方龙香既然也是青龙会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袁紫霞道：“因为他若不死，你们的黄金珠宝，就要变成青龙会的了。”

    赵一刀愕然道：“现在难道不是？”

    袁紫霞道：“当然不是。”

    她笑得更甜，接着道：“现在这里每分银子，都是我跟卫二哥两个人的。”

    赵一刀怔住半晌，苦笑道：“我也算是个老江湖了，也曾看过不少阴险毒辣的人，听过不少巧妙狡猾的诡计，但若和你一比，那些人简直就像是还在吃奶的小孩子。”

    袁紫霞笑道：“谢谢你的夸奖，我一定永远不会忘记的。”

    卫天鹰忽然道：“你的话问完了吗？”

    赵一刀道：“问完了。”

    卫天鹰道：“现在你是不是也已有些头疼？”

    赵一刀道：“的确疼得很。”

    卫天鹰道：“你自己会不会治你自己的头疼呢？”

    赵一刀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还会治，否则只怕就要疼得更厉害了。”

    他果然治好了他自己的头疼。——一个人的头若被砍了下来，就决不会再疼了！

    白玉京一直在看着，听着，脸上仿佛也跟卫天鹰一样，戴上了层人皮面具。

    易容本就是忍术中的一种。

    但朱大少始终未认出他，倒并不是因为他的忍术高明。那只不过因为朱大少从未关心过他扮成的这个人——一个老实听话的保镖，在朱大少眼睛里，并不比一条狗重要多少。他若肯对别人多关心些，自己也许就不会死得这么惨了。

    卫天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冷冷道：“赵一刀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的头很快就不疼了。”

    袁紫霞道：“聪明人做事，总是用不着麻烦别人的。”

    卫天鹰道：“白玉京呢？”

    袁紫霞眨了眨眼，道：“好像不如赵一刀那么聪明。”

    卫天鹰道：“所以他只好麻烦你了。”

    他忽然伸出手，将刀送到袁紫霞面前。

    袁紫霞道：“你知道我不喜欢拿刀。”

    卫天鹰道：“你杀人不用刀？”

    袁紫霞嫣然道：“而且不见血。”

    卫天鹰道：“能不能破例一次？”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你要我做的事，我怎么会不答应？”她接过刀，转过身，看着白玉京，幽然道：“我实在不忍杀你的。但我若不杀你，卫二哥一定会生气，所以我只好对不起你了。”

    白玉京道：“不必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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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袁紫霞道：“我很少用刀。若是一刀杀不死你，也许会疼的。”

    白玉京道：“没关系。”

    袁紫霞道：“好，那么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她忽然转身，一刀向卫天鹰砍了过去。

    好快的刀。除了她自己之外，决没有别人能说她不会用刀。

    卫天鹰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嘲弄的笑意，看着这一刀砍来，突然双手一拍，已将刀锋夹住。

    袁紫霞脸色终于变了，真的变了。

    卫天鹰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柄刀给你？”

    袁紫霞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卫天鹰道：“我就是要你来杀我。”

    袁紫霞道：“为什么？”

    卫天鹰道：“因为我也跟你一样，我也想独吞这批货。”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难道你一定要我先杀你，你才能下得了手杀我？”

    卫天鹰道：“不错，否则我真有点不忍下手呢。”

    袁紫霞叹道：“看来我毕竟还是做错了一次。”

    卫天鹰道：“每个人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

    袁紫霞道：“但你也想错了。”

    卫天鹰道：“哦。”

    袁紫霞道：“我要杀你，并不是为了想独吞。”

    卫天鹰冷笑道：“你难道是为了救他？”

    袁紫霞凄然笑道：“像我这种人，若非已动了真情，怎么会做错事？”

    卫天鹰冷冷道：“只可惜他已无法来救你。”

    白玉京忽然也叹了口气道：“你又想错了。”

    这五个宇出口，袁紫霞已后退了七尺，脚尖一挑，挑起了地上的长生剑。

    白玉京已动身跃起，抄着了这柄剑。等到这五个字说完，他已刺出了三剑，剑光如星雨银河。

    卫天鹰的刀若在手，也许可以架开这三剑，只可惜他的刀锋已被他自己夹住。

    他的手若是空着的，也许还可以变招闪避，只可惜他的手已夹住了自己的刀。

    他反手、退步，回转刀锋，变招已不能算不快，只可惜，白玉京的长生剑更快。

    水银般的白剑光一闪，两只血淋淋的手，已跟着手里的刀一起落下——

    不知何时，阳光已升起，照着窗户。窗户上画着一点点杨花，用鲜血画成的杨花。

    白玉京静静地站着，面对着窗户，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穴道已开了，所以才没有下手杀我？”

    袁紫霞垂着头，不说话。

    白玉京道：“你不知道？”

    袁紫霞还是不说话。

    白玉京霍然回头，对着她：“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袁紫霞忽然展颜一笑，嫣然道：“你猜呢？”她笑得真甜，真美。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我只怕永远猜不着的。”

    袁紫霞眨着眼，忽又搔了搔头，柔声道：“你总有一天一定会知道的。”

    白玉京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好，现在我们走吧。”

    袁紫霞道：“去哪里？”

    白玉京道：“当然是青龙会。”

    袁紫霞皱眉道：“到青龙会干什么？”

    白玉京沉下了脸，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袁紫霞道：“你是谁？”

    白玉京冷冷道：“我就是青龙十二煞的红旗老幺。像你这种人，当然不会认识我。”

    袁紫霞脸色又变了，真的变了。

    白玉京沉着脸道：“你们自己以为这件事伪装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青龙老大早已看出来了，所以才要我在暗中调查。”

    袁紫霞道：“你……你真的要送我回去？”

    白玉京道：“当然。”

    袁紫霞道：“你真的这么狠心？”

    白玉京冷笑道：“对付狠心的人，我一向不客气。”

    袁紫霞看着他，突然弯下腰去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白玉京反而怔住，吃惊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袁紫霞道：“笑你。”

    白玉京道：“笑我？我有什么好笑？”

    袁紫霞勉强忍住笑，道：“你实在很会演戏，只不过，你若是红旗老幺，我是谁呢？”

    白玉京又怔住。

    袁紫霞道：“老实告诉你，我才是青龙十二煞中的红旗老幺。”

    白玉京道：“你……你是？”

    袁紫霞微笑着道：“卫天鹰嗜赌，输了三十万两，却故意说买了幅假的孑L雀图；公孙好色，玷污了不少良家女子；方龙香贪财，吞没了十七万两公账。这些事情青龙老大都已知道，所以才特地叫我来清理门户的。”

    白玉京道：“只有你一个人？”

    袁紫霞道：“我做事素来只有一个人。”

    白玉京道：“你一个人就想清理门户？”

    袁紫霞道：“一个人就已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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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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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江湖少年春衫薄

﻿    春天。江南。

    段玉正少年。

    马是名种的玉面青花骢，配着鲜明的，崭新的全副鞍辔。

    马鞍旁悬着柄白银吞口，黑鲨皮鞘，镶着七颗翡翠的刀，刀鞘轻敲着黄铜马蹬，发出一串叮咚声响，就像是音乐。

    衣衫也是色彩鲜明的，很轻，很薄，剪裁得很合身，再配上特地从关外来的小牛皮软马靴，温洲“皮硝李”精制的乌梢马鞭，把手上还镶着比龙眼还大两分的明珠。

    现在正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时候，一阵带着桃花芳香的春风，正吹过大地，温柔得就仿佛情人的呼吸。

    绿水在春风中荡起了一圈圈涟漪，一双燕子刚刚从桃花林中飞出来，落在小桥的朱红栏杆上，呢喃私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段玉放松了缰绳，让座下的马，慢慢地踱过小桥。暖风迎面吹过来，吹起了他的薄绸青衫。

    就在这件紫绸衫左边的衣袋里，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崭新的银票，足够任何一个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舒舒服服地花上三个月。

    他今年才十九，刚从千里冰封的北国，来到风光明媚的江南。

    栏杆上的燕子被马蹄惊起，又呢喃着飞人桃花深处。

    段玉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轻松得就像这燕子一样，轻松得简直就像是要飞起来。

    但是他也并非完全没有心事。

    家教一向最严的中原大豪段飞熊夫妇，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就放他们的烛生子到江南来。

    段玉此行当然也有任务的。

    他的任务是在四月十五之前，赶到“宝珠山庄”去替他父亲少年时的八拜之交，“江南大侠”朱宽朱二太爷去拜寿，将段家祖传的宝物“碧玉刀”带去做寿礼，然后再把朱家的宝珠带回去。

    “宝珠山庄”最珍贵的一粒宝珠，就是朱二太爷的掌上明珠。

    她今年才十七。

    她叫朱珠。

    据说朱二太爷今年破例做寿，就是为了替他的独生女选女婿。

    姑苏朱家是江南声名最显赫的武林世家，朱大小姐不但是有名的美人，还是有名的才女。

    听到了这消息，江湖中还未成亲的公子侠少们，只怕有一大半都会在四月十五之前赶到宝珠山庄。

    段玉是不是能雀屏中选，把这粒宝珠带回去，他实在没有把握。

    这就是段玉的心事。

    还有，段家的碧玉刀非但价值连城，而且故老相传，都说其中还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无论谁只要能解开这秘密，他立刻就可能变成富可敌国的武林高手。

    江湖中的豪强大盗们，对这样东西眼红的自然也有不少。

    他是不是能将这件家传之宝平平安安地送到宝珠山庄去，他自己也没把握。

    这也是他的心事。

    但是在这江花红胜火，春水绿如蓝的江南三月，还有什么心事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人抛不开，放不下的？

    假如还有一样，那就是他临出门时，他父亲板着面，耳提面命，再三嘱咐他，切切不可忘记的七大戒条。

    直到现在，他仿佛还能听见他父亲那种严厉的语声：

    “以你的聪明和武功，已勉强可以出去闯闯江湖了，但这几件事你还是千万不能去做，否则我保证你立刻就有麻烦上身。”

    “这是我积几十年经验得来的教训，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段玉从小就是个孝顺听话的孩子，这几样事他连一样都不敢忘记，每天早上一醒过来，都要在心里反复念几次：

    一、不可惹事生非，多管闲事。

    二、不可随意结交陌生的朋友。

    三、不可和陌生人赌钱。

    四、不可与僧道乞丐一样的人结怨。

    五、钱财不可泄露。

    六、不可轻信人言。

    第七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千万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来往。

    段玉一向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他不但健康英俊，彬彬有礼，而且很喜欢笑，很会笑，笑得很甜。

    何况他鲜衣怒马，年少多金，女人见了若不喜欢，那才是怪事。

    这本是段飞熊段老爷子最引以为傲的一点，现在却变成最担心的一点。

    “女人本来就是祸水，江湖中的坏女人尤其多，你只要惹上了一个，你的麻烦就永远没得完了。”

    这句话段飞熊至少对他儿子说过了五十次，段玉就算想忘记都困难得很。

    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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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江南的春色若有十分，那么至少有七分是在杭州。

    杭州的春色若有十分，那么至少有七分是在西湖。

    有人说，西湖的春色美如图画，但世上又有谁能画得出西湖的春色？

    你路过杭州，若不到西湖去逛一逛，实在是虚度一生。

    你到了西湖，若不去尝一尝三雅园的“宋嫂鱼”，也实在是遗憾得很。

    现在段玉恰巧路过杭州，到了西湖，他当然决不会留下个遗憾在心里。

    宋嫂鱼就是醋鱼。

    鱼要活杀的而且要清蒸才是最上品的，蒸熟了之后，才浇上佐料送席，所以送到桌上还是热气腾腾，那真是入口就化，又鲜又嫩。

    正如成都的“麻婆豆腐”，醋鱼叫做宋嫂鱼，就因为这种作法是南宋时的一位姓宋的妇人所创始的。

    但西湖水浅，三尺以下就是泥淖，鱼在湖水里根本养不大。

    而且西湖根本就不准捕鱼，在西湖捕鱼，搅混了一湖碧水，岂非也就跟花间问道，焚琴煮鹤一样，是件大煞风景的事。

    所以醋鱼虽然以西湖为名，却并不产自西湖，而来自四乡。

    尤其是塘栖乡，不但梅花美，鱼也美。

    那里几乎是户户鱼塘，装鱼入城的船，船底是用竹篾编成的，比西湖的画舫还大，鱼在船底，就好像在江水里一样。

    船到武林门外，在小河埠靠岸，赤着足的鱼贩子就用木桶挑进城里去。

    木桶里也装满了江水，桶上的竹箩里，还装着一大箩鲜蹦活跳的青壳虾。

    在曙色朦胧的春天早上，几十个健康快乐的小伙子，挑着他们一天的收获，踏着青石板路往前走，那景象甚至比醋鱼更能令人欢畅。

    于是临湖的酒楼就将这些刚送来的活鱼，用大竹笼装着，沉在湖水里，等着客人上门。

    西湖的酒楼，家家都有醋鱼。

    定香桥上的花港观鱼，老高庄水阁上的五柳居，都用这种法子卖鱼的。

    只有碧金门外的三雅园是例外。

    段老爷子最欣赏的就是三雅园，只要到了西湖，少不了要到三雅园去活杀条鲜鲤鱼，清蒸了来下酒。

    所以段玉也到了三雅园。

    三雅园就在湖边，面临着一湖春水，用三尺高的红漆雕栏围住。

    栏杆旁有十来张洗得发亮的白木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准备有鱼饵和钓竿。

    鱼已放人湖里，用竹栏围住，要吃鱼的，就请自己钓上来。

    自己钓上来的鱼，味道总仿佛特别鲜美。

    段玉钓了两尾鱼，烫了两角酒。面对着这西湖的春色，无鱼已可下酒，何况还有鱼？

    所以两角酒之后，又来了两角酒。

    段飞熊没有关照他，叫他少喝酒，只因为人人都知道段家的大公子有干杯不醉的海量。

    无论谁要想将他灌醉，那简直就好像要将鱼淹死一样困难。

    酒是用锡做的“爨筒”装来的，一筒足足有十六两。

    四角酒就是四斤，段玉喝的是比远年花雕还贵一倍的“善酿”。

    这种酒本就是为远来客准备的，虽然比花雕贵一倍，却未必比花雕好多少。

    真正好的是陈年竹叶青，淡淡的酒，人口软绵绵的，可是后劲却很足，两三碗下了肚，已经有陶陶然的感觉。

    段玉喝的虽不是竹叶青，现在也已有了那种陶陶然的感觉。

    他喜欢这种感觉，准备喝完这两筒，再来两筒，最后才叫一碗过桥双醮的虾爆鳝面来压住这阵酒意。

    听说这里的面并不比官巷口的“奎元馆”做得差。

    杭州人大多都能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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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他们喝酒用碗，一碗四两，普通喝个六七碗都不算稀奇；

    但一喝就是五六斤，就有点稀奇了，何况喝酒的又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注意他了，眼睛瞪得最大的，是旁边座上一个也穿着浅紫长衫的白面书生。

    这少年的年纪好像比段玉还小两岁，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子，穿着很时新，样子很斯文，很秀气，看来正是和段玉出身差不多的富家子弟。

    最妙的是，他桌上也有好几个四碗装的空爨筒，显见得酒量也不小。

    酒量好的人，通常总是会对好酒量的人有兴趣的。

    所以他忽然对段玉笑了笑。

    段玉没有看见。

    其实他也早已在注意这大眼睛的年轻人，也不是对这人没兴趣。

    只不过段公子虽然初人江湖，但却决不笨，也不瞎。事实上，他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得多，眼睛也比大多数人亮得多。

    他一眼就已看出这大眼睛的小伙子，并不真的是个小伙子，而是个大姑娘女扮男装的。

    “在路上千万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打交道。”

    这教训段玉并没有忘记，也不敢忘记。他一向是个很听话、很孝顺的好孩子。

    所以他眼睛就一直盯在对面的一艘画舫上。

    这画舫是从柳阴深处摇出来的，翠绿色的顶朱红的栏杆，雕花的窗子里，湘妃竹帘半卷。

    一个风姿绰约的绝代丽人，正坐在窗口，调弄着笼中的白鹦鹉。

    她一只手托着香腮，手腕圆润，手指纤美，眉宇间仿佛带着种淡淡的幽怨，仿佛正在感怀着春光的易老，情人的离别。

    她也是个女人，只不过距离远的女人，总比旁边桌上的女人安全些。

    至少她总不能飞过这五六丈湖水，过来找段玉的麻烦。

    但旁边桌上的女人要过来就容易得多了。

    现在她就真的好像有这意思，忽然抱拳道：“这位兄台请了。”

    段玉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旁边，好像还不知道别人找的就是他。

    这大眼睛的小姑娘抿着嘴一笑，说道：“我的兄台，就是阁下。”

    她笑的时候鼻子先皱起来，就好像春风吹起了湖水中的涟漪。

    她不笑的时候，已经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这一笑起来，简直可以让男人跳楼。

    段玉再想装傻也不行了，也只好笑了，笑道：“阁下是在跟我说话？”

    小姑娘瞪着大眼睛笑道：“不是跟你说话是跟谁说话？”

    段玉轻轻咳嗽了两声，道：“却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这小姑娘“刷”的将一柄洒金折扇展开，轻摇着折扇道：“独酌不如同饮，如此佳日美景，阁下何不移驾过来共谋一醉？”

    明明连瞎子都可看得出她是个女人，她却偏偏还要装出男人的样子。

    段玉叹了口气，道：“在下也颇有此意，怎奈素昧平生，何况男女有别。”

    小姑娘怔了怔，眼睛瞪得更大了，道：“你说男女有别？你难道是个女人？”

    段玉又笑了，忍住笑道：“阁下当然也看得出我不是。”

    小姑娘眨着眼，道：“你不是谁是？”

    段玉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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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这小姑娘瞪了他半天，摇着头，喃喃道：“原来这人的眼睛有点毛病。”

    她一只手还在摇着折扇，另一只手端起酒碗来，仰着脖子喝了下去。

    她喝起酒来实在不像是个女人。

    段玉在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正是春天，他今年才十九，正是最容易动心的年纪。

    他实在很想过去，只可惜他怎么也忘不了他父亲板起脸来的样子。

    要做个又孝顺又听话的好孩子，可实在不太容易。

    夕阳满天，照得“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子湖更绚丽多姿。

    轻雪般的绿柳，半开的红荷，朦胧的远山，倒映在闪动着金光的湖水里。

    远处也不知是谁在曼声而歌：

    小村姑儿光着脚，

    下水去割灯心草。

    一把苹儿刚系好，

    躺在溪边睡着了。

    柳阴盖着她的脸，

    她的脚儿小又巧。

    三个骑士打马来，

    脸上全都带着笑。

    一个骑士跳下马，

    痴痴望着她的脚。

    有个骑士胆较大，

    居然亲亲她的嘴。

    第三个耍个把戏，

    怎好记在歌词里。

    哎呀，可怜的小村姑，

    她为什么要贪睡？

    柔美的歌声，绮丽的词句，充满了一种轻佻的诱惑和挑逗之意。

    这是不是一个多情的村姑，正在用歌声暗示她的情人，要他的胆子大些？

    段玉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竟连看都不敢去看旁边那小姑娘一眼。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没用，连酒都不想再喝了，正想叫碗过桥虾爆鳝面来，吃饱了找个地方去大睡一觉。

    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有艘梭鱼快艇，箭一般破水而来。

    快艇上迎风站着四个浓眉大眼，头皮刮得发青的健壮大和尚。

    风吹湖水，快艇起伏不停，这四个大和尚却好像钉子一般钉在船头，纹丝不动。

    段玉一眼就看出他们都是练家子，而且下盘功夫都练得很好。

    “在江湖中最不能惹的，就是和尚、道士和乞丐。”

    因为这种人只要敢在江湖中行走，若非有出众的武功，就一定有很大的势力。

    如此良辰美景，这几个出家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横冲直撞？

    段玉本来有点奇怪的，现在也决心不去管他们的闲事了。

    “是非全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若要想一路平安，就千万不可惹事生非，以及多管闲事。”

    段玉喝完了最后一碗，只等他叫的面来吃完了就走。

    只听“砰”的一声，那艘快艘居然笔直地往画舫上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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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窗子里坐着的那正在调弄着白鹦鹉的丽人，被撞得几乎跌了下去。

    那四个大和尚却已跃上画舫，凶神恶煞般冲了进去，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却又听不出骂的什么。

    连笼里的白鹦鹉都已被吓得吱吱喳喳又跳又叫，人更已被吓得花容失色，全身抖个不停，看来更楚楚可怜。

    这些大和尚偏偏不懂怜香惜玉，有一个竟伸了蒲扇般的大手，仿佛想去抓她的头发。

    哪里来的这些恶僧，简直比强盗还凶，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前，居然就敢这么样欺负一个可怜的单身女人。

    这种事若再不管，还谈什么扶弱除强，行侠仗义？

    段玉只觉胸中一阵热血上涌，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抓起桌上的刀，霍然一长身，就已窜出了栏杆。

    栏杆外就是一片湖水，眼见着他就要掉下去，那大眼睛的小姑娘似已惊呼失声。

    谁知段玉年纪虽轻，武功却很老到，早已看准了落脚处。

    只见他脚尖在围住鱼塘的竹栏上一点，人又腾身而起，使出来的竟是登萍渡水、燕子三抄水这一类的绝顶轻功。

    大眼睛的小姑娘惊呼还没有完，段玉已凌空翻身，一式“细胸巧翻云”，跟着一式“平沙落雁”，轻飘飘地落在画舫上。

    四个大和尚中，有一个正留在舱外观望，看见有人过来，立刻沉着脸低叱道：“什么人？来干什么？”

    这和尚一脸金钱麻子，眼露杀机，看来就不像是个清净的出家人。

    段玉也沉下了脸，道：“你们是出家人，还是强盗？”

    这和尚仿佛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双掌合什，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怎么会是强盗？”

    段玉道：“既然不是强盗，怎么比强盗还凶？连强盗也不敢这么样欺负女人。”

    和尚厉声道：“你是那女子的什么人？要来管这闲事？”

    段玉挺起胸，道：“天下人管天下事，这闲事我为何管不得？”

    船舱又传出那丽人的惊呼：“救命呀，救命，这些凶僧要行非礼。”

    段玉火气更大了，冷笑道：“看来你们这些和尚的胆子倒真不小。”

    这和尚怒道：“你的胆子也不小，竟敢在洒家面前如此放肆！”

    他嘴里说着话，一双手也没闲着，突然沉腰坐马，双拳齐出，猛击段玉的腰肋，用的竟像是少林正宗伏虎罗汉拳。

    只可惜段玉并不是老虎，什么罗汉拳也伏不了他。

    他身子一偏，已反手扣住了这和尚的脉门，四两拨千斤，轻轻一带。

    这种借力打力的功夫，正是这种刚猛拳路的克星，和尚用的力越大，跌得就越惨。

    他这一拳力量可真不小，只见他一个百把斤重身子突然飞起，“噗通”一声，竟然掉入湖水里。

    岸上有人在鼓掌，却也不知是不是那大眼睛的小姑娘。

    段玉还没有回头去看，船舱中已有两个大和尚冲了出来。

    这两人身法矫健，出手更快，忽然间，两双钵头般大的拳头已到了段玉面前，只听拳风呼呼，果然是招沉力猛。

    只可惜中原第一条好汉段飞熊的大公子，武功非但不比他父亲差，简直已有青出于蓝之势。

    尤其是他的轻功身法，不但轻灵过人，而且又潇洒、又漂亮。

    他轻轻一提气，突然鹞子翻身，人已到了这两个和尚的身后。

    和尚变招也不慢，甩手大翻身，“罗汉脱衣”，挥拳反击。

    可是他已经太慢了。

    段玉手里的刀鞘，已打在他左肩的肩井穴上。

    他刚翻身，这部位正是他全身平衡的重心，一下子被打着，身子立刻站不稳，踉跄后退了七八步，“砰”的撞断了船上的“栏杆”。

    另一个和尚比他还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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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段玉再一挥手，只听“噗通，噗通”两声，两个和尚又掉入水中。

    剩下的一个和尚刚抢步出舱，脸色已变了，也不知是出手好，还是不出手好。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看来斯斯文文的少年人，竟有这样一身惊人的武功。

    他简直从未看见过任何一个少年人，有这样的武功。

    段玉也在看着他。

    这和尚年纪比较大，样子也好像比较讲理，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伸手打人。

    所以段玉对他也比较客气，微笑着道：“你的伙伴都走了，你还不走？”

    这和尚点点头，长长叹息了一声，忽然问道：“施主高姓？”

    段玉道：“我姓段。”

    和尚道：“大名？”

    段玉道：“段玉。”

    和尚又叹了口气，道：“段施主好武功。”

    段玉笑道：“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和尚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但段施主无论有多么高的武功，既然管了今日之事，以后只怕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段玉道：“哦？”

    和尚道：“施主难道看不出贫僧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段玉道：“和尚当然是从庙里出来的，除非你们不是和尚，是强盗。”

    这和尚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不再说，突然跃起，“噗通”，也跳进水里。

    段玉又笑了，喃喃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看来这和尚倒蛮够义气。”

    他挥了挥衣裳，想走，又想过去问问那白衣丽人有没有受伤。

    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船舱中已有人在呼喝：“段公子，请留步。”

    声音如出谷黄莺，又轻、又脆、又甜，和她喊救命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段玉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并不是真的想咳嗽，这是段老爷子的毛病，老爷子喉咙里总是有痰，要说重要的话时，总喜欢先咳嗽两声。

    所以段公子也学会了。他发觉在没有话说的时候，先咳嗽几声，是种很好的法子。

    谁知那白衣丽人却已走了出来，手扶着船舱，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柔声道：“段公子莫非着了凉？这里刚巧有京都来的枇杷膏，治嗓子最好。”

    段玉连咳嗽都不敢咳了，勉强笑道：“不必……在下很好。”

    白衣丽人嫣然道：“公子你本来就是个好人，我知道。”

    段玉的脸红了，抢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没有病。”

    白衣丽人笑得更甜，道：“没有病就更好了，船上还有一坛陈年的竹叶青……”

    段玉赶紧道：“不必，不必客气，在下正要告辞。”

    白衣丽人垂下头，轻轻道：“公子要走，贱妾当然不敢拦阻，只不过，万一公子一走，那些恶僧又来了呢？”

    段玉没话说了。

    要做好人，就得做到底。

    岸上有人在叫：“船上那位公子的酒钱一共是一两七钱，还没有赏下来。”

    白衣丽人笑道：“公子的酒钱，我……”

    段玉赶紧道：“不行，不必客气，我这里有。”

    要女人付酒钱，那有多难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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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段玉公子出手救人，难道是为了要别人替他付酒钱？

    这种事是千万不能让人误会的。

    段玉立刻抢着将荷包掏出来，慌忙中一个不小心，银票和金叶子落了一地，连那柄碧玉刀都掉了下来。

    幸好这白衣丽人并没有注意到别的事，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好像已被段玉的酒窝吸住了，再也不愿意往别地方去看。

    陈年的竹叶青确是好酒，颜色看来已令人舒畅，就仿佛是情人的舌头。

    这白衣丽人正伸出小巧的舌头，直舔着嘴唇。

    段玉赶紧低下了头喝，喝完了这杯酒，他才想到这一下子，已将第一、第四、第五、第七，这四条戒律全都犯了。

    要命的是，这艘画舫不知何时竟已荡人湖心，他要走都已来不及。

    何况她现在已将他当做朋友，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告诉了他：“我姓花，叫夜来。”

    花夜来。

    好美的姓，好美的名字。

    好美的月色，好美的春光，好美的酒。

    所有的一切事，仿佛都美极了，段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将自己放松一天。

    每个人都应该偶尔将自己放松一下子的，你说是不是？

    何况他今天做的，又不是什么坏事——谁能说救人是坏事？谁能说喝杯酒是坏事？

    段玉立刻原谅了自己。

    原谅自己岂非总比原谅别人容易？

    所以段玉不醉也醉了。

    明月。

    西湖的月夜，月下的西湖，画舫已泊在杨柳岸边。

    人呢？

    人在沉醉，人在沉睡。

    段玉只知道自己被带下了画舫，被带人一间充满了花香的屋子里，躺在一张比花香更香的床上，却分不出是梦是醒。

    旁边仿佛还有个人，人也比花香。

    是不是夜来香？他分不清，也不愿分得太清。

    管它是梦也好，是醒也好，就这样一份朦朦胧胧，飘飘荡荡的滋味，人生又有几回能够领略得到。

    夜很静，夜凉如水。

    风吹着窗户，窗上浮动着细碎的花影。

    旁边仿佛有人在轻声呼唤：“段公子，段玉，玉郎。”

    段玉没有回答，他不愿回答，不愿清醒。

    但他却能感觉到身旁有人在转侧，然后就有一只带着甜香的手伸过来，像是在试探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均匀。

    手在他脸上轻轻晃了几下，人就悄悄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比花更美的人。

    长长的腿，细细的腰，乌云般的头发披散在双肩，皮肤光滑得就像是缎子。

    连月亮都在窗外偷窥，何况人？

    段玉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线，忍不住从心里发出了赞赏之意。

    幸好他没有将这赞美说出口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花夜来竟悄悄地提起了他的衣裳，用最轻巧的手法，将他衣袋中的荷包拎了出来。

    然后她就悄悄地走到窗口，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是不是夜来香？

    她迟疑着，居然将第二盆花从花盆里提了起来，带着泥土一起提了起来。

    然后她就用最快的动作，将段玉的荷包塞人花盆里，再将花摆进去，将泥土轻轻地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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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现在谁也看不出这盆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她轻轻吐出了口气，转回身来的时候，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她笑得真甜，简直就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只可惜段玉这时已不能欣赏。

    他已闭起了眼睛，鼻子里甚至发出了一种轻微均匀的鼾声，正是喝醉了的人发出的那种鼾声。

    花夜来站在床头，满意地看着他，悄悄地爬上床，用一双光滑柔软的手臂将他抱住。

    现在她似乎已希望他醒过来了。

    段玉当然没有醒。

    她轻轻叹了口气，忽然低声哼起了一首歌曲，唱的仿佛是：

    “哎呀，可怜的小伙子，

    他为什么要贪睡呢？”

    她低低地哼着，呼吸越来越重，压在段玉身上的手臂也仿佛越来越重。

    她睡着了，带着满心得意和欢喜睡着了。

    风吹着窗户，窗上浮动着细碎的花影。

    段玉慢慢地翻了个身，轻唤道：“花姑娘，花夜来。”

    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沉重而均匀，她毕竟也喝了不少竹叶青。

    段玉又等了很久，才悄悄地爬起来，拿起了他的衣裳，悄悄地走到窗口。

    窗纸已有些发白了。

    段玉提起了那盆花，也用最快的手法，将花盆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他的衣服里。

    然后他再将花摆进去，将土拍平。

    他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但转身看到她时，心里又不禁有些歉意。

    这善良的少年人，从不愿令别人失望的，何况是这么样一个美丽的女人。

    他悄悄地走过床前，随便提起了他那双精致的小牛皮靴子。

    床上的人儿忽然翻了个身，呢喃着道：“你起来干什么？”

    段玉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心跳，柔声道：“我要早点走，一早我还要赶路。”

    床上的人点点头，眼睛还是睁不开，含含糊糊地说道：“回来时莫要忘记再来看我。”

    段玉道：“当然。”

    其实他当然也知道，明天她一定不会在这地方了。

    床上的人满足地叹了口气，很快就又睡着。

    她当然想不到这迷迷糊糊的少年人会发觉她的秘密，现在只希望他快走。

    花盆下面实在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他若没有恰巧看见，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东西不见了时，也没法子说是她拿的。

    捉贼要捉赃，这道理他也懂的，当然只有吃定这哑巴亏了。

    何况这种事根本就没法子说出去的。

    唉，女人，看来男人对女人的确要当心些。

    天已经快亮了，淡淡的月还挂在树梢，朦胧的星却已躲入青灰色的穹苍后。

    青石板的小路上，结着冷冷的露珠。

    段玉赤着脚，穿过院子，冷冷的露水从他脚底一直冷到头顶。

    他忽然变得很清醒，简直从来也没有这样清醒过。

    墙并不高，墙头也种着花草。

    花香在清冷的丽风中沁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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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段玉掠了出去，在墙角穿起了他的靴子，再把从花盆里倒出来的东西放回衣袋里，抬起头，长长呼吸着这带着花香的晨风。

    他忽然发现这西子名湖在凌晨看来竟比黄昏时更美。

    他沿着湖岸的道路慢慢地走着，领略着这新鲜的湖光山色。

    他一点也不急，就算再走三天三夜才能走到他昨天投宿的客栈也没关系。

    那狡猾而美丽的女人醒来后，发现那花盆又变成空的时，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想到这里，段玉忍不住笑了，心里虽然难免多多少少有些歉意，但那种秘密的、罪恶的欢喜却远比歉意更浓得多。

    他忍不住伸手入怀，将那些失而复得的东西再拿出来欣赏一遍。

    他怔住。

    荷包里除了他父亲给他的银票，他母亲给他的金叶子和那一柄碧玉刀外，居然又多了两样东西。

    一串比龙眼还大的明珠，一块晶莹的玉牌。

    这样的珍珠找一颗也许还不难，但集成这样一串同样大小的，就很难得了。

    玉牌也是色泽丰润，毫无瑕疵。

    段玉当然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这两样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这两样东西是哪里来的？

    段玉很快就想通了，花夜来一定早已将她那花盆当做她秘密的宝库。

    在他之前，想必已有人上过她同样的当。

    段玉又笑了，他实在觉得很有趣。

    他当然并不是个贪心的人，但是用这法子来给那贪心而美丽的女人一点小小的惩罚，也并不能算是问心有愧。何况，现在他就算想将这些东西拿去还给她，也找不着她那秘密的香巢了。

    事实上，他也不想再去惹这麻烦。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她的，要还也不能还给她呀。”

    段玉叹了口气，最后终于得到了这结论。

    于是他就将所有的东西全都放回他自己的衣袋里。

    他对自己处理这件事的冷静和沉着觉得很满意，非常满意，简直满意极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也应该得到奖励。

    天色又亮了些。

    一声“欸乃”，柳阴深处忽然有艘小艇荡了出来。

    撑船的船家年纪并不太大，赤足穿着草鞋，头上戴着顶大笠帽，远远就向段玉招呼着道：“相公是不是要渡湖？”

    段玉又发现自己的运气实在不错，他正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回去，刚想找条船来渡湖，渡船就来了。

    “你知道石家客栈在哪边？”

    当然知道。西湖的船家，又有谁不知道石家客栈的。

    于是段玉就跳上了船，笑道：“你渡我过去，我给你十两银子。”

    他自己觉得很快乐时，总是喜欢让别人也分享一点他的快乐。

    快乐本是件很奇怪的东西，决不会因为你分给了别人而减少。

    有时你分给别人的越多，自己得到的也越多。

    谁知这船家非但一点也没有欢喜感激之意，反而翻起了白眼，瞪着他道：“你莫非是强盗？”

    段玉笑了，道：“你看我像是个强盗？”

    船家冷冷道：“若不是强盗，怎么会渡一次湖就给十两银子？”

    段玉道：“你嫌多？”

    船家道：“本来嫌多的，现在却嫌少了。”

    段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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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船家道：“你的银子既然来得容易，要坐我的船，就得多给些。”

    段玉眨了眨眼，道：“你要多少？”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段玉又笑了，道：“原来我不是强盗，你才是强盗。”

    船家道：“你现在才知道，已经太迟了。”

    他长篙只点了几点，船已到了湖心，两膀少说也有三五百斤的力气。

    段玉看着他，道：“这真是条贼船？”

    船家冷冷道：“哼。”

    段玉道：“听说贼船上若要杀人时，通常有两种法子。”

    船家道：“你知道的事倒真不少。”

    段玉道：“却不知你是想请我吃板刀面呢，还是要把我包馄饨？”

    船家道：“那就得看你的银子是不是给得痛快了。”

    段玉道：“善财难舍，要拿银子给人，怎么能痛快得起来。”

    船家冷笑道：“那么看来我只好先请你下去洗个澡。”

    段玉道：“不用客气，我刚洗过。”

    船家不等他的话说完，已忽然跳起来，一个猛子扎入水里。

    接着，这一条小船就在湖心打起转来，转得很快。

    段玉居然还是一点也不着急，喃喃道：“只打转还没关系，翻了才糟糕。”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小船果然已翻了身。

    谁知段玉还没有掉下去。

    船要翻的时候，他已凌空跃起，等船底翻了天，他就轻飘飘地落在船底上，喃喃道：“翻身还没关系，沉了才真糟糕。”

    突听“咚”的一响，船底已破了个大洞，小船立刻开始慢慢地往下沉。

    段玉还是没有掉下去。

    撑船的竹篙，飘在水面上，他突然掠过去，脚尖在竹篙上轻轻一点，竹篙就跟着向前滑出。

    他已借着这足尖一点之力，换了一口气，再次跃起，等竹篙滑出三丈，他又掠过去用脚尖一点。

    换过三次气后，他居然已轻飘飘地落在岸上，喃喃道：“看来船沉了也不太糟糕，只不过真有点可惜而已。”

    只听“哗啦啦”一声水响，那船家已从水里冒出头来，用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他。

    段玉背负着双手，微笑道：“现在水还很冷，洗澡当心要着凉。”

    船家又瞪了他半天，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轻功。”

    段玉道：“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船家沉下了脸，冷冷道：“只可惜你空有这样的一表人材，偏偏不学好。”

    段玉失声笑道：“是你不学好，还是我不学好？”

    船家却长叹了口气，淡淡地道：“我本来还想保全你，指点你一条明路的，现在看来你已只有死路一条了。”

    段玉也叹了口气，道：“先要请我吃板刀面，又要请我下湖洗澡，这也算是指点我明路？”

    船家冷笑一声，一低头，又扎入了水里。

    段玉突又唤道：“等一等。”

    船家慢慢地从水里露出头来，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段玉笑了笑，道：“我忘了谢谢你。”

    船家皱眉道：“谢谢我？”

    段玉微笑道：“不管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一样还是要谢谢你。”

    他的微笑纯真而坦诚，用这种笑容对人，永远都不会吃亏的。

    船家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死了的确有点可惜。”

    段玉笑道：“我也不想死。”

    船家沉吟着，道：“你现在若赶到凤林寺去，找一位姓顾的道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段玉苦笑道：“我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总是说我快要死了呢？”

    船家道：“你难道已经忘了你自己都做过什么事？”

    段玉皱了皱眉，道：“我做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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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船家沉着脸，道：“你得罪了个不能得罪，也不该得罪的人。”

    段玉想了想，恍然道：“你说的是那四个大和尚？”

    船家仿佛已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了，一翻身，就没入水里。

    段玉道：“凤林寺又在什么地方呢？你不告诉我，叫我到哪里找去？”

    他说话的声音虽大，只可惜湖面上早已没了那船家的影子，连小船的影子都已看不见了。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是不是我的运气已渐渐变坏了？”

    谁知这小姑娘却又唤道：“你回来，我们话还没有说完。”

    段玉只好转回来，苦笑道：“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小姑娘冷笑道：“我问你，你既然不能跟我同桌喝酒，为什么就能到别人船上去喝酒？而且一喝就是一夜。难道她就不是女人？难道你们就不是男女有别？”

    原来她心里真正不舒服的是这件事。

    段玉不说话了，这种事反正就是解释不清的，不解释有时反而是最好的解释，何况，他又何必来跟这不讲理的小姑娘解释。

    小姑娘却还是不肯放松，大声道：“你怎么不开腔了？自己知道理亏是不是？”

    段玉只有苦笑。

    小姑娘瞪着他，竟忽又嫣然一笑，道：“自己知道理亏的人，倒还有药可救，你跟我来吧。”

    段玉怔了怔，道：“你肯带我到凤林寺去？”

    小姑娘咬着嘴唇，道：“不带你到凤林寺去，难道带你去死。”

    “千万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打交道，千万不可。”

    段玉只有在心里叹气，看来他现在又不得不跟另一个陌生的女人打交道了。

    他只希望这个比那个稍微好一点。

    起了风，柳絮在空中飞舞，就像是初雪。

    这小姑娘分开柳枝，慢慢地在前面走。她穿着虽是男人打扮，腰肢却还是在轻轻扭动。

    是不是故意扭给段玉看的？好证明她已不是个小姑娘，已是个成熟的女人？

    段玉想不看都不行，事实上，这小姑娘纤腰一扭，柔若柳枝，虽然稚气未脱却另有一种醉人的风韵。

    男人的眼睛，岂非本就是为了看这种女人而长出来的？

    段玉正是少年，段玉才十九。

    小姑娘仿佛也知道有人在后面看着她，忽然回眸一笑，道：“我姓华，叫华华凤。”

    华华凤，这名字也美得很。

    段玉笑了，觉得对自己总算有了个交待。现在她至少已不能算是完全陌生的女人了。

    他至少已知道她的名字。

    凤林寺就在岳王坟旁的杏花村左邻，是西湖的八大丛林之一。

    寺中的香火一向很盛，尤其是在春秋佳日，游湖的人就算不信佛，也会到庙里来上几炷香的。

    凤林寺是和尚寺。那个船家为什么要叫段玉来找一个姓顾的道人呢？

    华华凤眼珠转动着，道：“那船家叫你来找一个姓顾的道人？”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你没有听错？”

    段玉苦笑道：“我耳朵还没有毛病。”

    华华风道：“可是据我所知，凤林寺中连一个道士都没有，只有和尚。”

    段玉皱眉道：“昨天我打下水的那四个和尚，莫非就是凤林寺的？”

    华华凤道：“不对，凤林寺的方丈，好像是法华南寺的传人，那四个和尚使的都是少林拳。”

    段玉笑道：“看不出你倒也是行家。”

    华华凤冷笑道：“难道只许男人打架，就不许女人练武？”

    段玉道：“我没有这意思。”

    华华凤道：“你是不是也跟别的男人一样，总认为女人要什么都不懂才好？”

    段玉道：“我也没有这意思。”

    华华风道：“你是什么意思？”

    段玉道：“我只不过说你的眼力很好，是个行家，这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华华凤道：“这句话虽然没有说错，可是你说话的口气却不对。”

    段玉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总算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华华凤道：“哦！”

    段玉苦笑道：“你好像很喜欢找人的麻烦，很喜欢找人吵架。”

    华华凤道：“谁说我喜欢找别人吵架？我只喜欢找你。”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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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段玉看着她的甜笑，心里忽然也觉得甜甜的，这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喜欢找你的麻烦，跟你吵架，你本应觉得很丧气才对。奇怪的是，有时你反而偏偏会觉得很欢喜。

    女人总是要说男人是天生的贱骨头，大概也就因为这道理。

    段玉在看着她的时候，华华凤也在看着段玉。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已忘了这世上还有别的人。这地方当然不止他们两个人，别的人当然全在看着他们。

    段玉本来已经很够引人注目的了，何况再加上一个半男不女的华华凤。

    她忽然扳起脸来大发娇嗔，忽然又笑得那么甜，有几个人简直连眼睛都已看直了。

    现在刚过清明，正是游湖的佳期，这一路上的人就不少，到了庙门口，更是红男绿女，络绎不绝的。

    其中有远地来的游客，也有从城里来上香的；有背着黄布袋卖香烛的老人，也有提着花篮卖茉莉花的小姑娘；有吴侬软语，甜美如莺的少妇，也有满嘴粗话的市井好汉。

    事实上，在这种地方，各式各样不同的人你几乎全可以看得到。就只看不到道人，连一个都没有。道士本就不会到和尚庙里来。

    墙角后有两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正躲在那里偷偷地吃糖，正是刚从凤林寺里溜出来的。

    段玉生怕犯了和尚的忌讳，也不敢到庙里去打听，但过去问问这两个小沙弥，大概总不会有什么关系。

    “借问两位小师傅，庙里是不是有位姓顾的道人？”

    “没有。”

    “道士从不敢上这里的门，就算来了，也要被打跑的。”

    “为什么？”

    “因为有好些道人看着这里的香火盛，总是想到这里来夺庙产，打主意。”

    “而且我师傅常常说，道土连头发都不肯剃，根本就不能算六根清净的出家人。”

    “听说有的道士还有老婆哩。”

    这两个小沙弥显然刚出家不久，看他们的表情，好像很遗憾自己为什么不去做可以娶老婆的道士，反来当了和尚。

    段玉觉得很有趣，偷偷塞了锭银子在他们怀里，悄悄道：“过两天找顶帽子戴上，到三雅园去吃条宋嫂鱼，那比糖好吃。”

    小沙弥看了他两眼，忽然一溜烟跑了。

    华华风忍不住笑道：“你在诱人犯罪。”

    段玉道：“吃鱼不能算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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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顾道人

﻿    用竹竿高高挑起的青布酒招，已洗得发白，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就是顾道人这三个字。

    “顾道人”竟是个酒馆的名字。

    这酒馆只不过是三间用木板搭成的小屋，屋子里阴暗而潮湿，堆满了酒缸。

    木屋前的竹棚下，也摆着一只只的大酒缸，酒缸上铺着白的木块，就算是喝酒的桌子，客人们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喝酒。

    杭州城里有很多冷酒店，也都是这样子的。

    这里酒店只卖冷酒，没有热菜，最多只准备一点煮花生、盐青豆、小豆干下酒，所以来的也多半是会喝酒的老客人。

    这种人只要有酒喝就行，既不分地方，也不分时候，所以现在虽然还是上午，但这酒店的桌子却已摆了起来。

    一个斜眼的小癞痢，正将一大盆盐水煮的毛豆子从里面搬出来，摆在柜台上。

    已经有两个长着酒糟鼻的老头子在喝酒了。

    华华凤和段玉已坐下来等了半天，那小癞痢走过来招呼。

    段玉试探着问道：“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小癞痢翻了翻白眼，道：“我若是这里的老板，这地方就该叫小癞痢了。”

    段玉道：“老板是谁？”

    小癞痢手往那酒招上一指，说道：“你不认得字。”

    段玉笑说道：“原来这个地方真有个姓顾的道人。”

    小癞痢用斜眼瞪着他，道：“你们到底喝不喝酒？”

    华华凤瞪起了眼，道：“不喝酒来干什么？”

    小癞痢道：“要多少酒？”

    华华凤接着道：“先来二十碗花雕，用筒子装来。”

    小癞痢又用斜眼瞪着她，脸上这才稍微露出了一点好颜色。

    在这里只有一种人才是受欢迎、受尊敬的，那就是酒量好的人。

    阴暗的柜台外，居然还挂着副对联。

    “肚饥饭盅小，

    宽鱼美肠酒。”

    段玉又忍不住问道：“这里也卖醋鱼？”

    小癞痢道：“不卖。”

    段玉道：“可是这副对联……”

    小癞痢道：“对联是对联，鱼是鱼。”

    他翻着白眼走了，好像连看都懒得再看段玉。

    段玉苦笑道：“这小鬼一开口就好像要找人打架似的，也不知是谁得罪了他。”

    华华凤也忍不住笑道：“这种人倒也算少见得很。”

    段玉眨了眨眼，道：“但我却见过一个。”

    华华凤道：“谁？”

    段玉不说话了，只笑。

    华华凤瞪着他，咬着嘴唇道：“你假如敢说是我，我就真的毒死你。”

    然后她自己也笑了。

    他们虽然初相识，但现在却已忽然觉得像是多年的朋友。

    这时，那小癞痢总算已将五筒酒送来，“砰”的，放在酒缸上，又扭头就走。

    酒缸上本就有几只空碗。

    段玉倒了两碗酒，刚想端起来喝。

    华华凤忽然按住他的手，道：“等一等。”

    段玉道：“还等什么？”

    华华风道：“我当然并不想真的毒死你，但别人呢？”

    段玉笑道：“那小鬼虽然看我不顺眼，总算不至于想要我的命。”

    华华凤却没有笑，板着脸道：“你难道忘了到这里来是找谁的？”

    段玉道：“我还没喝醉。”

    华华风道：“你若真的有杀身祸，一个卖酒的假道士怎么能救你？”

    段玉道：“也许他只不过是借酒来掩饰自己的身份而已。”

    华华风道：“所以他就很可能是个隐姓埋名的武林高手。”

    段玉道：“不错。”

    华华凤道：“所以他的武功可能很高。”

    段玉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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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华华凤道：“他是不是也很可能会下毒呢？”

    那船家既然淹不死段玉，就要他的同谋来将段玉毒死。

    这当然也很有可能，看来华华凤不但想得比段玉周到，而且对他真的很关心。

    段玉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发现有个人正在看着他们。

    无论谁看到这个人，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的。

    这个人当然是个女人，当然是个很美丽的女人，不但美，而且风姿绰约，而且很会打扮。

    会打扮的女人并不一定是浓妆艳抹的。

    这女人一张白生生的清水鸭蛋脸，就完全不着脂粉。

    可是她穿得却很考究，一件紧身的墨绿衫子，配着条曳地的百褶湘裙，不但质料高贵，手工精致，颜色也配得很好。

    穿衣服也是种学问，要懂得这种学问，并不是件容易事。

    她看来显然已不再年轻，却更显得成熟艳丽。

    这种年龄的女人，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风韵最是撩人。

    段玉看着她，眼睛里不觉露出了赞赏之色。

    华华凤正在看着他，显然已从他的眼色中，发现他正在看这个女人。

    所以她也回过了头。

    她刚巧看见这女人的微笑。一种成熟而美丽的微笑。

    惟有她这种年纪的女人，才懂得这样笑。

    华华风的脸立刻板了起来，压低声音，道：“这女人是谁？”

    段玉道：“不知道。”

    华华凤道：“你不认得她？”

    段玉摇摇头。

    华华凤道：“既然不认得她，她为什么要看着你笑？”

    段玉淡淡道：“有人天生就喜欢笑的，那至少总比天生喜欢找麻烦的人好。”

    华华凤瞪着眼道：“现在你是不是在找我的麻烦？”

    段玉没有回答，因为那女人现在居然已向他们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姿势也很美，微笑着走到他们面前，道：“两位好像是从远地来的。”

    华华凤立刻抢着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妇人还是带着微笑，道：“没有关系。”

    华华凤道：“既然没有关系，你问什么？”

    妇人道：“只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

    华华风道：“有什么好问的？”

    妇人道：“因为这地方来的一向是熟客，很少看见两位这样的生人。”

    华华凤道：“这地方来的什么客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妇人笑道：“这就有一点关系了。”

    华华凤道：“哦。”

    妇人嫣然道：“所以我说姑娘一定是远地来的，否则又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呢。”

    原来她也已看出华华风是女扮男装的。

    华华凤更生气了，冷笑道：“你这人难道有什么特别？”

    妇人道：“说起来倒真有点特别。”

    华华凤道：“哪点特别？”

    妇人笑道：“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嫁道士的，你说是不是？”

    华华凤愕然道：“你说什么？”

    妇人道：“外子就是这里的顾道人，所以这里有很多人都在背地叫我女道士。他们还很怕我知道，其实我倒很喜欢这名字。”她微笑着，接着道：“我若不喜欢道士，又怎会嫁给道士呢？”

    华华凤这次终于没话可说了。无论如何，能嫁给道士的女人实在不多。

    段玉却笑了。

    他忽然发觉这位女道士不但美，而且非常之有趣。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华华风的火气更大，忽然端起面前的一碗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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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女道士道：“姑娘也喝酒？”

    华华风道：“我难道不能喝？”

    女道士笑道：“我只不过觉得奇怪，姑娘为什么忽然又不怕酒里有毒了？”

    原来她不但眼睛尖，耳朵也很长。

    华华凤的脸已有些发青了。

    幸好女道士已改变话题，道：“你们两位这样的人，到这里来，当然不会是来喝酒的。”

    段玉微笑道：“在下的确想来拜访顾道人。”

    女道士道：“你认得他？”

    段玉道：“还未识荆。”

    女道士道：“那么，是不是有人叫你来的？”

    段玉道：“不错。”

    女道士道：“是谁叫你来的？”

    段玉道：“那位仁兄我也不认得。”

    女道士仿佛也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了，眨着眼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玉道：“是位摇船的大哥。”

    女道士道：“摇船的？”

    段玉道：“也许他本来并不是，只不过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是在摇船。”他笑了笑，接着道：“无论谁要打扮成船家，都不太困难的。”

    女道士道：“他长得是什么样子？”

    段玉道：“黑黑的脸，年纪并不太大，眼睛发亮，水性也很高。”他苦笑接着道：“我若到了水里，现在说不定已被他淹死。”

    女道士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一定又是他。”

    段玉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女道士笑道：“这人姓乔，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喜欢多管闲事的。”

    段玉笑道：“我同意。”

    女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问道：“真是他叫你到这里来的？”

    段玉道：“嗯。”

    女道士道：“你杀了人？”

    段玉又忍不住笑了，这笑，就等于是否认。无论谁杀了人后，都决不会像他笑得这么纯真。

    女道士嫣然道：“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杀过人的。”她好像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接着问道：“你最近做了件大案？”

    段玉摇摇头，笑道：“我看来像强盗？”

    女道士道：“是不是有仇家追捕你？”

    段玉道：“没有。”

    女道士道：“你身上是不是带着红货，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段玉道：“红货？”

    女道士解释道：“红货的意思就是很值钱的珠宝了。”

    段玉道：“也没有。”

    女道士皱了皱眉，道：“那末你究竟惹了什么麻烦呢？”

    段玉道：“麻烦倒好像有一点。”

    女道士道：“恐怕还不止一点，否则乔老三就不会叫你来的。”

    段玉道：“我只不过打了几个人而已。”

    女道士道：“你打的是什么人？”

    段玉道：“是几个和尚。”

    女道士道：“和尚？什么样的和尚？”

    段玉道：“几个很凶的和尚，说话好像不是这里的口音。”

    女道士道：“是不是会武功的和尚？”

    段玉点了点头，道：“他们使的好像是少林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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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女道士又皱起了眉，道：“你出门的时候，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在江湖中行走最好不要和僧道乞丐结怨？”

    段玉苦笑道：“有人告诉过我，只可惜那时我忽然忘了。”

    女道士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也是个很冲动的人。”

    段玉道：“可是我出手并不重，决没有打伤他们，只不过将他们打下水了而已。”

    女道士道：“为了什么呢？”

    段玉道：“我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女道士道：“他们欺负谁了？”

    段玉道：“是个……是个女人。”

    女道士笑道：“我也想到一定是个女人……是不是长得很美？”

    段玉的脸有点红了，讷讷道：“长得倒还不难看。”

    女道士道：“叫什么名字？”

    段玉道：“她自己说她叫花夜来。”

    女道士第三次皱起了眉，皱得很紧，过了很久，才问道：“你以前不认得她？”

    段玉道：“连见都没有见过。”

    女道士道：“你只看见那几个和尚在欺负她，连话都没有问清楚，就把他们打下了水？”

    段玉道：“他们也根本没有让我说话。”

    女道士道：“然后呢？”

    段玉红着脸，答道：“然后她就一定要请我喝酒。”

    女道士的眼睛盯在他脸上，道：“你是不是喝了很多？”

    段玉道：“不太少。”

    女道士道：“然后呢？”

    段玉道：“然后……然后我就走了。”

    女道士道：“就这么简单？”

    段玉道：“嗯。”

    女道士道：“难道你没有吃什么亏？”

    段玉笑道：“那倒没有。”

    女道士展颜道：“看来你若不是很聪明，就一定是运气很不错。”

    段玉忍不住问道：“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是不是常常要人家吃亏？”

    女道士叹了口气，道：“你难道真不知道，她就是长江以南最有名的独行女盗？”

    段玉怔住。

    女道士又道：“你跟她分手之后，就遇见了乔老三？”

    段玉点点头，道：“那时天刚亮。”

    女道士道：“那时你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玉苦笑道：“我只知道他不但要我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而且还要请我下湖洗澡。”

    女道士道：“那时你在他的船上？”

    段玉叹道：“现在那条船已沉了。”

    女道士失笑道：“但你却一点也看不出像下过水的样子。”

    段玉道：“船沉了下去，我并没有沉下去。”他忍不住笑了笑，接着道：“也许这只因为我运气真的不错。”

    女道士却叹了口气，道：“也许这只因为你运气不好。”

    段玉怔了怔，道：“为什么？”

    女道士道：“你若真的被他请到水里去泡一泡，以后的麻烦也许就会小些了。”

    段玉道：“我不懂。”

    女道士道：“你也没听说过‘僧王’铁水这个人？”

    段玉道：“没有。”

    女道士道：“这个人本是少林门下，却受不惯少林寺的戒律束缚，最近也不知为了什么，竟一怒脱离了少林派，自封为僧王，少林寺竟对他无可奈何。从这一点你就可想像到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段玉动容道：“看来这人不但是个怪物，而且胆子也不小。”

    女道士道：“他这个人也跟他的名字一样，有时刚烈暴躁，有时却很讲理，谁也摸不透他的脾气。”

    段玉道：“他竟敢公然反抗少林派，武功当然也很高。”

    女道士道：“据说他武功已可算是少林门下的第一高手，就因为脾气太坏，所以在少林寺中的地位一直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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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段玉道：“想必也就是因为这缘故，他才会脱离少林的。”

    女道士道：“其实他也不能算是个坏人，只不过非常狂傲刚愎，不讲理的时候比讲理时多得多，无论谁得罪了他，都休想有好日子过。”她叹了口气，接着道：“他到江南来才不过两三个月，却已经有七八个很有名望的武林高手，伤在他的手下。据说他只要一出手，对方就算不死，至少也得断条腿。芜湖大豪方刚只被他打了一拳，竟吐血吐了两个月，最后死在床上。”

    段玉道：“你说的方刚，是不是那位练过金钟罩、铁布衫的前辈？”

    女道土叹道：“不错。连练过金钟罩的人，都受不了他一拳，何况别的人呢。”

    段玉沉吟着，道：“我打的那四个和尚，莫非就是他的门下？”

    女道士点了点头道：“他脱离少林寺后，就广收门徒，无论谁想要投入他的门下，都得先剃光头做和尚，但只要一入了他的门，就再也不怕人欺负，所以现在他的徒弟，只怕已比少林寺还多。”她又叹口气道：“你想想，你得罪了这么样一个人，你的麻烦是不是很大？”

    段玉不说话。

    女道土又道：“何况这件事错的并不是他，是你。”

    段玉道：“是我？”

    女道士道：“江南武林中，吃过花夜来大亏的人，也不知有多少，铁水就算杀了她，也是天公地义的事，你却为了这种人去打抱不平，岂非自寻烦恼？”

    段玉苦笑道：“看来我想不认错也不行了。”

    女道士道：“现在铁水想必已认定了你是花夜来的同党，所以一定不会放过你。”

    段五道：“我可以解释。”

    女道士道：“你难道已忘了，他通常是个很不讲理的人？”

    段玉苦笑道：“所以我除了被他打死之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女道士道：“也许你还有一条路可走。”

    段玉道：“哪条路？”

    女道士伸出青葱般的纤纤玉手，向前一指。

    她指着一扇门。

    这扇门就在那阴暗狭窄的酒店里，上面摆着花生、豆干的柜台后。

    门上挂着油腻的蓝布门帘，上面也同样有三个大字：“顾道人。”

    段玉道：“道人还在高卧？”

    女道士道：“他从昨天一直赌到现在，根本还没有睡。”

    段玉笑道：“道人的豪兴倒不浅。”

    女道土嫣然道：“他虽然是个赌鬼，又是个酒鬼，但无论什么样的麻烦，他倒是总能够想得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来解决，乔老三并没有叫你找错人。”

    段玉道：“我现在可以进去找他？”

    女道士笑道：“乔老三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你随时都可去进去，只不过……”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接着道：“这赌鬼赌起来的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抬起头看一眼的。”

    段玉笑道：“我可以在旁边等，看人赌钱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女道士看着他，又笑道：“你好像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

    段玉还没有开口，华华凤突然冷冷道：“这句话倒说得不错，别人就算把他卖了，他还是会觉得很有趣。”

    她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好像一直都在生气。

    段玉笑道：“你放心，就算有人要卖我，只怕也没有人肯买。”

    华华凤冷笑道：“这句话也没有说错，又有谁肯买个呆子呢？”

    段玉道：“我真的像是个呆子？”

    华华风道：“你真要进去？”

    段玉答道：“我本来就是为了拜访顾道人而来的。”

    华华凤问道：“别人无论说什么，你全都相信？”

    段玉叹了口气，道：“你若不相信别人，别人又怎么会相信你？”

    华华风突然站起来，板着脸道：“好，你要去就去吧。”

    段玉道：“你呢？”

    华华凤冷笑道：“我既没有兴趣去看别人赌钱，也不想陪个呆子去送死，我还有我的事。”

    她再也不看段玉一眼，扭头就走。

    段玉居然就看着她走，她居然就真的走了。

    女道士眨着眼，道：“你不去拉住她？”

    段玉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若真的要走，谁也拉不住的。”

    女道士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要走呢。”

    段玉淡淡道：“若不是真的要走，我又何必去拉她？”

    女道士又笑了，道：“你这人真的很有趣，有时连我都觉得你有点傻气，但有时却又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段玉苦笑道：“现在我只希望我真的很有运气。”

    女道士忽然正色道：“但我还是要劝你一件事。”

    段玉道：“我在听。”

    女道士道：“你进去之后，千万不要跟他们赌钱，否则也许真的会连人都输掉的。”

    段玉当然不会去赌的，这本也正是他父亲给他的教训。

    “十赌九骗，江湖郎中骗子到处都是，越以为自己赌得精明的人，输得越凶。还没有摸清别人底细之前，你千万不能去赌，千万不能。”

    段玉本就不是那种见了赌就不要命的人，他怎么会去赌。

    后面的一间屋子，堆满了酒缸和酒坛，一个叠着一个，堆得高高的，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弄堂。

    从弄堂穿过去，又是一道门，在门外就可以听见里面掷骰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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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只有掷骰子的声音，里面的人赌得居然很安静。

    有四个人在赌，一个人在看。四个人都坐在酒坛子上，围着个大酒缸，酒缸上也铺着木板。

    他们赌的是牌九，推庄的是个独臂道人，穿着件已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用一只手叠牌比别人两只手还快。

    段玉知道他一定就是这地方的老板顾道人了。

    另外的三个人，一个是瘦小枯干，满脸精悍之色的老人，一双指甲留得很长的手上，戴着个拇指般大的碧玉戒指。

    他押的是天门。

    上家是个面有病容的中年人，不时用手里一块雪白的丝巾捂着嘴，轻轻咳嗽。丝巾用过两次就不要，旁边看牌的那人立刻送一条全新的给他换。看来这人不但用的东西很讲究，而且还特别喜欢干净。

    可是这地方却脏得很，他坐在这里赌钱，居然已赌了一天一夜。

    好赌的人，只要有得赌，就算坐在路边，也一样赌得很起劲。

    下家的一个人身材高大，满脸大胡子，顾盼之间，凛凛有威，一双手却粗得很，五根手指竟几乎一样长短，显然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功夫，而且练得还很不错。

    这三人的衣着都非常华丽，气派看来也很不小，显见得都是很有身份，很有地位的人。

    但他们赌的，却只不过是几十个用硬纸板剪成的筹码。筹码上也同样的有“顾道人”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仿佛是顾道人的亲笔花押。好赌的人，只要有得赌，输赢大小，他们也不在乎的。所以四个人全都赌得聚精会神。四个人的脸色全都已发白，竟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

    那练过铁砂掌的大汉刚赢了四个筹码，额上已开始冒汗，一双连杀人时都不会发抖的手，此刻竟似乎微微颤抖起来，咬了咬牙，终于又推了四个筹码出去。满面病容的中年人沉吟着，也押了四个筹码上去。

    现在只剩下天门还没有押了。

    那精瘦的华服老人却在慢吞吞地数着筹码，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道：“今天我没有输赢。”

    虬髯大汉立刻皱眉道：“现在谈什么输赢？芝翁莫非想收手了？”

    老人点了点头，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嘴，道：“你们三位还可以多玩玩，我还有事，要告辞了。”

    虬髯大汉变色道：“只剩下三个人，还玩什么？芝翁难道就不能多留一下子？”

    那老人却已挑起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虬髯大汉咬着牙，恨恨道：“这老狐狸，简直赌得比鬼还——精，我们就三个人押下去。”

    满面病容的中年人也在数着面前的筹码，轻轻咳嗽着，道：“只剩下三个人怎么押，我看今天不如还是收了吧。”

    虬髯大汉着急道：“现在就收怎么行，我已输了十几文钱了。”

    原来一个筹码竟只不过是一文钱。

    这虬髯大汉想必是天生一副争强好胜的脾气，不肯服输，否则又怎么会在乎这十几文钱。

    顾道人仿佛也意犹未尽，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了段玉两眼，微笑道：“这位朋友想不想来凑一脚？”

    段玉刚想说“不”，那虬髯大汉已抢着道：“小玩玩，没关系的，赌过了我请你喝酒。”

    他们的输赢实在不大。

    段玉沉吟道：“既然有事来找人家，怎么好意思扫人家的兴？就算输一点又有什么关系。”想到这里，段玉就笑了笑，道：“好，我就来陪三位玩一会儿，只不过我不太会赌的。”

    虬髯大汉立刻喜露颜色，笑道：“还是这位朋友够意思。”

    顾道人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也在打量着段玉，微笑道：“听朋友说话的口音，好像是从北边来的。”

    段玉道：“不错，我是中原人。”

    顾道人道：“贵姓？”

    段玉道：“姓段，叫段玉。”

    顾道人眼睛仿佛更亮了，笑道：“段朋友就押天门如何？”

    段玉道：“行。”

    天门上还有那老人留下来的一叠筹码，好像有四五十个。

    顾道人道：“我们这里都是赌完了才算账的，朋友你就算暂时身上不方便，也没关系。”

    段玉笑道：“我身上还带着些。”

    那满面病容的中年人也一直在盯着他，忽然道：“却不知朋友你赌多少？”

    段玉将老人留下的那叠筹码点了点，道：“暂时就赌这么多，输光了再说。”

    虬髯大汉笑道：“好，就要这么样赌才过瘾，我王飞今天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那中年人面上也露出微笑，道：“在下姓卢行九，朋友们都叫我卢九。”

    段玉笑道：“幸会得很。”

    于是他也押了四个筹码上去。顾道人掷出的骰子是七点，天门拿第一副，是副梅花配三，六点。

    庄家拿的却是副地帛。

    段玉输了。

    第二副庄家七点，天门又是六点。

    段玉又输了。

    第三副庄家烂污二，天门却是蹩十。

    最后庄家打老虎，居然又命了副杂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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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这一手牌，段玉已输了十六个筹码。

    他当然面不改色。

    这十六个筹码就算是一百六十两银子，段公子也一样输得起。

    第二手牌段玉居然又连输四副。又是十六个筹码输了出去。

    他当然还是面不改色。

    卢九和王飞看着他，神色间却似已有些惊奇，还有些佩服。

    王飞已扳回了一些，对这大方的少年显然已很有好感，竟忍不住道：“老弟，你手风不顺，这两把还是少押些吧。”

    段玉笑了笑，道：“没关系。”

    这次他竟押了八个筹码。他只想快点输光，快点散局，好跟顾道人谈正事。

    输点钱他并不在乎，那“僧王”铁水他也未见得害怕。但他却实在不愿惹麻烦，更怕他父亲知道他在外面惹了麻烦。

    这位顾道人若能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能让他早点赶到宝珠山庄去，就算再多输点，他还是很愉快的。

    谁知从第三手牌开始，他竟转运了。第一副牌他拿了个一点，庄家竟是蹩十。

    于是八个筹码就变成了十六个。

    他就将十六个筹码全都押下去，这副牌他居然拿了对天牌。

    他当然也很高兴，于是这一注他就押了三十二个筹码，只想一下子输光。

    输赢一向不动声色的顾道人，这次脸上居然也仿佛有点动容了。

    卢九和王飞神色间也显得更惊讶、更佩服。

    王飞道：“老弟，一下子何必押这么多呢，还是留着慢慢赌吧。”

    段玉微笑道：“没关系。”

    王飞看着他，突然一挑大拇指，道：“好，老弟，你真有种。”

    段玉微笑着，觉得很有趣，甚至觉得有点滑稽。左右不过是三十二个破筹码而已，这些人为什么看得如此重？他满心无所谓，根本不在乎。所以他又赢了，连赢了两把，三十二个筹码已变成一百二十八个。

    顾道人吃两门，赔天门，额上已现出汗珠。

    段玉微笑着，将一百二十八个筹码，全部押了上去。

    顾道人动容道：“你真押这么多？”

    段玉微笑道：“就这么多。”

    顾道人看着卢九，又看着王飞，忽然把牌一推，叹道：“好，我服了你。”

    段玉很惊奇，道：“你不推了？”

    顾道人苦笑道：“今天算我认输了。”

    段玉看着卢九，又看着王飞，这次王飞居然也没有开口。

    段玉微笑道：“现在就收了也好，我请三位喝两杯。”

    他随手拈起两个筹码，塞到旁边看牌的那小伙子手里，道：“这个给你吃红。”

    这小伙子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吃吃道：“这……这怎么敢当。”

    段玉微笑道：“没关系，你只管拿去，到外面喝酒，酒账也算我的。”

    这小伙子手里拿着筹码，全身不停地发抖，突然跳起来，转身奔了出去，奔到门外才放声大笑起来，笑个不停。

    卢九叹道：“难怪赵瞎子算准了小潘今年要发财，这课算得果然神准。”

    王飞用力一拍段玉的肩，道：“老弟，你好大的气派，我也服了你。”

    段玉已经开始有些迷糊了，已隐隐发现，这一个筹码决不止一文钱。

    顾道人直到此刻，神色才恢复镇定，道：“你先算算赢了多少？”

    段玉道：“不必算了。”除了本钱外，他将这八九十个筹码，全都推了过去，微笑道：“这些就算今天的酒钱，我请各位喝酒。”

    顾道人脸上又变了颜色，也不知是惊是喜，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不能收。”

    段玉道：“为什么？”

    顾道人道：“这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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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段玉想了想，笑道：“好，我就收十个回来，算红钱，其余的务必请你收下，否则就是看不起我，不愿交我这个朋友。”

    顾道人看着他，又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朋友的……”

    王飞也挑起大拇指赞道：“老弟，像你这样豪爽、慷慨的好朋友，我敢说江南还找不出第二个。”

    卢九道：“改天有空，务必要请到‘赛云庄’来聊聊。”

    段玉道：“赛云庄？阁下莫非是人称‘妙手维摩’的卢赛云卢老爷子？”

    卢九微笑道：“我看老弟你想必就是段飞熊段老爷子的大少爷。”

    王飞一拍掌，道：“对了，除了段家的公子，谁有这么大的出手？”

    段玉已怔住了。

    赛云庄主卢九爷世代巨商，他本就是江南的名公子，不但文武双全，而且琴棋书画，丝竹弹唱，样样皆通，样样皆精。但江湖中人都知道，他最精的还是赌。以他的身份地位，当然决不赌几十文钱输赢的牌九。那么一个筹码究竟是多少呢？

    顾道人道：“剩下的这十个筹码，不知段公子是要兑什么呢？”

    段玉道：“随便。”

    顾道人道：“用赤金来兑行不行？”

    段玉道：“随便。”

    他微笑着，勉强控制着自己，免得露出太吃惊的样子来。

    顾道人已提起他坐着的酒坛子，放到桌上，扳开了泥封，坛子里竟是满满一坛赤金锞子。

    顾道人道：“这里是赤金八百五十两，兑换成银，恰巧是八万两，就请段公子收下。”

    段玉又怔住。

    这一个筹码，竟是整整一千两银子。

    他刚才随随便便的，将十来万两银子一下子押了下去。

    段老爷子的家教一向很严，因为希望能将他的独生子训练成一个正直有用的人，并不想他儿子做一个挥金如土的风流公子。

    所以段玉直到十二岁的时候，才开始有规定的零用钱，一开始是每个月一两银子，到十四岁时，才增加为二两，到十六岁时还是他母亲说情，才给他十两。

    这情形一直继续到他十八岁。这次他出门时，段老爷子虽然给了他十张一百两的崭新银票，却还是再三叮咛他，要他不可花光。

    这一千两银票，也正是段玉这一生中所拥有的最大财富。

    他花得虽然不寒酸，却很小心；至于他母亲私下给他应急的那些金叶子，他根本就不准备动用的。

    他觉得一个人若要花钱，就该花自己凭劳力赚来的。

    他一向很看不起那些将上一代的金钱随意挥霍的败家子。

    事实上，他根本就从未挥霍浪费过一两银子。

    但刚才他随随便便就给了那年轻的小厮两千，又送给顾道人六十万。

    段玉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坐下来，看着面前满满一坛金子。他这一生中，从未有过这么多钱。现在有这一万两银子，他已可做很多以前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了。

    醇酒、美人，他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至少他不必再拼命约束自己，至少可以先去狂欢几天，享受一下他从未享受过的欢乐。对一个刚出家门的年轻人来说，这的确是不可抗拒的诱惑！就算对一个老头子来说，这又何尝不是种很大的诱惑？

    顾道人凝视着他，微笑道：“腰缠十万两，骑鹤下扬州。有了这么多钱，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痛痛快快地花一阵子了。”

    王飞笑道：“何况这些钱本就是赢来的，花光了也无妨。”

    顾道人道：“其实杭州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杭州的美人一向是名闻天下的，段公子年少多金，到了这里正该去享受温柔的滋味。”

    段玉沉吟着，忽然道：“这一万两银子我也不能收。”

    顾道人皱眉道：“为什么？”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筹码是一千两银子一个的。”他不让别人开口，很快地接着又道：“若是知道，我根本就不会赌，因为我若输了，也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顾道人道：“但你现在并没有输。”

    段玉道：“既然输不起，赢了就不能拿。”

    顾道人道：“你若不说，也没有人知道你输不起。”

    段玉道：“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可以骗别人，但没有法子骗自己，所以我若拿了这些银子，晚上一定会睡不着觉。”

    顾道人笑了。

    他微笑着看了看王飞，又看了看卢九，道：“你们见过这么笨的年轻人没有？”

    卢九摇了摇头：“没有。”

    王飞叹了口气，道：“这年头的年轻人，的确已一个比一个聪明了。”

    段玉红着脸，道：“我也许并不聪明，但却还知道什么东西是该拿的，什么是不该拿的。”

    王飞又看了看段玉和卢九，道：“这些银子是不是偷来的？”

    卢九道：“不是。”

    王飞笑道：“江湖中都知道，顾老道也许有点来历不明，但却决不是强盗小偷。”

    顾道人道：“我们赌得有没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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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王飞道：“无论谁都知道，这里赌得最硬了，否则杭州城里到处都可以赌，我们为什么偏偏喜欢到这破地方来。”

    顾道人这才回过头，瞪着段玉，道：“这银子既不是偷来的，赌得又不假，你既然赢了，为什么不能拿走？”

    段玉急得脸更红，吃吃道：“我……我……”

    顾道人道：“你输了也许拿不出，但你又没有输，因为你的运气好，所以你就应该赢别人的钱，就应该比别人过得舒服。”

    王飞笑道：“一点也不错，运气好的人，走在路上都会踢着大元宝。”

    段玉微笑道：“世上的确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运气更好的事了。”

    王飞接着道：“世上有这种好运气的人也并不多。”

    顾道人道：“何况你不但运气很好，而且很诚实，老天对你这种人，本就是特别照顾的，也许这些银子本就该你所有，你若不拿走，我们都要倒霉的。”

    段玉道：“可是我……”

    顾道人打断了他的话，沉下脸道：“你若再推诿客气，就表示你不愿交我们这些朋友了。”

    段玉迟疑着，终于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他红着脸苦笑道：“老实说，我也并不是真不想要，只不过我这一辈子从未有过这么多银子，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花才好。”

    顾道人笑了，道：“这点你倒不必着急，我保证你以后一定能学会的。”

    王飞也笑了道：“一个男人可以不随便花钱，但却决不能不懂得花钱。”

    顾道人笑道：“不懂得花钱的男人，一定是个没用的男人。”

    王飞道：“因为你一定要先懂得花，才会懂得怎么去赚。”

    段玉也笑了，道：“我保证以后一定会用心去学的。”

    王飞道：“我也可以保证，学起这种事来，不但比学别的事快得多，也愉快得多。”

    段玉道：“我相信。”

    卢九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他，忽然问道：“你本不是来赌钱的？”

    段玉道：“不是。”

    卢九道：“那么，你是不是有了麻烦？”

    段玉怔了怔，道：“前辈怎么知道？”

    卢九微笑道：“若不是有了麻烦，谁会来找这邋遢道人？”

    王飞抢着道：“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是朋友，无论你有什么麻烦都可以说出来。”

    顾道人笑说道：“你也许还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头。”

    段玉道：“请教。”

    顾道人接着道：“说起来这人的来头倒真不小。江南有个以火器名震江南的霹雳堂，你总该知道。”

    段玉道：“久闻大名了。”

    顾道人道：“他就是霹雳堂现任的堂主，江湖人称霹雳火。”

    王飞拍着胸，道：“所以，你的麻烦若连我们三个人都没法替你解决，江南只怕就没有人能替你解决了。”

    段玉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只不过在无意中得罪了一个人。”

    王飞道：“得罪了谁？”

    段玉道：“听说他叫做‘僧王’铁水。”

    王飞皱眉道：“你怎么得罪他的？”

    段玉的脸红了红，道：“也是为了一个人。”

    王飞道：“为了谁？”

    段玉道：“听说她叫做花夜来。”

    王飞道：“是不是那女贼花夜来？”

    段玉道：“大概是的。”

    王飞立刻沉下了脸，道：“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你的什么人？”

    段玉苦笑道：“我根本不认得她。”

    王飞道：“但你却不惜为了她而得罪了僧王铁水。”

    段玉叹道：“我根本也不知道那四个和尚是他的徒弟。”

    王飞道：“四个和尚？”

    段玉道：“也不知为了什么，铁水要他门下的四个和尚去找花夜来，当时我既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不知道花夜来是女贼，只觉得这四个和尚凶得很。”

    王飞道：“所以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去打抱不平了。”

    段玉红着脸，道：“我的确太鲁莽了些，但那四个和尚也实在太凶。”

    顾道人叹了口气，道：“铁水本就是个蛮不讲理的人，他手下的徒弟当然也跟他差不多，但是你……你什么事不好做，为什么偏偏要去管花夜来的闲事？”

    卢九一直很注意地听着，此刻忽然道：“你可知道铁水是为了什么去找花夜来的？”

    段玉摇了摇头。

    卢九换了条新丝巾，轻轻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他是为了我。”

    段玉又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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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卢九道：“我有个儿子，叫卢子云。”

    段玉道：“我听说过。”

    卢九道：“哦，你一向在中原，怎么会听说过他？”

    段玉讷讷的道：“因为家父告诉过我，说我一定会在宝珠山庄里遇见他，还叫我在他面前问候你老人家。”

    他并没有说谎，却也没有完全说实话。

    其实段老爷子是叫他特别提防卢小云，因为到宝珠山庄去求亲的少年人中，只有两三个是他的劲敌，卢小云就是其中之一。

    卢九却完全相信了他的话，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这次我就是要他到宝珠山庄去拜寿的。你想必也是为了这缘故，才到江南来？”

    段玉道：“是。”

    卢九道：“但他到了杭州之后，却突然间失踪了，”

    段玉诧道：“失踪了？前辈怎么知道他失踪了呢？”

    卢九道：“这次本是我陪他一起来的，因为我要来会铁水。可是四天之前，这孩子出门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他又咳嗽了几声，才接着道：“就在那天，有人看到他跟花夜来那女贼在一起。”

    段玉道：“铁水叫人去找花夜来，为的就是要追问令郎的下落？”

    卢九道：“不错。”

    段玉说不出话来。

    卢九忽又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顾道人？”

    段玉道：“不是为了赌钱？”

    卢九道：“除了赌钱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

    段玉道：“什么原因？”

    卢九道：“为了找你。”

    段玉又一次怔住。

    卢九道：“昨天我听说有个不明来历的少年人，帮着花夜来，将铁水的四个和尚全都打下了水，然后这少年就跟花夜来一起走了，下落不明。”

    顾道人道：“所以你就来找我打听这少年的行踪来历？”

    卢九道：“这一带地面上的事，还有谁比你更清楚的？”

    顾道人道：“但你为什么一直投有开口呢？”

    卢九笑了笑，道：“无论谁都知道，要来求你的人，好歹都得先陪你赌个痛快。”

    顾道人也笑了，道：“想不到我这赌鬼的名声，竟已传到赛云庄了。”

    卢九凝视着段玉，轻轻地咳嗽着，道：“你刚才若没有跟我们赌钱，现在我只怕早已对你出手了，就因为赌钱时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人品，所以，我才相信你是个很诚实的年轻人，所以我才相信你决不会说谎。”

    段玉苦笑道：“想不到赌钱也有好处的。”他沉吟着，忽然又问道：“令郎是在四天之前就已失踪了的？”

    卢九道：“不错。”

    段玉道：“这四天来，前辈一直没有找到花夜来？”

    卢九冷冷道：“她行踪本就一向很飘忽，否则又怎能活到现在。”

    段玉道：“但昨天她却忽然出现了。”

    卢九道：“就连我都从未想到，这女贼居然也敢去游湖。”

    段玉叹道：“昨天我刚来，她就出现了，这倒实在巧得很。”

    顾道人也叹了口气，道：“天下凑巧的事本就很多。”

    王飞道：“也许这就叫无巧不成书。”

    段玉道：“直到现在为止，卢公子还是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卢九默然道：“完全没有。”

    段玉道：“所以这件事还是没有解决。”

    卢九沉吟着，道：“但我却可替你去向铁水解释，因为我信任你，铁水却信任我。”他笑了笑，接着道：“这人在世上假如还有一个朋友，恐怕就是我了。”

    段玉苦笑道：“只不过，这件事既然因我而起，我总也不能置身事外的。”

    王飞立刻道：“不错，你至少应该替卢九爷找出花夜来这女贼来。”

    段玉垂首道：“昨天晚上，我的确是跟她在一起的。”

    王飞道：“在什么地方？”

    段玉道：“在湖边一栋小房子里。”

    王飞道：“现在你还能不能找到那地方？”

    段玉道：“我可以去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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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王飞跳起来，道：“我们现在就去。”

    段玉忽又抬起头，道：“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卢大哥身上带着的？”

    他说话的时候，已取出了那串珍珠和玉牌。

    卢九动容道：“这是哪里来的？”

    段玉道：“在一个花盆里。”

    卢九皱眉道：“在花盆里？”

    段玉红着脸，吞吞吐吐的，终于还是将昨夜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卢九每个字都听得很仔细，听完了长长叹了口气，忽然拍了拍段玉的肩，道：“你的确是个好孩子，不但敢说实话，而且勇于认错。我在你这种年纪时，就未必敢将这种事说出来。”他叹息着，又道：“现在我就算找到犬子，也不会再叫他到宝珠山庄去了。”

    段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卢九道：“因为他实在不如你；我若是朱二爷，也一定要把女儿嫁给你。”

    这一带虽较荒僻，却更幽静。湖滨零星的建筑有一些很精致的小房子，绿瓦红墙，带着小小的庭园，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图画一样。

    走过柳阴时，段玉忍不住道：“我就是在这里遇见乔三爷的。”

    王飞道：“你见过乔三？”

    段玉道：“若不是他的指点，我又怎么会找到顾道人那里去？”

    顾道人道：“想不到他居然对你不错，这人脾气一向很古怪的。”

    段玉苦笑道：“这点我倒也同意，本来他几乎要把我淹死的。”

    顾道人笑道：“那也许只因为他知道铁水大师的脾气，先让你吃些苦头后，铁水大师看到你也跟他徒弟一样下过水，火气也许就会少些了。”

    段玉道：“但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呢？”

    顾道人微笑道：“这一带湖面上的事，他不知道的很少。”

    王飞也笑道：“难道你从未听说过，西湖也有两条龙，一条是这老道，一条就是乔三。”

    顾道人大笑道：“龙是不敢当的，只不过是两条地头蛇而已。”

    卢九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咳嗽着，道：“你从那房子出来后，就遇见了乔三？”

    段玉道：“我还是走了一段路。”

    卢九道：“走了多久？”

    段玉沉吟着，道：“不太久。我出来的时候，天已亮了，走到这里，太阳还没有升起。”

    卢九道：“你走得快不快？”

    段玉道：“也不快，那时……那时我正想着心事。”

    卢九道：“这样说来，那屋子离这里一定并不太远。”

    段玉道：“好像是不太远。”

    卢九道：“现在你不妨再想想心事，用早上那种速度，再沿着这条路走回去。”

    段玉点点头，他忽然发现这种老江湖做事，的确有些他比不上的地方。

    于是他就又开始想心事了。

    想什么呢？

    他想得很多，想得很乱，后来竟不知不觉忽然想起了华华凤。

    这大眼睛的小姑娘现在到哪里去了？

    她在这件事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仔细想起来，她出现得很巧，好像一直在跟着段玉似的。

    难道她也有什么目的？

    但无论如何，她对段玉总算还不错，她甚至已经会为段玉吃醋了。

    一个女人若已开始为男人吃醋，那就表示她对这男人至少并不厌恶。

    想到这里，段玉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道墙头上还种着花草的矮墙。

    墙头上种着含羞草和蔷薇，沿着墙脚走过去，就可以看到一扇朱红的窄门，这当然是后门。

    段玉也记不清是不是从这扇门走进去的，但却记得的确是从这道墙上跳出来的，他的赤脚还仿佛碰到了蔷薇的刺。

    他在门外停下脚步，观望着。他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那时他走得很匆忙，也没有再回到这里来的意思。

    只不过在墙头上还种着花草的人家并不多，这点他至少还很有把握。

    卢九道：“就在这里？”

    段玉沉吟着，道：“大概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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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卢九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段玉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迟疑了片刻，终于举手拍门。

    无论如何，光天化日之下，他总不能就这样闯入别人家里去。

    他也没有想到，里面居然很快就有人来开门了。

    开门的是个豆蔻年华的垂髫少女，穿着身月白轻衫，长得很美，笑得也很甜。

    杭州果然是个出美人的地方。

    段玉正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谁知这少女既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问他是来找谁的。

    她根本什么话都没有问，只抬起头来嫣然一笑，就又转身走了进去。

    这少女莫非就是花夜来的贴身丫鬟？莫非认得段玉？

    但段玉却已记不得自己是不是见过她了，只好跟着她走进去。

    门里面是个小小的花园，有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

    段玉记得今天早上正是从这条小路走出来的，那时路上还有很冷的露水。现在他就算还没有十分的把握，至少已经有八九分了。现在他只希望花夜来还留在这里，等着他将东西送回来，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花夜来一直将他当做个老实人，老实人当然决不会占了别人这种便宜，就一去不回的。

    那少女的身形已消失在花丛中。

    月季花和红蔷薇都开得正艳。

    暮春午后的阳光，正懒洋洋地照在花上。这种天气，谁愿意关在屋子里？花夜来莫非正在园中赏花？

    段玉走过去，怔住。

    他没有看见花夜来，却看见了和尚！

    花丛间绿草如茵，一个光头和尚，正大马金刀的趺坐在一个圆桌般大的蒲团上。

    他颧骨高耸，狮鼻海口，顾盼之间，凛凛有威，眉目间不怒时也带三分杀气，身上只披着件黑丝宽袍，敞开衣襟，赤着足，手里的金杯在太阳下闪闪的发着光。满园的春色都似已映在金杯上。

    一个比开门的少女更美的女孩子，正跪在蒲团前，为他修剪着脚上的趾甲。

    这少女竟是完全赤裸着的。在月色下看来，她的皮肤比缎子还光滑，胸膛圆润坚挺，一双手柔美如春葱。这满园的春花，也比不上她一个人的颜色。

    有人来了，她只抬起头来轻轻一瞥，就又垂下头，专心为她的主人修脚，脸上既没有羞涩之意，也并没有惊慌。

    除了她的主人之外，别的人在她眼中，完全就像是死人一样。

    段玉的脸已红了，也不知是该进的好，还是该退的好。

    黑衫僧却已仰面而笑，大笑道：“老九，你来得正巧，我刚开了坛波斯来的葡萄酒，已经用井水镇得凉凉的，过来喝一杯如何？”

    除了卢九外，别的人在他眼里，也完全和死人差不多。

    卢九居然微笑着走过去，对这种情况，竟似也见惯了。

    段玉、王飞、顾道人，三个人怔在那里，真有点哭笑不得。

    顾道人叹了口气，悄悄道：“你说这里就是花夜来的居处？”

    段玉苦笑着，点了点头。

    顾道人道：“那么这僧王铁水却又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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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血酒

﻿    墙头上的蔷薇和含羞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通向花阴后的红砖小屋。

    窗子是开着的，竹帘半卷，依稀还可以看到高台上摆着几盆花。

    段玉记得很清楚，这里的确就是昨夜花夜来带他来的地方。

    但他却实在不知道花夜来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这黑衫僧是哪里来的。

    今天在这里的人，昨夜他连一个都没有见过。

    那白衣垂髫的少女，刚才当然也不是对他笑，她认得的显然是卢九。

    卢九仿佛也曾经到这地方来过。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现在却好像越变越复杂了。

    黑衫僧只叫人倒了一杯酒给卢九，道：“酒如何？”

    卢九尝了一口，赞道：“好酒。”

    黑衫僧道：“中土的酒，多以米麦高梁酿造，这酒却是葡萄酿的，久藏不败，甜而不腻，比起女儿红来，仿佛还胜一筹。”

    卢九又尝了一口，笑道：“不错，喝起来果然另有一种滋味。”

    黑衫僧道：“这酒人口虽易，后劲却足，而且很补元气，你近来身子虚弱，多喝两杯，反而有些好处的。”

    他居然和卢九品起酒来，而且居然还是个专家，谈得头头是道。

    不只他完全没有将段玉这些人看在眼里，卢九竟似也将他们忘了。

    顾道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贫道也是个酒鬼，主人有如此美酒，为何不见赐一杯？”

    黑衫僧这才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沉着脸道：“你是谁？”

    顾道人道：“贫道顾长青。”

    黑衫僧道：“你莫非就是那嗜赌如命，好酒如渴的顾道人？”

    顾道人道：“正是贫道。”

    黑衫僧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是顾道人，就给你喝一杯。”

    他挥了挥手，那轻衣垂髫的少女，就捧了杯酒过来。

    顾道人一只手接过，一口气喝了下去，失声道：“好酒。”

    黑衫僧却又沉下了脸，冷冷道：“虽然是好酒，你却只配喝一杯。”

    顾道人也不生气，微笑道：“一杯就已足够，多谢。”

    王飞脸上颜色早巳变了，突然大声道：“这酒我难道就不配喝？”

    黑衫僧道：“你是谁？”

    王飞道：“江南霹雳堂的王飞。”

    黑衫僧道：“你知道我是谁？”

    王飞冷笑道：“最多也不过是僧王铁水而已。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要喝这杯酒的。”

    黑衫僧突又大笑，道：“好，就凭你这句话，也只配喝一杯。”

    他果然就是僧王铁水，除了铁水外，世上哪里还有这样的和尚？

    那轻衣垂髫的少女，立刻也捧了杯酒过来。

    王飞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冷笑道：“原来这酒也没什么了不起，简直就像是糖水，喝一杯就已足够了！”

    铁水仰面大笑道：“好，凭你这句话，还可以再喝一杯。”

    王飞怔了怔，也大笑道：“既然如此，就算是糖水，我也喝了。”

    顾道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你骗酒喝的本事比我还大。”

    卢九忽然道：“既然如此，这位段公子就当喝三杯。”

    铁水道：“他凭什么？”

    卢九道：“你不知他是谁？”

    铁水道：“他是谁？”

    卢九道：“他就是中原大侠段飞熊的大公子，姓段名玉。”

    铁水冷冷道：“这不够。”

    卢九道：“他也就是昨天在画舫上，将你四个徒弟打下水的人。”

    铁水的脸色变了，质问道：“你为何要将他带来？”

    卢九却答道：“我并没有带他来，是他带我来的。”

    铁水皱眉道：“他带你来的？”

    卢九道：“他带我来找花夜来。”

    铁水怒道：“那女贼怎会在这里？”

    卢九道：“她不在？”

    铁水道：“当然不在。”

    卢九道：“昨天晚上她也没有来？”

    铁水道：“有洒家在这里，她怎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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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卢九叹了口气，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咳嗽着，转脸看着段玉，道：“你听见了么？”

    段玉苦笑道：“听见了。”

    卢九又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段玉还没有开口，铁水已霍然长身而起，瞪着段玉，厉声道：“你既然来了，还想走？”

    卢九道：“他并不想走，是我叫他走的。”

    铁水道：“你为什么要叫他走？”

    卢九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铁水道：“他骗你，你还将他当作朋友？”

    卢九道：“也许并不是他在骗我，而是别人骗了他。”

    铁水道：“你相信他？”

    卢九道：“他本就是个诚实的少年，决不会说谎的。”

    铁水瞪着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段玉，突又大笑，道：“好，好小子，过来喝酒。”

    段玉道：“这酒我也配喝？”

    铁水道：“无论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能令卢九相信你，这已很不容易。”

    卢九微笑道：“这已配喝三杯。”

    那轻衣垂髫的少女，又开了新坛，满引一杯，用一双白生生的小手捧着，脸上带着春花般的甜笑，盈盈的送到段玉面前。

    春光明媚，春风轻柔。

    满园的花开得正艳。

    铁水虽然骄狂跋扈，虽然贪杯好色，但看来倒也是条英雄。

    千古以来的英雄，又有几个不是这样子的？

    段玉虽然一直空着肚子，但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忍不住也想喝两杯了。

    黄金杯中，盛满了鲜红的酒。

    段玉微笑着，接过了这杯酒。

    他的笑容突然冻结，一双手也突然僵硬。

    杯中盛的竟不是酒，是血。

    鲜红的血！

    “叮”的，金杯落地。

    鲜血溅出。

    铁水怒声说道：“敬酒不喝，你莫非要喝罚酒？”

    段玉没有开口，只是垂着头，看着鲜红的血，慢慢地流过碧绿的草地。

    卢九动容道：“这不是酒，是血！”

    铁水脸色变了，霍然回头，怒目瞪着那轻衣少女。

    少女面上已无人色，捧起了那新开的酒坛，惊呼一声，酒坛也从她手里跌落。

    坛中流出的也是血。

    血还是新鲜的，还没有凝固。

    少女失声道：“刚才这里面还明明是酒，怎么会忽然变成了血？”

    顾道人动容道：“酒化为血，是凶兆。”

    王飞道：“凶兆？这里难道有什么不祥的事要发生了？”

    铁水沉着脸，一字字道：“不错，这里只怕已有个人非死不可。”

    王飞道：“谁？”

    铁水没有回答，却慢慢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慢慢的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目光就像是一把刀，杀人的刀。

    凶刀！

    每个人的掌心都不觉已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花丛外突然有个人大步奔来，大声道：“花夜来的画舫已找着了。”

    这人光头麻面，浓眉大眼，正是昨天被段玉打下水的和尚。

    铁水道：“画舫在哪里？”

    这和尚道：“就在长堤那边。”

    他随手往后面指了一指，指尖竟似也在不停地发抖。

    长堤外。

    一艘无人的画舫，正在绿水间荡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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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翠绿色的顶，朱红的栏杆，雕花的窗子里，湘妃竹帘半卷。

    窗前的人呢？

    春色正浓，湖上的游船很多。

    但却没有一条船敢荡近这艘画舫的。

    所有的船都远远就停了下来，船上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艘画肪，目中都带着惊慌恐惧之色，竟仿佛将这艘画舫看成了一艘鬼船，船上竟似满载着不祥的灾祸。

    突然间，一艘快艇破水而来，箭一般向这画舫驶了过去。

    铁水双手叉着腰，纹丝不动地站在船头，黑丝的宽袍在风中猎猎飞舞，距离画舫还有四丈，他已腾身而起，看来就像是绿波上突然飞起了一朵乌云，一掠四丈，已飘然落在画舫上。

    采声中，段玉也跟着掠了过去。

    他并不是有心卖弄。

    他只不过是心里着急，急着想看看这画舫上有什么事令人恐惧。

    他看见了。

    一跃上画肪，他立刻就看到了。

    船舱中布置得很雅致，四壁都贴着雪白的壁纸，使得这舱房看来就像是雪洞似的。

    雪白的壁纸上，今天却多了串梅花。

    鲜血画成的梅花。

    一个人就站在梅花下，头垂得很低，一张脸似已干瘪，七窍中流出的血也凝固，胸膛上竟赫然插着一柄刀，竟似活生生被人钉在墙上的。

    刀柄缠着红绸，风从窗外吹进来，血红的刀衣在风中飞扬。

    铁水拔刀。

    刀已被嵌住，他用了用力，才拔出。

    血已干。

    没有干的血，只有一滴。

    一滴血慢慢地从刀尖滴落，刀锋又亮如一泓秋水。

    好亮的一把刀。

    铁水凝视着刀锋，良久良久，突然大声赞道：“好刀。”

    王飞也跟了过来，赞道：“的确是好刀。”

    铁水道：“你可认得这把刀？”

    王飞摇了摇头。

    铁水霍然回身，瞪着段玉，一字字道：“你呢？你可认得这把刀？”

    段玉的脸色早已变了。

    他早已认出了这把刀。

    铁水冷冷道：“你当然应认得的。我若看得不错，这就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

    这的确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也就是段玉遗失在花夜来香闺中的那柄刀。

    刀锋近锷处，还刻着段家的标记。

    铁水的目光比刀锋更利，瞪着他，又道：“你可认得这个人？”

    段玉摇了摇头。

    他实在不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的脸虽已干瘪扭曲，但还是依稀可以看得出生前一定是很清秀的年轻人，穿的衣服也很考究。

    刀拔出来后，他的身体就沿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仿佛也正在仰着脸，看着段玉，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悲愤和冤屈之意。

    他死得实在太惨，而且死不瞑目。

    段玉忽然猜出这人是谁了。

    他并不是从这人的脸上看出来的，而是从卢九脸上看出来的。

    就在这一瞬间，卢九似已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已虚脱。

    他倚在墙上，仿佛也快要倒下去了。

    惨死在刀下的这年轻人，莫非就是他的儿子卢小云？

    段玉的心也已沉了下去。

    铁水瞪着他，道：“你到江南来，当然也是为了要到宝珠山庄去求亲的？”

    段玉只好承认。

    铁水道：“卢小云艺出名门，文武双全，当然是你的劲敌。”

    段玉也不能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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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铁水道：“所以你认为只要杀了他，就没有人能跟你竞争了。”

    段玉道：“我……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

    铁水道：“杀人用的是刀，不是眼睛。”他扬起了手中的刀，厉声道：“这柄刀是不是你的？”

    段玉道：“是，但是用这柄刀杀他的人并不是我。”

    铁水冷笑道：“碧玉七星刀是段家家传的宝刀，怎么会落入别人手里？”

    段玉道：“那是我……”

    铁水道：“以你一人之力，要杀他当然还没有如此容易，花夜来当然也是帮凶。”

    段玉道：“但昨天晚上……”

    铁水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花夜来在一起的？”

    段玉垂下了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时已落人了一个恶毒无比的圈套里，这冤枉就算用西湖满湖的水来洗，也是洗刷不清的了。

    铁水目光已转向顾道人，沉声道：“酒化为血，确是凶兆。”

    顾道人长长叹了口气，道：“的确是的。”

    铁水又道：“现在这里是不是已有个人非死不可？”

    顾道人道：“是。”

    铁水忽然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三个月来，江湖中人都说铁水杀人如草，又有谁知道我的刀从不刺无辜之人。”他凝视着手里的刀，慢慢地接着道：“这是柄好刀，用这样的刀杀奸狡之徒，倒也是一大快事，看来今日我又要大开杀戒了。”

    段玉居然好像还不知道他要杀的是谁，也长叹着，道：“用宝刀杀奸徒，确是人生一快，只可惜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铁水反而怔了怔，道：“你还不知道？”

    段玉摇摇头，道：“现在虽然还不知道，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

    铁水看看他，那眼色就好像在看着个白痴。

    段玉道：“前辈现在不如先将这柄刀掷还，等找到了那凶手，晚辈一定再将这柄刀送上，让前辈亲手以此刀斩下他的头颅，为卢公子复仇。”

    铁水道：“你是要我将这柄刀给你？”

    段玉点点头道：“正如前辈所说，此刀乃是晚辈家传之物，本当时刻带在身边的。”

    铁水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要，你就拿去。”

    刀光一闪，已闪电般劈向段玉的肩。

    这本来就是柄好刀，使刀的更是绝顶好手，这一刀挥出，但见寒芒闪动，风生刀下，连顾道人都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只觉得一股肃杀之气，直逼眉睫而来。

    段玉失声道：“前辈，你怎么杀我？莫非杀错人了？”

    刀快，他的身法更快。

    只说了两句话，他已闪开了七刀。

    但船舱中的地方本不大，他能够闪避的余地也不多，卢九在旁边若也出手，段玉只怕已死在刀下了。

    想不到的是，卢九反而没有出手。

    他还是倚着墙，痴痴的站在那里，就像是已完全麻木。

    铁水的出手一刀比一刀快，这忽然崛起，已声震江湖的枭雄人物，果然有一身惊世骇俗的好武功。

    少林虽不以刀法见长，但这柄刀在他手中使出来，威力决不在天下任何一位刀法名家之下。

    现在他刀法已变，施展的正是刀法中最泼辣、最霸道的“乱披风”。

    刹那间刀光就已将整个船舱笼罩，段玉几乎已退无可退了。

    连顾道人和王飞都已被逼出舱外。

    段玉并不是不想退出去，怎奈无论往哪边退，刀光都已将他去路封死。

    他的轻功虽高，在这种地方，又怎能完全旋展得开。

    王飞在舱外看着，忍不住叹道：“我还是不相信这么样一个诚实的少年，会是杀人的凶手。”

    顾道人沉吟着，道：“也许他以前都是在装傻，你难道看不出他很会装傻。”

    王飞冷冷道：“我只看出铁水是个残忍好杀的人。”

    顾道人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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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王飞道：“他要杀段玉，好像并不是为了替卢九报仇，而是为了他自己喜欢杀人。”

    顾道人叹了口气，说道：“只要他杀的不是无辜……”

    王飞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怎知他杀的不是无辜？”

    顾道人道：“事实俱在。”

    王飞道：“什么事实？那柄刀？”

    顾道人道：“嗯。”

    王飞道：“你杀了人后，会不会将自己的刀留下？”

    顾道人想了想，道：“那柄刀似已被嵌住，也许他走得匆忙，来不及拔出来了。”

    王飞沉吟着，道：“你说他该杀？”

    顾道人道：“你说不该？”

    王飞接着道：“无论如何，等问清了再杀也不迟。”

    顾道人道：“你莫非想救他？”

    王飞沉默着，一只手却已伸人腰际的革囊，革囊中装的正是江南霹雳堂名震天下的火器。

    顾道人却位住他的手，沉声道：“这件事关系太大，你我既非当事人，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王飞还没有开口，突然间，“砰”的一声大震，竟然几乎将这艘船撞翻了，他们几人也被震得跌倒。

    刀光一起，本就聚在四周看热闹的游船，就越聚越多。

    突然间，一艘大船从中冲了出来，船上一个紫衫少年，手点长篙。

    他看来虽文弱，但两臂的力气却不小，长篙只点了几点，这艘船已箭一般冲了过去，“砰”的，正撞在画舫的左舷上。

    段玉闪避的圈子本来已越来越小，手里刚提起张跛子招架，突然刀光一闪，跛子已只剩下一条脚。

    铁水跟着又劈出三刀，谁知船身突然一震，他下盘再稳，刀锋也已被震偏。

    段玉也被震得飞了起来，飞出了刀光，飞出了窗子，“噗通”一声，跌入湖心。

    只见湖面上露出一串水珠，他很快就沉了下去。

    船身仍在摇动，铁水怒喝，翻身掠到窗口。

    撞过来的这艘大船上的紫衫少年对他嫣然一笑，突然扬手，洒出一片寒芒。

    铁水挥刀，刀光如墙，震散了寒芒。

    但这时紫衫少年却已掠起，“鱼鹰入水”，也钻人了湖心。

    湖上涟漪未消，他也已沉了下去，看不见了。

    铁水转身冲出，一把揪住顾道人的衣襟，怒道：“这小子是哪里来的？”

    顾道人道：“想必是跟着段玉来的。”

    铁水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顾道人道：“迟早总会知道。”

    铁水跺了跺脚，恨恨道：“等你知道时，段玉只怕已不知在哪里了。”

    顾道人淡淡道：“大师若是怕他跑了，就请放心……”

    铁水怒道：“我放什么心？”

    顾道人道：“段家世居中原，在陆上虽然生龙活虎，一下了水，只怕就很难再上得来了。”

    他微笑着转过头，忽然发现王飞正瞪大了眼睛，在看着他。

    大船上的紫衫少年是谁呢？无论谁都想得到，当然一定是华华凤。

    一个女人若总是喜欢找你的麻烦，吃你的醋，跟你斗嘴，这种女人当然不会太笨。

    所以等到你有了麻烦之时，来救你的往往就是她。

    华华凤也想到段玉很可能是个旱鸭子了。

    她在水里，却像是一条鱼，一条眼睛很大的人鱼。

    但是她却看不到段玉。

    段玉明明是在这里沉下来的，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

    难道他已像秤锤般沉人了湖底？

    华华凤刚想出水去换口气，再潜入湖底去找，忽然发觉有样东西滑入了她领子。

    她反手去抓，这样东西却又从她手心里滑了出去，竟是一条小鱼。

    她转过身，就又看到了一条大鱼。

    这条大鱼居然在向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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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鱼没有手，人才有手。

    段玉有手，但现在他看起来，竟比鱼还滑，一翻身，就滑出了老远。

    华华凤咬了咬牙，拼命去追，居然追不到。

    她生长在江南水乡，从小就喜欢玩水，居然会追不上个旱鸭子，她真是不服气。

    一艘艘船的底，在水中看来，就像是一重重屋脊。

    她就仿佛在屋脊上飞，但那种感觉，却和施展轻功时差得多了。

    至少她不能换气，她毕竟不是鱼。

    段玉也不是鱼，游着游着，忽然从身上摸出了两根芦苇，一根含在嘴里，将另一端伸出水面去吸气，剩下的一根就抛给了华华凤。

    华华凤用这根芦苇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知道一个人能活在世上自由地呼吸，已是件非常幸运、非常愉快的事，已经应该很知足才对。

    人生有很多道理，本就要等到你透不过气来时，你才会懂的。

    西子湖上，风物如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西子湖下的风物，非但跟别的湖下面差不多，甚至还要难看些，这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能知道的人，虽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他们倒霉，但这种经验毕竟是难得的。

    世上有很多人都游过西湖，又有几人在湖下面逛过呢？

    他们潜一段水，换一次气，上面的船底渐渐少了，显然已到了比较偏僻之处。

    段玉这才翻了个身，冒出水面。

    华华凤立刻也跟着钻了上去，用一双大眼睛瞪着段玉。

    段玉正在微笑着，长长地吸着气，看来仿佛愉快得很。

    华华凤咬着嘴唇，忍不住问道：“你还笑得出？”

    段玉道：“人只要还活着，就能笑得出；只要还能笑得出，就应该多笑笑。”

    华华凤道：“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还没有淹死。”

    段玉看着她，忽然不开口了。

    华华凤道：“你明明应该是条旱鸭子，为什么忽然会游水了呢？”

    听她的口气，好像段玉至少应该被淹得半死，让她来救命似的。

    段玉竟敢不给她个机会来大显身手，所以她当然很生气。

    段玉还是看着她，不说话。

    华华凤大声道：“你死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长了花？”

    段玉笑了，微笑道：“我只不过忽然觉得你应该一直呆在水下面的。”

    华华凤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你在水下面可爱得多了。”

    他知道华华凤不懂，所以又解释道：“你在水下面眼睛还是很大，却没法子张嘴。”

    也许这就是公鱼惟一比男人愉快的地方——母鱼就算张嘴，也只不过是为了呼吸，而不是为了说话。

    所以段玉又潜下了水。

    他知道华华凤决不会饶他的，在水下面总比较安全些。

    现在无论华华凤在说什么，他都已听不见了。

    只可惜他毕竟不是鱼，迟早总要上去的。

    华华凤就咬着嘴唇，在上面等。

    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看见他上来。

    “这小子难道忽然抽了筋，上不来了？”

    华华凤本来就是个急性子的人，忍不住也钻下水去，这次她很快就找到了段玉。

    他正在用力将一大团带着烂泥的水草从湖底拖上来。

    现在若是在水面上，华华凤当然不会错过这机会，“疯子，白痴”，这一类的话一定早就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幸好这里是水下面，所以她只有看着。

    她忽然发觉他拖着的并不是一团水草，而是一只箱子。

    箱子上的水草和烂泥，现在已被冲干净了。

    箱子居然还很新，木料也很好，上面还包着黄铜，黄铜居然还很亮，显见是最近才沉下水的。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种箱子决不会是装破衣服烂棉被的。

    像这么样一只箱子，怎么会沉到湖底来的呢？怎么会没有人来打捞？

    华华凤立刻也帮着段玉去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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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她本来就是个很好奇的人，遇着这种事，她当然也不肯错过。

    这箱子里装着些什么？是不是也藏着件很大的秘密？

    若有人不让她打开箱子来看看，她不跟这人拼命才是怪事。

    这里离湖岸已很近，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已将这箱子拖上岸去。

    华华凤这才松了口气，道：“这箱子好重。”

    段玉道：“的确不轻。”

    华华凤道：“所以这箱子一定不是空的。”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你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段玉笑着说道：“我没有千里眼，也不是诸葛亮。”

    华华凤眨着眼，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打开来看看呢？”

    段玉道：“急什么，这箱子也不会跑的。”

    华华凤却已着急道：“你还等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至少也该等我们先找个地方去换件衣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华华凤的脸已红了。

    她终于也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一个女人身上穿的若只不过是件很单薄的衣裳，这件衣裳又是湿的，那么她这时候的样子，实在不适于被男人看见。

    现在段玉却偏偏正在看着她，看的却又偏偏正是他最不该看的地方。

    她第一个想法，是赶快再跳下水去，第二个想法，是挖出段玉这双贼眼来。

    但这当然也只不过是想想而已。

    她全身都好像已被看得有点发软了，最多也不过只能躲到箱子后面去，红着脸，轻轻地骂：“你这双贼眼为什么总是不看好地方！”

    这里是个好地方。

    连段玉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偏僻之处，居然有这么样一个好地方。

    这里也是栋很精致的小屋子，几乎就跟花夜来带他去的那地方差不多精致。

    这地方却是华华凤带他来的，女人好像总是比男人有办法。

    现在华华凤正在里面换衣裳。

    华华凤还没有开始换衣裳。

    湿衣裳虽已脱了下来，她却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痴痴地发着呆。

    面前有个很大的穿衣铜镜，她就站在这镜子前，看着自己。

    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她的胸很挺，腰很细，双腿笔直修长，皮肤比缎子还光滑。

    就连她自己，都很难在自己身上找出一点瑕疵缺陷；就连她自己看着自己的时候，都仿佛有点心动。

    段玉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正想什么呢？

    华华凤的手，轻轻的，慢慢的，从她圆润的腰肢上滑了下去……

    窗子关着，窗帘低垂。

    她忽然觉得全身都在发热。

    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她禁止自己的手再动。

    她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岂非正是一个人生命中最神奇、最奇妙的年纪？

    华华凤终于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她换上的是件苹果绿的连衣长裙，剪裁得比合身还紧一点，恰巧能将一个十七岁成熟少女的身材衬托得更美。

    这正是当时少女们最时新的式样。

    她的皮肤本已十分细嫩，现在又淡淡的抹了些胭脂，淡淡的抹了些粉。

    这样子当然比刚才好看多了，也比她女扮男装时好看多了。

    这样子她本是特地给段玉看的——是谁说“女为悦己者容”的？说这句话的人，他一定还不太了解女人。

    事实上，女孩子打扮自己，一定是为了要给她喜欢的男人看。

    只可惜段玉现在反而偏偏不看她了。

    他正在看那只箱子。

    上好的樟木箱子，镶着黄铜，锁也是用黄铜打成的。

    箱子很坚固，锁也很坚固，无论谁想打开看，都不容易。

    段玉思索着，喃喃道：“你以前见过这种箱子没有？”

    华华凤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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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段玉道：“我见过，这种箱子通常是富贵人家用来装绸缎字画、珠宝首饰的。”

    华华凤道：“哦。”

    段玉道：“所以这种箱子通常都被保管得很好，怎么会掉下湖底的呢？”

    华华风突然冷笑道：“也许这箱子里装的只不过是个死尸，你还是少做你的财迷梦吧。”

    她在段玉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趟，段玉居然还是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她实在已经火大了。

    段玉沉吟着，却又笑道：“不错，箱子里装的也许真是个人，但却是活人，不是死人。”

    华华凤冷笑道：“你又在做什么梦？”

    段玉接着说道：“我以前听过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他忽然停住嘴，不说了。

    他若接着说下去，华华凤也许根本不听，至少装着不听的样子。

    但他现在既然没有说下去，华华凤反而忍不住问道：“什么故事？”

    段玉道：“那也是有关一口箱子的故事。”

    华华凤道：“什么样的箱子。”

    段玉道：“也是一口跟这差不多的箱子。”

    华华凤忍不住大声道：“你要说就快说。”

    段玉这才笑了笑，道：“据说从前有个年轻的猎人，很聪明也很勇敢，有一天他刚从陷阱活捉到一头熊，跟他的伙伴们用绳子捆住了，准备抬回去，谁知半路上竟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口箱子。”

    华华风道：“就是这样的箱子？”

    段玉道：“比这箱子还要大，他当然也奇怪，这么样一口箱子，怎会掉在野草丛中呢？”

    华华凤道：“所以他就想打开这一口箱子来看看。”

    段玉道：“不错。”

    华华凤道：“箱子里是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是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

    华华凤冷笑着，摇着头道：“我不信，女人怎么会在箱子里？”

    段玉道：“那猎人本来也很奇怪，所以等这姑娘醒了，就立刻问她。”

    华华凤道：“她怎么说？”

    段玉道：“原来她本是个富家干金，她的家被一批强盗洗劫，全家人都已惨死。”

    华华凤道：“她是怎么逃脱虎口的？”

    段玉道：“她并没有逃脱虎口。那批强盗为首的两个人，是两个和尚，这两个和尚看中了她的美色，就把她藏在箱子里，准备带回去。”

    华华凤道：“既然他们没安好心，为什么又将箱子抛在道旁呢？”

    段玉道：“那地方本来偏僻，他们为了避人耳目，才将箱子藏在那里。两个和尚抬着口大箱子在路上走，总难免要被人怀疑的。”

    华华凤道：“他们本没有想到有人会到那种偏僻的地方去？”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后来呢。”

    段玉道：“那个猎人听了这位千金小姐的故事，当然对她很同情，就将她从箱子里救了出来，却将那只刚捉来的大熊装在箱子里去。”他微笑着，又道：“我说过，那口箱子比这口箱子还要大。”

    华华凤忍不住看了看面前的箱子，道：“这口箱子也不小。”

    段玉道：“的确不小，若要将一个人装进去，也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华华凤道：“你的故事还没有说完。”

    段玉道：“后来那位千金小姐为了感激那年轻猎人的救命之恩，就嫁给了他。”

    华华凤冷笑道：“那也许是，不过因为她没地方可去了，只好嫁给他。”

    段玉笑道：“也许是的，我只知道她的确嫁给了他。”

    华华凤道：“那两个和尚呢？”

    段玉道：“他们后来再也没有看到那两个和尚，只不过听说城里出了件怪事。”

    华华凤道：“什么怪事。”

    段玉道：“那天城里最大的客栈，有两个穿着新衣服，还戴着新帽子的人去投宿，还带着口很大的箱子。”

    华华凤道：“就是那口箱子？”

    段玉没有回答，接着道：“他们要了间最大的房间，还要了很多酒菜，就关起门，再三嘱咐店里的伙计，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去打扰他们。”

    华华凤恨恨道：“这两个贼和尚，真不是好东西。”

    段玉道：“后来伙计果然就听到他们房里传出很奇怪的声音，虽然不敢去问，却忍不住想到门外去看看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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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华华凤道：“他看到了什么？”

    段玉道：“他等了没多久，就看到一头大熊从房里冲出来，嘴角还带着血痕，等这头熊落荒而逃了之后，他才敢到那间房里去看。”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房里当然已被打得乱七八糟，而且还有两个和尚死在里面，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惊讶恐惧之色。”

    华华凤忍不住笑道：“他们当然做梦也想不到箱子里的美人会变成一头大熊。”

    段玉笑道：“别人当然更想不到他们为何要将一头大熊藏在箱子里，所以这件事一直是件疑案，只有那年轻的猎人夫妻，才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他笑着又道：“他们就一直保守着这秘密，一直很幸福地活到老年，而且活得很富裕，因为那和尚将抢来的赃物，也藏在那箱子里。”

    华华凤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愉快的微笑，道：“这故事的确很有趣。”

    段玉笑着说道：“所以我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华华凤用眼角瞟着他，道：“你是不是很羡慕那年轻人的遭遇？”

    段玉叹了口气，道：“这样的事，又有谁不羡慕？”

    华华凤已板起了脸，冷冷道：“所以你现在只希望这箱子里，最好也有个活生生的大美人。”

    段玉微笑，笑得很开心。

    华华凤瞪着他，冷笑道：“但你又怎知这箱子里装的不是头吃人的大熊呢？”

    段玉笑道：“恶人才会有那样的恶报。以前别人把这个有趣的故事讲给我听的意思，就是叫我不要做坏事。”

    华华凤道：“你没有做过坏事？”

    段玉点点头，笑道：“所以这箱子里装着的，决不会是头大熊。”

    华华凤道：“也决不会是个大美人。”

    段玉故意问道：“为什么？”

    华华凤冷冷道：“世上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事，这故事根本就是你编造的，因为你吃了和尚的亏，所以就说那强盗是和尚。”

    段玉正色道：“你错了，这件事并不假，段成式的笔记《酋阳杂俎》上就记载过这件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也不假。所以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是不要做坏事的好。”

    华华凤瞪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无论你怎么说，我还是不相信会有人被装在箱子里……”

    她这句话并没有说下去，因为这时箱子里竟突然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竟像是真的有个人在箱子里呻吟。

    箱子里竟赫然真的有个人。

    而且是个活人。

    华华凤睁大了眼睛，瞪着这口箱子，就好像白天见了活鬼似的。

    段玉也很吃惊。

    他就算真相信世上有这种事，也从未想到这种事会被自己遇着。

    过了半晌，呻吟居然没有停止。

    华华凤忽然道：“这箱子是你找来的。”

    段玉只好点点头。

    华华凤道：“所以你应该打开它。”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当然总不能将它再抛下水去。”

    华华凤道：“你现在为什么还不动手？”

    段玉皱眉道：“这锁真大，我能不能打开还不一定。”

    华华凤道：“你一定能打开的，我知道你手上的功夫很有两下子。”

    段玉道：“你呢？你显然想看，为什么不自己来动手？”

    华华凤道：“我不行，我是个女人。”

    她好像直到现在才想起自己是个女人。

    女人若是不想做一件事时，通常都很快就会想起这一点。

    这一点恰巧也正是男人没法子否认的。

    所以段玉只好自己动手去开箱子了。

    华华凤却已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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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她非但不肯帮忙，连看都不肯看，好像生怕箱子里会跳出个活鬼来。

    “叮”的一声，段玉终于扭断了铜锁，打开了箱子。

    华华凤等了半天，还没有听见动静，忍不住问道：“箱子里真有个人？”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是个活人？”

    段玉道：“嗯。”

    华华凤咬着嘴唇，道：“是个老人还是年轻人？”

    段玉道：“年轻人。”

    华华风又咬了半天嘴唇，终于又忍不住问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段玉道：“是男的。”

    华华凤这才松了口气，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她宁愿这箱子里是一头大熊，也不希望是个女人。

    有人说，女人最厌恶的动物是蛇。

    也有人说，女人最厌恶的是老鼠。

    其实女人真正最厌恶的是什么？——女人。

    女人真正最厌恶的动物，也许就是女人。

    一个可能成为她情敌的女人，尤其是一个比她更美的女人。

    箱子里的人不但很年轻，而且很清秀，只不过脸色苍白得可怕，身上又只穿着套内衣褂，所以看起来很狼狈。

    他一直在轻轻地呻吟着，眼睛却还是闭着的，并没有醒。

    华华凤刚转身走过来，就嗅到一股酒气，忍不住皱眉道：“原来这人也是个酒鬼。”

    段玉道：“只不过他肚子里的酒，绝对没有他衣服上的多。”

    这人身上一套质料很好的短衫褂上，果然到处都有酒渍。

    华华凤道：“他若没有醉，为什么还不醒？”

    段玉沉吟着，道：“这人看来好像是中了蒙汗药、熏香一类的迷香，而且中的分量很不轻。”

    华华风道：“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被人迷倒之后，再装进箱子的。”

    段玉道：“无论谁清醒的时候，都决不会愿意被人装进箱子的。”

    华华凤看着这个人苍白又清秀的脸，忽然笑了笑，道：“不知道将他装进这箱子里的，是不是两个尼姑？”

    段玉眨了眨眼道：“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也已没地方可去？你倒也不妨把他招做女婿。”

    华华凤却立刻沉下了脸，冷冷道：“谢谢你，这实在是个好主意，真亏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段玉也笑了，也好像松了口气。

    华华凤瞪着他，冷笑着又道：“你难道真怕我找不到女婿？”

    段玉笑着道：“难道只准你气我，就不准我气你？”

    华华凤道：“就是不准。”

    段玉叹了口气，道：“其实这小伙子看来也蛮不错的，也未必配不上你。”

    华华凤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人也跟你有一样的毛病。”

    段玉道：“什么毛病？”

    华华凤道：“呆病。”她抿着嘴一笑，接着又道：“一个人若是没有呆病，又怎么会被人装进箱子里？”

    段玉又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气。

    现在他的确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已被人装进了箱子里，而且很快就要沉下去。

    最难受的是，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被装进这口箱子的。

    华华凤眼波流转，又道：“你看他是怎么会被人装进箱子的？”

    段玉叹息着，摇了摇头。

    华华凤道：“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别人无论说什么，他都相信。”

    段玉只有苦笑。

    华华凤接着又道：“看来一定是有人想谋财害命。”

    段玉道：“哦。”

    华华凤正色道：“先谋财害命，然后再毁尸灭迹。”

    看来这人的确是个富家子，他身上穿的这套短衫褂，就已不是平常人穿得起的。

    华华凤道：“想不到这西子湖上居然也有强盗！等这个人醒了后，我们要仔细问问他，这些强盗在哪里。”

    她并没有等多久，这人就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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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他看见自己忽然到了个陌生的地方，当然觉得很惊奇。

    但是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若是换了别人，在这种情况下醒来，一定有很多话要问段玉他们的。

    但是他连一句话都没有问，甚至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

    别人救了他，他好像反倒认为别人是在多事。

    华华凤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人看了她一眼，好像轻轻地摇了摇头。

    华华凤道：“你是被我们从一口箱子里救出来的，这口箱子本来已沉在湖底。”

    若是换了别人，听到自己刚才在一口箱子里，当然要大吃一惊。

    但这人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华华凤道：“你怎么会到那口箱子里去的？是不是有人害你？”

    这人还是闭着嘴，目光却已移向段玉。

    华华凤道：“你看的这个人，姓段，叫段玉，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你若告诉他是谁害你，他一定会去帮你出气。”

    这人非但闭着嘴，连眼睛都已闭了起来。

    华华凤忍不住大笑道：“你难道是个哑巴？”

    这人看来不但像是个哑巴，而且还是个聋子。

    华华凤叹了口气，看着段玉，苦笑道：“我们错了。”

    段玉道：“哪点错了？”

    华华凤道：“看来这人好像是自己愿意被装进箱子的，我们又何苦多事救他出来？”

    段玉笑了笑，道：“我若刚从一口箱子里出来，我也不会有心情说话的。”

    华华凤道：“但他若什么事都不肯说，我们又怎能去替他出气呢？”

    段玉道：“有种人若要找人算账时，就自己去，并不想要别人帮忙的。”

    华华凤冷笑：“我知道有很多男人都是这样的臭脾气。”

    这人忽又睁开眼睛来看了他一眼，终于说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他直到现在才说出这三个字，好像并不是因为段玉救了他的命，而是因为段玉替他说出了心里的话。

    他说出了这三个字，就立刻站了起来。

    华华凤皱眉道：“你现在就要走？”

    这人点了点头，刚走了一步，脸上突然露出极剧烈的痛苦之色，就好像突然被尖针刺了一下。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段玉这才发现，他肩后有一点血渍。华华凤已失声道：“你受了伤。”

    这人挣扎着，又站起来，又倒下，这次倒下去后，就晕了过去。

    他果然受了伤。

    伤在肩后，伤口只有针孔般大，但整个肩头都已乌黑青肿，显然是被人用一种很轻巧、却很歹毒的暗器，从他背后暗算了他。

    华华凤皱眉道：“这暗器有毒。”

    段玉叹道：“不但有毒，而且毒得厉害。”

    华华凤道：“还有没有救？”

    段玉笑了笑，道：“我杀人虽然不在行，救人却是专家。”

    他微笑着卷起了衣袖，又道：“你只要给我一壶烫热了的好酒，我保证还你个活人。”

    华华凤用眼角瞅着他，目光中带着狐疑之色，喃喃道：“这人莫非是想骗我的酒喝？”

    段玉并不是在骗酒喝，也没有吹牛，看来他倒真有点本事。

    他先将酒含在嘴里，一口喷在这人的伤上，再从怀里拿出了那柄晶莹翠绿的碧玉刀，挖出了伤口附近的烂肉。

    等到伤口中流出的血由乌黑变为鲜红，他就用热酒调了些药粉敷上去，长长吐出口气，笑道：“你现在总该相信我不是吹牛的了。”

    华华凤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果然有两下子。”

    段玉道：“何止两下子，简直有好几下子。”

    华华凤道：“你真的什么病都会治？”

    段玉道：“只有一种病我治不了。”

    华华凤道：“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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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段玉道：“饿病。”他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知道你这里有什么药能治好我这饿病？”

    华华凤笑道：“你想吃什么？”

    段玉道：“你这里有什么？”

    华华凤道：“这里本是栋空房子。”

    段玉道：“连个人都没有？”

    华华凤道：“没有。”

    段玉道：“你自己会做饭？”

    华华凤嫣然道：“也不会，可是我会买。”

    这次她也没有吹牛，她果然会买。

    段玉刚将病人扶到屋里去躺下，等了还没多久，她就大包小包的买了一篮子回来。

    她解开第一包，是虾。

    段玉的眼睛已亮了，笑道：“这一定是太和楼的油爆虾。”

    第二包是炸排骨。

    段玉道：“这大概是奎元馆的排骨面浇头。”

    第三包是包子。

    段玉道：“这是不是又一村的菜肉包？”

    第四包是肉，每块至少有三寸厚。

    段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笑道：“这想必就是清和坊王润兴的盐件儿了。”

    第五包是鱼圆。

    段玉道：“这是得月楼的肋鲞蒸鱼圆儿。”

    第六包是熟藕。

    段玉道：“这是酥藕。”

    华华凤笑了，道：“想不到吃你也是专家。”

    段玉道：“我就算没吃过猪肉，至少还看见过猪走路。”

    其实这些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只不过听说过而已。

    西湖的盐件儿和酥藕，本就是天下闻名的。

    最后一包是太平坊巷子里的炸八块，再配上杏花村的陈年竹叶青，除了在西湖，你大概只有在做梦时才能吃到这些东西。

    事实上，奎元馆、清和坊、得月楼，这些地方本也是老饕们在梦中常到白勺。

    段玉正择肥而噬，拈了块盐件儿放进嘴里，华华凤忽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张桑皮纸，脸上带着种神秘的笑意，道：“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桑皮纸上画着一个人，一个眉清目秀、面带笑容的年轻人。

    人像下还有一行大字：“悬赏纹银五千两。”

    段玉认得的人也许不太多，但这人他总是认得的。

    因为这人就是他自己。

    他看着纸上的画像，摸着自己的脸，苦笑着喃喃道：“画得不太像，这画中的人比我漂亮。”

    华华凤嫣笑道：“你大概连自己都没想到，你这人还值五千两银子。”

    段玉叹了口气，道：“是谁花五千两银子来找我呢？”

    华华凤道：“你真想不到？”

    段玉道：“莫非是铁水？”

    华华凤道：“对了。”

    段玉苦笑道：“我跟这人又无冤，又无仇，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华华凤道：“看来他的确是不肯放过你，这样的赏格，他至少已发出好几千件。这地方

    每间酒楼饭馆里，都至少贴着好几张。”她笑了笑，接着道：“现在杭州城里，还不认得阁下这副尊容的人，只怕已不太多了。”

    段玉道：“五千两银子也不算太少。”

    华华凤道：“当然不算少。为了五千两银子，有些人连祖宗牌位都肯出卖的。”

    段玉道：“所以现在我已没法子想了。”

    华华凤道：“现在你简直已寸步难行。就算没有这五千两银子，杀人的凶手也是人人都痛恨的，你只要出去走一步，立刻就会有人去铁水那里通风报讯。”

    段玉苦笑着，喃喃道：“杀人凶手……连我自己也想不通我怎么会忽然变成个杀人凶手！难道这也算是运气？”

    华华凤道：“你真想不通？”

    段玉倒了杯酒，一口气喝下去。

    华华凤道：“你再想想，最好从头想起。”

    段玉又倒了杯酒喝下去，道：“那天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刚到这里来。”

    华华凤道：“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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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段玉道：“然后我就刚巧看到了那件事，花夜来也恰巧在那天出现了。”

    华华凤接道：“然后你就跟着她到了她的香闺。”

    段玉道：“我出来的时候，就刚巧遇见了那好管闲事的乔老三。”

    华华风道：“他就要你到凤林寺去找个姓顾的道土。”

    段玉道：“我本来也未必找得到的，但刚巧又遇见了你。”

    华华凤道：“我刚巧知道凤林寺在哪里。”

    段玉道：“凤林寺那里刚巧真有个顾道人，我不但见着了他，还认得了两个新朋友，赢了成万两的银子，正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华华凤道：“他们刚巧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就叫你去找花夜来。”

    段玉长叹道：“所以我就忽然变成了个杀人的凶手，死人身上的那柄刀，竟刚巧是我的。”

    华华凤道：“你想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段玉苦笑道：“我想来也是决不会有的，但却偏偏被我遇见了。”

    华华凤也叹了一口气，道：“这简直就像是走到路上时，平空会掉下个大元宝来，掉在你的头上。”

    段玉道：“我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被装进口箱子里，而且是口密不透风的箱子。”

    华华凤道：“是谁把你装进去的呢？是花夜来？还是铁水？”

    段玉道：“我想不出。”

    华华凤道：“你难道从未想过，也许这只不过是你自己将自己装进去的？”

    段玉道：“决不是我自己，一定有个人，这人也不知为了什么？有心要害我。我还没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挖好了个陷阱等着我跳下去。”他喝下了第四杯酒，一字字接着道：

    “可是你只管放心，我迟早总会将这人找出来的。”

    华华凤轻轻叹息着，道：“我只怕你还没有找出他来时，就已经被埋在湖底的烂泥里。”

    她替自己倒了杯酒，又倒了杯给段玉。

    段玉却连酒都已有点喝不下去了，现在这酒也好像是苦的。

    他竟没有发现有个人已悄悄地走了过来，正在看着桌上的那张桑皮纸。

    这人的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却有双很锐利的眼睛。

    一个人若已被装进了箱子，若没有特别好的运气，就很难再活着出来了。

    你有没有被人装进过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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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月夜钓青龙

﻿    很少有人被装进过箱子，更少有人还能活着出来。

    这人遇见段玉，真是他的运气。

    现在他已坐了下来，但眼睛却还是在瞪着那桑皮纸。

    华华凤脸色已有些变了，段玉却笑了笑，道：“阁下看我像是个杀人的凶手么？”

    这人道：“不像。”

    他居然也开口说话了，段玉似乎有些喜出望外，又笑道：“我看也不像。”

    这人道：“别人说他杀的是谁？”

    段玉道：“是个我连见都没有见过的人，姓卢，叫卢小云。”

    这人道：“其实卢小云并不是他杀的。”

    段玉苦笑道：“当然不是，只不过若有十个人说你杀了人，你也会忽然变成杀人凶手的。”

    这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是什么滋味，我也被人装进过箱子。”

    华华凤忍不住道：“但现在你已出来了，是他救你出来的。”

    这人又慢慢地点了点头。

    华华凤道：“所以你就算没法子救他出来，至少也不该想要这五千两银子。”

    这人面上忽又露出痛苦之色，黯然道：“我的确无法救他出来，现在我只想喝杯酒。”

    段玉笑道：“你也会喝酒？”

    这人笑了笑，笑得很苦涩，缓缓道：“能被装进箱子里的人，多少总能喝一点的。”

    他喝的并不止一点。

    事实上，他喝得又多又快，一杯接着一杯，简直连停都没有停过。

    越喝他的脸越白，脸上的表情也越痛苦。

    段玉看着他，叹道：“我知道你很想帮我的忙，但你就算帮不上这忙，也用不着难受，因为现在根本就没有人能把我从这口箱子里救出来。”

    这人忽然抬起了头，凝视着他，道：“你自己呢”

    段玉在沉吟着，道：“现在我也许还有一条路可走。”

    这人道：“哪条路？”

    段玉道：“先找出花夜来，只有她才能证明我昨天晚上的确在那栋屋子里，说不定也只有她才知道谁是杀死卢小云的真凶。”

    这人道：“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也只有她才知道卢小云这几天的行迹。”

    这人道：“怎见得？”

    段玉道：“这几天卢小云一定就跟她在一起，所以卢家的珍珠和玉牌，才会落到她手里。”

    这人道：“你能找得到她？”

    段玉道：“要想找到她，也只有一种法子。”

    这人道：“什么法子。”

    段玉道：“她就像是条鱼，要钓鱼，就得用鱼饵。”

    这人道：“你准备用什么做鱼饵？”

    段玉道：“用我自己。”

    这人皱着眉道：“用你自己？你不怕被她吞下去？”

    段玉苦笑道：“既然已被装在箱子里，又何妨再被装进鱼肚子。”

    这人沉默着，接连喝了三杯酒，才缓缓道：“其实你本不该对我说这些话的。我只不过是个陌生人，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来历。”

    段玉道：“可是我信任你。”

    这人抬起头，目中又露出感激之色。

    你若在无意之间救了一个人，并不是件能令人感动的事；但你若了解他，信任他，那就完全不同了。

    但这时段老爷子若也在这里，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因为段玉又忘记了他的教训，又跟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交上了朋友。

    段玉忽然转身从窗台上拿了个酒杯过来。

    杯中没有酒，却有样闪闪发光的东西，看来就像是鱼钩，钩上还带着血丝。

    段玉道：“这就是我从你身上取出的暗器，你不妨留下来作纪念。”

    这人道：“纪念什么？”

    段玉笑道：“纪念这一次教训，别人以后再想从你背后暗算你，机会只怕已不多了。”

    这人不停地喝着酒，竟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段玉道：“你不想看看这是什么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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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这人总算抬起头来看了看，道：“看来好像是个鱼钩。”

    段玉笑道：“的确有点像。”

    这人忽然也笑了笑，道：“所以你不妨就用它去钓鱼。”

    段玉道：“这东西也能钓鱼？”

    这人道：“不但能钓鱼，有时说不定还会钓起条大龙来。”

    段玉笑了笑，觉得他已有些醉了。

    这人却又道：“水里不但有鱼，也有龙的，有大龙，也有小龙，有真龙，也有假龙，有白龙红龙，还有青龙。”

    段玉道：“青龙？”

    这人道：“青龙是最难钓的一种。你若想钓青龙，最好今天晚上就去，因为今天晚上正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他的确已醉，说的全是醉话。

    现在明明已过了三月，他却偏偏要说是二月初二龙抬头，他自己的头却已抬不起来。

    然后他非但嘴已不稳，连手都已不稳，手里的酒杯突然跌在地上，跌得粉碎。

    华华凤忍不住笑道：“这么样一个人，就难怪会被人装进箱子里。”

    段玉却还在出神地看着酒杯里的鱼钩，竟似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又一村的包子是很有名的，所以比别的地方的包子贵一点，因为它滋味确实特别好，所以买的人也没什么怨言。

    但等到它冷了的时候再吃，味道就不怎么样了，甚至比普通的热包子还难吃些。

    段玉嘴里嚼着冷包子，忽然发现了一个他以前从未想到过的道理。

    他发现世上并没有“绝对”的事，既没有绝对好吃的包子，也没有绝对难吃的包子。一个包子的滋味好坏，主要是看你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候吃它。

    本来是同样的东西，你若换个时候，换个角度去看，也许就会变得完全不同了。

    所以你若要认清一件事的真相，就必须在各种不同的角度都去看看，最好是将它一块块拆散，再一点点拼起来。

    这道理仿佛给了段玉很多启示，他似已想得出神，连咀嚼着的包子都忘记咽下去。

    对面的一扇门上，挂着苏绣门帘，绣的是一幅春夜折花图。

    华华凤已走了进去，里面好像就是她的闺房。

    那个从箱子里出来的陌生人，已被段玉扶到另一间屋子里躺下。

    他好像醉得很厉害，竟已完全人事不知。

    酒量也不是绝对的。你体力很好，心情也很好的时候，可以喝得很多，但有时却往往会糊里糊涂的就醉了。

    段玉叹了口气，替自己倒了杯酒。他准备喝完了这杯酒，就去钓鱼。

    说不定他真会钓起条龙来，世上岂非本就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就在这时，那绣花门帘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来。

    一只纤秀优美的手，正在招呼他进去。

    女孩子的闺房，怎么可以随便招呼男人进去的呢？段玉犹豫着，道：“什么事？”

    没有回答。

    不回答往往就是最好的回答。

    段玉心里还在猜疑着，但一双脚却已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门是开着的，屋子里有股甜甜的香气，挂着绣帐的床上，乱七八糟的摆着好几套衣服，其中有一套就是华华凤刚才穿在身上的。

    显见她刚才试过好几套衣服之后，才决定穿上这一套。

    现在却又脱了下来，换上了一套黑色的紧身衣裤，头发也用块黑巾包住，看来就像是个正准备去做案的女贼。

    段玉皱了皱眉，道：“你准备去干什么？”

    华华凤在他面前转了个身，道：“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段玉道：“像个女贼。”

    华华凤却笑了，嫣然道：“女贼跟凶手一起走出去，倒真够人瞧老半天的了。”

    段玉道：“你准备跟我出去？”

    华华凤道：“不出去换这套衣服干什么？”

    段玉道：“但我只不过是出去钓鱼啊。”

    华华凤道：“那么我们就去钓鱼。”

    段玉道：“你不能去。”

    华华凤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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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段玉叹道：“钓鱼的人，往往反而会被鱼钓走，你不怕被鱼吞下肚子？”

    华华风笑道：“那也好，我天天吃鱼，偶然被鱼吃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段玉道：“你以为我是在说笑话？你看不出这件事有多危险？”

    华华凤淡淡道：“若是看不出，我又何必陪你去？”

    她说得虽然轻描淡写，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关切和忧虑，也充满了一种不惜和段玉同生死、共患难的感情。

    这种情感就算是木头人也应该感觉得到。

    段玉不是木头人，他的心已变得好像是一个掉在水里的糖球。

    他似已不敢再去看她，却看着床上那套苹果绿色的长裙，忽然道：“你这件衣服真好看。”

    华华凤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道：“你难道看不出我刚才一直在等着你说这句话，现在才说岂非已经太迟了。”

    段玉也忍不住笑道：“迟点说也总比不说的好。”

    华华凤嫣然一笑，转身关起了门。

    明明是要出去的，为什么忽然关起了门？段玉的心忽然跳了起来，跳得好快。

    华华凤又将门上起了栓。

    段玉的心跳得简直已快跳出了腔子，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场面。

    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华华凤已转过身，微笑着道：“现在就算隔壁那个人醒过来，也不知道我们去干什么了。”

    她笑得好甜。

    段玉红着脸，吃吃道：“我们干什么？”

    华华凤道：“你不是说要去钓鱼吗？”

    段玉道：“在这屋子里钓鱼？”

    华华凤“噗哧”一笑，忽然间，她的脸也红了起来。

    她终于也想到段玉心里在想什么。

    “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她咬着嘴唇，瞪了段玉一眼，忽然走过来，用力推开了窗子。

    窗外就是西湖。

    这屋子本就是临湖而建的。

    月光照着湖水，湖水亮得仿佛是一面镜子，一条轻巧的小船，就泊在窗外。

    “原来她要从这里出去。”

    段玉总算明白了，长长松了口气，忍不住笑道：“原来这里也有条路，我还以为……”

    华华凤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你还以为怎么样？”

    她的脸更红，恨恨地瞪着他，道：“你们男人呀，心里为什么总是不想好事？”

    夜。

    月夜。

    月下湖水如镜，湖上月色如银，风中仿佛带着种木棉花的香气。

    小舟在湖面上轻轻荡漾，人在小舟上轻轻的摇晃。

    是什么最温柔？是湖水？是月色？还是这人的眼波？人已醉了，醉的却不是酒。

    三月的西湖，月下的西湖，岂非本就比酒更醉人？何况人正年轻。

    华华凤把一支桨递给段玉。

    段玉无言的接过来，坐到她身旁，两只桨同时滑下湖水，同时翻起。

    翻起的水珠在月光下看来就像是一片碎银。

    湖水也碎了，碎成一圈圈的涟漪，碎成一个个笑涡。

    远处是谁在吹笛？他们静静地听着这笛声，静静地听着这桨声。

    桨声比笛声更美，更有韵律，两双手似已变成一个人的。

    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却觉得自己从未和任何一个人如此接近过。

    两心若是同在，又何必言语？也不知过了多久，段玉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假如我没有那些麻烦的事多好！”

    华华凤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的道：“假如没有那些麻烦的事，这船上也许就不会有你，也不会有我了。”

    段玉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段玉，他们的手伸出来，轻轻一触，又缩了回去。

    但就只这双手轻轻的一触，已胜过千言万语。

    小舟已泊岸。

    岸上垂柳，正是段玉遇见乔老三的地方。

    华华凤搁下了桨，道：“你叫我带你到这里来，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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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段玉接道：“现在我们上岸去，我想再去找一次。”

    华华凤道：“找那屋子？”

    段玉道：“我总不相信我会找错地方。”

    华华凤道：“世上有很多敲错门的人，就因为他们也不相信自己会找错地方。”

    段玉道：“所以我要再找一次。”

    这次他更小心，几乎将每栋有可能的屋子都仔细观察了很久。

    幸亏现在夜已很深，没有人看见他们，否则就要把他们当贼办了。

    他们找了很久，看过了十几栋屋子，最后的结论是：段玉白天并没有找错。

    华华凤道：“你就是白天带顾道人他们到这里来的？”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昨天晚上，你跟花夜来喝酒的地方，也是这里？”

    段玉道：“决不会错。”

    华华凤道：“那么铁水怎会在这里呢？而且已住了很久。”

    段玉道：“这正是我第一件想查明的事。”

    院子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华华凤道：“你想进去？”

    段玉道：“不进去看看，怎么能查个明白？”

    华华凤叹了口气，道：“但这次你若再被铁水抓住，他就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段玉道：“所以你千万不要跟我一起进去。”

    华华凤笑了笑，只笑了笑，什么话都不再说。

    段玉也没法子再说什么，因为她已先进去了，她的轻功居然也很不错。

    庭园寂寂，蔷薇花在月下看来，虽没有白天那么鲜艳，却更柔艳。

    在这里他们才发现，还有一间屋子里是燃着灯的。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映出来，映出了窗台上三盆花的影子。

    段玉压低声音，道：“昨天晚上我就是在这屋子里睡的。”

    华华凤道：“花夜来呢？”

    段玉道：“她也在。”

    说出了这句话，他就发现自己说错了。

    华华凤的脸，一下子就变得像是个债主，冷笑道：“看来你昨天晚上艳福倒不浅。”

    段玉红着脸，道：“我……我……”

    华华凤大声道：“你既然享了福，就算受点罪，也是活该。”

    她似已忘了这是在别人的院子里，似已忘了他们来干什么的。

    据说一个女人吃起醋来的时候，连皇帝老子都管不住的，何况段玉。

    段玉只有苦笑，只有干着急。

    谁知屋子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里面的人好像全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随便你怎么看，铁水也不会是能睡得像只死猪一样的人，花夜来倒可能，据说淫荡的女人都贪睡。

    难道今天晚上他不在这里？难道花夜来又回来了？华华凤咬着嘴唇，突然窜过去，用指甲点破了窗纸。

    她实在不是做贼的人才，也不知道先在指甲上蘸点口水，免得点破窗纸时发出声音来。

    只听“噗”的一声，她竟然将窗纸戳了个大洞。

    段玉的脸已有点发白了，谁知屋子里还是无丝毫动静。

    屋子里难道没有人？屋子里果然没有人。

    非但没有人，连里面的东西都搬走了，这地方竟变成了一栋空房子，只剩下窗户上的三盆花，忘记被拿走。

    段玉怔住。

    华华风也怔住。

    两个人在空房子里怔了半天，华华凤道：“也许你白天去的不是这地方。”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你走了之后，花夜来怕你再来找她，所以也搬走了。”

    段玉道：“那么我白天去过的那栋房子，现在到哪里去了呢？”

    华华凤道：“也许就在这附近，但现在你却又找不到了。”

    段玉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也许我活见了鬼。”

    华华凤冷笑道：“你本来就见了鬼，而且是个女鬼。”

    段玉不敢再答腔了，幸好他没有再答腔。

    因为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呼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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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这种呼哨声，通常是夜行人发出的暗号。

    果然有夜行人在外面，他们已听见了有两个人在外面说话：“确定就是这里？”

    “决不会错，我上个月才来过。”

    “可是里面为什么还没有人出来呢？”

    “只怕都已睡了。”

    “睡得这么死。”

    “江湖上有谁敢到这里来打主意？太平日子过惯了的人，睡觉当然睡得沉些。”

    “可是……”

    “反正我决不会弄错的，我们先进去再说。”

    “就这样进去？”

    “大家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声音虽然是从墙外传来的，但在静夜中听来还是很清楚。

    段玉看了看华华凤，悄声道：“这两人好像跟这里的主人是朋友。”

    华华凤道：“所以我们只要去问问他，就可以知道这里的主人究竟是谁了。”

    她也不等段玉同意，就窜出了窗子。

    外面的两个人正好从墙头上窜进来，两个人都是劲装衣服，显见是赶夜路的江湖人。

    他们看见了华华凤，立刻一手翻天，一手指地，摆出了种很奇怪的姿势。

    华华凤居然也摆出跟他们一样的姿势。

    这两人又同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今天是几月初几？”

    华华凤眼珠子一转，道：“二月初二。”

    这两人才松了口气，脸上也现出笑容，同时抱拳一礼。

    其中一个比较高的人，抱拳说道：“兄弟周森，是三月初三的，到镇江去办事，路过贵宝地，特来拜访。”

    华华凤道：“好说好说。”

    周森道：“龙抬头老大已睡着了么？”

    华华风道：“他有事到外面去了，两位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周森迟疑着，赔笑道：“我们兄弟运气不好，在城里把盘缠都送给了幺二三，久闻龙老大对兄弟们最照顾，所以想来求他周转周转。”

    华华凤笑道：“既然是自己人，你们不到这里来，龙老大若知道，反而会生气的。”

    周森笑道：“我们若是不知道龙老大的慷慨声名，也不敢来了。”

    华华凤转过头，向屋子里的段玉招了招手，然后才道：“快拿五百两银子出来，送给这两位大哥作盘缠。”

    段玉道：“是。”

    他只好跳出窗子，将身上的十张银票拿出来，刚准备数五张，华华凤已将银票全抢了过去，笑道：“这一点小意思，周大哥就请收下。”

    周森接过了银票，喜笑颜开，连连称谢，道：“想不到花姑娘比龙老大还慷慨。”

    华华凤道：“自己人若再客气，就见外了。”

    周森笑道：“我们兄弟也已久闻花姑娘的大名，今天能见到姑娘，真是走运。”

    华华凤嫣然道：“两位若是不急，何妨在这里躲两天，等龙老大回来见过面再走。”

    周森道：“不敢打扰了，我兄弟也还得回去交差，等龙老大回来，就请姑娘代我们问候，说我们三月初三的兄弟，都祝他老人家万事如意，早生贵子。”

    华华凤笑道：“周大哥善颂善祷，我也祝周大哥手气大顺，一掷就掷出个四五六了。”

    周森笑了，旁边一个人也笑了，两个再三拜谢，出去了之后还在不停地称赞，这位花姑娘真够义气，真会做人。

    “现在她人会虽然不久，但是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升为堂主的，我们兄弟能在她手底下做事，那才有劲。”

    等他们的声音去远了，段玉才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出手倒真大方得很，一送就把我全身的家当都送出去了。”

    华华凤道：“反正你还有赢来的那一万两存在顾道人的酒铺里。”

    段玉道：“但你又怎么知道我身上随时都带着银子呢？”

    华华凤笑道：“那天你在花夜来的船上钱财已露了白，我没有把你的金叶子也一起送出去，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段玉苦笑道：“钱财不可露白，这句话看来倒真有点道理。”他叹息着，又忍不住道：“但我还是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华华凤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道：“你有没有听过‘青龙会’这三个字？”

    段玉当然听过，最近这三个字在江湖中简直已变成了一种神秘的魔咒，它本身就仿佛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叫人活，也可以叫人死。

    华华凤道：“据说青龙会一共有三百六十五个分坛，一年也正好有三百六十五天，所以他们一问我今天是几月初几，我就立刻想起了那位从箱子里出来的仁兄说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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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段玉的眼睛也亮了，道：“他说湖里有龙，又说今天是二月初二。”

    华华凤道：“当时我就觉得此话很奇怪，其中想必另有深意。”

    段玉道：“所以你也说今天是二月初二。”

    华华凤笑道：“其实我也只不过是姑且一试，想不到竟被我误打误撞的撞对了。”

    段玉道：“你认为他们都是青龙会的人？”

    华华凤道：“当然是的。”

    段玉道：“那么这地方难道就是青龙会的秘密分坛所在地？”

    华华凤道：“这里就是二月初二，青龙会的分坛，想必就是以日期来作秘密代号的。”

    段玉的眼睛更亮，道：“难道僧王铁水就是龙抬头老大？”

    华华凤道：“很可能。”

    段玉道：“铁水是个和尚，那姓周的怎么会祝他早生贵子？”

    华华凤道：“道士可以娶老婆，和尚为什么不能生儿子？”

    段玉道：“但他们从没有见过你，怎么会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你？”

    华华凤眨了眨眼，道：“你刚才说我这身打扮像干什么的？”

    段玉道：“像个女贼。”

    华华凤笑道：“所以他们也将我当做女贼了，你难道没听见他们叫我花姑娘。”

    段玉恍然说道：“原来他们将你当做了花夜来。”

    华华凤道：“所以你并没有找错地方，花夜来和铁水都是这里的主人，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段玉看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这女孩子比她外表看来聪明得多。

    华华凤道：“其实这道理你本该早就想得通，只不过你已被人绕住了，所以才会当局者迷。”

    段玉苦笑道：“你几时也学会夸奖别人了？”

    华华凤嫣然道：“刚学会的。”

    事实上，这件事的确太复杂，就像迷魂阵，假如你一开始就错了，那么无论你怎么去走，走的全是岔路。

    段玉本来是站着的，忽然坐了下去，就坐在地上。

    华华凤皱眉道：“你累了？”

    段玉道：“不是累，只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问我自己。”

    华华凤也跟着坐了下去，坐在他的身旁，柔声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两个人一起想，总比一个人想好。”

    段玉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感激，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轻轻一触，又缩回。

    段玉垂下头，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假如铁水真的就是龙抬头老大，那么这件事想必也是青龙会的阴谋之一。”

    华华凤道：“对。”

    段玉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对付我？”

    华华凤道：“很可能，他们要的也许是你这个人，也许是你身上带着样他们要的东西。”

    段玉点点头，已想到身上带着的碧玉刀。

    华华凤道：“他们设下这些圈套，为的就是要陷害你，让你无路可走。”

    段玉道：“那么卢小云又是谁杀了的？”

    华华风道：“当然也是他们。”

    段玉道：“但卢九却是铁水的好朋友。”

    华华凤道：“青龙会的人做事，从来都不择手段，有时连老子都可以出卖，何况朋友。”

    段玉道：“以铁水的武功和青龙会的势力，本来岂非可以直接杀了我的。”

    华华凤道：“可是段家在武林中不但名望很高，朋友也很多，他们若直接杀了你，一定会有后患。青龙会做事，一向最喜欢用借刀杀人的法子。”

    段玉道：“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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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华华凤道：“他们本来一定认为卢九会杀了你替他儿子复仇的，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卢九却好像很相信你。”

    段玉接口道：“因为他知道我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华华凤道：“他怎么会知道？他对你的认识又不深。”

    段玉笑了笑，道：“但我们在一起赌过，你难道没听说在赌桌上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脾气。”

    华华凤也笑了，道：“这么说来，赌钱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段玉沉思着，缓缓道：“天下本来就没有绝对坏的事，你说对不对？”

    华华凤柔声道：“我不知道，我想得没有你这么多。”

    段玉苦笑道：“但我还是想不出，要怎么样才能证明铁水才是真凶。”

    华华凤叹道：“这的确很难，这本是死无对证的事。”

    段玉道：“至少我要先证明他是青龙会的人，证明他跟花夜来是同党。”

    华华凤道：“你想出了什么法子？”

    段玉道：“没有。”

    华华凤道：“青龙会组织之严密，几乎已无懈可击，你若想找别人证明他们是青龙会的，根本就不可能。”

    段玉道：“我也听说过，好几百年来，江湖中都从未有过组织如此严密的帮会。”

    华华凤道：“所以我们刚才就算能将周森留下来，他也决不敢泄露铁水的秘密。”

    段玉道：“所以我刚才根本连想都没有这么想。”

    华华凤道：“铁水和花夜来自己当然更不会承认。”

    段玉道：“当然不会。”

    华华凤叹了口气，道：“那么你还能想得出什么法子来呢？”

    段玉笑了笑，道：“现在我还不知道……现在我只知道世上本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

    华华凤道：“你难道真的从来也不相信世上还有你做不到的事？”

    段玉道：“嗯。”

    华华凤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段玉道：“你笑什么？”

    华华凤道：“我笑你，看来你就算真的被人装进箱子里，也不会绝望的。”

    段玉笑道：“一点也不错。”

    华华凤嫣然道：“有时连我也不知道，你这人究竟是比别人聪明呢，还是比别人笨？”

    段玉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却知道我至少总是能比别人活得开心些。”

    华华凤道：“你还知道什么？”

    段玉道：“我还知道假如我们就一直坐在这里，决不会有人自己跑来承认是凶手的。”

    华华凤道：“你准备到哪里去？”

    段玉道：“去找铁水。”

    华华凤道：“你去找他？”

    段玉谠道：“难道只许他找我，就不许我去找他？”

    华华凤道：“你真的要自己送上门去？”

    段玉苦笑说道：“我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吧？”

    华华凤道：“躲几天也不行？”

    段玉道：“不行。”

    华华凤道：“为什么？”

    段玉道：“我一定要在四月十五之前，赶到宝珠山庄去。”

    华华凤忽然不说话了。

    夜很深很静，淡淡的星光照进窗子，依稀只能看得出她脸上美丽的轮廓，和那双发亮的眼睛。

    她眼睛里仿佛有种很奇异的感情。

    段玉道：“四月十五是朱二叔的寿诞之期，朱二叔是我父亲多年的兄弟。”

    华华凤忽然抬起了头，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瞪着他，问道：“你急着赶到宝珠山庄，真是为了要给朱二爷拜寿？”

    段玉道：“怎么会是假的？”

    华华凤垂下头，拉起腰带，用力卷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听说朱二爷有个很漂亮的女儿，她是不是长得真的很美？”

    段玉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华华凤道：“听说朱二爷这次做寿，为的就是要选中意的女婿。”她又抬起头，瞪着段玉，冷冷道：“看来你倒很有希望被选上的。”

    段玉勉强笑了笑，想说什么，又忍住，想看着她，却又偏偏不敢接触她的目光。

    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响。

    他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应该回去了。”

    华华凤道：“你呢？”

    段玉道：“我去找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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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华华凤冷笑道：“难道只许你去找他，就不许我去？”

    段玉道：“这件事本来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华华凤道：“本来是没有关系的，但现在却有了。”

    段玉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凝视着她。

    她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星光照进她的眼睛，她眼睛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幽怨之意。

    她说不出，但他总是看得出的。

    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忽然紧紧地握住，这一次他们的手谁也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那么柔软，又那么冷。

    夜更深，更静，星光朦胧，春风轻柔。

    大地似已在春光中溶化。

    也不知过了多久，段玉才缓缓道：“我去找铁水，只因为我已没有别的路可走。我父亲就算能忍受任何事，也决不能忍受别人将我当做凶手。”

    华华凤道：“我知道。”

    段玉道：“所以我明知这么做很危险，很愚蠢，也不能不去。”

    华华凤道：“我知道。”

    段玉道：“其实我并没有对付他的把握。”

    华华凤道：“我知道。”

    段玉道：“可是你还是要跟我去？”

    华华凤咬着嘴唇，道：“我本来可以不去，但现在也已不能不去，你难道还不明白？”

    段玉凝视着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华华凤嫣然一笑，柔声道：“只要你明白这一点，就已足够了。”

    “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铁水？”

    “你根本不必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只要有人看见你，就立刻会通知他来找你。”

    “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却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现在根本没有人能看见你。”

    “我们难道要在这里等到天亮？”

    “假如你真的相信世上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现在你就该先乖乖地睡一觉。”

    段玉真的睡着了。

    他还年轻，一个疲倦的年轻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睡得着的。

    何况他正在她身旁。

    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温暖、更安全？一个温柔可爱的女人的怀抱，岂非本就是男人的天堂？春天，艳阳天。

    阳光灿烂，天空澄蓝。

    段玉觉得精神好极了。

    其实他并没有睡多久，可是他睡很很熟，就好像小时候他睡在母亲的怀抱中一样，梦里都带着极温馨的甜美。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睡在华华凤腿上。

    她的腿温暖而结实。

    她没有睡，正在看他。

    他二睁开眼就看到了她，看到了平时总是深藏在她眼睛里的温柔情意。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她已是个真正的女人，已不再是那个专门喜欢找他斗嘴的孩子。

    他看着她笑了。

    他们笑得愉快而真挚，谁也没有觉得羞涩，谁也没有觉得抱歉。

    他枕在她腿上，好像本就是件很自然，很合理的事。

    他们的心情也正和窗外的天气一样，新鲜、清洁，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光明。

    春天的阳光，总是不会令人失望的。

    他们走在阳光下。

    他们看见了很多人，觉得每个人好像都很快乐，当然，也有很多人看见了他们，当然也觉得他们很快乐。

    他们本是令人羡慕的一对，但最被人注意的，并不是段玉，而是华华凤。

    穿着一身紧身衣服在路上走的女人并不多，身材像她这样的女人也不多。

    段玉道：“别人都在看你。”

    华华凤道：“哦？”

    段玉道：“他们为什么不看我？”

    华华凤抿着嘴笑道：“因为你没有我好看。”

    段玉道：“可是我值五千两银子。”

    华华凤这才觉得有点奇怪了。

    她刚才还没有想到，女孩子在被很多人看着的时候，心里又怎么会想到别的事？华华凤道：“也许现在看见你的人，凑巧都没有看见铁水贴出来的那张悬赏单子。”

    段玉道：“你是在哪里看见的？”

    华华凤道：“茶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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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无论什么地方的茶馆，通常都是人最杂的地方，现在虽然还很早，但大多数茶馆都已开门了。

    “上午皮泡水，下午水泡皮”。最懂得享受的杭州人，早上当然不会呆在家里吃老婆煮的稀饭。

    杭州茶馆里的汤包、蟹壳黄、扬州千丝，本就和广东茶楼里的鱼饺、烧卖一样受欢迎。

    段玉一走进这家茶馆，果然立刻就发现自己的尊容被贴在墙上。

    奇怪的是，茶馆里的人偏偏还是没有注意他，一双双眼睛还是要盯着华华凤。

    这些人难道全都是色鬼，没有财迷。

    两个穿着对襟短衫，手里提着鸟笼子的市井好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选的位子，恰巧就在一张赏格下。

    有个人正抬着头在看段玉的尊容，嘴里也不知在跟他的朋友说什么。

    段玉向华华凤递了个眼色，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有意无意间往这张赏格下一站。

    提着鸟笼的市井好汉，倒也看了他两眼，却偏偏又转过头去，大声招呼伙计：“来两笼小包，一壶龙井。”

    难道他对包子比对五千两银子还有兴趣？段玉干咳了两声，开始念上面的字：“无论谁发现此人行踪，前来通风报信，赏五千两银整。”下面还有个报信的地址。

    段玉好像这才发现别人悬赏捉拿的就是他自己，立刻做出很害怕的样子。

    谁知这两个人还当他是假的。

    段玉忽然对他们笑了笑，道：“你看这上面的人像不像我？”

    “不像。”

    “一点都不像。”

    这两人回答得好干脆。

    段玉怔了怔，勉强笑道：“可是我自己为什么越看越像呢？”

    这两人已开始在喝茶，连理都懒得理他了。

    段玉真想揪住他们耳朵，问问他们究竟是瞎子，还是呆子；有个茶博士正拎着个大茶壶在为客人加水。

    段玉忽然一把拉住了他，大声道：“你看这上面画的人是不是我？”

    茶博士拼命摇头，就像是看见了个疯子，吓得脸色发白。

    段玉又怔住。

    华华凤已走过来，悄悄地拉他衣襟。

    段玉眼珠子转了转，故意用很多人都可以听得见的声音道：“这上面画的人明明就是我，幸好这些人竟连一个看出来的都没有。”

    他一面说，一面用眼角去打量别人。

    但满屋子的人好像忽然全都变成了饿死鬼投胎，一个个都在埋头吃他们的点心，谁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段玉已开始觉得有点哭笑不得了。

    “这么好赚的五千两银子，为什么竟偏偏没有人赚呢？”

    他实在想不通。

    华华凤也想不通。

    她拉着段玉坐下来，勉强笑道：“也许已有人去通风报信了，只不过不敢被你看见而已。”

    段玉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于是他们就在这里等，幸好这里的汤包和干丝味道还不错。

    等到一笼汤包两碗千丝全都下了肚，居然还是全无动静。

    段玉看着墙上的画，喃喃道：“难道上面画的真不像我？”

    华华凤道：“不像才怪。”

    段玉道：“既然很像，他们不去赚这五千两银子，岂非更怪？”

    华华凤道：“的确有点怪。”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假如我不想被人赶出来，现在满屋子里的人只怕已经全都认出了我。”

    华华凤也叹了口气，苦笑道：“世上有很多事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看见一个人昂然而入，把墙上贴的赏格，一张张全都撕了下来。

    茶馆里的人居然好像全都没看见。

    段玉当然看见了。

    这人黑黑的脸，眼睛炯炯有神，竟是那最爱多管闲事的乔老三。

    段玉正想过去问问他，为什么又来多管闲事，谁知这时又有个他认得的人走了过来。

    一个清癯瘦削的独臂道人。

    他不等段玉招呼，已走过来坐下，微笑道：“两位今天好清闲，这么早就有空出来喝茶。”

    华华凤冷冷道：“道人今天好清闲，这么早就有空出来喝茶。”

    顾道人笑道：“听说，有位专喜欢跟人抬扛的姑娘，想必就是这位了。”

    段玉也忍不住笑道：“一点也不错。”

    华华凤狠瞪了他一眼，居然忍住了，没有找他的麻烦。

    因为这时乔老三也已过来，手里拿着从墙上撕下的一叠赏格，往桌上一搁，笑道：“这已是最后的几张了，我一个人收回来的就有三百多张。”

    段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收回来？”

    乔老三道：“因为我天生喜欢多管闲事。”

    段玉叹了口气，也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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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华华凤板着脸，道：“你既然喜欢多管闲事，现在就请你把它们一张张贴回去。”

    乔老三皱了皱眉，道：“为什么要将这些废纸贴回去？”

    华华凤道：“谁说这是废纸？”

    乔老三道：“我说的。”

    华华凤道：“你难道不想要这五千两银子？”

    乔老三道：“我想是想要，只可惜没有人肯给我。”

    华华凤道：“难道铁水已不想捉他了？”

    乔老三道：“你现在才知道？”

    华华凤怔住，段玉也怔住。

    过了半晌，华华凤又忍不住问道：“铁水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乔老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段玉，道：“你们还不知道？”

    华华凤道：“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你？”

    乔老三瞪着他们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道：“这也许只因为他忽然变成了好人。”

    华华凤又怔了怔，大声道：“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找他。”

    乔老三好像也怔住了，道：“你们要找他？”

    华华凤冷笑道：“难道只许他来找我们，不许我们找他？”

    乔老三却笑了，道：“你们当然可以找他，而且一定能找得到。”

    他笑得好像很奇怪，很神秘。

    华华凤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能找到？”

    乔老三道：“因为我可以带你们去。”

    他果然带他们去了，而且真的很快就找到了铁水。

    铁水居然真的变成了个好人。

    死人决不可能再做坏事，所以死人都是好人。

    铁水已是个死人。

    段玉做梦也想不到铁水会忽然间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第一个发现他尸身的就是乔老三。

    “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就在大街上。”

    “他怎么死的？”

    “被人一刀砍下了头颅。他的身子倒在街心，头颅却落在一丈外。”

    他死得真惨。

    “是谁杀了他？”

    “没看见，我只看见了杀他的那把刀。”

    刀就在棺材上，棺材就停在凤林寺，刀赫然又是段玉那柄碧玉七星刀。

    在庙里照料丧事的是卢九。

    这个多病的人，在已将垂暮之年，竟在一日之间亲眼看见他的儿子和好友连续惨死在刀下。

    惨死在同一柄刀下。

    阳光穿过枝叶浓密的菩提树后，已经变得很阴黯。

    阴森森的阳光，照在他面前两口棺材上，也照着他苍白的脸。

    他看来似乎已忽然老了很多。

    到了这里，就连华华凤的心情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卢九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地咳嗽着，丝巾脏了，可是他已不在乎。

    沉默了很久，华华凤终于忍不住道：“刀本来是在铁水自己手上的，是不是？”

    顾道人道：“但他并没有一直带着。”

    华华凤道：“他将刀留在什么地方了？”

    顾道人道：“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黄昏时刀已不见了。”

    华华凤道：“我可以证明昨天黄昏时，段玉一直跟我在一起的。”

    顾道人道：“哦。”

    华华凤又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

    顾道人道：“还有谁？”

    华华凤道：“一个我不认得的人。”

    顾道人淡淡道：“你不认得这个人，但这个人却跟你们在一起？”

    华华凤道：“因为他是被我们从一口箱子里救出来的，而且受了伤。”

    顾道人看了看乔老三，乔老三仰面看着屋梁，两个人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华华凤的脸却已急得发红，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难让人相信。

    现在就算还能找到那个人，也是一样没有用的——一个陌生人说的话，又有谁会相信？顾道人忽然道：“昨天晚上你们在哪里？”

    华华凤道：“就在铁水那屋子里。”

    顾道人道：“那里还有人？”

    华华凤说道：“非但没有人，连东西都被搬空了。”

    顾道人道：“你们两位就在那栋空房子里呆了一夜？”

    华华凤的脸更红。

    这件事也同样很难让人相信。

    顾道人忽然叹息了一声，道：“铁水并不是我的朋友。”

    乔老三道：“也不是我的。”

    顾道人抬起头，凝视着段玉，道：“但你却是我的朋友。”

    段玉慢慢地点了点头，但却没有说什么，因为他实在无话可说。

    顾道人道：“我们虽然是朋友，但你现在若要走，我也决不留你。”

    段玉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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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他当然懂得顾道人的好意，顾道人是在劝他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卢九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的确已该走了。”

    段玉道：“我……”

    卢九道：“这是你的刀，你也可以带走。”他看着棺材上的刀，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也说过你是我朋友，而且我相信你。”

    卢九又道：“到了宝珠山庄，请代向朱二爷致意，就说……就说我父子不能去拜寿了。”

    段玉勉强忍耐着，不让盈眶的热泪流出，咬着牙一字字道：“可是我并不想走。”

    卢九皱眉道：“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我不能走。”

    卢九道：“铁水已去世，这地方现在已没有人再留难你。”

    段玉道：“我知道。”

    卢九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走？”

    段玉道：“因为我现在若是走了，这一生都难免要被人怀疑是凶手。”

    顾道人接着道：“可是我们都信任你，这难道还不够？”

    段玉道：“你们相信我，只因为你们是我朋友，但这世上却还有很多人不是我的朋友。”

    他凝视着棺上的刀，慢慢地接着道：“何况，这的确是我段家的刀，无论谁用段家的刀杀了人，段家都有关系。”

    顾道人道：“你想找出真凶？”

    段玉点点头。

    顾道人道：“你有线索？”

    段玉道：“只有一条。”

    顾道人道：“一条什么？”

    段玉道：“一条龙，青龙。”

    顾道人耸然动容，道：“青龙？青龙会？”

    段玉道：“不错，青龙会。”

    听到“青龙会”这三个字，每个人的神色仿佛都有点变了。

    数百年以来，江湖中的确从未有过像青龙会这么神秘、这么可怕的组织。

    这组织真的就像是一条龙，一条神话中的毒龙。虽然每个人都听说过它，而且相信它的存在，但却从来没有人真的看见过它，也从来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形态，究竟有多大。

    大家只知道，无论什么地方，好像都在它的阴影笼罩之下，无论什么时候，它都可能会突然出现。

    有些人近来甚至已觉得随时随地都在被它威胁着，想自由呼吸都很难。

    过了很久，顾道人才吐出口气，道：“你认为这件事跟青龙会也有关系？”

    段玉点点头，道：“我是初九才到这里的。”

    顾道人道：“就是前天？”

    段玉道：“不错，前天下午我刚到这里，就遇到了花夜来。”

    顾道人道：“听说那时你正在三雅园喝酒。”

    段玉道：“花夜来的行踪本来一直很秘密，因为她知道有人正在找她。无论谁若想躲避别人的追踪，都决不该到三雅园那些地方去的，但那天她却居然在那里露了面。”他笑了笑，接着道：“而且她好像还生怕别人看不到她，所以特地坐在窗口，还特地将窗帘卷起，窗户打开。”

    顾道人沉吟着，说道：“这的确好像有点不太合理。”

    段玉道：“铁水的门下，刚巧也在那时找到了她，刚巧就在我面前找到了她！”

    顾道人道：“你认为这件事本是他们早已安排好了的？”

    段玉说道：“我实在不能相信天下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顾道人想了想，道：“这样说来，铁水和花夜来难道也是早已串通好了的？”

    段玉点点头，道：“他们想必早已在注意我的行踪，知道我来了，就特地安排好这出戏，在我面前演给我看。”

    顾道人接着道：“但当时你若不去管这件闲事呢？”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们想必也已算准了我是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华华凤忽然也叹了口气，冷哼道：“一个血气方刚，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又喝了点酒，若是看见几个凶横霸道的大和尚公然欺负一个漂亮的单身女人，怎么可能错过这种英雄救美的好机会？”

    段玉苦笑道：“何况我当时就算不出手，他们也决不会就此罢手的。”

    华华凤用眼角瞟着他，道：“幸好我们的段公子是个好打不平的英雄好汉，所以他们也根本用不着多费事了。”

    看来女人若是有了吃醋的机会，她也是决不肯错过的。

    顾道人皱着眉头，说道：“他们这样做，目的何在？”

    段玉道：“第一，他们本就想除去卢小云，再嫁祸给我。”

    顾道人在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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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段玉道：“所以那天晚上他们就叫花夜来先偷走我的刀，去杀了卢公子。”

    顾道人道：“他们认为卢九爷一定也会杀了你替卢公子报仇的。”

    段玉答道：“不错，这就叫一石两鸟，借刀杀人之计。”

    顾道人道：“卢公子身上带着的珍珠和玉牌，难道也是花夜来故意送给你的？”

    段玉道：“那倒不是。若是她送给我的，我就不会收下了。”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她用的是种很巧妙的法子，当时连我都被她骗过了。”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花夜来并不如他所想像的那么笨。

    她故意偷了段玉的银票和碧玉刀，故意藏到那花盆里，故意让段玉看到。

    然后她才故意装作睡着，让段玉去将那些东西全都偷回去。

    她当然也已算准，段玉得手之后，一定会偷偷溜走的。匆忙之中，段玉当然不会发现多了东西，何况那些东西本就在同一袋子里。

    等段玉发现东西多了时，就算立刻送回去，她一定已不在那里了，从此之后，段玉一定再也找不到她了。

    所以段玉也就没法子再找到任何人能证明那天晚上他在什么地方。

    何况，任何人都知道卢小云是他的劲敌。

    一个人为了要娶得那样既富有又美丽的妻子，先在暗中将自己的情敌杀死，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等到卢九发现珍珠和玉牌也在段玉身上时，当然就会更认定他是凶手了。

    顾道人叹息着，道：“看来他们这一计，本来的确可以算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的了。”

    段玉道：“只可惜他们还是算错了一着。”

    顾道人道：“哦！”

    段玉道：“他们没有想到，卢九爷竟会在赌桌上认得了我，而且把我当作朋友。”

    卢九一直在听着，表情痛苦而严肃，此刻忽然道：“铁水本来也是我的朋友。”

    段玉道：“我知道。”

    卢九道：“他小时候本是我的邻居，十二岁时才投入了少林寺。”

    其实铁水本是他们家一个老家人的儿子。就为了觉得自己的出身低贱，所以才会养成一种偏激又自大的性格。

    有自卑感的人，总是会故意装得特别自大的。

    人们为了保护自己心里的弱点，通常都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

    卢九道：“他不惜出家做了和尚，就是为了想学少林的武功，出人头地，所以他在少林练武时，比任何人都肯发奋刻苦。”

    段玉道：“所以他才能练成那一身好武功。”

    卢九道：“我一向很了解他，也相信他决不会和花夜来这种女人同流合污。”

    段玉接口道：“但你想必已有很久未曾见过他了。”

    卢九叹道：“的确已有很多年，所以这次他邀我到这里来相见，连我都觉得很意外。”

    段玉说道：“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人往往是会变的。”

    卢九道：“就算他已变了，但少林寺一向最重清规，他在少林呆了三十年，最近才入江湖，又怎么会认得花夜来这种女贼？”

    段玉沉吟着，道：“以他的性格，当然不会跟花夜来结交的。”

    卢九道：“绝无可能。”

    段玉道：“他结交的并不是花夜来，而是‘青龙会’。”

    卢九皱眉道：“青龙会？”

    段玉道：“他一怒离开了少林寺，为的就是知道自己在少林寺已无法出头，所以想到外面来做一番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事。”

    卢九道：“不错。”

    段玉道：“可是他一个人孤掌难鸣，何况他出家已久，对江湖中的人和事必定都很陌生，要做大事，就必定要找个有力的帮手。”

    卢九沉吟着，终于点了点头。

    段玉道：“青龙会想必就利用了他这弱点，将他吸收入会了。”

    卢九说道：“以他的脾气，又怎肯甘心被人利用？”

    段玉道：“因为他也想利用青龙会。有些人的结交，本就是因为要互相利用的。”他叹了口气，“青龙会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这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种很大的诱惑，何况他这人本来就很偏激。”

    卢九不说话了。

    他也知道段玉非但没有说错，而且说得已经很客气了。

    这次他见了铁水后，也已觉得铁水有些事做得太过分，有时甚至已令人无法忍受。

    可是他原谅了铁水，因为他始终认为铁水是个英雄。

    英雄的行径，总是和常人有些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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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段玉道：“只可惜铁水虽强，青龙会更强，所以他人丁青龙会后，就渐渐被人控制，渐渐不能自主，要被迫做一些他本不愿做的事，这时他纵然还想脱离青龙会，也已太迟了。”

    因为这时他已习惯了那种奢侈的享受，习惯了要最好的女人，最好的酒。

    也许他自己心里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也在恨自己的堕落。

    所以他就更堕落，更拼命去寻找刺激和享受，只为了要对自己报复。

    所以他才会被青龙会吞下去。

    卢九叹息着，黯然道：“他出家为僧，只是为了要出人头地，并不是真的想皈依佛门，这一点就已错了。”

    段玉道：“不幸他一错还要再错，竟又入了青龙会。”

    卢九叹道：“青龙会实在太强，太大，无论谁加入了他们，都难免要被吞下去。”

    段玉也不禁叹息。

    顾道人已沉默了很久，这时才忽然问道：“你认为这件事就是青龙会主使铁水来做的？”

    段玉道：“想必如此。”

    顾道人道：“据说青龙会的分坛，一共有三百六十五处，杭州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段玉道：“不错。”

    顾道人道：“铁水莫非就是这里的堂主？”

    段玉道：“我本来也以为是他。”

    顾道人道：“现在呢？”

    段玉道：“现在我已知道另有其人，铁水在这里，也一直被这个人监视着，所以，这件事出了意外后，他就立刻被这人杀了。”

    顾道人道：“为什么要杀他？”

    段玉道：“为了灭口，也为了立威。”

    顾道人道：“立威？”

    段玉道：“替青龙会做事的人，不成功，就得死！纵然只不过出了一点差错，也得死！”

    他叹息着，接着道：“所以替青龙会做事的人，没有一个敢不尽力的。”

    顾道人叹道：“也许这就是青龙会所以能成功的原因。”

    段玉道：“但这件事他们并没有成功。”

    顾道人点点头展颜笑道：“你现在不但还好好地活着，而且说要走，就可以走……”

    段玉打断了他的话，道：“但我若真的走了，他们就成功了。”

    顾道人道：“为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他们这次计划，最大的目的就是要除去我和卢小云。”

    顾道人道：“不错。”

    段玉道：“现在卢公子已死了。”

    顾道人道：“不错。”

    段玉道：“我虽然还活着，也等于死了。”

    顾道人道：“为什么？我还是不懂。”

    段玉道：“因为我已是个凶手，至少还无法证明我不是凶手，所以我就算还有脸到宝珠山庄去，想必也是空走一趟。”

    顾道人恍然道：“不错，朱二爷当然不会要一个有凶手嫌疑的人做女婿。”

    段玉苦笑道：“一个有凶手嫌疑的人，无论走到哪里，也不会被人看重的，就算突然暴毙在长街上，也没有人会同情。”

    顾道人道：“所以我认为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暗算你。”

    ．段玉叹道：“而且他们杀了我之后，还是可以将责任推到卢九爷身上，因为卢九爷不愿正面跟段家结仇，却又不甘儿子惨死，所以就只有找人来暗算我，这岂非也很合理？”

    顾道人看着他，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真看错了你。”

    段玉道：“看错了我？”

    顾道人笑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花花大少，后来想法虽然变了，却还是没有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人。”

    华华风总算已有很久没有开口，忽然插口道：“你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顾道人微笑道：“他看来虽然像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大少爷，其实他懂的事简直比我们这些老狐狸还多。”

    华华凤忍不住嫣然一笑，道：“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扮猪吃老虎，谁若认为他真是个呆子，那就错了。”

    她眼睛里发着光，脸上也发着光。

    顾道人笑道：“所以我若是朱二爷，不选他做女婿选谁？”

    华华凤的脸色忽然就沉了下去，冷冷道：“只可惜你不是。”

    卢九轻轻地咳嗽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天色似暗了，风中似已有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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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他站在风里，凝视着那口棺材，缓缓道：“这里面躺着的人，是我的儿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卢九缓缓道：“他虽然并不十分聪明，也不能算很老实，但是我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儿子总是自己的好，这不必他说，无论谁都能了解的。

    卢九道：“他母亲最了解他，知道这孩子天生的脾气倔强，冲动好胜，在江湖中最容易吃亏，所以临死的时候，再三求我，要我特别照顾他。”他脸色更苍白，声音也已有些嘶哑，惨然接着道：“她十六岁进卢家的门，克勤克俭，辛苦持家十几年，直到临死时只不过求了我这么一件事，而我……我竟没有做到。”

    段玉垂下了头。

    他了解这种心情，他也有个母亲。

    卢九凝视着他，缓缓道：“我告诉你这些话，只不过想要你知道，我也同样希望能找出真凶来，为这孩子复仇的，我希望复仇的心，比你更切。”

    段玉垂首道：“我明白。”

    卢九道：“但是在没有真凭实据时，我们决不能怀疑任何人是凶手。”

    段玉道：“我明白。”

    卢九道：“你不明白。”

    段玉道：“为什么？”

    卢九道：“我的意思是说，青龙会纵然多行不义，我们也不能怀疑它。”

    段玉忍不住又问：“为什么？”

    卢九道：“因为我们心里若有了成见，有时就难免会做错事的。但青龙会实在太强，太大，我们只要做错了一件事，就难免也要被它吞下去。”

    段玉肃然道：“你老人家的意思，现在我已完全明白了。”

    卢九道：“你明白了就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地咳嗽着，慢慢地走了；，去。

    风迎面吹来，吹在他身上。

    他弯下了腰，连这一阵风他都似已禁不起了。

    走到门口，他竟已咳嗽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时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很沉重的叹息声……停灵的地方，是在凤林寺的偏殿里，殿外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紫竹和菩提树。

    这叹息声，就是从紫竹林中发出来的。

    听到了叹息声，卢九的脸色忽然变了，轻叱道：“什么人？”

    叱声中，他已箭一般窜了出去。

    这垂老而多病的人，在这一瞬间，竟似忽然变成了一只鹰。

    也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得竹叶“哗啦啦”一响，也有条人影从竹林中箭一般窜出去，身形一闪，已到了院墙外。

    卢九的身法虽快，这人也不慢。

    墙外也有片树林，枝叶长得正密，等卢九掠出去时，这人已看不见了。

    不知何时，阳光已被乌云掩没，风中的寒意更重。

    现在毕竟还是初春。

    卢九遥望着远山，痴痴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段玉也看不出。所以忍不住问道：“你看出了他是谁？”

    卢九迟疑着，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没有人懂得。

    那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躲在竹林中暗中窥伺？又为什么要叹息？莫非卢九已看出了他是什么人，对自己却又不愿说出来？段玉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我看这人并没有恶意。”

    华华凤道：“没有恶意为什么要逃？”

    段玉解释道：“也许他只不过不愿被人看见而已。”

    可是他为什么不愿被人看见呢？难道他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苦衷？华华凤忽又道：“我倒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段玉道：“像谁？”

    华华凤道：“他的脸我虽然看不清，但他身上穿着谁的衣服，我总能看得出的。”

    段玉道：“他穿的是什么衣服？”

    华华凤问道：“你难道真的认不出那是谁的衣服？”

    段玉忽然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会认不出那是谁的衣服。事实上，他看得很清楚，那人身上穿着的，正是华华凤在女扮男装时穿的紫绸衫。

    她落水时穿的还是这身衣服，到小屋后才换下来的，就随手抛在门后。

    段玉记得昨天晚上他们出门时，还看见这套衣服在那里。

    华华凤压低了声音，冷笑着道：“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一定也已看出他就是那位被人装在箱子里的仁兄了。”

    段玉淡淡道：“你既然没有看清他的脸，最好就不要随便怀疑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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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    华华凤撇了撇嘴，冷笑道：“我偏要怀疑他，说不定他跟这件事也有很大关系，否则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不敢见人？”

    段玉笑了笑，只不过笑了笑，连一个字都不再说。

    他早已在他父亲那七大戒条之外，又加了一条——决不跟华华凤抬杠。

    华华凤却还是不肯放松，还是在冷笑着道：“人家刚说你聪明，你是不是就真的觉得自己很聪明？难道别人就都是笨蛋？难道我也是个笨蛋？”

    段玉虽然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华华凤的火气更大，手叉着腰，大声道：“你若真的以为你自己很聪明的话，你就错了。

    其实你知道的事，还没有我一半多。”

    段玉还是拿定主意不开口，顾道人却恰巧走了过来，已经在微笑着问道：“姑娘还知道些什么？能不能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华华凤狠狠地瞪着段玉，说道：“我本来不想说，可是这个人实在太小看我了，我实在受不了他这种气。”

    顾道人虽然没有帮腔，眼睛里却带着种同情了解之色，好像也在为她抱不平。

    华华风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开这秘密，就一定要先找到花夜来。”

    顾道人立刻表示同意。

    这意见本就是谁也不能反对的。

    华华凤冷冷道：“可是你们能不能找得到花夜来呢？你们这些人，又有谁知道她在哪里？”

    顾道人眼睛里已发出了光，试探着问道：“姑娘你莫非知道她在哪里？”

    华华凤用眼角瞟着段玉，道：“现在就算我说知道，你们也不会相信的，因为你们根本还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究竟是什么人？难道她还有什么惊人的来历？大家都只有转过头，眼睁睁地看着段玉，好像希望他能回答这问题。

    段玉却只有苦笑。

    他也不知道。

    华华凤道：“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一定也跟他一样，一定也都认为我只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只喜欢抬杠的小姑娘。”她又在冷笑：“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想想，我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为什么也恰巧是在那时候出现的？这件事本来跟我连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为什么偏偏要来多管闲事？”

    大家仔细一想，立刻全都发现这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

    华华凤这名字，以前从来也没有人听说过，更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过她。

    她这人就好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且恰巧是在初九那一天的黄昏掉下来的，恰巧正掉在段玉旁边。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其中当然一定另有秘密。

    连卢九都已忍不住问：“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什么身份？”

    华华凤迟疑着，好像还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将真相说出来。

    她毕竟还是说了出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六扇门中，有位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女捕头，号称当世三大名捕之一，叫‘七爪凤凰’的人？”

    大家当然全都听说过。

    他们本就全都是见闻渊博的人，何况这位“七爪凤凰”，也的确很有名。

    据说她近年来破的巨案之多，已不在昔年的天下第一名捕神眼神鹰之下。

    华华凤又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位七爪凤凰？”

    大家都摇了摇头：“没有。”

    华华凤悠然道：“那么你们现在总算是已见到了。”

    顾道人动容道：“你就是七爪凤凰？”

    华华凤淡淡道：“正是区区在下。”

    顾道人道：“你到这里来，为的就是捉拿那女贼花夜来？”

    华华凤点点头，道：“她犯的案太多，我们早就在注意她了。”

    顾道人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实在是有眼无珠，姑娘你也实在是真人不露相。”

    华华凤道：“其实我早已到这里来了，早已盯上了那女贼，只不过，这本是我们六扇门里的事，我本不想叫你们插手的。”

    顾道人道：“难道姑娘你早已查出了那女贼的藏处？”

    华华凤傲然道：“那女贼的确比狐狸还狡猾，只可惜流年不利，偏偏遇上了我。”她又用眼角瞟着段玉道：“你以为你很会装傻，其实我装傻的本事，比你还强——百倍。那女贼也一直以为我只不过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姑娘，完全没有警觉，所以才会落在我手里。”

    段玉还是只有苦笑。现在他当然更没有话说了。

    华华凤道：“我知道她这两天为了躲避风声，暂时决不会动的，所以我本来预备等到帮手来齐了之后再去下手。”她也叹了口气，接着道：“只可惜现在我既然已将这秘密说了出来，就不能再等到那个时候了。”

    顾道人道：“我们也决不会让姑娘真等到那时候。姑娘若是要找帮手，我们都愿意效劳。”

    华华凤道：“我知道，为了你们自己，你们也决不会再袖手旁观的。”

    顾道人道：“却不知道姑娘要在什么时候下手呢？”

    华华凤神情已变得很严肃，说道：“我也知道你们决不会走漏这消息的，可是为了预防万一，今天晚上我已非下手不可，而且从现在起，听到了这秘密的人，都决不能再离开我的身边，也决不许再跟别人说话。”

    她居然似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又谨慎，又沉着。

    卢九肃然道：“从老朽这里起，我们大家一定都惟姑娘之命是从。”

    华华凤又瞪了段玉一眼，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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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    段玉苦笑道：“我本来就一直都很听话的，你要我往东，我从来也不敢往西。”

    华华凤居然还是板着脸，冷冷道：“很好，只不过……”

    卢九、顾道人、乔老三，立刻同时问道：“只不过怎么样？”

    华华凤道：“为了万无一失，我们一定还得另外找个帮手。”

    卢九又问：“找谁？”

    华华凤道：“江南霹雳堂的堂主。”

    卢九道：“王飞？”

    华华凤点了点头，道：“要捉狐狸，随时都可能要用霹雳堂的火器。”

    其实她自己现在看来也很像是条狐狸，而且是条老狐狸。

    连段玉看着她的神态，都好像显得很佩服。

    华华凤沉吟着又道：“却不知他是不是肯来管这件闲事？”

    顾道人立刻道：“我保证他一定肯的，他本来就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

    华华凤道：“你能找得到他？”

    顾道人笑道：“要找别人，我也许还没有把握，要找王飞，那简直比猫捉老鼠还容易。”

    要找王飞的确很容易，因为他就在凤林寺外，顾道人的那小酒铺喝酒：那位风姿绰约的女道士，正在旁边陪着他。今天她心情仿佛很好，又喝了两杯酒，显得更容光焕发，明艳照人。看来顾道人实在是个有福气的人，能娶到这种老婆的男人并不多。

    顾道人已经将王飞拉到旁边，只说了几句话，王飞已经在不停地点头。

    女道士用眼角瞟着他们，忍不住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在搞什么鬼？是不是又想偷偷摸摸的去找女人？”

    顾道人笑道：“我们决不会找太多的，每日最多只找三个。”

    女道士瞪了他一眼，又嫣然道：“那么我也不会找太多的。”

    顾道人道：“你找什么？”

    女道士道：“你们出去找女人，我难道不会在家里找男人？”

    顾道人道：“幸好这附近全都是和尚。”

    女道士淡淡道：“莫忘了和尚也是男人，女道士配男和尚，岂非正是再好也没有。”

    顾道人大笑，居然一点也不着急，更不吃醋。无论谁都看得出，他一定很信任自己的老婆。

    华华凤也觉得很满意，因为她已发现这个人的确是守口如瓶，就算在自己老婆面前，都决不漏一丝口风。

    王飞却叹了口气，道：“我实在很佩服你。”

    顾道人道：“佩服我？我有什么好佩服的。”

    王飞道：“你至少有一点比我强。”

    顾道人道：“哦？”

    王飞道：“我若娶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我就决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出家里的。”

    顾道人又大笑，道：“难怪你总是趁我出去时到这里来喝酒，原来你看上了她。”

    女道士也笑了，咬着嘴唇，瞟着王飞，道：“他既然这么说，我们下次就送顷绿帽子给他戴戴，看他怎么办？”

    本来是艳阳高照的天气，突然变得阴云密布，接着，竟有雨点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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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天公作美

﻿    雨下得还不小。

    看看檐前的雨滴，大家都不禁皱起了眉。

    华华凤却笑了，道：“这倒真是天公作美。”

    顾道人皱眉道：“你喜欢下雨？”

    华华凤道：“别的时候不喜欢，现在这场雨却下得正是时候。”

    顾道人不懂：“为什么？”

    华华凤道：“你们都是这地方的名人，目标都不小，无论走到哪里，都难免惹人注意，要易容改扮，一时也不容易。”

    她微笑着，又道：“可是这场雨一下，问题就全都解决了。”

    顾道人更不懂，别人也不懂。

    华华凤却已将墙上挂着的一副柴衣笠帽拿下来，笑道：“穿上了这件柴衣，戴上了这顶笠帽，还有什么人认得出你们是谁？”

    有很多人都认为，西湖的妙处，就是不但宜春，也宜冬，不但宜雨，也宜雪。

    坐着宽敞的画舫，穿着干净的衣裳，在湖上观赏雨景，的确是件很风雅、很美的事。

    可是穿着柴衣，戴着笠帽，淋着雨，踏着泥，去捉拿江湖大盗，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湖边有个六角亭，亭子里有个卖茶叶蛋和卤豆干的老人，正在看着外面的雨发怔。

    雨点打在湖面上，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汤，他这一天的生意也泡了汤。

    华华凤道：“大家不如先吃几个蛋，填填肚子。今天能不能吃得到饭，还是问题。”

    顾道人道：“我们为什么不先到楼外楼吃了饭再去？”

    华华凤冷冷地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本就已吃惯了苦的，你们既然要跟我去办案，就也得受点委屈。”

    顾道人不说话了，愁眉苦脸地买了几个蛋，慢慢地吃着。

    雨下得更大了。

    华华凤道：“大家最好多买几个蛋，在路上吃。”

    卢九道：“我们现在就动身？”

    华华凤道：“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路却并不近。”

    乔老三也不禁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地方究竟在哪里？”

    华华凤伸手往湖岸对面的山峰指了指，道：“就在那边。”

    乔老三道：“好，我去找条大船，我们先坐船去。”

    华华凤道：“不行。”

    乔老三怔了怔：“为什么不行？”

    华华凤板着脸道：“湖上的船家，每个人都可能是青龙会的眼线，我们决不能冒一点险。”

    乔老三还想再说什么，看见她冷冰冰的脸色，就什么也不敢说了。

    段玉忽然走到她身边，悄悄道：“你知道你现在看来像是个干什么的？”

    华华凤道：“还像个女贼？”

    段玉笑道：“现在你当然不像女贼了，只不过像是个女暴君。”

    大家既不能施展轻功，又不能露出形迹，只有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了一段路，天已黑了；走到对岸的山脚时，夜已很深。

    这座山既不是笔霞，也不是万岭，山路崎岖，就算在春秋佳日，游山的人都很少。

    在这种雨夜里，一个没有毛病的人，更是决不会上山去的。

    卢九、顾道人、乔老三、段玉、王飞，这些人的神经都正常得很，连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现在他们却只有跟着华华凤上山。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要解开这秘密，就一定要抓住花夜来。

    只要能破了这件案，无论要他们吃什么苦，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只不过，这个要命的花夜来，实在是一个害人精，什么地方都不躲，却偏偏要躲在这种要命的地方。

    雨还是没有停，而且连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江南的春雨，本就像离人的愁绪一样，割也割不断的。

    新买的柴衣和笠帽，好像并不太管用。

    大家的衣裳都已湿透，脚上更满是泥泞。

    上了山之后，泥更多，路更难走。风吹在身上，已令人觉得冷飕飕的，刚才吃的那几个蛋，现在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每个人都觉得又冷，又饿，又累，但却也只有忍受着。

    因为本是他们心甘情愿的。

    好不容易才爬到山腰，华华凤才总算停下来，歇了歇气。

    她也是个人，她当然也累了。

    王飞忍不住问道：“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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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他说话的声音已压得很低，华华凤却还是板着脸，瞪了他一眼。

    这位声名赫赫的霹雳堂主人，居然也吓得不敢开口了。

    就在这时，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华华凤立刻一挥手，窜入了道旁的树林，整个人伏倒在地上。

    大家立刻全都跟着她窜进去，伏下来。

    地上的泥又湿又冷，大家都似已完全感觉不到，因为脚步声已越来越近，终于到了他们面前。

    从杂草中看出去，只见一个披着柴衣的老樵翁，摇摇晃晃地从山上走下来，一只手拿着把破伞，一只手提着个酒葫芦。

    看来他已经喝得太多了，连路也走不稳，嘴里还在醉醺醺地自言自语，好像还准备到山下去打酒。

    就因为他已喝得差不多了，所以在这种天气里，还要下山去打酒：一个人若已喝到有了六七分酒意时，要他停下来不喝，实在比要馋猫不偷鱼吃更难。

    ——难道这老酒鬼也是青龙会的属下，花夜来的眼线？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连动都不敢动。

    他们都已是老江湖了，打草惊蛇这种事，他们当然是不会做的。

    好不容易总算等到这老酒鬼走下山坡，渐渐连脚步声都已听不见了。

    王飞才忍不住道：“难道他……”

    “嘘——”他刚说了三个字，就立刻被华华凤打断。

    决不许开口，决不许出声。若是惊动了花夜来，这责任谁担当得起？大家只有沉住气，爬在泥泞中，等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就像是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也不知等了多久，华华凤总算站了起来，打着手势，要他们接着往山上走。

    这时他们不但脚上有泥，身上也全是泥。段玉这辈子从来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可是别人却居然还是连一点埋怨之色都没有，就连卢九爷这么喜欢干净的人，都毫无怨言。

    每个人都只希望能抓住花夜来那女贼，为卢小云复仇，为段玉洗刷冤名，为大家出口气。

    每个人都很信任华华凤。这位鼎鼎大名的七爪凤凰，办案时果然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令人不能不佩服。

    山上更黑，更冷。

    华华凤忽然又停下来，伏在树林里。

    林外有一片危崖，危崖下居然有两间小木屋，里面还燃着灯。

    ——难道这就是花夜来的潜伏处？大家伏在地上，更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只希望能赶快冲进木屋去，一下子将花夜来捉住。

    华华凤却还是很沉得住气。看来她已打定主意，不等到十拿九稳时，她决不轻举妄动。

    木屋里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又等了很久，就像是等了一百年似的，华华凤才终于悄悄道：“我一个人先进去，你们在外面将木屋围住，等到我招呼时，你们再闯进去。”

    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孤身进去涉险？为什么不索性一起闯进去？大家都不懂。

    可是她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是有道理的，大家都只有听着。

    华华凤身形已掠起，就像是道轻烟般，掠了过去。

    这位七爪凤凰，功夫果然不弱。

    只见她在木屋外又听了听动静，才一脚踢开门，扑了进去。

    这时大家也全都展动身形，围住了木屋。

    每个人的身法都很快，每个人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

    看来花夜来这次就算真是条狐狸，也是万万逃不了的了。

    忽然间，木屋里“砰”的一声，华华凤在厉声大喝：“花夜来，看你还能往哪里走？”

    顾道人、王飞、乔老三，都已沉不住气了，已箭一样窜过去，闯入了木屋。

    然后三个人就全都怔住。

    木屋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华华凤。

    木屋里又脏又乱，还带着一阵阵劣酒的臭气。

    屋角堆着一堆柴，桌上点着盏破油灯。

    华华凤正悠悠闲闲地坐在灯边，用一块干布擦着头发上的雨水。

    “花夜来呢？”

    “不知道。”

    王飞第一个叫了起来：“你也不知道？”

    华华凤悠然道：“我既不是她同党，也不是她朋友，她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王飞怔住。

    每个人全都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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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顾道人终于忍不住道：“可是你自己明明说，你已查出了她的下落。”

    华华凤嫣然一笑，道：“那是骗人的，完全都是骗人的。”

    顾道人又怔住。

    华华凤道：“我既不是七爪凤凰，也不是女捕头，我只不过是个专门喜欢抬杠的小姑娘而已，你们这些老江湖难道真的看不出”

    顾道人看看自己身上的一身泥，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

    他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呆子，是个白痴。

    别人的感觉，当然也跟他差不多。

    五个大男人，竟被一个小姑娘骗得团团乱转，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华华凤忽然道：“我这样做，只不过是在试探试探你们。”

    “试探我们？”

    华华凤道：“我总怀疑你们之中，就有一个是龙抬头老大，他才知道花夜来的下落，才知道我是骗人的。我这样做，他心里当然有数，就算肯跟着我受这种冤枉罪，也一定难免会露出些破绽来，我就一定能看得出。”

    顾道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现在你看出来没有？”

    华华凤道：“没有。”

    她又嫣然一笑，道：“看来你们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人，我以前根本就不该疑心你们的。”

    一个笑得这么甜的女孩子，在你面前，说你是个大好人，你还能发得出脾气来么？卢九也只有叹息一声，苦笑道：“现在姑娘你还有什么吩咐？”

    华华凤道：“只有一样了。”

    她眨着眼睛，微笑着道：“现在大家最好是赶快地回家去，洗个热水澡，喝碗热汤，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小楼上的窗子还是开着的，灯却已灭了，雨已停了。

    他们摇着原来坐出去的那条小船，又回到这里来，一路上段玉连半个字都没有说。

    华华凤偷偷地瞟着他，搭讪着道：“不知道那位被人装在箱里的仁兄还在不在？”

    段玉还是板着脸，不开口。

    华华凤道：“你猜他还在不在？”

    段玉不猜。华华凤忽然跳起来，大声道：“你生什么气？凭什么生气？我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你？你受了罪，我难道没有在受罪？你一身泥，我难道不是一身泥？”

    段玉忽然也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我在生气？”

    他一叫，华华凤反倒怔住：“你既然不是在生气，一张脸为什么板得像棺材板一样？”

    段玉大叫道：“因为我心里不高兴。”

    华华凤道：“为什么不高兴？”

    段玉道：“你若是我，你会不会高兴？”

    华华凤说不出话来了。

    无论谁遇着段玉遇见的这种事，心里都决不会很愉快的。

    华华凤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柔声道：“现在你准备怎么样？”

    段玉道：“不知道。”

    他跳起来，掠上了小楼，拔开了门栓，冲出去——他也想看看那位被人装在箱子里的仁兄还在不在。

    那个人居然还在，居然正坐在外面的小厅里，吃昨天剩下的包子，喝剩下来的酒。

    他身上穿的，还是他从箱子里出来时穿的那套内衫裤，还是赤着一双脚，脸色却比昨天更苍白，更憔悴。

    段玉也坐下来，开始吃包子，喝酒。

    这人忽然笑了笑，道：“包子还没有臭。”

    段玉也笑了笑，道：“肉也没有臭，虾也没有臭，鱼圆也没有臭，我的人却臭了。”

    这人微笑道：“看来你好像也被人装进箱子里去过，而且还是口漏水的箱子。”

    段玉叹道：“我们情愿被人装在箱子里，那至少比被人骗得像土狗一样满地打滚好。”

    这人道：“你被谁骗了？”

    “被我。”

    华华凤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出来，淡淡地道：“他的确是被我骗得白滚了一个晚上，可是这件衣服……”

    她忽然扬起了手，手里拿着的，正是她女扮男装时穿的那件紫绸衫。

    现在这件紫衫上竟也全是泥。

    华华凤眼睛盯着那人，冷冷地说道：“这件衣裳本该好好地躺在屋里睡觉的，怎么会也滚了一身泥？难道它自己会长出脚来走出去？先到凤林寺去鬼鬼祟祟地偷听，再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去打滚。”

    这人苍白的脸，已变得有点发红。

    华华凤冷笑道：“衣服上当然不会长出脚来的，你身上却有脚。”

    她瞪大了眼睛，瞪着这个人，忽然大声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到凤林寺去，又跟着我们上山？难道你也想找花夜来？你究竟是什么人？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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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这人已发红的脸，忽然又变得苍白，好像想说什么，却又偏偏说不出。

    窗外面落着雨水，忽然响起了一阵摇船声。

    段玉和华华凤不由自主，想到那小屋中去看看，这脸色苍白的神秘少年，却已突然凌空翻身，箭一般窜出了门外。

    也就在这时，一个人已从窗外的湖面上，箭一般窜了进来。

    一个瘦削，脚长，面容清癯，神情严肃的老人，赫然正是卢九。

    他身上的衣服也还没有干透，也还带着一身泥，一张脸也板得像棺材板一样。

    华华凤吃惊地看着他，勉强笑了笑，道：“你还没有回去？”

    卢九冷冷道：“我还没有回去。”

    段玉笑道：“幸好这里还有酒，喝两杯驱驱寒气如何？”

    卢九冷冷道：“我不是来喝酒的。”

    看他的脸色，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决不是来喝酒的。

    华华凤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不来喝酒，来干什么？”

    卢九道：“来杀人。”

    华华凤笑不出来了：“来杀人，杀谁？”

    卢九道：“老夫一生，恩怨分明。铁水是我至交好友，小云是我独生爱子，无论谁杀了他们，我都不会让他活过今夜。”

    段玉也笑不出了。

    华华凤道：“你是来杀他的？你明明知道杀人的真凶并不是他！”

    卢九冷笑道：“杀人的刀，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杀人的凶手，不是他是准？”

    华华凤怔住。

    她实在想不通卢九为什么会忽然间改变了主意的。

    卢九道：“我的确不愿与段飞熊结仇，但杀子之仇，也不能不报。”

    华华凤道：“所以你当着别人的面，虽然故作仁义，别人一走，你就想来要他的命。”

    卢九道：“不错。”

    华华凤道：“你不怕杀错了人？”

    卢九道：“纵然杀错了一万个人，也不能放走一个。老夫一生纵横江湖，杀人无数，纵然杀错个把人，也是寻常事。”

    华华凤冷冷道：“你不怕别人杀错了你？”

    卢九淡淡道：“老夫年过半百，今日既然来了，就早已将生死两字置之度外。”

    他目光刀锋般盯着段玉，突然厉声道：“亮你的碧玉七星刀，只要你有此手段，不妨将老夫的头颅也割下来，作你的饮酒器。”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喝酒一向只是用酒杯喝的。”

    卢九道：“我却想用你的头作酒杯，盛满你的鲜血作酒，祭我的亡子英魂。”

    他的声音已嘶哑，一双眼睛钉子般盯在段玉的咽喉上，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已鹰爪般扬起，仿佛恨不得一爪洞穿段玉的咽喉。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将数十年性命交修的内力，全都凝聚在这双手上，只要一着击出，必定是致命的杀着。

    就在这时，突听一个人大喝道：“你千万不能出手，千万不能杀错人。”

    喝声中，一个人从门外直窜了进来，竟又是那脸色苍白的神秘少年。

    这少年究竟是谁？他怎会知道卢小云不是死在段玉手下的？怎会知道卢九杀错了人？他当然知道。

    这世界上也许已只有他一个人能证明卢小云不是死在段玉手下的。

    因为他就是卢小云！卢小云竟没有死！看见自己明明已死了的儿子，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卢九居然并没有露出丝毫惊奇欢喜之色。

    卢小云已跪下，垂着头跪在他面前：“孩儿不孝，让你老人家担心。”

    卢九还是沉着脸，冷冷道：“我并没有为你担心，我知道你没有死。”

    华华凤却又忍不住叫了起来：“他就是卢小云？他就是你的儿子？你知道他没有死？”

    卢九点点头，道：“就算青龙会用假扮他的那尸体己瞒过了我，我还是知道他没有死；就算他没有在凤林寺铁水的灵堂外叹息，我也知道。”

    华华凤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卢九淡淡道：“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这句话并不能算是很好的解释，却又足以解释一切。——父子之间，总会有极奇妙的感情，奇妙的联系，这种感觉没有人能解释，却也没有人能否认。

    华华凤还是不懂：“青龙会既然已决心要他的命，为什么又要用另一个人的尸体冒充他，却将他装在箱子里，沉人海底？”

    段玉忽然笑了笑，道：“因为他们不愿让卢九爷看到他身上的鱼钩。”

    他居然好像也早已看出了这秘密：“他们不愿让卢九爷看到他身上另外还有伤口，他们一定要让卢九爷相信，他是直接被我一刀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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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卢九道：“死人的脸，总难免扭曲变形，他们已算准了我决不会看出这秘密。”

    华华凤更不懂：“你既然早已知道他没有死，为什么还要来杀段玉，替他复仇？”

    卢九道：“因为我也知道，他自己一定会觉得没有脸见我。若不将花夜来那女贼亲手捉住，为自己出这口气，他是决不会出面和我相见的。”

    直到现在，他疲倦冷淡的脸上，才露出极怜惜伤感之色，慢慢地接着道：“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他的脾气我当然知道得很清楚。”

    华华凤总算明白了一点：“所以你才故意用这法子，激他出来。”

    卢九点点头，叹道：“这孩子虽然倔强骄傲，却决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决不会看着他的救命恩人，跟他的老子拼命的。”

    华华凤又有一点不懂了：“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卢九面上终于露出微笑：“我早已猜出，被人装进箱子里的那位仁兄就是他。”

    华华凤也笑了：“你也听到我说，他身上穿的，就是我的衣服。”

    卢九笑道：“我虽然已年老多病，耳朵却还不聋。”

    华华凤笑道：“非但一点也不聋，简直比……我还灵。”

    她本来是想说“比兔子还灵”的，可是现在她对这垂老而多病的人，也已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尊敬。

    这老人的义气和智慧，本就值得受人尊敬。

    卢九已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披在他儿子身上：“这件衣服虽然脏，至少总比没有衣服好，你小心着了凉。”

    卢小云道：“我……我……”

    他又是感激，又是激动，只觉得热血上涌，堵住了咽喉，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华凤长长吐出口气，说道：“现在你既然还活着，暗算你的人究竟是淮，你总该可以亲口说出来了。”

    卢小云却还是说不出来。

    华华凤盯着他，道：“你还不肯说？”

    卢小云道：“我……”

    华华凤道：“难道你还有些什么说不出来的苦衷。”

    卢小云索性闭上了嘴，连眼睛都一起闭上，眼角竟似沁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他的确有难言的苦衷。他不想说，现在也已不必说。

    看见了他的眼泪，每个人心里都已明白。

    ——花夜来虽然欺骗了他，出卖了他，他心里却永远也忘不了花夜来。

    情感本就是件奇怪的事，一个多情的少年，爱上的往往会是他最不该爱的人。

    他自己心里纵然也已明白，怎奈相思已纠缠入骨，化也化不开了。

    卢九似已不忍再看他。

    儿子心里的悲伤，做父亲的当然比谁都清楚。

    卢九忽然道：“你刚才虽然并没有试探出什么来，我却看出了一点可疑之处。”

    华华凤道：“你看出了谁有可疑之处？”

    卢九道：“顾道人。”

    华华凤道：“我怎么看不出？”

    卢九道：“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华华凤的确不知道。

    卢九道：“他本是个最不肯吃苦，最懒的人，就算花夜来真的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叫他冒着风雨在浪涛中折腾一夜，他也不肯的。”

    华华凤道：“可是他刚才却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发。”

    卢九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华华凤道：“难道就因为他知道我是在说谎，也知道花夜来的下落，却生怕被我看出来，所以才肯受那种罪？”

    卢九点点头，道：“其实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我对他也早已有了怀疑。”

    华华凤道：“哦！”

    卢九道：“那天铁水和段玉交手时，他一直站在船头袖手旁观，一直都希望段玉死在铁水手里，王飞几次要出面劝阻，都被他阻住了。”

    华华凤眼珠子转了转，对段玉道：“我本来以为只有一个人希望你死。”

    卢九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华华凤道：“青龙会在这里的龙抬头老大。”

    卢九道：“本来就只有这一个人，真的希望段玉死。”

    华华凤眼睛里发出了光，道：“难道顾道人就是龙抬头老大？”

    卢九道：“他只不过是个小酒铺的老板，可是一输就是上万串的金银，他的钱是哪里来的？”

    华华凤霍然回头，瞪着段玉，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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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段玉笑了笑，道：“因为我要说的，全部被你们说了。”

    卢小云忽然抬起头，道：“那天我在晕迷之中，的确好像看见了一个独臂人的影子，而且还好像听见他在跟花……花姑娘争执。”

    华华凤道：“那暗器是从你身后发出的，发暗器的，很可能就是他。”

    卢小云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华华凤眼珠子又转了转，道：“顾道人若当真是龙抬头老大，现在就一定不会回家。”

    卢九道：“为什么？”

    华华凤道：“因为他既然已知道我们将花夜来看成惟一的线索，以他的为人，一定会赶在前面，先去杀了花夜来灭口。”

    卢小云脸色更苍白，连嘴唇都已在发抖。

    华华凤故意不看他，道：“所以我们现在就应该去找顾道人，看他是不是在家。”

    段玉忽然又笑了笑，道：“他不在。”

    华华凤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在？”

    段玉淡淡地答道：“卢九爷是在后面跟着我们来的，可是在卢九爷后面，却又有一个人跟着来了。”

    华华凤耸然道：“顾道人？”

    段玉转过头，往里面那间小屋的窗户看了一眼，微笑道：“阁下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喝杯酒，也好驱驱寒气。”

    窗外烟波飘飘，仿佛寂无人声，可是段玉的话刚说完，窗下就传来了一阵大笑。

    “好小子，果然有两手，看来我倒真的一直低估了你。”

    这是顾道人的笑声。

    他的笑声听来总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顾道人的确来了。

    他虽然在笑，脸色却也是苍白的，眼睛里带着种残酷而悲惨的讥嘲之意，就像是一只明知自己落入了猎人陷阱的狼。

    段玉看看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并没有低估我，却低估了你自己。”

    顾道人道：“哦！”

    段玉道：“你本不该到这里来的。”

    顾道人道：“为什么？”

    段玉道：“现在你若是回了家，已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世上决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你就是暗算卢公子的人。”

    顾道人道：“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我却非来不可。”

    段玉也忍不住问：“为什么？”

    顾道人道：“因为卢小云没有死，你也没有死。”

    段玉道：“我们不死，你就要死。”

    顾道人嘴角已露出极凄凉的笑意，道：“你自己也说过，替青龙会做事的人，不成功，就得死，纵然只不过出了一点差错，也得死。”

    这些话的确是段玉自己说过的，就在铁水的灵堂中说的。

    顾道人居然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华华凤抢着道：“你难道已承认你就是这里的龙抬头老大？”

    顾道人道：“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再否认。”

    段玉凝视着他，道：“你难道本就是来求死的么？”

    顾道人黯然道：“死在你们手里，总比死在青龙会的刑堂里痛快些。”

    华华凤道：“花夜来呢？”

    顾道人道：“你为什么不想想，她既然是你们惟一的线索，我怎么会让她还活着？”

    卢小云突然跳起来嘶声道：“你……你已杀了她灭口？”

    顾道人冷冷道：“你想替她报仇？”

    卢小云扑过去，又停下。

    顾道人手里忽然有刀光一闪，一柄尖刀，已刺人他自己的心口。

    他还没有倒下去，还在冷冷地看着卢小云，喘气道：“我杀了她，你本该感激我的，我……”

    他没再说下去，鲜血已从他眼耳口鼻中同时涌出。

    天已快亮了。

    东方露出第一道曙光，正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终于倒下。

    这变化实在太突然。

    他的死也实在太突然。

    这件复杂离奇而神秘的事，居然就这样突然结束。

    段玉看着他的尸身，眼睛里仿佛又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喃喃地道：“你本不该死的，又何必死！”

    华华凤忍不住道：“他不该死，难道是你该死？”

    段玉居然叹了口气，居然承认：“我的确是该死。”

    他忽又转过头，看着卢小云，却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你最后看见花夜来的时候，她是不是正在钓鱼？”

    卢小云点点头。

    他又觉得很惊讶，因为他想不出段玉是怎么会知道的。

    红日已高升，今天显然是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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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顾道人的酒馆，大门已开了一半，那个古怪的小癞痢，正在门口扫地。

    大酒缸和小板凳，本就是终夜摆在外面的，段玉、卢九、卢小云、华华凤，围着个酒缸坐了下来。

    小癞痢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嘴里喃喃地嘟嚷着，道：“就算真的是酒鬼，也没有这么早就来喝酒的。”

    段玉忽然问：“你们的老板娘呢？”

    小癞痢道：“还在睡觉。”

    段玉又问了句奇怪的话：“老板呢？”

    小癞痢道：“也在睡觉。”

    段玉叹了口气，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四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等着，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他们的脸色都很沉重，要将一个人的死讯来告诉他的妻子，本就是件令人不愉快的事。

    日色又升高了些。

    华华凤好像又有点沉不住气了，好像正想开口说什么。

    她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忽然发觉有个人正在看着他们。

    无论谁看到这个人，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的。

    这个人当然是个女人，是个很灵活的女人，不但美，而且风姿绰约，而且很会打扮。她穿得很考究，一件紧身的墨绿衫子，配着条曳地百褶长裙。雪白的裙子，不但质料高贵，手工精致，颜色也配得很好。

    这里的老板娘终于出现了。她的装束打扮，就跟段玉第一次看见她时，完全一模一样。

    可是她的神情却已不同了。她的脸上，已没有那种动人的微笑。她看着他们，慢慢地走过来。

    段玉和卢九都已站起，迟疑着，仿佛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对她说。

    她却用不着他们说，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你们是不是来告诉我，我已是个寡妇？”

    段玉点点头。

    卢九却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女道士赧然笑道：“我看得出。”

    卢九道：“看得出我们的表情？”

    女道土悲声道：“我也早已看出，他……他最近神情总有点恍惚，好像已知道自己要有大祸临头。”

    她的神情虽很镇静，可是眼睛里已有泪流下，忽然转过头：“你们只要告诉我，到哪里去收他的尸，别的话都不必再说。”

    段玉却偏偏有话要说：“我第一次看见你，你也是忽然就出现的，就像今天一样。”

    女道士没有回头，冷冷道：“你难道要我出来的时候，先敲锣告诉你？”

    段玉道：“你并不是出来，而是回来。”

    他看看她雪白的裙子，慢慢接着道：“无论谁从这里面出来，都不会这么干净。”

    女道士霍然回过头，瞪着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段玉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想告诉你，你的丈夫本不该死的。”

    女道士冷冷道：“该死的难道是你？”

    “我的确该死，”段玉居然又承认了，“因为我本该早巳看出你是谁的。”

    “我是谁？”

    “花夜来。”段玉一字字道：“你就是花夜来，也就是这里的龙抬头老大。”

    女道士瞪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又变得和以前一样美丽动人。卢小云的全身却已突然僵硬。

    段玉道：“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你。”

    女道士听着，仿佛正在倾听别人说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段玉继续道：“你每天在这里出现时，都好像是一朵刚摘下来的鲜花，因为你晚上根本不在这里。”

    他轻轻叹息着，接着道：“因为你是花夜来，一到了晚上，你就要出去散播你的香气。

    在夜色中，昏灯下，当然不会有人看得出你是刻意装扮过的，更不会有人想到你白天竟是这小酒铺的老板娘，何况那时别人早已被你的香气迷醉了。”

    女道士用眼角瞟着他：“你也醉过？”

    段玉苦笑，道：“我也曾醉过，可是我却醒得快。”

    女道士道：“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段玉道：“也许我一直都将醒未醒，可是看见铁水的棺材时，我已醒了一半，看见顾道人倒下时，我才完全清醒。”

    女道士道：“为什么？”

    段玉说道：“因为，铁水决不会是死在顾道人手上的，我知道他的武功，顾道人根本伤不了他一根毫发。”

    女道士道：“难道不可能有意外？”

    段玉道：“决不可能。”他又解释：“铁水本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对任何人都不会信任，对顾道人也没什么好感，所以顾道人根本不可能接近他。”

    既然连接近他都不可能，当然就更不可能在他措手不及间杀了他。

    段玉又道：“我也知道卢小云决不是顾道人暗算的。”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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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段玉道：“因为那鱼钩并不是暗器，要用鱼钩伤人，钩上一定要有钓丝，而那时在钓鱼的并不是他，却是花夜来。”

    原来他刚才问卢小云的那句话并不奇怪，他本就另有用意。

    段玉道：“所以我才想不通，这些事既然不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将一切罪名都承当下来？”

    女道士道：“现在你已想通了？”

    段玉道：“嗯。”

    女道士道：“怎么解释？”

    段玉道：“他这么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要替别人承当罪名。一个多情的男人，为了他真正喜欢的女人，本就不惜牺牲一切的。”他黯然接着道：“一个多情的男人，若是知道他的妻子是花夜来那样的女人，本就已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所以他本就是一心去求死的。”

    ．女道士却又笑了：“从这几点，你就能证明我是花夜来？”

    段玉道：“我看得出他真正喜爱的女人只有你，我也看得出这世上只有一种人能杀死铁水。”

    女道士道：“哪种人。”

    段玉道：“女人，就是你这种女人。”

    女道士道：“可是我为什么要杀他呢？”

    段玉道：“因为他很可能就是青龙会派来监视你的人，你觉得他对你有威胁，正好乘机杀了他，将罪名也推在我身上。”

    女道士又笑了，这次笑得却已有些勉强。

    段玉道：“这本就是个很复杂的圈套，你本来想将所有的人都套进这圈套里，只可惜你算来算去，还是少算了一件事。”

    女道士忍不住道：“什么事？”

    “感情，”段玉道，“你没有把人的感情算进去，因为你自己完全没有感情。”

    他又解释：“就因为人有感情，所以卢九爷才会信任我，所以卢小云才会陂我救起，所以顾道人才会为你死，所以我才会看破你的秘密。”

    那天卢九若是和铁水联手，段玉早已死在那船舱里。

    卢小云也早已死在那箱子里。

    段玉叹道：“顾道人想求死，也只不过因为他知道我也醉过，所以他妒嫉，就正如那天他发现你和卢小云在一起时的心情一样。”

    所以卢小云在晕迷中，是听到顾道人和花夜来争吵，他并没有听错。

    女道士静静地听着，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远方，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的确算错了一件事，只不过你永远想不到我是怎么会错的。”

    段玉道：“哦！”

    女道士叹道：“我看你拈着你那一两七钱银子会酒账时，那种毛手毛脚的样子，本来以为你只不过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笨蛋。”

    那天的事段玉当然还记得。他抢着将荷包掏出来，慌忙中一个不小心，银票和金叶子落了一地，连那一柄碧玉刀都掉了下去。那一天之中，他已犯了段老爷子的四大戒律。他既惹了事，又跟僧道结了怨，钱财也泄露了，而且还和陌生的女人来往了。他实在也没有想到，反倒因此而变祸为福。

    “既然你现在提起了这件事，我也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段玉道：“我那一千两银子的庄票，还得要你还给我。”他笑了笑，接道：“那两个人，当然是你故意派去的，为的只不过是要我认为铁水是这里的老大，要我认为龙抬头和花夜来是两个人。”

    花夜来又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段玉道：“青龙会若是真有那样的冒失鬼，青龙会也就不可怕了。”

    花夜来一句话都不说，不但给了他那一千两银票，还给了他那一坛金叶子。

    “这既然是你赢的，你就该拿走。”花夜来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段玉道：“没有了。”

    花夜来很惊讶：“没有了？”

    段玉淡淡地道：“你想害我们，我们却还活着。你做错了事，也用不着我们来惩罚，青龙会的刑堂，现在也许就已为你开了。至于乔老三和王飞，究竟是不是你的人，更和我们没有关系。”他又笑了笑，“我虽然喜欢管闲事，可是不该管的事，我是决不会管的。”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卢小云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的父亲一直用力握着他的手。他们全走了，全没有回头。

    花夜来看着他们走，连动都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已无路可走。

    明月如镜，湖水也如镜，镜中又有一轮明月。华华凤痴痴地看着水中的明月，忽然叹了口气，道：“今天已经是十二了。”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四月十五之前，你一定要赶到宝珠山庄去？”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所以你明天一早就得走。”

    段玉这次连声音都没有出，他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喉头也仿佛被一样什么东西塞住。

    一阵风吹过来，吹皱了满湖春水，水中的明月也醉了。

    华华凤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把那柄碧玉刀送到宝珠山庄去。”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你能不能先让我看看？”

    段玉默默地取出了那柄碧玉刀，在月光下看来，绿得也像是一湖春水。

    华华凤痴痴地看着，嘴里道：“这柄刀就是你的订亲礼？”

    段玉没有回答，也不忍回答。他正想说：“这柄刀虽然是准备用来订亲的，可是我这个人却并不一定要去订这段亲事。”

    只可惜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华华凤忽然一挥手，将碧玉刀远远的抛入湖水里。

    这是段家祖传的宝物，若是不见了，那后果段玉简直连想都不敢想。所以段玉他想也不想，就跟着跳下去。他一定要找回这柄碧玉刀。他当然找不到。

    要在这湖水里捞起那么小的一柄碧玉刀，实在正如大海捞针一样，是决不可能的事。等他再重回水面时，华华凤也不见了。他心里的感觉，甚至比失去了那柄祖传的碧玉刀更难受。

    因为他知道他这一生中，是永远再也见不到她的了。要在茫茫的人海中，找到她这么样一个人，岂非也正如想从水中捞起那柄碧玉刀一样？……又有风吹过，吹绉了一湖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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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诚实

﻿    段飞熊段老爷子也已到了宝珠山庄，他毕竟还是不放心他那第一次出门的儿子。

    现在他正和朱宽朱二爷并肩坐在寿堂的花厅里，看着他这个宝贝儿子，一张本就已很严肃的脸，似已变成了铁青色。

    “我是不是叫你一定要将那柄碧玉刀送到朱二叔手上的？”

    段玉垂着头，道：“是。”

    段老爷子又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宁可丢了脑袋，也不能丢了那柄碧玉刀？”

    段玉道：“是。”

    段老爷子道：“现在你的刀呢？”

    段玉非但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宽朱二爷的神色显然和气得多：“那柄刀你既然一直都带在身上，是怎么会不见了的？”

    段玉道：“我……我……我太不小心，是我的错。”

    朱宽道：“不是别人的错？”

    段玉道：“不是。”

    朱二爷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好像很奇怪，忽然道：“你是不是说过，一个男人，为了他真心喜欢的女人，是不惜承受一切罪名的？”

    段玉吃惊地抬起头，他实在想不通朱二爷怎么会知道他说过这句话。

    朱二爷却笑了，笑得也很奇怪，忽又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她？”

    他伸出手，指着刚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一个人。

    一个眼睛很大，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起来的女孩子。

    “华华凤！”

    段玉几乎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他更想不通华华凤怎么也会到了这里。

    华华凤那小巧玲珑的鼻子又皱了起来，嫣然地道：“连女道士都会是夜来香，华华凤为什么不能是朱珠？”

    段玉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华华凤也偏偏正巧在那时候忽然出现？为什么她还要管他的闲事？原来她本就是特地去“考察”她未来的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段玉还是有点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把碧玉刀抛到水里？”

    碧玉刀并不在水里，还在朱珠手里：“我抛下的那柄刀是假的。”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为什么要让我着急呢？”

    朱珠撅起嘴：“因为我在吃醋。”

    段玉道：“吃谁的醋？”

    朱珠道：“吃我自己的醋。”

    朱珠在吃华华凤的醋，华华凤也在吃朱珠的醋，你说这笔账叫人怎么算得清？段玉已成了江南最出名的少年英雄，而且也已和朱珠成了亲。

    段老爷子的心情却很不好，总是愁眉苦脸的，一个人在叹气。

    大家都很奇怪，朱二爷更奇怪：“我实在想不出你还有什么事不开心的？”

    段飞熊道：“只有一件事。”

    朱宽道：“你赶快说出来吧，我实在很想听听。”

    段老爷子叹了口气，道：“段玉出门的时候，我给了他七条大戒，叫他决不能去做那七件事，可是他居然全都做了。”

    朱二爷道：“他好像并没有吃亏，也并没有惹麻烦上身，反而因此揭破了青龙会害他的秘密，还多了很多朋友。”

    他微笑着，又道：“而且他若不是这样做了，我女儿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嫁给他的。”

    段老爷子却还是在叹气，道：“就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不开心。”

    朱二爷更不懂，道：“为什么？”

    段老爷子道：“你想想，我叫他不能做的事，他全都去做了，反而因祸得福，变成了个大英雄，娶了个大美人。”

    他摇着头，叹道：“你想想，我这老头子说的话，他以后怎么会听？”

    朱二爷又笑了，大笑着道：“你若真的因为这件事而不开心，你就错了。”

    段老爷子有点生气了：“我错了，我错了，你还说我错了！”

    朱二爷笑道：“有的人天生勇敢，有的人天生机敏，但却都不如天生就幸运的人；你的儿子就是个天生幸运的人，所以他这一辈子，一定过得比别人都愉快，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所以我说的这第三种武器，并不是碧玉七星刀，而是诚实。只有诚实的人，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段玉的运气好，就因为他没有骗过一个人，也没有骗过一次人——尤其是在赌钱的时候。

    所以他能击败青龙会，并不是因为他的碧玉七星刀，而是因为他的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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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五刺客

﻿    黄昏。

    高立站在夕阳下，后面“状元茶楼”金字招牌的阴影，恰巧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仿佛永远都隐藏在阴影里。

    他身上穿着件宽大的蓝布道袍，非常宽大，因为他必须在道袍下藏着他那对沉重而又锋利的银枪。

    锋利的枪尖正顶着他的肋骨，那件白府绸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每次要杀人前，他总是觉得很紧张。

    这条街本是城里最繁荣热闹的地方，现在也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的目光从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穿过去，就看到了对面一个卖菱角的小贩。

    这小贩叫丁干。

    丁干是个很高大的人，甚至已有些臃肿，但却长着双很灵巧的手。

    现在他正蹲在路旁，用一把小小的弯刀，将篮子里的菱角一个个剖开。

    他的手法看来并不十分灵巧。

    因为他通常只会用这种弯刀杀人，据说他杀的人已比篮子里的菱角还要多些。

    状元茶楼的斜对面，有个很简陋的酒铺，只卖酒，不卖菜。

    大酒缸上铺着木板，酒客就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用自己带来的小菜下酒。

    这酒铺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喝酒。

    这人叫汤野。

    汤野很壮、很矮，乱蓬蓬的头发总喜欢用一根白布带绑着。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嘴里总是不停地在咀嚼着一种叫“槟榔”的硬果。

    有人说那本是东瀛海盗和浪人的习惯，但却从来没有人敢问他。

    据说曾经有两个问过他的人，都已在半夜被人割下舌头。

    他旁边摆着根扁担，看来正是个苦力挑夫。

    但他当然并不是真的挑夫，就正如高立也不是真的道士。

    他这根扁担里，藏着四尺三寸长的斩马刀。

    还有个人也是苦力的打扮，正坐在汤野对面喝酒。

    这人很年轻，别人都叫他小武。

    小武当然是汤野的朋友，但看来却一点不像是汤野的朋友。

    他们根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类的人。

    小武看来仿佛是个很随便，很懒散的人，很喜欢笑，很喜欢喝酒。

    没有人能想像到他杀人时的动作是多么迅速，多么准确。

    他若要刺瞎你的左眼，他的剑就决不会刺在你别的地方。

    他的剑也藏在他身旁的扁担中。

    从高立站着的地方往右面走十来步，树阴下停着辆很宽敞的黑漆马车。

    赶车的正在打瞌睡，长长的乌梢马鞭就挂在他手边的车座上。

    他就叫马鞭。

    他的人就是条马鞭，鞭子就是他的生命。

    若没有这条鞭子，他这人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但鞭子一直总在他手里，所以他没有死。

    所以死的是别人！

    他们五个人是一起来的。

    高立、丁干、汤野、小武、马鞭。

    就在这里，就这五个人，立刻就要做出一件惊人的事。

    他们做的事总是要流血的！

    七月十五是中元，也是鬼节。

    “七月中元日，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道士于是日诵经，饿鬼囚徒，亦得解脱。”

    这是《修行记》上对这个日子的解释。

    但我们要说的“七月十五”，并不是一个日子，而是一种秘密的组织。

    一种秘密的杀人组织。

    他们自己决定别人的善恶，然后就自己去替别人解脱。

    ——死岂非也是种解脱。

    高立、丁干、汤野、小武、马鞭，就正是这组织中，五个最可怕的刽子手。

    他们今天要杀的人是百里长青。

    “辽东大侠”百里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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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百里长青也许并不是当今江湖中武功最高、声名最显赫的人，但由他直接统辖的“长青镖局”，却无疑是所有镖局中最成功的。

    长青镖局在辽东每一处城镇都有分局，长青镖旗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照应。

    因为百里长青不但善于用人，而且做事更极有系统，极有效率。

    他这次入关，是被中原四大镖局联合请来的。

    江湖传言，都说这四大镖局想和“长青”合并，组织成一个空前未有的联营镖局。

    从此以后，从北六省到辽东一带的镖货，都由他们联合运送。

    从此以后，黑道上想要劫镖的朋友，日子当然会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这的确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这种事也只有百里长青这种人才能主持。

    所以有很多人都觉得他决不能死，也有很多人认为他非死不可！

    暮色渐浓。

    百里长青已随时都可能在这条街上出现。

    他是个忙人，所以他的行程一向安排得很紧凑。预计中他在戌时到达这里，在状元茶楼略进饮食，就立刻要赶到下一站去。

    可是在“七月十五”的预计中，他却永远再也休想到达下一站了。

    他的扈从除了长青镖局中四名镖师之外，还有中原“镇远镖局”的主人和“振威镖局”

    的总镖头。

    这一行七个人当然也全都是高手。

    但“七月十五”却早已有了对付他们的法子，这法子当然极周密、极有效。

    他们杀人是从不会失手的。

    六天前他们已开始练习，到现在已练习过六十次以上。

    他们对那其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已像对自己的手掌同样熟悉。

    现在他们惟一还要做的，就是等百里长青来。

    他一来，就得死！

    “百里长青决不能死！”

    高立握着双拳，风从长街尽头处吹来，吹着他湿透了的衣服。

    他全身冰冷，他的心更冷。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早已经全都安排好了。

    百里长青一行人只要一走上这条街，马鞭的大车就已准备开始行动。

    六步行动。

    丁干用暗器惊动百里长青的马。

    这匹马受惊后开始往前窜，马鞭的大车就从中间将他和扈从的人隔断。

    汤野用斩马刀斩断这匹马的前蹄。

    高立和小武左右夹攻。

    丁干再以独门弯刀从后面暗算。

    他们已计算过，这六步行动若能达到最快的速度，在眨眼四次间，已可全部完成。

    他们在练习了四十次后，已能达到这种速度。但为了要更可靠，还是再练习了二十次。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们的行动从未失败，没有人能在这种速度下避开这一击。

    决没有！

    “镇远镖局”的主人邓定侯，可以说是中原四大镖局主人中，思想最开明，做事最有魄力的一个人。

    这次的计划，就是他发起的，所以他自己远赴辽东，亲迎百里长青入关。

    邓定侯人称“神拳小诸葛”，本是少林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

    他的百步神拳已练到八九分火候，据说已不在少林本寺的四大护法长老之下。

    但中原四大镖局的第一高手并不是他，而是“振威”的总镖头“乾坤笔”西门胜。

    他的点穴、打穴和内家绵掌的功夫，在中原已不作第二人想。

    再加上“长青”旗下的辽东四龙，一个个都是天生神力，一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据说已能赤手生裂虎豹。

    “七月十五”的五刺客一击得手，是不是也能全身而退？能！

    他们撤退的计划，几乎也和进攻同样周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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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马鞭的大车里，装满了他们重金从关西霹雳堂购来的火药。

    他们先用大车将百里长青和扈从的人隔断，一击得手后，就立刻引发火药。

    然后他们就向西撤退。

    这时道路当然已完全被隔断，邓定侯他们座下的马当然也已被火药的爆炸所惊，五刺客乘乱而退，别的人根本无法追踪。

    这一次行动的代号就叫做“天衣”。

    因为这计划实在本就已可算是天衣无缝。

    现在百里长青惟一的机会，就是改变行程，不走这条路。

    “噗、噗、噗。”

    一个卖卜的瞎子，突然从街角转了出来，左手敲着竹板，右手高举着面白布招：“天衣神算，万无一失。”

    马鞭的手立刻握起了他的鞭子，汤野挑起了扁担，小武放下了酒碗，丁干剖菱角的动作也立刻停止。

    天衣行动已即将开始。

    因为这瞎子的布招，就是他们约定的讯号。

    这布招一举起，就表示百里长青已按照预定的行程来了。

    他既然来，就非死不可。

    高立的心沉了下去——百里长青决不能死！

    现在能救百里长青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七月十五”这组织的严密，他当然很了解。背叛组织的人，非但休想再活下去，连想死都很困难。

    但他还是非救百里长青不可，因为百里长青也救过他。他掌心淌着汗，慢慢地伸手入怀，握住了他的银枪。他已看见七骑马正慢慢地从街角后转入了这条大街——第一匹马上的人，凤眼长眉，须发花白，天青色的长衫，系着条深蓝色的丝带，绿鲨鱼皮的剑鞘，轻敲着马鞍。

    他端坐在马鞍上，腰杆还是挺得笔直，眼睛还是炯炯有光，看来简直就和十一年前完全一样。

    有些人就像是永远也不会老的，百里长青无疑就是这种人。

    何况，他就算已改变了很多，高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有些人本就能令你永生难以忘怀。

    高立只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连咽喉都似已被堵塞，连声音都已几乎发不出。他一定要尽力控制住自己，他一定要大声高呼，告诉百里长青这里有危险，有刺客。

    七匹马都已转入大街。

    清癯瘦削、冰冰有威的“乾坤笔”西门胜，和面白微须、气度从容的邓定侯，紧跟在百里长青马后。

    最后面是四条年轻而剽悍的大汉，褐黄短衫，上绣着虎纹，衣襟敞开。

    他们的胸膛看来就像是钢铁。

    路上的人似也被这一行人马的气势所慑，情不自禁，纷纷走避，让开了道路。

    现在百里长青的马，距离天衣行动开始的那条线，已不及两尺。

    高立握紧了他的枪，正准备冲出去，一面高呼示警，一面向马鞭攻击。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背脊。

    一柄刀，尖刀！

    一个比刀还尖锐的声音，贴着他的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已查出百里长青对你有恩，你的位置已有人接替，免得你为难不忍下手，这次行动你已可退出。”

    高立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尖刀已从后面移过来，刀尖就在他心口上的肋骨之间。

    刀若从这里刺下去，被刺的人是绝对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的。

    只有经过严密训练的人，才懂得用这种方法杀人。

    他当然懂得，他已经完全不能动。

    就在这时，百里长青坐下的马已发出一声惊嘶，向前窜出。

    马鞭的大车也已向街心冲出。

    百里长青已必死无疑。

    天衣行动，万无一失。

    每一种意外，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变化，都已在他们计算之中。

    来的刺客竟不止五个。

    那卖卜的瞎子不知何时已走到状元茶楼的招牌下，突然自撑着布招的竹竿中，拔出了一柄长剑，向百里长青飞身扑出。

    他也不是真的瞎子。

    那边的汤野和小武当然也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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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健马惊嘶，人群惊呼。

    大车已将邓定侯一行人马隔断。

    汤野四尺三寸长的斩马刀，刀光如雪，长虹般劈下。

    小武紧跟着他身后，手中剑轻巧而锋利。

    马上的百里长青已变了颜色，提缰带马，但长刀已斩断马蹄。

    小武的剑也跟着刺出。

    血光飞溅中，突然发出一声惨呼！

    惊呼声赫然竟是汤野发出来的，小武的剑竟已刺入他背脊。

    瞎子一惊，剑势一缓。

    身经百战的百里长青当然决不会放过这机会，清啸一声，人已自马鞍上冲天飞起。

    只听风声急响，光芒闪动，七柄弯刀恰巧擦着他足底飞过。

    站在高立身后的人，显然也没有想到这完全意外的变化。

    他们已将这五个人全都详细调查过，小武非但和百里长青绝无关系，和中原的四大镖局也绝对没有往来，他生平也未曾出关一步，他为什么要背叛组织？为什么要救百里长青？这人又惊又怒，正不知该如何应变，突然已听到自己骨头碎断的声音。

    高立的肘拳已打在他肋骨上。

    高立反手一个肘拳，猛击这人的肋骨，这人倒下时，他的人已窜起。

    马鞭还未及点燃火药，变化已发生。

    他惊怒之下，挥鞭去缠百里长青的腿。

    百里长青身子凌空，已无法变势闪避，眼见着长鞭毒蛇般卷来，突然又有银光一闪——一柄银枪迎上了鞭梢，另一柄银枪反刺马鞭。

    马已倒下，恰巧压住了百里长青的剑。

    突听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宽大坚实的马车，突然被打得粉碎。

    四条虎纹黄衣大汉，猛虎般冲过来，两人一挥手，已将地上的死马抬起，反手一抡，挟着风声，向丁干砸了过去。

    丁干第二次飞刀刚发出，死马已带着点点飞溅的鲜血撞来。

    七柄弯刀竟都打在马尸上。

    他还未及后退，一双黑铁判官笔已在等着他。

    乾坤笔打穴的功夫，天下皆知。

    小武已接了瞎子三招。

    两柄剑都快，小武的剑更快，剑光一闪，瞎子前胸衣襟已被割破。

    小武并没有追击，因为这时百里长青的剑也已出手。

    百里长青挥剑而上，百忙中还向他说了声：“多谢。”

    小武笑了笑。

    百里长青剑光闪动，刺出三剑，又道：“足下高姓，大恩……”

    小武又笑了笑，不等他的话说完，人已飞身而起，窜上了屋脊。他知道这地方已用不着他。

    高立用的是双枪，但这时他双枪都已收起，因为邓定侯的百步神拳已逼住了马鞭，马鞭已无法尽量施展，人已被逼至死角。

    少林的百步神拳，果然有它不容忽视的威力。

    百里长青的剑法独霸辽东，本就是当世的七大剑客之一。

    高立知道这地方已用不着他，他决心去追小武。他已对这神秘的少年发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百里长青好像正在喊：“高立，高老弟，等一等……”

    高立没有等，他的人也已掠上屋脊。

    百里长青的恩情，他总算已报答，他已不愿再连累别人。因为他知道“七月十五”是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的。他现在就要开始逃亡，逃亡，不停地逃亡，直到死为止。这本就是他这种亡命之徒的命运。

    但他总算已不再欠别人的，对他说来，这就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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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浪子泪

﻿    夜，月夜。

    月色朦胧，高立依稀还可以看到小武的影子。

    他一向对自己的轻功很有自信，现在才发觉这少年的轻功竟也不在他之下。

    一重重屋脊在月色下看来，就像是排排野兽的肋骨。

    上弦的新月在屋脊上看来，近得就像是一伸手就可摘下。

    每个人岂非都有过要去摘星摘月的幻想，但每个人心里的月亮却都不同。

    高立心里的月亮是什么呢？只不过是平静的生活，只不过是一个温暖的家。

    但这在他说来，甚至比天上的月亮还遥远。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孤独的可怕。

    他决心要追上朋友。

    他实在太需要一个朋友——一个和他命运相同的朋友。

    一重重屋脊在他足下飞一般倒退，突然退尽。

    前面已是荒郊。

    荒郊的月夜更冷，小武的身形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

    他的身形也慢了下来，他并不急着追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越走越慢，天地间忽然已经没有别的声音，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远方有星升起，冷月不再寂寞。

    但人呢？前面有疏落的树枝。

    小武找了棵枝叶并不十分浓密的大树，跃上去，在枝桠间坐下。

    高立也掠上一棵树，坐下来。

    天地静寂，风吹过木叶，月光自树梢漏下，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

    沉静并不是寂寞，因为现在已有人跟他一起分享这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立忽然笑了笑，道：“我本来以为百里长青已必定要死了。”

    小武道：“哦。”

    高立道：“我加入‘七月十五’已三年，到今天才知道他们根本从未信任过我。”

    小武道：“他们根本从未信任过任何人。”

    高立道：“我也从未想到过，你居然也会出手救他。”

    小武笑了笑，道：“也许连我自己都从未想到过。”

    高立道：“你认得他？”

    小武道：“不认得。你呢？”

    高立道：“他……他救过我。”

    小武道：“你去过辽东？”

    高立道：“嗯。”

    小武道：“去干什么？”

    高立道：“去挖参，野山参。”

    他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充满了往事的回忆和怀念，慢慢地接着道：“那也许就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虽然很冒险，但却是绝对值得的。”

    小武道：“值得？”

    高立微笑着，道：“你只要找到过一支成形的野参，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一年。”

    小武道：“你找到过？”

    高立道：“就因为我找到过，所以才险些死在那里。”

    小武道：“为什么？”

    高立道：“野参本是无主的，谁第一个发现它，就是它的主人，就可在那里留下你的标记。”

    小武道：“为什么要在那里留下标记？为什么不挖走？”

    高立道：“挖参也和杀人一样，要等待时机，因为成形的野参有时已几乎比人还有灵性，你若太急、太鲁莽，它就会走的。”

    小武道：“你说它会走？”

    高立笑了笑，道：“这种事你听起来也许会觉得太神秘，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小武的确觉得很神秘，所以他在听。

    高立继续道：“我找到了一支成形的老山野参，留下了标记，但等我再来时，才发现标记已换了别人的。”

    小武道：“你为什么要走？”

    高立道：“去找帮手。在山上挖参的人，也有很多帮派，我们去的一共有九个人。”

    小武道：“对方呢？”

    高立苦笑道：“他们既然敢做这种强横无耻的事，人手当然比我们多，其中还有五个人，本就是辽东黑道上的高手，为了避仇才入山的。”

    小武道：“你那时武功当然不如现在。”

    高立道：“所以我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

    小武道：“百里长青恰巧赶来救了你？”

    高立道：“不错。”

    小武道：“他怎会来得这么巧？”

    高立道：“只因他本就一直在追踪那五个黑道的高手。”

    天下本就没有侥幸凑巧的事。

    无论什么事，必定先有因，才有果。

    小武沉默着，忽又笑了笑，道：“你发现对方有五人是黑道高手时，一定觉得很倒楣。”

    高立点点头。

    小武道：“但若不是他们五人，百里长青也不会来救你了。”

    高立又点点头。

    小武也不再说什么，他相信他的意思高立必定已明白。

    世上本就没有真正幸运的事，也决没有真正的不幸。

    幸与不幸之间的距离，本就很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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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所以你若遇见一件不幸的事，千万不要埋怨，更不要气馁。

    就算你已被击倒也无妨，因为你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有站起来的时候：夜更静。

    又过了很久，高立才问道：“他当然没有救过你。”

    小武道：“没有。”

    高立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小武道：“他救你的时候，你岂非也没有救过他。”

    高立道：“我没有。”

    小武道：“你若觉得应该去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去做，根本不必问别人曾经为你做过什么。”

    他目光凝视着远方，慢慢地接着道：“汤野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天我还是会杀他；百里长青就算是我的仇人，今天我也一样会救他。因为我觉得非这么做不可。”

    他脸上仿佛在发光，也不知是月光，还是他自己心里发出来的光。

    高立已感觉到这种光辉。

    他忽然发现这少年并不是他想像中那种浅薄懒散的人。

    小武又道：“中原的四大镖局若真的能够与长青联手，江湖中因此而受益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救他，为的是这些人。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自己。”

    高立凝视着他，忍不住轻轻叹息，道：“你懂的事好像不少。”

    小武道：“也不太多。”

    高立道：“你剑法好像也并不比百里长青差多少。”

    小武道：“哦。”

    高立道：“百里长青多年前已是名满天下的七大剑客之一。”

    小武道：“他排名好像第六。”

    高立道：“你呢？”

    小武笑了笑，答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

    高立道：“但剑法并不是天生就会的。”

    小武道：“当然不是。”

    高立道：“是谁教你的剑法？”

    小武道：“你在盘问我的来历？”

    高立道：“我的确对你这个人觉得很好奇。”

    小武淡淡地说道：“我想不到你居然还有好奇心。”

    他的确想不到。

    这组织中的人，非但已全无好奇心，也已完全没有感情。

    他们几乎每天相处在一起，但彼此间却从未问过对方的来历。他们也曾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但彼此间却从来不是朋友，因为友情可以软化人心，他们的心却要硬，越硬越好。

    高立道：“我对你好奇，也许只因为我们现在已是朋友。”

    小武道：“有朋友的人死得早。”

    高立道：“没有朋友的人，活着岂非也和死了差不多。”

    小武又笑了，道：“像你这样的人，你不该在组织里的。”

    高立道：“你觉得很奇怪？”

    小武道：“很奇怪。”

    高立也笑了笑，道：“我也正想问你，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加入这组织的？”

    小武沉默着，似在沉思。

    高立目中也带着沉思的表情，忽又道：“我们住的地方并不好。”

    小武点点头。

    他们住的屋子简陋而冷清，除了一床一几外，几乎再也没有别的。

    因为任何一种物质上的享受，也都可能令人心软化。

    高立道：“但那地方至少是我们的，你无论在那里做什么，都没有人干涉你。”

    他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接着又道：“那至少可以让你感觉到，你总算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睡觉。”

    小武当然能了解他这种感觉。

    只有像他们这种没有根的浪子，才能了解到这种感觉是多么凄凉酸楚。

    高立道：“我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小武又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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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那本是种看不见阳光的日子，没有欢笑，没有温暖，甚至没有享受。

    他们随时随刻都在等待中，等待下一个命令。

    他们的精神永远无法松弛。

    小武记得他每次看见汤野的时候，汤野都在擦他的刀。

    高立黯然道：“但那种日子至少很安定，那至少可以让你感觉到，你每天都可以吃饱，每天都可以睡在不漏雨的床上。”

    小武道：“你加入他们，难道只因为你那时已无处可去？”

    高立笑得更凄凉，缓缓道：“我现在还是一样无处可去。”

    小武道：“你杀人难道只为了要找个可以栖身之地？”

    高立摇摇头。

    他说不出，也许只因为他自己也不忍说出来：他杀人只为了要使自己有种安全的感觉，只为了要保护自己；他杀人只因为他觉得世上大多数的人都亏负了他。

    小武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总算还有个地方可去。”

    高立道：“什么地方？”

    小武道：“有酒的地方。”

    你若认为酒只不过是种可以令人快乐的液体，你就错了。你若问我，酒是什么呢？那么我告诉你：酒是种壳子，就像是蜗牛背上的壳子，可以让你逃避进去。

    那么，就算有别人要一脚踩下来，你也看不见了。

    这地方不但有酒，还有女人。

    酒是好酒，女人也相当漂亮，至少在灯光下看来相当漂亮。

    “这地方你来过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

    他们彼此问清楚了才进去，因为只有在他们都没有来过的地方才是比较安全的。

    “既然我们都没有来过，他们总不会很快找到这里来。”

    “但这些女人却好像认得你。”

    小武笑了，道：“她们认得的不是我，是我的银子。”

    他一走进来，就将一大锭银子放到桌上。

    女人们已去张罗酒菜，重添脂粉：“今天不醉的是乌龟。”

    高立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这里的酒贵不贵？”

    小武突然怔住。

    他实在觉得很吃惊，这种话本不是高立这种人应该问出来的。

    像他们这种流浪在天涯，随时以生命作赌注的浪子，几乎每个人都将钱财看得比粪土还轻。

    “七月十五”的管理虽严，但杀人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而且代价通常都很高。

    所以他们每次行动后，都可以尽情去发泄两三天——花钱的本身就是种发泄。

    这也是组织允许的。

    但小武忽然想起，高立几乎从没有出去痛醉狂欢过一次。

    难道他竟是个视钱如命的人？高立当然已看出他在想什么，忽然笑了笑，道：“这地方的酒若太贵，就只有让你请我，你若不愿请我，我也可以在旁边看你一个人喝。”

    小武道：“你没有银子？”

    高立道：“我有。”

    小武道：“既然有，为什么不花？”

    高立道：“因为我是个小气鬼。”

    小武忍不住笑了，道：“但你却跟别的小气鬼不同。”

    高立道：“有什么不同？”

    小武笑道：“你至少肯承认自己小气，就凭这一点，我就该请你。”

    高立也笑了，道：“我跟别的小气鬼还有点不同。”

    小武道：“哦？”

    高立道：“我还是个酒鬼。”

    这世上小气的酒鬼的确很少见，但高立却的确是个酒鬼，他喝起酒来简直就像是一匹马。

    “不花钱的酒，喝起来总是特别痛快的。”

    “花钱的酒呢？”

    “我很少喝。”

    “我忽然发觉你这人很坦白。”

    “除此之外，我别的好处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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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小武大笑，高立也大笑，因为两个人这时都已有些醉了。

    这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脸上虽在笑，但心里却笑不出来。

    刚才本来有五六个女人在陪他们，现在却已只剩下两个。

    最老最丑的两个。

    喝醉酒的男人，本就不太受女人欢迎的，何况她们已渐渐发现，这两人中一个很小气，另一个也并不太阔。

    “冰冰呢？刚才有个叫冰冰的呢？”

    “她出去了，有位老客人来找她。”

    老客人的意思通常就是好客人，好客人的意思通常就是阔客人。

    “还有个香娃呢？”

    “也在陪客。”

    “啪”的一拍桌子，桌上的酒壶也翻了。

    “陪客？我们难道不是客人？”

    “啵”的，酒杯也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忽然间，门口出现了三四个歪戴着帽子、半敞着衣襟的彪形大汉，瞪着他们。

    他们一个穿着道士的蓝袍，一个穿着苦力的破衣，当然不是好客人，也不是阔客人。

    这种客人多一个不算多，少一个不算少。

    大汉们冷笑：“两位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打架的？”

    小武看看高立，高立看看小武。

    两个突又大笑。

    大笑声中，“哗啦啦”一阵响，桌子已翻了。

    女人们惊呼着逃出去，大汉们怒喝着冲进来——当然很快就倒下。

    他们虽然没练过少林的百步神拳，但拳头还是比这些歪戴帽子的仁兄硬得多。

    两个人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得这地方鸡飞蛋破，一塌糊涂。

    然后他们就落荒而逃。

    其实后面根本就没有人追他们，但他们却还是逃得很快。

    他们觉得跑起来也很过瘾。

    逃着逃着，忽然逃入了一条死巷，两个人就停下来，开始笑，笑出了眼泪，笑得弯下了腰。

    谁也说不出他们为什么如此好笑，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也不知笑了多久，突然间就不笑了。

    小武看看高立，高立看看小武。

    两个人忽然觉得想哭。

    你们这些没有根的浪子，有谁能了解你们的情感？有谁能知道你们的痛苦？除了偶然在窑子里痛醉一场，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发泄？幸好你们想笑的时候还能笑，想哭的时候还能哭。

    所以你们还活着。

    夜已很深。

    高立已躺了下去，就在死巷中的阴沟旁躺了下去。

    天上繁星灿烂。

    星光映在他眼睛里，他眼睛好黑、好深。

    小武倚着墙，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悯。

    也不知是在怜悯别人，还是怜悯自己。

    他忽然笑了笑，道：“我有个秘密告诉你，你想不想听？”

    高立道：“想。”

    小武目光移向远方，缓缓道：“现在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他还在笑，但笑得就像是这冷巷中的夜色一样凄凉。

    也许不笑反而好些。

    看见这种笑，高立只觉得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拧绞着他的心、他的眼睛，想将他的眼泪和苦水一起拧出来。

    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对他说来，这也不是秘密。

    他忽然也笑了笑，道：“你说的这秘密一点也不好听。”

    小武道：“你难道有比较好听的秘密？”

    高立笑道：“只有一个。”

    他笑得也有些凄凉，却又有些神秘。

    小武立刻追问道：“你为什么不说？”

    高立道：“我说出来怕你吓一跳。”

    小武道：“你放心，我胆子一向不小。”

    高立道：“你真想听？”

    小武道：“真想。”

    高立道：“好，我告诉你，我有个女人。”

    小武好像真的吃了一惊，道：“你有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高立道：“当然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的意思，通常就是不要钱的女人。

    小武忍不住笑道：“她长得怎么样？”

    高立凝视着天上的繁星，目光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温柔，就仿佛已经将天上的星光，当做她的眼睛。

    小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又忍不住问道：“她是不是很美？”

    高立终于点了点头，柔声道：“我保证你决没有看过像她那么美的女人。”

    小武故意摇了摇头，道：“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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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高立又笑了，道：“你当然不信，因为你想激我带你去看她。”

    小武也笑了，道：“原来你也很聪明。”

    高立忽然跳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道：“可是我警告你，你对她只要有一点点无礼，我就跟你拼命。”

    他们的精神突然振奋起来，因为他们总算又找到一个地方可去。

    一个奇妙的地方，一个奇妙的人。

    清泉。

    清泉在四面青山合抱中。

    绿水从青山上倒挂下来，在这里汇集成一个水晶般的水池。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苍白的脸上却似已泛出了红光。

    小武深深吸着木叶的芬芳，清水的清香，不知不觉间似已有些痴了。

    高立看着他的脸，忽然道：“跳下去。”

    小武笑了，道：“我还不想自杀，跳下去干什么？”

    高立道：“洗洗你的衣裳，也洗洗你自己。我不想让她嗅到你身上的酒臭和血腥。”

    他自己先伸开双臂跳了下去。

    小武看着他搁在池边的银枪，心里叹息：酒臭可以洗清，血腥却是永远也洗不掉的。

    他忍不住道：“你为何不洗洗这柄枪？”

    高立道：“枪比人干净。”

    小武道：“枪上没有血腥？”

    高立道：“没有。是人在杀人，不是枪。”

    他忽然一头钻入水底。

    小武也慢慢地解下剑，搁在山石上，只觉得嘴里又酸又苦。

    是人在杀人，不是剑，也不是枪。

    人为什么总是要杀人呢？他也一头跳入水里。

    鱼的世界，也比人的世界干净。

    泉水清澈冰冷。

    高立抱着块大石头，坐在水底，小武也学他抱起块石头坐在水底。

    他们虽然也知道在这里无论谁都坐不长，但只要能逃避片刻，也是好的。

    这里实在很美、很静。

    看着各式各样的鱼虾在自己面前悠闲地游过去，看着水草在砂石间袅娜起舞，这种感觉决不是未曾经历此境的人，所能领略得到的。只可惜他们不能像鱼一样在水中呼吸。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知道彼此都已支持不住了，正想一起钻上去。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水里垂下了两根钓丝。

    钓钩上没有鱼饵，但却系着一柄剑鞘，一缕红缨。

    小武剑上的鞘，高立枪上的红缨。

    这就是他们的饵。

    难道他们要钓的鱼，就是小武和高立？两个人的脚一蹬，已同时向后面窜出两丈，小武指指自己的脚。

    高立就游过来，托住他的脚，用力向上一托。

    小武就旗花火箭般窜了出去。

    水花四溅。

    小武已经窜出水面一丈，长长呼吸，突然伸手抄住了一根横出水面的树枝，将整个人吊在树枝上。

    池边竟没有人。

    两根钓竿用石头压在池边。

    大石头上还有块小石头，小石头上压着有一张纸。

    本来在石头上的枪和剑却已赫然不见了！

    小武的脸又变得苍白如纸。

    这时高立的头已悄悄在岸边伸出来，四下看了一眼，也不禁变色。

    “没有人？”

    “没有。”

    纸上写着什么？两人又对望了一眼，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四下静静的全无动静，风中还是流动着木叶的芬芳，水的清香。

    天地间还是如此美丽幽静。

    只有像他们这种随时都在以生命冒险的人，才能感觉那种潜伏在安详平静中的杀机。

    只有看不见的危险，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们终于走到那块石头旁，小武将石块弹出，高立拈起了那张纸。

    纸也是湿的，上面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仿佛写的是：“小心……”

    他们只看出了这两个字，山壁上就有块巨石炮弹般向他们打下来，他们当然可以向旁边闪避，但他们没有。

    多年来，他们已玩惯了多种危险的把戏，但这种把戏并不危险。

    只要是个反应比较快的人，就可以把这块石块闪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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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七月十五”当然不会真的认为这种把戏就可以杀得了他们。

    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经验，已使他们感觉到这把戏后面，必定还藏着更危险可怕的阴谋。

    所以巨石打下来，他们非但没有向两旁闪避，反而迎了上去，在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从迎面落下的巨石旁边窜了上去，窜上了三丈。

    他们的手立刻抓住了山壁上的树枝。

    然后他们就立刻听到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大震。

    “七月十五”想必已将从“霹雳堂”买来的那批火药，全都绑在这块巨石上。

    他们若是向两旁闪避，此刻纵然还没有被炸成碎片，也得被爆炸出的碎石打得稀烂。

    但他们现在还是完整的，这并不是侥幸，也不是运气。

    震声中，他们非但没有扭头向下，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停顿，抓住树枝的手一用力，脚尖向山壁上一蹬，人又接着向上窜出。

    山壁峭立，高十余丈。

    他们接连三个起落，已窜了上去。爆炸的声音还在山谷中回响，碎石也刚刚像雨点般落入池水里。

    山壁上是个平台般的斜坡，三个人正探着头向下看，其中一个人正是丁干。

    他发现小武和高立忽然出现在山壁上时，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被人掴了一巴掌。

    高立冷冷地看着他。

    小武却笑了笑，说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没有死。”

    丁干深深呼吸一次，神色也恢复冷静，冷冷道：“想不到你们居然也没有死。”

    小武道：“就凭你们三个人，要杀我们只怕还不容易。”

    丁干铁青着脸，不能不承认。

    小武道：“但我们若要杀你呢？你看容易不容易？”

    丁干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小武道：“因为你要杀我们。”

    丁干道：“你们自己知道，要杀你们的并不是我。”

    小武点点头，也不能不承认。

    丁干道：“杀人既然是我们的职业，我们就不能无缘无故杀人。”

    小武道：“的确不能。”

    他转脸去看丁干旁边的两个人。

    这两人脸色蜡黄，满面病容，一双手却黝黑如铁。

    小武道：“想不到鹰爪队下的杀手，居然也加入了七月十五。”

    这人冷笑道：“阁下好眼力。”

    小武道：“这一次想必是两位第一次出手，当然不肯空手而回了。”

    丁干道：“他们本就不会空手而回的。”

    他一双手本来抱在胸前，现在还是没有动。

    但忽然间，两柄弯刀已割入了那两人的咽喉，割得很深。

    没有惊呼，也没有挣扎，两个人忽然像是两块木头似的跌下山壁。

    丁干这才拍了拍手，淡淡道：“因为他们根本就回不去。”

    高立看着他，脸上全无表情。

    小武道：“他们一死，你就可以回去了。”

    丁干道：“杀了你们，我也可以回去；但杀他们比杀你们容易。”

    小武道：“他们至少不会防备你。”

    丁干道：“所以我选对了。”

    小武道：“他们却选错了。”

    丁干道：“哦。”

    小武道：“他们本来不该跟你来的。”

    丁干道：“我还要活下去。”

    小武道：“你能活得下去。”

    丁干道：“他们既已死了，就没有人知道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小武道：“所以你回去之后，随便怎么说都已没关系。”

    丁干道：“不错，我早巳说过，决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

    小武道：“你怎知我们会放你走？”

    丁干道：“因为你们杀了我，也没好处。”

    小武道：“哦？”

    丁干道：“我既已杀了他们两个，当然我决不会再泄露你们的行踪，否则‘七月十五’也一样饶不了我。”

    小武道：“不杀你又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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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丁干道：“我可以替你们将这两人毁尸灭迹，也可以回去说，你们根本没走这条路。”

    小武道：“你想得倒很周到。”

    丁干道：“干这行我已干了十年，若是想得不周到，怎么还能活着。”

    他死灰色的眼睛里，竟似也露出一丝凄凉悲痛之色。

    世上有很多人都在活着，但大多数人都不满足。有些人想要更多的财富，有些人想要更多的权力。

    可是在他们这些人说来，只要能活着，就已不容易。

    小武叹息了一声，道：“只为了要活着，你什么事都肯做。”

    丁干惊慌地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什么都肯做。”

    小武道：“好，我放你走。”

    丁干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

    小武笑笑道：“等一等。”

    丁干就等。

    小武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走？”

    丁干摇摇头。

    小武道：“只因为你现在已不是个活人，你已经早就死了。”

    丁干已走了，高立像石头般站着，动也不动。

    然后他突然弯下腰来呕吐。

    小武看着他，等他吐完了，才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怕自己以后也会变得跟他一样？”

    高立脸上还带着痛苦之色，道：“也许我现在已经跟他一样。”

    小武道：“你不同。”

    高立道：“但我若在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也会这么样做。”

    他用力握紧双拳，一字字道：“因为我也要活下去，非活下去不可。”

    小武道：“你怕死？”

    高立道：“我不怕死，可是我要活着。”

    小武道：“为了你那个女人活着？”

    高立突然转过头，去看天上的白云。

    小武看不见他的脸，但却可以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之后，高立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想不到他们居然会追到这里来，而且这么快就追来了。”

    小武道：“你以前没有到这里来过？”

    高立道：“我来过，双双就住在这附近。”

    小武道：“双双？”

    高立道：“双双就是我的女人。”

    小武道：“你既已来过，这次就不该来的。”

    高立道：“我非来不可。”

    小武道：“他们说不定也已知道双双的家在什么地方。”

    高立道：“也许。”

    小武道：“他们说不定已在那里布下了陷阱，正在等着你去。”

    高立道：“也许。”

    小武道：“可是你还是要去？”

    高立道：“一定要去。”

    小武道：“明知是陷阱也要跳下去？”

    高立道：“更要跳下去。”

    小武道：“为什么？”

    高立道：“因为我不能让双双一个人留在陷阱里。”

    小武不说话了，已不能再说。

    他忽然发觉这冷漠无情的刽子手，对双双竟有种令人完全想不到的感情。

    她当然是个值得他这么做的女人。

    高立忽然转过头，凝视着他，道：“我去，你可以不必去。”

    小武点点头，道：“我的确可以不必去。”

    高立拍了拍他的肩，也不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

    可是他走的时候，小武却在后面跟着。

    他眼睛亮了，却故意板着脸，道：“你不必去，为什么又要去？”

    小武笑了笑，道：“我虽然不喜欢一个人往陷阱里跳，但若有朋友陪着，随便往哪里跳就都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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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双双

﻿    又是黄昏。

    远山在夕阳中由翠绿变为青灰，泉水流到这里，也渐渐慢了。

    风的气息却更芬芳，因为鲜花就开在山坡上，五色缤纷的鲜花，静悄悄地拥抱着一户人家。

    小桥、流水，这小小的人家就在流水前，山坡下。

    院子里也种着花。

    一个白发苍苍，身材魁伟高大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只有一只手。

    但是他这只手却十分灵敏、十分有力。

    他用脚尖踢过木头，一挥手，巨斧轻轻落下，“喀嚓”一响，木头就分成两半。

    他的眸子就像是远山一样，是青灰色的，遥远、冷淡。

    也许只有经历过无数年丰富生活的人，眼睛才会如此遥远，如此冷淡。

    小武和高立走了进来。

    他们的脚步很轻，但老人还是立刻回头。

    他看见了高立。

    但是他眸子里还是全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高立走过去，他才慢慢地放下斧头。

    然后他突然跪下去，向高立跪下去，就像奴才看见了主人那么样跪下去。

    但是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也没有说一个字。

    高立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就像是在扮演一出无声的哑剧，只可惜谁也不知道剧中的含意。

    小武也只有木头人般站在那里，幸好就在这时，屋子里传出了声音。

    是温柔而妩媚的声音，是少女的声音。

    双双。

    她在屋子里柔声轻哼：“我知道一定是你回来，我知道。”

    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欢喜和柔情。

    高立听到了这声音，眼睛里也立刻露出一种无法描叙的柔情和欢喜。

    小武几乎看得痴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也说不出有多么想看看这个女人。

    “她当然是值得男人为她做任何事的。”

    老人又回过头，开始劈柴，“喀嚓”一声，一块柴又被劈成两半。

    她并没有出来。

    小武已跟着高立走进了屋子。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像比平时快。

    “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人？究竟有多美？”

    客厅里打扫得很干净，明窗净几，一尘不染。

    旁边有扇小门，门上垂着竹帘。

    她的声音又从门里传出来。

    “你带了客人回来？”

    她居然能听出他们的脚步声。

    高立的声音也变得非常温柔：“不是客人，是个好朋友。”

    “那么你为什么不请他进来？”

    高立拍了拍小武的肩，微笑着道：“她要我们进去，我们就进去。”

    小武道：“是，我们进去。”

    这句话说得毫无意义，因为他心里正在想着别的事。

    然后他就跟着高立走了进去。

    然后他们所有的思想立刻全都停止，甚至连心跳都已停止。

    他终于看见了双双——这第一眼的印象，他确信，自己永生都难以忘记。

    双双斜倚在床上，一双手拉着薄薄的被单，比被单还白，白得似已接近透明。

    她的手臂细而纤弱，就像是个孩子，甚至比孩子还要瘦小。

    她的眼睛很大，但却灰蒙蒙的全无光彩。

    她的脸更奇怪。

    没有人能形容出她的脸是什么模样，甚至没有人能想像。

    那并不是丑陋，也没有残缺，却像是一个拙劣工匠所制造出的美人具，一个做得扭曲变了形的美人面具。

    这个可以令高立不惜为她牺牲一切的美人，不但是个发育不全的畸形儿，而且还是个瞎子。

    屋子里摆满了鲜花，堆满了各式各样制作精巧的木偶和玩具。

    精巧的东西，当然都是昂贵的。

    花刚摘下，鲜艳而芬芳，更衬得这屋子的主人可怜而又可笑。

    但是她自己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自怜自卑的神色，反而充满了欢乐和自信。

    这种表情竟正和一个真正的美人完全一样，因为她知道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在偷偷地仰慕她。

    小武完全怔住。

    高立却已伸起双臂，迎了上去，轻轻搂住了她，柔声道：“我的美人，我的公主，你知不知道我想你已经想得快疯了？”

    这种话简直说得肉麻已极，几乎肉麻得令人要作呕。

    但双双脸上的光辉却更明亮了，抬起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脸。

    看她对他的态度，就好像拿他当做个孩子。

    高立也好像真的变成了个孩子，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挨她打更愉快的事。

    双双吃吃笑道：“你这个小扯谎精，你若真想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高立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当然也想早点回来，可惜我还想多赚点钱，回来给我的小公主买好东西吃，好东西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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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双双道：“真的？”

    高立道：“当然是真的！你要不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

    双双又笑了，道：“我还以为你被外面的野女人迷晕了头哩。”

    高立叫了起来，道：“我会在外面找野女人？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我的小公主？”

    双双笑得更愉快，却故意摇着头，道：“我不信，外面一定还有比我更漂亮的女人。”

    高立断然道：“没有，绝对没有。”

    他眨了眨眼，忽又接着道：“我本来听说皇城里也有个公主很美，但后来我自己一看，才知道她连你一半都比不上。”

    双双静静地听着，甜甜地笑着，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亲。

    高立立刻就好像开心得要晕倒。

    一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汉，一个畸形的小瞎子，两个人居然在一起打情骂俏，肉麻当有趣。

    这种情况非但可笑，简直滑稽。

    但小武心里却连一点可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觉得心里又酸又苦。

    他只觉得想哭。

    高立已从身上解下一条陈旧的皮褡裢，倒出了二三十锭金子，倒在床上。

    他拉着双双的小手，轻抚着这些金子，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骄傲，道：“这都是我这几个月赚的，又可以替我们的小公主买好多好东西了。”

    双双道：“真是你赚来的？”

    高立大声道：“当然！为了你，我决不会去偷，更不会去抢。”

    双双的神色更温柔，抬起手，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我有了你这么样一个男人，我真高兴，我真为你而骄傲。”

    高立凝视着她，苍白、憔悴、冷漠的脸上，忽然也露出种说不出的欢愉幸福之色，在外面所受的委屈和打击，现在早已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小武从未看过他这种表情，也从未想到会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到了这里，他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双双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显然也已感觉得到。

    所以她自己也是完全幸福而满足的。

    你能说他们不配么？小武忽然也觉得她很美了。

    一个女人只要能使她的男人幸福欢愉，其他纵然有些缺陷，又能算得了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双双突然红起脸一笑，道：“你不是说你带了个朋友回来吗？”

    高立也笑了，道：“你看，我一看见你，立刻就晕了头，连朋友都忘了。”

    他拉过小武，道：“我来替你们引见。这是我朋友小武，这就是我的公主。”

    双双抿着嘴笑道：“你在别人面前也这么说，不怕别人笑话。”

    高立道：“他怎么会笑话我们？这小子现在一定嫉妒我嫉妒得要命。”

    他看着小武，目中充满了祈求之色。

    小武叹了口气，道：“你总是在我面前说，你的小公主是世上第一的美人，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个骗人精。”

    高立脸色立刻变了，拼命挤眼睛，道：“我哪点骗了你？”

    小武道：“世上哪有像她这样的美人？她简直是天上的仙子。”

    高立笑了。

    双双也笑了。

    小武用拳头轻打高立的肩，笑道：“老实说，我真羡慕你这混小子！你哪点配得上她？”

    高立故意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实在配不上她，只可惜她偏偏要喜欢我。”

    双双吃吃笑道：“你们看这个人，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高立道：“我是跟这小子学的。”

    三个人同时大笑，小武忽然也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样开心过。

    双双睡得很早，吃完了饭，是高立扶她上床的，还替她盖好了被。

    她就像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样样事都需要别人照顾。

    可是她却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现在星已升起。

    高立和小武铺了张草垫在花丛间，静静地躺在星空下。

    夜凉如水。

    星空遥远而辉煌。

    小武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说得不错，她的确是个奇妙的女人。”

    高立没有说话。

    小武道：“她的外貌也许并不美，可是她的心却很美，也许比世上大多数美人都美丽得多。”

    高立还是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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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小武道：“我本来一直在奇怪，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是个小气鬼，现在我才明白了。”

    他叹息着，接着道：“为了她这样的女人，你无论怎么做都是值得的。”

    高立忽然道：“也许我并不是为了她。”

    小武道：“你不是？”

    高立也叹了口气，道：“我若说得光明堂皇些，当然可以说是为了她；可是我自己心里明白，我这样为的是自己。”

    小武道：“哦！”

    高立道：“因为我只有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才会觉得平静快乐，所以……”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每隔一段时候，都一定要回来一次，住几天，否则我只怕早已倒了下去，早已发了疯。”

    ——人也像机械一样，每隔一段时候，都要回厂去保养保养，加加油的。

    小武当然懂得这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道：“你怎么遇见她的？”

    高立道：“她是个孤儿。”

    小武道：“她的父母呢？”

    高立道：“已经死了，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接着道：“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为了怕她伤心，从小就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女孩子，她……她自己当然也看不见自己。”

    看不见自己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也看不见别人。

    就因为她看不见别人，所以才不能将自己跟别人比较。

    小武长长叹息着，黯然道：“她生来是个瞎子，这本是她的不幸，但从这一点看，这反而是她的运气了。”

    幸与不幸之间的距离，岂不本来就很微妙。

    高立道：“有一次我受了很重的伤，无意间来到这里，那时她父母还没有死，他们为我疗伤，日日夜夜地照顾我，从没有盘问过我的来历，也从没有将我当做歹徒。”

    小武道：“所以你以后就常常来？”

    高立道：“那时开始我就已将这里当做我自己的家，到了年节时，无论我在哪里，总要想法子赶着回来的。”

    小武道：“我了解你这种心情。”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很奇怪的痛苦之色，这看来很开朗的少年，心里也有很多不可与外人道的痛苦和秘密。

    高立道：“后来……后来他的父母死了，临终以前，将他们惟一的女儿交托给我。他们并不希望我娶她，只不过希望我能像待妹妹般待她。”

    小武道：“可是你娶了她？”

    高立道：“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以后我一定会娶她的。”

    小武道：“为了报恩？”

    高立道：“不是。”

    小武道：“你真的爱她？”

    高立迟疑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我只知道……只知道她可以使我快乐，可以使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小武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赶快娶她？”

    高立又沉默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想不想喝我们的喜酒？”

    小武道：“当然想！”

    高立坐了起来，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道：“你肯不肯在这里多留几天？”

    小武道：“反正我也已无处可去。”

    高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好，我一定请你喝喜酒。”

    小武也跳了起来，用力拍他的肩，道：“我一定等着喝你的喜酒。”

    高立道：“我明天就跟大象去准备。”

    小武道：“大象？”

    高立道：“大象就是刚才替我们烧饭的那个独臂老人。”

    小武道：“他——他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高立笑得很神秘，道：“你看呢？”

    小武道：“我看他一定是个怪人，而且一定有段很不平凡的历史。”

    高立道：“你看过他用斧头没有？”

    小武道：“看过。”

    高立道：“你觉得他手上的功夫如何？”

    小武道：“好像并不在你我之下。”

    高立道：“你眼光果然不错。”

    小武道：“他究竟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为什么对你特别尊敬？”

    高立又笑了笑，道：“这些事你以后也许会慢慢知道的。”

    小武道：“你现在为什么不告诉我？”

    高立道：“因为我答应他，决不将他的事告诉任何人。”

    小武道：“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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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身子突然腾空而起，箭一般向山坡的一丛月季花里窜了过去。

    他的身法轻巧而优美，而且非常特殊。

    花丛中仿佛有人低声道：“好轻功，果然不愧为名门之子。”

    小武的脸色变了变，低叱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喝声中，他已窜入花丛，正是刚才那人声发出来的地方。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花丛里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

    星月在天，夜色深沉。

    高立也赶了过来，皱眉道：“是不是七月十五的人又追到这里来了？”

    小武道：“只怕不是。”

    高立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小武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仿佛有些惊讶，又仿佛有些恐惧。

    既然他算准不是那组织中的人追来，又为什么要恐惧？高立虽然想不通，也没有再问。

    他知道小武若是不愿说出一件事，无论谁也问不出的。

    小武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大象呢？”

    高立道：“只怕已睡了。”

    小武道：“睡在哪里？”

    高立道：“你想找他？”

    小武勉强笑了笑，道：“我……我能不能去找他聊聊？”

    高立也笑了笑，道：“你难道看不出他是个很不喜欢聊天的人。”

    小武目光闪动着，目中的神色更奇特，缓缓道：“也许他喜欢跟我聊天呢。”

    高立凝视着他，过了很久，终于点点头，道：“也许这世上奇怪的事本就多得很。”

    大象并没有睡。

    他开门的时候，脚上还穿着鞋子，眼睛里也丝毫没有睡意。

    没有睡意，也没有表情。

    他无论看着什么人，都好像在看着一块木头。

    高立笑了笑，道：“你还没有睡？”

    大象道：“睡着的人不会开门。”

    他说话很慢，很生硬，仿佛已很久没有说过话，已不习惯说话。

    高立却显得很惊讶，仿佛也已有很久没有听到过他说话。

    屋子里很简陋，除了生活上必需之物外，什么别的东西都没有。

    他过的简直是种苦行僧的生活。

    小武只觉得这里恰巧和双双的屋里成了极鲜明的对比，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魁伟、健壮、坚强、冷酷的独臂老人，也和双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若没有非常特别的原因，这么样两个人是决不会生活在一起的。

    大象已经拉开用木板钉成的凳子，说道：“坐。”。

    屋里一共只有这么一个凳子，所以小武和高立都没有坐。

    小武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老人，忽然道：“你以前见过我？”

    大象摇摇头。

    小武道：“可是你认得我。”

    大象又摇摇头。

    高立看着他，又看看小武，笑道：“他既未见过你，怎么会认得你。”

    小武道：“因为他认得我的轻功身法。”

    高立道：“你的轻功身法难道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小武道：“有。”

    高立道：“我怎么看不出？”

    小武道：“因为你年纪太轻。”

    高立道：“你难道已经很老了？”

    小武笑了笑，只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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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高立又问道：“就算你轻功身法和别人不同，他也没看过。”

    小武道：“他看过。”

    高立道：“几时看过的？”

    小武道：“刚才。”

    高立道：“刚才？”

    小武又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说，眼睛却在看着大象脚上的鞋子。

    鞋子上的泥还没有干透。

    最近的天气一直很好，只有花畦中的泥是湿的，因为每天黄昏后，大象都去浇花。

    但若是黄昏时踩到的泥，现在就应该早已干透了。

    高立并不是反应迟钝的人，立刻明白刚才躲在月季花丛中的人就是他。

    “是你？”

    大象并没有否认。

    高立道：“你真的认得他？”

    大象也没有否认。

    高立道：“他是谁？你怎么认得他的。”

    大象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小武，道：“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小武脸色仿佛又变了变，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大象道：“回你的家。”

    小武并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他反而问：“我为什么要回去？”

    大象道：“因为你非回去不可。”

    小武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大象道：“因为你的父亲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小武身子突然僵硬，就像是突然被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他眼睛盯着这老人，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不是大象。”

    高立悠然说道：“他当然不是大象，他是一个人。”

    小武不理他，还是盯着这老人，道：“你是邯郸金开甲。”

    老人面上还是全无表情。

    高立却已忍不住失声道：“金开甲？‘大雷神’金开甲？”

    小武道：“不错！”

    他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你刚才不肯告诉我他的来历，只因为你根本也不知道他是谁。”

    高立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不知道他就是大雷神。”

    小武道：“除了金老前辈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将斧头运用得那么巧妙？”

    金开甲突然冷冷地说道：“只可惜你年纪也太轻了，还没有见过二十年前的‘风雷神斧’是个什么样子。”

    小武道：“可是我听说过。”

    金开甲道：“你当然听说过，有耳朵的人都听说过。”

    他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言词间却已显露出一种慑人的霸气。

    小武淡淡道：“但是我却没有想到过，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大雷神，竟会躲在这里替人家劈柴。”

    这句话里仿佛也有刺。

    金开甲脸上突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也像是突然被根钉子钉住。

    过了很久，他才一字字缓缓道：“那当然要多谢你们家的人。”

    这句话里仿佛有刺。

    小武道：“你只怕也从来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见我。”

    金开甲道：“的确没有。”

    小武冷笑道：“就在十年前，大雷神还号称天下武功第一，今天见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金开甲道：“我不杀你。”

    小武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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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金开甲道：“因为你是我救命恩人的朋友。”

    小武道：“谁是你的救命恩人？”

    高立突然道：“我。”

    小武很惊奇，道：“你？你救了大雷神？”

    高立苦笑道：“我并没有想到我救的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

    金开甲冷冷道：“那时我已不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否则又怎会被那几个竖子所欺。”

    他冷漠的眼睛里突又露出一丝愤怒之色，过了很久，才接着道：“自从泰山一役，伤在你父亲手里之后，我就已不再是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小武道：“他破了你的‘重楼飞血’？”

    金开甲道：“没有，没有人能够破得了重楼飞血。”

    小武道：“他虽然断了你一只手，但你还剩下一只右手。”

    金开甲冷笑道：“你毕竟年纪太轻，竟不知大雷神用的是左手斧。”

    小武怔住。

    过了很久，他突又问道：“你在这里天天劈柴，为的就是要练右手斧？”

    金开甲道：“你不笨。”

    小武道：“你已练了多久？”

    金开甲道：“五年。”

    小武道：“现在你右手是否已能和左手同样灵巧？”

    金开甲闭上嘴，拒绝回答。

    没人会将自己武功的虚实，告诉自己仇家的。

    高立叹了口气，道：“难怪你冬天劈柴，夏天也劈柴，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他转向小武，笑了笑，道：“现在我总算也知道你是谁。”

    小武道：“哦！”

    高立道：“你不姓武，你姓秋，叫做秋凤梧。”

    小武也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知道我名字。”

    高立道：“昔年‘孔雀山庄’秋老庄主，在泰山绝顶决战天下第一高手大雷神，这一战连没有耳朵的人只怕都听说过。”

    秋凤梧也不禁叹息，道：“那一战当真可算是惊天地而泣鬼神。”

    高立微笑道：“所以孔雀山庄主的名字，我当然也听说过。”

    秋凤梧凝视着他，道：“秋凤梧也好，小武也好，反正都是你的朋友。”

    高立道：“当然是。”

    秋凤梧道：“而且永远都是。”他忽然转向金开甲，道：“但我们并不是朋友，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金开甲道：“当然不是。”

    秋凤梧道：“所以你若要找孔雀山庄复仇，随时都可以向我出手。”

    金开甲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要找孔雀山庄复仇？”

    秋凤梧道：“你不想报复？”

    金开甲道：“不想。”

    秋凤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那一战本是公平决战，生死俱无怨言，何况我不过断了一只手。”

    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慢慢地接着道：“秋老头本可要我命的，但他却只要了我一只手。

    我若一定要报复，是报恩，不是报仇。”

    秋凤梧看着他，仿佛很惊讶，又仿佛很佩服，终于长叹了一声，道：“难怪家父常说，大雷神是条了不起的男子汉，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就凭这一点，江湖中已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金开甲冷冷地道：“的确没有几个人能够比得上。”

    秋凤梧道：“家父虽然胜了前辈，但大雷神却还是天下第一高手。”

    金开甲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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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秋凤梧道：“是！因为家父并不是以武功胜了前辈，而是用暗器。”

    金开甲沉下了脸，厉声道：“暗器难道不是武功？——你难道看不起暗器？”

    秋凤梧道：“我……”

    金开甲道：“刀剑是武器，暗器也是武器。我用风雷斧，他用孔雀翎。他能避开我的风雷斧，我避不开他的孔雀翎，就是他胜了，无论谁也不能说他胜得不公平，你更不能。”

    秋凤梧垂下头，脸上却反而现出神采，道：“是，是我错了。”

    金开甲道：“你知道错了，就该快回去。”

    秋凤梧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金开甲道：“为什么？”

    秋凤梧笑了笑道：“因为我还等着要喝高立的喜酒。”

    酒在桌上。

    每个人在心情激动之后，好像都喜欢找杯酒喝喝。

    秋凤梧举杯叹道：“英雄毕竟是英雄，好像永远都不会老的。我实在想不到大雷神直到今日还有那种顶天立地的豪气。”

    高立叹道：“但这些年来，他日子的确过得太苦，我几乎从未看见他笑过。”

    秋凤梧笑道：“但他想到你要请我们喝喜酒时，他却笑了。”

    高立道：“所以这喜酒我更非请不可。”

    秋凤梧道：“我也非喝不可。”

    高立笑道：“世上可有几个人能请到大雷神和孔雀山庄的少庄主来喝他的喜酒？”

    秋凤梧举杯一饮而尽，突然重重地放下酒杯，道：“我不是孔雀山庄的少庄主。”

    高立愕然道：“你不是？”

    秋凤梧道：“我不是，因为我不配。”

    他又满倾一杯，长叹道：“我只配做杀人组织中的刽子手。”

    高立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也想不通，你怎么会入‘七月十五’的？”

    秋凤梧凝视着手里的酒杯，缓缓道：“因为我看不起孔雀翎，看不起以暗器博来的名声。

    我不愿一辈子活在孔雀翎的阴影里，就像是个躲在母亲裙下的小孩子，没出息的小孩子。”

    高立道：“所以你想要凭你自己的本事，博你自己的名声。”

    秋凤梧点点头，苦笑道：“因为我发现江湖中尊敬孔雀山庄，并不是尊敬我们的人，而是尊敬我们的暗器，若没有孔雀翎，我们秋家的人好像就不值一文。”

    高立道：“没有人这么想。”

    秋凤梧道：“但我却不能不这样想，我加入‘七月十五’，本是为了要彻底瓦解这组织，我一直在等机会。”

    他又叹息一声，道：“但我后来才发现，纵然能瓦解‘七月十五’也没有用。”

    高立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七月十五’这组织本身，也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幕后显然还有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支持它、指挥它。”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脸色也变得很沉重，道：“你猜不出是谁在指挥它？”

    秋凤梧目光闪动，道：“你已猜出了？”

    高立道：“至少已猜中七成。”

    秋凤梧道：“是谁？”

    高立迟疑着，终于慢慢地说出了三个字：“青龙会。”

    秋凤梧立刻用力拍桌子，道：“不错，我猜也一定是青龙会。”

    高立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从正月初一到除夕，恰巧是三百六十五天。”

    高立道：“七月十五只不过是他们其中一个分舵而已。”

    两人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却更沉重。

    “七月十五”组织之严密，手段之毒辣，力量之可怕，他们当然清楚得很。

    但“七月十五”却只不过是青龙会三百六十五处分舵之一。

    青龙会组织之强大可怕，也就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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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秋凤梧终于长叹道：“据说青龙老大曾经向人夸口，只要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就有青龙会的力量存在。”

    高立道：“他还说只要海未枯，石未烂，青龙会也不会毁灭。”

    秋凤梧握紧双拳，道：“只可惜我们连青龙老大是谁都不知道。”

    高立道：“没有人知道！”

    双双起来得很早。

    是高立扶她起床的。现在他们已到后面的山坡上摘花去了。

    他们当然有很多话要说。昨天晚上，他们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秋凤梧站在院子里，享受着这深山清晨中新鲜的风和阳光。

    他本来很想去帮金开甲做早饭的，但却被赶了出来。

    “出去，当我做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

    看着这位叱咤一时的绝代高手拿着锅铲炒蛋，实在也并不是件愉快的事，那实在令人心里很不舒服。

    但金开甲自己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我做这些事，只因为我喜欢做，做事可以使我的手灵巧。”

    “武功本就是入世的，只要你肯用心，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一样可以锻炼你的武功。”

    现在秋凤梧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就好像在嚼着枚橄榄，回味无穷。

    他现在才明白金开甲为什么能成为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他们正在等高立和双双回来。

    金开甲又开始劈柴。

    秋凤梧静静地在旁边看着，只觉他劈柴的动作说不出的纯熟优美。

    武学的精义是什么？只有四个字——专心、苦练。

    其实这四个字也同样适于世上的每一件事。

    无论你做什么，若要想出人头地，就只有专心、苦练。

    “你可知道谁是自古以来，使用斧头的第一高手？”

    “不知道。”

    “鲁班。”

    “他只不过是个巧手的工匠而已。”

    “可是他每天都在用斧头，对于斧的性能和特质，没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多。斧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用斧就好像运用手指一样灵活。”

    熟，就能生巧。

    这岂非也正是武学的精义。

    秋凤梧长长叹息，只觉得金开甲说的这些话，甚至比一部武功秘笈还有价值。

    这些话也决不是那些终日坐在庙堂上的宗主大师，所能说得出的。

    阳光遍地，远山青翠。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左手拄着根拐杖，右手提着个青布包袱，沿着小溪踽踽独行，腰弯得就像是个虾米。

    秋凤梧道：“这附近还有别的人家？”

    金开甲道：“最近的也在三五里外。”

    秋凤梧不再问了，老太婆却已经走到院子外，喘息着，赔着笑脸，道：“两位大爷要不要买几个鸡蛋？”

    秋凤梧道：“鸡蛋新鲜不新鲜？”

    老太婆笑道：“当然新鲜，不信大爷你摸摸，还是热的哩。”

    她走进来，蹲在地上，解开青布包袱。

    包袱里的鸡蛋果然又大又圆。

    老太婆拾起了一枚，道：“新鲜的蛋生吃最滋补，用开水冲着吃也……”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听“飕”的一声，一根弩箭已穿人了老太婆的背。

    老太婆的脸骤然扭曲，抬起来，似乎想将手里的蛋掷出，但人已倒了下去。

    接着，就有条黑衣人影从山坳后窜出，三五个起落，已掠入院子，什么话都不说，一把抄起了老太婆的鸡蛋，远远掷出，落入小溪。

    只听“轰”的一声，溪水四溅。

    黑衣人这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好险。”

    秋凤梧脸色已变了，似已连话都说不出。

    黑衣人转过脸向他勉强一笑，道：“阁下已看出这老太婆是什么人了吗？”

    秋凤梧摇摇头。

    黑衣人压低声音，道：“她就是‘七月十五’派来行刺的。”

    秋凤梧变色道：“七月十五？阁下你……”

    黑衣人道：“我……”

    他一个字刚说出，身子突也一阵扭曲，脸已变形，嘴角也流出鲜血。

    血一流出来，就变成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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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金开甲脸色也变了，抛下斧头赶来。

    黑衣人已倒下，两只手捧着肚子，挣扎着道：“快……快，我身上的木瓶中有解药……”

    金开甲正想过去拿，秋凤梧却一把拉住了他。

    黑衣人的神情更痛苦，哽声道：“求求你……快，快……再迟就来不及了。”

    秋凤梧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解药在你身上，你自己为何不拿？”

    金开甲怒道：“你难道看不出他已不能动了？我们怎能见死不救！”

    秋凤梧冷笑道：“他死不了的。”

    黑衣人的脸又一阵扭曲，突然箭一般从地上窜起，扬手打出了七点乌星。

    那老太婆竟也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挥手，掷出了两枚鸡蛋。

    秋凤梧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两枚蛋忽然已到了他手里，滑入他衣袖。

    老太婆凌空翻身，倒窜而出，忽然发现秋凤梧已到了她面前。

    她双拳齐出，双锋贯耳。

    但秋凤梧的手掌却已自她双拳中穿过，她的拳头还未到，秋凤梧的手掌已拍在她胸膛上。

    轻轻一拍。

    老太婆的人就像是被这只手掌黏住，双臂刚刚垂下，人也不能动了。

    然后她就听到一阵骨头断裂的声音。

    金开甲用一条手臂夹住了那黑衣人，夹紧，放松，黑衣人忽然间就像是一堆泥般倒了下去，断裂的肋骨斜斜刺出，穿破了衣裳。

    鲜血慢慢地在地上散开，慢慢地渗入地中。

    金开甲凝视着，目光带着种深思之色，就仿佛这一生从未见人流血一样。

    老太婆不停地颤抖。

    也不知是因为秋凤梧这种奇特的掌力，还是因为那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忽然恐惧得像是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秋凤梧一把揪住她苍苍白发，用力拉下来，带着她的脸皮一起拉了下来，就露出了另一张脸。

    一张瘦小、蜡黄、畏怯，但却十分年轻的脸。

    秋凤梧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是新来的？”

    这人点点头。

    秋凤梧道：“你知道我是谁？”

    这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我……我听说过。”

    秋凤梧道：“那么你就该知道，我至少有三十种法子可以让你后悔为什么要生下来。”

    这人勉强点了点头，脸上已无人色。

    秋凤梧道：“所以你最好还是说实话。”

    这人道：“我说……我说。”

    秋凤梧道：“你们来了几个人？”

    这人道：“六个。”

    秋凤梧道：“都是些什么人？”

    这人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秋凤梧道：“他们人在哪里？”

    这人道：“就在山那边，等着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又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秋凤梧已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

    他杀人从不再多看一眼。

    金开甲却还在凝视着地上的鲜血，突然道：“我已有六年未曾杀过人。”

    秋凤梧道：“六年的确已不算短。”

    金开甲道：“我十三岁时开始杀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杀人是件令人作呕的事。”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只不过那还是比被杀好些。”

    金开甲霍然抬起头，盯着他，道：“你怎知他们是来杀你的？”

    秋凤梧苦笑道：“只因为我以前也做过跟他们一样的事。”

    金开甲还想再问，已听到双双的声音：“你以前做过什么事？”

    双双倚着高立的肩，站在阳光下。

    高立的脸色苍白而紧张，但双双脸上却带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秋凤梧从未想到她看来也会变得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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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世上又还有什么比欢愉和自信更能使一个女人变得美丽呢？秋凤梧正不知怎么回答她的话，双双却又在问：“我刚才好像听见你们在说杀人？”

    秋凤梧终于勉强笑了笑，道：“我们刚才在说故事。”

    双双嫣然问道：“什么故事？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秋凤梧道：“但这故事却不好听。”

    双双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这故事中，有人在杀人。”

    双双脸上似也有了阵阴影，凄然道：“为什么有些人总是要杀人呢？”

    秋凤梧缓缓道：“这也许只因为他们若不杀人，别人就要杀他们。”

    双双慢慢地点了点头，神色更凄凉，忽又皱眉道：“这里怎么有血腥气？”

    金开甲道：“我刚才杀了一只鸡。”

    住在山林中的人，家家都养鸡。

    最愚蠢的人，也不会长途跋涉，拿鸡蛋到这种地方来卖的。

    无论中了什么样的毒，从嘴角流出来的血也不可能立刻变成黑的，更不可能在毒发倒地时，还能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并不是因为“七月十五”杀人的计划有欠周密。

    这只因定计的人，从未到过这偏僻的山林，只因来的这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参加杀人行动。

    而他们遇着的，偏偏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何况这次行动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失败。

    后面还有四个人。

    真正可怕的是这四个人。

    饭总要吃的，秋凤梧反而吃得特别多。

    这一顿吃过后，下一顿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了。

    他希望高立也多吃些。

    但高立却一直在看着双双，目中充满了忧虑之色。

    他显然有很多话要问秋凤梧，却又不能在双双面前问出来。

    饭桌上只有双双是愉快的。

    知道得越少，烦恼忧虑就越少，所以有时无知反而是幸福的。

    双双忽然道：“今天你们怎么不喝酒？”

    秋凤梧勉强笑道：“只有真正的酒鬼，白天才喝酒。”

    双双道：“你们还不是真正的酒鬼？”

    秋凤梧道：“幸好还不是。”

    双双垂下头，忽又轻轻道：“若是喜酒呢？”

    秋凤梧心里好像突然被刺了一针。

    喜酒，他们岂非本在等着喝高立的喜酒？他抬起头，就发现高立的手在颤抖，一张脸已苍白如纸。

    没有喜酒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血！也许是别人的血，也许是自己的血，流不尽的血。

    你手上只要沾着一点血腥，这一生就永远要在血腥中打滚。

    秋凤梧正在喝汤，只觉得这汤也又酸又腥，就好像血一样。

    双双的脸上，却已泛起了红晕，幸福而羞涩的红晕。

    她垂着头，轻轻道：“刚才……刚才他已跟我说了，他说你们也都已知道。”

    秋凤梧茫然道：“我们都已知道。”

    双双红着脸，嫣然道：“我以为你们——定会恭喜我们的。”

    秋凤梧道：“恭喜恭喜。”

    他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水，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

    他知道高立心里一定比他更苦。

    双双道：“既然有事值得恭喜，你们为什么不喝杯酒呢？”

    高立忽然站起来，道：“谁说我们不喝酒，我去拿酒去。”

    双双嫣然道：“今天我也想喝一点，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高立道：“我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虽已站起来，但身子却似已僵硬。

    院子里的尸身还没有埋葬，正在阳光下逐渐干瘪萎缩。

    追杀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随时随刻都可能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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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她平静幸福的生活，眼见就要毁灭，连生命都可能毁灭，可是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高立只觉得面颊冰冷，眼泪已沿着面颊，慢慢地流了下来……秋凤梧实在不忍再看高立面上的表情，也不忍再看双双。

    他生怕看了之后，自己也会哭。

    金开甲一直扒着饭，一口一口咽下去，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道：“我出去—趟。”

    秋凤梧道：“到哪里去？”其实他根本不必问的。

    他当然知道金开甲是要去为他们挡住那些人。

    金开甲道：“我出去走走。”

    秋凤梧道：“我们一起去。”

    双双道：“你们要出去？酒还没有喝哩。”

    秋凤梧勉强笑道：“酒可以等我们回来再喝，我们去找些新鲜的竹笋来烧鸡。”

    高立忽然笑了笑，淡淡道：“你们不必去了，竹笋已在院子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出奇，平静得可怕。

    秋凤梧回过头，一颗心也立刻沉了下去。

    四个人已慢慢地走人了院子。

    阳光灿烂，百花齐放。

    多么好的天气。

    第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四面看了一眼，喃喃道：“好地方，真是好地方。”

    这人的脸很长，就像马的脸，脸上长满了一粒粒豌豆般的疙瘩，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种凶相，他就是这种人。

    院子里有个树桩。

    他慢慢地坐下来，“锵”的，拔出了一柄沉重的鬼头刀。

    他就用这把刀开始修他的指甲。

    三十七斤重的鬼头刀，在他手里轻得就像是柳叶一样。

    高立认得他，他叫毛战。

    “七月十五”这组织中，杀人最多的就是他。

    他每次杀人时都已接近疯狂，一看到血，就完全疯狂。

    若不是因为他已到滇境去杀人，上次刺杀百里长青的行动，一定也有他。

    第二个慢慢地走进来，也四面看了一眼，道：“好地方，能死在这地方真不错。”

    这人的脸是惨青色的，看不见肉，鼻如鹰钩，眼睛也好像专吃死尸的兀鹰一样。

    他手里提着柄丧门剑，剑光也像他的脸一样，闪着惨青色的光。

    他看来并没有毛战凶恶，但却更阴沉——阴沉有时比凶恶更可怕。

    院子里有棵榕树。

    他一走进来，就在树阴下躺了下去，因为他一向最憎恶阳光。

    高立不认得他，却认得他的剑。

    “阴魂剑”麻锋。

    “七月十五”早已在吸收这个人，而且花了不少代价，他当然是值得的。

    他从不轻易杀人，甚至很少出手。

    可是他要杀的人，都已进了棺材。

    他杀人时从不愿有人在旁边看着，因为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用的法子太残酷。

    “你若要杀一个人，就得要他变做鬼之后，都不敢找你报复。”

    第三个人高大得已有些臃肿，但脚步很轻，比猫还轻。

    高立当然也认得他，这人竟是丁干。

    他慢慢地走了进来，四面看了一眼，悠然道：“好地方，真是个好地方，能在这地方等死，福气真不错。”

    他也坐下来，用手里弯刀修胡子。

    他跟毛战本是死党，一举一动都在有意无意间模仿着毛战。

    若说他这人还有个朋友，就是毛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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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第四个看来很斯文，很和气，白白净净的脸，胡子修饰得干净而整齐。

    他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不但脸上带着微笑，眼睛也是笑眯眯的。他没有说话，身上也没有兵器。他看来就像是个特地来拜访朋友的秀才。

    但高立和秋凤梧看见这个人，却忽然觉得有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好像这人远比毛战、麻锋、丁干加起来还要可怕很多。

    因为他们认得他，他就是“七月十五”这组织的首领，“幽冥才子”西门玉。

    高立在这组织已逾三年，但却从未见过西门玉亲自出手。

    据说他杀人很慢，非常慢。据说他有一次杀一个人竟杀了两天。据说两天后这人断气时，谁也认不出他曾经是个人了。

    但这些当然只不过是传说，相信的人并不多。

    因为他实在太斯文，太秀气，而且文质彬彬，温柔有礼。

    像这么样一个斯文人，怎么会杀人呢？现在他还笑眯眯的站在院子里等，既不着急，也没有发脾气，好像就算要他再等三天三夜也没关系。

    但高立和秋凤梧却知道现在他们已到了非出去不可的时候。

    他们对望了一眼。

    秋凤梧悄悄地从墙上摘下了他的剑。

    高立慢慢地从墙角抄起他的枪。

    双双忽然道：“外面又有人来了，是不是你请来喝喜酒的朋友？”

    高立咬了咬牙，道：“他们不是朋友。”

    双双道：“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高立道：“是强盗。”

    双双脸色变了，仿佛立刻就要晕倒。

    高立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柔声道：“我叫大象扶你回房去歇一歇，我很快就会将强盗赶跑的。”

    双双道：“真的很快？”

    高立道：“真的。”

    他勉强忍耐着，不让泪流下。

    他希望这是自己最后一次骗她。

    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毛战还在修指甲，丁干还在修胡子，麻锋躺在树阴下，更连头都没有抬起。

    在他们眼中，小武和高立已只不过是两个死人。

    但西门玉却迎了上去，笑容温柔而亲切．微笑着道：“你们这两天辛苦了？”

    秋凤梧居然也笑了笑，道：“还好。”

    西门玉道：“昨天睡得好不好？”

    秋凤梧道：“我们倒还睡得着，吃得饱。”

    西门玉又笑了，道：“能吃能睡就是福气。—上次我给你们的银子，你们花光了吗？”

    秋凤梧道：“还有一点。”

    西门玉笑道：“当然还有，我早就听说百里长青是个很大方的人。”

    秋凤梧道：“不错，他给了我们每个人五万两。想不到救人比杀人赚的钱还多。”

    西门玉点点头，道：“这倒提醒了我，我以后只怕也要改行了。”

    秋凤梧道：“现在呢。”

    西门玉微笑着说道：“现在我还想免费杀几个人。”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我本该也免费杀个人的，只可惜他的皮太厚了，我也懒得费力气。”

    西门玉道：“你是说丁干？”

    秋凤梧道：“我只奇怪皮这么厚的人，胡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西门玉道：“他的确厚颜、无耻，而且还杀了两个伙伴。你猜我要怎么样对付他？”

    秋凤梧道：“猜不出。”

    西门玉道：“我准备赏给他五百两银子，因为他总算活着回去将你们的行踪告诉了我。”

    他笑了笑，悠然道：“你看，我赏罚是不是一向公平得很？”

    秋凤梧道：“的确公平得很。”

    西门玉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现在陪我聊天，不过是在等机会杀我。我始终认为你是最懂得怎么样杀人的一个人，所以我实在替你惋惜。”

    秋凤梧道：“你还知道什么？”

    西门玉道：“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会在这里等着我的。”

    秋凤梧道：“为什么？”

    西门玉道：“因为带着个女人走路，总是不太方便，这女人偏偏又是丢不下的。”

    他忽然向高立笑了笑，道：“你说对不对？”

    高立冷冷道：“对极了。”

    西门玉微笑道：“久闻嫂夫人是位天仙般的美人，你为什么不请出来让我们见见？”

    高立道：“她只见人，不见你们这种……”

    他身子突然僵硬，声音立刻嘶哑。

    因为他已听到了双双的脚步声。

    双双已挣扎着，走了出来，正在不停地喘息。

    每个人的眼睛都突然睁大了，就像是突然看见一个有三条腿的人。

    毛战突然大笑，道：“你们看见了没有，这就是高立的女人。”

    丁干大笑道：“这是个女人么？这简直是个妖怪，不折不扣的妖怪。”

    毛战道：“如果谁要我娶这种妖怪，我情愿去做和尚，情愿一头撞死。”

    高立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他不敢再回头去看双双。

    他突然像一条负伤的野兽般冲了出去——他宁可死，宁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愿让双双受到这种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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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命运

﻿    刀法、剑法的名家，常常会认为用双刀双剑是件很愚蠢，甚至很可笑的事。

    在枪法的名家眼中看来，双枪简直就不能算是一种枪。

    因为武功也正如世上很多别的事一样，多，并不一定就是好。

    一个手上长着七根指头的人，并不见得能比只有五根指头的人更精于点穴。

    真正精于点穴的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已足够了。

    可是用双刀双剑的人，也有他们的道理。

    “人明明有两只手，为什么只用一件武器？”

    无论哪种道理比较正确，现在却决不会有人认为高立是可笑的。

    他的双枪就像是毒龙的角，飞鹰的翼。

    他从西门玉面前冲了过去，他的枪已飞出，这一枪飞出，就表示血战已开始。

    但秋凤梧还是没有动，因为西门玉也没有动，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高立一眼。

    他眼睛一直在盯着秋凤梧的手，握剑的手。

    秋凤梧已可感觉到自己的手上沁着冷汗。

    西门玉忽然笑了笑，道：“我若是你，现在就已将这柄剑放下来。”

    秋凤梧道：“哦！”

    西门玉道：“因为你若放了这柄剑，也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秋凤梧道：“有多少机会？”

    西门玉道：“并不多，但至少总比完全没有机会好些。”

    秋凤梧道：“高立已完全没有机会。”

    西门玉道：“他枪法不错。在用枪的高手中，他几乎已可算是最好的一个。”

    秋凤梧道：“你说得很公平。”

    西门玉道：“我看过他的枪法，也看过他杀人。世上决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他的武功。”

    秋凤梧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注意他。”

    西门玉道：“我也很了解毛战和丁干。”

    秋凤梧道：“你认为他们已足够对付高立？”

    西门玉道：“至少已差不多。”

    秋凤梧道：“我呢？”

    西门玉道：“我当然也很了解你。”

    秋凤梧道：“你和麻锋已足够对付我。”

    西门玉微笑道：“已嫌多了。”

    秋凤梧道：“你算准了才来的？”

    西门玉道：“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若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我怎么会来？”

    秋凤梧突然长长吐出口气，就好像一个漂流在大海上，已经快要淹死的人，突然发现了陆地一样。

    “十拿九稳的西门玉毕竟还是算错了一次。”

    他没有将金开甲算进去。

    他当然做梦也不会想到，昔年威镇天下的大雷神也在这里。

    “无论是多与少的错误，都可能会是致命的错误。”

    他这次犯的错误可真是大得要命。

    秋凤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的确算得很准，你们四个人的确已足够对付我们两个。”

    现在他虽然没有看见金开甲，但他却知道金开甲一定会在最适当的时候出现的。

    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双枪飞舞，闪动的银光，映在他脸上，他看来从未如此轻松过。

    西门玉盯着他的脸，忽又笑了笑，道：“我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

    秋凤梧道：“你知道？”

    西门玉淡淡地道：“所以我们来的人也不止四个。”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我虽然没有看见，但总算早已想到了。”

    西门玉道：“哦！”

    飞舞的刀和枪就在他的身后，距离他还不及两尺。

    刀枪相击，不时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凛冽的刀风，已使他的发髻散乱。

    但是他脸上却连一丝肌肉都没有颤动。

    秋凤梧也不能不佩服，他也从未见到过如此镇静的人。

    他也笑了笑，道：“还有别的人呢？是不是在后面准备放火？”

    西门玉道：“是。”

    秋凤梧道：“先放火隔断我的退路，再绕到前面来和你前后夹击。”

    西门玉道：“你好像也很了解我。”

    秋凤梧道：“我学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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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西门玉叹道：“你本来的确可以做我的好帮手的。”

    他目光忽然从秋凤梧的身上移开，移到双双身上。

    双双还站在门口，站在阳光下。

    她纤细瘦弱的手扶着门，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可是她没有倒下去。

    她身子似已完全僵硬，脸上也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

    她虽然没有倒下去，但她整个人却似已完全崩溃。

    你永远无法想像那是种多么令人悲痛的姿势和表情。

    秋凤梧不忍回头去看她，忽又笑了笑，道：“火起了么？”

    西门玉道：“还没有。”

    秋凤梧道：“为什么还没有？”

    西门玉道：“你在替我着急？”

    秋凤梧道：“我只怕他们不会放火。”

    西门玉道：“谁都会放火。”

    秋凤梧道：“只有一种人不会。”

    西门玉道：“死人。”

    秋凤梧笑了。

    就在这时，西门玉已从他身旁冲过去，冲向双双。一直躺在树阴下的麻锋，也突然掠起，惨碧色的剑光一闪，急刺秋凤梧的脖子。

    但也就在这时，屋背后突然飞过来两条人影，“砰”的，跌在地上。

    西门玉没有看这两个人，因为他早已算准他们已经是死人——他已看出自己算错了一着。

    现在他的目标是双双。

    他也看得出高立对双双的感情。

    只要能将双双挟持，这一战纵不能胜，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双双没有动，没有闪避。

    但她身后却已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天神般的巨人。

    金开甲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站在门口，仿佛完全没有丝毫戒备。

    但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要击倒他决不是件容易事。

    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一双死灰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西门玉。他并没有出手拦阻，但西门玉的身法却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撞到一面看不见的石墙上。

    这既无表情，也没有戒备的独臂人，身上竟似带着种说不出的杀气。

    西门玉眼角的肌肉似已抽紧，盯着他，一字字道：“足下尊姓？”

    金开甲道：“金！”

    西门玉道：“金？黄金的金？”

    他忽然发现这独臂人手里的铁斧，他整个人似也已僵硬。

    “大雷神！”

    金开甲道：“你想不到？”

    西门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算错了，我本不该来的。”

    金开甲道：“你已来了。”

    西门玉道：“现在我还能不能走？”

    金开甲道：“不能。”

    西门玉道：“我可以留一只手。”

    金开甲道：“一只手不够。”

    西门玉道：“你还要什么？”

    金开甲道：“要你的命。”

    西门玉道：“没有交易？”

    金开甲道：“没有。”

    西门玉长长叹出口气，道：“好。”

    他突然出手，他的目标还是双双。

    因为他知道金开甲一定要保护双双的。

    保护别人，总比保护自己困难，也许双双才是金开甲惟一的弱点，惟一的空门。

    金开甲没有保护双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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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他知道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他的手一挥，铁斧劈下。

    这一斧简单、单纯，没有变化，没有后着——这一斧已用不着任何变化后着。

    铁斧直劈，本是武功中最简单的一种招式。

    但这一招却是经过了千百次变化之后，再变回来的。

    这一斧已返璞归真，已接近完全。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斧那种奇异微妙的威力，也没有人能了解。

    甚至连西门玉自己都不能。

    他看见铁斧劈下时，已可感觉到冰冷锐利的斧头砍在自己身上。

    他听见铁斧风声时，同时也已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死，怎么会是这么样一件虚幻的事？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他还没有认真想到死这件事的时候，突然间，死亡已将他的生命攫取：然后就是一阵永无止境的黑暗。

    双双还是没有动，但泪珠已慢慢地从脸上流了下来……突然间，又是一阵惨呼。

    秋凤梧正觉麻锋是个很可怕的对手时，麻锋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挥剑太高，下腹露出了空门。

    秋凤梧连想都没有去想，剑锋已刺穿了他的肚子。

    麻锋的人在剑上一跳，就像是钓钩上的鱼。

    他身子跌下时，鲜血才流出，恰巧就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死得也很快。

    毛战似已完全疯狂。

    因为他已嗅到了血腥气，他疯狂得就像是一只嗅到血腥的饥饿野兽。

    这种疯狂本已接近死亡。

    他已看不见别的人，只看见高立手里飞舞着的枪。

    丁干已在一步步向后退，突然转身，又怔住。

    秋凤梧正等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你又想走？”

    丁干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我说过，我还想活下去。”

    秋凤梧道：“你也说过，为了活下去，你什么事都肯做。”

    丁干道：“我说过。”

    秋凤梧道：“现在你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丁干目中又露出盼望之色，立刻问道：“什么事？”

    秋凤梧道：“毛战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丁干道：“我没有朋友。”

    秋凤梧道：“好，你杀了他，我就不杀你。”

    丁干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手已扬起。

    三柄弯刀闪电般飞出，三柄弯刀全都钉入了毛战的左胸。

    毛战狂吼一声，霍然回头。

    他已看不见高立，看不见那飞舞的银枪。

    银枪已顿住。

    他盯着丁干，一步步往前走，胸膛上的鲜血不停地往下流。

    丁干面上已经全无血色，一步步往后退，嗄声道：“你不能怪我，我就算陪你死，也没什么好处。”

    毛战咬着牙，嘴角也已有鲜血沁出。

    丁干突然冷笑，道：“但你也莫要以为我怕你，现在我要杀你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的手又扬起。

    然后他脸色突然惨变，因为他发现自己双臂都已被人握住。

    毛战还是在一步步地往前走。

    丁干却已无法再动，无法再退。

    秋凤梧的手就像是两道铁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臂。

    丁干面无人色，颤声道：“放过我，你答应过我，放我走的。”

    秋凤梧淡淡道：“我决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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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丁干道：“可是他……”

    秋凤梧淡淡道：“他若要杀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丁干突然放声惨呼，就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

    然后他连呼吸声也停顿了。

    毛战已到了他面前，慢慢地拔出了一柄弯刀，慢慢地刺入了他胸膛——三柄弯刀全都刺入他胸膛后，他还在惨呼，惨呼着倒了下去。’毛战看着他倒了下去，突然转身，向秋凤梧深深一揖。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用自己手里的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没有人动，没有声音。

    鲜血慢慢地渗入阳光普照的大地，死人的尸体似已开始干瘪。

    双双终于倒了下去。

    秋凤梧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一朵鲜花渐渐枯萎……阳光普照大地。

    金开甲挥起铁斧，重重地砍了下去，仿佛想将心里的悲愤，发泄在大地里。

    大地无语。

    它不但能孕育生命，也同样能接受死亡。

    鲜花在地上开放时，说不定也正是尸体在地下腐烂的时候。

    坟已挖好。

    金开甲提起西门玉的尸体，抛了下去。

    一个人的快乐和希望是不是也同样如此容易埋葬呢？他只知道双双的快乐和希望已被埋葬了，现在他只有眼见着它在地下腐烂。

    你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反而比夺去他的希望仁慈些。

    他实在不敢想像，一个已完全没有希望的人，怎么还能活得下去。他自己还活着，就因为他虽然没有快乐，却还有希望。双双呢？他从未流泪，决不流泪。

    但只要一想起双双那本来充满了欢愉和自信的脸，他心里就像是有针在刺着。

    现在他只希望那两个年轻人能安慰她，能让她活下去；他自己已老了。

    安慰女人，是年轻人的事，老人已只能为死人挖掘坟墓。

    他走过去，弯腰提起了麻锋的尸体。

    麻锋的尸体竟突然复活。

    麻锋并没有死。

    腹部并不是人的要害，大多数人的腹部被刺穿，却还可以活下去。

    认为腹部是要害的人，只不过是种错觉。

    麻锋就利用了这种错觉，故意挨了秋凤梧的一剑。

    金开甲刚提起了他，他的剑已刺人了金开甲的腰，直没至剑柄。

    剑还在金开甲身上，麻锋却已逃了。

    他把握住最好的机会逃了。

    因为他知道高立和秋凤梧一定会先想法子救人，再去追他的。

    所以他并没有要金开甲立刻死。

    高立和秋凤梧赶出来时，金开甲已倒了下去。

    现在他仰躺在地上，不停地喘息着，嗄声闩道：“双双呢？”

    现在他关心的还是别人。

    高立勉强忍耐着心里的悲痛，道：“她身子太弱，还没有醒。”

    金开甲道：“你应该让她多睡些时候，等她醒来时，就说我已走了。”

    他剧烈地咳嗽着，又道：“你千万不要告诉她我已经死了，千万不要……”

    高立道：“你还没有死，你决不会死的。”

    金开甲勉强笑了笑，说道：“死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何必作出这种样子来，让我看了实在难受。”

    秋凤梧也勉强笑了笑，想说几句开心些的话，却又偏偏说不出来。

    金开甲道：“现在这地方你们已决不能再留下去，越快走越好。”

    秋凤梧道：“是。”

    金开甲道：“高立一定要带着双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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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秋凤梧道：“你放心好了，他决不会抛下双双的。”

    金开甲道：“我也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秋凤梧道：“什么事？”

    金开甲道：“回去，我要你回去。”

    秋凤梧咬了咬牙，道：“为什么要我回去？”

    金开甲喘息道：“你回去了，他们就决不会再找到你，因为谁也想不到你会是孔雀山庄的少主人。”

    秋凤梧道：“可是……”

    金开甲道：“他们找不到你，也就找不到高立，所以为了高立，你也该回去。”

    秋凤梧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我可以带他们一起回去。”

    金开甲道：“不可以。”

    秋凤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孔雀山庄的人很多，嘴也多，看到你带着这样两个人回去，消息迟早一定会走漏出来的。”

    秋凤梧道：“我不信他们真敢找上孔雀山庄去。”

    金开甲道：“我知道你不怕麻烦，但我也知道高立的脾气。”

    他又咳嗽了好一阵子，才接着道：“他一向是个不愿为朋友惹麻烦的人。你若真是他的朋友，就应该让他带着双双，平平静静地去过他们的下半辈子。”

    秋凤梧道：“可是他……”

    金开甲道：“他若真的到了孔雀山庄，你们一定全都会后悔。”

    秋凤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你不必问我为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挣扎着，连喘息都似已无法喘息。

    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若不肯答应我，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秋凤梧握紧双拳，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金开甲勉强点了点头。

    秋凤梧道：“你不能死，决不能死！只有你活着，我们才能对付青龙会。”

    他咬着牙，接着道：“只有等到青龙会瓦解的那一天，我们大家才能过好日子。”

    金开甲道：“你们会有好日子过，但却用不着我。”

    他又勉强笑了笑，接着道：“你最好记住，要打倒青龙会，决不是任何人能做到的事，就连孔雀翎的主人都不行。”

    秋凤梧道：“你……”

    金开甲道：“我更不行。要打倒青龙会，只有记住四个字。”

    秋凤梧道：“哪四个字？”

    金开甲道：“同心合力。”

    “同心合力！”

    这四个字就是这纵横一世的武林巨人，最后留下的教训。

    他自己独来独往，纵横天下，但他到了临死时，所留下的却是这四个字。

    因为这时他才真正了解，世上决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比得上“同心合力”的。

    现在他已说出了他要说的话。

    他知道他的死已有价值。

    要活得有价值固然困难，要死得有价值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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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黄昏。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屋角。

    两只老鼠从屋角钻出来，大摇大摆，因为它们以为屋里已没有人。

    屋里有人，有三个人。

    高立和秋凤梧笔直地站在床前，看着犹在沉睡的双双。

    老鼠从他们脚下窜过，又窜回。

    他们没有动，也没有坐下，他们仿佛在惩罚自己。

    所有的不幸，岂非全都是他们两个人造成的？看着泥土覆盖到金开甲身上时，他们并没有流泪，因为他们已记住金开甲的话。

    “死，并不是件了不起的事。”

    的确不是。

    因为有些人虽然死了，但他的精神却还是永远活着的。

    活在人心里。

    所以死，并不痛苦，痛苦的是一定要活下去的人。

    现在他们看着双双，眼泪反而忍不住要流下来。

    双双已醒了。

    她一醒过来，就立刻呼唤高立的名字。

    高立立刻拉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双双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决不会留下我一个人走的。”

    高立道：“我……我还要你明白一件事。”

    双双道：“我已经明白了。”

    她脸上忽然又露出鲜花般的微笑，接着道：“我知道你要告诉我，我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那些人说的话，全是故意气我的。”

    高立道：“他们根本不能算是人，说的也完全不是人话。”

    双双道：“我明白。”

    她抬起手，轻抚着高立的脸，她自己脸上充满了温柔与怜惜，轻轻接着道：“我也知道你怕我伤心，其实我早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根本就用不着他们来告诉我。”

    高立的心突然抽紧，勉强笑道：“但他们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双双柔声道：“你以为我真的还是个孩子？你以为我连别人说的话是真是假都分不出？”

    高立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几乎已沉到足底。

    双双道：“可是你也用不着怕我伤心，更用不着为我伤心，因为很多年以前，我已经知道我是个又丑又怪的小瞎子。”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脸上也丝毫没有悲伤自怜的神色。她轻轻地接着说下去：“开始的时候，我当然也很难受，很伤心，但后来我也想开了。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所以每个人也都应该接受他自己的命运，好好地活下去。”

    她轻抚着高立的脸，声音更温柔。

    “我虽然长得比别人丑些，可是我并不怨天尤人，因为我还是比很多人幸运。我不但有仁慈的父母，而且还有你。”

    秋凤梧在旁边听着，喉头也似已哽咽。

    他看着双双的时候，目中已不再有怜悯同情之色，反而充满了钦佩和尊敬。

    他实在想不到，在这样一个纤弱畸形的躯壳里，竟会有这样一颗坚强伟大的心。

    高立赧然道：“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

    双双道：“我是为了你。”

    高立道：“为我？”

    双双道：“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希望你在我这里，能得到快乐。但我若说了出来，你就会为我伤心难受了。”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这么对我，我怎么能让你难受呢？”

    高立看着她，泪已流下。

    他忽然发现他自己才是他们之间比较懦弱、比较自私的一个人。他照顾她，保护她，也许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快乐，为了要使自己有个赎罪的机会，为了要使自己的心灵平静。他一直希望能在她的笑容中，清除自己手上的血腥。他一直都在逃避，逃避别人，逃避自己，逃避那种负罪的感觉，只有在她这儿，他才能获得片刻休息。

    双双柔声道：“所以我希望你不要为我伤心，因为我自己从来就没有为自己伤心过。只要我们在一起时真的很快乐，无论我长得是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这些话本该是他说的，她自己反而说了出来。

    他忽然发觉这些年来，都是她在照顾着他，保护着他。若没有她，他也许早已发疯，早已崩溃。

    双双继续道：“现在你是不是己明白了我的意思？”

    高立没有再说什么。

    他跪了下去，诚心诚意地跪了下去。

    秋凤梧看着他们，热泪也已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忽然也发现了一件事。

    上天永远是公平的。

    它虽然没有给双双一个美丽的躯壳，却给了她一颗美丽的心。

    新坟。

    事实上，根本没有坟。

    泥土已拍紧，而且还从远处移来一片长草，铺在上面。

    现在谁也看不出这块土地下曾经埋葬过一位绝代奇侠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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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这是高立和秋凤梧共同的意思，他们不愿再有任何人来打扰他地下的英魂。

    也没有墓碑，墓碑在他们心里：“他不是神，是人，一个伟大的人，一个伟大的朋友。”

    他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也许会被人忘怀，但是他为他们所做的那些事，却一定永远留在他们心里。

    黄昏时他们又带着酒到这里来，整整一大坛酒。

    他们轮流喝着这坛酒，然后就将剩下来的，全都洒在这块土地上。

    高立和双双并肩跪了下去：“这是我们的喜酒。”

    “我知道你一直想喝我们的喜酒。”

    “我一定会带着她走，好好照顾她，无论到哪里，都决不再离开她。”

    “我一定会要他好好地活着。”

    他们知道他一定希望他们好好活着。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比这件事更能表示出他们对死者的诚意和尊敬。

    然后双双就悄悄地退到一旁，让这两个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互道珍重。

    暮色更浓，归鸦在风林中哀鸣，似乎也在悲伤着人间的离别。

    秋凤梧看着高立。

    高立看着秋凤梧。世上又有什么样的言词，能叙述出离别的情绪？也不知过了多久，秋凤梧终于勉强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多么有福气的人？”

    高立也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

    秋凤梧道：“现在你已用不着我来陪你。”

    高立道：“你要回去了？”

    秋凤梧道：“我答应过，我一定要回去。”

    高立道：“我明白。”

    秋凤梧道：“你们呢？”

    高立道：“我也答应过，我们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秋凤梧道：“你们准备去哪里？”

    高立道：“天下这么大，我们总有地方可以去的。”

    秋凤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但无论你们在哪里，以后一定要去找我。”

    高立道：“一定。”

    秋凤梧道：“带着她一起来。”

    高立道：“当然。”

    秋凤梧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高立的手，道：“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高立道：“你说。”

    秋凤梧道：“以后无论你们有了什么困难，你一定要去找我。”

    夜色已临。

    秋凤梧孤独瘦削的人影，已消失在夜色里。

    高立轻轻拥住双双，只觉得心里又是幸福，又是酸楚。

    双双柔声道：“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高立点点头。

    双双道：“很少有人能交到他这样的朋友。”

    高立俯下头，轻吻她的发梢，柔声道：“很少有人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

    他的确很幸福，他有个好朋友，也有个好妻子。

    无论对什么样的人说来，这都已足够。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心里竟充满了悲伤和恐惧，一种对未来的悲伤和恐惧。

    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是不是真能好好地活下去。

    双双抬起头，忽又道：“你是不是在害怕？”

    高立勉强笑道：“我害怕？怕什么？”

    双双道：“怕我们没法子好好地活下去，怕那些人再来找你，怕我们没有谋生之道。”

    高立沉默。

    他一向很了解，生活是副多么沉重的担子。

    双双道：“其实你不该害怕的。一个人只要有决心，总有法子能活下去。”

    高立道：“可是……”

    双双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不怕吃苦。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吃些苦，也是快乐的。”

    高立道：“可是我要好好照顾你，我要你过好日子。”

    双双道：“过什么样的日子，才能算是好日子呢？”

    高立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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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双双道：“能吃得好，穿得好，并不能算是个好日子。最重要的是，要看你心里是不是快乐。只要能心里快乐，别的事我全不在乎。”

    她温柔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法描述的勇气和决心。

    高立慢慢地挺起了胸，拉起了她的手。

    他心里忽然也充满了决心和勇气，他知道现在世上已决没有任何事，能令他悲伤畏惧了。

    因他已不再孤独。

    不再孤独——只有曾经真正孤独过的人，才知道这是种多么奇妙的感觉。

    他们并没有到深山中去，也没有到边荒野外去；他们找了个安静和平的村庄住下来，镇上的人善良而淳朴。

    一个辛勤的佃户，和一个病弱的妻子。这里是决不会引起别人闲话的。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过的日子平静而甜蜜。

    只可惜这并不是我们这故事的结束。

    高立回来了。

    带着一身泥土和疲劳回来了。

    双双已用她纤弱柔和的手，为他炒好了两样菜，温热了一壶酒。这屋里的每样东西她都已熟悉，她渐渐已可用她的手代替眼睛。

    现在她已远比以前健康得多。

    甜蜜快乐的生活，无论对什么样的病人说来，都无疑是一帖良药。

    高立看着桌上的酒菜，笑得就像是个孩子：“今天晚上居然有酒。”

    双双甜甜地笑着，道：“这几天你实在太累，我应该好好地犒赏犒赏你。”

    高立坐下来，先喝了口酒，才笑道：“我只希望今年交过租后，能多剩下几担谷子，去替你换些好玩的东西来。”

    双双就像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坐到他膝上，眨着眼道：“我只想要一样东西。”

    高立道：“你要什么？”

    双双道：“你。”

    她用她纤弱的小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他张大嘴，假装喘不过气来。

    她吃吃地笑着，将一杯酒倒下去。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要塞进她的嘴。

    突然，他的筷子掉了下来。

    他的手已冰冷。

    筷子挟的不是排骨，是条蜈蚣，七寸长的死蜈蚣。

    双双道：“什么事？”

    高立脸色也变了，还是勉强笑道：“没什么，只不过菜里有条蜈蚣，一定是刚从顶上掉下来的。看样子今天晚上这糖醋排骨我吃不到嘴了。”

    双双沉默了很久，终于也勉强笑了笑，道：“幸好厨房里还有蛋，我们煎蛋吃。”

    她一站起来，高立也立刻站起来，道：“我陪你去。”

    双双道：“我去，你坐在这里喝酒。”

    高立道：“我要陪你去。我喜欢看你煎蛋的样子。”

    双双笑道：“煎蛋的样子有什么好看？”

    高立道：“我偏偏就是喜欢看。”

    两个人虽然还是在笑着，但心里却已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厨房里很干净。

    你绝对想不到像双双这么样一个女人，也能将厨房收拾得这么干净。

    爱的力量实在奇妙得很，它几乎可以做得出任何事，几乎可以造成任何奇迹。

    双双走进来，高立也走进来；双双去拿蛋，高立也跟着去拿蛋。

    他跟着她，简直已寸步不离。

    双双开了炉门，高立煽了煽火；双双拿起锅摆上去，高立掀起了锅盖。

    突然，锅盖从他的手里掉了下去。

    他的手更冷，心也更冷。

    锅并不是空的，锅里有两个纸人。

    用白纸剪成的人，没有头的人。

    头已被撕断，脖子上已被鲜血染红。

    炉火很旺，纸人被烤热，突然开始扭曲变形，看来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双双的脸色苍白，似乎已将晕过去。她有种奇妙的第六感，可以感觉到高立的恐惧。

    她没有晕过去，因为她知道这时候他们已一定要想法子坚强起来。她忽然柔声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说老实话了？”

    高立握紧双拳，道：“是。”

    双双道：“蜈蚣不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这里决不会有蜈蚣。”

    高立点点头，面上充满了痛苦之色。

    因为他知道他们平静甜蜜的生活，现在已结束了。

    要承认这件事，的确实在太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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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但双双却反而很镇静，握紧了他的手，道：“我们早已知道他们迟早总会找来的，是不是？”

    高立道：“是。”

    双双道：“所以你用不着为我担心，因为我早已有了准备。”她的声音更温柔，接着道：“我们总算已过了两年好日子，就算现在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何况，我们还未必会死。”

    高立挺起胸，大声道：“你以为我怕他们？”

    双双道：“你当然不怕。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会怕那些鬼鬼祟祟的小人？”

    她脸上发出了光，因为她本就一直在为他骄傲，高立忽然又有了勇气。

    你若也爱过人，你才会知道这种勇气来得多么奇妙。

    双双道：“现在你老实告诉我，锅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高立讷讷道：“只不过……只不过是两个纸人而已。”

    双双道：“纸人？”

    高立冷笑道：“他们想吓我们，却不知我们是永远吓不倒的。”

    死蜈蚣和纸人当然要不了任何人的命。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这只不过是种威胁，是种警告。

    他们显然并不想要他死得太快。

    双双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洗洗锅，我替你煮蛋吃。煮六个蛋，你吃四个大的，我吃两个。”

    高立道：“你……你还吃得下？”

    双双道：“为什么吃不下？吃不下就表示怕了他们。我们啡但要吃，而且还要吃多些。”

    高立大笑道：“对，我吃四个，你吃两个。”

    也只有连壳煮的蛋，才是最安全的。

    于是他们开始吃蛋。

    双双道：“这蛋真好吃。”

    高立道：“嗯，比排骨好吃多了。”

    双双道：“他们若敢像个男人般堂堂正正走进来，我也可以请他们吃两个蛋的。”

    高立冷笑道：“只可惜他们不敢！那种人只敢鬼鬼祟祟地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突然间，窗外也有人在冷笑。

    高立霍然长身而立，道：“什么人？”

    没有回应，当然没有回应。

    高立想追出去，却又慢慢地坐了下来，淡淡道：“果然又是个见不得人的。”

    双双道：“你知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们这种人最好？”

    高立道：“你说什么法子？”

    双双道：“就是不理他们。”

    高立大笑，道：“对，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他笑的声音很大，可是他真的在笑么？窗外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也不知隐藏着多少可怕的事，多少可怕的人。

    屋子里却只有他们两个。

    小小的一间屋子，小小的两个人，外面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已完全包围住他们。

    他真的能不怕？银枪已从床下取出来。

    枪上积满了灰尘，但却没有生锈。

    有些事是永远不会生锈的，有些回忆也一样。

    高立想到了秋凤梧。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找着了他？”

    他希望没有。这件事，他希望就在这里结束，就在他身上结束。他惟一放不下的，只有双双。如果他不在了，双双会怎样？他连想都不想。双双好像也没有想，似已睡着。她实在远比任何人想像中都坚强得多，勇敢得多。但在睡着的时候，她看来还是个孩子，他怎么能忍心抛下她？他怎么能死？窗外风在呼啸，夜更黑暗，他紧紧握着他的枪，他用尽所有的一切力量，不让眼泪流下来，但他泪已流下。

    双双翻了一个身，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还不睡？”

    原来她也没有睡着。

    高立道：“我……我还不想睡。”

    双双道：“莫忘了你明天还要早起下田去。”

    高立勉强笑了笑，道：“明天我可不可以偷一次懒？”

    双双道：“当然可以。只不过，后天呢？……大后天呢？”

    她叹息了一声，接着道：“他们若一直不出现，难道你就一直在这里陪着我？……难道你能在这小屋里陪我一辈子？”

    高立道：“为什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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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双双道：“就算你能，这样子我们又能维持到几时？”

    高立道：“维持到他们出现的时候，等着他们来找我，总比我去找他们好。”

    双双道：“但他们几时才来找你呢？”

    高立肯定道：“他们既已来了，就决不会等太久的。”

    双双道：“他们这样做，也许就是要将你困死在这屋子里，要等你精疲力竭的时候才出现。”

    高立苦笑道：“可是他们不必等，他们根本没有这种必要。”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黯然道：“现在是不是已到了应该说老实话的时候？”

    双双道：“是。”

    高立接着道：“那么我只希望你能为我做一件事。”

    双双道：“什么事？”

    高立轻抚着她的脸，柔声道：“我要你答应，无论我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双双道：“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立赧然道：“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双双道：“你怕他们？”

    高立道：“我不能不怕。”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道：“你永远想不到他们有多么的可怕。这次他们既然又找来了，就一定已经有十分的把握。”

    双双沉默着。

    她仿佛忽然变得很冷静，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他们若真的已经有十分的把握，为什么不立刻下手呢？”

    高立道：“因为他们故意要让我痛苦。”

    双双道：“但他们下手捉住你之后，岂非还是一样可以令你痛苦？”

    高立怔住。

    然后他眼睛渐渐发亮，突然跳起来，道：“我想通了。”

    双双道：“你想通了什么？”

    高立道：“青龙会的人并没有来。”

    双双道：“来的是什么人？”

    高立道：“来的只有一个人，所以他才要这样做，要逼得我精疲力竭，逼得我发疯，然后他才好慢慢地收拾我。”

    双双道：“你知道这人是谁？”

    高立道：“麻锋，一定是麻锋。”

    麻锋很少杀人，但他若要杀人，就从不失手；他杀人很慢，慢得可怕。

    “你若要杀一个人，就得要他变做鬼之后，都不敢找你报复。”

    高立的脸因兴奋而发红，道：“我知道他迟早一定会来的，我知道。”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道：“他要来报复。”

    双双道：“报复？”

    高立道：“有些人自己可以做一万件对不起别人的事，但别人却不能做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否则他就一定要亲手来报复。”

    他咬着牙，一字字道：“但他却忘了，我也正要找他。”他当然永远忘不了是谁杀了金开甲。

    双双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带青龙会的人来？”

    高立道：“他决不会。”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道：“因为报复是种享受，杀人也是，决绝不会要别人来分享的。”

    双双紧握住他的手，道：“他……他一定是个很可怕的人。”

    高立冷笑着说道：“他的确是，但我并不怕他。”

    他声音突然停顿，外面竟有人在敲门，敲门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他们心上。

    高立几乎连呼吸都已停止。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如他自己想像中那么有把握。

    这两年来，他拿的是锄头，不是枪。敲门声还在继续着，轻轻的，慢慢的，一声又一声……双双的手好冷。

    他忽然发现她也并不如他自己想像中胆子那么大。

    双双终于忍不住说道：“外面好像有人在敲门。”

    高立道：“我听见了。”

    双双道：“你不去开门？”

    高立冷笑道：“他若要进来，用不着我去开门，他也一样能进来。”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只不过是种借口。

    他的确是在畏惧。

    因为他不能死，所以他怕死。

    怕死并不是件可耻的事，决不是。

    你若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有双双这么样一个爱你的女人需要你照顾，你也会怕死的。

    双双的心仿佛在被针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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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她当然了解他。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她空洞灰黯的眼睛里，忽然泉水般涌出了一连串晶莹的泪珠。

    高立道：“你……你在哭？”

    双双点点头，道：“你知道我一直在为你而骄傲的。”

    高立道：“我知道。”

    双双道：“但现在……现在我却没有这种感觉了。”

    高立垂下头。

    他当然也了解双双的心情。

    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自己的男人是懦夫，更没有女人愿意自己的男人在面对困难和危险的时候畏惧逃避。

    双双赧然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但我却不愿你为了我这样做，因为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因为你本不是懦夫。”

    高立道：“可是你……”

    双双道：“你用不着为我担心。无论我怎么样，只要是你应该去做的事，你还是一定要去做的，否则我也许会比你更痛苦。”

    高立看着她。只有真正的女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为她而骄傲。他俯下身，轻吻她面颊上的泪珠，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她伏在枕上，数着他的脚步声。每天早上，她都要数他的脚步声，从床边只要走十三步，就可以走到外面的门。

    一步、两步……四步、五步……这一去他是不是还能回来呢？她不知道，也不敢想。就算她明知他这一去永不复返，也同样不会拦阻他，因为这件事是他非解决不可的，他已不能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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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故人情重

﻿    夜色凄迷。

    冷雾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升起的，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雾里。

    一个阴沉沉的人，一张阴沉沉的脸，眼睛却锐利得好像专吃死尸的兀鹰。

    高立一开门，就看见了他。

    他几乎和两年前一样完全没有改变。

    高立从未想到他居然会真的站在门外等着，就好像是一个专诚来拜访的朋友，等着主人来开门一样。

    可是他眼睛看着高立，却像是兀鹰在看着一具死尸。

    他嘴角带着种残暴而冷酷的笑意，忽然道：“你想不到我会来。”

    高立道：“你已来了。”

    麻锋道：“不错，我来了。我迟早总要来的。无论谁在我肚子上刺了一剑后，都休想还能太太平平地活下去。”

    高立冷笑道：“你还能活到现在，总算已不容易。”

    麻锋道：“的确不易。你永远想不到我这条命是花了多少代价才换回来的，所以我现在更不能死，也决不会死。”

    他的瞳孔在收缩，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忽又问道：“小武呢？”

    高立道：“你想找他？”

    麻锋道：“很想。”

    高立嘴角似也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淡淡道：“只可惜你已永远找不到他了。”

    麻锋道：“为什么？”

    高立道：“你想不出是为了什么？”

    麻锋动容道：“难道他已死了？”

    高立冷笑道：“他若不死，现在怎么还会放过你？”

    麻锋的脸突然扭曲，就好像又被人在肚子上刺了一剑。

    高立道：“他虽然死了，但我却没有死。”

    麻锋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不错，你没有死。幸好你还没有死！这两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求老天保佑你们活得长些。”

    他每个字里都充满了恶毒的怨恨，令人不寒而栗。

    高立发觉自己的掌心在流汗，所以立刻大声道：“你本该求我快死的，因为我若不死，你就得死。现在你已非死不可。”

    麻锋冷笑。

    高立也冷笑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做错一件事，就已非死不可，你却已做错了三件事。”

    麻锋淡淡道：“我在听着。”

    高立道：“第一，你不该一个人来的；第二，你本该用双双要挟我，现在却已错过机会；第三，你更不该这样子来敲我的门。”

    麻锋点点头，道：“有道理。”

    高立道：“你本来也许有机会暗算我的……”

    麻锋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根本不必暗算你，也不必用你那宝贝老婆要挟你，因为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高立大笑。

    麻锋道：“这两年来，我每天都苦练六个时辰，你呢？”

    高立的笑突然停顿。

    麻锋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我现在还不想杀你。”

    高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麻锋的态度越镇定，他越不舒服。

    麻锋逼人的目光已离开了他，正在仰视着凄迷黑暗的夜空，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你还有七天可活。”

    他声音中带着奇异而可怕的自信，就像是法官在对犯人下判决。

    高立又笑了，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使自己笑出声来。

    麻锋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悠然道：“再过七天，就是月圆了。我杀人通常都喜欢等到月圆的时候。”

    高立冷笑道：“你也许等不了那么久。”

    麻锋淡淡道：“也许。但我想你也不必急着要死，你一定还有很多后事要料理，你老婆一定也不愿意你现在就死。”

    最后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一下子就刺入高立胃里。

    他只觉自己的胃在收缩，似已将呕吐。

    麻锋道：“我可以留在这里等七天，这地方至少还很干净。”

    高立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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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麻锋道：“我说的是无论如何能再活七天总是好的。”

    高立看着他。

    其实他根本没有笑，但脸上却总像是带着种阴险、恶毒，却又充满自信的笑意。

    正是这种奇异的自信，使他整个人变得更危险可怕。

    麻锋缓缓道：“七天，整整七天七夜，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你若安排得很好，那么就算你死了，你老婆还是可以活下去。”

    高立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枪。

    枪上的灰尘已拭净，但却连那闪动的光芒看来都是虚弱的。

    他抬起头，冷汗立刻沿着面颊留下。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终于忍不住道：“你能等七天，我为什么不能？”

    麻锋笑了。

    这次他真的笑了，微笑着道：“很好。我明天早上再来，早上我喜欢吃面。”

    他不让高立再说话，忽然转身，一眨眼就消失在冷雾里。

    高立也没有再看他，刚转过身，已忍不住弯下腰来呕吐。

    他不停地呕吐，连胆汁都似已吐出。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双冰凉但却温柔的小手，捧住了他的脸。

    脸也是湿的，却不知是泪，还是冷汗。

    又过了很久，双双才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做错了？”

    高立摇摇头。

    他没有错。七天的确已不算短，已长得足够发生很多事。他必须忍耐。他本有很多优越的条件可以击败别人，但现在却已只剩下忍耐。

    双双也没有再问。

    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她就可以接受。

    她轻轻道：“现在你一定要去睡了，明天早上我们吃面。”

    第二天早上。

    面已凉了。

    高立凝视着桌上的面，脸上连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就看到麻锋施施然走进来。

    双双道：“是麻大爷？”

    麻锋道：“是我。”

    双双道：“面凉了，要不要去热热？”

    麻锋道：“不必。”

    双双道：“面若不够咸，这里还有佐料。”

    她的声音温柔而亲切，就像是个殷勤的妻子，正在招待着她丈夫的朋友。

    麻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要杀的人不是你，你实在比你的丈夫要镇定得多。”

    双双笑了笑，淡淡道：“你看我这样的女人，会不会在面里下毒呢？”

    麻锋刚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兀鹰般的眼睛又瞪了她很久，才沉声道：“你不会。”

    双双点点头，道：“我当然不会。”

    麻锋什么话都不再说，忽然站了起来，走入厨房。

    双双微笑道：“你到厨房去干什么？”

    麻锋头也不回，冷冷道：“我杀人喜欢自己杀，吃面也喜欢自己煮。”

    客房里传出了一阵阵鼾声，麻锋竟似已睡着。

    高立睡不着。

    他脸上充满了痛苦之色，因为他心里很矛盾，想去做一件事，又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做。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自己竟已全无信心。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麻锋这么样做，也许正为的要彻底摧毁他的信心。

    双双柔声道：“你在想什么？”

    高立道：“没什么。”

    双双道：“我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高立道：“哦？”

    双双道：“他要等七天，也许只不过是因为他比你更没有把握。”

    高立道：“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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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他承认，只因他不愿辩驳。

    现在麻锋一定比他坚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负担多么沉重。

    高手相争，死的那一个人通常总是不想死的那一个。

    双双道：“我知道他住到这里来，为的只不过是想折磨你，但我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高立勉强笑了笑，道：“你刚才的确替我出了一口气。”

    双双道：“现在无论我怎么样对他，他都决不会报复的，因为……”

    她声音似也有些变了，喘了一口大气，才接着道：“因为你若没有我，就根本不会怕他，是不是？”

    高立凝视着她，忽然一把握住她的肩，颤声道：“你……你在想什么？”

    他问这句话，只因他自己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双双笑了笑，笑得仿佛很凄凉，垂下头道：“我什么都没有想。”

    高立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声音渐渐急促，接着道：“你若以为你死了后，我就可以放开手对付他，就可以杀了他，你就完全错了，而且错得可怕。”

    双双道：“我……”

    高立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若死了，我一定也不想再活下去。我发誓，只要你一死，我就立刻陪你死。”

    双双咬着嘴唇，忽然扑到他怀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毕竟是个人，是个女人。她表面看来虽然坚强，但她自己却知道自己心里是多么悲伤，多么恐惧。她本已打算为他死的，她希望他能将悲愤化做力量。

    到现在她还没有这么样做，只因为她实在太爱他，实在不忍离开他。

    没有人能了解他们的感情是多么深厚。

    高立轻抚着她的秀发，喃喃道：“为了我，你一定要活下去；为了你，我也一定要活下去……我们一定有法子活下去的。”

    他声音说得很轻，因为这些话他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双双的哭声忽然停止，她已猜出他在想的是什么。

    然后她就抬起头，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你去吧。”

    高立握紧了她的手，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现在无论多么可怕的痛苦和折磨，他们已都可忍受，共同忍受。

    因为他们心里已有了希望。

    一个美丽的希望。

    孔雀翎。

    世上决没有任何一种暗器比孔雀翎更可怕，也决没有任何一种暗器能比孔雀翎更美丽。

    没有人能形容它的美丽，也没有人能避开它、招架它。

    就连金开甲都不能。

    他至死也忘不了这暗器发射的那一瞬间，那种神秘的辉煌和美丽。

    在那一瞬间，他竟似已完全晕眩。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孔雀山庄也是美丽的，美丽得就像是神话中的仙家城堡一样。

    碧绿色的瓦，在秋阳下闪动着翡翠般的光，白石长阶从黄金高墙间穿过去，整个城堡就像是完全用珠宝黄金砌成的。

    园中的樱桃树下，有几只孔雀徜徉，水池中浮着鸳鸯。

    花是红的、白的、紫的，将这七彩缤纷的庭园，点缀得更美如梦境。

    几个穿着彩衣的垂髫少女，静悄悄地踏过柔软的草地，消失在花林里。

    远处的菊花将开，风中带着醉人的清香。

    小楼上不知是谁在吹笛，惟有这悠扬的笛声，划破了四下的静寂。

    大门也是开着的，看不见防守的门丁。

    高立奔上那门前的白玉长阶，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炉里燃着香，香气清雅。

    窗外暮色已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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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高立睁开眼，目光从桌上一盆雏菊前移过去，就看见一个人正在对他微笑。

    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

    好像是个年轻人，但嘴唇上却已留着修饰得很整齐、很光亮的小胡子，头发也和胡子同样光亮整齐，发髻上缀着一粒拇指般大的明珠。

    他衣裳很随便，质料却很高贵，紫缎轻袍上，系着根白玉带。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一定是个很有地位，很有权威的人。

    这种人和高立本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只有他的一双锐利的眼睛……高立忽然想起了这双眼睛，他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叫出来。

    秋凤梧。

    他实在不能相信面前这气派极大的壮年绅士，就是昔日曾经跟他出生人死过的落魄少年，但他却不能不信。

    因为这人已走过来，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明亮的眼睛里似已有热泪盈眶。

    高立长长吐出口气，道：“是你！我总算找到你了！”

    秋凤梧的手握得更紧，道：“你总算来了，总算没有忘记我。”

    高立挣扎着，想坐起来。

    秋凤梧却按住了他的肩，道：“你没有病，可是你太累，还是多躺躺的好。”

    高立的确太累。

    这两天来，他几乎没有片刻停下来过。

    他必须要在月圆之前赶回去。

    看到窗外的天色，他又想跳起来，失声道：“我已睡了多久？”

    秋凤梧道：“不久，现在刚过戌时。”

    他看着高立额上的冷汗，不禁皱了皱眉，道：“你好像有急事？”

    高立握紧双拳，黯然道：“我本不想来的，可是我……我……”

    秋凤梧道：“你总该记得我说过，无论你们有了什么困难，都一定要先来找我。”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一个人在危急时知道自己还有个可以患难相共的朋友，那种感觉世上决没有任何事能代替。

    秋凤梧凝视着他，一字字道：“是不是他们已找到你？”

    高立又点了点头。

    秋凤梧的脸似已突然僵硬，慢慢地后退了几步，慢慢地坐了下去。

    高立终于坐起来，道：“来的只有一个人。”

    秋凤梧道：“谁？”

    高立道：“麻锋！”

    秋凤梧松了口气，道：“你已杀了他？”

    高立垂下头，道：“这两年来，我拿的是锄头，我已渐渐觉得耕耘比杀人快乐得多。”

    秋凤梧道：“所以你已不愿杀人？”

    高立苦笑道：“地是死的，我只怕我的枪法也死了。”

    秋凤梧道：“你只怕自己已不是他的对手？”

    高立道：“我的确没有把握。”

    秋凤梧道：“所以他还活着。”

    高立道：“还活着。”

    秋凤梧道：“现在他人呢？”

    高立道：“在我家。”

    秋凤梧怔住，他实在不懂，过了很久，才忍不住问道：“双双呢？”

    高立道：“也在。”

    秋凤梧脸色变了变，道：“你将双双留在那里，自己一个人来的？”

    高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道：“就因为他想不到我会这么样做，所以我才能来。”

    秋凤梧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

    高立道：“只要我能在月圆之前回去，双双是决不会有危险的。”

    秋凤梧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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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高立道：“因为我们约定了是在月圆之夕交手的。”

    秋凤梧沉思着，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高立道：“明白了什么？”

    秋凤梧道：“他是一个人去的？”

    高立道：“是。”

    秋凤梧道：“他一个人没有杀你的把握，所以才故意多等几天，因为他已看出你更没有把握，他要在这几天尽量折磨你，使你整个人崩溃。”

    高立苦笑道：“也许他只不过是要我慢慢地死。他杀人一向不喜欢太快的。”

    秋凤梧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也已变了，变得很多。

    他本是组织中最冷酷、最坚强的一个人，现在竟似已完全没有自信。

    这是不是因为他已动了真情？干这一行的人，本就不能动情的。越冷酷的人，活得越长。

    因为情感本就能令人软弱。

    高立忽然又道：“但他毕竟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秋凤梧道：“哦。”

    高立道：“他以为小武已死了，他想不到我还有个朋友。”

    干过这一行的人，本不该有朋友，不能有朋友，也不会有朋友。

    秋凤梧又沉思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也做错了一件事。”

    高立道：“我？……”

    秋凤梧道：“你不该将双双留在那里，你本该叫双双来找我。”

    高立道：“就因为有双双，所以我才有顾忌，他怎么敢对双双怎么样呢？”

    秋凤梧道：“他也许不敢，但他却可以用双双来要挟你。”

    高立道：“他以前有过机会的，但却并没有这样做。”

    秋凤梧道：“这也许只不过因为那时他还没有看出你对双双的感情。”

    他再次凝视高立，一字字道：“我问你，你回去的时候，他若将剑架在双双的脖子上，要用双双的一条命，来换你的一条命，你怎么办？”

    高立忽然全身冰冷。

    秋凤梧冷然道：“你就算明知你死了之后，双双也活不成，也必定不忍看着双双死在你面前的，是不是？”

    高立倒了下去，倒在床上，冷汗如雨。

    他忽然发觉这两年来秋凤梧不但更加成熟老练，思虑也更周密，已隐隐有一代宗主的气度和威仪。可是他无疑也变得冷酷了些。他所得到的，岂非也正是高立失去了的？但他们两人中，究竟是谁更幸福呢？“幸与不幸，本就不是绝对的。”

    你若想在这方面得到一些，就得在另一方面放弃一些。人生本就不必太认真的。

    想到这里，高立忽然道：“我若不让他有机会将剑架在双双的脖子上呢？”

    秋凤梧笑了，微笑着道：“这句话才渐渐有些像是你自己说的话了。”

    高立道：“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是孔雀山庄的主人。”

    秋凤梧道：“家父已仙去。”

    高立道：“所以我来求你一件事。”

    秋凤梧道：“你说。”

    高立道：“你可以拒绝我，我决不会怪你。”

    秋凤梧在听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仿佛已猜出高立要说的是什么。

    高立道：“我要借你的孔雀翎。”

    秋凤梧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高立也没有再开口，也在看着秋凤梧的手。

    这双手修饰得很干净，保养得很好。这双手已不再是昔日那双沾了泥污和血腥的手了。

    这个人呢？还是不是昔日那个可以将性命交给朋友的人？窗外夜色渐浓。

    屋里还没有燃灯，秋凤梧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连指尖都没有动。

    高立已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风吹过，院子里已有落叶的声音。

    秋已渐深，斜月已挂上树梢。

    秋凤梧还是没有说话，没有动。

    高立也不再说什么，慢慢地坐起来，找到了床下的鞋子。

    秋凤梧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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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高立穿上鞋，慢慢地从他身旁走过去，悄悄地推开了门。门外夜凉如水，他的心很冷，但他并不怪秋凤梧。

    他知道自己的确要求得太多。他没有回头去看秋凤梧，因为，他不愿让秋凤梧觉得难受。

    他悄悄走出去，走到院子，拾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头。

    一只坚强而稳定的手，一只朋友的手。

    他握住了这只手，回头就看见了秋凤梧。他眼睛里忽然又似有热泪要夺眶而出。他要求的确实太多。

    可是对一个真心的朋友，无论什么样的要求，都不能算太多的。

    甬道中没有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已被隔绝在三尺厚的石墙外。

    他们在这样的甬道里，几乎已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高立已不记得曾经转过多少次弯，上下过多少次石阶，通过了多少道铁门。

    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然走入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里，阴森、潮湿、神秘。

    最后的一扇门更巨大，竟是三尺厚的钢板做成的，重逾千斤。

    门上有十三道锁。

    秋凤梧拍了拍手，看不见人的甬道中，就忽然出现了十二个人。

    其中大多是老人，须发都已白了，最年轻的一个也有五十上下。

    每个人的态度都很严肃，脚步都很轻健。

    无论谁一眼都可看出，这十二人中没有一人不是高手。

    每个人都从身上取出一柄钥匙，开启了一道锁。

    钥匙是用铁链系在身上的。

    最后的一柄钥匙在秋凤梧身上。

    高立看着他开了最后一道锁，再回头，那十二个人已又突然消失。

    难道他们并不是人，而是特地从地下出来看守这禁地的幽灵鬼魂？门开了。

    秋凤梧也不知在什么地方轻轻一拨，这道重逾千斤的铁门就奇迹般滑开了。

    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

    门里面是间宽大的石屋，壁上已长满了青苔，燃着六盏长明灯。

    灯光也是阴森森的，宛如鬼火。

    石屋四周的兵器架上，有各式各样奇异的外门兵刃，有的连高立都从未见过。

    秋凤梧推开了一块巨石，石壁间竟还藏着个铁柜。

    孔雀翎想必就在这铁柜里。

    直到这时，高立才真正明白自己要求的东西是多么珍贵。

    就算是对最好的朋友，他要求的似已是太多了。

    秋凤梧已打开了铁柜，慢慢地取出了个金光闪闪的圆筒。

    圆筒的外表很光滑，看来甚至很平凡，只不过是纯金铸造的。

    越神秘的事，外表看来往往越平凡，也正因如此，所以它才能保持神秘。

    秋凤梧用两只手捧着，送到高立面前。

    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严肃，严肃得几乎已接近悲哀。

    高立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孔雀翎，心里忽然也有种很沉痛的感觉。

    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谁也不会了解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

    过了很久，高立才长长叹息一声，道：“你不必给我的。”

    秋凤梧道：“我已借给你。”

    高立道：“我……我一定会很快送回来。”

    秋凤梧道：“我相信。”

    高立终于慢慢地伸出手。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这件神秘的暗器。

    在这一瞬间，他心里忽然也涌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神秘感觉。

    那就像一个凡人忽然触及了某种魔咒，他本身也忽然有了种神秘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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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秋凤梧道：“这上面有两道枢钮。”

    高立道：“我已看见。”

    秋凤梧接着道：“按下第一道钮，机簧就已发动，按下第二道钮，世上就没有人能救得了麻锋了。”

    高立长长吐出口气，仿佛已能看见麻锋倒下去的样子。

    秋凤梧沉默了很久，又缓缓地说道：“我本该陪你一起去的。我若去了，也许就用不着这孔雀翎。”

    高立道：“我……我……”

    秋凤梧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愿我手上再沾着血腥，也不愿我再惹麻烦。”

    高立叹了口气，道：“这只因你现在的身份已不同。”

    秋凤梧慢慢地点了点头，忽然笑道：“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我已有了个儿子。”

    高立用手握了握他的手，道：“下次来，我一定要看看他。”

    秋凤梧道：“你当然要看看他。”

    高立道：“我已答应。”

    秋凤梧道：“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高立道：“你说。”

    秋凤梧的态度又变得很严肃，缓缓道：“孔雀翎并不是件杀人的暗器。”

    高立愕然，道：“它不是？”

    秋凤梧道：“不是。暗器也是种武器，武器的真正意义并不是杀人，而是止杀。”

    高立点点头。

    其实他并不能真正了解秋凤梧的意思，他忽又发现自己的意思与秋凤梧已有距离。

    但是他不愿承认。

    秋凤梧道：“换句简单的话说，使用孔雀翎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杀人，而是救命，所以……”

    他握紧高立的手，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要用它。”

    高立长长吐出口气，现在他终于已完全了解秋凤梧的意思。

    至少他自己认为已完全了解。

    他已握紧秋凤梧的手，一字字道：“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时，我决不用它。”

    高立挺起胸，走了出去。

    他脚步已远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因为他心里已不再有焦虑和恐惧。

    现在孔雀翎已在他手里。

    现在麻锋的性命也无异己被他捏在手里。

    他已没什么可担心的，应该担心的人是麻锋。

    每间屋子里通常都有把最舒服的椅子，这把椅子通常是属于男主人的。

    这屋子的男主人是高立。

    此刻坐在最舒服的椅子上的人，却是麻锋。

    他用最舒服的姿势坐着，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双双，冷冷道：“五天了，你丈夫已走了五天。”

    双双点点头。

    她站的姿势并不舒服。

    无论用什么姿势站着，都决不会有坐着舒服。

    麻锋盯着她，又问道：“你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双双道：“不知道。”

    麻锋道：“他会不会回来？”

    双双道：“不知道。”

    麻锋厉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双双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麻锋道：“你没有问他？”

    双双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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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麻锋道：“但你是他的妻子。”

    双双道：“就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所以才没有问他。”

    麻锋道：“为什么？”

    双双道：“男人最厌恶的，就是多嘴的女人。我若问得太多，他也许早就不要我了。”

    麻锋握紧双拳，目中已现出怒意。

    同样的话，他不知已问过多少次。

    他在等着这女人疲倦、崩溃，等着她说实话。他没有用暴力，只因为他生怕这女人受不了——他当然也明白这女人若是死了，对他只有百害，而绝无一利。

    现在他忽然发觉，感觉疲倦的并不是这女人，而是他自己。

    他想不出是什么力量使这畸形残废的女人，支持到现在的。

    双双忽然反问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他找帮手？”

    麻锋冷笑，道：“他找不到帮手的。他也像我一样，我们这种人，决不会有朋友。”

    双双淡淡道：“那么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麻锋没有回答。

    这句话本是他想问自己的。

    高立就像是条早已被逼入绝路的野兽，只有等着别人宰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担心。

    过了很久，他才冷冷道：“无论他去干什么，反正总要回来的。”

    双双道：“你这是在安慰自己？”

    麻锋道：“哦。”

    麻锋又道：“他若不回来，你就非死不可。”

    双双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麻锋道：“他当然不会抛下你。”

    双双道：“那倒不一定。”

    麻锋道：“不一定？”

    双双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也该看得出，我并不是个能令男人倾倒的女人。”

    麻锋脸色变了变道：“可是他一向对你不错。”

    双双道：“他的确对我不错，所以他现在就算抛下我，我也不会怪他。”她俭上的表情仿佛很凄凉、很悲痛，慢慢地接着道：“他就算回来，也一定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麻锋道：“为了我？”

    双双一字字道：“为了要杀你。”

    麻锋的手突然僵硬，又过了很久，才冷笑着道：“你是不是怕我用你来要挟他，所以，才故意这样说？”

    双双道：“你要用我来要挟他？”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接着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们本是同样的人，你会不会为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牺牲自己？”

    麻锋的脸色又变了变，冷冷地笑道：“他不会是我。”

    双双道：“你以为他真的对我很好？”

    麻锋道：“我看得出。”

    双双叹道：“那也许只不过是他故意作出来要你看的。”

    麻锋道：“为什么？”

    双双道：“他故意要你认为他对我好，故意要你认为他决不会抛下我，为的就是要你对他防守疏忽，他才好乘机溜走。”

    她脸上又露出一种怨恨之色，咬着牙道：“他若真的对我好，就不会放心走了。”

    麻锋怔住，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往下沉。

    双双忽又道：“但他还是会回来的，因为你就算不杀他，他也要杀你。”

    麻锋的手突然握住剑柄。

    因为这时他已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快而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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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无论谁都可以听得出，走路的这个人心情和精神都一定很好。

    就算听不出也看得出。

    因为高立已大步走了进来，眼睛里发着光，显得说不出的精神抖擞。

    他精神的确不错。

    这两天来，他一直睡得很好——车厢里很舒服，他心里也已没有恐惧。

    麻锋忽然觉得这把椅子很不舒服，坐的姿势也很不舒服。

    高立却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好像这屋里根本就没有他这样一个人存在。

    双双当然听得出这是谁的脚步声，脸上立刻露出微笑，柔声道：“你回来了？”

    高立道：“我回来了。”

    双双道：“晚饭你想吃什么？”

    高立道：“什么都行，我已经饿得发疯。”

    双双又笑了，道：“我们好像还有点咸肉，我去回锅炒一炒好不好？”

    高立道：“好极了，加点大蒜炒更好。”

    看他的样子，就好像只不过刚出去逛了一圈回来似的，虽然走得有些累了，但现在总算已回到家，所以显得很愉快、很轻松。

    麻锋盯着他，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高立的确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本来已是条被逼入绝路的野兽，但现在看来却好像是追捕野兽的猎人了。

    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充满了决心和自信。

    是什么力量使他改变的？麻锋更想不通。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人们对自己无法解释、无法了解的事，总是会觉得有些恐惧的。

    双双已从他身旁走过去，走入厨房。

    他没有阻拦，他本来也曾想用她来要挟高立的，但现在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幼稚，很可笑。

    厨房里已传出蒜爆咸肉的香气。

    高立忽然笑了笑，道：“她实在是个很会做菜的女人。”

    麻锋点点头。

    他摸不清高立的意思，所以只好点点头。

    高立道：“她也很懂得体谅丈夫。”

    麻锋道：“她的确不笨。”

    这一点无论谁都无法否认。

    高立微笑道：“一个男人能娶到她这样的妻子，实在是运气。”

    麻锋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高立缓缓地答道：“我是说，你刚才若用她来要挟我，就算要我割下脑袋来，说不定也会给你。”

    麻锋嘴角的肌肉突然扭曲，就好像被人塞入了个黄连，满嘴发苦。

    高立淡淡道：“只可惜现在已来不及了。”

    他沉下了脸，一字字接着道：“因为现在你只要一动，我就杀了你，我杀人并不一定要等到月圆的时候。”

    他声音坚决而稳定，也正像是个法官在判决死囚。

    麻锋笑了。

    他的确在笑，但是他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勉强。

    高立道：“你现在还可以笑，因为我可以让你等到月圆时再死。但死并不可笑。”

    麻锋冷笑道：“所以你笑不出？”

    高立道：“我笑不出，只因杀人也不可笑。”

    麻锋道：“你想用什么杀人？是用你那把破锄头？”

    高立道：“就算我用那把破锄头，也一样能杀了你。”

    麻锋连笑都笑不出来。

    他忽又觉得椅子太硬，硬得要命。

    厨房里又传出双双的声音：“饭冷了，吃蛋炒饭好不好？”

    “好。”

    “炒几碗？”

    “两碗，我们一人一碗。”

    “客人呢？”

    “不必替他准备，他一定吃不下的。”

    麻锋的确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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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他只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高立忽又向他笑了笑，道：“你现在是不是有点想吐？”

    麻锋道：“我为什么会想吐？”

    高立道：“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通常都会觉得想吐的，我自己也有这种经验。”

    麻锋冷笑道：“你难道以为我怕你？”

    高立道：“你当然怕我，因为你自己想必也看得出，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他忽然接着道：“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现在我还不想杀你。”

    这句话麻锋听来实在很刺耳，因为这本是他自己说的。

    高立冷冷道：“我现在还不想杀你，只因为我一向不喜欢在空着肚子时杀人。”

    麻锋盯着他，忽然跃起，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而准，准而狠。

    这正是准确而致命的剑法，但却已不是他通常所用的剑法，已违背了他杀人的原则。

    他杀人一向很慢的。

    这一剑决不慢，剑光一闪，已刺向高立咽喉。

    高立坐着，坐在桌子后面，手放在桌下。

    他坐着没有动。

    可是他的枪突然间已从桌面下刺了出来。

    剑尖距离他的咽喉还有三寸。

    他没有动。

    他的枪已刺入了麻锋下腹——麻锋在动。

    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慢慢地收缩，枯萎。

    他看着高立，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惧和疑惑，喘息着道：“你……你真的杀了我。”

    高立道：“我说过，我要杀你。”

    麻锋道：“你本来绝对杀不了我的。”

    高立道：“但现在我已杀了你。”

    麻锋道：“我……我不信。”

    高立道：“你非相信不可。”

    麻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喉头的肌肉也已僵硬。

    高立道：“我本来也没有杀你的把握，但现在已有了。现在我随时可以再杀你一次。”

    麻锋喉咙里“格格”响个不停，仿佛在问：“为什么？”

    高立缓缓道：“因为我还有个朋友——一个好朋友。”

    麻锋的瞳孔突然散了，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然后他的人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球，突然变成了空的，突然干瘪。

    他没有朋友。

    他什么都没有。

    高立伸开了双臂，双双已扑入他怀里。

    他们互相拥抱着，所有的灾难和不幸都已成过去。

    经过了这么样一次考验后，他们的情感无疑会变得更深厚、更真挚。

    他们已完全互相倚赖，互相信任，世上已没有什么事再能分开他们。

    只可惜这并不是我们这故事的结束。

    事实上，这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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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不是结局

﻿    世上有很多事你总以为是决不可能发生的，但它却偏偏发生了。

    而且就发生在你身上。

    等你发现这事实时，往往已太迟。

    夜色渐深。

    他们没有燃灯，就这样静静地拥抱在黑暗里。

    世上又还有什么事比情人在黑暗中拥抱更甜蜜幸福？

    他们的幸福直到现在才真正开始。

    只可惜开始往往就是结束。

    双双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宁静，天地间似已充满了幸福和宁静。

    风从窗外吹过，带着田中稻麦的香气。

    收获的季节已快到了。

    她轻抚着他的脸，指尖带着无限的怜惜和柔情，轻轻道：“你瘦了。”

    高立微笑道：“很快我就会胖起来的。”

    双双嫣然道：“我喜欢你胖一点，明天我炖蹄膀给你吃。”

    高立道：“明天我们要出去。”

    双双道：“出去？到哪里去？”

    高立道：“去找小秋。”

    双双的脸上发出了光，道：“你要带着我一起去？”

    高立道：“当然，我带你去看他的孩子。”

    双双大喜道：“他有了孩子？”

    高立柔声道：“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双双脸红了，全身都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这种感觉使她整个人都像要飞了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道：“你看见过他的妻子没有？”

    高立道：“没有，我走得很急。”

    双双道：“我相信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女人，因为他也是个好男人。”

    高立道：“不但是好男人，也是个好朋友。”

    他叹息着，接着道：“除了他之外，无论谁都决不会将孔雀翎借给我。”

    双双道：“孔雀翎究竟是什么？”

    高立道：“是一种暗器——但又不完全是种暗器。”

    双双道：“我不懂。”

    高立道：“我也很难说明白，总之它的意义和价值都比世上任何一种暗器超出很多，无论谁有了它，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双双道：“变成另外一个人？”

    高立点了点头，道：“变得更有权威，更有自信。”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若非有了它，也许就不是麻锋的敌手。”

    双双道：“我还是不懂。”

    高立道：“你永远都不会懂的，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太懂。”

    双双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道：“我……我能不能摸摸它？”

    高立笑着：“当然能，只不过千万不能去按那两个钮，否则……”

    他声音突然停顿，笑容突然凝结，整个人都似已全都被冰凝结，就好像突然一脚踏空，自万丈绝壁上跌入了冰河里。

    孔雀翎竟已不见了！

    双双看不见他的脸色，但却忽然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

    他这一生中，从未如此惊慌恐惧过。

    他从未想到这种事竟会发生在他身上。

    双双悄悄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她并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她已能感觉到，已能想像到。

    只不过她还不能完全了解这件事有多么严重。

    没有人能真的了解这件事有多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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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高立动也不动地坐在黑暗中，整个人都似已被埋入地下。

    然后他突然发狂般冲了出去。

    双双就在黑暗中等着他。

    她知道他一定是到掩埋麻锋的尸身处寻找去了，她希望他能找到。

    她只求不要再有什么不祥的灾祸降临到他们身上。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却已有了种不祥的预兆，眼泪也已流下。

    风吹过，风声似已变为轻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

    她的心沉了下去，悄悄擦干泪痕，忍不住问道：“找到了么？”

    高立道：“没有。”

    他的声音已因惊慌恐惧而嘶哑。

    双双听着，心里就好像被针在刺着，轻轻道：“你想不出是在什么时候掉的？”

    高立咬着牙，似乎恨不得咬断自己的咽喉。

    他从未对自己如此痛恨过。

    双双没有安慰他，因为她知道现在无论怎么样的安慰都已无用。

    她能想法子诱导他的思想，所以她就试着道：“你回来的时候，孔雀翎已不在身上？”

    高立道：“嗯。”

    双双道：“你没有摸过。”

    高立道：“我……我想不到会掉的。”

    他当然想不到。

    所有的悲剧和不幸，正都是在想不到的情况下才会发生。

    双双又忍不住道：“你杀麻锋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孔雀翎？”

    高立道：“一定已没有，否则它一定就掉在附近。”

    双双道：“你身上并没有孔雀翎，却还是一样杀了他。”

    高立的双拳握紧。

    他现在才明白，纵然没有孔雀翎，他还是一样有杀麻锋的力量。

    只可惜他现在才明白，已太迟了。

    双双叹息了一声，道：“你最后是在什么地方看过它的？”

    高立沉吟着，道：“在车上。”

    在车上他还摸过它，那种光滑坚实的感觉，还使他全身都兴奋得发热。

    然后他就完全放松了自己，因为这世上已没有什么值得他担心的事。

    双双道：“会不会是在车上掉的？”

    高立道：“很可能。”

    双双道：“那辆车呢？”

    高立道：“已走了。”

    双双道：“你在什么地方雇的车？”

    高立道：“在路上。”

    双双道：“你有没有注意那是辆什么车？”

    高立道：“没有。”

    双双道：“也没有看清赶车的人？”

    高立垂下头，握紧双拳，指甲已刺入肉里。

    那时他实在太愉快、太兴奋，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别的人、别的事。

    最不幸的是，他为了不愿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在路上还换过两次车。

    双双的心又沉了下去，她知道他们恐怕已永远无法找回那孔雀翎了。

    一个人失去的东西越珍贵，往往就越是难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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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无论你失去的是孔雀翎也好，是情感也好，结果往往是同样的。

    双双勉强忍着目中的泪水，轻轻道：“现在你准备怎么样？”

    高立道：“我……我不知道。”

    双双道：“你当然要去告诉他。”

    高立道：“当然。”

    双双道：“无论如何，这总不是你有心犯的错，他也许会原谅你……”

    高立黯然道：“他决不会……若换了我，也决不会原谅他。”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长长叹息，道：“你也许永远都不会了解孔雀翎对他们有多重要，可是我了解。”

    双双道：“也许……也许我们可以想法子赔给他。”

    高立道：“没有法子。”

    他的声音更苦涩，忽又接着道：“也许只有一种法子。”

    双双的脸忽然也因恐惧而扭曲。

    她已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人若犯了种无法弥补、不可原谅的错误时，通常只有用一种法子来赎罪。

    死！

    她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拥抱住他，嗄声道：“你决不能走这条路。”

    高立黯然道：“我还能走什么别的路？”

    双双道：“我们可以走……走到别的地方去，永远不要再见他。”

    高立忽然推开了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

    他并没有太用力，但双双却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他推得沉落了下去。

    她忍不住道：“你……你这是为什么？”

    高立咬着牙，一字字道：“我想不到，想不到你会叫我做这种事。”

    双双道：“可是他……”

    高立打断了她的话，道：“我杀过人，甚至杀过很多不该杀的人，也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可是我从未出卖过朋友。”

    他声音突又嘶哑，接道：“这也许只因为我从未有过朋友，我只有这样一个朋友。”

    双双垂下头，泪珠又泉水般涌出。

    高立慢慢地接着道：“我知道我不能死，为了你，为了我们，我决不能死，所以我才想尽一切法子要活下去，可是这一次……”

    双双嘶声道：“这一次你难道不能……”

    高立又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一次不同，因为我了解孔雀翎对他们的价值，也了解他是在多么困难的情况下，冒着多么大的危险，才将孔雀翎交给我的。这世上从未有人像他这么样信任过我，所以我决不能亏负他，死也不能亏负他。”

    双双咬着嘴唇，道：“所以你一定要去告诉他这件事。”

    高立道：“一定。”

    他声音里充满了决心和勇气。

    这种勇气才是真正的勇气。

    双双垂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我本来以为你会为我做出任何事的。”

    高立道：“只有这件事例外。”

    双双道：“我明白，所以……我虽然很伤心，却又很高兴。”

    她声音忽然变得非常的平静，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毕竟没有看错你，你实在是个值得我骄傲的男人。”

    高立握紧着的双拳，慢慢松开，终于又俯下身，拥抱住她。

    又过了很久，他才黯然叹息道：“这一次我知道我没有做错，我已不能再错了，现在我只觉得对不起一个人……我对不起你。”

    双双柔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高立没有再说什么，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代表一切。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无论什么样的灾祸和不幸，都应该两个人一起承当的。

    你若有了个这么样的妻子，你还能说什么？

    黑暗。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黑暗得可怕。

    他们静静地拥抱在黑暗里，等待着黎明。

    他们这一生好像永远都是活在黑暗中，但他们还是觉得比大多数人都幸福。

    因为他们的生命中已有了真情，一种永远没有任何事能代替的真情。

    所以他们的生命已有了价值。

    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秋已很深了。

    木叶已开始凋零，尤其是有风吹过的时候，秋意就又更深了几分。

    但秋色还是美丽的。

    一种凄艳而感人的美丽，浓得就像是醇酒。

    你如也站在这里，你不饮就已醉了。

    高立站在这里，站在树下，等着。

    他实在没有勇气去见秋凤梧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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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这打击对孔雀山庄是多么大，他已能想像到。

    秋凤梧随时都可能出现，已经有人去通报。两只孔雀慢慢地在枫林中徜徉，用嘴梳理着它们美丽的羽毛。

    枫叶已红了。

    高立痴痴地站着，痴痴地看着，心里一阵阵刺痛。他实在不知道当自己面对秋凤梧时，该怎样说才好。

    他几乎已没有勇气再等下去。

    草地上已有脚步声传来，他竟不敢回头去面对着他。

    他感觉有一只手已搭上了他的肩，一只稳定而充满了友情的手。

    一个稳定而充满了友情的声音。

    “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他已不能不回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秋凤梧的微笑——一种温和而充满了友情的微笑。

    他心里的刺痛更剧烈。

    这种永恒不变的友情，忽然变得像根针，似已将他的心刺得流血。

    秋凤梧微笑着道：“你看来好像很疲倦。”

    高立点点头。

    他不但疲倦，简直已将崩溃。

    秋凤梧道：“其实你用不着这么急赶来的。”

    高立道：“我……”

    他刚想说出来，就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秋凤梧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高立又点点头。

    秋凤梧道：“你没有用孔雀翎？”

    高立摇摇头。

    秋凤梧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必用它，麻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高立道：“可是我……”

    秋凤梧忽然发现他神情的异样，立刻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双双呢？”

    高立道：“她……她很好。”

    秋凤梧松了口气，道：“她怎么不来看看我的孩子？”

    高立道：“她……她……”

    他终于鼓足勇气，大声道：“她没有来，因为她知道我对不起你。”

    秋凤梧皱眉道：“你对不起我？……你怎么会对不起我？”

    高立道：“我已将你的孔雀翎掉了。”

    他用最大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然后他整个人都似已崩溃。

    没有声音，没有反应。

    他不敢想像秋凤梧听了这句话后，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已不敢去面对秋凤梧的脸。

    有风吹过，枯叶飘飘地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日色渐渐淡了，秋意却更浓。

    秋凤梧还是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说一个字。

    高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秋凤梧就像是石像般站在那里，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脸色却苍白得就像是远山上树梢头的秋霜。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动也不动。

    落叶飘过他的头，落在他脚下。

    他没有动。

    落叶飘过他的眼前，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都没有眨。

    日已西斜，夕阳红得就像是血一样。

    枫林也红得像是血一样。

    然后暮色就像是一面网，重重地落下来，笼罩住他。

    他脸上已没有光彩，眼睛也已没有光彩。

    他还是没有动，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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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高立看着他，只恨不得将自己撕开、割碎，一块块洒入风里，洒入泥里，洒入火里，被人烧成灰。

    秋凤梧若是重重地骂他一顿，打他一顿，甚至一刀杀了他，他也许还好受些。

    但秋凤梧却似已完全麻木。

    天地间的万事万物，他似已完全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要多么可怕的打击，多么沉痛的悲哀，才能使一个人变成这样子？

    高立忍不住要问自己：“我若是他，我会怎么样？”

    他想不出。

    他连想都不敢想。

    秋凤梧现在是不是也在问自己，该怎样来对付自己？

    现在他只等着秋凤梧的一句话。

    秋凤梧叫他死，他就死；叫他立刻死，他决不会再多活片刻。

    可是秋凤梧没有说话。

    暮色渐深，夜色将临。

    一个青衣老仆悄悄地走过来，躬身道：“庄主，晚膳已开了。”

    秋凤梧没有回答，根本没有听见。

    青衣老仆看着他，目中也现出忧郁之色，终于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夜色突然就像是一只黑色的巨手，攫取了整个大地。

    风更冷了。

    高立用力咬住牙，用力握紧了双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为了赎罪，他可以忍受各种羞侮，各种痛苦，甚至可以忍受死的痛苦。

    但这种可怕的沉默，却已将使他发狂。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将自己毁灭。

    又有风吹过。

    秋凤梧忽然抬起头，看了看风中的落叶，轻轻道：“今天有风。”

    高立握紧双拳，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是，今天有风。”

    秋凤梧道：“天天都有风。”

    高立道：“是，天天都有风。”

    秋凤梧道：“有风很好。”

    高立终于忍不住大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秋凤梧这才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是个好朋友，我一向知道可以信任你。”

    高立嗄声道：“你不该信任我的。”

    秋凤梧似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慢慢地接着道：“你答应过我，要看看我的孩子的。”

    高立又沉默了很久，终于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答应过你。”

    秋凤梧道：“现在孩子还没有睡。”

    高立道：“你要我现在去看他？”

    秋凤梧道：“我带你去。”

    草色也已枯黄。

    在春天，这里想必是绿草如茵，但现在已是浓秋，愁煞人的浓秋。‘

    远处有灯光闪耀，亮得就像是情人的眸子。

    但高立却看不见。

    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心里也只有一片黑暗。

    秋凤梧慢慢地在前面走，脚步单调而沉重。

    高立在后面跟着。

    他记得上次也曾这样跟在秋凤梧后面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

    那正是他刚救了百里长青之后。

    那时他虽然明知随时都可能有人来找他报复，明知随时都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但心里却还是很快乐。

    因为他已救了一个人，已帮助过别人。

    因为他已有了朋友。

    但现在呢？

    无心犯的错，有时往往比有心犯的错更可怕。

    这又是为了什么？

    老天为什么要叫他无心中犯下这致命的、不可宽恕、不可补救的错误。

    他为什么不小心些？为什么要那么疏忽？

    猛抬头，他已在灯火辉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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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灯光辉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端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脸上带着温和而慈祥的微笑。

    “这是家母。”

    一个温柔的少妇，端庄而贤淑，正是春花般的年华，春花般的美丽。

    也许就因为她自己心里充满幸福，所以对每个人都很亲切，尤其是对她丈夫的好朋友。

    “这是我的妻子。”

    一个可爱的孩子，红红的脸，大大的眼睛，健康而活泼。

    对他说来，人生还未开始，但他这一生想必是幸福和愉快的。

    因为他有个很好的家庭，很好的父母，他本就是个天生就应该享受幸福的人。

    “这就是我的孩子。”

    高立看着、听着，脸上带着有礼的微笑。

    “这就是我的朋友高立，我平生惟一最好的朋友。”

    高立的心又像是在被针刺着，又开始流血。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拔脚飞奔出去，他实在没有脸面对这些人。

    他们若知道他已将孔雀翎遗失了，是不是还会对他如此亲切？

    秋老夫人正微笑着道：“风梧常常提起你，这次你一定要在这里多留几天。”

    高立的喉头似已被堵塞，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秋凤梧美丽的妻子正在逗她的孩子，道：“叫高伯伯，高伯伯下次买糖给你吃。”

    孩子只有周岁，当然还不会叫高伯伯，也根本听不懂别人说的话。

    可是他会笑。

    他看见高立，就吃吃的笑着。

    大家都笑了。

    秋老夫人笑得更慈祥，道：“孩子喜欢高伯伯，高伯伯一定会为这孩子带来很多福气。”

    高立的心已将碎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这家人带来的并不是福气，而是灾祸。

    幸好秋凤梧并没有要他留下去。

    “我再带他到外面去看看。这是他第一次来，有很多地方他都没有看过。”

    高立的确有很多地方都没有看过。事实上，他根本没到过如此瑰丽、如此庄严的地方。

    在夜色中看来，这地方更接近神话中的殿堂。

    秋凤梧道：“这里一共有九重院落，其中大部分是在两百七十年前建造的，经历了三代，才总算使这地方看来略具规模。”

    其实这地方又何止略具规模而已，看来这简直已接近奇迹。

    秋凤梧道：“这的确是奇迹，经过了两次战乱劫火，这地方居然还太平无恙。”

    后院的照壁前，悬着十二盏彩灯，辉煌的灯光，照着壁上一幅巨大的图画。

    画的是数十个相貌狰狞的大汉，拿着各种不同的武器，但目中却都带着惊惶和恐惧之色。

    因为一位白面书生手里的黄金圆筒里，已发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比彩虹更美丽辉煌的光芒。

    秋凤梧道：“这幅图画，说的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件事。”

    高立在听着。

    秋凤梧道：“那时黑道上的三十六魔星，为了要毁灭这地方，竟然结下血盟，联手来攻。这三十六人武功之高，据说已可无敌于天下。”

    高立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秋凤梧淡淡道：“这三十六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的。”

    他又接着道：“自从那一役之后，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侵犯孔雀山庄，孔雀翎这三个字，才从此传遍天下。”

    灯火渐渐疏了。

    这一重院落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连灯光都仿佛是惨碧的。

    他们穿过一片枯林，一丛斑竹，走过一段九曲桥，才走到这里。

    这里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天地。

    高大的屋宇阴森而寒冷。

    屋子里点着百余盏长明灯，阴恻恻的灯光，看来竟如鬼火。

    每盏灯前，都有个灵位。

    高立第一眼看见的是：“太行霸主，山西雁孙复之位。”“崆峒山风道人之位。”

    这两个人的名字高立是听过的，不久以前，他们还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

    秋凤梧看着这一排排灵位，面上的表情更严肃，缓缓道：“这些都是死在孔雀翎之下的人。”

    三百年来，死在孔雀翎下的人还不到三百个，这显然表示孔雀翎并不是轻易就可动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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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能死在孔雀翎下的，纵然不是一派宗主，也是绝顶高手。

    秋凤梧道：“先祖为了怕子孙杀孽太重，所以才在这里设下他们的灵位，超渡他们的亡魂，只望他们的冤仇不要结到下一代去。”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只可惜他们的后人，还是有很多想到这里来复仇的。”

    高立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着一件很奇怪，也很可怕的事。

    他好像已在这里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

    甬道长而曲折。

    这地方高立已来过一次，来拿孔雀翎。

    现在秋凤梧为什么又带他到这里来呢？

    他没有问。

    秋凤梧无论要带他到哪里去，他都不会问。

    无论多恐惧的命运，他都已准备接受。

    掌声一响。

    甬道又出现了那十二个幽灵般的人。

    十二把钥匙，开了十二道锁。

    于是他们就又走进了那神秘、阴森、黝暗的石室，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坟墓。

    石室中有两把古老而笨拙的石椅，上面已积满了灰尘和青苔。

    秋凤梧道：“坐。”

    高立坐了下去。

    秋凤梧却转过身，从石壁间取出了一小坛密封着的酒。

    拍碎封泥，酒香芬冽。

    秋凤梧道：“这是窖藏已有百年的汾酒。”

    高立道：“好酒。”

    酒杯也是石雕的，同样古老而笨拙。

    秋凤梧坐下来，斟满两杯，道：“好酒不可不喝。”

    高立举杯一饮而尽。

    秋凤梧凝视着他，道：“我们已有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高立点点头，道：“的确已很久。”

    秋凤梧轻轻叹息，道：“这些年来，有很多事都已变了。”

    高立听着。

    秋凤梧道：“但我们的交情却未变。”

    高立又斟满一杯，仰首饮尽。

    秋凤梧道：“我没有个兄弟，而你就是我的兄弟。”

    高立握紧酒杯。

    酒杯若非石杯，早已被捏碎。

    秋凤梧道：“所以有句话我不能不对你说。”

    高立道：“我在听着。”

    秋凤梧道：“你遗失了孔雀翎，心里一定很难受，也许比我还难受。”

    高立垂下头，斟酒，饮尽。

    芬芳香冽的美酒，忽然变成苦的。

    秋凤梧道：“我了解你的心情。若换了我，也许就不敢再到这里来了。”

    高立面上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道：“我不能不来，因为你信任我。”

    秋凤梧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的，我有你这种朋友，我实在很骄傲。”

    高立道：“可是我……”

    秋凤梧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也信任我，正如我信任你一样。”

    高立点点头。

    秋凤梧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特，一字字道：“所以你一直相信那孔雀翎是真的。”

    高立整个人突然抽紧，失声道：“难道那孔雀翎不是真的？”

    秋凤梧道：“不是。”

    “叮”的，酒杯落地。

    高立突然变得像是一条冻死在冰中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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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也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表情。

    他看着秋凤梧，就像是看到旭日忽然落下，大地忽然分裂。

    然后他就软瘫在石椅上，完完全全崩溃。

    不是绝望的崩溃，是喜极的崩溃，连眼泪都忍不住夺眶而出。

    当然也不是悲伤的眼泪。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欢喜过，那就像是一个已被判处极刑的死囚，忽然得到大赦。

    秋凤梧凝视着他，目中却反而充满了痛苦，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告诉你这件事，只因为我不愿你为此痛苦。”

    高立不停地点着头，心里的确充满了感激。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真的孔雀翎呢？”

    秋凤梧道：“没有真的。”

    高立又一惊，失声道：“没有真的？”

    秋凤梧道：“没有，根本没有。”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着道：“真的孔雀翎，已被先父遗失在泰山之巅了。”

    高立道：“那……那么岂非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

    秋凤梧点点头，道：“的确已有多年了，那正是先父与金老前辈泰山决战后。”

    高立道：“但江湖中却从未有人说起过这件事。”

    秋凤梧道：“当然没有。”

    高立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甚至连我都不知道。”

    高立道：“可是你……”

    秋凤梧道：“先父在临终之前，才将这秘密告诉了我。”

    高立道：“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秋凤梧道：“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高立道：“我？……”

    秋凤梧凝视着他，缓缓道：“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接着道：“先父说出这秘密时，曾经叫我立下重誓，要我将这秘密一直保守到临死时，再告诉我的儿子。”

    高立的脸色又变了，道：“但你却告诉了我。”

    秋凤梧黯然长叹，道：“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愿你为了这件事负疚终身。”

    这是何等伟大的友情。

    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这种友情更珍贵？

    高立垂下了头。

    他宁愿秋凤梧没有告诉他这秘密，他忽然发觉现在的负担更重。

    秋凤梧道：“你杀麻锋的时候，并没有用孔雀翎。”

    高立道：“那时孔雀翎已不在我身上了。”

    秋凤梧道：“我早就知道你不用孔雀翎，一样可以杀了他。”

    高立道：“你早就知道？”

    秋凤梧点点头，道：“我很了解你的武功，也很了解你。”

    高立承认。

    他不能不承认。

    秋凤梧道：“以你的武功，江湖中已很少有人是你对手，可是你自己却缺乏信心，所以……”

    高立道：“所以你才将那个假的孔雀翎借给了我。”

    秋凤梧道：“不错。”

    高立道：“所以你才再三叮咛我，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要用它。”

    秋凤梧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用不着它。”

    他表情又严肃起来，接着道：“孔雀翎并不只是种武器，而是一种力量。”

    高立道：“我听你说过。”

    秋凤梧道：“你虽然不必用它，但它却可以带给你信心。”

    高立当然也不能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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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秋凤梧道：“只要你有了信心，麻锋就决不是你的敌手。”

    他忽然改变话题，又道：“只要孔雀翎存在一天，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轻犯孔雀山庄，这道理也是一样。”

    高立道：“这道理我明白。”

    秋凤梧道：“孔雀山庄三百年的声名，八十里的基业，五百条人命，其实本都是建筑在一个小小的孔雀翎上。”

    他表情更严肃，慢慢地接着道：“孔雀翎若已不存在，孔雀山庄也就会跟着毁灭。”

    三百年的声名，八十里的基业，五百条人命全都毁灭。

    他幸福美满的家庭当然也得毁灭。

    高立忽然明白，秋凤梧刚才为什么要带他去看他的家人了。

    还有那些死在孔雀翎下的亡魂灵位。

    这些人的后代子孙，若知道孔雀翎已不存在，当然不会放过秋家的人。

    江湖人心中的仇恨，本来就是永远也化解不开的。

    秋凤梧长叹道：“像我们这种武林世家的声名，就像是一副很沉重的担子，你只要一接下它，就得永远挑下去。”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本来不想接下这副担子的。我本来认为先人创下的声名，和他们的子孙并没有关系。”

    高立道：“现在呢？”

    秋凤梧忽然笑了笑，笑得很伤感，道：“现在我才知道，我既然生下来是姓秋的人，我就得挑起这副担子，既不能推诿，也不能逃避。”

    高立面上带着沉思之色，缓缓道：“这担子虽重，但却也是种荣誉。”

    其实那并不仅是种荣誉，也是种神圣的责任和义务。

    “孔雀山庄的子孙只要活着一天，就得为这种责任和荣誉奋斗到底。”

    这就是他们生存的目的。

    他们根本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秋凤梧再次凝注着高立，缓缓道：“所以我决不能让孔雀山庄的声名，毁在我手里。”

    高立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仿佛已下定了决心。

    秋凤梧的嘴唇却已发白，接着道：“所以我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秘密。”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秋凤梧道：“你真的明白？”

    高立道：“真的。”

    秋凤梧忽然不再说话，也不敢再看高立。

    他眼睛里竟忽然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一种无可奈何，无法化解的悲伤和痛苦。

    人为什么总是要做一些他不愿做，也不忍做的事呢？

    这岂非也正是全人类的悲伤和痛苦。

    没有风，但寒意却更重了。

    阴恻恻的灯光似已完全静止、凝结，人的心似也被冻住。

    “我会让双双好好活着的。”

    “当然。”

    酒是苦的，好苦。

    酒既已在杯中，无论多么苦，都得喝下去。

    是苦酒也好，是毒酒也好，你都得喝下去。

    秋凤梧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等他走出门时，却又回头道：“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高立在听着。

    秋凤梧道：“北六省镖局的联盟已成立，盟主正是百里长青。”

    高立灰黯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了一串火花。

    一串辉煌闪亮的火花。

    秋凤梧已走了出去。

    又过了很久，高立才缓缓道：“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他真的感激。

    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更有意义，他已完全满足。

    他爱过，也被人爱过。

    他已为别人做了件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事，已无愧这一生。

    秋凤梧面前的酒始终没有动过。

    高立就将这杯酒也喝了下去。

    是苦酒也好，是毒酒也好，他都得喝下去。

    这就是人生！

    人生中有些事，无论你愿做也好，不愿做也好，都是你非做不可的。

    一个人若能平平静静地死，有时甚至比平平静静地活着更不容易。

    深夜，无星无月。

    风好冷。

    秋凤梧慢慢地走出来，走到院子里。

    榕树的叶子正一片片落下来。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竟似完全没有发觉他的妻子已走到他身旁。她轻轻地依偎着他，在她心目中，天地间永远都如此幸福宁静，所以她永远希望别人也同样幸福。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你那朋友呢？”

    “走了。”

    “走了？为什么要走？”

    秋凤梧没有回答，却俯下身，拾起片落叶。

    他凝注这片落叶，眼睛里又充满了那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

    树叶又何尝愿意被风吹落？

    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候岂非也正如这片落叶一样。

    这故事也给了我们个教训。

    真正的胜利，并不是你能用武器争取的，那一定要用你的信心。

    无论多可怕的武器，也比不上人类的信心。

    所以我说的这第二种武器，并不是孔雀翎，而是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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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多情自古空余恨

﻿    夜。夜已深。

    双环在灯下闪动着银光。

    葛停香轻抚着环上的刻痕，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他已是个老人，手指却仍然和少年时同样灵敏有力，无论他想要什么，他总是拿得到的。

    他想要这双环已有多年，现在总算已到了他手里。他付出的代价虽然极大，可是这收获却已足够补偿一切。

    因为这双银环本是属于盛天霸的。

    盛天霸一手创立的“双环门”，威镇西陲已近三十年。

    现在双环门这种根深蒂固、几乎已没有人能撼动的武林霸业，竟已被他在短短的三个月中，一手推翻了。

    他所付出的代价无论多大，都是值得的。

    “杀了一个人；就在银环上刻一道刀痕！”

    这是盛天霸多年来的习惯，也已变成了双环门下所有弟子的惯例。

    环上只有十三道刻痕。

    盛天霸并不是那种好色如命、杀人如草的英雄，他并不喜欢杀人。

    他要杀的，必定都是值得他杀的人。

    这十三道刻痕虽然不深，其中却埋葬了十三条显赫一时的好汉。

    他们活着时声名显赫，死的时候也曾经轰动一时，死后留下的，却只不过是浅浅的一道刻痕而已。

    现在杀他们的人，也已死在别人手里。

    他留下的又有什么？

    ——甚至连一道刻痕都没有留下。

    葛停香嘴角虽带着微笑，眼睛却不禁露出了寂寞之色。

    他知道自己也会跟盛天霸一样，迟早也有死在别人手里的一天。

    杀他的人会是谁呢？

    桌上还摆着一卷黄纸，葛停香摊开来，用银环压住纸卷的两端。

    纸笺已陈旧，上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

    盛重：盛天霸堂侄，孔武有力，双环分量加重。

    李千山：冷静沉着，足智多谋。

    胡大刚：剽悍勇猛。

    王锐：少林北徒，还俗后入双环门。

    杨麟：陇西大盗，武功最杂。

    盛如兰：盛天霸之女，精暗器。

    萧少英：家道中落之世家子，因为酗酒闹事，非礼师姐，已经于两年前被逐出双环门，下落不明。

    这七个人，本是双环门的七大弟子，除了盛天霸之外，他们几乎就可以算是西北一带，名头最响，最有势力的七个人。

    现在葛停香却在他们的名字上都打了个“X”。

    那意思就是说，这些人不是已经惨死在刀下，就是已负伤逃亡，纵然能侥幸不死，也已是个废人。

    将来纵然有人能击倒葛停香，也决不会是这七个人。

    萧少英的名字上虽然是空着的，虽然逃过了这一劫，可是葛停香从来也没有将这个好色贪杯，放荡成性的败家子看在眼里。

    何况他早已被盛天霸逐出门墙，根本已不能算是双环门的弟子。

    葛停香嘴角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盛极一时，不可一世的双环门，现在终于已烟消云散了。

    他们留下了什么？

    只留下了这一双银环，作为葛停香胜利的纪念而已。

    夜更深。

    风吹碧纱窗，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葛停香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这是他的书房，也是他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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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除了玉娘，决没有别人会来，也没有别人敢来。

    玉娘姓郭，是他不久前才量珠聘来的江南名妓，现在已成了他最宠爱的一位如夫人。

    对女人与马，葛停香一向都极有鉴赏力，他选择的女人，当然是绝色的丽人。

    郭玉娘不但美，而且柔媚温顺，善体人意。

    葛停香心里在想着的事，往往不必说出来，她就已先替他安排好了。

    现在夜已很深，他正觉得有点饿。

    郭玉娘已捧了他最喜欢的四样下酒菜，一碟小花卷，和一壶碧螺春走进来。

    葛停香故意皱着眉，道：“你为什么还不睡？”

    郭玉娘甜甜地笑着，道：“因为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的，所以在替你准备点心。”

    葛停香道：“你怎么知道？”

    郭玉娘嫣然道：“每一次豪赌之后，你无论输赢都睡不着，何况今天？”

    今天葛停香不但赢来了永垂不朽的声名，也已将西北一带无法计算的财富都赢了过来。

    这一场豪赌，赌得远比他生平任何一次都大得多。

    葛停香看着她，目中不禁流露出满意之色，叹息着揽住她的腰肢，道：“幸好今天我赢了，否则只怕连你的人都要被我输出去。”

    郭玉娘却笑说道：“我倒一点也不担心，我早就算准你会赢的。”

    葛停香笑道：“哦？”

    郭玉娘轻抚着他花白的头发，柔声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已看出你决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所以不管你要不要我，我都已跟定了你。”

    葛停香大笑。

    一战成功，百载扬名，美人在抱，温香如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现在他的确可以笑了，无论他的笑声多大，也决不会有人觉得刺耳的。郭玉娘放下食盘，看着桌上的银环，忽然问道：“这就是盛天霸的多情环？”

    葛停香点点头。

    郭玉娘道：“盛天霸是个多情人？”

    葛停香肯定地道：“不是，决不是。”

    郭玉娘道：“那么，他的环为什么要叫作多情环？”

    葛停香道：“因为这双环无论套住了什么，立刻就紧紧地缠住，决不会再脱手，就好像是个多情的女人一样。”

    郭玉娘又笑了，笑得更甜：“就好像我一样，现在我已缠住了你，你也休想再逃。”

    葛停香大笑道：“我本就不想逃。”

    郭玉娘道：“多情环……多情的环，无情的人。这个名字取得很好。”

    葛停香接道：“只可惜名字取得再好，也是没有用的。”

    郭玉娘道：“现在他人已死了？”

    葛停香道：“不但他人已死了，他创立的双环门，也已烟消云散。”

    他凝视着桌上的银环，慢慢地接着道：“他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数百战，手创双环门，也算得上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双银环而已。”

    郭玉娘明媚的眼睛里却露出了种沉思之色，过了很久，才轻轻地道：“也许他留下的还不止这一点。”

    葛停香道：“还有什么？”

    郭玉娘道：“仇恨！”

    葛停香皱了皱眉，脸色似也变了。他当然知道仇恨是多么可怕的事。

    郭玉娘道：“仇恨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只要还有一点点留下来，留在人的心里，就总有一天会长出来的。”

    葛停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忽然冷笑道：“就算还有仇恨留下来，也已没有复仇的人。”

    郭玉娘追问道：“一个都没有？”

    葛停香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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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郭玉娘又展平了那张已起皱的纸卷，道：“这些人呢？”

    葛停香道：“盛重、李千山、胡大刚、盛如兰，他们都已死在乱刀之下，王锐和杨麟也已经成了残废。”

    郭玉娘道：“残废的人，也一样可以报仇的。”

    葛停香道：“所以我并没有放过他们。”

    郭玉娘道：“你已派了人去追？”

    葛停香道：“我保证他们一定逃不了的。”

    郭玉娘又将七个名字从头看了一遍：“还有萧少英呢？”

    葛停香笑了笑，说道：“这个人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人。”

    郭玉娘接问道：“为什么？”

    葛停香道：“萧家本是陇西望族，家财亿万，富甲一方，但不到三年，就全都被他败得精光了。”

    郭玉娘在听着，而且还在等着他再多说一点。

    葛停香又道：“他本是盛天霸关山门的弟子，盛天霸对他的期望本来很高，但他却将盛夫人的珠宝都偷出去卖了，拿去酗酒宿娼。”

    郭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的本事倒真不小。”

    葛停香大笑道：“这也算本事？”

    郭玉娘正色道：“当然算本事。”

    她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能在短短两三年里，将亿万家财花光的人，世上又有几个？”

    这种人的确不多。

    “敢将盛天霸夫人的珠宝偷出来，拿去酗酒宿娼的人又有几个？”

    这种人更少。

    郭玉娘道：“所以他做的这些事，别人非但做不出，也没有人敢做。”

    葛停香只有承认。

    郭玉娘道：“连这种事他都做得出，天下还有什么他做不出的事？”

    葛停香没有继续喝酒。只要一有值得思考的事，他就决不喝酒，否则这双银环上只怕又多了道刻痕，他也许已埋葬在双环山庄的乱石岗里。

    他沉思着：“你认为我应该提防他？”

    郭玉娘道：“我总认为世上有两种人是决不能不提防的。”

    “哪两种人？”

    郭玉娘道：“一种是运气特别好的人，一种是胆子特别大的人。”

    葛停香已记住了这句话。

    只要是有道理的话，他就决不会忘记。

    郭玉娘道：“他自被盛天霸逐出门墙后，就已下落不明？”

    葛停香道：“这两年来，的确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因为根本没有人想到要去找他。”

    郭玉娘道：“若是要找，能不能找得到？”

    葛停香笑了笑，道：“若是我真的要找，世上决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葛停香再吩咐：“叫王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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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王桐垂着手，站在葛停香面前，就好像随时都准备下来吻葛停香的脚。

    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他对葛停香的服从与忠心，也从来没有人真能了解他的可怕。

    他是个非常沉默的人，很少开口，也很少笑，脸上总是带着种空洞冷漠的表情，一双手总是喜欢藏在衣袖里。

    他伸出手来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目的：吃饭！杀人！

    在他这一生中，杀人几乎已变成和吃饭同样重要的事。

    现在虽然已是深夜，但只要葛停香一声吩咐，不出片刻，他就出现在葛停香面前，而且永远都是绝对清醒着的。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又不禁露出满意之色，就好像他看着郭玉娘时一样。

    假如他必须在这两人中选择一个，他选的一定不是郭玉娘。

    “你见过萧少英？”

    王桐点点头。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每一人他都见过。

    远在多年前，他已随时都在准备要这七个人的命。

    葛停香道：“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桐道：“他不行。”

    “不行”这两个字经王桐嘴里说出来，并不能算是极坏的批评。

    盛重天生神力，勇猛无敌，环上的刻痕，多达一百三十三条，其中大多都是武林一流高手，在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中，位列第一。

    可是王桐对于他的批评，也只有两个字。

    “不行！”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并没有看错，盛重只出手五招，就已死在他手里。

    葛停香嘴角又露出微笑，发出了简短的命令：“去找他，带他回来。”

    王桐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葛停香既然只要他去带这个人回来，那么这个人是死是活都已没有关系。

    看着他走出去，郭玉娘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忍不住要打寒噤，就好像看见条毒蛇一样。”

    葛停香淡淡地道：“你看错了。”

    “看错了？”

    “就算三千条毒蛇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的一根手指。”

    桌上有笔墨纸砚。

    葛停香忽然提起笔，在萧少英名字上也打了个“X”。

    郭玉娘又忍不住道：“他现在岂非还没有死？”

    “不错，他现在还没有死。”葛停香忽然道：“只不过从王桐走出门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等于是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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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暴雨荒冢

﻿    霹雳一声，闪电照亮了荒冢累累的乱石山岗。

    山坳里，两个衣衫褴褛，歪戴着破毡帽的大汉，正在暴雨中挖坟。

    暴雨打灭了满山鬼火，也打灭了他们带来的灯笼，大地一片漆黑，荒坟间到处都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森森鬼气。

    这两个是什么人？

    他们要埋葬的人，又是什么人呢？

    其中一个塌鼻斜眼的猥琐汉子，正在喃喃地埋怨：“若不是昨天晚上在场上输得精光，就算再多给我二十两，我也不来干这种鬼差使。”

    “这差使就算不给钱，咱们也得干。”另一个人虽然口嘴有点歪，眼睛却不斜：“赵老大平时对咱们不错，现在人家出了事，咱们难道能不管？”

    斜眼的叹了口气，用力挥起了锄头。

    又是一声霹雳，闪电击下，一条铁塔般的大汉，赶着辆驴车，冲上了山岗，车上载的，赫然正是两口崭新的棺材。

    “赵老大来了。”

    “你猜棺材里装的是谁？”斜眼的还是满肚子疑心：“死人总是要人土的，为什么偏偏要做得这么鬼祟？”

    “这种事咱们最好少问，”歪嘴的冷冷道，“知道得越少，麻烦也越少。”

    驴车远远地停下，赵老大正在挥手呼唤，两个人立刻赶过去，抬了口棺材，赵老大自己一个人扛起了另一口，嘴里叱喝着，将棺材摆进了刚挖好的坟坑。

    三个人正准备把土推下去，“砰”的一声，仿佛有人在敲门，声音还很大。

    这里既没有人，也没有门，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斜眼的机伶伶打了个寒噤，突然间，又是“砰”的一声响。

    这次他总算听清楚了，声音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棺材里怎么会有人敲门？

    赵老大壮起胆子，勉强笑道：“说不定是只老鼠钻到棺材里去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棺材里突然又响起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老鼠决不会笑，只有人才会笑。

    棺材里却只有死人。

    死人居然在笑，不停地笑。

    三个人脸已吓得发绿，对望了一眼，拔腿就跑，跑得真快。

    雨还在不停地下，三个人眨眼间就逃下了山岗，连驴车都顾不得带走。

    棺材里的笑声，却突然停止了。

    又过了很久，左边的一口棺材，盖子竟慢慢地抬了起来。

    一个人跟着坐起来，鹰鼻、锐眼，黑衣上满是血污，左臂已被齐肩砍断了。

    他四周瞧了两眼，一翻身，人已狸猫般从棺材里窜出。

    看他惨白的脸色，就知道他不但伤势极重，失血也极多。

    可是他的行动仍然十分矫健，一窜出来，就掀起了另外一口棺材的盖子，沉声道：“你还撑不撑得住？”

    棺材里的人咬着牙，勉强点了点头。

    这人的脸着实比死人还可怕，也是满身血污，断的却是条右腿，所以连坐都没法子坐起来。

    “撑得住还要躺在棺材里装死？”

    这人牙咬得更紧，恨道：“你看不出我只剩下一条腿？”

    “没有腿也得站起来，否则就得烂死在棺材里。”这鹰鼻锐眼的黑衣人，心肠就像是铁打的，“我岂非早已叫赵老大替你准备了根拐杖。”棺材里确有拐杖。

    比黄豆还大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身上、脸上，这个整个一条右腿都被砍断了的人，竟真的挣扎着撑着拐杖站了起来。

    看来他也是个铁打的人。

    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本来就全都是铜浇成的，铁打成的。

    有人甚至认为，你就算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他们也还是照样能张嘴咬你一口，咬进你的骨头里，喝干你的血。

    这两人正是七大弟子中，还没有死在乱刀下的杨麟和王锐。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乱石和荒冢。

    王锐用他的独臂，从驴车上提起口木箱，反手一抡，抛给了杨麟。

    杨麟居然接住了，居然没有倒下。

    可是支持着他身子的拐杖，却已被压人了地上潮湿的泥土里，他可以感觉到右腿根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在流血。

    王锐又从车上提起一大壶水，用力猛踢驴股，驴子负痛惊嘶，奔下山岗。

    杨麟看着他提着水壶大步走过来，目中竟似充满了悲愤痛恨之意。

    王锐道：“箱子里有干粮和刀创药，只要节省着用，足够我们在这里过半个月的。”

    杨麟在听着。

    王锐道：“葛停香绝对想不到我们还会回到这里来，有半个月的功夫，我们的伤也差不多就能够好了。”

    这片山岗就在双环山庄后，埋葬在山岗上的，至少有一半是死在双环门下的。

    盛天霸一家人的尸体，也早被葛停香葬在这里。

    王锐道：“白天我们一定得躲在棺材里，可是天黑了之后，我们还有很多事可做。”

    他也紧咬着牙关，勉强抑制着心里的悲愤，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师傅和大哥的坟一定就在这附近，我们虽然暂时无能替他老人家报仇，至少也得在他老人家坟前磕几个头。”

    杨麟盯着他，慢慢将箱子放在棺材里，忽然道：“我们同门已有十年，这十年来，你跟我说过多少次话？”

    王锐道：“不多。”

    杨麟冷笑，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本来是黑道上的人，你总认为我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投入双环门的。”

    王锐也冷笑道：“是不是，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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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杨麟道：“我只知道你这次本来决不会救我的，当时的情况那么危险，你一个人能逃走，已经很不容易。”

    王锐冷冷道：“但我却还是冒着险，把你也带走了。”

    杨麟道：“所以我不懂。”

    王锐道：“你不懂？”

    杨麟道：“你救我，决不是为了同门之义，因为你从来也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同门兄弟。”

    王锐沉默着，又过了很久，才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要我说真话？”

    杨麟点点头。

    王锐道：“好，那么我先问你，葛停香的功夫，比不比得上我们师傅？”

    杨麟答道：“永远也比不上的。”

    王锐道：“但是这次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力，就已将师傅打倒。”

    杨麟道：“那只因师傅当时喝醉了酒，而且醉得很凶。”

    王锐道：“他老人家怎么会醉的？”

    杨麟道：“因为那天是他老人家与师母昔年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王锐问道：“你知道他老人家每年到了那一天，都会喝醉的吗？”

    杨麟道：“我们师兄弟全知道。”

    每年到了这一天，盛天霸总会将他的门下全都请人后院，痛饮去年春天就埋在树下的百花酒。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一生的成功，全靠他有了个这么样的贤内助。

    王锐道：“除了我们兄弟外，还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杨麟道：“好像没有别的人了。”

    每年只要到了这一天，盛天霸必定开怀痛饮，尽情而醉。

    但他却从不愿别人知道他也有喝醉的时候。

    他的仇家实在太多。

    他决不能给别人一点机会。

    王锐目光如刀锋，盯着杨麟：“这件事既然没有别人知道，葛停香怎么会知道的？”

    杨麟的脸色变了。

    王锐又道：“我们是在后院喝酒的，无论谁要闯进去，都得先闯过六七道暗卡，我们必定早已有了警戒，可是那天葛停香去的时候，我们却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

    那天葛停香突然出现时，就好像飞将军突然从天而降。

    王锐的手紧握着，道：“他们去的一共有十三个人，这十三个人是怎么通过外面那些暗卡守卫的，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杨麟道：“所以你怀疑双环山庄里，早已有了他们的内线埋伏？”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你怀疑他们的内线就是我？”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你救走我，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查明这件事？”

    王锐道：“不错！”

    杨麟也握紧了双拳，闭上了嘴。

    暴雨如注，在他们之间隔起了一重帘幕。

    他们就像是两只负了伤的野兽一般，在暴雨中对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锐才一字一字道：“你承不承认？”

    杨麟突又冷笑，道：“其实我也有件想不通的事。”

    王锐道：“你说。”

    杨麟道：“他们来的那十三人中，除了葛停香之外，最可怕的，就是杀了盛大哥的那个灰衣人。”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他杀了盛大哥，就转过来，跟另一人联手对付你。”

    王锐道：“不错。”

    杨麟冷冷道：“你一向自命是少林正宗，打的根基最厚，所以，才看不起我这个出身在下五门的师弟，只可惜你也不是那灰衣人的对手。”

    王锐居然立刻承认：“不错，他武功远在我们之上。”

    杨麟道：“他练的本就是种专门为了杀人的功夫。”

    王锐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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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他杀盛大哥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但却没有杀你！”

    王锐的脸色似也变了。

    杨麟道：“他本可杀你的，却放过了你，而且居然还放了你一手，让你逃走，这件事我也一直都想不通。”

    王锐问道：“难道你认为我才是内奸，所以他们才会放过我吗？”

    杨麟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王锐也闭上了嘴。

    两个人又彼此对视了很久，王锐忽然道：“那个人也姓王，叫王桐。”

    杨麟冷笑道：“原来你认得他。”

    王锐道：“我当然认得他。远在三十五年前，我就已认得他。”

    杨麟很惊奇：“你今年岂非才三十六岁。”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难道你一出世就认得他了吗？”

    王锐点点头。

    杨麟耸然动容，失声说道：“他也是姓王，难道他是你的兄弟？”

    王锐道：“嫡亲的兄弟。”

    杨麟怔住。

    他实在想不到他们之间竟会有这种关系，更想不到王锐居然会承认。

    王锐道：“我们虽然是嫡亲的兄弟，但却已有多年未曾见面了。”

    杨麟道：“有多少年？”

    王锐道：“十四年。”

    杨麟道：“你投入双环门已有十四年。”

    王锐道：“我脱离少林门下后，就已发誓永不再见他。”

    杨麟道：“为什么？”

    王锐的手握得更紧，目中又露出悲愤之色，缓缓道：“因为我出家做和尚，就是为了他，被逐出少林，也是为了他！”

    杨麟道：“我不懂。”

    王锐黯然道：“这件事我本不愿说出来的。”

    杨麟道：“但现在你却非说出来不可！”

    现在的确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否则两个同门弟兄，也许立刻就会像野兽般在这暴雨荒冢间互相厮杀。

    他们心里的悲愤和仇恨都已积压得太多，只要有一点导火线，就立刻可能爆发。

    王锐叹息着，终于道：“我们虽然同父却不同母。我是嫡出，先父去世后，他就毒杀了我的母亲，几乎也已将我置之于死地。”

    杨麟又不禁动容。

    他当然也看得出王桐是个多么心狠手辣的人。

    “你出家做和尚，就是为了躲避他？”

    王锐点点头，道：“我投入少林，本是为了要练武复仇。”

    杨麟道：“但后来你却并没有去找他？”

    王锐长叹道：“因为我出家之后，受了少林诸长老的熏陶感化，就已将仇恨渐渐地看得淡了，何况他毕竟还是我的兄长！”

    杨麟道：“后来呢？”

    王锐道：“谁知我不去找他，他反而来找我了。”

    杨麟道：“他知道你已在少林。”

    王锐道：“他说他一知道我的下落，就立刻赶来找我，因为他也已知道他以前做的太过分，所以来求我原谅他。”

    杨麟道：“你当然接受。”

    王锐黯然道：“我非但接受，而且还很高兴。我实在想不到他还有别的图谋。”

    杨麟问道：“图谋的是什么呢？”

    王锐道：“就是少林寺的藏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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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少林藏经，在武林人的心目中，一向比黄金珠宝更珍贵。

    只不过无论谁都知道少林七十二绝技的可怕，所以谁也不敢去轻捋虎须。

    杨麟动容道：“他去找你，为的就是要利用你，去盗少林藏经？”

    王锐叹息道：“后来他虽然没有得手，但我却因此被逐出了少林。”

    杨麟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道：“我是个孤儿，本来一直都在埋怨苍天对我不公，现在我才知道，你的遭遇实在比我更不幸。”

    王锐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他这次居然会放过我。”

    杨麟道：“他也是个人，每个人一生中，至少总有片刻天良发现的时候。”

    王锐苦笑道：“他也许早已算准，纵然放了我，我也逃不远的。”

    杨麟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我都已相信你决不是内奸。”

    王锐道：“你……你真的相信？”

    杨麟笑了笑，道：“你虽然有些自大，却决不是会说谎的人。”

    王锐看着他，目中的憎恶，似已变为感激。

    杨麟道：“现在你若还认为我是内奸，就不妨过来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因为我根本无法辩白解释。”

    王锐没有过去。

    两人又动也不动的站在暴雨中，互相凝视着，却已不再像是两只等着互相厮杀的野兽。

    王锐忽然冲过去，紧紧握住了杨麟的手，哽声道：“其实我也知道不是你。”

    杨麟道：“你知道？”

    王锐道：“我仔细想了想，你若是内奸，就不会被他们砍得只剩一条腿了。”

    杨麟道：“也许他们是想杀了我灭口。”

    王锐道：“那么他们就决不会让我将你救走，就一定要第一个杀了你。”

    杨麟笑了。

    王锐也笑了。

    雨虽是冷的，他们胸膛里的血却已在发热。

    王锐苦笑道：“这两天来，我们遭遇的不幸实在太多，心里实在太痛苦，总难免变得有点失常的，所以我才会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恐惧本就会令人变得多疑，多疑就难免会发生致命的错误。

    杨麟说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冷静下来，想想内奸究竟是谁。”

    王锐道：“我想不出。”

    杨麟道：“但这次双环门之惨败，一定是因为有人出卖了我们。”

    王锐赧然道：“可是除了我们两个人外，双环门下，已没有活着的人。”

    杨麟道：“还有一个。”

    王锐立刻问：“谁？”

    杨麟道：“萧少英！”

    王锐道：“他已不能算是双环门下的人。”

    杨麟道：“但双环门中秘密，他知道得却不比我们少。”

    王锐道：“你认为是他出卖了我们？”

    王锐不说话，双拳却又已握紧。

    就在这时，突听“格”的一响，竟是从旁边一座荒坟中发出来。

    坟已颓败倒塌，露出了棺材的一角。

    破旧的棺材里，竟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了。

    一只灰白的手，手里还托着个酒杯。

    棺材里的这个人，无论死活，都一定是个酒鬼。

    王锐和杨麟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但现在对他们来说，人却比鬼更可怕。

    棺材里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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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托着酒杯的手，正在用酒杯接着已渐渐小了的雨点，已接满了一杯。

    手缩了回去，棺材里却发出了声叹息。

    一个人叹息着，漫声而吟：“但愿雨水皆化酒，只恨此生已非人。”

    王锐、杨麟又对望了一眼，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

    他们竟似已听出这人的声音。

    杨麟突然冷笑，道：“你已不是人！”

    棺材中的人又在叹息。

    “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只不过是个非人非鬼，非驴非马的四不像而已。”

    又是“啪”的一声，棺盖掀起，一个人慢慢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苍白的脸，满脸刚生长出来的胡茬子，还带着一身连暴雨都不能冲掉的酒气，只有一双眼睛，居然还是漆黑明亮的。

    杨麟盯着他，一字字道：“萧少英，你本不该来的。”

    雨已小了。

    暴雨总是比较容易过去，正如盛名总是比较难以保持。

    “我的确不该来的。”萧少英慢慢地爬出棺材：“只可惜我已来了。”

    王锐也盯着他，一字字道：“你已知道本门的祸事？”

    萧少英赧然而笑，道：“我虽已见不得人，却还不聋。”

    王锐道：“你知道我们在这里？”

    萧少英点点头：“我知道赵老大是条够义气的好汉。”

    王锐道：“所以你算准了我一定会去找他？”

    萧少英道：“我也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王锐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少英道：“我还知道他决不会无缘无故叫斜眼老六到这里来挖坟。”

    王锐道：“所以你就跟着来了。”

    萧少英又点点头。

    王锐道：“你算准了我们一定会来？”

    萧少英笑得更凄凉：“不管你们来不来，棺材里却是个喝酒的好地方。就算我醉死，这里也没有人会把我赶走。”

    王锐看看他，眼睛里似已露出了同情之色。

    杨麟却在冷笑，道：“你本来明明可以做人的，为什么却偏偏要过这种非人非鬼的日子？”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高兴。”

    杨麟闭上了嘴，面上已现出怒容。

    王锐忽然说道：“箱子里还有瓶酒，拿出来，我陪你喝两杯吧。”

    萧少英笑了。

    杨麟沉下了脸，冷冷道：“你还要陪他喝酒？”

    王锐叹道：“他虽已不是双环门下，却还是我的朋友。”

    杨麟冷笑，道：“他算是哪种朋友？”

    王锐道：“至少不是出卖朋友的那种朋友。”

    杨麟道：“他不是？”

    王锐道：“他若是那个出卖了我们的人，我们现在就早已真的进了棺材。”

    萧少英突然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悲怆和寂寞，道：“我实在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肯将我当作朋友的。”

    他斟满酒一杯，递过去：“来，我敬你一杯。你用酒杯，我用酒瓶，我们干了。”

    满满的一瓶酒，他居然真的一口气就喝了下去。

    王锐皱眉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喝酒？”

    萧少英道：“这样喝酒有何不好？”

    王锐道：“这已不是在喝酒，是在拼命。”

    萧少英缓缓道：“只要还有命可拼，又有何不好？”

    他眼睛里又露出奇怪的表情，瞬也不瞬地凝视着王锐。

    王锐忽然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嘎声道：“你真的愿意拼命吗？”

    萧少英悠然道：“我至少还有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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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王锐的声音更嘶哑：“你愿意将这条命卖给双环门？”

    萧少英道：“不是卖给双环门，是卖给朋友。”

    他也用力握紧王锐的手：“我虽已不是双环门的子弟，但双环门却一直都有我很多朋友。”

    王锐的手在发抖，喉头已被塞住。

    他实在想不到，在这种时候，还有人肯承认自己是双环门的朋友。

    萧少英慢慢地接着道：“何况，我就算不去找葛停香，他也决不会放过我的。”

    王锐道：“为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双环门虽已不认我这个不肖弟子，可是在别人眼里，我活着是双环门里的人，死了也是双环门里的鬼。”

    他的声音虽冷淡，可是一双手也已在发抖。

    王锐目中不禁露出歉意，黯然道：“你虽然错了，可是我们……我们说不定也错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萧少英已改变话题：“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已全都听见。”

    杨麟冷冷道：“我知道你并不聋。”

    他对萧少英的态度，就好像王锐本来对他的态度一样。

    萧少英却完全不在乎：“那天他们去的十三个人中，有几个是你认得的？”

    杨麟沉吟着，终于道：“只五个。”

    萧少英问道：“是不是葛停香和‘天香堂’属下的四大分堂主？”

    杨麟点点头。

    那一战天香堂的确已精锐尽出，但天香堂中的好手并不多。

    “其余八个人是谁？”

    “有四个一直蒙着脸，另外四个，也都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想必都是葛停香重金从外地请来的打手。”

    萧少英又问：“他们的功夫如何？”

    杨麟道：“都不在天香堂那四大分堂主之下。”

    萧少英道：“他们的伤亡如何？”

    杨麟道：“天香堂来的四个人中，死了三个，重伤一个。”

    萧少英沉思着，缓缓道：“这一战天香堂虽然击败了双环门，他们自己的元气也已大伤，看来真正占了便宜的，只不过是葛停香请来的那八个打手。”

    杨麟道：“看那八人的武功，决不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却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王锐忽然道：“王桐好像早已在跟着葛停香，只不过一直没有露面而已。”

    杨麟道：“你怎么知道？”

    王锐道：“两年前我已在兰州看见过他一次，那时葛停香也在兰州。”

    杨麟道：“但你却一直没有提起。”

    王锐苦笑道：“那时我实在没想到葛停香会有这么大的阴谋，这么大的胆子。”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何况，没有人会愿意提起自己伤心事的。”

    杨麟仿佛还想说什么，看了王锐一眼，终于闭上了嘴。

    萧少英又问道：“那八个人之中，武功最高的是谁？”

    杨麟毫不考虑，立刻回答：“王桐！”

    萧少英接道：“但他在江湖中并不是一个很有名的人。”

    杨麟道：“也许他的兴趣并不在成名而在杀人！”

    萧少英道：“他练的本就是专门为杀人的功夫？”

    杨麟道：“他的武功并不好看，却极有效。”

    萧少英长长吐出口气，苦笑道：“那么葛停香这次派出来对付我的，一定也是王桐。”

    杨麟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他还摸不清我的底细，何况，他只要出手，就决不想落空。”

    葛停香只要出手一击，的确总是十拿九稳的。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王锐已不禁露出忧虑之色，道：“他若是真的已派出王桐来找你，你最好暂时躲在这里。”

    萧少英却摇了摇头道：“他既然已来找我，我就要让他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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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王锐皱眉道：“为什么？”

    萧少英答道：“我一定要让他找到后，才有机会混入天香堂的。”

    王锐道：“为什么一定要混入天香堂？”

    萧少英接道：“因为我只有混入天香堂之后，才有机会报仇。”

    杨麟突又冷冷道：“只可惜死人是没法子为朋友报仇的。”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还没有死。”

    杨麟道：“那只因王桐还没有找到你。”

    萧少英道：“他只要一找到我，我就必死无疑？”

    杨麟道：“我见过他出手，也知道你的武功。”

    萧少英又笑了。

    杨麟道：“你不信？”

    萧少英笑而不答。

    杨麟道：“我们老大双环的分量，你总该知道的。”

    萧少英当然知道。

    盛重双环的分量，本就比别人加重了一倍，再加上他手上的力量，那出手一击，的确有开山裂石之力。

    杨麟道：“可是我亲眼看见老大出手双飞，击中了他的胸膛，他居然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萧少英淡淡道：“我相信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只不过我总不能躲他一辈子。”

    王锐道：“你至少可以躲他半个月，等我们的伤好了，再作打算。”

    萧少英道：“等到那时，我们就能凭三个人的力量，击败天香堂？”

    王锐说不出话了。

    萧少英目中又露出沉思之色，忽然问道：“王桐杀了盛老大之后，就来对付你。”

    王锐点点头。

    萧少英道：“他手下留情，放过了你，也许并不是天良发现。”

    王锐道：“你想他是为了什么？”

    萧少英道：“那也许只因为他被盛老大一击之后，已经受了内伤，伤势只到那时才发作。”

    王锐接着道：“可是别的人……”

    萧少英道：“那时葛停香正在对付老爷子，当然无暇顾及你，别的人以他马首是瞻，看见他放过了你，也不敢多事出手。”

    这推测的确很合理。

    合理的推测，总是能令人刮目相看的，连杨麟对他的看法都似已有了改变。

    萧少英沉吟着，道：“可是盛老大那一击之力，本该立刻致他于死的，他却还能一直支持到那时，所以我想，他身上一定穿着护身甲一类的防身物。”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要杀人的人，总是会先提防着被人杀的……”

    杨麟听着他，忽然道：“你并不是个真的酒鬼，你并不真糊涂。”

    萧少英道：“我……”

    杨麟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既然不糊涂，两年前的重阳日，怎么会做出那种糊涂事？”

    两年前的重阳，萧少英大醉后，居然闯入了老爷子独生爱女的房里去——这就是他被逐出双环门的最大原因。

    萧少英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也不知是悔恨，还是悲伤。

    可是他很快就恢复正常，淡淡道：“就算最清醒的人，有时也会做出糊涂事的，何况我本就是个四不像的半吊子。”

    王锐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管怎么样，你这半吊子想的好像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多。”

    杨麟道：“不管怎么样，他要真的想混入天香堂，还是无异羊人虎口。”

    萧少英微笑着，说道：“天香堂就算真的是个虎穴，我也可以扮成个纸老虎，让他们看不出我是羊来。”

    杨麟不懂，王锐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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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萧少英道：“我本来就是被双环门赶出来的人，为什么不能入天香堂？”

    杨麟终于懂了：“只可惜葛停香并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

    萧少英接道：“也许我有法子。”

    杨麟道：“什么法子？”

    萧少英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荆轲刺秦王的故事？”

    杨麟当然知道。

    萧少英道：“秦始皇也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却还是几乎上了荆轲的当，只因为荆轲带去了一样他最想要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弱点的。

    无论谁看见自己一心想要的东西忽然到手时，总难免兴奋疏忽。

    萧少英缓缓地说道：“荆轲知道秦始皇想要的是一个人的头颅，所以，他就借了那个人的头颅带去了。”

    杨麟动容道：“樊将军的人头？”

    萧少英道：“不错。”

    杨麟的脸色变了。

    王锐的脸色变得更惨。

    他们当然也知道，葛停香想要的，并不是樊于期的人头，而是他们的人头。

    杨麟忍不住道：“你……你是不是想将我的人头借去见葛停香？”

    萧少英不说话，只看着他。

    看着他的头。

    杨麟的两只手都已握紧，忽然仰天而笑，道：“我这颗头颅本已是捡来的，你若真的想要，不妨现在就来拿去。”

    萧少英忽然也笑了笑，道：“我不想。”

    杨麟怔住：“你不想？”

    萧少英微笑道：“我只不过在提醒，你们的头颅，都珍贵得很，千万不能让人拿走。”

    杨麟看着他，握紧的手已渐渐放松。

    王锐也松了口气，脸上却又露出忧虑之色：“你真的有法子对付葛停香和王桐？”

    萧少英道：“我没有。”

    王锐接道：“但你却还是要走？”

    萧少英打了个哈欠，仿佛觉得酒意上涌，眯着眼道：“这里已没有酒，我不走干什么？”

    莫非他直到现在才真醉了？

    杨麟又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把我的头颅带走？”

    萧少英叹道：“因为这法子已过时了，已骗不过葛停香，你的头颅，也比不上樊将军。”

    雨已住。

    “我走了，十天后我再来，只希望那时这里已有酒。”

    他真的说走就走。

    王锐和杨麟看着他走人黑暗里，走下山岗，却不禁对叹了口气。

    “你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管他是怎么样的人，他都已是我们复仇的惟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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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杀人的人

﻿    萧少英又醉了。

    这次他醉在“老虎楼”，就像是个死人般倒在柜台旁。

    一个人醉了后，好像总是会变得比平时重三倍。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要抬起个已烂醉如泥的醉汉，决不是件容易事。

    尤其是萧少英，老虎楼已出动了三个伙计，却连搬都搬不动他。

    “这个人简直比石头还重。”

    坐在柜台里的老板娘早看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冷笑道：“这小子已醉得像是堆烂泥，你们难道连堆烂泥都没有法子对付吗？”

    伙计们一个个全都垂下头，不敢开腔。

    萧少英却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瞪着老板娘，笑嘻嘻道：“你错了。”

    老板娘沉下了脸。

    她生气的时候，看来还是很媚，尤其是一双眼睛，更可以迷死人。

    附近八百里的人都知道，老虎楼的老板娘，是个可以迷死人的女人。

    只可惜谁也没有胆子到这里来让她迷一迷。

    这地方叫老虎楼，就因为有条母老虎。

    母老虎就是这个迷人的老板娘，据说连老板都已被她连皮带骨地吞了下去。

    萧少英眯着眼笑道：“你看来一点也不老，更不像老虎，我也不是烂泥。”

    他好像还生怕别人听不懂，又解释着，说道：“形容一个人烂醉如泥，这一个泥字，说的并不是烂泥。”

    老板娘居然笑了笑，笑的时候更加迷人：“不是烂泥是什么呢？”

    萧少英道：“是一种小虫，没有骨头的小虫，这种小虫就叫做泥。”

    老板娘笑道：“看不出你倒还蛮有学问的。”

    萧少英也笑了：“我本来就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而且少年英俊，喜欢我的女人，从这里排队一直可以排到马路上去。”

    老板娘突又沉下脸，道：“那么你就赶快给我滚到马路上去，不管你是烂泥也好，是小虫也好，都得赶快滚。”

    萧少英却还是笑嘻嘻地道：“只可惜小虫也不会滚，烂泥也不会滚。”

    老板娘冷笑道：“你是不是想找死？”

    萧少英立刻摇头说道：“不想。”

    老板娘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萧少英道：“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来的。”

    老板娘怒道：“你究竟想来干什么？”

    萧少英道：“想来找你陪我睡觉。”

    老板娘的脸色变了，伙计们的脸色也变了。

    这小子看来真有点活得不耐烦的样子，居然敢到老虎头上来拔毛。

    老板娘突然一拍桌子，喝道：“给我打，重重地打。”

    “打”字说出口，楼上的客人已溜了一大半，七八个伙计却全都围了上来。

    也不知是谁提起个板凳，就往萧少英脑袋上砸了下去。

    “哎哟”一声，萧少英的脑袋还是好好的，板凳却已四分五裂。

    伙计们一惊、一怔，又怒吼着扑上去。

    只听“噼噼啪啪”一阵响，扑上去的伙计，已全都踉跄退下，两边脸都已被打得又红又肿。

    萧少英却还是嬉皮笑脸地躺在地上，看着老板娘，道：“我说过，我只不过想来找你陪我睡觉，并不是来挨揍的。”

    老板娘狠狠地盯着他，忽然又笑了。

    这次她笑得更甜、更迷人，柔声道：“你老远的赶来，真的就是为了找我？”

    萧少英立刻点头道：“决不假。”

    老板娘媚笑道：“看来你倒是个有心人。”

    萧少英道：“不但有心，而且还有情有义。”

    “你贵姓？”

    “姓萧，吹萧引凤的萧。”

    老板娘吃吃的笑道：“可惜我不是凤凰，只不过是条母老虎。”

    萧少英也吃吃的笑道：“可是在我看来，你这条母老虎，简直比三百只凤凰加起来还要美得多。”

    老板娘笑道：“原来你不但有学问，还很会说话的。”

    萧少英眯着眼，道：“我还有很多别的好处，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老板娘看着他，眼波更迷人，忽然道：“再摆酒菜，我要陪萧公子喝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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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酒是好酒，人是美人。

    萧少英本来就已醉了，现在更连想清醒一点点都不行。

    老板娘已替他斟满了一大碗，微笑道：“我看得出萧公子是英雄，英雄喝酒是决不会用小酒杯的，我先敬你三大碗。”

    “莫说三大碗，就算三百碗，我也喝了。”

    萧少英捧起碗，忽又皱起眉，压低声音，道：“这酒里有没有蒙汗药？”

    老板娘抛了个媚眼，笑道：“这里又不是专卖人肉包子的十字坡，酒里怎么会有蒙汗药？”

    萧少英大笑，道：“对，这酒里当然不会有蒙汗药，何况既然是老板娘亲手倒的酒，就算是毒药，我也照喝不误。”

    他果然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的一下子就把一大碗酒全都倒下了肚，又伸出手，摸着老板娘的手，眯起眼道：“好白的手，却不知香不香？”

    她居然真的把一双又白又嫩的手，送到萧少英鼻子上。

    萧少英捧起这双手，就像是条嗅到鱼腥的馋猫，左嗅右嗅，嗅了又嗅，忽然大笑了两声，一个斤斗跌倒在地上，“砰”的一声，竟是头先着地。

    老板娘皱眉道：“萧公子，你怎么又醉了？”

    萧少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这次才真的完全像死人一样。

    老板娘忽然冷笑道：“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却偏偏要往鬼门关里来闯。”

    她又沉下脸，一拍桌子：“拖下去打，打不死算他造化，打死了也活该。”

    伙计们已开始准备动手，突听一个人冷冷道：“打不得。”

    客人居然还没有走光。

    角落里的位子上，还有个灰衣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喝的却不是酒，也不是茶。

    他喝的居然是白开水。

    到酒楼上来喝白开水的人倒不多，他的人看来也像是白开水一样，平平凡凡，淡而无味，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老板娘盯了他两眼，厉声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灰衣人道：“我根本不认得他。”

    老板娘道：“既然不认得，为什么要来管他的闲事？”

    灰衣人道：“因为我也活得不耐烦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同样单调平淡，就好像和尚在念经，替死人超度亡魂念的那种经。

    老板娘冷冷道：“莫非你也是想来找我陪你睡觉的？”

    灰衣人道：“不是。”

    老板娘冷笑道：“那么你就是来找死……”

    灰衣人道：“也不是找死，是找死人。”

    老板娘说道：“这里没有死人。”

    灰衣人道：“有。”

    老板娘忍不住问道：“在哪里？”

    灰衣人道：“我数到三，你们若还不滚下楼去，就立刻全都要变成死人！”

    老板娘的脸色又变了。

    灰衣人已放下杯子，冷冷地看着她。

    “一！”

    他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却往往就是种最可怕的表情。

    老板娘看着他，心里竟不由自主觉得有点发冷。

    她见过的英雄不知道有多少，见过的杀人凶手也不知有多少，但却从来没有人能让她觉得害怕。

    她实在看不透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不透的人，通常也就是最可怕的人。

    老板娘倒抽了口凉气，已听见这人冷冷地说出了第二个字。

    “二！”

    胆小的伙计，已忍不住想溜了，老板娘眼睛里却突然发出了光。

    一个轻衫少年已从外面绕过去，绕到灰衣人的身后，手里的刀也在发着光。

    这少年正是老板娘的“小老板”。能做老板娘的人幕之宾并不容易。

    他不但嘴甜，而且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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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老板娘笑了，微笑着向这灰衣人抛了个媚笑，吃吃地笑着道：“你不想要我陪你睡觉，却想找死，难道我长得很难看？”

    她长得当然不难看，她只希望这灰衣人能看着她，好让那少年一刀砍下他脑袋来。

    灰衣人果然在看着她。

    刀光一闪，轻衫少年的刀已劈下。

    果然是快刀。

    灰衣人没有回头，没有闪避，突然反手一个肘拳撞出去。

    楼上每个人立刻全都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轻衫少年的刀明明已快劈在灰衣人脖子上，只可惜刀锋还没有够着部位，他自己已被撞得飞了出去，“砰”的，撞在墙上，再倒下，软成了一滩泥。

    不是那种没有骨头的小虫，是泥。

    小虫是活的，泥才是死的。

    灰衣人还是在冷冷地看着老板娘。

    他这反手一撞，既不好看，也没有任何巧妙变化。

    他的招式只有一种用处。

    ——杀人！

    “三”字已经快说出来了，老板娘也已笑不出，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方？”

    灰衣人道：“是你的地方。”

    老板娘道：“但你却还是要我走？”

    灰衣人道：“不错。”

    老板娘跺了跺脚，道：“好，走就走！”

    她的确想走了，谁知就在这时，桌子底下忽然有人道：“走不得。”

    桌子底下只有一个人。

    一个本来已绝对连动都不能动了的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老板娘又怔住。

    她实在想不通，她在酒里下的那种迷药，本来是最有效的一种。

    萧少英用两只手抱着头，喃喃道：“好厉害的蒙汗药，好像比我上次在十字坡吃的那种还凶，害得我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他忽然向老板娘笑了笑，道：“这种药你还有没有？”

    老板娘脸色已发青，道：“你……你还想要？”

    萧少英点头道：“我最喜欢喝里面加了蒙汗药的酒，你还有多少，我全要。”

    老板娘突然转身，想逃下楼去。

    只可惜她身子刚转过，萧少英已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道：“我说过你走不得的。”

    老板娘吃吃道：“为……为什么？”

    萧少英道：“你还没有陪我睡觉，怎么能走。”

    老板娘瞪着他，一双眼睛又渐渐地眯了起来，嘴角又渐渐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柔声道：“楼下就有床，我们一起走。”

    萧少英大笑，忽然出手，一把夹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揪了起来。

    可是他并没有下楼，反而走到那灰衣人面前。

    灰衣人冷冷地看着他，脸上依然全无表情。

    萧少英也看了他几眼，道：“你好像真的不认得我。”

    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道：“可是别人要打死我的时候，你却救了我。”

    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笑道：“我本该谢谢你的，可是我知道你这种人一定不喜欢听谢字。”

    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看着他杯子里的白水，道：“你从来不喝酒？”

    灰衣人道：“有时也喝。”

    萧少英道：“什么时候你才喝？”

    灰衣人答道：“有朋友的时候。”

    萧少英问道：“现在你喝不喝？”

    灰衣人道：“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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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萧少英又大笑，忽然大笑着将老板娘远远的抛了出去，就好像摔掉了只破麻袋。

    灰衣人道：“你不要这女人陪你睡觉了？”

    萧少英大笑道：“有了朋友，我命都可以不要，还要女人干什么？”

    夜凉如水，却美如酒。

    在屋顶上仰起头，明月当空，繁星满天，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来。

    摘来下酒。

    萧少英和灰衣人，一个人抱一坛酒，坐在繁星下，屋顶上。

    “要喝酒，换一个地方去喝吧。”

    “为什么要换地方？”

    “这地方该死的人还没有死光。”

    “那你喜欢在什么地方喝酒呢？”

    “屋顶上。”

    萧少英大笑道：“好，好极了。”

    灰衣人道：“你也在屋顶上喝过酒？”

    萧少英笑道：“在棺材里我都喝过。”

    灰衣人石板般的脸上居然也露出笑意：“棺材里倒真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你想不想试试？”

    “想。”

    “我们先在屋顶上喝半坛，再到棺材里去喝，怎么样？”

    “好，好极了。”

    半坛酒很容易就喝完了，要找两口可以躺下去喝酒的棺材，却不容易。

    萧少英的酒量实在不错，但无论酒量多好，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喝醉的时候。

    萧少英是人！

    现在他眼睛已发直，舌头已大了，喃喃道：“棺材店在哪里？怎么连一家都看不到。”

    灰衣人道：“要找棺材，并不一定要到棺材店里找。”

    萧少英大笑道：“一点也不错，要吃猪肉，也并不一定要到猪窝去。”

    他忽然又不笑了，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什么地方有棺材？”

    灰衣人道：“有死人的地方，就有棺材。”

    萧少英声音压得更低，道：“你知道什么地方有死人？”

    灰衣人道：“老虎楼。”

    萧少英立刻点头，道：“不错，那里刚才还死了个人。”

    刚点完头，忽然又摇头，道：“还是不行。”

    灰衣人道：“为什么又不行呢？”

    萧少英道：“那里只死了一个人，最多也只有一口棺材。”

    灰衣人道：“两个人既然可以用一张桌子喝酒，为什么不能坐在一口棺材里喝？”

    萧少英又大笑道：“一点也不错，我们两个人都不胖，就算躺在一口棺材里，也足足有余。”

    老虎楼后面的小院子里，果然摆着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上好的木头，四面的棺材板都有一尺多厚。

    看来这老板娘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并没有因为人死了就忘了旧情。

    可是死人还没有摆进去。

    店已打了烊，楼上却还亮着灯光，显然还有人在上面为死人穿寿衣。

    萧少英拍了拍棺材板，喃喃道：“这倒是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我死了之后，能有这样一口棺材，也就心满意足了。”

    灰衣人道：“你一定会有的。”

    萧少英道：“为什么我一定会有？”

    灰衣人道：“因为你有朋友。”

    萧少英大笑，笑声刚发出，又立刻自己掩住了嘴：“现在我们还没有开始喝酒，若被人发现了，岂非煞风景。”

    灰衣人道：“所以你就该赶快躺进去，赶快开始喝。”

    萧少英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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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灰衣人道：“我不急。”

    萧少英一条腿伸进了棺材，忽然又缩回来，笑道：“你是客人，我应该让你先进去。”

    灰衣人道：“不客气，你先请。”

    萧少英又笑了：“先进棺材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好客气的。”

    他终于还是抱着酒坛子，先坐了进去。

    灰衣人看着他，眼睛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道：“棺材里面怎么样？”

    萧少英笑道：“舒服极了，简直比坐在床上还舒服。”

    灰衣人淡淡道：“你觉得很满意？”

    萧少英笑道：“满意极了。”

    灰衣人冷冷道：“那么现在这口棺材就是你的了，你就躺下去死吧。”

    萧少英好像还听不懂他的话，笑嘻嘻道：“酒还没喝完，怎么能死？”

    灰衣人道：“不能死也得死。”

    最后一个“死”字刚说出口，他的手已闪电般伸出，斜切萧少英的后颈。

    这一着也完全没有花招变化，却也是杀人的招式。

    萧少英就算很清醒，就算手脚都能活动自如，也未必能避开这一掌。

    何况他现在已经醉了，又已坐在棺材里。

    棺材总是不会太宽敞的，能活动的余地决不会太多——死人本就不会再需要活动的。

    这灰衣人要杀人的时候，居然还先要人自己躺进棺材里再动手。

    他不但出手快，用的法子也实在太巧妙，他实在已可算是个杀人的专家。

    萧少英已闭上眼睛。

    遇到了这样一个人，除了闭上眼睛等死之外，还能怎么样？

    只听“波”的一声，有样东西已被击碎，鲜血大量涌出来。

    碎的却不是萧少英的头，而是酒坛子；流出来的也不是血，是酒。

    灰衣人这闪电的一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砍在酒坛子上了。

    萧少英却好像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着眼睛怔了半天，才大声道：“我们讲好了一起找个棺材喝酒的，你怎么把我的酒坛子打破？”

    灰衣人冷冷地看着他，好像也看不透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醉了？”

    萧少英火更大：“谁说我醉了，我比狐狸还清醒十倍。”

    灰衣人道：“你还要喝？”

    萧少英道：“当然要喝。”

    灰衣人的心沉了下去。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已落人了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圈套。

    灰衣人道：“好，我这里还有酒。”

    他将左手抱着的酒坛子递过去，萧少英立刻就笑了，却不肯接下这坛酒。

    “你为什么还不坐进来？”萧少英道。

    “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有什么意思？”萧少英又道。

    灰衣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道：“好，我陪你喝。”

    萧少英展颜笑道：“这才是好朋友。今天你陪我喝酒，改天你就算叫我陪你死，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灰衣人嘴角又露出了种残酷的笑意，终于迈进棺材，坐了下去。

    萧少英问道：“你还有多少酒？”

    灰衣人道：“还有一大半。”

    萧少英道：“好，我们一个人喝一口，谁也不许多喝。”

    灰衣人接着道：“好，你先喝。”

    萧少英道：“你是客人，你先喝。”

    灰衣人只好捧起了酒坛子。

    跟一个已喝醉了的醉汉争执，就好像跟长舌妇斗嘴一样的愚蠢。

    谁知他这口酒还没有喝下去，“砰”的一响，手里的酒坛子竟被打碎，暗褐色的酒就像是血一样，溅得他满身都是。

    灰衣人脸色刚变了变，萧少英的身子竟已扑了过来，压在他身上。

    棺材里根本没有闪避之处，他也想不到萧少英会这样不要命地蛮干。

    他身子虽被压住，手已腾出来，按住了萧少英后腰的死穴。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响，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棺材的盖子竟已被人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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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灰衣人这才吃了一惊，想推开萧少英，谁知这醉鬼的身子竟比石头还重。

    也就在这时，外面已“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竟会有人在外面把这一口棺钉上了钉子，封死了。

    棺材里又黑又闷，再加上萧少英的一身酒臭，那味道简直要令人作呕。

    灰衣人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难道你已早知道我是什么人？”

    萧少英笑了笑，道：“你叫王桐，是个杀人的人，而且是来杀我的。”

    他的声音已变得很冷静，竟似连一点醉意都没有。

    他没有说错。

    王桐只觉得胃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真的要呕吐。

    萧少英道：“你当然也已知道我是什么人。”

    王桐道：“但我却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少英道：“你是应该懂得的。”

    王桐的手又按到他死穴上，冷冷道：“我现在还是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萧少英道：“你若杀了我，你自己就得活活地烂死在这棺材里。”

    王桐挥手，猛击棺材。

    棺材纹丝不动。

    萧少英悠然道：“没有用的，一点也没有用，这是口加料特制的棺材，你手里就算有一把斧头，也休想劈得开。”

    王桐道：“难道你自己也不想活着出去？”

    萧少英笑道：“既然是好朋友，要喝酒就在一起喝，要死也一起死。”他又叹了口气，道：“何况，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本就已是个快死的人。”

    王桐道：“哦。”

    萧少英道：“双环门不要我，天香堂又一心要我的命，我活着本就已没有什么意思，何况，葛停香若已准备要一个人死，这人怎么还活得下去。”

    王桐冷笑，但心里却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萧少英道：“可是我就算要死，也得找个垫背的，陪我一起死。”

    王桐道：“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萧少英接着道：“我并没有找你，是你自己来找我的。”

    王桐突又冷笑，道：“就算要死，我也要你比我先死。”

    萧少英淡淡道：“你若先杀了我，一个人在棺材里岂非更寂寞？我若死了，你陪着个死人躺在棺材里，那滋味岂非更不好受？”

    他微笑着，又说道：“所以，我知道你决不会出手杀死我的。我们究竟是谁先死，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王桐咬着牙，道：“我若先死了，你还可以叫那老板娘放你出去？”

    萧少英道：“很可能。”

    王桐道：“你跟她本是串通好的？”

    萧少英笑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

    王桐道：“你们故意演那一出戏给我看，为的就是要激我出手。”

    萧少英道：“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杀人，决不会让我死在别人手里。”

    王桐道：“我也看得出那些人根本杀不了你。”

    萧少英接着道：“所以你乐得做个好人，让我感激你，就不会再提防着你，你出手杀我时，就一定会方便得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甚至还要我自己先躺进棺材再出手，这岂非太过分了些？”

    王桐沉默着，过了很久，也不禁叹道：“看来我好像低估了你。”

    萧少英接着道：“你本来就是。”

    王桐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萧少英道：“想死。”

    王桐冷笑道：“谁也不会真想死的。”

    萧少英接口道：“你也不想死？”

    王桐没有否认。

    萧少英又笑了笑，悠然道：“不想死也有不想死的办法。”

    王桐道：“什么办法？”

    萧少英问道：“葛停香是不是很信任你？”

    王桐道：“嗯。”

    萧少英道：“你的朋友他当然也会同样信任。”

    王桐冷冷道：“我没有朋友。”

    萧少英接道：“你有，我就是你的朋友。”

    王桐道：“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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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萧少英道：“两个人若是被人封死在一口棺材里，不是朋友也变成了朋友。”

    王桐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若说别的人是我朋友，他也许会相信，但是萧少英……”

    萧少英道：“萧少英并不是双环门的弟子，萧少英已被双环门赶了出去。”

    王桐道：“你难道要我带你去见他？”

    萧少英道：“你可以告诉他，萧少英不但已和双环门全无关系，而且也恨不得双环门的人全都死光死绝，所以……”

    王桐道：“所以你认为他就一定会收容你？”

    萧少英道：“现在天香堂正是最需要人手开创事业的时候，我的武功不弱，人也不笨，他应该用得着我这种人。”

    他微笑着，又道：“你甚至可以推荐我做天香堂的分堂主。我们既然是朋友，我能在天香堂立足，对你也有好处。”

    王桐沉默着，似乎在考虑。

    萧少英道：“以你在他面前的分量，这决不是做不到的事。”

    王桐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少英道：“我喜欢喝酒，又喜欢女人，这些都是需要花钱的事。”

    王桐道：“你想要钱？”

    萧少英道：“当然想要，而且越多越好。”

    王桐道：“你为什么不去做强盗？”

    萧少英道：“就算要做强盗，也得有个靠山，现在我却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随时都得提防着别人抓我去下油锅。”

    王桐道：“所以你要我拉你一把。”

    萧少英道：“只要你肯，我决不会忘了你对我的好处。”

    王桐接口道：“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少英道：“因为这本是彼此有利的事。”

    王桐道：“我若不肯呢？”

    萧少英淡淡道：“那么我们就只好一起烂死在这棺材里。”

    王桐突然冷笑，道：“你以为我怕死？”

    萧少英道：“你不怕？”

    王桐冷冷道：“我这一生中，根本就从未将生死两字放在心上。”

    萧少英道：“真的？”

    王桐闭上了嘴，拒绝回答。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不答应，我们就只有在这里等死了。”

    王桐根本不睬他。

    萧少英道：“这棺材下面虽然有洞可以通气，但是我已跟老板娘约好，半个时辰后我若还没有把消息传出去，她就会把这口棺材埋入土里了。”

    他叹息着，喃喃道：“被活埋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

    王桐还是不理不睬。

    棺材里的两个人，好像都已变成了死人。

    萧少英也已闭上眼睛在等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好像已过了几千几百万年一样，两个人身上都已汗透衣裳。

    忽然间，棺材似已被抬了起来。

    萧少英淡淡道：“现在她只怕已准备把我们埋进坟地里了。”

    王桐冷笑，笑得却已有点奇怪。

    死，毕竟是件很可怕的事。

    棺材已被抬上了辆大车，马车已开始在走。

    这地方距离坟场虽不近，却也不太远。

    王桐忽然道：“就算我肯帮你去说这些话，葛老爷子也未必会相信。”

    萧少英道：“他一定会相信的。”

    王桐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我本就是个浪子，从小就不是好东西。”

    王桐冷冷道：“这点我倒相信。”

    萧少英道：“像我这种人，本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何况，你说的话，在他面前也一向都很有分量。”

    王桐似乎又在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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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萧少英道：“这两点若还不够，我还可以想法子带两件礼物去送给他。”

    王桐道：“什么礼物？”

    萧少英道：“两颗人头，杨麟和王锐的人头。”

    王桐深深吸了口气，似已被打动。

    萧少英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留着这两人，迟早总是祸害，这一点葛老爷子想必也是清楚得很。”

    王桐道：“这两人本就已死定了。”

    萧少英道：“但我却可以保证，你们就算找一百年，也休想找到他们。”

    王桐道：“你能找得到？”

    萧少英肯定地道：“我当然有法子。”

    王桐迟疑着，问道：“我若答应你，你是不是能够完全信任我？”

    萧少英道：“不能。”

    他苦笑着道：“你现在答应了我，到时候若是翻脸不认人，我岂非死定了。”

    王桐道：“既然你不相信我，这句话岂非全都是白说的？”

    萧少英道：“但你却一定可以想出个法子让我相信你。”

    王桐道：“我想不出。”

    萧少英道：“我可以替你想。”

    王桐道：“说来听听。”

    萧少英道：“这里虽然很挤，可是我若往旁边靠一靠，你还是可以把衣裳脱下来的。”

    他笑了笑，接下去又说道：“你既不是女人，我也没有毛病，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决不想来非礼你。”

    王桐好像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要你把身上的护身金丝甲脱下来，让我穿上，那么你就算到时反悔，我至少还有机会可以逃走。”

    王桐冷笑道：“你在做梦。”

    他又闭上了嘴，拒绝再说一个字，他对这护身甲显然看得很重。

    这时马车已停下。

    他们已可听见棺材外面正有人在挖坟。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看来用不着再过多久，我们就要人士了。”

    王桐道：“所以你最好也闭上嘴。”

    萧少英道：“现在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

    王桐道：“好，你问吧。”

    萧少英道：“你这一辈子，究竟杀过多少人？”

    王桐迟疑着，终于道：“不多，也不少。”

    萧少英道：“你出道至少已有二十年，就算你每个月只杀一个人，现在已杀了两百四十个。”

    王桐道：“差不多。”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看来我还是比你先死的好。”

    王桐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死在你手下的那两百四十个人，冤魂一定不会散的，现在只怕已在九泉路上等着你，要跟你算一算总账了。”

    王桐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萧少英道：“你活着的时候是个杀人的人，却不知你死后能不能变成个杀鬼的鬼。我不如还是早死早走，也免得陪你一起遭殃。”

    王桐用力咬着牙，却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人，那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仿佛已全都在黑暗中出现。

    他越不敢想，却偏偏越要去想。

    “砰”的一声，棺材似已被抛人了坟坑。

    萧少英道：“我要先走一步了，你慢慢再来吧。”

    他抬起手，竟似已准备用自己的手，拍碎自己的天灵。

    王桐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嘶声道：“你……你……”

    “你要我怎么样？”

    萧少英已感觉出他手心的冷汗，悠然道：“是不是要我等你脱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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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盘问

﻿    护身甲是用一种极罕有的金属炼成柔丝，再编织成的。

    现在这护身甲已穿在萧少英身上，他虽然觉得很热，却很愉快，忍不住笑道：“这的确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难怪你舍不得脱下来。”

    王桐铁青着脸，好像听不见似的。

    老板娘正在为他斟酒，嫣然道：“可是无论多么贵重的宝物，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珍贵，你说对不对？”

    酒杯刚斟满，王桐就立刻一饮而尽。

    他现在竟似已很想喝醉。

    萧少英大笑，道：“一醉解千愁，他处不堪留。你若真的喝醉过一次，说不定也会跟我一样，变成个酒鬼。”

    老板娘媚笑着，柔声道：“在棺材里闷了半天，你们倒真该多喝几杯。”

    王桐忽然道：“你也早已知道我是谁？”

    老板娘道：“我听他说过。”

    王桐道：“你也听说过天香堂？”

    老板娘道：“当然。”

    王桐道：“天香堂对仇家的手段，你知不知道？”

    老板娘道：“我知道。”

    王桐道：“但你却还是照样敢帮他对付我。”

    老板娘叹了口气，道：“这个人前前后后，已经在这里欠了三千多两银子的酒账，我若不帮他一手，这笔账要等到哪天才能还清，何况……”

    王桐冷冷道：“何况你还陪他睡过觉。”

    老板娘的脸红了，又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不肯的，可是他……他的力气比我大。”

    王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少英，忽然大笑。

    萧少英却怔住。

    他从来也想不到这个人也会这样大笑的。

    王桐大笑着，拍着他的肩，道：“看来你的确是很缺钱用，而且真的色胆包天。”

    萧少英也笑了：“我说的本就是实话。”

    王桐道：“葛老爷子一定会喜欢你这种人。”

    萧少英大喜：“真的？”

    王桐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酒色之徒。”

    酒杯一斟满，就喝光，一喝光，就斟满，他似也有些醉了。

    萧少英道：“老爷子也常喝酒？”

    王桐道：“不但天天喝，而且一喝就没个完，不喝到天亮，谁都不许走。”

    萧少英眨了眨眼，道：“现在天还没有亮。”

    现在夜色正浓。从坟场回来的路是不太远，也不太近。

    王桐忽然一拍桌子，道：“他现在一定还在喝酒，我正好带你去见他。”

    萧少英眼睛里发出了光，道：“你知道他也在这城里？”

    王桐挺起胸：“我不知道谁知道？”

    萧少英道：“我们现在就走？”

    王桐道：“当然现在就走。”

    两人居然说走就走，走得还真快。

    老板娘看着他们下楼，忽然又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两个人究竟是谁真的醉了？”

    她自己喝了杯酒，又不禁苦笑：“也许他们都没有醉，醉的是我！”

    葛停香果然还在喝酒。

    他喝得很慢，但却很少停下来，喝了一杯，又是一杯。

    在旁边为他斟酒的当然是郭玉娘，她也陪着喝一点。

    无论葛停香做什么，她都在陪着，最近她好像已变成了葛停香的影子。

    酒已喝了两壶，葛停香一直都在皱着眉。

    郭玉娘看着他，柔声道：“你还在想杨麟和王锐？”

    葛停香板着脸，用力握着酒杯：“我想不通，四五十个大活人，去抓两个半死不活的残废，为什么抓了七八天还抓不到？”

    郭玉娘沉吟着，道：“我也有点想不通，那天他们怎么能逃走的？”

    葛停香道：“那是我的意思。”

    郭玉娘道：“你故意要放他们逃走的？”

    葛停香点点头。

    郭玉娘更想不通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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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葛停香道：“因为我想查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看看这附近地面上，是不是还有双环门的党羽，还有没有人敢窝藏他们。”

    “所以你故意让他们逃走，看他们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不错。”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两个人一逃走之后，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葛停香脸上现出怒容，恨恨道：“若连这两个残废都抓不到，天香堂还能成什么大事！”

    “波”的一声，他手里的酒杯已被捏得粉碎。

    郭玉娘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就凭那两个残废，想必也成不了什么大事，你又何必那么生气？”

    葛停香沉着脸，道：“斩草就得除根，留着他们总是个祸根。”

    郭玉娘道：“不管怎么样，王桐总是一定能找到萧少英的。”

    葛停香又握紧了拳，道：“我养着这些人，能办事的好像已只剩下一个王桐。”

    郭玉娘道：“他跟着你是不是已有很久？”

    葛停香道：“嗯。”

    郭玉娘道：“他一直都很可靠？”

    葛停香道：“绝对可靠。”

    郭玉娘眼波流动，道：“我想，江湖中一定还有很多像王桐这样的人。”

    葛停香道：“就算有，也很难找。”

    郭玉娘道：“我们可以慢慢地找。现在双环门既垮了，西北一带，已决不会有人敢再来动我们的，我们反正不着急。”

    她又换个酒杯，替他斟了杯酒。

    葛停香举杯在手，沉思着，喃喃道：“我手下只要能多有一两个像王桐那样的人，天香堂就不仅要在西北一带称雄了。”

    郭玉娘看着他，本已亮如秋星的一双眼睛，似已变得更亮。

    男儿志在四方，在英雄们的眼中来看，西北的确只不过是个小地方而已。

    葛停香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个‘青龙会’？”

    郭玉娘道：“我好像听说过。”

    葛停香道：“你听说了些什么？”

    郭玉娘答道：“听说青龙会已经是天下势力最大的一个秘密组织，在中原一带，到处都有他们的分坛。”

    葛停香道：“何止中原一带而已。”

    郭玉娘睁大了眼睛：“还不止？”

    葛停香道：“青龙会属下的分坛，一共有三百六十五处，南七北六十三省，所有比较大的城市里，几乎都有他们的势力。”

    郭玉娘轻轻吐出口气，道：“难怪江湖中人一提起青龙会来，都要心惊胆战了。”

    葛停香冷笑道：“但青龙会的事业，也是人做出来的，青龙会他们能够雄霸天下，天香堂为什么不能？”

    他举杯一饮而尽，重重一拍桌子，又不禁长长叹息：“只可惜……只可惜天香堂里，缺少了几个如龙似虎的人而已。”

    郭玉娘握紧了他的手：“我相信你将来一定可以得到的，你不但有知人之明，而且，还有用人的雅量。”

    对一个空有满胸大志，却未能一层抱负的英雄说来，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一个美人的安慰更可贵。

    葛停香仰面大笑：“好，说得好！只要你好好跟着我，我保证你必定可以看到那一天……”

    他的笑声突然又停顿，厉声喝问道：“什么人？”

    “葛新。”

    “什么事？”

    “王桐求见。”

    葛停香霍然长身，喜动颜色：“王桐已回来？”

    “就在门外。”

    “叫他进来，快。”

    门外的长廊里虽然还燃着灯，却还是显得很阴暗。门是雕花的，看来精美而坚固。

    一个人垂手肃立在门外，脸色也是阴暗的，仿佛已很疲倦。

    但他却还是笔直笔直地站着，睁大了眼睛，低垂着头。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个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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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天香堂总堂主的秘室外，居然只有这么一个老实而疲倦的人在看守，倒是萧少英所想不到的事。

    他斜倚着栏杆，在等着，等王桐。

    王桐已进了秘室，开门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一个苗条的人影，还嗅到一阵阵酒香。

    “看来葛停香果然也是酒色之徒。”

    萧少英笑了。

    古今的英雄，又有几人不贪杯好色？只可惜贪杯好色的却大半都不是英雄好汉。

    老实人虽然低垂着头，却在用眼角偷偷地打量着这个衣冠不整，又懒散，又爱笑的少年。

    萧少英也在看着他，忽然问道：“贵姓？”

    “姓葛，叫葛新。”

    “这里的家丁都姓葛？”

    “是的。”

    “这里只用姓葛的人做家丁？”

    “不一定，你若肯改姓，也可以做这里的家丁。”

    这老实人不但有问必答，而且答得很详细。

    萧少英又笑了。

    他的确爱笑，不管该不该笑的时候，他都要笑。

    他虽然总是穷得不名一文，但笑起来的时候，天下的财富好像全都是他一个人的。

    葛新对这个人显然也觉得很好奇，忽然也问道：“贵姓？”

    “姓萧，萧少英。”

    “你是不是也想来找个事做？”

    “是的。”

    “你也愿意改姓？”

    萧少英笑道：“我并不想做这里的家丁。”

    葛新道：“你想干什么？”

    萧少英道：“听说这里四个分堂主的位子，都有了空缺。”

    葛新也笑了。

    他笑的样子很滑稽，因为他不常笑。

    可是他觉得萧少英比他更滑稽。

    这少年居然一来就想做分堂主，他实在想不到世上竟真有这么滑稽的人。

    他还没有笑出声音来，门内却已传出葛停香的声音：“葛新。”

    “在。”

    “叫门外面的人进来。”

    门开了，是为萧少英而开的。

    王桐已经在葛停香面前说了些什么？葛停香准备怎么对他？

    萧少英完全不管。

    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他挺起胸膛，走了进去，还没有走进门，忽然又附在葛新耳边，轻轻地说：“我现在走进去，等我出来的时候，就一定已经是这里的分堂主了，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想想，应该怎么样拍我的马屁。”

    这次葛新没有笑。

    他看着萧少英走进去，就好像看着个疯子走进自己挖好的坟墓一样。

    萧少英身上穿的衣服，本来是崭新的，质料高贵，剪裁合身，手工也很精致，只可惜现在已变得又臭又脏，还被勾破了几个洞。

    衣袋里当然也是空的，空得就像是个汁已被吸光的椰子壳。

    可是他站在葛停香面前时，却像是个出征四方，得胜回朝的大将军。

    葛停香看着他，从头到脚，看了三遍，忽然道：“你这身衣裳多少钱一套？”

    他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么一句话，实在没有人能想得到。

    萧少英却好像并不觉得很意外，立刻回答：“连手工带料子，一共是五十两。”

    葛停香道：“这衣服好像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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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萧少英道：“我一向是个出手大方的人。”

    葛停香道：“你知不知道五十两银子，已足够一家八口人舒舒服服过两三个月了。”

    萧少英道：“不知道。”

    葛停香道：“你不知道？”

    萧少英道：“我从来没有打过油，买过米。”

    葛停香道：“这身衣服你穿了多久？”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看看他衣服上的泥污、酒渍和破洞，才道：“身上穿着这种衣服，无论走路、喝酒都该小心些。”

    萧少英道：“我并没有打算穿这种衣服过年。”

    葛停香道：“一套衣服你通常穿多久？”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只穿三天？”

    萧少英道：“无论什么样的衣服，我只要穿三天，都会变成这样子的。”

    葛停香道：“衣服脏了可以洗。”

    萧少英道：“洗过的衣服我从来不穿。”

    郭玉娘笑了。

    萧少英也笑了。

    他的眼睛一直都在围着郭玉娘身上打转。

    葛停香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脸上非但没有怒色，眼睛里反而带着笑意，又问道：“你一个月通常要花多少两银子？”

    萧少英道：“有多少，就花多少。”

    葛停香道：“若是没有呢？”

    萧少英答道：“没有就借，借不到就欠。”

    葛停香道：“有人肯借给你？”

    萧少英道：“多多少少总有几个的。”

    葛停香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萧少英坦率道：“都是些旧人。”

    葛停香道：“老虎楼的老板娘就是其中之一？”

    萧少英道：“她是个很大方的女人。”

    他微笑着，用眼角瞟着郭玉娘：“我喜欢大方的女人。”

    葛停香道：“她不但肯借给你，而且还时常跟你串通好了骗人？”

    萧少英道：“我们骗过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但你们却骗过了王桐，而且还想出了个很巧妙的圈套，逼着他将身上的护身甲都脱下来给你穿，逼着他带你来见我。”

    萧少英显得很惊奇：“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

    葛停香道：“你想不到他会将这些事全都告诉我？”

    萧少英接道：“这些本来是很丢人的事。”

    葛停香冷冷地接着说道：“无论什么事，他都从来没有瞒过我，所以他现在还能活着，而且也活得很好。”

    萧少英道：“我看得出来，我也很想过过他这种好的日子。”

    葛停香道：“所以你要来见我？”

    萧少英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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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葛停香忽然沉下脸，盯着他，一字字道：“你不是来等机会复仇的？”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你问我的那些话，每一句都问得很巧妙，我本来认为你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葛停香道：“像你这种人，难道就不会替别人报仇？”

    萧少英淡淡地道：“我至少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要往油锅里去跳。”

    他接着又道：“何况我早已看出王桐是你的好帮手，我若真的要复仇，为什么不杀了他？”

    葛停香道：“你能杀得了他？”

    萧少英道：“他的护身甲，已穿在我身上，我若真的想杀他，他根本就休想活着走出棺材。”

    葛停香冷笑道：“你真的很有把握？”

    萧少英突然出手，拿起他面前的一杯酒，大家只觉得眼前一花，酒杯又已放在桌上，杯中的酒却已空了。

    葛停香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出手果然不慢。”

    萧少英微笑道：“我喝酒也不慢。”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道：“可是你做得最快的一件事，还是花钱。”

    萧少英笑道：“所以我不能不来，这世上大方的女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你认为我会给你足够的钱去花？”

    萧少英道：“我值得，你也比盛天霸大方得多。”

    葛停香大笑，道：“好，好小子，总算你眼光还不错。”

    萧少英微笑道：“能时常借到钱的人，看人的眼光总是不会太差的。”

    借钱的确是种很大的学问，决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的。

    葛停香笑声突又停顿，道：“但你却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什么事？”

    葛停香道：“你好像还有两样礼物，应该带来送给我。”

    萧少英又笑了，道：“你也忘了一句话。”

    葛停香道：“什么话？”

    萧少英道：“礼尚往来，来而不往，就不能算是礼了。”

    葛停香道：“我还没有‘往’，所以你的礼也不肯来？”

    萧少英笑道：“你是前辈，见到后生小子，总该有份见面礼的。”

    葛停香道：“你想要什么？”

    萧少英道：“这两年来，我一共已欠了三四万两银子的债。”

    葛停香道：“我可以替你还。”

    萧少英道：“还清了债后，还是囊空如洗，那滋味也不太好受。”

    葛停香道：“你还要多少？”

    萧少英道：“一个男人身上至少也得有三五万两银子，走出去时才能抬得起头。”

    葛停香微笑道：“看来你的胃口倒不小。”

    萧少英道：“一个男人要扬眉吐气，只有钱还不够的。”

    葛停香道：“还不够？”

    萧少英道：“除了钱，还得有权势。”

    葛停香道：“你想做提督？做宰相？”

    萧少英笑道：“在我眼里看来，十个提督，也比不上天香堂的一个堂主。”

    葛停香冷笑道：“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恰巧知道天香堂里正好有几个分堂主的空缺而已。”

    葛停香道：“你还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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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萧少英道：“我还知道一个人若不能扬眉吐气，就决不会出卖自己，再出卖朋友的。”

    葛停香沉下脸，道：“杨麟和王锐是你的朋友？”

    萧少英淡淡道：“就因为我是他们的朋友，你不是，所以我才能找到他们，把他们的头颅割下来送人，而你却连他们的下落都不知道。”

    葛停香道：“就因为王桐也认为你已把他当做朋友，所以才会被你骗进棺材。”

    萧少英道：“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他微笑着，悠然道：“朋友有时远比最可怕的仇敌还危险，这句话，我始终都记得。”

    葛停香又大笑：“好，说得好，就凭这句话，已不愧是天香堂属下的分堂之主。”

    萧少英道：“可惜现在我还不是。”

    葛停香道：“现在你已经是了。”

    萧少英喜动颜色，道：“听到好消息，我总忍不住想喝几杯。”

    葛停香道：“这消息够不够好？”

    萧少英道：“这消息至少值得痛饮三百杯。”

    葛停香大笑道：“好，拿大杯来，看他能够喝多少杯！”

    黄金杯，琥珀酒。

    郭玉娘用一双柔美莹白的纤纤玉手捧着，送到萧少英面前。

    “请。”

    萧少英接过来就喝，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却一直盯着郭玉娘，就好像蚊子盯在血上面一样。

    葛停香却一直在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盯着的是什么人？”

    萧少英道：“我只知道她是个值得看的女人。”

    葛停香道：“你只不过想看看？”

    萧少英道：“我还想……”

    葛停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无论你还想干什么，都最好不要想。”

    萧少英居然还要问：“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说的。”

    他沉着脸，一字字地道：“现在，你既然已经是天香堂属下，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命令，你只能听着，不能问。”

    萧少英答道：“我明白了。”

    葛停香展颜道：“我看得出你是个明白人。”

    他忽然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叠银票，道：“这里是五万两，除了还账外，剩下的想必已足够你花几天了。”

    萧少英没有伸手拿。

    葛停香道：“你现在就可以拿去。我知道你喝了酒后，一定想找女人的。”

    萧少英苦笑道：“我已看出你是个明白人，只可惜……”

    葛停香道：“可惜什么？”

    萧少英道：“只可惜还不够。”

    葛停香道：“你刚才要的岂非只有这么多？”

    萧少英道：“刚才我只不过是一文不名而且还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小子，最多只能要这么多。”

    葛停香道：“现在呢？”

    萧少英挺起胸膛道：“现在我已是天香堂属下的分堂主，身份地位都不同了，当然可以多要一点。”

    他笑嘻嘻地接着道：“何况，天香堂里的分堂主走出去，身上带的银子若不够花，老爷子你岂非也一样面上无光？”

    葛停香又禁不住大笑，道：“好，好小子，我就让你花个够。”

    他果然又拿出叠银票，又是五万两。

    萧少英接过来，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随随便便地就塞进靴筒里。

    郭玉娘忽然道：“你已有几天没洗脚？”

    萧少英道：“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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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郭玉娘道：“你把银票塞在靴子里，也不怕臭？”

    萧少英笑了笑道：“只要能兑现，无论多臭的银票，都一样有人抢着要。”

    郭玉娘也不禁笑了。

    她本已是个女人中的女人，笑起来更媚。

    她笑的时候，能忍住不看她的男人，天下只怕也没有几个。

    这次萧少英却居然没有看她。

    葛停香脸上已露出满意之色，忽然问道：“你的礼什么时候送给我？”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三天已够？”

    萧少英道：“我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葛停香微笑点头道：“好，我就等你三天。”

    萧少英道：“三天后的子时，我一定将礼物送来。”

    葛停香道：“准在子时？”

    萧少英点点头，道：“只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葛停香道：“你说。”

    萧少英道：“这三天中，我的行动一定要完全自由，你决不能派人跟踪，否则……”

    葛停香道：“否则怎么样？”

    萧少英道：“否则那礼物若是忽然跑了，就不能怪我。”

    葛停香沉吟着，终于点头，道：“我只希望你是个守信守时的人。”

    萧少英冷冷道：“你若信不过我，现在杀了我还不迟。”

    葛停香微笑道：“我为什么要用一个死人做我的分堂主？”

    萧少英也笑了。

    葛停香道：“你现在已不妨走，最好找个地方大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好办事。”

    萧少英笑道：“身上带着十万两银子，若不花掉一点，我怎么睡得着。”

    郭玉娘已替他拉开门，嫣然道：“你好生走，我叫葛新为你带路。”

    萧少英道：“多谢。”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给了你十万两，让你做分堂主，你连半个谢字都没有，她只不过替你拉开门，你就要谢她。”

    萧少英道：“我只能谢她，不能谢你。”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已把我的人都卖给了你，还谢你干什么？”

    他大步走出去，走到葛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现在已经可以拍我的马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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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密谋

﻿    黄昏后。萧少英还没有睡，却已醉了。

    这次看来真的醉了。

    留春院里，虽然有好几个红官人都已被他包下，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等着他。

    他自己却偷偷地溜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溜上了大街，东张张，西望望，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个只值五分银子的哈密瓜，却又随手抛进阴沟。

    因为他又嗅到了酒香。

    立刻又摇摇晃晃地冲上了酒楼。

    现在虽然正是酒楼上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是有几张桌子空着。

    他却偏偏不坐，偏偏冲进了一间用屏风隔着的雅座，今天是庞大爷请客，请的是牛总镖头，酒席就摆在雅座里。

    伙计们以为他也是庞大爷请来的客人，也不敢拦着他。庞大爷的客人，是谁也不敢得罪的。

    牛总镖头已到了，还带来了几个外地来的镖头，每个人都找到了个姑娘陪着。

    大家已喝得酒酣耳热，兴高采烈，萧少英忽然闯进去，拿起了桌上的大汤碗，伸着舌头，笑嘻嘻地道：“这碗汤不好，我替你门换一碗。。

    他居然将碗里的汤全都倒出来，解开裤子，就往碗里撒尿。

    桌上的女客都叫了起来——其中当然也有的在偷偷地笑。

    庞大爷脸色发青，厉声道：“这小子是干什么的？”

    谁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干什么的。

    萧少英却笑嘻嘻道：“我是干你娘的。”

    这句话刚说完，己有七八个醋钵般大的拳头飞了过来，飞到他脸上。

    他整个人都喝得发软，招架了两下，就被打倒，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外路来的镖头身上还带着家伙，已有人从靴筒里掏出把匕首。

    “先废了他这张脸，再阉了他，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到处撤尿。”

    三分酒气，再加上七分火气，这些本就是终年在刀尖舐血的朋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的？

    庞大爷一吩咐，这人就一刀子往萧少英的脸上扎了下去。

    就在这时，屏风外忽然伸进一双手，拉住这个人。

    庞大爷怒道：“是什么人敢多管闲事？”

    屏风外已有个人伸进头来道：“是我。”

    看见了这个人，庞大爷的火气立刻就消失了，居然陪起了笑脸。

    “原来是葛二哥。”

    葛二哥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萧少英：“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庞大爷摇摇头。

    葛二哥招招手，把他叫了过来，在他耳朵旁悄悄说了两句话。

    庞大爷的脸色立刻变了，勉强地笑道：“这位仁兄既然喜欢躺在这里，我们就换个地方喝酒去吧。”

    他居然说走就走，而且把客人也全都拉走。

    牛总镖头还不服气：“这小子究竟是谁？咱们凭什么要让他？”

    庞大爷也在他耳旁悄悄说了两句话，牛总镖头的脸色也变了，走得比庞大爷还快。

    萧少英却已象是个死人般躺在地上，别人要宰他也好，走也好，他居然完全不知道。

    葛二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替他拉好了屏风，也被庞大爷拉出去喝酒了。

    萧少英忽然睁开了一只眼，从屏风下面看着他们的脚，才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天香堂的威风倒真不小。”

    只听葛二哥还在外面吩咐：“好好照顾着屏风内的那位大爷，他若醒了，无论要什么，都赶快给他，再派人到隔壁来通知我。”

    他们终于走下了楼。

    伙计们都在窃窃私议。

    “这酒鬼究竟是干什么的？凭什么横行霸道？”

    “据说他就是天香堂新来的分堂主。”

    “这就难怪了。”

    发牢骚的伙计叹了口气：“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别说要往碗里撒尿，就算要往别人嘴里撒，别人也只有张开嘴接着。

    萧少英仿佛在冷笑，推开窗户，跃入了后面的窄巷。

    若有人在他后面盯他梢的时候，他醉得总是很快的。

    可是现在他却又清醒了，清醒得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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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静夜。

    山岗上闪动着一点点碧绿的鬼火，虽然阴森诡异，却又有种神秘的美丽。星光更美，夏日的秋风正吹过山岗。

    只可惜王锐全都享受不到。

    他正躺在棺村里，啃着块石头般淡而无味的冷牛肉，不到必要时，他绝不出来。

    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

    伤口已结了疤，力气也渐渐恢复，但复仇却还是完全没有希望。

    天香堂的势力，想必已一天比一天庞大。

    双环门本来就象是棵大树，天香堂却只不过是长在树下的一棵幼苗，被大树夺去了所有的水分和阳光，所以总是显得营养不足，发育不良。

    现在大树已倒下，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阻挡它的发育成长。

    王锐轻轻叹息着，吞下最后一口冷牛肉，轻抚着怀里的铁环，环上的刻痕。

    多情环。

    它的名字虽叫多情，其实却是无情的。

    “它还是那么冷、那么硬，人世间的兴衰，它既不怜悯，也没有感怀。

    可是王锐轻抚着这双曾令他叱咤一时、又令他九死一生的铁环，眼泪却已不禁流下。

    “砰，砰，砰”。

    王锐握紧铁环道：“什么人？”

    “我是隔壁张小弟，来借小刀削竹子，削的竹子做蒸笼，做好蒸笼蒸馒头，送来给你当点心。”

    萧少英！

    一定是萧少英！一定又醉了。

    王锐咬着牙，到了这种时候，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情来开玩笑。

    来的果然是萧少英。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薄绸衫，上面却又沾满了泥污酒迹，脸上还有条血迹刚干的刀口，脑袋上也被打肿了一块。

    但他却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嘴里的酒气简直可以把人都熏死。

    王锐皱着眉，每次他看见这小子，都忍不住要皱眉。

    杨以也站起来，沉声道：“附近没有人？”

    萧少英道：“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麟在棺材上坐下，他的伤虽然也已结疤收口，但一条腿站着，还是很不方便。

    萧少英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看来你们的气色都不错，好象全都快转运了。”

    杨麟沉着脸，道：“你己找到了王桐？”

    萧少英道：“不是我找到了他，是他找到了我。”

    杨麟的目光闪动，道：“你已对付了他？”

    萧少英道：“因为我要钓的是大鱼，他还不够大。”

    杨麟冷笑道：“要钓大鱼的人，往往反而会被鱼吞下去。”

    萧少英悠然道：“我不怕，我的血已全部变成了酒，鱼不喝酒的。”

    他忽然又笑了笑：“可是葛停香却喝酒，而且酒量还很不错。”

    王锐动容道：“你已见到了他？”

    萧少英道：“不但见过，而且还跟他喝了几杯。”

    杨麟也不禁动容，道：“他没有对付你？”

    萧少英道：“我现在还活着。”

    杨麟立刻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对你下手？”

    萧少英道：“因为他要钓的也是大鱼，我也不够大。”

    王锐冷笑道：“我知道，我们两人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能安枕。”

    萧少英道：“所以他想用我来钓你们，我正好也想用你们去钓他，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是谁会上谁的钩而已。”

    王锐道：“你已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萧少英道：“只有一个法子。”

    王锐道：“什么法子？”

    萧少英道：“还是那个老法子！”

    王锐道：“哪个老法子？”

    萧少英道：“荆辄用的老法子。”

    王锐变色道：“你还是想来借我们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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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萧少英道：“嗯。”

    杨麟也已变色，冷冷道：“我们怎知你不是想用我们的人头去做进身阶，去投靠葛停香。”

    萧少英道：“我看来象是个卖友求荣的人？”

    杨麟道：“很象。”

    他冷笑着，又道：“何况，你若没有跟葛停香串通，他怎么肯放你走！”萧少英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你是不肯惜的了？”

    杨麟道：“我的人头只有一颗，我不想送给那些卖友求荣的小人。”

    萧少英苦笑道：“既然借不到，就只有偷，偷不着就只有抢了。”

    杨麟厉声道：“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抢？”

    喝声中，他已先出手。

    他虽然已只剩下一条腿，但这一扑之势，还是象豹于般剽悍凶猛。

    他本就是陇西最有名的独行盗，若不是心狠手辣，悍不畏死的人，又怎么能在黄土高原上横行十年！

    只听“叮”的一声，王锐的铁环也已出手。

    无论谁都只有一个脑袋，谁也不愿意糊里糊涂就被人“借”走。

    他们两个人同时出手，左右夹击，一个剽悍狠辣，一个招沉力猛，能避开他们这一击的人，西北只怕已没有几个。

    萧少英却避过了。

    他似醉非醉，半醉半醒，明明已倒了下去，却偏偏又在两丈外好生生地站着。

    他们同门虽然已有很多年，但彼此间谁也不知道对方武功的深浅。

    尤其是王锐，他自负出身少林，名门正宗，除了大师兄盛重的天生神力外，他实在并没有将别的同门兄弟看在眼里。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将别人估计得太低了。

    杨麟虽然已只剩下一条腿，还得用一双手扶着拐杖，可是每一招出手，都极扎实、极有效，交手对敌的经验，显然远在王锐之上。

    萧少英身法的轻灵飘忽，变化奇诡，更是王锐想不到的。

    霎眼间已交手十余招。

    王锐咬了咬牙，忽然抛下铁环，以独臂施展出少林伏虎罗汉拳。

    他从小人少林，在这趟拳法上，至少已有十五年寒暑不断的苦功夫，实在比他用多情环更趁手，此刻招式一发动，果然有降龙伏虎的威风。

    杨麟也不甘示弱，以木杖作铁拐，夹杂着左手的大鹰爪功力使出来。

    双环门下，本就以他的武功所学最杂。

    萧少英却连一招也没有还手，突然凌空翻身，退出三四丈，落在后面的土坡上，拍手笑道：“好！好功夫！”

    杨麟冷笑，正想乘势追击。

    王锐却拦住了他道：“等一等。”

    杨麟道：“还等什么？等他来拿我们的脑袋？”

    王锐道，“他一直都在闪避，没有还击。”

    杨麟冷笑道：“他能有还击之力？”

    王锐道：“他也没有找天香堂的人来作帮手，所以……”

    杨麟道：“所以你就想把脑袋借给他。”

    王锐道：“看来他并不是真想来借我们脑袋的。”

    萧少英微笑道：“我本来就没有这意思。”

    杨麟道：“你是什么意思？”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想试试你们，是不是还能杀人。”

    杨麟道：“现在你已试出来？”

    萧少英点点头。

    王锐道：“你是来找我们去杀人的。”

    萧少英又点点头。

    王锐道：“杀谁？”

    萧少英道：“葛停香！”

    王锐耸然动容，立刻追问：“我们能杀得了他？”

    萧少英道：“至少有五成机会。”

    王锐道：“只有五成？”

    萧少英道：“现在我们若不出手，以后恐怕连一成机会都没有。”

    王锐懂得他的意思。

    天香堂的势力，既然一天比一天大，他们的机会当然就一天比天少。

    杨麟也忍不住问：“你已有动手的计划？”

    萧少英神情已变得很严肃，道：“每天晚上，子时前后，他都会在他的密室中喝酒，陪着他的爱妾郭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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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杨麟道：“门卫有多少人守卫？”

    萧少英道：“也只有一个。”

    杨麟道：“是王桐？”

    萧少英摇摇头，道：“是个叫葛新的家丁。”

    杨麟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少英道：“是个奴才。”

    王锐长长叹出口气，道：“看来这倒真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

    萧少英道：“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杨麟道：“你知道那密室的门户所在？”

    萧少英道：“我不但知道，而且还能混进去。”

    杨麟道：“你有把握。”

    萧少英道：“有。”

    杨麟道：“我们怎么进去。”

    萧少英道：“后天晚上的子时之前，我先到那密室中去等着，看见窗子里的灯光一暗，你们立刻就冲进去动手。”

    杨麟道：“我们怎么知道是哪扇窗户？”

    萧少英道：“我可以把那里的地形门户都画出来给你们看。”

    王锐道：“灯光一暗，我们就出手！”

    萧少英道：“以我们三人之力合击，也许还不止五成机会。”

    王锐道：“可是灯光既然已暗了，我们怎能分辨出谁是葛停香？”

    萧少英道：“那天我可以穿一身白衣服去。”

    王锐道：“屋子里还有个郭玉娘。”

    萧少英道：“郭玉娘是个很香的女人，耳上还戴着珠环，就算瞎子也能分辨得出。”

    王锐道：“除了你与郭玉娘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是葛停香？”

    萧少英道：“那秘室中绝没有别人会进去！”

    杨麟道：“王桐呢？”

    萧少英道：“他就算在，到时我也有法子把他支开。”

    杨麟道：“他们相信你？”

    萧少英淡淡道：“我岂非本来就很象是个卖友求荣的人？”

    杨麟盯着他，道：“你不是？”

    萧少英道：“你看呢？”

    杨麟忽然改变话题：“没有人知道你到这里来找我们？”

    萧少英道：“绝没有。”

    杨麟道：“你从天香堂出来的时候，后面有没有人跟踪的。”

    萧少英道：“本来是有的，却已被我甩脱了。”

    他轻抚着脸上的刀疤，又道：“我虽然因此挨了一刀，那位葛二哥回去后，只怕也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杨麟道：“葛二哥？”

    萧少英道：“天香堂用的家丁都姓葛。”

    杨麟道：“天香堂的秘密，你已知道多少？”

    萧少英道：“知道的已够多。”

    他画出来的地图，果然很详细：“这个角门，就是你们唯一的入路。”

    “你们绝不能越墙而入，一定要想法子撬开这扇窗。”

    杨麟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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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萧少英道：“因为上面很可能有人守望，撬门进去，别人反而想不到。”杨麟道：“然后呢？”

    萧少英道：“然后你们就沿着条碎石路，走到这里，在这棵树上等着。”“碎石路和大树都已标明，在这棵树上，就可以看到这扇窗户。”

    杨麟道：“窗里的灯一灭，我们就动手。”

    萧少英点点头，道：“葛停香已是个老人，老人的眼力总难免会差些，在黑暗中，他的武功一定要打个很大的折扣。”

    他慢慢地接着道：“可是你们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昼伏夜出的，对黑暗想必已比别人习惯，而且你们本来就一直躲在外面的黑暗里，所以灯光虽然灭了，你们还是可以分辨出屋里的人影，屋里的人一直在灯光下，灯光突然熄灭，就未必能看得见你们。”

    杨麟盯着他，道：“你考虑得倒很周到。”

    萧少英笑了笑：“我不能不考虑得周到些，我也只有一个脑袋。”

    杨麟忽然长叹息，道：“我们好象一直都看错了你。”

    萧少英微笑道：“葛停香好象也看错了我。”

    杨麟道：“我只希望你没有看错他！也没有看错郭玉娘和葛新。”

    葛新垂着手，低着头，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外，看来比前两天疲倦。

    门是开着的，长廊里同样阴暗。

    现在还未到子时，萧少英却已来了，他一路走进来，既没有人阻拦，也没有听见人声。

    这天香堂简直就象是个空房子。

    他又微笑着拍了拍葛新的肩，道：“我又来了。”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好象很少睡觉。”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除了‘是’字外，你已不会说别的？”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前两天我来的时候，你说的话好象还多些。”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这次你为什么变了。”

    “因为你也变了。”

    门忽然开了一线，里面传出了郭玉娘的声音。

    “上次来的时候，你只不过是个穷光蛋，现在你却已是个天香堂的分堂主。”

    “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别人就连话都不跟我多说？”

    “别人多少总要小心些。”

    萧少英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做这分堂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至少有一样好处。”郭玉娘拉开门，微笑着：“至少你可以随便在别人汤碗里撒尿。”

    葛停香果然已开始在喝酒。

    他喝得很慢，很少，手里却好象总是有酒杯。

    王桐不在屋子里，没有别的人，每天晚上，都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时候。萧少英已站在他面前，一身白衣如雪。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这身衣裳你是第一天穿？”

    萧少英点点头，道：“这套衣服我只准备穿一天。”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不为什么。”

    葛停香道：“今天你还没有醉？”

    萧少英道：“没有。”

    葛停香道：“你有没有真的醉过？”

    萧少英道：“很少。”

    他笑了笑，又道：“至少在有人跟我梢的时候，我绝不会醉。”

    葛停香叹了一口气，说道：“葛二虎本来也是个很能干的人，可是跟你一比，他简直就象是个猪。”

    他拿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

    萧少英忽然道：“你手里好象总是有杯酒。”

    葛停香道：“这并不算奇怪，”

    萧少英微笑道：“有时酒杯的确也是种很好的武器。”

    葛停香道：“武器？什么武器？”

    萧少英道：“令人疏忽的武器。”

    葛停香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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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萧少英道：“大多数人看到别人手里拿着杯酒时，都会变得比较疏忽。”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因为大家都认为，手里总是拿着杯酒的人，一定比较容易对付。”

    葛停香大笑：“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萧少英道：“我的确不笨。”

    葛停香的笑声忽又停顿，冷冷道：“只可惜你的记性并不好。”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好象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道：“但你却是空着手来的。”

    萧少英道：“我答应你的是什么时候？”

    葛停香道：“今夜子时！”

    萧少英道：“现在到了子时没有？”

    葛停香道：“还没有。”

    萧少英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还可以喝两杯。”

    葛停香居然不再追问，淡淡道：“聪明人反而时常会做糊涂事，我只希望你是例外。”

    萧少英说道：“我还没有喝醉。”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醉？”

    萧少英答道：“想醉的时候。”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想醉？”

    萧少英道：“快了。”

    葛停香凝视着他，忽然又大笑，道：“好，拿大杯来，看他到底能喝多少杯？”

    只喝了三杯。

    萧少英当然还没有醉，时候却已快到了。

    外面有更鼓声传来，正是子时。

    葛停香眼睛里闪着光道：“现在是不是已快了？”

    萧少英道：“快了。”

    他突然翻身，出手。

    屋子里两盏灯立刻同时熄灭，屋子里立刻变得一片黑暗。

    这在这时，窗户“砰”的一响仿佛有两条人影穿窗而入，但却没有能看得清。

    窗外虽然有垦光，但灯火骤然熄灭时，绝对没有人能立刻适应。

    黑暗中，只听得一声惊呼，一声怒吼，有人倒下，撞翻了桌椅。

    接着，火石一响，火星闪动。

    灯又亮起。

    郭玉娘还文文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还是甜甜的笑靥。

    葛停香也还是端坐未动，手里还是拿着杯酒。

    萧少英看来也仿佛没有动过，但雪白的衣服上，已染上一点点鲜血，就象是散落在白雪上的一瓣瓣梅花。

    屋子里已有两个人倒下，却不是葛停香。

    倒下去的是杨麟和王悦。

    没有风，没有声音。

    子时已过，夜更深了，屋子里静得就象是坟墓。

    忽然间，“叮”的一声响，葛停香手里的酒杯一片片落在桌上。

    酒杯早已碎了，碎成了十七八片。

    王锐伏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呻吟，杨麟却似连呼吸都已停止。

    萧少英低着头，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这身衣服我为什么只准备穿一天。”

    葛停香点点头，目中带着笑意：“从今以后，无论多贵的衣服，你都可以只穿一天。”

    萧少英道：“这句话我一定会记得。”

    葛停香道：“我知道你的记性很好。”

    萧少英道：“我也没有做糊涂事。”

    葛停香微笑道：“你的确没有醉。”

    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但现在我却已准备醉了。”

    葛停香道：“只要你想醉，你随时都可以醉。”

    萧少英道：“我。。”

    他刚说出一个字，死人般躺在地上的杨麟，突然跃起，扑了过去。

    这一扑之势，还是豹一般剽悍凶猛。

    他自己也知道，这已是他最后一击。

    而最后一击通常也是最可怕的。

    可是萧少英反手一切，就切在他的左颈上，他的人立刻又倒下。

    他的人倒下后，才嘶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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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你果然是个卖友求荣的小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你看错了。”萧少英淡淡道：“我从来也没有出卖过朋友。”

    杨麟更愤怒：“你还敢狡辩？”

    萧少英道：“我为什么要狡辩？”

    杨麟道：“你。。难道没有出卖我？”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当然出卖了你，只因为你从来也不是我的朋友。”他沉下了脸，冷冷道：“双环门里，没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他被逐出双环门时，的确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过一句话。

    王锐伏在地上，将自己的脸，用力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磨擦，忽然道，“这不能怪他？”

    杨麟嘶声道：“不能怪他？”

    王锐道：“这只能怪我们自己，我们本不该信任他的，他本来就是个卑鄙无耻的畜牲！”

    他抬起脸，脸上己血肉模糊：“我们相信他，岂非也变成了畜牲？”

    杨麟突然大笑，疯狂般大笑：“不错，我是个畜牲，该死的畜牲。”

    他也开始用头去撞石板，在石板上磨擦，他的脸也已变得血肉模糊。

    萧少英看着他们，脸上居然毫无表情，忽然转向葛停香：“我已将他们送给你了。”

    “不错！”

    “他们现在已是你的人。”

    “不错。”

    萧少英淡淡道：“但他们现在却辱骂你的分堂主，你难道就这样听着？

    难道觉得很好听？”

    葛停香道：“不好听。”

    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

    “在。”

    “带这两人下去，想法子把他们养得肥肥的，越肥越好。”

    萧少英刚才进来的时候，连半条人影都没有看见，可是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已出现四个人。”

    等他们将人抬出去，葛停香才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们养肥？”

    萧少英也在微笑。

    葛停香道：“你懂？你说吧。”

    萧少英道：“只有日子过得很舒服的人，才会长肥。”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一个人若是过得很舒服就不想死了。”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不想死的人，就会说实话。”

    他微笑着，又道：“你只有等到他们肯说话的时候，才能查出来，双环门是不是已被完全消灭。”

    葛停香又大笑：“好，说得好，再拿大杯来，今夜我也陪他醉一醉。”

    郭玉娘嫣然道：“现在你们的确都可以醉一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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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秘密室谈

﻿    灯光在摇曳，是不是有了风？

    风是从哪里来的？

    郭玉娘的腰肢为什么也在扭动？——屋子为什么也在动？

    “你醉了。”

    萧少英想摇头，可是又生怕一摇头，头就会掉下来。

    “这次你只怕是真的醉了？”

    是不是真的？

    是真醉也好，假醉也好，反正都是醉。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生本就是一场戏，又何必太认真？

    “你应该去睡一睡。”

    “好，睡就睡吧。”

    睡睡醒醒，又有什么分别，人生岂非也是一场梦？

    “后面有客房，你不如就睡在这里。”

    这话的声音很甜，是郭玉娘。

    “你带我去？”

    “好，我带你去。”

    郭玉娘在开门，葛停香为什么没有阻拦？

    他是不是也醉了？

    葛新还站在门外，动也不动地站着。

    萧少英忽然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脸：“这个人是不是个木头人？”

    当然不是的。

    萧少英吃吃地笑，不停地笑。

    他本来就喜欢笑，现在好象也己到了可以尽情笑一笑的的时候。

    风吹过长廊。

    原来风是从花叶里来的，是从树影间来的，是从一点点星光中来的。

    人呢？

    人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客屋是新盖的，新粉刷好的墙壁，新糊的窗纸，新的檀木桌子，新的大理石桌面上，摆着新的铜台灯，新的绣花被铺在新床上。

    一切都是新的。

    萧少英是不是已将开始过一种比以前完全不同的新生活？

    他倒了下去，倒在那张宽大而柔软的新床上。“这是张好床。”

    “这张床还没有别人睡过。”

    郭玉娘的声音也是柔软的，比床上的绣花被还柔软。

    “可是一个人睡在这么好的床上，简直比一个人喝酒还没有意思。”

    “我可以找个人来陪你。”

    她知道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腰下，但她并没有生气。

    她还在笑：“无论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都可以替你去找。”

    “我喜欢的就是你。”

    萧少英忽然跳起来，搂住了她的腰，然后两个人就一起滚倒在床上。

    郭玉娘轻呼着，挣扎着。

    可惜她的手也是软的，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又香又甜又软，就象是一堆棉花糖。

    她的胸膛却比棉花还白，白得发光。

    萧少英坐在她身上，她动都动不了，只有不停地呻吟喘息。

    她可以感觉她的腿已被分开。

    “求求你，不要这样子，这样子不行。。”

    她既不能抵抗，也无法挣扎，只有求，却不知求反而更容易令男人变得疯狂。

    萧少英已经在撕她的衣服，她咬着嘴唇，突然大叫。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揪住了萧少英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已掴在他脸上，掴得并不重，只不过是要他清醒。

    萧少英果然清醒了些，已能看见葛停香铁青的脸。

    葛停香居然还没有醉，正在狠狠地瞪着他，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萧少英居然还在笑：“我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葛停香道：“连我说的话你都敢忘记？”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怨道：“你没有？”

    萧少英道：“你说过，不准我多看她，也不准我胡思乱想，我都记得。”葛停香更愤怒，道：“既然记得，为什么还敢做这种事？”

    萧少英笑嘻嘻道：“因为你并没有不准我动她，你从来也没有说过。”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居然又露出笑意，忽然放开手，板着脸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睡一觉，等你酒醒了，再来见我。”

    萧少英又倒下去，用被蒙住了头，嘴里却还在咕嘟：“这么大的床，叫我一个人怎么睡得着。”

    他毕竟还是睡着了，而且很快就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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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等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睡在床上，旁边居然还睡着个女人。

    就象是朵鲜花般的女人，雪白的皮肤，甜蜜的嘴唇，眼睛更媚得令人着迷。

    郭玉娘？

    萧少英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才发现这女人并不是郭玉娘，只不过长得跟郭玉娘有六七分相似。

    “你是谁？”

    “我叫小霞。”这女孩也睁大了眼睛，在看着他：“郭小霞。”

    萧少英笑了：“难道这地方的女人也全都姓郭。”

    “只有两个姓郭。”

    “哪两个人？”

    “我跟我姐姐。”

    萧少英终于明白：“郭玉娘是你姐姐？”

    小霞眨着眼，道：“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跟她长得很象？”

    萧少英道：“象极了。”

    小霞撇了撇嘴，道：“其实我跟她完全是两个人。”

    萧少英道：“哦。”

    小霞道：“我姐姐是个害人精。”

    萧少英又笑了。

    小霞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想勾引别人，可是她天生就是个害人精，只要一看见男人，就会变得那样子，让别人以为她对人家有意思？”

    萧少英道：“然后呢？”

    小霞冷笑道：“男人本来就是喜欢自作多情的，看见她这个样子，当然就忍不住想勾搭勾搭她。”

    萧少英道：“以前也有人试过？”

    小霞道：“非但有，而且还不止一个。”

    萧少英道：“现在。。”

    小霞冷笑道：“现在那些人已全都进了棺材。”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老爷子的醋劲还不小。”

    小霞道：“所以我才奇怪。”

    萧少英道：“奇怪什么？”

    小霞盯着他，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也想试过？”

    萧少英道：“我也是个男人。”

    小霞道：“你现在居然还活着。”

    她冷冷地接着道：“只要敢打她主意的男人，老爷子从来也没有放过一个，我实在想不通他这次怎么会放过了你。”

    萧少英笑道：“所以你就想来研究研究我，究竟有什么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小霞又撇了撇嘴，冷笑道：“你以为是我自己要来的？”

    萧少英道：“你不是？”

    小霞道：“当然不是。”

    萧少英道：“难道是老爷子叫你来的？”

    小霞也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更想不通，老爷子本来一向对我很好，从来也不许别的男人碰我，这次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我来陪你。”

    萧少英眼珠子转了转，正色道：“这当然有原因。”

    小霞忍不住问：“什么原因？”

    萧少英翻了个身，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对着她的耳朵，轻轻道：“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花圃里盛开着凤仙、月季和牡丹，墙下的石榴花也开了。

    长廊下有八个人垂手肃立，每个人看来都比葛新精壮剽悍。

    这地方白天的防卫，为什么比晚上严密？

    葛新想必已去睡了，无论谁总要有睡觉的时候。

    萧少英大步走过长廊，葛停香正在密室中等着见他。

    葛老爷子一向很少在密室中接见他的属下，他将萧少英找来，莫非又有什么机密的事？

    “萧堂主驾到。”

    萧少英刚走到门口，已有人在吆喝，天香堂属下分堂主的威风果然不小。门立刻开了。

    开门的竟是葛停香自己，郭玉娘并不在屋里。

    萧少英松了口气，他实在也有点不好意思再见郭玉娘，一阵阵花香被风吹进来，太阳正照在屋角。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葛停香嘴角带着微笑，悠然道：“你的脸色看来却不好？”

    萧少英苦笑道：“我的头还在痛，昨天晚上，我好象真有点醉了。”

    葛停香道：“连小霞进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

    萧少英苦笑着摇头。

    葛停香道：“难道你竟虚渡了春宵？”

    萧少英苦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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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葛停香道：“所以你今天早上一定要想法子补偿补偿。”

    萧少英道：“所以我的脸色看来才会不太好。”

    葛停香大笑，仿佛已完全忘记了昨晚的事。

    他拍着萧少英的肩笑道：“所以你从今以后最好还是老实些，那丫头好象很不容易对付。”

    萧少英道：“她的话也很多。”

    葛停香道：“她说了些什么？”

    萧少英道：“她在奇怪，你为什么会放过我？”

    葛停香道：“那件事你虽然做错了，但有时一个人做错事反而有好处。”萧少英道：“做错事也有好处？”

    葛停香道：“一个人若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会做错事。”

    萧少英好象还不懂：“可是我……”

    葛停香道：“你若是来伺机复仇的，昨天晚上就不会喝得大醉，更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萧少英终于懂了：“所以我虽然做错了事，反而因此说明了我并没有阴谋。”

    葛停香微笑道：“所以今天我才会找你来。”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来干什么？”

    葛停香忽然转过身，拴起了门，关上了窗户，回过头，神情已变得很严肃：“我本来就一直想找个象你这样的帮手。”

    萧少英道：“现在你还需要帮手？”

    葛停香道：“因为我还有对头。”

    萧少英道：“双环门已垮了，西北一带，还有谁敢跟你作对？”

    葛停香道：“只有一个。”

    萧少英道：“是个什么人？”

    葛停香道：“不是一个人，是一条龙。”

    萧少英轻轻吐出口气：“一条青龙？”

    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耸然动容：“青龙会？”

    葛停香叹了口气，道：“除了青龙会外，还有谁敢跟我们作对？”

    萧少英闭上了嘴，青龙会是个多么可怕的组织，他当然也听说过的。

    葛停香道：“据说青龙会属下的秘密分舵，已多达三百六十五处，几乎已遍布天下。”

    萧少英道：“陇西一带也有他们的分舵？”

    葛停香道：“几年前就已有了，只可惜这地方一直是双环门的天下，所以他们的势力一直没有法子发展。”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却已代之而起。”

    葛停香道：“所以他们还是没有机会。”

    萧少英道：“他们若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从此退出陇西。”

    葛停香冷笑道：“只可惜他们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萧少英也在冷笑，道：“难道他们还敢在这里跟天香堂争一争短长？”

    葛停香道：“他们甚至想要我也归附他们，将天香堂也划作他们的分舵。”萧少英冷笑道：“这简直是在做梦。”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并不是梦！”

    他神情更严肃：“他们已给了我最后的警告，要我在九月初九之前，给他们答复。”

    萧少英道：“你若是不肯呢？”

    葛停香道：“我若不肯，我就活不过九月初九晚上。”

    萧少英道：“这是他们说的话？”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这简直是在放屁。”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也不是放屁。”

    青龙会说出来的话，一向是只要能说得出，就能做得到的。

    萧少英道：“你已见过他们的人？”

    葛停香摇摇头：“我只接到他们三封信。”

    萧少英道：“连送信来的人你都没有见到？”

    葛停香道：“没有。”

    萧少英道：“信上具名的是谁？”

    葛停香道：“九月初九。”

    萧少英道：“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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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葛停香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们的分舵正好有三百六十五处，所以他们一向都是用日子来做分舵的代号。”

    萧少英道：“九月初九就是他们陇西分舵的代号！”

    葛停香道：“想必是的。”

    萧少英道：“这分舵的舵主是谁？”

    葛停香道：“没有人知道。”

    萧少英道：“也没有人知道这分舵在哪里？”

    葛停香道：“没有。”

    他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他们若敢光明正大的来跟我们斗一斗，我并不怕，但这又使我们不得不提防着他们的暗箭。”他紧握着双拳，显得很愤怒、很激动，似已忘了他对付双环门时，用的也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萧少英居然也立刻表示同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句话我一直都认为说得很不错。”

    葛停香道：“还有句话你最好也记住。”

    萧少英道：“哪句话？”

    葛停香道：“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他冷笑着，又道：“他们既然准备要在九月初九那天对付我，我就得在九月初九之前，先对付他们。”

    萧少英道：“所以你一定还要先把他们的分舵找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也正是我准备让你去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才总算说到了正题：“这件事你当然很不容易办，我想来想去，也许只有你才能做得到。”

    萧少英沉思着，并没有问他“为什么？”

    葛停香却已在解释：“因为你虽然己是这里的分堂主，外面却没有人知道，你虽然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却很会装傻。”

    萧少英忽然问道：“你说你接到过他们三封信？”

    葛停香点点头，道：“信上说的话，我已全告诉了你。”

    萧少英道：“我还是想看看。”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就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葛停香叹道：“只可惜我已看了几十遍，却是一点儿线索也没有看出来。”

    同样的信笺，同样的笔迹。

    信笺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字写得很工整，但却很拙劣。

    信上说的话，也是葛停香全都已告诉他的。

    葛停香直等萧少英在窗下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才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萧少英沉吟着，道：“这三封信全都是一个人写的。”

    这一点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看出了也没有用。

    葛停香道：“你能看得出这是谁写的？”

    萧少英摇摇头，道：“但我却看出了另外两件事。”

    葛停香立刻问：“哪两件？”

    萧少英道：“第一，这三封信并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写的。”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的信笺笔迹虽相同，用的笔墨却不一样。”

    葛停香道：“这一点也算是条线索？”

    萧少英道：“非但是条线索，而且很重要。”

    葛停香道：“我倒看不出什么重要。”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是不是很机密？”

    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道：“你若要写这么样三封信给你的对头，你会在什么地方写？”葛停香道：“就在这里。”

    萧少英道：“因为这里不但是你的秘室，也是你的书房。”

    葛停香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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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萧少英道：“青龙会的分舵主写这三封信给你，是不是也应该在他的书房中写？”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一个人的书房里，会不会有两种品质相差极大的笔墨？”

    葛停香道：“不会。”

    萧少英道：“可是他写这三封信用的笔墨，品质相差却极大。”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他写第一封信用的，是极上品的宋墨和狼毫，写第三封信用的，却是那种最多只值两文钱的秃笔和墨盒。”

    葛停香沉吟着，道：“由此可见，这三封信绝不是在他书房里写的。”

    萧少英道：“这么样机密重要的信，他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书房密室中写？”

    葛停香道：“你说是为了什么？”

    萧少英道：“也许这只有一种理由。”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根本没有书房。”

    葛停香道：“以青龙会的声势，他们的分舵里，怎么会没有书房？”

    萧少英道：“这也只有一种解释。”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们在这里根本没有分舵。”

    葛停香怔住。

    萧少英道：“他们就算在这里有分舵，也绝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流动的，这分舵里的人，随时都在改变他们的聚会之处，也随时都改变他们藏身之处。”

    葛停香的眼睛里发出了亮光，道：“因为这里一直是双环门的天下，他们根本没法子在这里生根。”

    萧少英点点头，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就因为他们的人随时都在流动，所以无论何处，都很可能有他们的人隐藏。”

    葛停香动容道：“连天香堂里也有可能？”

    萧少英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改变话题，道：“我还看出了另外一件事。”

    葛停香道：“你说。”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的字迹虽然工整，字却写得很坏，而且每个字都微微向左倾斜，显然是个惯用右手写字的人，改用左手写出来的。”

    葛停香道：“这一点又说明了什么？”

    萧少英道：“惯用右手的人，改用左手书写，通常也只有一种目的。”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不愿自己的笔迹被别人辨认出来。”

    葛停香动容道：“难道这个人的笔迹，我本该认得出的？”

    萧少英沉默。

    沉默也有很多种，他这种沉默的意思，显然是承认。

    葛停香道：“难道他这个人也是我认得的，难道他就躲在天香堂里？”

    萧少英依然沉默。

    这些话他已不必回答，葛停香自己心里想必也已明白。

    窗外还是阳光灿烂，他铁青的脸上却已布满了阴霾，慢慢地坐下来，凝视着桌上的笔砚，忽然道：“我用的也是狼毫和宋墨。”

    萧少英点点头。

    他显然早已看出来。

    葛停香道：“第一封信，我是在上个月中旬收到的。”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停道：“那时大局未定，这地方还很乱，我也不象现在一样，并不时常在书房里。”

    萧少英道：“那外面是不是也有人守卫？”

    葛停香道：“有。”

    萧少英道：“既然有人守卫，能进来的人还是不会大多。”

    葛停香道：“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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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他的脸色更阴沉，突然冷笑，道：“多不多都一样，只要有一个人能进来已足够。”

    萧少英道：“第三封信是你在哪天收到的？”

    葛停香道：“前两天。”

    萧少英道：“那时这地方已安定下来，他也不敢再冒险在这里写信了。”葛停香道：“嗯。”

    萧少英道：“那种两文钱一副的笔墨，不但到处都有，而且用时很方便。”葛停香道：“所以他随时随地都有机会写那封信。”

    萧少英笑了笑，道：“就算蹲在毛坑里，都一样可以写，而且写成了随手就可以把笔墨抛入毛坑里。”

    葛停香握紧了双拳，道：“所以这三封信都是忽然出现的，我却始终查不出送信的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萧少英目光闪动，道：“若是别人呢？”

    葛停香答道：“你进来的那条路，一共有十一道暗卡，绝没有任何人能够无声息地通过，除非。。”

    萧少英道：“除非他也跟我一样，是你属下亲信。”

    葛停香冷笑。

    萧少英道：“据我所知，能接近你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不多。”

    萧少英道：“因为你的属下的四位分堂主，如今已死了三个。”

    葛停香的脸色又变了。

    他已听出了萧少英说的这句话里，必定还含有深意，他正在等着萧少英说下去。”

    谁知萧少英忽然又改变话题，道：“这地方晚上的守卫，是不是比白天疏忽？”

    葛停香道：“你为何会这么样想？”

    萧少英道，“因为现在外面有八个人守卫，晚上却只有葛新一个。”

    葛停香淡淡道：“那只因为一个人有时远比八十个人还有用。”

    萧少英道：“葛新是个很有用的人？”

    葛停香道：“你看不出？”

    萧少英苦笑，道：“我实在看不出。”

    “若连你都看不出，就表示他这个人以后更可以重用。”

    萧少英道：“多年来他非但深藏不露，而且一定很少做错事。”

    葛停香道：“他的确也从来没有做错过一件事。”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脸色也变。

    ——一个人若是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会做错事的。

    这是他自己刚说过的话，他当然不会忘记。

    萧少英正微笑着，看着他，悠然道：“他跟着你想必已有多年，苦是真的连一件事都未做错过，那的确很不容易。”

    葛停香沉着脸，缓缓道：“三年，他跟我也只不过才三年。”

    萧少英道：“三年虽不算长，却已不能算短了。”

    葛停香道：“他本来的名字叫章新。”

    萧少英道：“这名字我从来未听说过。”

    葛停香道：“我也没有。”

    两个人互相凝视，沉默了很久，葛停香忽然道：“他住的地方也在后院。”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就在你昨夜住的那间屋子后面，门口种着棵白杨树。”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从今天起，你不妨也在这里住下来，我可以叫小霞陪着你。”萧少英道：“可是。。”

    葛停香不让说他下去，又道：“可是我也知道你受不惯拘束，所以你白天还是可以自由出入，只不过每天晚上一定要回来。”

    萧少英道：“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说的。”

    他沉着脸，又道：“我要你替我在这里留意着，只要一发现可疑的人，就立刻带来见我。”

    萧少英道：“你说的话就是命令，可是我说出的话。。”

    葛停香道：“你直接受命于我，除此之外，别的事你都可以全权作主。”

    萧少英道：“别的人也得听我的？”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连王桐也不例外？”

    葛停香一字字道：“无论谁都不例外。”

    萧少英笑了笑，道：“其实我并没有怀疑王桐，他跟王锐虽然是兄弟，可是他们兄弟间并没有秘密。”

    葛停香脸上全无表情，王桐、王锐的关系，他显然早已知道。

    萧少英道：“我怀疑的是另外一件事。”

    葛停香道：“甚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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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萧少英道：“那天你们夜袭双环庄，去的一共有十三个人。”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除你和王桐外，四位分堂主也全都去了？”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还有七个人是谁？”

    葛停香道，“是我从外地请来的高手。”

    萧少英道：“花钱请来的吗？”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葛停香道：“我找他们来，只不过是为了对付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既然已被消灭，他们也就全都走了。”

    葛停香道：“每个人都带五万两银子走了。”

    萧少英微笑道：“五万两银子的确已不少，只不过也不太多。”

    葛停香道：“还不太多？”

    萧少英道：“你能出得起五万两，青龙会说不定可以出十万两。”

    葛停香动容道：“你怀疑他们也是青龙会的人？”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觉得很奇怪，那一战之中，为什么他们全都没有伤损，死的为什么全都是你的属下亲信？”

    葛停香又握紧双拳，那一战的情况确实很混乱，除了专心对付盛天霸外，他确实没有注意到别的事。

    天香堂的四位分堂主，究竟是死在谁手下的？——是双环门下的子弟，还是他自己请来的那些帮手？

    葛停香也不能确定。

    萧少英淡淡道：“我只不过觉得，你既然能收买他们，青龙会同样能收买他们。”

    他慢慢地接着道：“那一战之后，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的元气也已大伤，真正得到利的，也许就是青会龙会！”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以前既然可以找得到他们，现在还是一样可以找得到。”

    萧少英道：“找到他们又如何？他们难道还会承认自己是青龙会的人？”葛停香道：“无论他们是不是都一样！”

    萧少英道：“怎么会一样？”

    葛停香冷冷道：“到了这种时候，我已不怕杀错人。”

    ——宁可杀错一千个人，也不能放走一个。

    这本就是江湖枭雄们做事的原则。

    萧少英道：“你准备叫谁去找？王桐？”

    葛停香正在考虑。”

    萧少英道：“以王桐一个人之力，能对付他们七个？”

    葛停香没有回答这句话，也不必回答。

    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葛停香已发出简短的命令：“叫王桐来，快！”

    萧少英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

    他知道葛停香叫王恫来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他也很了解王桐杀人的手段，从葛停香发出命令的那一刻开始，那七个帮凶已等于是七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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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暗杀

﻿    天香堂是个很大的庄院，一重重的院落，也不知有多少重。

    葛新住的地方是第六重院子，窄门前果然种着棵白杨树。

    门是开着的，里面寂无人声，葛新仿佛已睡得很沉，他看来的确总是很疲倦。

    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出这重院子，一个人恭恭敬敬地跟在他身后。

    “你就叫葛成？”

    “是。”

    你跟葛新认得已多久？”

    “快三年了。”

    “你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

    “是。”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好象是个怪人，平常很少跟我们说话。”

    “也不跟你们喝酒？”

    “他不喝酒，吃喝嫖赌这些事，他从来连沾都不沾。”

    葛成不但有问必答，而且态度很恭谨，答得很详细。

    因为这是老爷子的命令。

    ——带着萧堂主到处去看看，从今天起，你就是萧堂主的长随跟班。

    萧少英对这个人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听话的人。

    “你喝不喝酒？”

    “我别的嗜好都没有，就只喜欢喝点酒。”葛成嗫嚅着，终于还是说了实话。

    萧少英更满意——酒鬼岂非总喜欢酒鬼的？

    第七重院落里繁花如锦，屋檐下的鸟笼里，一对绿鹦鹉正在“吱吱喳喳”地叫。

    “谁住在这院子里？”

    “是郭姑娘姐妹，还有六个小丫头。”

    “老爷子常到这里来？”

    “老爷子并不常来，郭姑娘却常到老爷子那里去！”

    萧少英笑了，又问：“郭姑娘已来了多久？”

    “好象还不到两年。”

    “她妹妹呢？”

    “郭姑娘来了七八个月后，才把二姑娘接来的。”

    “二姑娘是不是也常到老爷子屋里去？”

    葛成立刻摇头：“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也没有人看见她走出过这个院子。”

    萧少英又笑了。

    后面的一重院子里，浓荫满院，仿佛比郭玉娘住的地方还幽静。

    有风吹过，风中传来一阵阵药香。

    “这院子里住的是谁？”

    “这是孙堂主养病的地方。”

    “孙堂主？孙宾？”

    葛成点了点头，叹息着道：“以前的四位分堂主，现在就只剩下孙堂主一位。”

    “他受的伤很重叶葛成又点点头：“他老人家受的是内伤，虽然换了七八个大夫，每天都得喝七八剂药，可是直到今天，还是连一点起色都没有，连站都没法子站起来。”

    萧少英沉吟着，道：“我久闻他是个英雄，既然来了就得去拜访拜访他。”葛成想阻拦，却又忍住。

    对他说来，现在萧少英的话也已是命令，命令只能服从。

    他们刚走进院子，树后忽然有人影一闪。

    是个很苗条的人影，穿的仿佛是件鹅黄的春衫。

    萧少英居然好象没看见。

    葛成却看见了，摇着头说道：“这丫头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却还是象个孩子似的，总是不敢见人。”

    萧少英淡淡地问道：“这丫头是谁？”

    葛成道：“一定是翠娥，郭姑娘使唤的丫头们，全都是大大方方的，只有她最害羞。”

    萧少英道：“她也是郭姑娘的丫头？”

    葛成道：“是的。”

    他好象怕萧少英误会，立刻又解释道：“孙堂主喝的药水，一向都是由郭姑娘的丫头们照顾的。”

    萧少英道：“哦？”

    葛成道：“因为他们都是由郭姑娘亲手训练出来的，做事最小心，照顾人也最周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只可惜孙堂主病得不轻，否则他一定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让她们照顾。”

    孙宾病得果然不轻。

    屋子里潮湿而阴暗，浓荫遮住了阳光，门窗也总是关着的。

    “孙堂主不能见风。”

    药香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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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孙堂主每天都要用七八剂药。”

    现在正是盛暑。

    这位昔年曾以一条亮银盘龙棍、横扫河西七霸的铁汉，如今竟象是个老太婆般躺在床上，身上居然还盖着棉被。

    他非但一点也不嫌热，而且好象还觉得很冷，整个人都蜷在棉被里。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既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

    “翠娥刚走，孙堂主想必刚喝了药，已睡着了。”

    葛成又在解释：“每次用过药之后，他都要小睡一阵子的。”

    萧少英迟疑着，终于悄悄退出去，轻轻掩上了门：“我改天再来。”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口，又停留了半晌，仿佛在听。

    他并没有听见甚么。

    屋子里很安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谁在敲钟？”

    “是后面的厨房里。”

    “现在已到了晚饭的时候了？”

    “我们晚饭总是吃得早，因为天不亮就得起床了。”

    “你赶紧去吃饭吧。”

    萧少英挥手道：“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

    “那么你老人家……”

    “我并不老，”萧少英微笑道：“我自己还走得动。”

    夕阳满天，晚霞红如火。

    院子里静元人声，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到树后。

    一棵三五个人都抱不拢的大榕树。

    那个穿着鹅黄春衫，燕子般轻盈的人影，早已不见了。

    可是萧少英却一直没有看见有人走出这院子。

    他绕着这棵大树走了一圈，嘴角带着微笑，笑得很奇怪。

    就在这时，短墙外突然有人影一闪，一蓬银光，暴雨般打向他的背。

    他背后并没有长着眼睛，幸好他还有耳朵，而且耳朵很灵。

    风声骤响，他的人已窜起。

    “叮”的一响，十七八根银针钉在树干上，他的人却已掠出短墙。

    墙外的院子里，繁花如锦，在夕阳下看来更灿烂辉煌。

    刚才的人影却已不见了。

    花丛间有三五精舍，檐下的黄铜乌笼里，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唤。“有客，有客……”

    好一对多嘴的绿鹦鹉。

    萧少英只有走过去。

    还没有走到门口，已有个大眼睛、长辫子的绿衫少女迎了出来，手又着腰，瞪着他问：“你找谁？。萧少英笑了笑，道：“我不是来找人的。”

    小姑娘的样子更凶：“既然不找人，鬼鬼祟祟的来干什么？”

    萧少英道：“只不过随便来看看。”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来。”

    小姑娘用一双大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你姓什么？”

    “我姓萧。”

    小姑娘忽然不凶了，眨着眼笑道：“原来你就是萧公子，你一定是来找我们二姑娘的？”

    萧少英只有承认：“二姑娘在不在？”

    小姑娘吃吃地笑道：“她当然不在，连饭都没吃，她就到萧公子屋里去了。”

    萧少英正想走，这小姑娘忽然又道：“我叫翠娥，萧公子若有什么事吩咐，只管叫人来找我，我不但会炒菜，还会温酒。”

    她叫翠娥。

    她穿的是身翠绿衣服。

    她并不害羞。

    那个不好意思见人的黄衫少女又是谁呢？

    葛成是在说谎，还是根本没看清楚？

    “二姑娘临走的时候，还特地叫我们小厨房做了几样菜送过去，现在一定在等着萧公子回去喝酒。”

    萧少英没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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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他反而又回到孙宾养病的那院子，门是他掩起来的，并没有从里面拴起。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更阴暗，孙宾还是蜷曲在棉被里，连身都没有翻。

    床下面的一双棉布鞋，还是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萧少英还记得这双布鞋是怎么样摆着的，若是有人穿过，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这双鞋也没有人动过。萧少英皱了皱眉，好象觉得有点奇怪，又好象觉得有点失望。

    ——难道他怀疑刚才暗算他的人，就是这重病的孙宾？

    无论如何，这屋子里的确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秘之意，无论谁都很难在这里耽下去。

    他准备走，刚转过身，就看见了葛停香。

    葛停香的脚步很轻。

    萧少英想不到这么样一个高大的人，走路时的脚步竟轻如狸猫。

    他却忘了吃人的虎豹也和猫一样，脚下也长着厚而柔软的肉掌。

    他们本就是同一种动物，都要有新鲜的血肉才能生存。

    猫吃的是鱼鼠，虎豹吃的是狐兔，葛停香吃的是人！

    门外夕阳正照在葛停香身上，使得他看来更雄壮威武。

    “你现在想必也已看出来了，暗算你的人，绝不是孙宾。”

    “你已知道我被人暗算？”

    葛停香淡淡道：“这里的事，从来没有一件瞒得过我的。”

    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枚银针：“暗算你的人，用的是不是这玩意儿？”萧少英板着脸道：“这不是玩意儿，这是杀人的暗器，只要有一根打在我身上，现在我已是个死人。”

    葛停香却笑了笑，道：“你不必对我生气，暗算你的人并不是我。”

    萧少英道：“这也不是你的暗器？”

    葛停香道：“这是我刚从那棵树上起出来的。”

    萧少英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有谁能用这种歹毒的暗器？”

    葛停香摇摇头，道：“我也看得出这种暗器很毒。。”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发暗器的手法更毒，一下就发出了十七八根。”

    葛停香道：“我己数过，只有十四恨。”

    萧少英道：“十四根和十六八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葛停香道：“分别很大。”

    萧少英道：“分别在哪里？”

    葛停香道：“若是十七八根，就连我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暗器了。”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看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种针虽细，可是打在树上后，每一根都直透树心。”

    萧少英道：“若是打在我身上，只怕已透入我骨头里。”

    葛停香道：“一定会透入你的骨头里。”

    萧少英目光闪动，似已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手劲？”

    葛停香道：“没有人。”

    萧少英道：“所以这种暗器一定是机簧钢筒发出来的？”

    葛停香点点头，道：“世上的机简暗器，最可怕的一种当然是孔雀翎。”萧少英叹道：“幸好这不是孔雀翎，否则就算有十个萧少英也全都死光了。”

    葛停香道，“除了孔雀翎外，还有几种也相当霸道，‘七星透骨针’就是其中之一。”

    萧少英动容道：“这就是七星透骨针？”

    葛停香道：“所以它若打在你身上，就一定会透入你骨头里。”

    萧少英道：“七星应该是七根针。”

    葛停香：“练七星透骨针的人，都是左右双手联发的，这也正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左右双手联发，两筒针正好是十四根。

    萧少英道：“能用这种暗器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这种暗器本就极难打造，最近更少在江湖中出现。”

    萧少英拈起他手里的银针，道：“看来这玩意儿好象也井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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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葛停香道：“可是发射这玩意儿的针简，却出奇得很。”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据说昔年‘七巧童子’，为了打造这种暗器，连头发都白了，一共也只不过才打造出七对，现在虽然还有剩下的，也绝不会太多。”

    萧少英苦笑道：“看来我的运气真不错，居然就恰巧被我遇上了一对。”

    葛停香道：“我也想不到这种暗器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萧少英道：“你也不知道这是谁的？”

    葛停香摇摇头。

    萧少英道：“不管他是谁，反正一定是天香堂里的人。”

    葛停香突然冷笑，道：“不管他是谁，他这件事都做得很愚蠢。”

    萧少英道：“我若已死了，他这件事就做得一点也不愚蠢了。”

    葛停香道：“但是你现在并没有死，他却已暴露了他的身份。”

    萧少英笑了，笑声中带着种讥讽之意。

    “你已知道他的身份？”

    “嗯。”

    “他是什么身份？”

    “他身上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筒。”葛停香道：“这就是他的身份。”

    萧少英脸上讥讽的笑容已不见：“所以我们只要找出这对针筒来，就可以找出他的人。”

    “你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

    “可是针筒并不是长在身上的，他随时都可以扔掉。”

    “他一定舍不得。”葛停香道：“无论谁有了这种暗器，都绝对舍不得扔掉。”

    “他能不能藏到别的地方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防身利器。”葛停香冷笑道：“我若要到青龙会去卧底，我也一定会将我的防身利器随时随刻都带在身上。”

    萧少英叹了口气——看来姜毕竟还是老的辣。

    他忽然发现葛停香实在不可轻视。

    “只可惜这种事绝不能明查，只能暗访。”葛停香道：“所以我不但要随时睁大眼睛，还得要有耐心。”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总算已知道天香堂里确实有青龙会的人。”

    “不错。”

    “我们也已知道，这个人身上一定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的针筒。”

    “所以你的任务虽然刚开始，却已有了收获。”葛停香又露出微笑。

    “难道他们已知道你交给我的是什么任务，所以才对我下手？”

    “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在怀疑，葛停香道：“做贼心虚，这种人的疑心总是特别重的。”

    “我的疑心也很重。”萧少英苦笑道：“刚才我一直在怀疑孙宾。”

    现在他们当然已走出了孙宾的屋子。

    风吹榕叶，树干上还钉着十三枚银针。

    他们就站在这棵榕树下，风吹木叶声，正好掩护了他们的说话声。”

    “绝不会是孙宾。”

    “为什么？”

    “他跟着我已有十五年，一向是我最忠实的朋友。”葛停香的语气很肯定。

    “可是天香堂的四位分堂主已经死了三个。”萧少英却还在怀疑：“他的运气为什么会比别人好？”

    葛停香笑了笑：“因为他一直是跟在我身边的。”

    葛停香道：“否则他只怕也死在李千山手下！”

    “你杀了李千山，杀了他？”

    葛停香叹息：“只可惜我出手还是迟了一步，他受的伤很重。”

    “所以你又少了个好帮手！”

    葛停香黯然点头。

    “可是我一定会想法子让他活下去的，就算要我砍掉一只左手，我也在所不惜。”

    “我也希望他活着，跟他交个朋友。”萧少英叹道：“能被你如此看重的人，好象并不多。”

    “的确不多。”

    葛停香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好好活着。”

    萧少英脸上居然露出了被感动的表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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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我也一定要找出那个人。”他说得很坚决：“我一定会要他后悔的。”“因为他也暗算了你？”

    萧少英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被人暗算。”

    “没有人喜欢被人暗算的。”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你一定要交给我。”

    “我不但可以把他交给你，还可以把很多事都交给你。”葛停香微笑着，又拍了拍萧少英的肩：“只要你能找出这个人来，随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真的？”

    葛停香仿佛又有了些疑难。

    “只不过我已是个老人，会看上我的女人已不多，能让我看上的女人也不多。”他还是在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留一些的。”

    萧少英也笑了。

    “不该要的，我当然不会要，也不想。我并不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所以我喜欢你这种人。”

    葛停香慢慢地走出院子：“一个人只要懂得知足，就一定能活得比别人美些，而且也一定比别人活得快乐。”

    白杨是春天的树，现在都已经是秋天。

    葛新门外的白杨树，树叶已调，只剩下了一树枯枝。

    萧少英又到了这棵树下。

    他还是没有回到自己屋里去，他知道小霞一定在等他。

    一个女人若是已被男人征服，无论要她等多久，她都会等。

    可是一个男人若暗算了别人，就绝不会等别人来抓证据。

    他一定要找出这个人的证据来。

    好象他已认定这个人不是孙宾，就是葛新。

    ——暗算他的那个人，的确是个男人，他看得出，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却没有看见葛停香。

    葛停香也没有回书房，此刻正站在院外面的短墙下，背负着双手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听见了两下敲门声，只敲了两下，葛新没有回应，也没有开门。

    他知道萧少英绝不会在外面等，更不会就这么样走了的。

    ——这小子若要到一个人的屋里去，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扇门挡得住他。

    “砰”的一声，门果然被撞开了。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

    ——这件事不能明查，只能暗访。

    这句话虽然是他自己说的，可是他并没有出去阻拦，他想看着萧少英用什么新法子来处理这件事。

    他也想看看葛新怎么样应付。

    门被撞开了之后，屋子里居然没有响起惊呼怒喝的声音。

    葛新一向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

    看看萧少英闯进来，他居然还躺在床上没有动，只不过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我下次应该换种比较薄的木板来做门才对。”

    萧少英冷笑道：“不是换厚一点儿的？”

    葛新摇摇头，道：“厚木板不好，一定换薄的，越薄越好。”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葛新道：“薄木板一撞就破，那萧堂主下次要来时，就不会撞痛身子，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萧少英笑了。

    “这次我也没有费力气，”他笑得实在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力气要留着杀人。”

    “杀人？杀谁？”

    “我只杀一种人，”萧少英沉下了脸：“想在背后暗算我的人。”

    “谁敢暗算萧堂主？”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葛新打了个阿欠：“我很难得有机会好好睡一觉。”

    “你刚才一直都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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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葛新点点头：“就因为我总是睡不够，所以只要一睡着，就睡得象死人一样。”

    “只可惜你看来并不象死人。”萧少英冷笑道：“也不象刚睡醒的样子。”

    “刚睡醒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刚睡醒的人，鞋底下不会有泥。”

    葛新的脚正好从被窝里露了出来，脚底的确很脏。。这是不是因为他刚才赤着脚溜出去过，还打出了两筒七星透骨针？”

    “我的脚面上也很脏。”葛新道：“我不喜欢洗脚，据说洗脚伤原飞。

    萧少英盯着他。

    “你的力气是不是也要留着杀人的？在背后用暗器杀人？”

    “只不过我也只杀一种人。”

    “哪种人？”

    “我一杀就死的那种人。”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萧少英冷笑道：“无论谁都难免偶而失手一两次的。”

    葛新忽然张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好象直到现在才听出他的意思！

    “萧堂主难道认为我就是那个在背后发暗器的人？”

    萧少英冷冷道：“不管是不是你都一样。”

    葛新道：“都一样？”

    萧少英道：“我都一样要杀你……”

    葛新怔住。

    萧少英道：“站起来。”

    葛新苦笑道：“我既然已经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不杀躺着的人。”

    葛新道：“但我却喜欢躺着死。”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一个人要死的时候，总该有权选择怎么样死的。”

    萧少英冷笑道：“我要你站着死，你就得站着死！”

    葛新道：“看来你并不像是个这么不讲理的人。”

    萧少英道：“现在我变了。”

    他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葛新的衣襟，反手掴在他脸上。

    葛新非但完全不闪避，反而闭上了眼睛，淡淡道：“现在你自己是分堂主，你可以不讲理，只不过我也可以不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总有法子叫你站起来的。”

    他的手又挥出，忽然听见床底下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就象是牙齿打战的声音。

    “床底下莫非有人？”

    萧少英膝盖一撞，木板床就垮了，下面立刻又响起一声惊呼。

    是女人声音。

    床下果然有人，一个几乎完全赤裸的女人。

    这次怔住的是萧少英。

    这女人不但年青，而且很漂亮，坚挺的胸，纤细的腰，修长的腿。

    萧少英虽然没有盯着她看，却已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一向不老实的。

    这女孩子的脸已红了，一把拉过葛新身上的被，却忘了葛新下半身，除了这床被外，也象个刚出世的婴儿一样。

    这次萧少英虽然看了一眼，却没有看清楚。

    葛新苦笑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肯站起来了吧？”

    萧少英也不禁苦笑：“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睡眠不足。”

    那女孩子忽然大声道：“那么你更该明白，暗算你的人绝不是他。”

    萧少英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女孩子的脸更红，却还是点了点头：“他也一直都没有出去过。”

    萧少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葛新，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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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她已将棉被分了一半盖在葛新身上，棉被下面还在动。

    萧少英微笑道：“有你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在旁边，看来他的确不会有空出去暗算别人的。”

    女孩子咬着嘴唇，道：“他就算想出去，我也不会让他走的。”

    萧少英笑道：“我看得出，我是个很有经验的男人。”

    女孩子也居然笑了笑，道：“我也看得出。”

    萧少英大笑。

    “我若有这么样个女子陪着我，我也会睡眠不足的。”他大笑着，拍了拍葛新的肩：“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葛新慑懦着：“因为这件事不能让老爷子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是郭姑娘房里的人，本不能到我这里来的。”葛新终于说了实话。

    “她也是郭姑娘房里人？她叫什么？”

    “叫翠娥。”

    翠娥，又是翠娥。

    “那里一共有几个翠娥？”

    “只有一个。”

    萧少英不禁苦笑，只有一个翠娥，他却已见到了三个。

    “我就是翠娥，你告诉老爷子我也不怕，我死也要跟着他。”

    翠娥居然拉住葛新：“不管死活，我都要跟着他。”

    看来这翠娥倒是真的。

    另外的那两个呢？

    “翠娥”这名字既不太好，又不特别，她们为什么要冒翠娥的名？

    葛新为什么要说谎？他是替谁在说谎？

    “我虽然有点不讲理，却不算大不识相。”

    萧少英终于走了，对这种事他总是很同情的。他微笑着走出去，还特地把那扇已被他撞裂的门拴起来。

    “只不过你倒真该换个门了，一定要换厚点的木板，越厚越好！”

    “只可惜遇着了你这种人，我就算替他装个铁门，也一样没有用的。”

    这句话是葛停香说的。

    萧少英一出院子，就看见了葛停香。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又道：“看来你的疑心的确很重，而且的确很不讲理的。”

    萧少英也笑了笑，道：“宁可杀错一千个人，也不能放过一个。这句话好象是你自己说的。”

    葛停香道：“我说的话你全都记得。”

    萧少英道：“每个字都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露出满意之色。

    “我并不是个很苛求的人。”他慢慢说道：“因为我的兄弟们不但都为我流过汗，也流过血，似乎他们平时就算荒唐些，我也不过问。”

    “可是你对葛新却是例外的。”

    葛停香承认：“他晚上的责任很重，我要他白天好好地养足精神。”

    萧少英笑了笑，道：“无论谁跟翠娥那种女人在一起，都没法子养好精神的。”

    葛停香也笑了：“听她说话，对葛新倒不是虚情假意。”

    萧少英道：“你准备成全他们？”

    葛停香点了点头，道：“一个男人到相当年纪，总是需要个女人的。他今天虽然做错了事，可是……”

    萧少英替他说了下去，道：“有时做错了事反而有好处，因为若是一个有根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的人，就绝不会做错事的。”

    葛停香大笑，道：“我说的话，你果然连一句都没有忘记。”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正照着他们的笑脸，今天他们的心情仿佛特别愉快。

    “你若没有别的事，就留下来陪我吃晚饭，我为你开一坛江南女儿红。”

    “我有事。”萧少英居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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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我也是个男人，而且也已到了年纪，”萧少英笑了笑道：“听说小霞还特地为我烧了几样好菜。”

    葛停香又大笑：“有小姑娘在等着的时候，当然没有人愿意陪我这老头子吃饭。”

    “有一个人。”萧少英笑着：“就算有八百个小姑娘在等着，她一定还是宁愿陪你。”

    葛停香当然知道他所说的是谁。

    “可是我今天没有打算要她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别人把我看成个无精打采的老头子，”葛停香笑道：“有她在旁边，也没有人能养好精神的。”

    萧少英忽然又露出被感动的表情。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已将他当做朋友，这种话本就是只有在朋友面前才能说得出口的。

    葛停香又拍了拍他的肩。

    “你走吧，我叫人把那坛女儿红也替你送去，既然有好菜，就不能没有好酒。”

    萧少英忽然道：“我留下来陪你。”

    葛停香却摇了摇头，笑道：“你不必陪我，一个人年纪若是渐渐老了，就得学会一个人喝酒吃饭，我早已学会了。”

    他带着笑，大步走出院子。

    萧少英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眼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有些悲伤，又仿佛有些恐惧。

    他已渐渐了解这老人。

    他发现这老人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冷酷无情。

    友情岂非本就是因了解而产生的？这本不是件应该悲伤恐惧的事。

    他心里究意在想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萧少英的事永远都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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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厮杀

﻿    暮色已临。

    葛停香走上长廊，走廊里已燃起了灯，灯光正照在廊外的风仙花上。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他忽然觉得萧少英这青年人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假如我能有个象他一样的儿子……他没有再想下去。

    他没有儿子。

    旱年的挣扎奋斗，艰辛的血战，使得他根本没有成家的机会。

    可是现在他已百战功成，已不必再挣扎奋斗。

    百战英雄迟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也许我已该叫玉娘替我养个儿子。

    他正想改变主意，再叫人把郭玉娘找来，忽然听见了一声惨呼。

    呼声是从后面的院里传出来的。

    葛停香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呼声，他的刀砍在别人身上，总会听见这个人发出这种呼喊，他己听过无数次。但他却是第一次听见萧少英发出这种呼喊。

    这一声呼喊竟赫然是萧少英的声音。

    除了刀砍在身上时之外，绝没有人会发出如此惨厉的呼声。

    是谁的刀砍在他身上了？

    这机警灵活、武功又高的青年人，居然也会挨别人的刀？

    葛停香已窜出长廊，掠上屋脊。

    他的动作仍然灵敏、矫健，反应仍然极快，看他的身手，谁也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

    岁月并没有使他变得臃肿迟钝，只有使他的思虑变得更周密，更沉得住气。

    但是现在他却已沉不住气。他想不出天香堂里有什么人能伤得了萧少英。那绝不会是王桐。

    王桐已奉命出去行动。

    那更不会是郭玉娘。

    郭玉娘根本不是拿刀的女人，她的手只适宜于被男人握在手上。

    难道是葛新？

    葛停香掠过了两座屋脊，就看见下面院子里正有两人在恶战。

    两个人的武功都不弱，其中有一个果然就是葛新，另一个人却不是萧少英。

    萧少英已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染红，果然已挨了一刀，而且挨得不轻。

    刀也已被鲜血染红了。

    这柄血刀却不在葛新手上，反在另一个人手上。

    另一个人竟赫然是王桐！

    王桐一接到命令后，就应该立刻开始行动。

    现在他为什么还没有走？

    葛停香还没有想这问题，倒卧在血泊中的萧少英忽然平空跃起，双腿连环飞出，用的竟是江湖鲜见的绝技，死中求生的杀招，卧云双飞脚。

    王桐的反应似已迟缓，闪开了他的左脚，却闪不开他的右脚。

    萧少英一脚踢中他的后腰，葛新捏拳成鹰啄，已一拳猛击在他喉结上。

    这无疑是致命的一拳。

    葛停香就算想阻拦，己来不及了。

    他已听见王桐喉骨折断的声音，已看到王桐眼睛忽然死鱼般凸出。

    萧少英又倒了下去，伏在地上喘息。

    王桐瞪着他，死鱼般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恐惧，象是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人已倒了下去。

    葛新身上也被割破了二道血口，也弯下腰，不停地喘息，甚至想呕吐。

    但他却还是挣扎着，扶起萧少英，道：“你怎么样啦？”

    萧少英勉强笑了笑，道：“我还死不了。”

    他扶着葛新的肩，喘息着又道：“我想不到你会来救了我，我一直都看错了你。”

    葛新咬着牙，道：“我也一直都看错了王桐。”

    他们居然都没有看见葛停香，这场生死一发的浴血苦战，已耗尽了他们全部精力。

    葛停香的脸色铁青。

    他已跃下来，己确定王桐必死无救。

    天香堂里的这位头一号杀手，还没有死之前，身上的骨头就已断了五根。萧少英伤得也不轻。

    葛停香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的一只左手已被齐腕削断，立刻冲过去，扶起了他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见了他，萧少英才长长吐出口气。

    “你总算来了，”他想笑，笑容却因痛苦而变形：“我总算已替你找出了一个人。”

    “一个什么人？”

    “青龙会的人！”

    “王桐？”

    萧少英叹道：“我也想不到是他，所以我才来。”

    “是他要你来的？”

    “他说有机密要告诉我，谁知他竟忽然对我下毒手！”

    萧少英凄然道：“他好快的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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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葛新叹了口气道：“我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萧堂主倒下去，王桐还想赶过去砍第二刀呢。”

    萧少英苦笑道：“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已死在王桐刀下了。”

    葛新道：“我本也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出手，幸好我恰巧听见王桐说了一句话。”

    葛停香立刻问：“什么话？”

    “你要找的七星透骨针，就在我身上，等你死了后，我就送给你。”——这就是王桐在挥刀时对萧少英说的话。

    葛新道：“然后萧堂主就问他，是不是栽赃？他居然承认了。”

    葛停香道：“所以你才出手的？”

    葛新道：“他已没有想到我会来。”

    葛停香道：“你怎么会恰巧及时赶来的？”

    他来得也很快，一听见惨呼声就赶来了，他想不通葛新怎么会比他来得更快。

    “因为我一直都在跟着萧堂主，”葛新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本想问问萧堂主，老爷子在他面前说了什么话呢？”

    葛停香沉着脸，忽然道：“去看着七星透骨针是不是在他身上？”

    七星透骨针果然在王桐身上。

    葛停香看看这对精巧的暗器，又看了看王桐，眼睛里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悲哀，是惋惜，还是愤怒？

    “我一直都对他不错，他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出卖我？”

    萧少英了解他的心情。

    王桐一直是他最亲信、最得力的助手，被自己最亲信的人出卖，心里的滋味当然不会好受。

    “我也许不该杀他的。”萧少英叹道：“杀了他，就等于毁了你的一条左臂。”

    葛停香忽然笑了笑。

    “我虽然损失了一条左臂，却不是没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

    “可惜我已只剩下一只手。”萧少英黯然道。

    葛停香笑道：“一只手又如何？一只手的萧少英，也还比王桐好得多。”他扶起萧少英，又道：“所以你不必难受，你虽然也损了一只左手，却替你换回了很多东西。”

    “我换回什么东西？”

    “你至少换来了我对你的信心。”葛停香缓缓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天香堂的第一分堂主。”

    “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他的话：“我已是个老人，我没儿子，等我百年之后，这一片江山就是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去做。”

    萧少英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竟忘了说话。

    葛停香道：“你看来好象有心事。”

    萧少英点点头。

    葛停香道：“你在想什么？”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在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还能喝你那坛江南女儿红。”

    葛停香也笑了：“一个人的手被砍断，居然还在想着喝酒，这种人只怕不多。”

    萧少英道：“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个酒鬼。”

    葛停香微笑着，回过头来问葛新：“你见过这样的酒鬼没有？”

    葛新道：“没有。”

    葛停香看看萧少英血淋淋的断腕，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这人就算是个酒鬼，也一定是个铁打的。”

    萧少英并不是铁打的。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虚弱。

    现在夜已很深。

    葛停香用最好的刀创药，亲手为他包扎了伤口。

    “我会把那坛女儿红留给你的，可是你现在最好不要想它。”葛停香再三嘱咐：“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睡一觉。”

    萧少英自己也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的，但却偏偏睡不着。

    睡眠也象是女人一样，你越想要她的时候，她往往反而离得你越远。

    何况他心里还有很多事不能不去想。

    想到了女人，他就想到了郭玉娘，想到了翠娥，当然也想到了小霞。

    就在他开始想的时候，小霞已来了。

    灯光朦胧。

    在朦胧的灯光下看来，小霞实在象极了郭玉娘，只不过比郭玉娘年青些，眼睛比郭玉娘大些，却没有郭玉娘那么妩媚温柔二。

    可是，她另外有一股劲儿。

    萧少英看得出，她外表虽然是个淑女，骨子里却是团火。

    象她这种女人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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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就因为这种女人不多，所以大多数男人才能好好地活着。

    她已坐下来，坐在床头，看着萧少英，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下午了！”

    萧少英点点头。

    小霞道：“你如果早点回来，岂非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萧少英淡淡道：“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

    小霞冷笑道：“只可惜没有女人会喜欢一只手的男人。”

    萧少英笑道：“你错了，大错而特错了。”

    小霞道：“哦！”

    萧少英道：“一只手的萧少英，也比别人的八只手有用。”

    他忽然伸出了他唯一的一只手，抱住了小霞的腰。

    他这只手的确很有用。

    一倒下去，小霞整个人都似已溶化，轻抚着他的断臂：“你难道一点也不心疼？”

    萧少英道：“我从来也没有为任何事心疼过。”

    小霞柔声道：“可是我心疼，疼得要命。”

    萧少英道：“可是你看来并不象心疼的样子。”

    小霞咬着嘴唇道：“我象什么样子？”

    萧少英轻轻地咬了咬她的耳朵，她的人立刻缩成了一团。

    “你看来就象是只猫。”萧少英笑道：“一条正在叫春的母猫。”

    小霞“嘤噫”的一声，温暖柔软的身子，已蛇一般缠住了他。

    “我若是条猫，你就是只老鼠。”她吃吃地笑着道：“我要吃了你。”

    她好象真的已变得象要吃人的样子。

    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女人，站着的时候虽然端庄文雅，可是一躺下去就变了。

    她就是这种女人。

    “轻一点行不行，莫忘记我现在是个受了伤的人。”萧少英象是在求饶。小霞却偏偏不饶他！

    “我不管谁叫你受伤的。”她身子在发烫：“别人都说你是个铁人，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铁打的？”

    “我只有一个地方是铁打的，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已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连血都咬了出来。

    可是她的嘴并没有放松，眼睛里反而发出了异样的光。

    萧少英从来也没有怕过女人，现在却好象有点害怕了。

    这个人的情态，简直就像是野兽一样。

    ——事实上，她有很多地方都象是野兽一样。

    ——“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也没有人看见她走出过这院子。”

    他又想起了葛成的说话。

    葛成看来也象是个老实人，说的却偏偏都象是谎话。

    为什么？

    萧少英没有再想下去，也没空再想。

    有了小霞这么样一个女人在旁边，无法也不会有空去想别的。

    幸好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人在轻呼：“二姑娘？”

    “谁？”

    “我，翠娥。”

    “大姑娘有事，请二姑娘赶快去。”

    小霞叹了口气。

    “平常她从来也不管我，可是只要我一有事，她就来催命了，这就是她的本事。”

    她轻拢鬓发，想站起来。

    萧少英却又抱住了她的腰。

    小霞娇笑着求饶：“放过我好不好？我去去就来。”

    “不行，不准你去。”

    “可是我姐姐一向比我凶，我不去，她会生气的。”小霞居然也有怕的人。

    “你姐姐是谁？”

    “你坏死了。”小霞嘟起了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故意问。”

    “你说的是郭玉娘？”

    “嗯。”

    萧少英忽然笑：“你自己就是郭玉娘，为什么还要找你自己？”

    小霞仿佛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我说你就是郭玉娘，郭玉娘就是你。”

    小霞吃惊地看着她，摸了摸他的额角：“你是不是在发烧？”

    萧少英道：“我清醒得很，从来也没有这么清醒过。”

    小霞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说我就是我姐姐？”

    萧少英道：“因为我今天看见了一样怪事。”

    小霞道：“你看见了什么呢？”

    萧少英道：“我看见了三个翠娥。”

    小霞叹了口气。

    “你一定是发烧，而且烧得很厉害，所以你说的话，我连一句都不懂。”“你应该懂的，而且比别人都懂。”萧少英淡淡道：“可是我本来却不懂，翠娥明明只有一个，怎么会变成了三个？”

    “现在你已懂了！”

    萧少英点点头。

    “三个翠娥中当然有两个是假的。”

    “哪两个？”

    “我在孙宾那院子里看见的不是翠娥，是你。”萧少英道：“我没有看清楚，葛成也没有看清楚，但是他却知道你常常到那里去，他不愿让我知道这件事，所以就随口编了个谎话骗我，说你是翠娥。”

    “但你却不是小霞。”萧少英道：“我第二个看到的翠娥，才是真正的小霞。”

    “哦！她当然也知道你的秘密，所以也不愿我知道她才是小霞，就也随口说了个谎，说她是翠娥。”

    “为什么他们不说别的名字，都说翠娥，难道这名字特别好？”

    “这名字并不好。”萧少英道：“只不过他们都知道，翠娥白天都躲在葛新屋里，绝不会被我见着，所以才选了这名字。”

    他笑了笑：“谁知道我却偏偏撞进葛新屋里去，看见了那个真的翠娥。”小霞眨了眨眼睛，道：“我若不是小霞，为什么要冒充她呢？”

    “因为小霞随便跟什么男人上床都没关系，郭玉娘却不行的。”

    “因为郭玉娘知道老爷子的醋劲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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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只可惜老爷子的醋劲虽然大，别的劲却不大，有时候甚至有点怕郭玉娘，宁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萧少英叹了口气，又道：“郭玉娘却偏偏是个少不了男人的人。”

    “郭玉娘冒充小霞，难道就不怕老爷子知道？”

    “因为老爷子从来也不管别人的私事，也不会到郭玉娘房里去，他若要找郭王娘的时候，翠娥就会去通知的。”

    “就好象刚才一样？”

    “不错，就好像刚才一样，刚才是老爷子在找你。”

    “所以你认为我就是郭玉娘？”

    “你根本就是。”

    “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

    “我本来也没有把握，只不过觉得很奇怪，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象的姐妹。”萧少英笑了笑：“你的易容术本来是很不错，只可惜你却不肯把自己扮得丑些。”

    “因为我根本想不到有人会揭穿我的秘密。”

    她居然也笑了笑，不再否认。

    她笑得妩媚而甜蜜，慢慢地接着道：“这秘密揭穿后，对你们男人并没有好处。”

    萧少英道：“幸好这秘密现在还没有被揭穿。”

    郭玉娘道：“哦？”

    萧少英道：“除了我之外，现在还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郭玉娘道，“你是不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

    萧少英道：“这就得看了。”

    郭玉娘道：“看什么呢？”

    萧少英道：“看你是不是有法子能让我保守秘密了？”

    郭玉娘笑得更媚，道：“我一定会想出个法子来的，我……”

    她的声音被打断。

    萧少英手又揽住了她的腰。

    就在这时，突然间，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萧少英的胸膛上，已被刺了一刀，刀锋仍留在胸膛上。

    可是他的手，也已拧住了郭玉娘的右腕，将她整个手臂都拧到背后，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竟敢下毒手？”

    郭玉娘嘶声道：“你疯了吗？”

    萧少英道：“疯的是你。”

    郭玉娘美丽的脸已因痛楚而扭曲，道：“你放开我！”

    萧少英道：“不放。”

    郭玉娘道：“难道你想拧断我的手！”

    萧少英冷冷道：“不但要拧断你的手，还想挖出你的眼睛，割下你的头。”他的手更用力。

    郭玉娘耳中已可听见被拧断的声音，忍不住流泪哀求。

    “只要你放过我这一次，随便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萧少英冷笑道：“我也想放开你，只可惜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郭玉娘道：“你要怎么样才信？”

    萧少英道：“桌上有笔墨，你想必一定会写字的。”

    郭玉娘道：“你要我写什么？”

    萧少英道：“写一首诗，我吟一句，你写一句。”

    郭玉娘道：“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写？”

    萧少英道：“你还有左手。”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我左手写字很难看，可是你若一定要我写，我也没法。”

    萧少英冷冷道：“你最好快写，若是写得慢了，只怕就一辈子再也休想看你这只有手。”

    郭玉娘咬着嘴唇，道：“你为什么还不快念！”

    萧少英已开始在念：“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好，压卧老人侧，穷笑金尊前，双环已腐朽，此地亦不远，九月初九日，停香奈何天。”他念一句，郭玉娘就写一句。

    她是个非常聪明、非常美丽的女人，象她这种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肉体上的痛苦。

    萧少英将她写的看了一遍，忽然大声呼喝道：“葛成。”

    他知道她外面一定有人在守着，也知道葛成与郭玉娘之间，一定有极不平常的关系。

    葛成本就是个很精壮的男人。

    “在……”门外已有人应声而入。

    进来的人，果然是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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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萧少英冷冷道：“你想不想活下去？”

    葛成点点头，脸上已变了颜色。

    萧少英道：“你若想活下去，就赶快将这张纸送去给老爷子。”

    葛成去得真快。

    郭玉娘看着他走出去，又看了萧少英，忽然笑了。

    她摇着头道：“你这首诗做得实在不太高明。”

    萧少英淡淡道：“我并不是李白。”

    郭玉娘道：“你这件事做得也不太高明。”

    萧少英道：“哦？”

    郭玉娘道：“我实在想不到你会做出这么滑稽的事。”

    萧少英道：“这件事很滑稽？”

    郭玉娘冷笑道：“不但滑稽，简直滑稽得要命。”

    萧少英道：“要谁的命？”

    郭玉娘道：“当然不会要我的命，老爷子并不笨。”

    萧少英道：“他本来就不笨。”

    郭玉娘道：“难道你真的认为他看了那首诗，就会相信我是青龙会的人？”

    萧少英道：“难道你不是？”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不管我是不是，现在都已没关系了。”

    萧少英道：“为什么呢？”

    郭玉娘道：“因为你已做了件又可怜、又滑稽的笨事。”

    萧少英忽然也笑了笑，道：“只不过这件事的确能要人的命。”

    他没有再说下去，郭玉娘也没有再问，他们都已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一种狸猫般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上，轻得又仿佛像一阵风。

    老爷子终于来了。

    萧少英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兴奋的红晕。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事，现在都已将近到了结局。

    这结局本是他一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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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仇恨

﻿    没有敲门，门已被推开。

    葛停香慢慢走进来，走到郭玉娘面前。

    他的双拳握紧，目光就象是一双出了鞘的刀，盯着郭玉娘的脸。

    郭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总算来了，快叫他放开我的手。”

    葛停香没有开口。

    他看着她凌乱的衣襟，凌乱的头发，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悲哀和愤怒。

    他慢慢地伸出手，推开，他干燥坚定的手也已变得潮湿而颤抖他的掌心捏着一团已揉皱了的纸，忽然问，“这是不是你写的？”

    郭玉娘咬紧了牙，道：“是他强迫我写的，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道：“当然是。”

    郭玉娘道：“你知道？”

    葛停香冷冷道：“谁也不会甘心情愿的写出自己的罪状来的。”

    郭玉娘道：“可是上面写的那些话，也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葛停香道：“我只问你这是不是你自己的笔迹？”

    郭玉娘只有承认：“是的。”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你自己去看，这是不是一个人的笔迹。”

    他抛出那团揉皱了的纸，抛在郭玉娘面前。

    郭玉娘摊开，才发现纸有两张，一张是刚才那首诗，另一张却是一封信。——九月初九日，不归顺，就得死！

    这是青龙会的最后通牒，看笔迹也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两张纸上的笔，果然是完全一样的，只不过……郭玉娘忽然叫了起来，道：“这……这不是我写的。”

    葛停香冷笑道：“你刚才也没有承认。”

    郭玉娘道：“我刚才没有看出来，这不是我刚才写的那张纸。”

    “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

    纸上的诗句虽然完全一样，可是笔迹却已不一样了。

    她当然认得出自己的笔迹。

    是谁写了这么样完全相同的一首诗来害她？

    葛停香道：“这张纸是不是这里的？”

    郭玉娘点点头，桌上还有一叠同样的纸。

    葛停香道：“写这首诗用的笔墨，是不是这里的笔墨？”

    郭玉娘也只有承认。

    葛停香道：“我己问过葛成，他也知道这是萧少英强迫你写的，他接过之后，就立刻赶去送给我，就算有人想再仿造一张，也万万来不及，何况别人也没有这样的笔墨、这样的纸。”

    郭玉娘道，“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你现在总该已明白。萧少英故意要你用左手写这首诗，为的只不过要骗出你的笔迹来。”

    郭玉娘的心已沉了下去。

    她忽然发现这件事的确一点也不滑稽，却真的能要命！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也想不到她会是青龙会的人，更想不到她忽然下毒手来暗算我，幸好我没有醉，否则这一刀就已要了我的命了。”

    郭玉娘又叫了起来，大声道：“你疯了吗……”

    葛停香答道：“他没有疯，疯的是你，你本不该做这种蠢事的。”

    郭玉娘道：“可是我并没有暗算他，我根本没有动过手！……”

    葛停香道：“这一刀不是你刺的？”

    郭王娘道：“绝不是。”

    葛停香冷笑道：“若不是你，难道是他自己？”

    没有人会自己对自己下这种毒手的！

    无论谁都看得出，萧少英绝不是个疯子。

    葛停香道：“他杀了王桐，他知道的秘密太多，又太聪明，现在距离九月初九不远，你绝不能让他活到那一天。”

    郭玉娘道：“可是我明明知道他的武功，我为什么要自己下手？”

    葛停香道：“因为你知道他已对你动了心，而且已受了伤，这正是你最好的机会。”

    他眼睛里又充满了悲哀和愤怒，徐徐地道：“只可惜你不但低估了你，也看错了他，他并不是那种会为女人去死的男人，世上绝没有任何女人能骗过他的，连你也不能。”

    郭玉娘道：“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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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葛停香握紧双拳道：“可是你却几乎骗过了我。”

    郭玉娘道：“难道你……你宁愿相信他，不相信我？”

    葛停香道：“我本来也宁愿相信你的……”

    要一个老人承认自己被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欺骗，那的确是种令人很难忍受的痛苦。

    他坚毅严肃的脸色已因痛苦而扭曲，黯然道：“我也宁愿杀了他，说他是骗子，在冤枉你。”

    郭玉娘突然冷笑，道：“可是你不能这么样做，因为你是葛停香，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你当然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毁了你的威望。”

    葛停香道：“绝不能的。”

    郭玉娘道：“为了表现你自己是个多么有勇气，多么有决心的人，你只有杀了我？”

    葛停香道：“天香堂能有今天，并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天香堂的基业下，也不知已埋葬了多少人的尸骨，就算我不惜让你毁了它，那些死后的英魂也不会答应。”

    他慢慢地转过身，沉声呼唤着：“葛新！”

    葛新就站在门外。

    在夜色中看来，他显得更冷酷镇定，就象是变成了第二个王桐。

    王桐的任务通常只有一种：杀人！

    萧少英放开了郭玉娘的手，他知道现在她无异是个死人！

    葛停香已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紧握的双拳，青筋凸出。

    他已下决心！

    葛停香的决心，是不是真的没有人能动摇？

    郭玉娘忽然冲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襟，嘶声道：“你为什么要叫别人来杀我，你为什么不敢自己动手？”

    葛停香手掌一划，衣襟割断。

    这就是他的答复，他们之间的恩情，也正如这衣襟同样被划断！

    郭玉娘咬紧了牙，冷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你的女人，你苦真的是个男子汉，要杀我，就应该自己动手！”

    她忽然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雪白的胸膛。

    “只要你忍心下手，随时都可以拔出你的刀，把我的心挖出来。”

    她知道他绝不忍心下手的，她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和欲望。

    只可惜她这次想错了。

    葛停香的眼睛里，并没有欲望，只有愤怒。

    这双晶莹无暇的乳房，本是他所珍爱的，现在他才知道，曾经抚摸占有过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这妒嫉的火焰，甚至远比怒火更强烈。

    他已是老人。

    她却还年青。

    只要她活着，迟早总有一天要属于别人。

    “你真的要我杀人？”

    郭玉娘挺起了胸，道：“只要你忍心，我情愿死在你的手上。”

    葛停香道：“好。”

    “好”字出口，刀已出手。

    刀光一闪，闪电般刺入了她的胸膛。

    郭玉娘吃惊地看着他，一双美丽的眼睛渐渐凸出，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她死也不信他真的能下得了手。

    “你……你好狠……”

    这就是她最后说出的三个字。

    夜已深。

    晚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郭王娘温暖柔软的躯体已渐渐冰冷了。

    大地也是冰冷的。

    葛停香动也不动地站着，眼角不停地在跳，皱纹更深了，就象是忽然又老了十岁。

    萧少英看着他，忽然大笑，笑个不停。

    葛停香忍不住厉声大喝：“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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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萧少英还在笑：“我没法子住口，我忍不住要笑。”

    葛停香怒道：“为什么？”

    萧少英笑道：“无论谁杀错了人时，我都忍不住要笑的。”

    葛停香霍然转身，瞪着他，瞳孔收缩，全身都已绷紧。

    “我杀错了她？”

    萧少英点点头，微笑道：“错得很厉害。”

    葛停香就象是突然被人一拳打在胸膛上，连站都已站不稳！

    “她不是青龙会的人？”

    “不是！”

    “她没有暗算你？”

    “没有，”

    萧少英拔下胸口的刀，刀锋很短，伤口并不深：“这把刀是我自己特地打造的，我只不过自己轻轻刺了自己一刀。”

    “可是这笔迹……”

    “这笔迹也不是她的，她写的不是这一张。”萧少英微笑道：“她写的那张已被人在中途掉了包。”

    葛停香踉跄后退，倒在椅子上了。

    这打击对他实在太大——无论对什么人都太大。

    亲手杀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本就已是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何况杀错了。萧少英微笑道：“这首诗本就是我做的，纸笔也在我房里，我早就叫人先写了一张。”

    “那三封信也是你写的？”

    “不错。”

    “你才是青龙会的奸细？”

    “错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个早就在等着找你算帐的人。”萧少英道：“已等了两年。”

    “两年？”

    “两年前我被逐出双环门，本就是为了要对付你。”

    萧少英笑了笑：“你总该知道，我就算喝醉了，也不会真的做出那种事。”

    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难道你并没有真的被逐出双环门？”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本该知道这秘密？”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两年前，我们已知道双环门中有你的奸细，所以这秘密除了先师和盛如兰外，绝没有别人知道。”

    葛停香道：“只可惜你一直不知道谁是我们的奸细。”

    萧少英叹道：“我们的确一直都看不出是谁被你收买了，双环门的弟子本都是铁打男儿。”

    葛停香冷笑道：“铁打的人，也一样有价钱的。”

    萧少英恨恨道：“只恨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出他来，否则双环门也不致一败涂地。”

    葛停香道：“所以现在你就算已知道他是谁，也已大迟了。”

    萧少英道：“还不太迟。”

    葛停香道：“现在你已有把握击败我？”

    萧少英道：“现在我已击败了你！”

    葛停香冷冷道：“这句话你说得未免太早了些。”

    他忽然挥手，厉声呼唤：“葛新！”

    “在！”

    葛新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刀锋般盯在萧少英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

    他的任务就是杀人！

    萧少英却笑了，微笑着道：“他要你来杀我？”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杀我？”

    葛新道：“不是。”

    萧少英道：“你要杀的是谁？”

    葛停香的心已沉了下去。

    葛新要杀的人居然不是萧少英，而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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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他以前虽然绝对想不到，但现在却已忽然完全明白。天香堂中的奸细既不是王桐，更不是郭玉娘。

    “原来天香堂里唯一的奸细就是你。”

    葛新承认：“我唯一的朋友，就是萧少英。”

    葛停香道：“是他要你来的！”

    葛新冷笑道：“若不是为了他，我怎么肯做葛家的奴才。”

    葛停香长叹，道：“只恨我当时竟没有仔细查问你的来历。”

    葛新冷冷道：“那时你并没有打算重用我，也没有人会真心去调查一个奴才的来历。”

    葛停香道：“你倒算得准。”

    葛新道：“若是算得不准，我也不会来了。”

    葛停香道：“那三封信是你写的？”

    葛新道：“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叹道：“我早就该想到的，要进我的书房，谁也没有你方便。”

    葛新道：“可惜你一直都没有想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因为你一直都在为青龙会担心，你全心全意都在提防着他们，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事。”

    葛新道：“你认为双环门已一败涂地，根本已不足惧。”

    萧少英道：“但你却忘了，双环门里，还有一个萧少英！”

    葛停香道：“难道青龙会根本就没有来找我？”

    葛新道：“没有。”

    萧少英道：“我们只不过利用青龙会这三个字，引开你的注意力，让你紧张。”

    无论谁心情紧张时，都难免会有疏忽。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萧少英道：“王桐并没有找我，是我找他的，我叫葛新想法子留住了他。”葛新道：“我是你的亲信，他也象你一样，做梦都没有怀疑到我。”

    萧少英道：“天香堂里，我真正顾忌的，只有他。”

    葛停香道：“所以你既然已决定对我下手，就一定要先杀了他。”

    萧少英道：“其实我可以多等几天的，可是……”

    葛停香道：“可是没有等。”

    萧少英道，“因为我已不能再等下去。”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叹了气，道：“因为我的心肠并不太硬，因为你对我实在不错，我只怕我自己会改变了主意。”

    直到现在葛停香才明白，为什么萧少英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那的确是恐惧，对自己信心的恐惧。

    葛停香道：“你是不是在怕你自己会不忍对我下手？”

    萧少英长叹道：“我的确怕，怕的要命，我付出的代价已太多。”

    葛停香道：“你付出了什么？”

    萧少英道：“至少已付出了一只手。”

    葛停香道：“这只手也是你砍断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绝不能让你怀疑我，我也知道王桐在你心里的份量，我若忽然杀了他，你免不了要起疑心的。”

    葛停香道：“但是无论疑心多重的人，也不会想到你会砍断自己的手。”萧少英道：“你是个非凡的对手，我要对付你，就得用非凡的手段，也得付出非凡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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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他慢慢地接着道：“不管怎样，用一只手去换王桐的一条命，总是值得的。”

    葛新道：“他不但是你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你忠实的朋友。”

    葛停香黯然道：“但我却眼看着他死在你手里。”

    葛新冷冷道：“我绝不能让他有开口的机会。”

    萧少英淡淡道：“其实他就算有开口的机会，你也未必会相信他的话。”

    葛停香道：“我……”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郭玉娘不是没有开口的机会，她说的话，你岂非就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葛停香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

    他这一生中，做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现在他心里的悔恨，却象是条毒蛇，绞住了他的心。

    萧少英道：“现在你当然也明白，她写的这首诗，笔迹为什么会和我那封信一样了。”

    葛停香道：“因为那也是葛新伪造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叫葛成将那首诗送去给你，我知道他一定会先交给守在门口的葛新。”

    葛停香道：“所以你就叫他写了一张，带在身上。”

    萧少英道：“他还没有进门，已将郭玉娘写的那张掉了包。”

    这计划不但毒辣，而且周密。

    葛停香道：“她跟你并没有仇恨，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萧少英道：“我不但要她死，我还要她死在你手里。”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眼睛里忽然充满了仇恨，一字字道：“因为盛如兰也是死在你手里的。”

    葛停香道：“盛如兰？盛天霸的女儿？”

    葛停香又道：“你岂非就是因为她，才被逐出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我已说过，那只不过是种手段，为了对付你的手段，其实……”

    葛停香道：“其实她却是你的情人。”

    萧少英道：“不但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妻子，若不是你，我们本来可以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我们甚至已计划好，要生三个儿子、三个女儿。”他的脸也因痛苦而扭曲，连眼睛都红了：“但是你却杀了她，所以我也要你亲手杀死你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仇恨！

    这就是仇恨！

    这本就是种除了报复外，绝没有任何方法能淡忘的感情，有时甚至比爱更强烈了。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亲眼看着你最忠实的朋友死在刀下，又亲手杀了你最心爱的女人，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葛停香道：“你要我死？”

    萧少英冷冷道：“我并不一定要你死，因为我知道你就算活着，也己等于是个死人。”

    葛停香按紧双拳，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呢？你现在活着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句话也象是条鞭子，重重地抽在萧少英身上。

    ——报复是不是真的能使人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

    ——已经被毁灭了的一切，是不是能因报复而重生？

    萧少英不能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世上有了人类时，就有了爱。

    有了爱，就有了仇恨。

    这问题远古时就存在，而且还要永远存在下去，直到人类被毁灭为止。

    ——盛天霸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数百战，独创双环门，也算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双银环而已。

    ——也许他留下的还不止这一点。

    ——还有什么？

    ——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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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葛停香忽然想起了郭玉娘对他说过的这些话，现在郭玉娘已死了，仇恨却还存在。

    现在他终于明白仇恨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葛停香长叹道：“你本来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的，因为我可以让你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好些，我甚至已准备将天香堂交给你，但你却宁愿砍断自己的一只手，宁愿终生残废。”

    萧少英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葛停香点点头，道：“我明白，你是为了仇恨。”

    萧少英道：“不错，仇恨！”

    葛停香道：“所以我纵然明白，击败我的却不是你，更不是双环门。”

    萧少英道：“我明白的。”

    葛停香道：“你最好也永远不要忘记。”

    萧少英道：“我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忽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你还是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忘了一个人。”

    萧少英道：“谁？”

    葛停香道：“那个真正出卖了双环门的人。”

    萧少英道：“你错了，我更不会忘了他的。”

    葛停香道：“你已知道他是谁？”

    萧少英道：“李千山。”

    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

    萧少英道，“因为我找不到他的尸身。”

    葛停香道：“你已去找过。”

    萧少英道：“我在那乱石山岗上，整整找了十三天。”

    葛停香长长吐出口气。

    他实在想不到萧少英会做这种事，世上本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唯一令人做这种事的，只有仇恨！

    “你也已知道他在哪里？”

    萧少英点了点头说道：“你不该对孙宾那么关心的，他不是孙宾，而是李千山。”

    葛停香道：“就凭这一点，你就已看出来！”

    萧少英道：“还有一点。”

    葛停香道：“哪一点？”

    萧少英道：“你说孙宾是伤在李千山掌下的，所以受了极重的内伤，但我却知道，李千山的内力并不深，掌力并不重。”

    他冷笑着，又道：“因为他一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不肯吃苦，总是要走近路，要练好内功和掌力，却没有近路可走。”

    “而且那屋子里的光线实在太暗，‘孙宾’又总是躲在被窝里，不敢见人。”

    葛停香道：“所以你早就看出他了。”

    萧少英道：“虽然并不太早，也不太迟。”

    葛停香道：“你为什么没有对他下手？”

    萧少英道：“我并不急。”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你已是个老人，又没有儿子，等你百年之后，这一片江山就是我的，所以只要你一死，他也没法再活下去。”

    葛停香苦笑道：“看来我说的话，你果然每句都没忘记。”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也知道，仇人说的话，往往比朋友的更有价值。”葛停香看着他，眼睛里完全空洞洞的，又象是在眺望着远方。

    远方却只有一片黑暗。

    “盛天霸临死前也说了一句话，我也没有忘记。”葛停香忽然道。

    “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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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我问他，还想不想再活下去？他的回答是——“一个人到了该死的时候，若还想活下去，这个人不但愚蠢，而且很可笑！”

    “你不想做一个可笑的人吗？”

    “我不想，”葛停香道：“我绝不想。”

    他忽然走过去，从桌下拿出一双闪闪发光的银环。

    多情环。

    环上有一十三道刻痕。

    “杀一个人，就在环上刻一道刀痕。”

    葛停香又在上面加了一道。

    萧少英忍不住道：“你也想用这双银环杀人？”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你要杀谁？”

    葛停香道：“我。”

    银环还在闪着光，他慢慢地接着道：“这双多情环在我眼中虽然不值一文，可是它留下来的仇恨却太可怕，这双多情环虽然永远无法击败我，可是他留下来的仇恨，却足以毁灭我这个人。”

    他说的声音很低，但是他手里的银环却已高高举起了。

    忽然间，银光一闪，重重击下。

    鲜血雨点般溅出来。

    葛停香的人已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忽然又挣扎着道：“还有一件事，你也不能忘记。”

    萧少英在听着。

    他并不想听，但却不能不听，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在临死时所说出来的话，一定每个字都很有价值。

    葛停香并没有让他失望：“杀死我的并不是这双多情环，而是仇恨！”

    你若也听过这故事，就该明白这故事给我们的教训！

    仇恨的本身，就是种武器，而且是最可怕的一种。

    所以我说的第四种武器也不是多情环，而是仇恨。

    你若已经在听故事，就最好再继续听下去。因为现在还不是这故事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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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透骨针的秘密

﻿    夜深，更深。

    每一个院子里都静悄悄的，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

    人呢？

    “大厨房里每顿都要开三次饭，每次都要开十来桌。”葛新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今天晚上，我每顿都加了菜。”

    “什么菜？”

    “菜是普通的红烧肉，佐料却是特别为他们从辰州买回来的。”

    “什么佐料？”

    “瞌睡药。”

    萧少英笑了：“难怪他们都睡得这么熟。”

    他虽然在笑，笑容看来却很空虚。报复并没有为他带来愉快和满足，现在他反而觉得整个人都空空洞洞的，仿佛失落了什么。

    第八重院子里，夜色更浓，小窗户中却有灯光露出。

    一灯如豆。

    床上的病人已起来了，正坐在灯下，等着。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枯瘦蜡黄，的确好像是久病未澈。

    可是他一双眼睛里却在发着光，比灯光更亮。

    门是开着的。

    他看着萧少英和葛新走近来，忽然笑了笑，道：“你们果然来了。”

    萧少英道：“你知道我们会来？”

    病人点点头。

    萧少英冷冷道：“你为什么还不走？是不是知道已无路可走了？”

    病人又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笑声就像是从远方传来的。

    萧少英盯着他，冷冷道：“你脸上这张人皮面具做得并不好。”

    病人道：“所以我总是不愿让人看见。”

    萧少英道：“你想不到我会看出来？”

    病人微笑道：“但我却知道你一定会猜出来的，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忽然转过身，低下头，等他再转回来面对着萧少英时，一张枯瘦蜡黄的脸，已变得苍白而清秀。他少年时本是个风采翩翩的美男子。

    李千山，果然是李千山。

    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们已有两年不见了，想不到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

    李千山道：“我也想不到。”

    桌上居然有酒，烈酒，他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李千山道：“你若不怕酒里有毒，我也可以替你倒一杯。”

    萧少英道：“我怕。”

    葛新忽然道：“我不怕。”他居然真的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萧少英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葛新道：“昔年我本来也想投入双环门，我被仇家追得很紧。”

    萧少英道：“可是有个人坚持不答应，因为他已看出你是为了避祸而来的，他不愿惹麻烦。”

    葛新道：“所以我只好走了。”

    萧少英道：“可是我却很同情你，所以你走了之后，我还追出很远，在暗中助你杀了三个从中原追来的仇人。”

    葛新道：“所以我们就交了朋友。”

    萧少英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坚持不让你人双环门的人是谁？”

    葛新道：“李千山。现在你是不是想要我替你杀了他？”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他毕竟总算还是我的同门兄弟。”

    葛新道：“所以你自己不愿出手。”萧少英并没有否认。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准备杀人？”

    葛新点点头，道：“只不过我要杀的人并不是他。”

    萧少英道：“不是他是谁？”

    葛新道：“是你。”

    萧少英怔住，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刚才的葛停香还惊讶。

    直到现在，他才了解葛停香当时的心情，但他却还是不明白葛新为什么要杀他。

    李千山又笑了，大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的。”

    萧少英吃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葛新，道：“你们……”

    葛新冷冷道：“我们并不是好朋友，只不过他若要我杀人时，我就杀。”

    萧少英道：“为什么？”

    葛新道：“因为一条龙。”

    “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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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萧少英终于明白：“难道你们都是青龙会的人？”

    李千山微笑着，朗声而吟：“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九月初九日，翱翔上九天。”

    葛新道：“他坚持不让我人双环门，只为他要我加入青龙会。”

    萧少英道：“你早已人了青龙会？”

    李千山点点头，道：“所以葛停香要来勾引我，我当然不会不答应。”

    萧少英道：“因为你正好乘机利用他，来消灭双环门。”

    李千山道：“不错。”

    萧少英道：“然后你再利用我，来消灭天香堂。”

    葛新道：“所以你要我写那三封信时，也正合我的心意。”

    萧少英道：“那些蒙面的刺客，也是你们找去的。”

    李千山道：“所以天香堂的四位堂主都死了，双环门的七大弟子也死了三个。”

    葛新道：“我们特地留下杨麟和王锐，为的就是要引你上钩。”

    萧少英道：“郭玉娘当然也是你们的人，所以她才会时常到这里来。”

    葛新道：“葛成也是我们的人，所以他才替郭玉娘说谎的。”

    萧少英道：“但你们却让我害死了郭玉娘。”

    李千山淡然道：“现在我们的任务已完成，双环门和天香堂，都已被我们连根除尽，她的死活，我们已不放在心上。”萧少英只觉得手足冰冷，全身都已冰冷。

    萧少英慢慢地站起来，突然间，右手扬起，“叮”的一响，七点寒光暴射而出。

    “七星透骨针”。

    葛新身子跃起，却已迟了一步，七点寒星全都钉人他的胸膛，他凌空翻身，撞到墙上就倒下。

    李千山冷冷地看着，脸上居然全无表情，淡淡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一筒七星透骨针。”

    萧少英冷笑道：“莫忘七星透骨针留在世上的还有两对。”

    李千山道：“你将一对给葛新，故意要他在背后暗算你。”

    萧少英道：“那只不过是一出戏，特地演给葛停香看的。”

    李千山道：“然后你就要葛新乘机将针筒塞人王桐怀里。”

    萧少英道：“我也学会了栽赃。”

    李千山道：“现在你又用它杀了葛新。”

    萧少英道：“他也不知道我还有一对。无论做什么事，我总会为自己留一着的。”

    李千山冷笑道：“只可惜这已是你最后一着。”

    他忽然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出手如闪电，反切萧少英的左胁。

    萧少英已只剩下一只手，胸膛上还在流着血。

    他已无法招架，不能闪避，可是他还有一着，真正的最后一着。

    李千山竟忘记了，他的断腕上，还是可以装一筒七星透骨针的。

    发那种暗器，用不着腕力和手力。

    他们同时倒了下去，桌子翻倒，灯也翻倒，倒在烈酒上，烈火忽然间就已将他们吞没。

    他们的恩怨、仇恨、爱情和秘密，就这样全都埋葬在火焰里，等到火焰熄灭，天已亮了……

    仇恨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

    很可能就是其中力量最大的一种，有时甚至可以毁灭一切。

    所以我说的第五种武器，并不是多情环，而是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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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落日照大旗

﻿    （一）

    黄昏，未到黄昏。

    落日正照在这面大旗上。

    旗杆是黑色的，旗面也是黑色的，旗上却绣着五条白犬，一朵红花。

    这就是近来江湖中声名最响的开花五犬旗。

    五犬旗是镖旗。

    辽东的“长青原局”已和中原的三大镖局合并，组织成一个空前未有的联营镖局。

    五犬旗就是他们的标志。

    五条白犬，象征着五个人——

    长青镖局的主人，“辽东大侠”百里长青。

    镇远镖局的主人，“神拳小诸葛”邓定侯。

    振威镖局的主人，“福星高照”归东景。

    威群镖局的主人，“玉豹”姜新。

    还有一位就是中原镖局中第一高手，“振威”的总镖头，“乾坤笔”西门胜。

    自从这联营镖局的组织成立后，黑道上的朋友，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二）

    有风。

    镖旗飞扬。

    黑色的大旗正在落日下发着光，旗上的五条白犬也在落日下发着光。

    丁喜就坐在落日下，远远地看着这面大旗，他的脸上也在发光。

    他是个很随便的人，有好衣服穿，他就穿着；没有好衣服穿，他就穿破的。有好酒好莱，他就猛吃；没有得吃，就算饿三天三夜，他也不在乎。

    就算饿了三天三夜后，他还是会笑，很少有人看见过他板着脸的时候。

    现在他就在笑。他笑得很随便，有时候会皱起鼻子来笑，有时会眯起眼睛来笑，有时候甚至会象小女孩一样，噘起嘴来笑。

    他的笑容中，绝对看不出有一点儿恶意，更没有那种尖刻的讥诮。

    所以无论他怎样笑，样子绝不难看。

    所以认得他的人，都会说丁喜这个人，实在很讨人喜欢，可是恨他的人一定也不少——现在至少已有五个。

    小马当然绝不是这五个人其中之一。

    小马叫马真，此刻就站在丁喜身后，你只要看见丁喜，通常就可以看见小马站在后面。

    因为他是丁喜的朋友，是丁喜的兄弟，有时甚至象是丁喜的儿子。

    可是他不象丁喜那样随和，也没有丁喜那样讨人喜欢。

    他的眼睛总是瞪得大大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万个不服气的表情，看着人的时候。好象总是想找人打架的样子，而且真的随时随刻都会打起来。

    所以有很多人叫他“愤怒的小马”。

    现在他看起来就很愤怒，一双大眼睛正瞪着远处那面飞扬的镖旗，一双拳头紧紧地握着，嘴里喃喃地骂街：“三羊开泰，五狗开花。真他妈的活见鬼，这些龟孙子为什么不叫五狗放屁？”

    丁喜在微笑，在听着。

    他早就听惯了，小马说的话里，若是没有“他妈的”三个字，那才叫奇怪。

    “但我却还是弄不懂，”小马又骂了几句三字经，才接着道：“这些龟孙子为什么不喜欢做人，偏偏要把自己当做狗。”

    丁喜微笑道：“因为狗一向是人类的朋友，会替人看门，替人带路。”

    小马道：“黄狗、黑狗、花狗也是狗，他倒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比做白狗？”

    丁喜道：“因为白的总是象征纯洁和高贵。”

    小马重重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瞪眼道：“不管怎么样，狗总是狗，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狗改不了吃屎，白狗黑狗都一样。”

    看来他对这五个人不但讨厌，而且很痛恨，简直恨得要命。

    因为他是个强盗，强盗恨保镖的，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马又道：“我虽然是个强盗，但我做的事可没有一件是见不得人的，他妈的至少不会替那些贪官污吏、恶霸奸商做看门狗。”

    丁喜道：“他们做的事，虽然未免太绝了，可是他们这五个人，却不能算太坏，尤其是‘镇远’的邓定侯。”

    小马道：“这趟法好象就是他押来的。”

    丁喜道：“应该是他。”

    小马道：“听说他押的镖是从来没有出过事。”

    丁喜道：“神拳小诸葛并不是徒有虚名的人。”

    小马冷笑，道：“不管他是小诸葛也好，是大诸葛也好，这次跟斗总是要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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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三）

    邓定侯骑的总是好马，就象他喝的总是好酒一样。

    他的骑术也跟他的酒量同样好。

    江湖中人都承认，他不但是中原四大镖局的主人中，最懂得享受的人，也是思想最开明、做事最有魄力的一个。

    这次联营镖局的计划，就是他发起的。他的少林神拳已经到八九分火候，据说，邓定侯武功已不在少林本寺的四太长老之下。

    联营镖局成立后，他的名声在江湖中更响。

    他的妻子美丽而贤慧，他的儿子聪明而孝顺，他的朋友对他很不错。

    今年他才四十四岁，正是男人生命中精力最充沛、思考最成熟的时候。

    象他这么样的一个人，还会有什么遗憾的事？

    有！有两件——

    中原四大镖局中，历史最悠久的“大王镍局”居然不肯参加他们的联营计划——那王老头子实在是个老顽固。

    “这个人简直就跟他用的那杆枪一样，又老又硬，份量却又偏偏很重。”

    自从联营镖局成立之后三个月内就开花结果，见了功效，开花五犬旗所经之处，黑道上的朋友们只有看着叹气。

    可是近两个月来，他们所保的镖，居然也失过两次风，不但伤了人，而且丢了镖。

    伤的人都是他们旗下的高手，丢的镖都是价值百万的红货。

    红货的意思就是金珠细软、奇珍异宝，托他们去运这种货的，通常都有点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将钱财换成红货。

    因为这种货不但携带方便，而且可以走暗镖，在表面上装几箱东西作幌子，将红货藏在暗处，这种法子，就叫做走暗镖。

    邓定侯这次押的就是趟暗镖，摆在镖车上作幌子的，是三五十鞘银子，暗中藏着的珠宝，价值却至少在百万以上。

    这担子实在不轻，镇定侯并不嫌太重。

    他对自己一向很有信心，对这趟镖更有把握。

    这次他所走的路线、藏镖的地方，都是绝对保密的。

    他摆出来作幌子的货已经很象样，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外，别人根本想不到这趟暗镖中还藏着批红货，更不会想到这批红货藏在哪里。

    邓定侯抬起头，看看斜插在第一辆车上的大旗，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黑缎的旗帜，旗杆是纯钢打成的，这批价值百万的红货，就藏在旗杆里。

    除了他们五个人外，这秘密不会有第六个人知道。

    车磷马嘶，风萧萧。

    风从日落处吹过来，保定府的城廓已遥遥在望。

    护旗的镖局老赵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要一到了保定，这趟镖就可算交了差。

    想到保定府的烧刀子、大脚娘儿们，他心里就象是有好几百只蚂蚁在爬来爬去。

    “就算明天一清早还得赶路回去，今天晚上我们总可以乐一乐。”

    老赵回过头，朝他的老搭档小吴打了个眼色，两个人的眼都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突听“轰”的一声响，老赵只觉得眼前一黑，连人带马都跌人一个大洞里，他守护的第一辆镖车也跟着落下，打在身上，车把子恰好打在他两腿之间。“这下子完了。”

    老赵整个人都缩成一团，想吐还没有吐出来，就疼得晕了过去。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道旁的树木忽然成排的倒下，有的倒在人的背上，有的倒在人的身上。

    行列整齐的队伍，忽然问就已变得鸡飞蛋打，人仰马翻。

    邓定侯翻身勒缰，正想打马冲过去，护镖夺旗，树丛后已有三点寒星飞过来，打在马股上。

    他跨下的白马虽然是久经训练的千里良驹，也吃疼不住，惊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想甩蹬下马，这匹马却己箭一般冲出去，越过倒下的树杆，冲出了十余丈。

    等他甩开银蹬，翻身掠起时，树丛后又有一条长索飞出，套住了落马坑中镖车上的旗杆，只听“呼”的一声响——

    黑色的大旗迎风招展，已随着长索飞回。

    邓定侯的人虽掠起，一颗心却已沉了下去。

    随行的镖师大声呼喝：“护着镖车，莫中了别人调虎离山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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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老练的镖师都知道，镖旗丢了难免丢人，镖车被劫却更为严重，当然应该先护镖车，再夺镖旗。

    邓定侯看着这些老练的镖师们，却连血都几乎吐了出来。

    树丛后人影闪动，仿佛有人在笑。

    邓定侯身形斜起，乳燕投林，两个起落已扑过去。

    少林门下的子弟虽不以轻功见长，但他的轻功并不弱。

    可是等他扑过去时，树丛后却已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树杆上用七根针钉着一纸条：“小诸葛今天居然变成了小猪哥，他妈的，真过瘾。”

    黄昏，已是黄昏。

    落日的余晖正照在北国初秋的原野上。

    远处仿佛有人在纵声大笑，笑声传来处，仿佛有一面黑色的大旗迎风招展。

    邓定侯双拳握紧，远远地听着，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是什么人？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

    （四）

    五犬开花，旗帜飞卷。

    小马一只手举着大旗，用一只脚站在马背上，站得稳如泰山。

    这匹马也是好马，向前飞奔时快如急箭。

    小马仰面大声道：“小诸葛今天竟变成小猪哥，他妈的，真是过瘾。”

    他还没有笑完，马腹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一抖。

    小马凌空翻了两个筋斗，—屁股跌在地上，手里的大旗也不见了”

    大旗已到了丁喜手里，马巳缓下，丁喜正襟坐在马背上，看着他嘻嘻的笑。

    小马揉了揉鼻子，苦笑着道：“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丁喜微笑道：“这只不过是给你个教训，叫你莫得意忘形。”

    小马站起来，垂着头，想生气可又不敢生气，倒好象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看来哪里象是“愤怒的小马”，简直就是个“可怜的小驴子”。

    丁喜道：“你想哭？”

    小马撇着嘴，不出声。

    丁喜道：“想哭的人没酒喝。”

    小马用力咬着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不哭的人呢？”

    丁喜道：“不哭的人就跟我到保定喝酒去。”

    小马道：“可以喝多少？”

    丁喜道：“今天破例，可以喝十斤。”

    小马忽然“呼喝”一声，跳了起来，凌空翻身，丁喜的手已在等着他。

    两个人立刻又在马背上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笑成了一堆。

    健马飞驰而去，笑声渐远，马上的大旗，犹自随风飞卷。

    这时落日的最后一道光，也正照在这面大旗上，然后夜色就来也就没入黑暗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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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拳头对拳头

﻿    （—）

    夜。

    灯已燃起。

    屋里子充满了烤肉和烧刀子的香气。屋梁很高，开花五犬旗高高地挂在屋梁上，随风展动。

    既然是在屋子里，风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小马嘴里吹出来的。

    他仰着脸，躺在椅子上，喝一口酒，吹一口气，旗子已不停地动了半个多时辰，酒已去掉了一缸。

    丁喜在旁边看着，也看了半个多时辰，忍不住笑道：“你的真气真足。”

    他不但气足，而且气大，可是一到了丁喜面前，他就连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旗杆在桌上。

    丁喜轻抚着发亮的旗杆，忽然又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旗杆里藏着什么？”小马摇摇头。

    丁喜道：“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抢这面旗子？”小马又摇摇头。

    他没空说话，他的嘴还在吹气。

    丁喜叹道：“你能不能少用嘴吹气，多用脑袋想想。”

    小马道：“能。”

    他立刻闭上嘴，坐得笔笔直直的，揉着鼻子道：“可是大哥你究竟要我想什么呢？”

    丁喜道：“每件事你都可以想，想通了之后再去做。”

    小马道：“我用不着去想，反正大哥你要我去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

    丁喜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他真正被感动的时候，反而总是笑不出。

    小马盯着桌上的旗杆，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忽然道：“我想不出。”

    丁喜道：“你想不出？”

    小马道：“这旗杆既不太粗，又不太长，我实在想不出里面能藏多少值钱的东西。”

    丁喜终于又笑了笑，旋开旗杆顶端的钢球，只听“叮叮咚咚”一串晌，如琴弦拨动，一连串落了下来，落在桌上。

    小马的眼睛已看得发直。

    他绝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可是连他的眼睛都已看得发直。

    因为他实在没有看见过，世上竞有如此辉煌、如此美丽的东西。

    使他惊奇感动的，并不是明珠的价值，而是这种无可比拟、无法形容的辉煌与美丽。

    丁喜拈起了一粒明珠，眼睛里也流露出感动之色，喃喃道：“要找一颗这样的珍珠也许还不太难，可是七十二颗同样的……”

    他叹了一口气，才接着道：“看来谭道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倒还真有点本事。”

    小马道：“谭道？是不是那个专会刮皮的狗官谭道？”

    丁喜道：“嗯。”

    小马道：“这些珠子是他的？”

    丁喜道：“是他特别买来的，送给他京城里的靠山作寿礼的。”

    小马的眼睛立刻又瞪圆了，忽然跳起来，一拳打在桌子上，恨恨道：“这个老上八蛋，我早就想宰了他，亏他妈的邓定侯还自命英雄，居然肯替这种龟孙子做走狗！”

    丁喜淡然说道：“保镖的眼睛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顾客，一种是强盛，强盗永远该死，顾客永远是对的。”

    小马怒道：“就算这顾客是乌龟王八，也都是对的？”

    丁喜道：“不管这强盗是哪种强盗，在他们眼里都该死。”

    他脸上虽然还带着笑，眼睛里也露出种说不出悲哀和愤怒。

    虽然没有人叫他“愤怒的小马”，但他无疑也是个愤怒的年青人，恨不得将这世上所有的不平事，都连根铲平。

    ——唉，年青人，多么可爱的想法，多么可爱的生命！

    这一颗明珠是不是也曾有过它们自己的梦想和生命？

    丁喜又拈起颗珍珠，道，；“以你看，这些珍珠可以值多少？”

    小马道：“我看不出。”

    他真是看不出。

    有些人根本没有金钱和价值的观念，他就是这种人。

    丁喜道：“—百万两。”

    小马道：“一百万两银子？”

    丁喜点点头，道：“只不过这是贼赃，他们若急着卖，最多只卖六成。”

    小马道：“我们是不是急着要卖？”

    丁喜道：“不但要急着卖，而且一定要现钱。”

    小马道：“为什么？”

    丁喜道：“乱石岗的沙家七兄弟都死在五犬旗下，留下的满门孤寡，还有青风山和西河十八寨的兄弟，就算他是罪有应得，他们的孤儿寡妇并没有罪。这些女人孩子都有权活下去，要活下去，就得有饭吃，要有饭，就得要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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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这道理小马是明白的。

    象这样的孤儿寡妇，江湖中实在太多。

    可是除了丁喜外，又有谁替他们想过？

    小马眨着眼，道：“一百万两，六成，是不是六十万两？”

    丁喜叹了口气，道：“这次你总算没有算错。”

    小马道：“六十万两银子，要我一箱箱地搬也得搬老半天，江湖中有谁能一下子于就搬出这么多银子来，买这批烫手的货？”

    丁喜没有回答，先喝了杯酒，又吃了块烤肉，才悠言道：“保定府是个大地方，振威的镖局就在保定，城里城外，说不走到处都有他们的耳目”

    小马承认；“那地方他们的狗腿子实在不少。”

    丁喜道：“那么你想，我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偏要到保定来？”

    小马道：“我想不出。”

    丁喜道：“你真的想不出？”

    小马揉了揉鼻子，陪笑道：“大哥既然已想出来了，为什么还要我想？”

    丁喜道：“因为我要抽出你几条懒筋，再拔出你几根懒骨头，治好你的懒病。”

    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小马。

    他知道有很多事小马并不是真的想不出，只不过懒得去想而已。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张金鼎这个人？”

    这次小马总算没有摇头。他来过保定。

    到过保定的人，就绝不会不知道张金鼎。

    张金鼎是保定的首富，也是保定的第一位大善人，用“富可敌国、乐善好施”这八个字来形容他，绝不会错。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张金鼎是靠什么发财起家的？”

    这次小马又在摇头了。

    丁喜道：“有种人虽然不自己动手去抢，却比强盗的心更黑，别人卖了命抢来的货，他三文不值二文地买下来，一转手至少就可以赚个对开对利。”

    小马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些专收贼脏的？”

    丁喜点点头，道：“张金鼎本来就是这种人。”

    小马怔住。

    丁喜道：“现在他还是这种人，只不过现在他的胃口大了，小一点儿的买卖，他已看不上眼。”

    小马道：“咱们到保定府来，为的就是要找他？”

    丁喜道：“嗯。”

    小马忽然又跳起来，大声道：“这种人简直他妈的不是人，大哥居然要来找他？”

    丁喜没有开口，门外已有个人带着笑道：“他来找的不是我，是我的银子。”

    （二）

    张金鼎的人就象是一只鼎，一只金鼎。

    他头上戴的是金冠，腰上围着的是金带，身上穿的是金花袍，手是戴着白玉镶金的斑指，最少戴了七八个。

    金子用得最多的，当然是他的腰带。

    他的腰带很多，因为他的肚子绝不比保国寺院子里摆的那只鼎小。

    小马冲出去打开门的时候，他就已四平八稳地站在那里，也象是有三条腿一样。

    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身绣花紧身衣，歪戴着帽子，打扮就象是戏台上的三级保镖。

    小马道：“你就是那姓张的？”

    张金鼎道：“你就是那个愤怒的小马？”

    看来小马在江湖中的名声已不小，居然连这种人都已经听过。

    小马瞪着眼睛，从他的肚子看到他的脸，厉声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张金鼎？”

    张金鼎道：“你应该看得出，除了我之外，谁有我这一身肉？”

    小马冷笑道：“你这一身肥肉是从哪里来的？”

    张金鼎笑道：“当然是从你们这些人身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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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他笑的时候，皮笑肉不笑，这倒不是因为他脸上的肉太多，只不过因为他皮太厚，几乎连鼻子都被埋在里面，看不见了。

    小马真想一拳把他的鼻子打出来。

    张金鼎道：“莫忘记我是你大哥请来的客人，你若打了我，就等于打你大哥的脸。”

    小马紧握拳头，这一拳没有打出去。

    张金鼎长长地吐出口气，微笑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进来了，请说。”

    小马道：“要进来，也只准你一个人进来。”

    张金鼎道：“你们有两个人，我当然也得两个人进去，我做买卖，一向公平交易。”

    小马道：“你自己呢？”

    张金鼎道：“我这个人根本不能算是个人，这是你自己刚才说的。”

    小马气得怔住，丁喜却笑了。

    他微笑着走过来，拉开了小马，淡淡道：“既然连张老板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做人，你又何必生气？”

    小马居然也笑了，道：“我只不过在奇怪，这世上为什么总会有些人不喜欢做人呢？”

    张金鼎瞪着眼笑道：“因为这年头只有做人难，无论做牛做猪做狗，都比做人容易。”

    看见了桌上的明珠，张金鼎眯着的眼睛也瞪圆了，轻轻吐出口气，道：“这就是你要卖给我的货？”

    丁喜道：“若不是这样的货，我们岂敢劳动张老板的大驾？”

    张金鼎道：“你想卖多少？”

    丁喜道：“一百万两。”

    张金鼎道：“一百万两？”

    小马跳了起来，—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是在说话，还是在放屁？”

    张金鼎居然还是笑眯眯的，道：“我只不过是在做生意，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做生意本来都是这样子的。”

    小马道：“我们可不是生意人。”

    丁喜道：“我是。”

    小马怔住，手已松开。

    丁真微笑道：“张老板若喜欢讨价还价，我可以奉陪。”

    张金鼎道：“我最多只能出两万。”

    丁喜道：“九十九万。”

    张金鼎道：“三万。”

    丁喜道：“九十八万。”

    张金鼎道：“四万。”

    丁喜道：“好，我卖了。”

    小马又征住，就连张舍鼎自己都怔住，他做梦也想不到会遇上居然有人拿金子当破铜烂铁，这简直象是天上忽然掉下个肉包子来。

    丁喜微笑道：“我是个很知足的人，知足常乐。”

    珍珠是用筷子围住在桌上的。

    他移动一根筷子，珍珠就从缺口中一颗颗滚出来，落下，落入那漆黑的旗杆里。

    张金鼎看着他，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出的四万，是四万什么？”

    丁喜道：“难道不是四万两银子？”

    张金鼎道：“不是。”

    丁喜道：“是什么？”

    张金鼎道：“是四万个铜钱。”

    丁喜道：“四万个铜钱我也卖了。”

    小马吃惊地看着他，就好象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丁喜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又道：“莫说还有四万个铜钱，就算张老板一文不给，我也卖了。”

    小马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我大哥肯卖，我可不肯。”

    丁喜道：“你大哥肯，你也得肯。”

    小马道：“为什么？”

    他一向听丁喜的话，丁喜要做的事，这是他第一次问：“为什么？”

    因为他实在觉得奇怪，奇怪得要命。

    丁喜道：“你一定要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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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小马道：“嗯。”

    丁喜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怕打架。”

    小马眼睛又瞪圆了，用手指戳了戳张金鼎的肚子，道：“你怕跟这个人打架？”

    丁喜上上下下看了看张金鼎两眼道：“象张老板这样的角色，就算来上七八百个，要打架我还是随时可以奉陪的。”

    小马道：“那么你怕跟谁打架？”

    丁喜道，“你真的看不出？”

    小马道：“我看不出。”

    一直垂着头站在张金鼎身后，打扮得象戏子一样的花衣镖客忽然笑了笑，道：“我看得出。”

    小马瞪眼道：“你？你他妈的看出了什么？”

    花衣镖客道：“我至少已看出了一件事。”小马道：“你说。”

    花衣镖客道：“讨人喜欢的丁喜实在不愧是黑道上的第一号智多星，愤怒的小马却实在是他妈的一个大草包。”

    小马跳起来，道：“你是什么东西？”

    花衣镖客道：“你还看不出？”

    小马道：“我只看出了你既不是东西，也不是人，最多只不过是他妈的一条白狗。”花衣镖客大笑。

    他大笑着脱下身上的绣花袍，摘下头上的歪帽，用脱下的花袍子擦了擦脸。

    于是这个戏台上的三流小保镖，忽然变成了江湖中顶尖儿的一流大镖客。

    严格说起来，江湖中够资格被称作一流大镖客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神拳小诸葛”邓定侯当然是其中之一。

    这个人的面貌，目光炯炯，气道之从容，在王公巨卿中也很少看得见。

    小马冷笑道：“果然不错，果然是小猪哥。”

    邓定侯微笑道：“但我却看错了你，你倒不是大草包，最多只不过是条小驴子而已。”

    小马的拳头又握紧。

    可是他这拳头部被丁喜拉住。

    小马道：“你真的怕打架？”

    丁喜道：“真的，只可惜这场架看来已非打不可。”

    小马道：“那你为什么要拉住我？”

    丁喜道：“因为现在还没有到开始的时候。”

    小马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丁喜道：“我们至少得等西门大镖头先脱下戏服来再说。”

    另一个花衣镖客冷冷道，“想不到你居然也认出了我。”

    丁喜看着他绣花袍里一条凸起的地方，微笑道：“我倒没有认出你，只不过认出了你身上这对乾坤笔而已。”

    乾坤笔是用百炼精钢打成的，此刻就斜插在西门胜绣花袍里、紧身衣的腰带上。

    他的人也象这对笔一样，瘦削、修长、锋利，已经过千锤百炼，炼成了精钢。

    开花五犬旗下的五大镖局，若论老谋深算、算无遗策，自然要推“辽东大侠”司马长青。

    邓定侯思路之开明、魄力之大当称第一。归东景大智若愚，总是福星高照，是中原武林中的第一位福将。“玉豹”姜新示彪悍勇猛，锐不可挡。

    但若论起武功，中原镖局的第—高手，还得算是“乾坤笔”西门胜。

    他的点穴、打穴、暗器和内家锦拳的功夫，在中原已不作第二人想。

    近年来江湖中的确已很少有人想跟他们打架。小马却很想。

    只要他想打架，对方的武功是强是弱，他根本完全不在乎。

    “你就是西门胜？”

    西门胜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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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小马道：“现在是不是已到了开始打架的时候？”西门胜冷笑。

    小马拍了拍手，道：“你说怎么打？”

    西门胜道：“打架只有一种打法。”

    小马道：“哪种？”

    西门胜冷笑道：“打到对方躺下去，冉也爬不起来时为止。”

    小马大笑，道：“好，这种打法正对了我的口味。”

    丁喜忽然笑了笑，道：“这种打法却不对你大哥的口味。”

    西门胜道：“我找的不是你。”

    丁喜道：“据我所知，打架的法子有两种，一种是文打，一种是武打。”

    西门胜道：“你想文打？”

    丁喜微笑道：“象西门大镖头这种有身份的人，总不能象两条狗一样咬来咬去吧。”

    西门胜道：“文打怎么打？”

    丁喜道：“我说出来，你肯答应？”

    西门胜冷笑道：“对付阁下这样的人，无论怎么打都是一样。”

    他当然很有把握。

    近十年来，乾坤笔身经大小数百战，从来也没有败过。

    丁喜笑了，道：“好，既然如此，我们就这么样打。”

    “打”字刚出口，他已一拳打在张金鼎的大肚子上。

    张金鼎的肚子可没有铁鼎那么硬，一拳就被打得弯下腰去，满嘴都是苦水，眼泪、鼻涕甚至连小便都几乎被打了出来。

    西门胜怒道：“你怎么能打他？”

    丁喜笑道：“这就是我的打法，我们谁先把这位张老板打得躺下去，再也爬不起来，谁就胜了，但却只准用拳头打。”

    这个“打”字出曰，他的拳头又已落在张金鼎腰眼上。

    西门胜道：“哪有这种打法！”

    丁喜道：“你说过，无论我要怎么打，你都答应，你若不想败，马上跟我一样打。”

    这个“打”字出口，张金鼎肋骨上又挨了一拳。

    丁喜的拳头实在不轻，他的肋骨却居然没有被打断。

    无论谁想隔着一尺多厚的肥肉，打断一个人的肋骨，都绝不是一件易事。

    只不过肋骨虽然没有断，裤管却已湿了，就算张金鼎真的是只铁鼎，也经不过这种打法。西门胜是败不得的。

    他脸上毫无表情，拳头已无影无踪地伸出来，击中了张金鼎的腰。

    张舍鼎立刻倒了卜去，倒得真快。

    这个人看来虽然比牛还蠢，其实却比狐狸还精十倍。

    西门胜看着他，道：“你还爬不爬得起来？”张金鼎立刻摇头。

    西门胜抬起头，向丁喜冷笑，道：“他已爬不起来，你就算输了。”

    这简直就象是两个人在唱双簧一样，一吹一唱，一格一挡。

    象丁喜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上了这种当？

    小马的脸色已因愤怒而涨红，谁知丁喜却反而大笑了起来。

    西门胜道：“你还不认输？”

    丁喜道：“我认输，我本来就准备认输的。”

    西门胜道：“输了为什么还要笑？”

    丁喜笑道：“因为我白打了这乌龟三拳，气已出了一半。”

    他明明本来已准备认输的，还是白打了张金鼎三拳。

    原来上当的不是他，是张金鼎。

    这次张老板总算做了次亏本生意。

    邓定侯在旁边看着，嘴角已不禁露出了微笑。

    小马却跳起来，道：“你真的本来就准备认输？”

    丁喜道：“嗯。”

    小马道：“为什么？”

    丁喜笑了笑，道：“西门胜战无不胜，邓定侯神拳无敌，就凭我们兄弟，能击败人家的机会实在不多。”

    小马道：“只要有一分机会，我们也得——”

    丁喜打断了他的话，道：“何况，就算我们能击败他们，我们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好处，就算还没有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一定已精疲力竭，哪里还能对付外面的那些人？”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所以到头来我们还是非输不可，既然非输不可，为什么不输得漂亮些？”

    小马咬了咬牙，道：“你认输，我可不认输。”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拳头已闪电般向西门胜打了过去。

    他打的是西门胜的脸。

    他讨厌西门胜那张冷冰冰的脸。

    可是他一拳刚击出，西门胜面前就忽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脸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看起来一点也不讨厌。

    一拳击出，要收回来并不容易，小马居然将这一拳收住，大喝道：“闪开，我找的不是你。”

    邓定侯道：“现在已轮到我，你不找我也不行。”

    他一拳击出去道：“我用的也是拳头，我们正好拳头对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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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饿虎岗

﻿    （—）

    小马虽然是丁喜的好兄弟、好朋友，脾气却不象丁喜。

    他一向不肯多动脑筋去想，多用眼睛去看，多用耳朵去听。

    他一向只喜欢动拳头，更喜欢跟别人拳头对拳头，硬碰硬。

    拳头比他硬的人并不多，只可惜他今天遇着的人是邓定侯。

    邓定侯虽然被人称为神拳小诸葛，“神拳”两个字显然还在小诸葛之上，可见他拳头上的功夫定很不错。

    事实卜，他本来就是少林俗家子弟中，武功拳法最好的一个。

    少林神拳本就以威猛雄浑见长，若讲究招式的变化，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他只要一拳击出，通常都是实招，花拳绣腿的招式，少林子弟从也不肯用出来的。小马也正好一样。

    他的拳快而猛，只求能打着人家，打到人家后，自己会怎样，他根本连想也不去想。

    两个人—交上手，满屋的桌子椅子，满桌的大碗小碗，就全都遭了殃，只听“咯咯、哗啦、叮咚”之声不绝于耳，椅子脚、桌子腿，破碟碎碗，在半空中飞来飞去，飞得一屋子都是。

    比桌子椅子更遭殃的，还是张金鼎。

    别人都可以躲，他却已被打得转动都动不了，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别人在打架，他挨着的比打架的人还多，椅子脚、桌子腿，破碗碎碟，没头没脑的朝他打了下来，连气都已喘不过来。

    丁喜笑了，西门胜正皱眉。

    以邓定候的身份与武功，本不该跟别人这么样打的，西门胜也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打过。

    这实在不象是武林高手相争，简直象两个小流氓在黑巷子里为了争一个老婊子拼命。

    突听“砰”的一响，一声大喝，两条人影骤合又分，一个撞在墙上，——个凌空翻身，再轻飘飘地落下来。

    撞在墙上的居然是邓定侯。

    从墙上滑下来，他就靠着墙，站在那里，不停地喘息。

    小马却站得很稳，正瞪大了眼睛，瞪着他。

    这愤怒的年青人，难道真击败了成名多年的神拳小诸葛？

    邓定侯喘着气，忽然大笑，道：“好，好痛快，三十年来，我都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打过架了，今天才算打了个痛快。”

    小马又瞪了他半天，才一字字道：“好，老小子，算你有种。”

    邓定侯道：“你服了？”

    小马咬着牙，愿说话，刚张开口，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但他却还是稳稳地站着，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绝不肯倒下。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这小子挨了我两拳，肋骨已断了三根，居然还能站着，我倒也服了他。”

    小马咬紧了牙，深深吸口气，道：“你用不着佩服我，我打不过你。”

    邓定侯道：“好，打不过别人虽然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能承认却不容易。”

    小马道：“可是我总有一天要把你打得躺下爬不起来。”

    邓定侯道：“我等着”

    小马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邓定侯道：“我要你跟我走。”小马道：“走就走。”

    要走就走。

    要砍脑袋也不皱一皱眉头，何况走？

    丁喜拍了拍小马的肩，微笑道：“好兄弟，我们一起跟他走。”

    邓定侯道：“你也不问我要带你们到哪里去？”

    丁喜笑了笑，道：“我们既然已答应跟你走，汤里火里一样跟你去，问个什么？”

    （二）

    这地方是家客栈，这家客栈果然已被五犬旗下的镖客们包围。

    一辆黑漆大车停在大门外，赶车的一直在那里扬鞭待命。

    他们早就算准丁喜和小马这次是跑不了的。

    丁喜和小马也一点儿都没有要跑的意思，大摇大摆地坐上了车，就象是邓定侯特地来请去赴宴的客人”

    西门胜一直沉着脸，邓定侯却一直盯着丁喜，直到大家都坐了来，车已前行，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有种。”

    丁喜道：“你是在说我？”

    邓定侯点点头，道：“我本来实在没有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种。”

    丁喜笑了笑，道：“其实我也许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有种。”

    邓定侯道：“至少你勇于认输。

    丁喜道：“我认输，只因为我已发现自己犯了个该死的错误。”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该想到你一定会找到张金鼎这条线。”

    邓定侯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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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丁喜道：“因为你知道我一定急着要将这批货脱手，能吃下这批货的人，只有张金鼎。

    小马冷笑道：“那姓张的王八蛋又是个为了五两银子就肯出卖自己亲娘的杂种。”

    邓定侯居然同意：“他的确是个杂种。”

    小马瞪着他：“你呢？”

    邓定侯微笑道：“至少我还敢跟你用拳头拼拳头。”

    小马也只有同意：“这一点你的确比别的杂种强得多。”

    邓定侯道：“在你眼睛里，保镖的人只怕没有一个不是杂种。”

    小马道：“尤其是你们五个。”

    邓定侯道“那么你很快就要见到另一个了。”

    小马道：“谁？”

    邓定侯道：“福星高照归东景。”

    （三）

    归东景的年纪并不象别人想象中那样老，最多不过三十五六。

    第一眼看过去，你一定会先看见他的嘴。

    他的嘴长得并不特别，可是表情却很多，有时歪着，有时呶着，有时抿着，有时还会做出很多让你想不到的样子。

    那些样子虽然并不十分可爱，也不讨厌，我可以保证，你绝未见过任何男人的嘴，会有他那么多表情。

    这是他第一点奇怪之处。

    他的脸看来几乎是方的，胡子又粗又密，却总是刮得很干净。

    江湖中留胡子的人远比刮胡子的多几百倍，所以这也可以算是他第二点奇怪之处。

    他这人看来也是方的，方方扁扁的身子，方方扁扁的手脚，全身除了肚脐之外，很可能没有一个地方是圆的。这是他第三点奇怪之处。

    他不但是中原镖局的大豪，也是两河织布业的巨子，家财万贯，可算是他们那些兄弟中的第一位豪富，但是他看来却一点也不象，反而象是从来不用大脑的小工。

    其实他的脑筋动得绝不比任何人慢，能工巧匠有够让别人去做的事，他绝不肯自己去做，能哆答应别人的事，他绝不会拒绝。

    若遇见了不能答应的事，他说“不行”这两个字，说得比谁都快。

    他说得比谁都坚决，绝不给别人一点转变的余地，就算来求他的人是他的兄弟，也绝没有例外。虽然他有这么奇怪的地方，可是无论谁看见他，都会认为他是个诚恳的人，而且很够义气。

    这种人岂非正是一个成功者的典型。所以他也象其他那些成功者一样，也有他的弱点一一女人。

    这里没有女人。

    振威镖局里里外外，绝没有一个女人。

    这一点是归东景一向坚持的。

    女人是他的弱点，是他的嗜好，是他的娱乐，绝不是他的事业。

    男人做事时，绝不能牵涉到女人一一这就是他一向坚守的原则。

    丁喜第一眼看至他，就知道这个人远比想象中的任何人更难对付。

    也许归东景对这年青人的看法也一样，所以他一直在盯着丁喜。

    丁喜笑了笑，道：“你好。”

    归东景也笑了笑，道：“你就是那讨人喜欢的丁喜，对吗？”

    丁喜道：“我就是。”

    归东景道：“看来你果然很讨人喜欢。”

    小马忽然道：“你就是老归？”

    归东景道：“我姓归。”

    小马道：“你明明是个老乌龟，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当做狗？”

    归东景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大笑道：“说得好，有赏。”

    邓定侯微笑道：“你准备赏他什么？”

    归东景道：“酒。”

    是好酒，也是烈酒。

    好酒岂非通常都是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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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归东景是好酒量，西门胜的酒量也不差，邓定侯当然更强。

    三个人居然都陪着丁喜和小马喝酒，居然真的象是请他们来赴宴的。

    喝完了第六杯，丁喜忽然放下了杯子，道：“你们当然知道三次劫镖都是我。”

    邓定侯微微笑道：“我们都知道讨人喜欢的丁喜，又叫做聪明的丁喜。”

    丁喜道：“你们当然也知道我们要专门对付开花五犬旗。”邓定侯道：“嗯。”

    丁喜看了看他们三个人，道：“你们有毛病没有？”邓定侯道：“没有。”

    丁喜道：“有没有疯？”

    邓定侯道：“也没有。”

    丁喜道：“你们既没有毛病，又没有疯，我劫了你们三次镖，你们为什么反而请我饮酒？”

    归东景还在盯着他，忽然道：“你有没有上过别人的当？”

    丁喜道：“无论谁都难免要上别人当的，我也是人。”

    归东景道：“你是在什么时候上的当？”

    丁喜道：“在我十二岁的时候。”

    归东景道：“你今年贵庚？”丁喜道：“二十一。”

    归东景道：“这十年来你都没有上过别人的当？”

    丁喜道：“没有。”

    归东景盯着他，不说话了。

    丁喜笑道：“我上了别人一次当已经觉得足够。”

    归东景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又大笑，道：“既然如此，我们最好也不必想要你上当了。”

    丁喜道：“最好不必。”

    归东景道：“所以我们最好还是说老实话。”丁喜道：“不错。”

    归东景道：“那么我告诉你，我们请你喝酒，只因为我们想灌醉你。”

    丁喜道：“为什么？”

    归东景道：“因为我们想你说出一件事。”

    丁喜道：“什么事？”

    归东景道：“这次我们走镖的日程路线、接镖的地方都是秘密，甚至连我们保的这趟镖，也是秘密。”

    丁喜道：“我明白的。”

    归东景道：“这秘密你本来绝不该知道的，但你却知道了。”

    丁喜微笑。

    归东景道：“是谁把这秘密告诉你的？”

    丁喜道：“你们要我说出的，就是这件事？”

    归东景道：“也只有这件事。”

    丁喜道：“你们以为我被酒醉了之后，就会说出来？”

    归东景道：“酒后吐真言，喝醉的人，总比较难守秘密。”

    丁喜道：“可是这次你们错了。”

    归东景道，“哦？”

    丁喜道：“我喝醉了之后，只会做一件事。”

    归东景道：“什么事？”

    丁喜道：“睡觉。”

    归东景又笑了，道：“这毛病倒跟我差不多。”

    丁喜道：“只有一点不同。”

    归东景道，“那一点？”

    丁喜道：“你要找女人睡觉，我却是一个人睡，而且一睡就象死猪，敲锣打鼓都吵不醒。”

    归东景道：“所以你一醉之后，非但不会说真话，连假话都不会说了。”

    丁喜道：“一点儿也不错。”

    归东景道：“我们有没有法子要你说真话？”

    丁喜道：“有。”

    归东景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这法子已经用出来了。”

    归东景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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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丁喜道：“别人跟我说实话，我也一定对他说老实话。”

    他微微笑着，拍了拍归东景的肩，道：“你刚才已经愿我说了老实话，你一定早就明白，要别人对你诚实，只有先以诚待人。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你的运气为什么总是那么好，总是福星高照，现在我才知道，你的运气是怎么来的。”

    运气当然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归东景大笑，道：“我是个粗人，我不懂你这些道理，可是我总算懂了一件事。”

    丁喜道：“你知道我已准备说实话。”

    归东景点点头，道：“所以我已在准备听。”

    丁喜道：“将秘密泄露给我，是个——”

    归东景道：“死人。”

    振威镖局的大厅里，忽然变得没有声音了，归东景，邓定侯、西门胜，三个人全都板着脸。

    他们瞪着眼，盯着丁喜。

    只有丁喜一个人还在笑，笑得还是那样讨人喜欢。

    他忽然发现归东景不笑的时候，样子变得很可怕，很难看，就象忽然变了一个人。

    归东景道：“我说的是老实话。”

    归东景冷笑。

    丁喜道：“那个人本来当然没有死，但现在却的的确确已是个死人。”

    邓定侯抢着问道：“是谁杀了他？”

    丁喜道：“我。”

    邓定侯道：“他把我们的秘密泄露给你，你反而杀他？”

    丁喜道：“我非杀了他不可。”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这也是我们以前谈好的条件之一。”

    邓定侯道：“什么条件？”

    丁喜道：“三个月前，有人送了封信来，说他可以将你们的秘密泄露给我，条件是我劫镖之后，要分给他三成，我若肯接受他的条件，就得先将送信来的这个人杀了灭口。”

    邓定侯道：“你接受了他的条件？”

    丁喜点点头，道：“所以过了不久，就又有人送了第二封信来。”

    邓定侯道：“信上是不是告诉你，我们从开封运到京城那趟镖的秘密？”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所以你就设计去劫下了那趟镖？”

    丁喜道：“我当然还得先把送信来的那个人杀了灭口。”

    邓定侯道：“你劫下的那批货，是不是分了三成给那个写信来的人？”

    丁喜道：“我虽然有点不甘愿，可是为了第二次生意，只好照办。”

    邓定侯道：“你是怎么送给他的？”

    丁喜道：“我劫下了那趟镖之后，他又叫人送了封信来，要将他应得的那一份，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去，送走之后，立刻就得走，假如我敢在那里窥伺跟踪，就没有第二次生意了。”

    邓定侯道：“所以你不得不听他的话。”

    丁喜道：“嗯。”

    邓定侯道：“所以你直到现在为止，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丁喜道：“我甚至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归东景道：“到现在为止，他是不是已送了六封信给你？”

    丁喜笑道：“你果然会算帐。”

    归东景道：“六个送信给你的人，全部已被你杀了灭口。”

    丁喜道：“我虽然没有自己去杀他们，但他们的确是因我而死。”

    归东景看了小马，小马冷笑道：“你用不着看着我，那些人还不值得我出手。”

    邓定侯目光闪动，道：“看来写信给你们的那个人，非但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对我们的行踪，也知道得很清楚。”

    丁喜道：“我们一向东游西荡，居无定处，可是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他的信都从来也没有送错过地方。”

    邓定侯皱起了眉，他实在猜不出这个神秘的人物是谁？

    归东景和西门胜当然也猜不出。

    丁喜笑道：“我们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所以你们请我喝这么多的酒，实在是浪费……”

    邓定侯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至少还知道一件我们不知道的事。”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你当然一定知道，那六个死人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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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丁喜承认。

    邓定侯道：“还有那六封信。”

    丁喜道：“信也就与死人在一起。”

    邓定侯道：“在哪里？”

    丁喜道：“难道你还想去看看他们？”

    邓定侯笑了笑，道：“老江湖都知道死人有时也会泄露出一些活人不知道的秘密。”

    丁喜道：“你想要我带你去？”

    邓定侯目光炯炯，逼视着他，道：“难道你不肯？”

    丁喜笑了，道：“谁说我不肯，只不过…”邓定侯道：“不过想怎样？”

    丁喜微笑道：“我只怕我纵然肯带你们到那里去，你们也未必有胆子去。”

    邓定侯也在微笑，道：“那地方，难道是龙潭虎穴不成？”

    丁喜淡淡笑道：“虽不是龙漂却是虎穴。”

    邓定侯微笑道：“那里真的有虎？”

    丁喜笑道：“不但有虎，而且是饿虎。”

    邓定侯失声笑道：“饿虎岗？”

    丁喜大笑道：“不错，就是饿虎岗。”

    屋子里忽然又静了下来，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那饿虎岗是多么危险、多么可怕的地方。

    据说大江以北、黄河两岸，黑道上所有可怕的人物，几乎已全部囊集在饿虎岗。

    因为他们也正在计划组织一个联盟，以对付开花五犬旗。

    开花五犬旗下的人，若是到了那里，岂非正像是肥猪拱门，飞蛾扑火。

    西门胜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但瞳孔已在收缩。

    归东景已站起来，背负着双手，不断地绕着桌子走来定去。

    邓定侯拿起杯酒，准备干杯，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丁喜看着他们，悠然道：“只要三位真的敢去，我随时都可以带路。”

    归东景忽然笑了笑，道：“我们并不是不敢去，只是不必去。”

    丁喜道：“不必去？”

    归东景道：“对死人我一向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无论是男死人、女死人都是一样。”

    西门胜道：“我——”

    归东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你非但不必，也不能去。”

    西门胜道：“为什么？”

    归东景道：“因为我们这里刚接一下批重镖，明天就得启程。”

    他紧拍着西门胜的肩，笑道：“我这镖局全靠你，你走了，我怎么办？”

    邓定侯霍然长身而起：“我可以走，我去。”

    江湖豪杰们在押解犯人时，从来不用会脚镣和手拷。

    因为他们有种更好的工具——点穴。

    点穴的手法有轻重、部位有轻重，重的可以致人于死，轻的也可以叫人失去行动自由。

    无论是轻是重，一个人若是被人点中了穴道，那滋味总是很不好受的。

    小马现在的滋味就很不好受。

    他想骂人，却张不了口，他想挥拳，却动不了手，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得紧紧的，连血脉都被绑住。他整个人都将爆炸。

    邓定侯看着他微笑道：“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被人点住穴道？”

    小马咬着牙，只恨不得咬他一口。

    ——这乌龟明明知道我说不出话，问个什么鸟？

    邓定侯又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的，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难受，而且很生气，等你以后习惯了，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小马简直恨不得一日把他的鼻子咬下来。

    无论什么事都不妨养成习惯，这种事一次就已嫌太多了。

    邓定侯道：“点住你们穴道的人是西门胜，你们也总该知道，他的点穴和打穴手法，可算是中原第一，别人根本解不开。”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幸好我不是别人，恰巧是少林门下。”

    佛门子弟本应以慈悲为怀，讲究普渡众生，救苦救难。

    所以少林门下点穴的手法虽不高明，可是对各门各派的解穴手法却都很熟悉。

    少林本就是天下武术之宗。

    邓定侯又道：“你们一定不相信我会替你们解开穴道，因为我实在不是你们两个人的对手，你们的手脚一松，很可能我就要遭殃了。”

    小马的确不信，一千一万个不信。

    可是就在他又想咬这乌龟一口时，邓定侯居然真的把他们的穴道解开了。

    丁喜还是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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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小马也没有动，别人刚为他解好穴道，他显然总不能立刻就动拳头。

    但他却忍不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邓定侯淡淡道：“我也没有干什么，只不过一个人闲着无聊，想找你们聊聊而已。”

    小马瞪着眼道：“你不是想我们把你的骨头拍散？”

    邓定侯笑着道：“你们是这种人？”

    小马说不出话了。

    他们的确不是这种人。

    邓定侯道：“你们是强盗，也许会杀人，也许会抢劫，但我却知道你们不会做这种食言违信、忘恩负义的事。”

    他微笑着，看着丁喜，道：“我也知道，你既然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找那死人和六封信，你就一定会带我找到。”

    小马瞪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老小子对人的确有两套。”

    丁喜微笑道：“看来好象不止两套。”邓定侯大笑。

    现在他们是在归东景自备的马车上。

    归东景吃得不讲究，穿得不讲究，除了女人外，最讲究的就是马车。

    他用的马车，永远是最舒服、最豪华、设备最齐全的。

    邓定侯大笑着，打开了车座下的暗门，拿出了一坛酒。

    这坛酒当然是好酒。

    邓定侯拍开了泥封，就有一股强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小马立刻道：“这是泸洲的大曲。”

    他虽然不喜欢用眼睛看、用耳朵听，鼻子却很灵，尤其是对于酒。

    邓定侯道：“旅程寂寞，酒可忘忧，我们饮两杯如何？”

    小马道：“好。”丁喜道：“不好。”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我喝酒不但要人对、酒对，还得要地方对。”

    邓定侯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对你的口味？”丁喜道：“杏花村。”

    （四）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是首家喻户晓的诗，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人在曼声低吟。

    所以每个地方也几乎都有杏花村。

    这地方的杏花村是在远山前的近山脚下，是在还未被秋色染红的枫林内，是在附近全无人家的小桥流水边。

    没有杏花，甚至连一朵花都看不见。

    可是这酒家的确就叫做杏花村。

    杏花村是个小小的酒家，外面有小小的栏杆、小小的庭院，里面是小小的门户、小小的厅堂，当炉卖酒的，是个眼睛小小、鼻子小小、嘴巴小小的女人。

    只可惜这女人年纪并不小，无论谁都看得出，她最少已有六十岁。

    六十岁的女人你到处都可以看得见。

    可是六十岁的女人身上还穿着红花裙，脸上还抹着红胭脂，指甲上还涂着红红的凤仙花汁，你就很少有机会能看得见了。

    丁喜刚穿过庭院，她就从里面奔出来，象一只依人“老”小鸟一样，投入了丁喜的怀抱。

    邓定侯看得呆住了，直到丁喜替他介绍：“这就是这里的老板娘红杏花。”

    邓定侯才勉强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他忽然发现这“聪明的丁喜”在选择女人这方面，实在一点也不聪明。

    丁喜道：“你听说过红杏花这名字没有？”

    邓定侯道：“没有。”

    他不是不会说谎，也不是不会在女人面前说谎，他不肯说谎，只不过因为这女人实在太老。

    丁喜笑道：“你没有听说过这名字，也许只有两个原因。”

    邓定侯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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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丁喜道：“若不是因为你太老实，就是因为你太年青。”

    邓定侯道：“我……我并不太老实。”他又说了实话。

    因为在这女人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还很年青。近二十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丁喜道：“你若早生几年，你就会知道保定城附近八百里之内锋头最健的女人是谁了。”

    邓定侯只有苦笑。

    他实在不敢相信面前这老太婆，以前也曾经是个颠倒众生的名女人。

    这位“名女人”居然还在朝他抛媚眼，居然还像个小姑娘般嘻嘻地笑。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这位红杏花姑娘，是你的老朋友？”

    丁喜道：“不能算老朋友。”

    邓定侯道：“是你的老相好？”

    丁喜道：“更不能算是老相好。”

    邓定侯道：“那么她究竟是你什么人？”

    丁喜道：“她是我的祖母。”

    邓定侯怔住。

    他若骑在马上，一定会一个筋斗从马上栽下去，他若正在喝酒，这口酒一定会立刻呛进他的喉咙里。

    现在他虽然并没有喝酒，也不是骑在马上，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好象已跌了七八十个筋斗，喉咙里还呛进了七八十斤酒。

    “红杏花”用一双手捧着肚子上，已笑得直不起腰。

    她哈哈的笑着，指着邓定侯，道：“这个人是什么人？”

    丁喜道：“他叫做神拳小诸葛。”

    红杏花道：“就是五犬开花里面的一个？”

    丁喜道：“嗯。”

    红杏花忽然不笑了，反手一个耳光掴在丁喜脸上，掴得真重。

    丁喜却还在笑。

    红杏花又是一个耳光掴了过去，大声道：“你几时肯认这种人做朋友的？”

    丁喜道：“我从来也没有认过。”

    红杏花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丁喜道：“我也不是他的朋友。”

    红香花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丁喜道：“犯人。”

    红杏花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道：“你也有被人抓住的时候？”

    丁喜叹了口气，苦笑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红杏花“哼”了一声，忽然一拳打在他肚子，怒骂道：“你这小王八蛋真没出息。”

    丁喜只有笑。

    红杏花道：“你既然已做了他的犯人，还到这里来干什么？”

    丁喜道：“来喝酒。”

    红杏花道：“滚！”

    丁喜道：“我们是来照顾你生意的，就算你是我祖母，也不能叫我滚。”

    红杏花道：“我叫你滚，只因为你是我孙子。”

    丁喜道：“为什么？”

    红杏花用眼色往里面一瞟，道：“我叫你滚，你最好就是赶快滚。”

    丁喜眼珠子转了转，道：“难道里面有个人是我见不得的？”

    红杏花道：“不是人。”

    丁喜道：“不是人？”

    红杏花道：“里面连一个人都没有。”

    丁喜道：“里面有什么？”

    红杏花道：“有一杆枪。”

    丁喜道：“枪？一杆什么枪？”

    红杏花道：“霸王枪。”

    （五）

    霸王。

    力拔山河兮气盖世。

    枪，

    百兵之祖是为枪。

    枪也有很多种，有红缨枪、有钩镰枪、有长枪、有短枪。有双枪、还有练子枪。这杆枪是霸王枪。

    霸王枪长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重七十三斤七两三钱。

    霸王枪的枪尖是纯钢，枪杆也是纯钢。

    霸王枪的枪尖若是刺在人身上，固然必死无疑，就算枪杆打在人身上，也得呕血五斗。

    江湖中其至很少有人能亲眼见到这霸王枪。

    可是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世上最霸道的七种兵器，就有一种是霸王枪。

    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霸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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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现在，这杆霸王枪就摆在丁喜面前的桌子上。

    杏花村虽然又叫做不醉无归小酒家，地方却并不小，靠墙的三张桌子已拼了起来，上面铺着红毯，垫着锦墩，还缀着有鲜花。

    这杆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长的大铁枪，正摆在上面，就象是人们供奉的神祗。

    它的枪尖虽锐利，线条却是优美丽柔和的，经常被擦拭的枪杆，闪耀着缎子般的光泽，显得既尊贵，又美丽，又象是个美丽而骄傲的女神，正躺在那里等着接受人们的膜拜。

    丁喜走过去，摸了摸柔软的红毯和锦墩，嗅了嗅新摘下的花香，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杆枪日子过得简直比人还舒服。”

    红杏花瞪着他，冷冷道：“因为它的确比大多数人都有用。”

    丁喜瞪了瞪眼，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它也比我有用？”

    红杏花道：“哼。”

    丁喜道：“它会不会替你捶背，会不会替你端茶倒酒？”

    红杏花虽然还想板着脸，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笑的时候，一双远山般迷朦的眼睛，忽然变得令人无法想象的明亮和年青。

    在这一瞬间，连邓定侯都几乎忘记了她是个六七十岁的女人。

    丁喜拍了拍光滑的枪杆，道：“无论你日子过得多么舒服，我也不羡慕你。”

    他走回来自己替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去，微笑着道：“你至少没法子自己站起来自己倒杯酒喝。”

    红杏花忽又叹了口气，道：“所以它也不会为了一杯酒就做出比猪还蠢的事。”

    丁喜道：“我做了比猪还蠢的事？”

    红杏花道：“我警告过你，叫你不要进来的。”

    丁喜道：“现在我已经进来了，好象也没有出什么事。”

    红杏花又叹了口气，道：“现在虽然还没有什么事，可是我保证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丁喜道：“为什么？”

    红杏花也倒了杯酒喝下去，她喝酒的速度居然不比丁喜慢。

    一口气喝了三杯酒之后，她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杆霸王枪的主人是谁？”

    丁喜道：“我听说过。”

    红杏花道：“你说给我听听。”

    丁喜道：“霸王枪的主人姓王，也就是大王镖局的主人、“一枪擎天”王万武，据说这个人不但脾气刚烈，而且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这次联营镖局成立，他说不加入，就是不加入，甚至不惜跟他的老朋友百里长青翻脸。”

    邓定侯忽然也叹了口气，在旁边接着道：“他甚至还拍着桌子，叫百里长青滚出去。”

    丁喜笑道：“王老头子脾气之坏，早就天下闻名。可是这件事他倒没做错。”

    红杏花道：“但你却错了。”

    丁喜道：“我错了？什么地方错了？”

    红杏花道：“你说错了。”

    丁喜道：“难道这杆枪不是王万武的？”

    红杏花道：“以前是的。”

    丁喜道：“现在呢？”

    红杏花又倒了杯酒，好象想用酒塞住自己的嘴。

    难道她心里还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只要这秘密不危害公益，谁也没有权逼他说出来。

    丁喜还很小的时候，红杏花就常常告诉他这道理。现在他当然不敢再问。

    邓定侯却忍不住问道：“这杆枪怎么会在这里的？”

    红杏花朝他翻了个白眼，才冷冷道：“因为它的主人马上就要来了。”邓定侯道：“到这里来？来干什么？”红杏花道：“你是来干什么的？”邓定侯道：“我是来喝酒的。”红杏花冷笑道：“你能到这里来喝酒，别人为什么不能来？”邓定侯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老太婆的脾气，和那王老头子倒是天生的一对。

    他也看得出，这老太婆不愿说的话，只怕天王老子也休想叫她说出来。所以他只有坐下来喝酒。

    他们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小马为什么会一直都没有说话。小马的嘴正忙着喝酒。

    刚开封的一坛酒已经快被他喝光了，他的眼睛已经有点发直。

    邓定侯忍不住悄悄道：“你能不能劝他少喝点，别喝醉？”

    丁喜道：“不能。”

    邓定侯道：“你喜欢让他喝醉？”

    丁喜道：“不喜欢。”

    邓定侯道：“可是你也不劝他？”

    丁喜道：“他清醒的时候，我不许他喝酒，他绝不会喝，可是现在……”

    他看了看小马的眼睛，苦笑道：“现在只怕连天王老子都劝不住他了。”

    邓定侯叹了口气，也只有苦笑。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这些人全都是这种连天王老子都无可奈何的脾气。

    现在第二坛酒也快被他们喝光了。

    红杏花一直手叉着腰，在旁边盯着他们，忽然道：“你们枪也看过了，酒也喝够了，现在你们总该走了吧。”

    丁喜道：“你真要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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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红杏花冷冷道：“难道你真想看着小马在这里醉得满地乱爬？”

    丁喜还没有开口，邓定侯已站起来，笑道：“我们应该走了，再喝下去，很可能连我都会醉得满地乱爬。”

    他刚想去拉小马，外面忽然闯入了十七八个人，看他们的装束打扮，就知道他们不但全是在江湖中混的，而且混得不错。

    这些人一进了门，就抢着问道：“决斗开始了没有？”

    红杏花又翻了翻白眼，道：“什么决斗？”

    一个锦衣佩刀大汉道：“金枪银梭徐三爷，今天要在这里决斗霸王枪，你难道不知道？”

    红杏花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没有开口，别的人已抢着道：“这杆枪一定就是霸王枪。”

    “枪既然还在这里，我们就一定没有来迟。”

    “听说这里的酒还不错，我们先喝它几杯，等着好戏开锣。”

    “不管怎么样，这次决斗我们绝不能错过，就算要我等三天三夜，我也一定会等的。”

    邓定侯看了看丁喜，丁喜看了看邓定侯，两个人全都坐了下去。

    红杏花走过来，瞪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样子你们现在是不会走的了。”

    丁喜笑道：“现在你就是用扫把来赶我们，也赶不走。”

    邓定侯笑道：“用鞭子抽也抽不走。”

    红杏花看着他，又看看丁喜，忽然又笑了，道：“老实说，我若是你们，用刀砍都砍不走。”

    她自己也坐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喃喃道：“但我却还是不懂，那边的那些小兔崽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刚才进来的那些人，现在已开始喝酒。

    若有十七八个江湖人已开始在一起喝酒，旁边就是天塌下来，他们也不会注意。

    丁喜看了他们一眼，道：“我看他们一定是金枪徐找来的。”红杏花道：“哦？”

    丁喜道：“有胆子找霸王枪决斗，不管胜负，都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金枪徐当然要找些朋友在旁边看着，日后也好替他在外面宣扬宣扬。”

    邓定侯道：“所以我正在奇怪。”

    丁喜道：“奇怪什么？”

    邓定侯道：“我想不通金枪徐怎么会有胆子找霸王枪决斗的？”

    丁喜道：“也许他胆子本来就很大，也许他这几年忽然得了本武功秘笈，练成了种独门枪法。”

    邓定侯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看传奇故事看得太多了，这世上哪里来的许多武功秘笈？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有人找到过？”

    丁喜笑道：“其实我也没有听说过。”

    两个人同时大笑，又同时停住，两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门外，瞪得很大。

    门外正有两顶轿子停下来。

    轿子很新，装饰得很华丽。

    可是无论多华丽的轿子，都不会很好看，他们看的是两个人。

    两个人刚从轿子里走下来——当然是女人，很好看的女人。

    （六）

    桌上有一壶茶，一壶酒。

    轿子里的女人现在已坐下来，一个在喝茶，一个在喝酒。

    喝茶的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子，很美、很害羞，只要有男人多看她几眼，她就会脸红。

    有些女人就象是精美的瓷器一样，只能远远地欣赏，轻轻地捧着，只要有一点儿粗心大意，她就会碎了。

    这女孩就正是属于这一类的。

    喝酒的女孩子看起来也很文静，也很美，甚至可以说出她的同伴更美。

    只不过她的美是另一种美。

    若说她的同伴美如新月，那么她的美就像是阳光，美得令人全身发热，美得令人心跳。

    她们穿的都是一身雪白的衣服，既没有打扮，也没有首饰。

    喝酒的女孩子脸色好象有点苍白，喝茶的女孩子却一直红着脸。

    因为屋子里所有的男人的眼睛，都在瞪着她们，丁喜也不例外。

    邓定侯叹了口气，喃喃道：“难怪有很多女人都认为，天下男人的眼睛都该挖出来。”

    丁喜笑道：“其实说这话的女人，心里一定最喜欢男人看她。”

    邓定侯道：“看来你好象很了解女人？”

    丁喜道：“自己觉得自己很了解女人的男人，若不是疯子，就一定是笨蛋。”

    邓定侯道：“你既不是疯子，也不是笨蛋。”

    丁喜道：“我不是。”

    邓定侯又看了看那两个女孩子，忽然笑了。

    丁喜道：“你笑什么？”

    邓定侯道：“我在笑她们。”

    他微笑着悄悄道：“这两个女孩子一个喝起茶来象喝酒，一个喝起酒来却象喝茶。”

    丁喜大笑。

    他们说话的声音本来很低，笑的声音却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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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喝茶的女孩子头垂得很低，喝酒的女孩子却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没有人能形容她的眼睛。

    丁喜被这双眼睛瞪着的时候，竟也忽然觉得全身发热，心跳加快。

    他今年已二十二岁，见过的女人已不少，可是他从来也未曾有过这种感觉。他赶快喝酒。

    小马却反而不喝酒了。

    别人看的是两个女孩子，他的眼睛却始终盯在其中一个女孩的脸上。

    喝茶的女孩子脸红的原因，很可能也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他。

    男人都喜欢看女人，却很少有人曾象他这样看法的。

    他已不仅是用眼睛在看，他看着这女孩子时，就好象在看着他童年梦境中的女神，又好象在看着他相思已久的情人。

    一个女孩子被一个英俊的青年人这样看着，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那高大的锦衣佩刀客忽然笑嘻嘻地走过来，挡在他和女孩子之间。

    小马抬起头，瞪着他。

    他也笑嘻嘻的看着小马，眼睛里也有了酒意，忽然道：“你不认得我？”

    小马摇摇头。

    这人道：“我姓郭，叫郭通。”

    小马道：“我不认得郭通。”

    郭通道：“我也不认得你。”

    小马道：“你来干什么？”

    郭通道：“来看你。”

    小马道：“看我？”

    郭通笑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看过象你这样盯着女人的男人，我特地来看看你，是不是得了花痴。”

    他的同伴们都笑了，大笑。

    丁喜却在叹气——这个人当然是来找麻烦的，可是他一定想不到，他找上的这麻烦有多大。

    所以他还在笑，笑得很得意。

    一个男人若能在漂亮的女人面前，侮辱了另一个男人，总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总会认为那女人也会觉得他很了不起，甚至会看上他。

    也许就因为这原因，所以女人们才会觉得大多数男人都很愚蠢可笑，

    郭通还在笑，还没有笑够，他的脸上已开了花，人也飞了出去。

    飞出去三四丈，越过了那两个女孩子，“砰”的一声，跌在他自己桌子上，桌子上的一碗红烧狮子头正好压在他屁股下，被他压得稀烂粉碎。

    他自己的脸却已跟这碗红烧狮子头差不多。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样飞起来的，也没有人看见小马出手。

    小马还是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看着那喝茶的女孩子。

    郭通的同伴们怔了半天，才跳起来，有的卷袖子，有的拔刀。

    “这小子敢打人，咱们先去把他一双招子废了再说。”

    十六七个人大叫大骂，摔杯子，踢椅子，已准备冲过来。

    没有人阻拦他们。

    小马好象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人，红杏花也不见了。

    自从这两个女孩子一进门，她就已人影不见。

    丁喜叹了口气，道：“你想不想打架？”

    邓定侯道：“不想。”

    丁喜道：“我也不想。”

    邓定侯道：“只可惜看样子我们已非打不可。”

    “呼”的一声响，那些人还没有冲过来，已有三四个碗飞了过来。

    丁喜还没出手，突听“叮，叮，叮”三声响，三只碗在半空中就已被打得粉碎。

    破碗的碎片和三样打破碗的暗器一落在地上，赫然竟是三枚发亮的银梭。

    “金枪银校徐三爷来了。”

    一个瘦削长头、高颧鹰鼻、穿着很讲究、气派很大的中年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进来，顾盼之间，棱棱有威。

    两个劲装急服的彪形大汉，扛着个很长很长的布袋，站在他身后。

    布袋的份量很沉重，里面装的，显然就是他的金枪。

    本来已准备打一场混战的江湖人，看见了他，居然全都安静下些。

    金枪徐成名多年，称霸一方，凭掌中一杆金枪，囊中一袋银梭，也曾会过不少高人，一向很少遇过敌手。

    在这些江湖豪杰心目中，他一向是个很受尊敬的人物。

    “徐三爷一来，这件事就好办了。”

    金枪徐沉着脸，冷冷道：“这件事是什么事？你们是来看我打架？还是打架给我看的？”

    一个精壮的小伙子大声道：“我们并不想打架，可是我们也不能看着郭老大被人欺负。”

    这少年叫曹虎，是郭通拜把子的老么，郭通挨了揍，最火的就是他。

    金枪徐道：“你是不是想替你们的老大出气？”

    曹虎握紧拳头，道：“这口气非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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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金枪徐道：“那么你最好先去找坐在那里的那个穿宝蓝色衣服的人。”

    曹虎道：“动手的并不是他，咱们为什么要找他？”

    金枪徐淡淡道：“因为你们既然想找死，就不如索性快点死，你们找上了他，我保证你们一定可以死得很快。”

    曹虎动容道：“他是什么人？”

    金枪徐冷笑道：“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只不过是个保镖，叫邓定侯。”

    曹虎的脸色变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神拳小诸葛”的名头，他们当然也不会不知道。

    近年来正是“开花五犬旗”风头最劲，势力最大的时候，若有人去惹了他们，简直就象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些刚才还威风十足的江湖人，忽然间就变得象泄了气的皮囊。

    金枪徐连看也不再看他们一眼，走过去向邓定侯抱了抱拳。

    邓定侯也站起来抱拳还礼，他一向是个很随和的人，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金枪徐道：“多年不见，邓兄风采依旧，可贺可喜。”

    邓定侯道：“一别经年，想不到徐兄居然还记得我，只不过以后若有人想找死，徐兄最好莫再劝他们来找我。”

    他微笑着，又道：“因为我可以保证，一个人若想死得快些，找我绝不如找我这两位朋友。”

    金枪徐道：“这两位朋友是……”

    丁喜道：“我姓丁，丁喜。”

    金枪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道：“讨人喜欢的丁喜？”

    丁喜笑道：“有时也叫做倒霉的丁喜。”

    金枪徐道：“阁下既然是丁喜，这位想必就是愤怒的小马了。”

    他转头看着小马，小马却没有看他。

    除了那个喝茶的女孩子外，他根本就没有把别的人看在眼里。

    金枪徐的脸色沉了下来。

    邓定侯立刻抢着道：“听说徐兄今日要在这里约战霸王枪。”

    金枪徐道：“不是我约他，是他来找我的。”

    邓定侯皱眉道：“他会来找你？”

    金枪徐冷笑道：“邓兄也许会认为我根本不值得他出手，我自己也自知不敌，可是他既已找上我，我就万无退缩之理。”

    他脸上露出种奇怪的表情，接着道：“使枪的人，能死在霸王枪下，岂非也是人生一快！”

    丁喜立即拢起拇指，道：“好，好汉子。”

    金枪徐看着他，冷酷的眼睛里已有了温暖之意，缓缓道：“象我们这种在江湖中混的人，岂非本就该死在刀枪之下，以草席裹尸。”

    丁喜微笑道：“我死后若能有条草席裹尸，已经很不错了，要能做几件大快人心的事，就算抛在阴沟喂狗，我也毫无怨言。”

    他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可是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悲哀，却是微笑也掩饰不了的。

    那喝酒的女孩子居然回头来瞟了他一眼，眼波居然也变得很温柔。

    金枪徐也挑起了大拇指，大声道：“好，好汉子。”

    丁喜道：“你既然来早了，为何不先坐下来喝两杯。”

    金枪徐道：“我来得并不早，我已迟到了半个时辰，因为……”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慢慢的接着道：“因为我还有些后事要料理清楚，我来得干净，去得也要干净。”

    一个人明知必死，却还是要来应约，这种勇气绝不是那些住在高楼上的人们所能了解的。

    能活着固然好，死了也只不过脖子上多了个碗大的疤口而已。那又算得了什么？

    丁喜脸上也露出种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问道：“霸王枪呢？”

    金枪徐道：“不知道。”

    丁喜道：“你愿他有仇？”

    金枪徐道：“没有。”

    丁喜道：“你以前没有见过他？”

    金枪徐道：“素不相识。”

    丁喜道：“但他却找上了你。”

    金枪徐淡淡道：“这也许只不过因为我用的也是枪。”

    丁喜冷笑道：“除了他之外，难道别人都用不得枪？”

    金枪徐淡淡道：“就算要用枪，也不该太出名。”

    丁喜眼睛里似已有了怒意，对人世间所有不公平的事，他都觉得很愤怒。

    金枪徐又道：“我只不过在奇怪，既然是他约我的，他自己为什么还不来？”

    这句话刚说完，他身后就有个人冷冷道：“我早已来了。”

    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冷，却又很娇脆、很好听。说话的竟是个女人。

    金枪徐霍然转身，就看见一双令人心跳加快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她手里还拿着杯酒，一双手柔若无骨。

    就凭这么样一双手，也能举得起七十三斤七两三钱的霸王枪？

    金枪徐皱了皱眉，道：“这位姑娘莫非是在开玩笑？”

    喝酒的女孩子板着脸，脸如秋霜。

    她不是在开玩笑。

    金枪徐看了看摆在桌上的大铁枪，道：“难道你就是……？”

    喝酒的女孩子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字道：“我就是霸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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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王大小姐

﻿    （一）

    她就是霸王枪？

    这杆枪长约一丈三尺余，至少比她的人要高出一倍多。

    这杆枪重七十三斤余，也远比她的人重。她真的就是霸王枪？

    金枪徐不信，丁喜不信，邓定侯也不信，无论谁都不会相信。

    但是他们又不能不相信。

    金枪徐试探着问：“姑娘贵姓？”

    “姓王。”

    “芳名？”

    “王大小姐。”

    金枪徐笑了笑，道：“这当然不是你的真名字。”

    喝酒的女孩子板着脸道：“你用不着知道我的名字，你只要记住‘霸王枪王大小姐’这七个字就行了。”

    金枪徐道：“这七个字倒很容易记得住。”

    王大小姐道：“就算你现在还记不住，以后也一定会记住的。”

    金枪徐道：“哦？”

    王大小姐冷冷道：“你身上多了个伤口后，就一定永远也忘不了。”

    金枪徐大笑，道：“你约战比枪，莫非就要我记住这七个字？”

    王大小姐道：“不但要你记住，也要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霸王枪并没有绝后。”

    金徐枪道：“王老爷子呢？”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脸色更苍白，过了很久，才大声道：“我爸爸已经死了，他老人家虽然没有儿子，却还有个女儿。”

    她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呐喊。

    也许这句话并不是说给屋子里的人听的，她呐喊，只是她生怕她远在天上的父亲听不见。

    ——女儿并不比儿子差。

    这件事她一定要证明给她父亲看。

    “一枪擎天”王万武真的死了？

    像那么样一个比石头还硬朗的人，怎么会忽然就死了？

    邓定侯在心里叹息，忍不住道：“令尊一向身体康健，怎么会忽然仙去？”

    王大小姐瞪眼道：“你管不着。”

    邓定侯勉强笑道：“在下邓定侯，也可算是令尊的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我知道你认得他，但你却不是他的朋友，他死的时候已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美丽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光，心里仿佛隐藏着无数不能对人诉说的委曲和悲伤。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她父亲死得并不平静？

    丁喜忽然道：“王老爷子去世后，姑娘想必一定急着要扬名立威，所以才找上徐三爷的？”

    王大小姐又咬了咬嘴唇，忍住眼泪，道：“我要找的不止他一个。”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道：“从这里开始，往前面去，每个使枪的人我都要会会。”

    丁喜笑了笑道：“若是姑娘在这里就已败了呢？”

    王大小姐连想都不想，立刻大声道：“那么我就死在这里。”

    丁喜淡谈道：“为了这一点儿虚名，大小姐就不措用生命来拼，这也未免做得太过份了吧。”

    王大小姐瞪起眼睛，怒道：“我高兴这么做，你管不着！”

    她忽然扭转身，抄起了桌上的霸王枪。

    她的手指纤纤，柔若无骨。

    可是这杆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枪，竟被她一伸手就抄了起来。

    她抄枪的动作不但干净利落，而且姿势优美。

    金枪徐脱口道：“好！”

    王大小姐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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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她的腰轻轻一扭，一个箭步就窜了出去。

    金枪徐看着她窜到外面的院子里，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丁喜道：“你看她的身手如何？”

    金枪徐道：“很好。”

    丁喜道：“你没有把握胜他？”

    金枪徐又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有点儿后悔。”

    丁喜道：“后悔什么？”

    金枪徐淡淡道：“我本不该着急料理后事的。”

    院子里阳光灿烂。

    他们走出去，别的人当然也全都跟着出去。屋子里已只剩下四个人。

    小马还是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看着。

    那喝茶的女孩子垂着头，红着脸，竟似也忘了这世上还有别人存在。

    邓定侯在门后拉着丁喜的手，道：“王老头的脾气虽坏，人却不坏。”

    丁喜道：“我知道。”

    邓定侯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朋友，老朋友。”

    丁喜道：“我知道。”

    邓定侯道：“所以……”

    丁喜道：“所以你才不能看着他的女儿死在这里。”

    邓定侯点点头，长叹道：“可惜这位王大小姐却绝不是金枪徐的对手。”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我知道金枪徐的功夫，的确是经验丰富，火候老到。”

    丁喜道：“王大小姐好象也不弱。”

    邓定侯道：“可惜她太嫩。”

    丁喜道：“难道你认为她败了真的要会死？”

    邓定侯道：“我也很了解王老头的脾气，这位王大小姐看来也正跟她老子一模一样。”

    丁喜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邓定侯道：“明白了什么？”

    丁喜道：“你是想助她一臂之力，金枪徐再强，当然还是比不上神拳小诸葛。”

    邓定侯苦笑道：“这是正大光明的比武较技，局外人怎么能插手？何况，看来这位王大小姐的脾气，一定是宁死也不愿别人帮她忙的。”

    丁喜道：“那么你是想在暗中帮她的忙，在暗中给金枪徐吃点苦头？”

    邓定侯叹道：“我也不能这么做，因为……”

    丁喜道：“因为一个人有了你这样的身份和地位，无论做什么事都得特别谨慎小心，绝不能让别人说闲话。”

    邓定侯道：“我的确有这意思，因为……”

    丁喜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小强盗，无论多卑鄙下流的事都可以做。”

    邓定侯道：“不管你怎么说，只要你肯帮我这次忙，我一定也会帮你一次忙。”

    丁喜看着他，脸上还是带着那种独特的、讨人喜欢的徽笑，缓缓道：“我只希望你能够明白两件事。”

    邓定侯道：“你说。”

    丁喜微笑道：“第一，假如我要去做一件事，我从来也不想别人报答；第二，我虽然是个强盗，却也有很多事不肯做的，就算砍下我脑袋来，我也绝不去做。”

    他微笑着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入灿烂的阳光下。

    邓定侯怔在那里，怔了很久，仿佛还在回味着丁喜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发现他那些大英雄、大镖客的朋友，实在有很多都比不上这小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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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二）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喝茶的女孩子抬起头，四面看了看忽然站起来，很快的走到小马面前，叫了声：“小马。”

    她叫得那么自然，就像在于千万万年前就已认得小马这个人，就好象已将这两字呼唤过千千万万次。

    小马也没有觉得吃惊。

    一位陌生的女孩子忽然走过来，叫他的名字，在他感觉中竟好象也是很自然的事。

    在这一瞬间，他们谁也没有觉得对方是个陌生人。

    喝茶的女孩子道：“我听别人都叫你小马，所以我也叫你小马。”

    小马凝视着她，道：“我叫马真，你呢？”

    喝茶的女孩子道：“我叫杜若琳，以前我哥哥总叫我小琳，你也可以叫我小琳。”

    她的胆子一向很小，一向很害羞，从来也不敢在男人面前抬起可是现在她居然也在凝视着小马。

    情感本是件奇妙的事，世上本就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奇妙感情。

    这种感情本就是任何人都无法了解的。有时甚至连自己都不能。

    “小琳……小琳…小琳……”

    小马轻轻地呼唤着，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纤弱的指尖在他强壮的手拿里轻轻颤抖，可是她并没有抽回她的手，

    小马的人就像是在梦中，声音也很像是在梦中来的。

    “我一直是个很孤独的人，没有认得你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朋友。”

    “我本来也有一个朋友。”

    “谁？”

    “王盛兰。”小琳道：“她不但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姐妹，有时我甚至会把她当作我的母亲，这些年来，若不是她照顾我，也许我已经……”

    小马没有让她说下去，轻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确明白，没有人能比他明白。

    因为他和丁喜的感情，也正如她们一样，几乎完全一样。

    小琳道：“所以我想求你替我做一件事。”

    小马道：“你说。”

    小琳道：“我要你替我去救她。”

    小马道：“救你的朋友？”

    小琳点点头，道：“别人都说她绝不是金枪徐的对手，可是她绝不能败。”

    小马道：“你要我帮她击败金枪徐。”

    小琳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只希望你能为我做到这件事。”

    她已握紧了小马的手。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现在他们已走出去。

    这里本是个充满了欢乐的地方，现在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空洞寂寞。

    人世间本就没有永恒不变的事，更没有永恒的欢乐。

    红杏花慢慢地从后面出来，用一双洞悉人生的眼睛目送着他们走出去，叹息着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你们只要一见面，就会互相纠缠，自寻烦恼的，我早就知道……”

    有些人就仅是钉子和磁铁，只要一遇见，就会粘在一起。

    小马和小琳是这样子。

    丁喜和王小姐呢？

    红杏花叹息着又道：“小马这样子已经够糟了，可是丁喜以后只怕还要更糟，我实在不应该让他们见面的，我早就知道……”

    （三）

    阳光灿烂。

    发亮的长枪，在阳光下更亮得耀眼。

    蓝天白云，远山青翠，竹简下开满了鲜花，蜜峰和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甚至连风都在传播着生命的种子。

    这本是个生命孕育生命成长的季节，在这种季节里，没有人会想到死。

    只可借死亡还是无法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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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金枪徐慢慢地解开了套在金枪上的布袋，眼圈一直在盯着他的对手。他心里还在想着“死”。

    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死”的意义，因为他已有无数次接近过死亡。

    ——不是我死，就是你死。

    这就是他对于“死”的原则。

    这原则简单而残酷，其间绝没有容人选择的余地。

    在江湖中混了二十年之后，无论谁都会被训练成一个残酷而自私的人。

    金枪徐也不例外，所以才活到现在。

    可是现在他面对着这个对手，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得连他都不忍看着她死。

    ——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她不能败，我又何尝能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从布袋里抽出了他的枪。

    金枪！

    金光灿烂，亮得耀眼。二十年来，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耀眼的金光下。

    枪的型式削锐，枪尖锋利，枪杆修长，就算拿在手里不动，同样也能给人一种毒蛇般灵活凶狠的感觉。

    丁喜远远地看着，脱口而赞：“好枪！”

    邓定侯同意：“的确是好枪。”

    丁喜道：“霸王枪若是枪中的狮虎，这杆枪就可以算是枪中的毒蛇。”

    邓定侯道：“江湖中本来就有很多人，把这杆枪叫做蛇枪。”

    丁喜道：“据说这杆枪本来就是用黄金混合精铁铸成的，不但比普通的铁枪轻巧，而且枪身还可以随意弯曲。”

    邓定侯道：“所以金枪徐用的枪法，也独具一格，与众不同。”

    丁喜道：“我也听说过，他用的枪法就叫蛇刺。”

    邓定侯道：“他们家传的枪法，本来一百零八式，金枪徐义加了四十一式，才变成现在的蛇枪—百四十九式。”

    丁喜道：“霸王枪呢？”

    邓定侯笑了笑，道：“霸王枪的招式，只有十三式。”

    丁喜也笑了笑，道：“真正有效的招式，一招就已足够。”

    邓定侯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没有看见当年王万武施展他‘霸王十三式’的威风，霸王枪在他手里，才真正是霸王枪。”

    丁喜再也没有说什么，因为这时决斗已开始。

    阳光下普照的庭院，仿佛忽然变得充满了杀气。

    这两杆枪都是经历百战、杀人无数的利器，它们本身就带着一种杀气。

    金枪徐的人，也正像是他手里的枪，削锐、锋利、精悍。

    他的眼睛始终在盯着他的对手，双手合抱，斜握金枪。

    这正是枪法中最恭敬有礼的起手式，他已表示出他对霸王枪的尊敬。

    王大小姐却只是随随便便的将大枪抱在身上，就凭这一点，也已不如金枪徐。

    ——高手相争，尊敬自己的对手，就等于尊敬自己。

    金枪徐嘴里露出冷笑，却还是礼貌极恭，沉声道：“当年王老爷子在时，在下无缘求教，如今老成凋谢，枪在人亡，请受我一拜。”

    他左腿后曲，真的行了一礼。

    王小姐只不过点了点头，淡淡道：“我是来找你麻烦的，你也不必对我太客气。”

    金枪徐沉下了脸，道：“我拜的是这杆枪，并不是你。”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最好记住，从今以后，霸王枪就是我，我就是霸王枪。”

    金枪徐冷冷道：“在我眼中看来，王老爷子一去，霸王枪也已不在人间了。”

    王大小姐怒道：“你看不见我手里的枪？”

    金枪徐道：“这杆枪在王大小姐手里，已只不过是杆平平常常的大铁枪。”

    王大小姐用力咬住了嘴唇，显然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怒气。

    她也知道高手相争时，若是心情激动，就随时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金枪徐盯着她，又道：“在下还未到这里来时，已将所有的后事全都料理清楚。”

    王大小姐道：“很好。”

    金枪徐悠然道：“王大小姐，你的后事，是不是也已交待好了？”

    王大小姐一张脸已气得通红，大声道：“我若死这里，自然有人替我料理后事。”

    金枪徐道：“谁？”

    王大小姐道：“你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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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她的手一抡，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长的大铁枪，就飞舞而起，带起了一阵凌厉的枪风，压得竹篱边的花草全都低下了头。

    金枪徐却没有低头，身形一闪，已从铁枪抡起的圆弧外滑了过去。

    丁喜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位王大小姐的确太嫩，竟看不出徐三爷是故意激她的。”

    邓定侯却笑了笑，道：“也许徐三爷这一着反而用错了。”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霸王枪走的是刚烈威猛一路，本是男子汉用的枪，王大小姐毕竟是个女子，总不免失之柔弱。”

    丁喜同意。

    邓定侯道：“可是她怒气一发作起来，情况就不同了。”

    丁喜道：“哦？”

    邓定侯微笑道：“我可以保证，他们家传的脾气比他们家传的枪法还要厉害得多。”

    他们只说了七八句话，王大小姐的霸王枪已攻出三十招。

    她的枪法虽然只有十三式，可是一施展起来，却是运用巧妙，变化无方。

    她的招式变化间虽不及蛇刺灵巧，可是那一种凌厉的枪风却足以弥补招式变化间之不足。

    无论谁都看不出这么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竟真的施展了如此刚烈威猛的枪法，竟真的能将这秤大铁枪挥舞自如。

    这种长枪大戈本来只适于两军对垒、冲锋陷阵，若用与武林高手比武较技，就不免显得太笨重。

    可是她用的枪法，又弥补了这一点，无论枪尖、枪柄、枪身，都能致人的死命。而且枪风所及之处，别人根本无法近她的身。

    她十三招攻出，金枪徐只还了六招。

    丁喜皱眉道：“看样子徐三爷只伯是想以逸待劳，先耗尽她的力气再出手。”

    邓定侯又笑了笑，道：“徐三爷若真的这么想，就又错了。”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霸王枪份量虽沉重，可是招式一施展开，枪的本身，就能带动起一种力量，她借力使力，自己的力量用得并不多。”

    这道理正如推车一样，车予一开始往前走，本身就能带起一股力量，推车的人反而像是被车子拉着往前走了。

    邓定侯道：“也因为这杆枪的份量太重，力量太大，要闪避就很不容易，所以采取守势的一方，用的力气反面比较多。”

    他笑了笑，接着道：“以前有很多人都跟金枪徐有一样的想法，想以逸待劳，所以才会败在霸王枪下，这其间的巧妙，若不是老头子偷偷地告诉我，我也不明白。”

    丁喜道：“知道这其间巧妙的人，当然不会多。”

    邓定侯道：“除了百里长青和我之外，王老头子好象并没有对别人说过。”

    丁喜道：“因为你们是他们的朋友？”

    邓定侯道：“他的朋友本来就不多。”

    丁喜道：“他是你的朋友，我却不是，你为什么要将这秘密告诉我？”

    邓定侯笑了笑，道：“因为我喜欢告诉你。”

    丁喜也笑了，

    这解释并不能算很合理，可是对江湖男儿们说来，这理由已足够。

    现在王大小姐已攻出七十招，非但已无法遏止，再想近身都已很不容易，只要对方的枪杆一横，他就被挡了出去。

    徐三爷忽然发觉这杆枪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枪锋，这杆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长的枪，每一分、每一寸都同样可怕。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落在下风。

    只有一个人看不出。

    突听一声大喝，竟有个人赤手空拳，冲入他们的枪阵。

    这个人竟是小马。

    他真的醉了。

    不管他醉的是人，还是酒？他的确已真醉了，否则又怎能会看不出这两杆枪之间，枪风所及处，就是杀人的地狱。

    看来他不但是“愤怒的小马”，简直是个“不要命的小马”。

    居然还举手大呼：“住手，你们全都给我住手！”

    丁喜的心已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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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他知道王大小姐是绝不会住手的，也不能住手，因为霸王枪本身所起的力量，已绝非她所能控制。

    在这种力量的压迫下，金枪徐想必也一定会使出全力。

    一个人若已将全力使出，一招击出后，也很难收回来。

    就在这时，两杆枪已全部制止在小马身上。

    他的人就像是弹丸般忽然弹起，鲜血雨雾般从他身上溅出。

    两杆枪居然还没有停。

    他们实在已无法停下来，已无法住手。无论谁的枪先停下来，对方都可能给他致命的一击。

    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这个人疯了。”

    “他为什么要自己去送死？”

    大家惊呼着，眼睁睁地看着小马身子飞起，眼睁睁地等着他落下来。

    每个人都看得出，等到这个人再落入枪阵中，就一定已是个死人。

    就在这一瞬间，竹篙下的花丛前，忽然有一条长绳飞来，套住了小马的腰。

    长绳一抖，小马的人就跟着它一起飞了回去。

    他并没有跌入那杀人的枪阵。

    他跌入丁喜的怀抱里。

    （四）

    鲜血还在不停地流，小马整个人都已因痛苦而痉挛扭曲。

    可是他眼睛里并没有痛苦，反而像充满了愉快和满足。丁喜在跺脚！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来的？”

    小马没有回答。

    他的人虽然在丁喜怀里，他的眼睛却始终在看着另一个人。“小琳……小琳……小琳……”

    他虽然已痛苦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可是他心里却还是在呼喝，不停地呼喝。

    小琳在流泪，也不知是悲哀的眼泪，还是感激的眼泪？

    丁喜终于看见了她：“你是为了她？是她要你这么样做的？”

    小马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当然是他自己愿意做的，他不愿做的事没有人能勉强他。

    这女孩子竟有这么大的力量，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做出这种蠢事？

    现在他的酒意已随着冷汗和鲜血而流出，清醒使得他的痛苦更剧烈，更难以忍受。

    他若是能晕过去，也可以少受些痛苦——晕厥本就是人类自卫的本能之一。

    但是他却在努力挣扎着，不让自己的眼睛闭起。

    因为他要看着她。

    小琳也在看着他，看到他的痛苦和柔情，也终于忍不住冲了过去，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冲了过来，扑在他身上。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勇气，会做出这种事。

    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已不顾一切。

    丁喜放下他，放在花圃旁的绿草地上，让他们拥抱在一起。

    她的眼泪落在他脑上，这一滴滴泪水中，竟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

    他的痛苦竟已减轻，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件事做得蠢？”

    小琳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马勉强笑了笑，道：“可是我只有这么样做，因为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小琳道：“我知道，我……”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已泣不成声。

    小马道：“你为什么还在哭？难道他们还没有住手？”

    小马又问道：“你的朋友没有死？”

    小琳道：“没有。”

    小马道：“你要我为你做的事，我是不是已替你做到了？”

    小琳道：“是……是的。”

    小马长长吐出口气，居然真的笑了，微笑道：“那么你最好告诉我们的朋友，我这件事做的并不太蠢。”

    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晕了过去。

    这年青人有的痛苦和安慰，丁喜几乎都能同样感觉得到。

    他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父亲。

    风依旧在吹，阳光依旧灿烂，两杆枪依旧在飞舞刺击。

    丁喜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向着他们那杀人的枪阵走了过去。

    邓定侯失声道：“你想干什么？”

    丁喜笑了笑，脚步没有停。

    邓定侯道：“难道你也想去做他一样的蠢事？”

    丁喜又笑了笑。

    没有人能了解他和小马的感情，甚至连邓定侯也不能。

    他的人忽然飞起，也像小马刚才一样，投入他们的枪阵。他竟似也忘了，这两杆枪之间，枪风所及处，就是杀人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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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奇变

﻿    （—）

    枪锋带起的劲风，冷得刺骨。

    有谁人知道极冷和极热的感受，几乎是完全一样的？丁喜知道。

    他冲入了这个的枪阵，就象投入了洪炉。邓定侯的心沉了下去。丁喜绝不能死。

    他—定要带他去找出那六封信和六个死人，一定要找出那叛徒的秘密，

    可是邓定侯也知道，王大小姐和金枪徐是绝不会住手的。

    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丁喜投入洪炉，再眼睁睁地等着他被枪尖抛起。

    只听—声轻叱，一声低呼，一样东西飞了起来。

    飞起来的竟不是丁喜，而是徐三爷的金枪！

    高手相争，掌中的兵器死也不能离手，徐三爷的金枪是怎么会脱手的？

    他自己甚至都不太清楚。

    在金枪徐脱手的前一刹那间，他只看见有个人冲入了他和王大小姐两杆枪的枪锋之间，两秆枪都往这个人身上剩了过去。

    他想住手已不及。

    可是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这个人突然一扭身，已往他枪锋下窜过，一只手托住枪的时候，一只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撞。

    他的人立刻被撞出七八步，手里的金枪也脱手飞起。

    他只有看着，因为他的半边身子已发麻，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近二十年来，他身经大小百战；几乎从来也没有败过。

    他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在出手一招间就夺走他手里的金枪，更想不到这个人居然就是那个年纪轻轻的丁喜。

    丁喜金枪在手，霎眼间已攻出三招。迅速、毒辣、准确。

    金枪徐脸色变得更苍白。

    他已看出丁喜用的招式，居然就是他的独门枪法“蛇刺”。

    就在片刻前，他还用过同样的招式去对讨霸王枪。

    事实上，他已将蛇刺中最犀利毒辣的招式全都使出，可是招式一出手，立刻就被封死，根本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丁喜现在只使出了三招。

    三招之后，他就已攻到了霸王枪的核心，突然枪尖斜挑，轻叱一声：

    “起！”

    只听“呼”的一声响，七十三厅重的霸王枪竟被他轻轻一挑就挑了起来，夹带着风声飞出。

    王大小姐已踉跄后退了七八步。

    丁喜凌空翻身，一只手接住了霸王枪，一只手抛出了金枪，抛给徐三爷。

    金枪徐只有用手接住。

    等他接任了他的枪，才发现身子不麻了，力气也已恢复了。

    丁真正看着他微笑。

    金枪徐咬了咬牙，手腕一抖，也在霎眼间攻出了三招。

    这三招正是丁喜刚才用来对付霸王枪的三招一一“毒蛇出穴”“盘蛇吐信”、“蛇尾枪”，正是蛇刺中的三招杀手。

    在这杆金枪上，他至少已有三十年的苦功，他自信这三招用得绝不比丁喜差。

    丁喜既然能在三招间就抢入霸王枪的空门，他为什么不能？但他却偏偏就是不能。

    三招出手，他立刻就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已被一种奇异的力气压住。

    他的枪若是毒蛇，丁喜手里的枪就是块千斤巨石。

    这块巨石一下子就压住了毒蛇的七寸。

    只听丁喜轻叱一声；

    “起！”

    金枪徐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压下来，整个人都已被压住，手里的枪却弹了出去。

    就在这片刻间，他的金枪已脱手两次。

    （二）

    金光灿烂，金枪飞虹般落下，“夺”的一声，插在徐三爷身旁的地上，

    徐三爷没有动，没有开口，

    霸王枪也已插在王大小姐身旁，枪杆还在不停的颤动，琴弦般“嗡嗡”的响。

    王大小姐也没有动，没有开口，苍白的脸已涨得通红，嫣红的嘴唇却已发白。

    丁喜看着她笑了笑，又看看徐三爷笑了笑。

    他只不过笑了笑，并没有说出什么尖刻的话。

    “像两位这样的枪法，还争什么风头？逞什么强？”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他用金枪徐的蛇刺击败了霸王枪，又用王大小姐的霸王枪击败了金枪徐。

    这是事实。

    事实是人人都能看得见的，又何必再说出来？

    所以他只不过笑了笑，笑得还是那么温柔，还是那么讨人欢喜。

    可是在王大小姐眼里看来，他笑得却比毒蛇还毒，比针还尖锐。

    她明朗光亮的眼睛里又有了泪光，忽然顿了顿脚，抄起了霸王枪，拖着枪冲过去，一把拉住了杜若琳：“我们走！”

    杜若琳只有走。

    她不想走，又不敢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等她再回过头时，眼泪已流下面颊。

    金枪徐却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

    金枪徐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金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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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这杆枪本是他生命中最大的荣耀，但现在却已变成了他的羞辱。

    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痛苦和悲伤，就像是妻子的乳房一样，不是让别人看的。

    ——痛苦越大，越应该好好地收藏。

    ——乳房岂非也一样？

    金枪徐忽然笑了，微笑着，抬起头，面对丁喜，道：“谢谢你。”

    丁喜道：“谢谢我？为什么谢谢我？”

    金枪徐道：“因为你替我解决了个难题。”

    丁喜道：“什么难题？”

    金枪徐望着青翠的远山，目光忽又觉得十分温柔，缓缓道：“我已在那边的青山下买了几亩田，盖了几间屋，屋后有修竹几百竿，堂前有梅花几十株，青竹间红梅，还有几条小小的清泉。”

    金枪徐道：“我早已打算在洗手退隐后，到那里去过几年清闲安静的日子。”

    丁喜道：“好主意。”

    邓定侯道：“好地方。”

    金枪徐叹了口气，道：“怎奈浮名累人，害得我一点儿都下不定决心，也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能放下这个重担子。

    丁喜也叹了口气，道：“浮名累人，世人又有几人能放得下这副担子？”

    金枪徐道：“幸好我遇见了你，因为你，我才下了决心。”

    丁喜道：“决心放下这担子？”

    金枪徐点点头。

    了喜道：“决定什么时候放下来？”

    金枪徐道：“现在。”

    他又笑了笑，笑得很轻松，很愉快，因为他的确已将浮名的重担放了下来。

    他已不再有跟别人逞强争胜的雄心，已不愿再为一点儿浮名闲气出来愿别人拼死拼活。

    能解开这个结并不容易，他的确应该觉得很轻松，很愉快。

    可是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得开？是不是还会觉得有些惆怅，有些辛酸？

    这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有空时，不妨到那边的青山下去找我。”

    “我记得，你的屋后有修竹，堂前有梅花。”

    “我屋里还有酒。”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去。”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等你来。”

    金枪徐也镇定了，显得很洒脱。

    一个人只要败得漂亮，走得洒脱，那败又何妨，走又何妨？

    （三）

    红日未坠，金枪徐的人影却已远了。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果然是条好汉。”

    丁喜道：“他本来就是。”

    邓定侯道：“你看人好象很有眼力。”

    丁喜道：“我本来就有。”

    邓定侯道：“你也很会解决一些别人解不开的难题。”

    丁喜道：“我也替你解开这个难题？”

    邓定侯道：“我就不知要怎么样才能让徐三爷和王大小姐住手，你却有法子。”

    丁喜道：“我的法子一向很有效。”

    邓定侯叹道：“不管你的法子是对是错，是好是坏，的确都很有效。”

    丁喜道：“所以别人都叫我聪明的丁喜。”邓定侯笑了。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我还有个最大的好处？”

    邓定侯道：“不知道。”

    丁喜道：“我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够朋友。”

    邓定侯道：“不够朋友？”

    丁喜道：“我唯一的一个朋友现在正躺在地上，我却让刺伤他的人扬长而去，而且还跟你站在这里胡说八道。”

    现在小马已躺在床上，红杏花的床上。

    胖的人都喜欢睡硬床，年轻人都喜欢睡硬床，红杏花既不胖，也不再年轻。

    她的床很软，又软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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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红杏花叹息着道：“一直要等到七十岁以后，我才能习惯一个人睡觉。”

    邓定侯忍不住接道：“你今年已有七十？”

    红杏花瞪眼道：“谁说我已经有七十？今年我才六十七！”

    邓定侯想笑，却没有笑，因为他看见小马已睁开了眼睛。

    小马睁开眼睛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琳呢？”

    “小琳？”

    “小琳就是你刚才见过的那个女孩子。”

    丁喜看着他，脸上已有冷容，甚至连一点笑意都没有。

    小马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丁喜不说话。

    小马道：“她很乖，很老实。”丁喜不说话。

    小马道：“我看得出她对我很好。”

    丁喜淡淡她道：“可是你为她受了伤，她却早已走了。”

    小马咬着牙，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她一定有理由走的。”

    丁喜道：“她也有理由留下来。”

    小马道：“你……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丁喜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一件事。”

    小马听着。

    丁喜道：“不管怎么样，她总是走了，以后你很可能永远再也见不到她，所以……”

    小马道：“所以怎么样？”

    丁喜道：“所以你最好赶快忘了她。”

    小马又咬着牙沉默了很久，忽然用力一拳捶在床上，大声道：“忘记她就忘记她，这种事也没他妈的什么了不起。”

    丁喜笑了，微笑道：“我正在奇怪，你怎么已经有许久没有说‘他妈的’，我还以为你这小王八蛋变了性。”

    小马也笑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丁喜道：“你想干什么？”

    丁喜道：“你能跟我走？”

    小马道：“只要我还剩下一口气，无论你这老乌龟要到哪里去，我爬也要爬着跟去。”

    丁喜大笑道：“好，走就走。”

    红杏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红杏花道：“你们两个小乌龟真他妈的不傀是好朋友，真他妈的够义气……”

    一句没说完，忽然就跳起来，一个耳光掴在丁喜的脸上。丁喜被打得怔住。

    红杏花跳起来大骂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先看着他受伤有多重，难道你真想看着他这条腿残废，真是象乌龟一样跟在你后面爬？”

    丁喜只有苦笑。

    红香花指着他的鼻子，狠狠道：“你要滚，就赶快滚。滚得越远越好，可是这小王八蛋却得乖乖的给我躺在床上养伤，不管谁想带他走，我都先打断他的两条腿。”丁喜道：“可是我……”

    红杏花瞪眼道：“你怎么样？你滚不滚？”

    她的手又扬起来，丁喜这次却已学乖了，早就溜得远远的，陪笑道：“我滚，我马上就滚。”

    小马忍不住叫了起来：“你真的不带我走？”

    这句话没说完，他的脸也接了一耳光。

    红杏花瞪眼道：“你鬼叫什么？是不是想要我用针缝起你的嘴。”

    小马苦着脸道：“我不想。”

    红杏花道：“那么就赶快乖乖的给我躺下去。”

    小马居然真的躺了下去。

    在红杏花面前，这个“愤怒的小马”，竟好象变成了“听话的小山羊。”

    “你还不滚？真想要我打断你的腿。”红杏花又抓起把扫帚，去打丁喜。

    丁喜赶紧往外溜，直溜到院子外面，坐上了等在外面的马车，才松了口气，苦笑道：“这老太婆真凶。”

    邓定侯当然也跟着溜了出来，也在叹着气，道：“实在凶得要命。”

    丁喜道：“你见过这么凶的老太婆没有？”邓定侯道：“没有。”

    丁喜叹道：“我也没有见过第二个。”

    邓定侯道：“你真的怕她？”

    丁喜道：“假的。”

    邓定侯不禁大笑，道：“看来，她也不象是你的真祖母。”

    丁喜道：“她不是。”

    邓定侯道：“是你……？”

    丁喜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我没有饭吃的时候，只有她给我饭吃；我没有衣服穿的时候，只有她给我衣服穿；有时候我挨了揍，受了伤，只要我想起她，心里就不会太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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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邓定侯道：“因为你知道只要到这里来，她就一定会照顾你。”

    丁喜点点头，微笑道：“只可惜她年纪稍大了几岁，否则我一定要娶她做老婆。”

    邓定侯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真的没有想到过要娶个老婆？”

    丁喜笑道：“你是不是想替我作媒？”

    邓定侯道：“我倒真有个很合适的人，配你倒真是一对。”

    丁喜道：“谁？”

    邓定侯道：“王大小姐。”

    丁喜忽然不笑了，板着脸道：“你若喜欢她，为什么不自己娶她做老婆？”

    邓定侯笑道：“我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只可惜我年纪也大了几岁，家里又已经有了一个母老虎。”

    丁喜板着脸冷笑道：“有趣有趣，你这人怎么变得越来越他妈的有趣了。”

    邓定侯道：“因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忽然间“轰隆隆”一声响，这辆大车连人带马都跌进了一个坑里。

    丁喜反而笑了。

    邓定侯居然也还是动也不动地坐着，而且完全不动声色。

    丁喜笑道：“这种落马坑本是我的拿手本领之一，想不到别人居然也会用来对付我。”

    邓定侯道：“你怎么知道人家要对付的是你。”

    丁喜又笑了笑，道：“我知道，这就叫做报应。”

    这时外面已有入在用刀敲着车顶，大声道：“里面的人快出来，我们大老板有话要对你们说。”

    丁喜看了看邓定侯，道：“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大老板？”

    邓定侯道：“这里距离乱石岗很近，已经是你们的地盘，你应该比我清楚。”

    丁喜道：“现在就在这附近的，唯一的一个大老板，好象就是你。”

    外面的人又在催，车顶几乎已经快被打破。

    丁喜道：“你出不出去？”

    邓定侯道：“不出去行不行？”

    丁喜道：“不行。”

    邓定侯不禁苦笑道：“我看也不行。”

    丁喜推开车门，道：“请。”

    邓定侯道：“你先请，你总是我的客人。”

    丁喜道：“可是你的年纪比我大，我一向都很尊敬长者。”

    邓定侯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客气的？”

    丁喜笑道：“我刚才听见外面有弓弦声的时候，就已决心要对你客气些。”

    邓定侯大笑。

    他当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弓弦声。

    人已埋伏，强弓四布，只要一定出这马车，就可以被乱箭射成个刺猬。

    但是他们却还是笑得很开心。

    邓定侯道：“我出去之后若是中了别人的乱箭，你怎么办？”

    丁喜道：“那时我就会象缩头乌龟一样，缩在车子里，就算他们叫我祖宗，我也不出去。”

    邓定侯大笑道：“好主意。”

    丁喜道：“莫忘记我是聪明的丁喜，想出来的当然都是好主意。”

    邓定侯大笑着走出去，在外面站了很久，居然还没有变成刺猬。

    一个人高高地站在他对面，从车子里看出去，只看得见这人的—双脚。

    一双很纤巧，很秀气的脚，却穿着的白布裤和白麻鞋。这是双女人的脚。

    男人当然绝不会有女人的脚，这位大老板难道竟是个女人？

    丁喜在车子里大声地问道：“外面怎么样？”邓定侯道：“外面的天气很好，既不太冷，也不太热。”

    丁喜道：“那么，我就不能出去了。”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我受不了这么好的天气，一出去就只会发疯。”

    邓定侯道：“现在天气好象快变了，好象还要下雨呢！”

    丁喜道：“那么我更不能出去了。”邓定侯道：“你怕淋雨？”丁喜道：“怕得要命。”邓定侯道：“不过，现在雨还没有下。”

    丁喜道：“你难道要我站在外面等着淋雨？”

    邓定侯叹了口气，看着站在落马坑上面的大老板，苦笑道：“这小子好象已拿定主意，是绝对不肯出来的了。”

    大老板冷笑道：“不出来也得出来。”

    邓定侯道：“你有法子对付他？”

    大老板道：“他再不出来，我就用火烧。”

    邓定侯又叹了声道：“我就知道，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对付丁喜，这个人一定就是王大小姐。”

    这位大老板居然就是王大小姐。

    四条大汉站在她身后，扛着她的霸王枪，八条大汉张弓搭箭，已将这地方包围住。

    杜若琳却远远地坐在一棵树下，用一把大梳子在慢慢地梳着头发，

    王大小姐冷冷道：“这些兄弟都是我镖局里的老伙计，我要他们放火，他们马上就会放火！我要他们杀人，他们也马上就会杀人。”

    邓定侯道：“我看得出。”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就应赶紧叫那姓丁的快些滚出来。”

    邓定侯道：“出来之后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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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王大小姐道：“只要他肯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一句话，我绝不会难为他。”

    邓定侯道：“好，我先进去跟他商量商量。”

    他刚想走进去，突然“轰”的一响，车顶已被撞开个大洞。

    一个人从里面直窜了出来，身法又快又猛，看样子至少还可以窜起三丈。

    可是他最多只窜起了三尺。

    落马坑上，还盖着面又粗又大的渔网。

    邓定侯叹息着，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一遇见王大小姐，就会自投罗网。”

    丁喜板着脸，坐在车顶，冷冷道：“有趣有趣，你这人真他妈的有趣极了。”

    平时他遇见这种事，还是会笑的，现在他却没有笑。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一看见王大小姐，他就好象再也笑不出。

    王大小姐也没有笑，板着脸道：“这上面虽然只有八张弓，可是你只要动一动，在转瞬间他们就能射出五十六根箭。”丁喜没有动。

    他看得出这些大汉都是极好的弓箭手。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为什么不动？”

    丁喜道：“因为我正在等。”

    王大小姐道：“等什么？”

    丁喜道：“等着听你要问我的那句话。”

    王大小姐咬了咬嘴唇——她一开始紧张，就会咬着嘴唇。

    她究竟要问丁喜什么事？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紧张？邓定侯想不通。

    王大小姐终于冷冷道：“你虽然有很多事都做得很混帐，我看在邓定侯面上，也懒得跟你计较了，只不过有两件事我却非问清楚不可。”

    丁喜道：“你问吧！”

    王大小姐脸色忽然变得发青，两只手都已握紧。又用力咬了咬嘴唇，才一字一字问道：“五月十三日那天，你在哪里？”

    丁喜道：“今年的五月十三？”

    王大小姐道：“不错，就是今年的五月十三。”

    丁喜道：“你费了这么多功夫，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为的就是要问我这句话？”

    王大小姐问道：“不错，我就是要问这句话，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她看来不但很紧张，而且很激动，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五月十三那天，丁喜在哪里，跟她又有什么关系7

    她为什么如此紧张？

    邓定侯更想不通。

    丁喜也想不通，忽然叹了口气，道：“幸好你问的是五月十三日，总算我运气看来还不错。”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你若问我别的日子，我早就忘了自己是在哪里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五月十三那天的事情，你却记得。”

    丁喜点点头，道：“因为那天我做了件很愉快的事。”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她一双手握得更紧，全身都好象在发抖。

    丁喜却忽又转过头，去问邓定侯；“你知不知道那天我曾经做了什么事？”

    邓定侯苦笑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王大小姐大声道：“那天他究竟做了什么事？”

    邓定侯道：“他曾经劫了我们的镖”

    王大小姐道：“知否是在哪里下的手？”

    邓定侯道：“太原附近。”

    王大小姐道：“你没有记错？”

    邓定侯道：“别的事我都可能会记错，这件事绝不会。”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我至少有十三万五千个理由。”

    王大小姐不懂。

    邓定侯苦笑道：“为了这件事，我已赔出了十三万五千两银子，每一两银子都可以让我记住这件事。”

    王大小姐不说话了，看她脸上的表情，好象觉得松了口气，又好象觉得很失望。

    丁喜道：“现在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问？”

    王大小姐道：“当然还有。”

    丁喜道：“还有？”

    王大小姐冷冷道：“我问你，我跟姓徐的比枪，愿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凭什么要来多事？”

    丁喜道：“你自己好象刚说道，这些事你都已不再计较了的。”

    王大小姐道：“现在我又要计较了。”

    丁喜道：“小马本来是想帮你忙的。”

    王大小姐道：“帮我的忙？”

    丁喜道：“他怕你败了后真的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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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王大小姐怒道：“难道他看不出二十招内我就能把徐三枪击倒？”

    丁喜道：“他看不出。”

    王大小姐道：“难道他是个瞎子？”

    丁喜道：“他眼睛若能看得很清楚，又怎么会认为这位杜大小姐又乖又老实，而且对他很好？”

    王大小姐道：“无论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你都管不着。”

    丁喜道：“我也不想管。”

    王大小姐道：“那姓马的最好也走远些，永远莫要让我们直接看见了他。”

    丁喜道：“我会去告诉他的。”

    王大小姐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让小琳下嫁给他的。”丁喜道：“多谢多谢。”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他，道：“我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你已经可以跪下来。”

    丁喜道：“跪下来？”

    王大小姐道：“不但要跪下来，而且还得恭恭敬敬地跟我叩三个头。”

    丁喜道：“我为什么要跪下来叩头？”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说的。”

    丁喜道：“因为你手下的弟兄会发连珠箭？”

    王大小姐道：“一点也不错。”

    丁喜笑了。

    他的笑有很多种，现在这种无疑是最不讨人欢喜的一种。

    王大小姐瞪眼道：“你瞧不起我们的连珠箭？”

    丁喜淡淡道：“你们的连珠箭究竟是长是短，是圆是尖？我还没有见识过。”

    王大小姐怒道：“你想见识见识7”

    丁喜道：“很想。”

    王大小姐冷笑道：“我本来并不想你这么短命的，你死了可不能怨我。”

    丁喜又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是死不了的。”

    他忽然站了起来，拉住了上面的渔网，两只手轻轻一扯。

    这面连鲨鱼都挣不破的渔网，被他轻轻一扯，居然就被扯破个大洞。

    王大小姐脸色变了，轻叱道：“不能让他走，留下来！”

    叱咤出口，弓弦已响，八柄强弓，七箭连珠，尖锐的飞声破空，乱箭已飞蝗般射了过来。

    丁喜的两只手，就象是两只专门吃蝗虫的麻雀，一枝箭飞来，他接过一枝，十枝箭飞来，他接十枝，霎眼间就已将五十六枝连珠箭全部都接在手里。

    然后这五十六枝箭，又象是一条线似的，从他手里飞了出去，钉入了杜若琳身旁的大树。

    丁喜忽然大喝一声：“断！”

    钉在树上的五十六枝箭，立刻一寸寸断成了无数截，只留下一截发亮的箭柄，钉入了树木。

    丁喜拍了拍手，微笑道：“看来这连珠箭只怕连猪都射不死。”

    王大小姐脸色铁青，嘴唇发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丁喜欣然道：“我留在这里，只不过为了想听听她有什么事要问我而已，象这样的连珠箭就算有个千儿八百枝，我还是要来就来，说走就走。”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恨恨道：“你好，很好。”

    丁喜道：“现在你还要不要我跪下去叩头？”

    王大小姐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丁喜道：“你认不认得字？”

    王大小姐盯着他，好象恨不得在他脑袋上钉出两个大洞来。

    丁喜道：“你若认得字的话，为什么不回头去仔细看看。”

    王大小姐回过头，才发现那五十六技发亮的箭柄，竟排成了两个字：“再见。”

    这是什么样的手法？什么样的劲力？

    王大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去的头似已转不回来。

    她实在已没法子再回头面对丁喜。

    丁喜道：“这两个字你认不认得？”

    王大小姐跺了跺脚，扭头就走。丁喜冷冷道：“我说是说再见，其实最好是永远不要见了。”

    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忽然跳上了一匹马，打马飞奔。

    只听她的声音远远传来：“谁想再见你，谁就是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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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六封信的秘密

﻿    （一）

    夕阳满天。

    丁喜和邓定侯在夕阳下往前走，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

    现在他们的车已破了，马已跛了，连赶车的都已被邓定侯赶走。

    所以他们现在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他们自己的两条腿。

    大路上居然连一辆空车都没有。

    邓定侯叹息着，喃喃道：“夕阳好，尤其是夏日的夕阳，我一向最欣赏。”

    丁喜道：“可是你现在已知道，就算在最美的夕阳下要用自己的两条腿赶路，滋味也不好受。”

    邓定侯擦了擦汗，苦笑道：“实在不好受。”

    丁喜凝视着远方，限睛里带着深思之色，缓缓道：“你若肯常常用自己的两条腿四处去走走，一定还会发现很多你以前想不到的事。”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该带你到乱石岗看看。”

    邓定侯道：“乱石岗？”

    丁喜道：“那里有几十个妇人童子，天天在烈日下流汗流泪，却连饭都吃不饱。”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冷冷道：“你应该知道为了什么。”

    邓定侯道：“你说的是沙家兄弟的孤儿寡妇？”

    丁喜道：“就因为他们想劫五犬旗保的镖，所以死了也是白死，就因为那些孤儿寡妇们是沙家的人，所以挨饿受罪都是活该，江湖中既不会有人同情他们，也不会有人为他们出来说一句话。”

    邓定侯终于明白，苦笑道：“你出手劫我们的镖，就是为了要救济他们？”

    丁喜冷笑道：“他们难道不是人？”

    邓定侯道：“你难道不能用别的法子。”

    丁喜道：“你要我用什么法子？难道要那些七八岁的孩子做保镖？难道要那些年轻的寡妇跑到妓院里去接客？”邓定侯不说话了。

    丁喜也不开口了，两个人慢慢的往前走，显得都有很多心事。

    他们做的事，都是他们自己认为应该去做的，可是现在却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是谁对？谁错？

    ——也许“对”与“错”之间，本就很难分出一个绝对的界限来。

    夕阳已淡了，蹄声骤响，三骑快马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

    马上人意气飞扬，根本就没有将这两个满身臭汗的赶路人看在眼里。

    邓定侯却看见了他们，忽然笑了笑，道：“你知道这三个人是谁？”丁喜摇摇头。

    邓定侯道：“他们全都是归东景镖局里的第三流镖师，平时看见了我，在二丈以外就会弯腰的。”

    丁喜也笑了笑，道：“只可惜你现在是倒霉的时候。”

    一个人既有得意的时候，就一定也有倒霉的时候，无论什么人都一样。

    邓定侯微笑道：“所以我一点也不生气。”

    健马驰过，尘土飞扬，一张纸飘飘地落了下来，落在他们面前。

    丁喜已走过去，忽然又回身捡了起来，眼睛里忽然发了光。

    邓定侯道：“这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7”

    丁喜道：“嗯。”邓定侯道：“我看看。”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因为他一眼就看见了八个令他触目的字：“双枪客决斗霸王枪”。

    他接着看下去：

    “日月双枪”：岳，

    日枪重二十一斤，长四尺五寸，月枪重十七斤半，长三尺九寸。

    霸王枪：王，

    长一丈三尺七寸重七十三斤。

    决战时刻：七月初五，午时，

    地点：东阳城，熊家大院。

    公正人：熊九太爷。

    旁证：“活陈平”陈准，

    “立地分金”赵大秤。

    战后讲评：“小苏秦”苏小波。

    巡场：“大力金刚”王虎，

    “小仙灵”万通。

    欢迎观战，保证精彩，

    “凭券入院，每券十两。”

    看到最后八个字，邓定侯笑了。

    丁喜早就笑了。

    邓定侯摇着头笑道：“这哪里还象是武林高手的决斗，简直就象是卖狗皮膏药的。”

    丁喜道：“万通的本身，本来就是卖狗皮膏药的。”

    邓定侯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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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丁喜道：“他还有个外号，叫无孔不入，只要有点机会能弄钱，他就不会错过，这一定又是他玩的把戏。”

    邓定侯道：“你认得他？”

    丁喜道：“这些人我全都认得出来。”

    邓定侯道：“哦。”

    丁喜苦笑道：“饿虎岗真正的老虎最多只有两条，其余的不是老鼠，就是耗子，谈不上一个会钻洞。”

    邓定侯道：“他们都是饿虎岗的人？”

    丁喜点点头，道：“这些人里面，却只有日月双枪岳麟还勉强可以算是条老虎。”

    邓定侯道：“我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头，以他的身份，怎么会让小仙灵做这种事？”

    丁喜道：“万通不但是只老鼠，还是只狐狸，老虎岂非总是会被狐狸耍得团团转？”

    邓定侯道：“还有熊九……”

    丁喜道：“熊九虽然是条好汉，可是别人只要给他几顶高帽子—戴，他就糊涂了。”

    邓定侯笑着道：“小苏秦当然一定很会给人高帽子戴的。”

    丁喜道：“他本来就是饿虎岗的说客，陈准、赵大称和我是分赃的，王虎的打手。你若剥开他们外面一层皮，就会发现他们里面什么都没有。”

    邓定侯道：“你好象对他们并不太欣赏。”

    丁喜并不否认。

    邓定侯道：“但你却也是饿虎岗上的人。”

    丁喜笑了笑，道：“狐狸并不一定要喜欢狐狸，耗子也不一定要喜欢耗子。”

    邓定侯盯着他，道：“你也是耗子？”

    丁喜微笑道：“我若是耗子，你岂非就是条多管闲事的狗？”

    邓定侯笑了，苦笑。

    ——狗捉耗子，多管闲事。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闲事确实管得太多了些。

    “就连这件事我都不该问。”他抛开了手里的这张纸。

    他苦笑道：“他们是双枪斗单枪也好，是饿虎斗母老虎也好，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丁喜道：“有关系。”

    邓定侯道：“有？”

    丁喜道：“饿虎岗并不是个可以容人来去自如的地方，从前山到后山，一共三十六道暗卡，十八队巡逻，我本来实在没把握带你上去。”

    邓定侯道：“现在你难道已有了把握？”

    丁喜点点头，笑道：“老虎要出山去跟母老虎决斗，那些大狐狸、小狐狸，大耗子、小耗子，当然也一定会愿着去看热闹的。”

    邓定侯眼睛也亮了，道：“所以七月初五那天，饿虎岗的防卫，一定要比平时差得多。”

    丁喜道：“一定。”

    邓定侯道：“所以我们正好乘机上山去。”

    丁喜道：“一点儿也不错。”

    邓定侯笑道：“想不到王大小姐居然也替我们做了件好事。”

    丁喜忽然不笑了，冷冷道：“只可惜这件事，对她自己连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邓定侯道：“你认为她绝不是岳麟的对手？”

    丁喜叹了口气，道：“她不是。”

    丁喜道：“假如她自己还有点自知之明，也应该知道的。”

    邓定侯叹道：“所以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找上江湖中这些最扎手的人物？”

    丁喜道：“你不懂，我懂。”邓定侯道：“你懂？”

    丁喜道：“嗯。”

    邓定侯道：“你说她是为了什么？”丁喜道：“她疯了。”

    邓定侯也不能不承认：“就算她还没有完全疯，多多少少也有一点疯病。”

    丁喜道：“你若遇见了一条发疯的母老虎，你怎么办？”

    邓定侯道：“躲开她，躲得远远的。”

    丁喜道：“一点儿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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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二）

    丁喜算准了一件事，就很少会算错的。

    所以他是聪明的丁喜。

    他算准了七月初五那天，饿虎岗的防守果然很空虚，他们从后面一条小路上山，竟连一处埋伏都没有遇见。

    “这条路本来就很少有人知道。”

    崎岖陡峭的羊肠小路，荒草掩没，后山的斜坡上，一片荒坟。

    “做保镖的人，只知道保镖的常常死在强盗手里，却不知道强盗死在保盗手里的更多。”

    邓定侯没有开口。

    面对着山坡上的这一片荒坟，他也不禁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所有的强盗全都该死？”

    丁喜道：“埋在这里的，全部是强盗，我本不该把那六个埋在这里的。”

    邓定侯道：“因为他们不是强盗？”

    丁喜淡淡道：“因为他们比强盗更卑鄙、更无耻，至少强盗还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

    邓定侯道：“你认为我们一定是被朋友出卖了的？”

    丁喜道：“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谁知道你那趟镖的秘密？”

    邓定侯道：“还有四个人。”

    丁喜道：“是不是百里长青、归东景、姜新、西门胜？”

    邓定侯道：“是。”

    丁喜道：“他们是不是你的朋友？”

    邓定侯道：“若说他们四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奸细，我实在不能相信。”

    丁喜道：“若不是他们这四个人，就一定是另外那个人了。”

    邓定侯道：“另外那个人是谁？”

    丁喜道：“是你。”

    邓定侯只有苦笑。

    知道那些秘密的，确实只有他们五个人，没有第六个。

    丁喜的嘴在说话，手也没有闲着，他的话里带着讥讽，手里却带着锄头。

    锄头比他的舌头动得还快。

    现在六口棺材都已挖了出来，——每口棺材里都有一个死人。

    丁喜用袖子擦着汗。

    丁喜道：“你为什么还不打开来看看？”

    邓定侯也在用袖子擦着汗，他的汗好象比丁喜的还多。

    丁葛道：“你是不是不敢看？”

    邓定侯道：“为什么不敢？”

    丁喜道：“因为你怕我找出那个奸细来，因为他很可能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邓定侯终于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有点怕，因为我……”

    他没有说下去。

    刚打开第一口棺材，他就怔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棺材里的死人，棺材里这个死人好象也在眼睁睁地看着他。

    丁喜道：“你认识这个人？”

    邓定侯点点头，道：“这人姓钱，是‘振威’的重要人物。”

    丁喜道：“振威是不是归东景镖局的？”

    邓定侯道：“嗯。”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他的镖局里有人失踪？”

    邓定侯摇摇头。

    他已打开了第二口棺材，又怔住：“这人叫阿旺。”

    “阿旺是谁？”

    “是我家的花匠。”邓定侯苦笑。

    “你也不知道他失踪了？”

    “我已经有七八个月没回家去过。”

    丁喜只有苦笑。

    ——第三个人是“长青”的车夫，第四个人是姜家的厨子，第五个人是“威群”的镖伙，第六个人是替西门胜洗马的。

    丁喜道：“这六个人现在你己全看见，而且全部都认得。”

    邓定侯道：“嗯。”

    丁喜道：“可惜你看过了也是白看，连一点用也没有。”

    邓定侯道：“不过，幸好还有六封信。”

    丁喜道：“这六封信都是一个人写的？”

    邓定侯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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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丁喜道：“你看出这是谁的笔迹吗？”

    邓定侯道：“嗯。”

    丁喜的眼睛亮了。

    邓定侯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这个人的宇不但变得好，而且有几笔变得很怪，别人就算要学，也很难学会。”

    丁喜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邓定侯笑得很奇怪，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个人就是我。”

    “这个人就是你？”

    丁喜想叫，没有叫出来；想笑，又笑不出——这件事并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事实上，这件事简直可以让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出来。

    邓定侯笑的样子就并不比哭好看。

    丁喜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忽然问道：“你自己会不会出卖自己？”

    邓定侯道：“不会。”

    丁喜道：“这六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邓定侯道，“不是。”

    丁喜一句话都不再说，扭头就走。

    邓定侯就跟着他走。

    走了一段路，两人的衣服又都湿透，丁喜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们走这一趟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至少总算得到个教训。”

    邓定侯道：“什么教训？”

    丁喜道：“下次若有人叫我在这种天气里，冒着这么大的太阳，走这么远的路，来找六个死人探听一件秘密，我就……”

    邓定侯道：“你就踢他一脚？”

    丁喜道：“我既不是骡子，也不是小马，我不喜欢被人踢，也从来不踢人。”

    邓定侯道：“那么你就怎样？”

    丁喜谊：“我就送样东西给他。”

    邓定侯道：“你准备送给他什么东西？”

    丁喜道：“送他一个人。”

    邓定侯道：“人？”

    丁喜道：“一个他心里喜欢，嘴里却不敢说出来的女人。”

    邓定侯笑了，道：“你说的女人是不是那位王大小姐？”

    丁喜也笑了，道：“一点儿也不错。”

    邓定侯道：“因为王大小姐已经疯了。”

    丁喜笑道：“这个人叫我做这种事，当然也有点疯病，他们两人岂非正是天生的一对？”

    邓定侯大笑，道：“这个人当然就是我。”

    丁喜故意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一定要承认，我也没法子。”

    邓定侯道：“反正我嘴里就算不说出来，你也知道我心里一定喜欢得要命。”

    丁喜道：“答对了。”

    邓定侯道：“只不过还在担心一件事。”

    丁喜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若有人真的把王大小姐送给了我，你怎么办呢？”

    丁喜又不笑了，板着脸道：“你放心，世上的女人还没死光，我也绝不会出家当和尚去，我一向不吃素。”

    邓定侯笑道：“素虽然不吃，醋总是要吃一点的。”

    丁喜用眼角瞄着他，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邓定侯道：“什么事？”

    丁喜道：“江湖中为什么没有人叫你滑稽的老邓？”

    他们下山的时候，居然也没有遇见埋伏暗卡，这个“可怕的饿虎岗”竟象是已变成了个任何人都可以随便上去逛逛的地方。

    只可惜逛也是白逛。

    邓定侯道：“除了这个教训外，你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收获？”

    丁喜道：“还有一肚子气，一身臭汗。”

    邓定侯道：“那么，现在我还可以让你再得到一个教训。”

    丁喜道：“什么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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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邓定侯道：“你以后听人说话，最好听清楚些，不能只听一半。”

    丁喜不懂。

    邓定侯道：“我只说我笔迹很少有人能学会，并不是说绝对没有人能学会。”

    丁喜的眼睛又亮了。

    邓定侯道：“至少我知道有个人能模仿我写的宇，几乎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

    丁喜道：“这个人是谁？”

    邓定侯道：“是归大老板归东景。”

    丁喜大笑道：“是他？”

    邓定侯道：“这个人从外表看来，虽然有点傻头傻脑，好象很老实的样子，其实卸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连我都上过他的当。”

    丁喜道：“你上过他什么当？”

    邓定侯道：“有一次他假冒我的笔迹，把我认得的女人全都请到我家里，我一走进门，就看见七八十个女人全都打扮得花技招展的，坐在我的客厅里，我的老婆已气得颈子都粗了，三个多月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丁喜忍住笑，道：“他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邓定侯恨恨道：“这老乌龟天生就喜欢恶作剧，天生就喜欢别人难受着急。”

    丁喜终于忍不住大笑，道：“可是你相好的女人也未免太多了一点儿。”

    邓定侯也笑了，道：“不但人多，而且种类也多，其中还有几个是风月场中有名的才女，连他们都分不出那些信不是我写的，可见那老乌龟学我的字，实在已可以乱真。”

    丁喜道：“所以虽然他害了你一下，却也帮了你—个忙。”

    邓定侯道：“帮了我两个忙。”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他让我清清静静地过了三个月的太平日子，没有听见那母老虎罗嗦半句。”

    丁喜道：“这个忙帮得实在不小。”

    邓定侯目光闪动，道：“现在他又提醒了我，那六封信是谁写的。”

    丁喜的眼睛里也在闪着光，道：“你们的联营镖局，有几个老板？”

    邓定侯道：“四个半。”

    丁喜道：“四个半？”

    邓定侯道：“我们集资合力，嫌来的利润分成九份，百里长青、归东景、姜新、和我各占两份，西门胜占一份。”

    丁喜道：“所以归东景自己也是老板之一。”

    邓定侯道：“他当然是的。”

    丁喜道：“他为什么要自己出卖自己？”

    邓定侯沉吟着，道：“我们一趟十万两的漂，只收三千两公费。”

    邓定侯道：“扣去开支，纯利最多只有一千两，分到他手上，已只剩下三百多两。”

    丁喜道：“可是我劫下这趟镖之后，就算出手时要打个对折，他还是可以到手一万两。”

    邓定侯道：“一万两当然比三百两多得多，这笔账他总能算得出来的。”

    丁喜笑道：“我也相信他一定能算得出，近年来他几乎可算是江湖第一巨富，他那些钱当然不会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邓定侯道：“而且他自己也说过，他什么都怕，银子他绝不怕多，女人也绝不怕多。”

    丁喜笑道：“我也不怕。”

    邓定侯道：“我却有点怕。”

    丁喜道：“怕什么？”

    邓定侯叹道：“这种事本来就很难找出真凭实据，我只怕他死不认账，我也没法子让他说实话。”

    丁喜道：“我有法子。”

    邓定侯道：“我们几时去动手？”

    丁喜道：“现在就走。”

    邓定侯道：“谁去动手？”

    丁喜眨了眨眼，道：“那老乌龟的武功怎么样？”

    邓定侯道：“也不能算太好，只不过比金枪徐好一点儿。”

    丁喜道：“一点儿是多少？”

    邓定侯道：“一点儿的意思，就是他只要用手指轻轻一点，金枪徐就得躺下。”

    丁喜好象已笑不出来了。

    邓定侯道：“据说他还有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却也练得不太好，有次我看见有个人只不过在他背上砍了三刀，他就已受不了。”

    丁喜道：“受不了就怎么办？”

    邓定侯道：“他就回身抢过了那个人的刀，一下子拗成了七八段。”

    丁喜道：“后来呢？”

    邓定侯道：“然后他就跟我们到珍珠楼喝酒。”

    丁喜道：“他被人砍了三刀，还能喝酒？”

    邓定侯道：“他喝得并不多，因为他急着要小珍珠替他抓痒。”

    丁喜道：“抓痒？替他抓什么痒？”

    邓定侯道：“当然是要抓他的背。”

    丁喜怔了半天，忽然笑道：“我知道了。”

    邓定侯道：“知道了什么？”

    丁喜道：“知道应该谁去动手了。”邓定侯道：“谁？”

    丁喜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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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这一条路

﻿    （一）

    上山容易，下山也不难。

    太阳还没有下山，他们就已下了山。

    山下有条小路，路旁有棵大树，树下停着辆大车，赶车的是个小伙子，打着赤膊，摇着草帽蹲在那里晒太阳。

    树荫下有风，风吹过来，传来一阵阵酒香：“是上好的竹叶青。”

    附近看不见人烟，唯一可能有酒的地方，就是这辆大车。

    这小伙子一个人蹲在外面晒太阳，却把这么好的酒放在车户里吹风乘凉。

    了喜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这世上有毛病的人倒是真不少。

    邓定侯看着他，问道：“你想不想喝酒？”

    丁喜道：“不想。”

    邓定侯很意外，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我虽然是个强盗，却还没有抢过别人的酒喝。”

    邓定侯道：“我们可以去买。”

    丁喜道：“我也很想去买，只可惜我什么样的酒铺都看见过，却还没有看见过开在马车里的酒铺。”

    邓定侯笑道：“你现在就看见了一个。”丁喜果然看见了。

    那赶车的小伙子，忽然站起来，从车后拉起了一面青布酒旗，上面写着：“上好竹时青，加料卤牛肉。”

    若说现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丁喜和邓定侯高兴一点儿，恐怕就只有好酒加牛肉了。

    邓定侯道：“那老乌龟实在很不好对付，我只怕还没有撕下他的耳朵来，就已先被他撕下了我的耳朵。”

    丁喜道：“所以你现在就很发愁。”

    邓定侯道：“我以我就要去借酒浇愁。”

    丁喜道：“好主意。”

    两个人大步走过去。

    “来十斤卤牛肉，二十斤酒。”

    “好。”

    这小伙子口里答应着，却又蹲了下去，开始用草帽扇风。

    他们看着他，等了中天，这小子居然连一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丁喜忍不住道：“你的牛肉和酒自己会走过来？”

    赶车的小伙子道：“不会。”

    他连头都没有抬，又道：“牛肉和酒不会走路，可是你们会走路。”

    丁喜笑了。

    小伙子道：“我只卖酒，不卖人，所以……”

    丁喜道：“所以我们只要是想喝酒，就得自己走过去拿了。”

    小伙子道：“拿完了之后，再自己走过来付帐。”

    马车虽然并不新，门窗上却挂着很细密的竹帘子，走到车前，酒香更浓。

    “这小伙子的人虽然不太怎么样，卖的酒倒真是顶好的酒。”

    “只要酒好，别的事就全都都可以马虎一点了。”

    邓定侯走过去，往车厢里一看。丁喜也怔住。

    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一大杯酒，正咧着嘴，看着他们直笑。

    这个人的嘴表情真多。

    这个人赫然竟是“福星高照”归东景。

    车厢里清凉而宽敞。

    丁喜和邓定侯都已坐下来，就坐在归东景对面。

    归东景看着他们，一会儿咧着嘴笑，一会儿撇着嘴笑，忽然道：“你们刚才说的老乌龟是谁？”

    邓定侯道：“你猜呢？”

    归东景道：“好象就是我。”

    邓定侯道：“猜对了。”

    归东景道：“你准备撕下我的耳朵？”

    邓定侯道：“先打门牙，再撕耳朵。”

    归东景叹了口气，道：“你们能不能先喝酒吃肉，再打人撕耳朵？”

    邓定侯看着丁喜。

    丁喜道：“能。”

    于是他们就开始喝酒吃肉，喝得不多，吃得倒真不少。

    切好了的三大盘牛肉转眼间就一扫而空，归东景又叹了口气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邓定侯道：“等你先看看这六封信。”

    六封信拿出来，归东景只看了一封：“这些信当然不是你亲笔写的。”

    邓定侯道：“不是。”

    归东景苦笑道：“既然不是你写的，当然就一定是我写的。”

    邓定侯道：“你承认？”

    归东景叹道：“看来我就算不想承认也不行了。”

    丁喜道：“谁说不行？”

    归东景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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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丁喜道：“你根本就不必承认，因为…”

    邓定侯紧接着道：“因为这六封信，根本就不是你写的。”

    归东景自己反而好象很意外，道：“你们怎么知道不是我写的？”

    丁喜道：“饿虎岗上的人不是大强盗，就是小强盗，冤家对头也不知有多少。”

    邓定侯道：“这些人就算要下山去比武决斗，也绝不该到处招摇，让大家都知道。”

    丁喜道：“因为他们就算不怕官府追捕，也应该提防仇家找去，他们的行踪一向都唯恐别人知道。”

    邓定侯道：“可是这一次他们却招摇得厉害，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

    丁喜道：“你猜他们这是为了什么？”

    归东景道：“我不是聪明的丁喜，我猜不出。”

    邓定侯道：“我也不是聪明的丁喜，但我却也看出了一些苗头。”

    归东景道：“哦？”

    丁喜道：“他们这么样做，好象是故意制造机会。”

    邓定侯道：“好让我们上饿虎岗去拿这六封信。”

    归东景道：“你既然知道这六封信不是自己写的，就一定会怀疑是我了。”

    邓定侯道：“于是我就要去打你的门牙，撕你的耳朵。”

    丁喜道：“于是那个真正的奸细，就可以拍着手在看笑话了。”

    归东景不解道：“饿虎岗上的好汉们，为什么要替我们的奸细做这种事情？”

    丁喜道：“因为这个人既然是你们的奸细，就一定对他们有利。”

    归东景道：“你呢？你不知道这回事？”

    丁喜笑了笑，道：“聪明的丁喜，也有做糊徐事的时候，这次我好象就做了被人利用的工具。”

    归东景也笑了，道：“幸好你并不是真糊涂，也不是假聪明。”

    邓定侯道：“所以现在你耳朵还没有被撕下来，牙齿也还在嘴里。”

    归东景盯着他，忽然问道：“我们是不是多年的朋友？”

    邓定侯道：“是。”

    归东景道：“现在我们又是好伙伴？”

    邓定侯道：“不错。”

    归东景指着丁喜道：“这小子是不是被我们抓来的那个劫镖贼？”

    邓定侯微笑点头，

    归东景叹息着，苦笑道：“可是现在看起来，你们反而像是个好朋友，我倒像是被你们抓住了。”

    丁喜道：“你绝不会像是个小贼。”

    归东景道：“哦？”

    丁再道：“你就算是贼，也一定是个大贼。”

    归东景道：“为什么？”

    丁喜道：“小贼唯恐别人说他糊涂，所以总是要作出聪明的样子；大贼唯恐别人知道他聪明，所以总是喜欢装糊涂，而且总是装得很象。”

    归东景大笑，道：“讨人欢喜的丁喜，果然真的讨人欢喜。”

    他大笑着站起来，拍了招丁喜的肩，道：“这辆马车我送给你，车里的酒也送给你。”

    丁喜道：“为什么给我？”

    归东景道：“我喝了酒之后，就喜次送人东西，我也喜欢你。”

    丁喜道：“你自己呢？”

    归东景笑道：“我既然已没有嫌疑，最好还是赶快溜开，否则就得陪着你伤透脑筋了。”

    归东景道：“奸细既然不是我，也不是老邓，怎么能跟饿虎岗串通的？怎么会知道你们的要求？”

    他摇着头，微笑道：“这些问题全部伤脑筋得很，我是个糊涂人，又懒又笨，遇着要伤脑筋去想的事，一向都溜得很快。”

    他居然真的说溜就溜。

    丁喜看着邓定侯，邓定侯看着丁喜，两个人一点法子也没有。

    归东景跳下马车，忽又回头，道：“还有件事我要问你。”

    丁喜道：“什么事？”

    归东景道：“你们既然已怀疑我是奸细，怎么会忽然改变主意的？”

    丁喜笑了笑，道：“因为我喜欢你的嘴。”

    归东景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喃喃道：“这理由好象不错，我这张嘴也实在很不错。”

    只说了这两句话，他的嘴已改变了四种表情，然后就大笑着扬长而去，却将一大堆伤脑筋的问题，留给了邓定侯和丁喜。

    邓定侯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人实在有福气，有些人好象天生就有福气，有些人却好象天生就得随时伤脑筋的。”

    丁喜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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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邓定侯道：“你刚才既然说出了那些问题，现在我就算想不伤脑筋都不行了。”

    丁喜同意。

    邓定侯道：“有可能知道我们到饿虎岗来的，除了我们外，只有百里长青、姜新和西门胜。”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现在看起来，嫌疑最大的就是西门胜了。”

    丁喜道：“因为他亲耳听见我们的计划。”

    邓定侯道：“也因为他在九份纯利中，只能占一份。”

    丁喜道：“可是他们却已被归东景派出去走镖了。”

    邓定侯苦笑道：“所以我才伤透脑筋。”丁喜道：“百里长青呢？”

    邓定侯道：“两个月前，他就已启程回关东了。”

    丁喜道：“现在有嫌疑的人岂非已只剩下了‘玉豹’姜新？”

    邓定侯道：“算来算去，现在的确好象已只剩下他，只可措他已在床上躺了六个月，病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苦笑着又道：“据说他得是色痨，所以姜家上上下下都守口如瓶，不许把这些消息泄露。”

    丁喜怔了一怔，道：“这么样说来，有嫌疑的人，岂非连一个都没有？”

    邓定侯叹道：“所以我更伤脑筋。”

    丁喜的眼珠转了转，忽又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就可以不必伤脑筋了。”

    邓定侯精神一振，问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这些问题你既然想不通，为什么不去问别人？”

    邓定侯立刻又泄了气，喃喃道：“这算是个什么法子？”

    丁喜道：“算是个又简单、又有效的法子。”

    邓定侯道：“这些问题，我能去问谁？”

    丁喜道：“去问‘无孔不入’万通。”

    邓定侯精神又一振。

    丁喜道：“熊家大院的决战那么招摇，一定是他安排的，和你们那奸细勾结的人，也一定就是他。”

    邓定侯道：“至少他总有份。”

    丁喜道：“所以他就一定会知道那奸细是谁。”

    邓定侯跳起来，拉住丁喜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走？”

    丁喜却懒洋洋地躺了下去，微笑道：“莫忘我已是有车阶级，为什么还要走路？”

    （二）

    他们赶到熊家大院时，熊九太爷正在他那平坦广阔、设备完美的练武场上负手漫步。

    他平生有三件最引以为傲的事，这练武场就是其中之一。

    自从他退休之后，的确已在这里造就过不少英才，使得附近的乡里子弟，全部变成了身体强壮的青年。

    现在他温柔可爱的妻子已故去多年，儿女又远在他方，这练武场几乎已成为他精神上最大的安慰和寄托。

    阳光灿烂，是正午。

    七月初六的正午。

    练武场上柔细的沙子，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光秃的头顶、赤红的脸，在阳光下看来，亮得几乎比两旁的兵器架上的枪还耀眼。

    他是个健壮开朗的老人，仪表修洁，衣着考究，无论谁都休想从他身上找出一点老人的中共蹒跚拥臃之态。

    丁喜和邓定侯已在应有的礼貌范围内，仔细地观察他很久了。

    他们只希望自己到了这种年纪时，也能有他这样的精神和风度。

    在骄阳的热力下，连远山吹来的风都变得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

    老人“刷”地展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四个墨迹淋润的大字：“清风徐来。”

    这四个字看来好象很平凡、很庸俗，但你若仔细咀嚼，才能领略到其中滋味。

    熊九太爷轻摇着折扇，已带领着丁喜和邓定侯四面巡视了一周，脸上带着种骄傲而满足的微笑，道：“这地方怎么样？”

    邓定侯道：“很好，好极了。”

    他们只能说很好，但他们说的也并不是虚伪的客气话，而是真心话。

    熊九太爷微笑道：“这地方纵然不好，至少总算还不小，就算同时有两千人要进来，这里也照样可以容纳得下。”

    邓定侯同意，他们就这么样走一圈，已走了一顿饭的功夫。

    熊九太爷道：“一个人十两，三千人就三万两，别人在拼命，他们却发财了。”

    邓定侯道：“这件事前辈也知道？”

    熊九太爷纵声大笑道：“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戴上顶高帽子，就可以利用我，却不知我年纪虽老了，却还不是老糊涂。”

    邓定侯试探着道：“前辈这么样做，莫非别有深意？”

    熊九太爷笑说道：“我这里排场虽摆得大，却是个空架子，经常缺钱用。”

    邓定侯道：“我听说过，贫穷人家的子弟到这里来练武，前辈不但管吃用，还负责照顾他们家小。”

    熊九太爷点点头，日中露出狡黠的笑意，道：“这笔开销实在很大，可是有了三万两银子至少就可以应付个三五年了。”

    邓定侯也不禁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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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现在他才明白熊九的意思，原来这老人竟早已准备黑吃黑。

    熊九太爷用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直视着面前这两个人，忽又笑了笑，道：“两位远来，我直到现在还未曾请教过两位的高姓大名，两位一定以为我礼貌疏缓，倚老卖老。”

    邓定侯道：“不敢。”

    熊九太爷道：“阁下想必就是‘神拳小诸葛’邓定侯了。”

    邓定侯笑了一笑，道：“前辈怎么知道的？”

    熊九太爷道：“一个四十岁的年青人，除了神拳小诸葛外，谁能有这样的风采、这样的气概？”

    他目中忽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意，道：“何况，远在多年前，我就已见过阁下的真面目了，否则我还是—样认不出来的。”

    邓定侯又笑了。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的狡黠，非但不可恨，而且很可爱了。

    熊九太爷转向丁喜，道：“这位少年人，我却眼生得很。”

    丁喜道：“在下姓丁，丁喜。”

    熊九太爷道：“就是那个聪明的丁喜吗？”

    丁喜道：“不敢。”

    熊九太爷又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好，果然是一付又聪明、又讨人欢喜的样子。”

    他微笑着，忽然出手，五指虚拿，闪电般去扣丁喜的手腕。

    这招正是他当年成名的绝技“三十六路大擒拿手”。

    他的出手不但迅速、准确，而且虚实相间，变化很多。

    丁喜直等到脉门已被他扣住了，手腕轻轻一翻，立刻又滑出。

    老人脸色变了。

    三十年来，江湖中还没有一个人能在他掌握下滑脱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又大笑，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来我真的已老了。”

    丁喜微笑道：“可是你双手却还没老，心更没老。”

    熊九太爷拍着丁喜的肩，道：“好小子真是个好小子，你下次若是劫了镖，有剩了的银子，千万莫要忘记送来给我，我也缺钱用。”

    丁喜道：“前辈昨天岂非还赚了二万两？”

    熊九道：“连一两都没赚到。”

    厂喜道：“日月双枪和霸王枪决斗，难道会没有人来看？”

    熊九道：“有人来看，却没有人决斗。”

    丁喜愕然道：“为什么？”

    熊九道：“因为王大小姐根本就没有来。”

    丁喜怔住。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饿虎岗上的那些好汉们呢？”

    熊九道：“他们听人说起王大小姐和金枪徐的那—战，就全都赶到杏花村去了。”

    邓定侯立刻躬身道：“告辞。”

    熊九道：“你们也想赶到杏花村去？”

    邓定侯点点头。

    老人眼里第三次露出了那种有趣而狡黠的笑意，道：“到了那里，千万莫忘记替我问候那朵红杏花，就说我还是不嫌她老，还等着她来找我。”

    车马已启行，熊九太爷还站在门外，带着笑向他们挥手。

    从车窗里望去，他的人越来越小，头顶却越来越亮。

    邓定侯忽然笑道：“其实我也早就见过了，只不过一直懒得跟他打交道而已。”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我一直以为他只不过是个昏庸自大的老头子，想不到……”

    丁喜道：“想不到他却是条老狐狸？”

    邓定侯点点头，微笑道：“而且是条很可爱的老狐狸。”

    丁喜伸直了双腿，架在对面的位子上，忽然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笑个不停。

    邓定侯道：“你笑什么？”

    丁喜笑道：“假如我们真的能替他跟红杏花撮和，让他们配成一对，那岂非一定很有趣？”

    邓定侯大笑，道：“假如你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我情愿输给你五百席酒席。”

    丁喜的人立刻又坐直了，道：“真的？”

    邓定侯道：“只要你能叫那老太婆来找他，我就认输了。”

    丁喜道：“一言为定？”

    邓定侯道：“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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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聪明的丁喜一定有这种本事，可是他却情愿输。

    因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熊九和红杏花这么年青的老人。

    所以他们就应该永远有享受青春欢乐的权利。

    所以他希望他们真的能生活在一起。

    他也相信，假如这世上真的还有一个人能让那妖精去找那老狐狸，这个人一定就是丁喜。

    （三）

    红杏花忽然从藤椅中跳起来，跳得足足有八尺高，人还没有落下来，就一把揪住了丁喜的衣襟，大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丁喜赔笑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话都是那老狐狸说的。”

    红杏花瞪眼道：“他真的说我怕他？”

    丁喜道：“他还跟我打赌，说你绝不敢走进熊家大院一步。”

    他作出一副不服气，一副要替红杏花打抱不平的样子，他恨恨道：“最气人的是，他居然还说你一直都想嫁给她，他却不要你。”

    红杏花又跳了起来：“你最好弄清楚，是他不要我，还是我不要他！”

    丁喜道：“当然是你不要他。”

    红杏花道：“你跟他赌了多少东道？”丁喜道：“我没有赌。”红香花道：“为什么？”

    丁喜叹道：“因为我知道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是永远也弄不清楚的，就让他自己去自我陶醉，我倒也不会少掉—块肉。”

    红杏花瞪着他，忽然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又顺手打碎了酒壶，然后就象是被人踩疼了尾巴的猫一样，冲了出去。

    丁喜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看来这次她真的生气了。”

    邓定侯道：“你看得出？”

    丁喜苦笑道：“我看不出，却摸得出，我至少已挨过她七八十个耳光，只有这次她打得最重。”

    邓定侯道：“就因为打得重，可见她早已对那老狐狸动了心，只不过自己想想，毕竟已有了一大把年纪，总不好意思临老还要上花轿。”

    丁喜失笑道：“答对了，有奖。”

    邓定侯叹了口气；“我本来一直认为他用的这法子很不高明，想不到你用来对付她，倒真的很有效。”

    丁喜道：“所以现在你已经后悔，本不该跟我打赌的。”

    邓定侯故意冷笑道：“难道你认为我现在已经输了吗？”

    丁喜道：“难道你认为你自己现在还没输？”

    邓定侯淡然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是到熊家大院去的？”

    丁喜道：“我当然知道。”

    邓定侯道：“她连一点行李也没有带，连一样事都没有交待，就会这样走了？”

    丁喜微笑道：“她不想走的时候，你就算明火烧了她的房子，她还是一样会动也不动地坐在房里。”

    一直斜倚在旁边软榻上的小马，忽然也笑了笑，接着道：“她若想到一个地方，就算光着屁股，也一定会去的。”

    邓定侯忍不住大笑，道：“看来你们两个人的确都很了解她。”

    邓定侯道：“哦？”

    小马道：“她明明知道我宁可让伤口烂出蛆来，也不愿这么样躺在床上的。”

    他整个人就象是件送给情人的精美礼物一样，被人仔仔细细地包扎了起来。

    邓定侯看着他，笑道：“幸好你这次总算听了她的话，伤口里若真的烂出蛆来，那滋味我保证一定比这么样躺着还难受得多。”

    丁喜也同样在看着这个象礼物般被包扎得很好的人，眼睛里连一点笑意都没有，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问道：“岳麟、万通他们还没有来了？”

    小马显得很诧异，反问道：“他们会来？”

    丁喜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不停地往四面搜索，就象是条猎狗。

    一条已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狗。

    小马道：“你在找什么？”

    丁喜道：“狐狸。”

    小马笑了，一笑起来，他的伤口就痛，所以笑得很勉强。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这屋子里有狐狸？”

    丁喜道：“可能。”

    邓定侯道：“老狐狸在熊家大院。”

    丁喜道：“小狐狸却可能在这里。”

    邓定侯道：“是公的？还是母的？”

    丁喜道：“当然是母的。”

    邓定侯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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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就在这时，只听“哗啦啦”一声响，好象同时有人摔破了七八个杯子。

    这间房是红杏花的私室，外面才是贩卖酒的地方。

    小马皱眉道：“这一定是老许伺候得不周到，客人们发了脾气。”

    老许就是杏花村唯一的伙计，又老又聋，而且还时常偷喝酒。

    这时外面又是“哗啦啦”—声响，酒壶杯子又被摔破了不少。

    邓定侯也不禁皱起了眉，道：“这位客人的脾气也未免太大了。”

    小马眼珠子转了转，道：“岳老大的脾气一向不小，不知道来的是不是他？”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丁喜已冲了出去，邓定侯也蹬着冲了出去。

    小马看着他们冲出门。

    小马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就好象放下副很重的担子。

    只听外面一个人大声道：“是你，你居然还没有走？”

    这人的声响沙哑低沉，果然是“日月双枪”岳麟的声音。

    另外一人道：“我们等你已经等得快要急出病来了，你却躲在这里喝酒。”

    这人的声音又尖又高，恰好跟岳麟相反，却是岳麟的死党，“活陈平”陈准。

    活陈平和立地分金一向形影不离，他既然来了，赵大秤当然也在。

    “万通呢？”

    这是丁喜的声音。

    万通的胆子最小，从来不肯落单，别人都来了，他怎么会没有来？

    岳麟道：“你要找他？”

    丁喜道：“嗯。”

    岳麟冷冷道：“他好象也正想找你。”

    丁喜道：“他的人在哪里？”

    陈准道：“就在附近，不远。”

    赵大秤道：“只要你有空，我们随时都可以带你去找他。”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奇怪，竟象是隐藏着什么阴谋一样。

    ——他们对丁喜会有什么阴谋？

    小马又皱起了眉，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他身后忽然伸出了—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屋子里本来没有别的人，这人是哪来的？难道是从他后面的衣柜里钻出来的？

    小马显然早已知道衣柜里有人，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惊奇意外，却压低了声音，道：“快躲进去，说不定他们马上就会进来。”

    “不会的。”这人也压低了声音，俯在他肩上轻轻耳语。

    “丁喜好象在急着找万通，—定会马上就跟着我们去。”

    小马道：“他就算要走，也一定会先进来告诉我一声的。”这人道：“也不会。”

    小马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他怕别人跟着他进来，他不愿别人看见你这样子。”

    小马还没有开口，已经听见丁喜在外面大声道：“好。”

    岳麟道：“外面那辆马车是你的吗？”

    丁喜道：“是别人送给我的。”

    陈准冷笑道：“原来小丁现在交的都是阔朋友，所以才会把我们忘记了。”

    赵大秤道：“能交到阔朋友也是好事，我们是秃子跟着月亮走，多多少少也可以沾点光。”

    几个人冷言冷语，终于还是跟着丁喜一起走了出去，大家谁都没有问起邓定侯。

    “神拳小诸葛”名头虽响，黑道朋友见过他真面目的却不多。

    脚步声忽然就已去远了，外面只剩下老许一个人在骂街。

    “你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乱碰杯子干什么？我操你姐！”

    然后外面又传来一阵车辚马嘶声，转眼间也已去得很远。

    小马和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就好象彼此都再也舍不得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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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四）

    车子里坐七个人虽然还不算太挤，可是邓定侯却已被挤到角落里。

    因为坐在他这边的几个人，有两个是大块头，尤其是其中一个手里提着把开山大斧的，一条腿就比陈准整个人都重。

    “这个人一定就是大力神。”

    邓定侯看来象是已睡着，其实却一直在观察着这些人的。

    尤其是岳麟，———一个人被称做“老大”，总不会没有原因的。

    岳老大的身材并不高大，肩却极宽，腰是扁的，四肢长而有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看见一块块肌肉在衣服里跳动不停。

    他的脸上却很少有什么表情，古铜色的皮肤，浓眉狮鼻，却长着双三角眼，眼睛里精光四射，凛凛有威，虽然一坐上车就没有动过，看起来却象是条随时随地都准备扑起来择人而噬的高山豹子。“这个人看来不但彪悍勇猛，而且还一定是天生的神力。”

    邓定侯又从他的手，看到他所拿的枪。

    他的手宽阔粗糙。

    他总是把手平平地放在自己膝盖上，除了小指外，其它的指甲都剪得很秃，仔细一看，才看得出是用牙齿咬的。

    “这个人的外表虽然冷酷无情，心里却一定很不平静。”

    邓定侯观人于微，知道只有内心充满矛盾不安的人，才会咬指甲。

    那对份量极重的“日月双枪”，并不在他手里，两杆枪外面都用布袋套着，也有个人专门跟着他，为他提枪。

    这人也是个彪形大汉，看来比大力神更精悍，此刻就坐在岳麟对面，一双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枪袋，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离开过。

    陈准却是个很瘦小的人，长得就象是那种从来也没有做过蚀本买卖的生意人一样，脸上不笑时也象是带着诡笑似的。

    他们一直都在笑眯眯地看着丁喜，竟象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子里还有邓定侯这么样一个人。

    丁喜当然也不会着急替他们介绍，微笑着道：“你们本来是不是准备到杏花村去喝酒的？”

    岳麟扳着脸道：“我们不是去喝酒，难道还是去找那老巫婆的？”

    想喝酒的人，喝不到酒，脾气当然难免会大些。

    丁喜笑了笑，从车座下提出了一坛酒，拍开了泥封，酒香扑鼻。

    陈准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酒。”

    赵大秤皮笑肉不笑，悠然道：“小丁果然越来越阔了。居然能喝得起这种好几十两银子一坛的江南女儿红，真是了得。”

    陈准笑道：“也许这只不过是什么大小姐、小姑娘送给他的定情礼。”

    大力神忽然大声道：“不管这酒是怎么来的，人家总算拿出来请我们喝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说他的不是？”

    岳麟道：“对，我们先喝了酒再说。”

    他一把抢过酒缸子，对着口“咕噜咕噜”的往下灌，一口气至少就已喝了一斤，

    陈准忽又叹了口气，道：“这么好的酒，百年难遇，万通却喝不到，看来这小子真是没有福气。”

    丁喜道：“对了，我刚才还在奇怪，他为什么今天没有跟你们在一起？”

    陈准道：“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睡觉。”

    丁喜道：“在哪里？”

    陈准道：“就在前面的一个尼姑庙里。”

    丁喜道：“尼姑庙？为什么睡在尼姑庙里？”

    陈准带笑道：“因为那庙里的尼姑，一个比一个年青，一个比一个漂亮。”

    丁喜道：“尼姑他也想动？”

    陈准道：“你难道已忘了他的外号叫什么人？”

    丁喜大笑。

    陈准眯眼笑着道：“无孔不入的意思就是无孔不入，一个人名字会叫错，外号总不会错的。”

    （五）

    青山下，绿树林里，露出了红墙一角，乌木横匾上有三个金漆脱落的大字：“观音庵。”

    你走遍天下，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可以找到叫“观音庵”的尼姑庙，就好象到处都有叫“杏花村”的酒家一样。

    尼姑庵里出来应门的，当然是个尼姑，只可借这尼始既不年青，也不漂亮。

    事实上这尼姑比简直红杏花还老。

    就算天仙一样的女人，到了这种年纪，都绝不会漂亮的。

    丁喜看了陈准一眼笑了笑。

    陈准也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我是说一个比一个年青，一个比个漂亮，这是最老最丑的一个，所以只够资格替人开门。”

    丁喜道：“最年青的一个呢？”

    陈准道：“最年青的一个，当然在万通那小子的屋里了。”

    丁喜道：“他还在？”

    陈准道：“—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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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诡秘的笑，道：“现在就算有人拿扫把赶他，他也绝不会走。”

    他们穿过佛殿，穿过后院，梧桐树下一间禅房门窗紧闭，寂无人声。

    “万通就在里面？”

    “嗯。”

    “看来他睡得就像是个死人一样。”

    “像极了。”

    老尼姑走在最前面，轻轻敲了一下门，门里就有个老尼姑垂首合什，慢慢地走了出来。

    这尼姑果然年青多了，至少要比应门的老尼姑年青七八岁。

    应门的尼姑至少已有七八十岁。

    丁喜忍不住问道：“这就是最年青的一个？”

    陈准道：“好象是的。”

    丁喜笑了。

    陈准道：“我们也许会嫌她年纪太大了些，万通却绝不会挑剔。”

    丁喜道：“哦？”

    陈准道：“因为现在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对他来说，都是完全一模一样的。”

    丁喜道：“为什么？”

    陈准道：“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因为丁喜已看见了万通。

    万通已是个死人。

    （六）

    屋子里光线很阴暗，一口棺材，摆在窗下，万通就躺在棺材里。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他平时最喜欢穿的那身蓝绸子衣服。

    衣服上也没有血渍，他身上也没有伤口，但他却的的确确已死了，死了很久。

    他的脸蜡黄干瘦，身子已冰冷僵硬。

    丁喜深深吸了口气，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岳麟道：“昨天晚上。”

    丁喜道：“是怎样死的？”

    岳麟道：“你看不出？”

    丁喜道：“我看不出。”

    岳麟冷笑道：“那么你就应该再仔细看看，多看几眼了。”

    陈准道：“最好先解开他的衣襟再看。”

    丁喜迟疑着，推开窗子。

    七月黄昏时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棺材里的死人身上。

    丁喜忽然发现他前胸有块衣襟，颜色和别的地方有显著的不同，就像是秋天的树叶一样，己渐惭开始枯黄腐烂了。

    岳麟冷冷道：“现在你还看不出什么？”丁喜摇摇头。

    岳麟冷笑着，忽然出手，一股凌厉的掌风掠过，这片衣襟就落叶般被吹了起来，露出了他蜡黄干瘦的胸膛，也露出那致命的伤痕。

    —块紫红色的伤痕，没有血，连皮都没有破。

    丁喜又深深叹了口气，道，“这好象是拳头打出来的。”

    岳麟冷笑道：“你现在总算看出来了。”

    丁喜道：“一拳就已致命，这人的拳头好大力气。”

    陈难道：“力气大没有用，还得有特别的功夫才行。”

    丁喜承认。

    陈准道：“你看不出这是什么功夫？”

    丁喜迟疑着，道：“你看呢？”

    陈准道：“无论哪一门、哪—派的拳法，就算能一拳打死人，伤痕也不是紫红的。”丁喜道：“不错。”

    陈准道：“普天之下，只有一种拳法是例外的。”丁喜道：“哪种拳法？”陈准道：“少林神拳。”

    他盯着丁喜，冷冷道：“其实我根本就不必说，你也一定知道。”

    陈准道：“你再仔细看看，万通的骨头断了没有？”丁喜道：“没有。”陈准道：“皮破了没有？”丁喜道：“没有。”陈准道：“假如有一个人一拳打死了你，你死了之后，骨头连一根都没有断，皮肉连一点都没损伤，你看这个人用的是哪种拳法？”

    丁喜道：“少林神拳。”

    陈准道：“会少林神拳的人虽然不少，能练到这种火候的人有几个？”

    丁喜道：“不多。”

    陈准道“不多是多少？”

    丁喜道：“大概……大概不超过五个。”

    陈准道：“少林掌门当然是其中之一。”

    丁喜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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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陈准道：“少林南宗的掌门人，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丁喜又是点点头。

    陈准道：“嵩山寺的那两位护法长老算不算在内？”

    丁喜道：“算。”

    陈准道：“还有—个，你看是谁呢？”

    丁喜不说话了。

    陈准忽然笑了笑，转向邓定侯，道：“这些问题我本来都不该问他的，因为你知道得一定比他清楚。”

    邓定侯道：“我知道什么？”

    陈准道：“你最少应该知道，除了我们刚才说的那四个老和尚外，还有一个是谁？”

    邓定侯道：“我为什么应该知道？”

    陈准笑了笑道：“因为你就是这个人。”

    赵大秤道：“除了少林四大高僧外，唯一能将少林神拳练到这种火候的人，就是‘神拳小诸葛’邓定侯。”

    陈准道：“所以昨天晚上杀了万通的人，也一定就是邓定侯。”

    岳麟冷冷地看着丁喜，冷冷道：“我现在只问你，你这朋友是不是邓定侯？”

    丁喜叹了口气，苦笑道：“这问题你也该问他的，他比我清楚得多。”

    邓定侯道：“我却有件事不清楚。”

    岳麟道：“你说。”

    邓定侯道：“我为什么要杀万通？”

    岳麟道：“这问题我正想问你。”

    邓定侯道：“我想不出。”

    岳麟道：“我也想不出。”

    邓定侯苦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出，我也根本没理由要杀他。”

    岳麟道：“但你却杀了他，所以更该死。”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根本不是我杀了他的。”

    岳麟道：“没有。”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难道你真是个完全不讲理的人？”

    岳麟道：“我若是时常跟别人讲理的话，现在早巳不知死了多少次。”

    他转向丁喜，忽然问道：“我是不是一直将你当做自己的兄弟？”

    丁喜承认。

    岳麟道：“我在有酒喝的时候，是不是总会分给你一半？我在有十两银子的时候，是不是总会分给你五两的？”

    丁喜点头。

    岳麟盯着他，道：“那么你现在准备站在哪一边？你说！”

    丁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岳麟一定会给他这么样一个选择。

    ——不是朋友，就是对头。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就像是原野中的野兽一样，永远有他们自己简单独特的生活原则。

    岳麟冷冷笑道：“假如你想站在他那边，帮他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卖友求荣的人很多，而你并不是第一个。”

    丁喜看看他，又看了看邓定侯，道：“我们难道就这样杀了他？”

    岳麟道：“他既然来了，就非死不可。”

    丁喜道：“我们难道连一点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他？”

    岳麟道：“你必也该知道，我们杀人的时候，绝不给对方一点机会，任何机会都不给。”

    丁喜道：“因为辩白的机会，时常都会变成逃走的机会。”

    岳麟道：“不错。”

    丁喜道：“只不过我们若是杀错了人呢？”

    岳麟玲冷道：“我们杀错人的时候很多，这也不是第一次。”

    丁喜道：“所以冤枉的，死了也是活该的。”

    岳麟道：“不错。”

    丁喜笑了笑，转向邓定侯，道：“这样看来，你恐怕只有认命了。”

    邓定侯苦笑。

    丁喜道：“你本就不该学少林神拳的，更不该叫邓定侯。”

    邓定侯道：“所以我错了？”

    丁喜道：“错得很厉害。”

    邓定侯道：“所以我该死？”

    丁喜道：“你想怎么样死？”

    邓定侯道：“你看呢？”

    丁喜又笑了笑，道：“我看你最好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

    他忽然出手，以掌缘猛砍邓定侯的咽喉。

    这是致命的一击，他们的出手，也像是野兽扑人一样，凶猛、狠毒、准确、绝不容对方有一点喘息的准备机会。

    先打个招呼再出手，在他们眼中看来，只不过是孩子们玩的把戏，可笑而幼稚。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一个人也只能死一次。

    这一击之迅速凶恶，竟使得邓定侯也不能闪避，眼看着丁真的手掌已切上他的喉结，岳麟目中不觉露出了笑意。

    这件事解决得远比他想象中还容易。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你处理时用的方法正确，就一定会顺利解决的。

    岳麟正对自己所用的方法觉得满意时，丁喜这一击竟突然改变了方向，五指突然缩回，接着就是一个肘拳打在岳麟左肋软骨下的穴道上。

    这一击更迅速准确，岳麟竟完全没有招架抵挡的余地。

    他立刻就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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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五虎怒吼着挥拳，提枪的火速撕裂枪袋，用力抽枪，陈准、赵大秤想夺门而出。

    只可惜他们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一步。

    丁喜和邓定侯已双双出手，七招之间，他们四个人全都倒了下去。

    邓定侯长长吐出口气，嘴角还带着笑意，谊；“我们果然没有看错你。”

    丁喜道：“你看得出我不会真的杀你？”邓定侯点点头。

    丁喜道：“你若看错了呢？”

    邓定侯道：“看错了就真的该死了。”

    丁喜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你倒是真沉得住气。”

    岳麟虽已倒在地上，却还是狠狠地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丁喜微笑道：“你也用不着生气，卖友求荣的人，我又不是第一个。”

    邓定侯笑道：“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丁喜道：“何况我这样做，只不过我知道这个人绝对没有杀死万通，昨天晚上，我一直都愿他在一起。”

    邓定侯道：“我虽然练过少林神拳，却没有练过分身术。”

    丁喜道：“只可惜你们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所以我只有请你们在这里休息休息，等我查出了真凶，我再带酒去找你们赔罪了。”

    他实在不愿再去看这些人恶毒的眼睛，说完了这句话，拉着邓定侯就走。

    邓定侯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呢？”

    丁喜道：“去找人。”

    邓定侯道：“找尼姑？”

    丁喜淡淡地道：“我对尼姑一向有兴趣，不管是大尼姑、小尼姑都是一样。”

    刚才那两个尼姑本来还站在院子里，现在正想溜，却已迟了。

    丁喜已窜出，一只手抓住了一个。

    老尼姑吓得整个人都软了，颤声道：“我今年已七十三，你……你要找，就该找她。”

    丁喜笑了，邓定侯大笑。

    慧能本已吓白的脸，却又胀得通红，无论谁都绝不会想像到现在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丁喜笑道：“原来尼姑也一样会出卖尼姑的。”

    邓定侯笑道：“尼姑也是人，而且是女人。”

    他微笑着拍了拍慧能的肩，道：“你用不着害怕，这个人绝不会做什么太可怕的事，最多只不过……”

    丁喜好象生怕他再说下去，立刻抢着道：“最多只不过问你们几句话。”

    慧能终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我可以保证，绝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出，她的眼色是庆幸，还是失望。

    丁喜只好装着看不见，轻轻咳嗽两声，沉下脸，道：“屋子里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慧能道：“昨天半夜。”

    丁喜道：“来的几个人？”

    慧能颤抖着，伸出一只手。

    丁喜道：“四个活人，一个死人？”

    慧能道：“五个活人。”

    老尼姑抢着道：“可是他们今天出去的时候，却已剩下四个人。”

    丁喜眼睛亮了，道：“还有一个人在哪里？”

    老尼姑道：“不知道。”

    丁喜道：“真的不知道？”

    老尼姑道：“我只知道昨天晚上他们曾经到后面的小土地庙里去过一趟。”

    丁喜道：“那里有什么人？”

    老尼姑道：“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个地窖。”

    邓定侯的眼睛也亮了。

    邓定侯道：“你知道少了的那个人是谁？”

    丁喜道：“一定是小苏秦，苏小波。”

    邓定侯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丁喜道：“是个很多嘴的人，你若想要他保守秘密，唯一的法子就是……”

    邓定侯道：“就是杀了他？”

    丁喜笑了笑，道：“但若他是你的大舅子，你应该怎么办呢？”

    邓定侯道：“我当然不能让我妹子做寡妇。”

    丁喜道：“当然不能。”

    邓定侯道：“所以我只有把他关在地窖里。”

    丁喜大笑，道：“小诸葛果然不愧是小诸葛。”

    邓定侯道：“小诸葛并不是他大舅子。”

    丁喜道：“岳麟却是的。”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假如她妹妹是跟他—样的脾气，苏小波就不如还是死了的好。”

    丁喜忽然皱起了眉，道：“你不是他舅子，那凶手也不是。”

    邓定侯道：“所以他随时随地都可能把苏小波杀了灭口。”

    丁喜道：“所以我们若还想从苏小波嘴里问出一点秘密，就应该赶快到土地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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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天才凶手

﻿    （一）

    尼姑庵的一面怎么还有个土地庙？土地庙怎么会有个地窖？

    丁喜眼睛里带着种思索的表情，注视着神案下的石扳，喃喃道：“这个尼姑庵里面，以前一定有个花尼姑，才会特地修了个这么样的土地庙。”

    邓定侯忍不住问：“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在尼姑庵里没法子跟男人幽会，这里却很方便。”

    邓定侯笑了：“你好象什么事都知道。”

    丁喜并不谦虚：“我知道的事本来就不少。”

    邓定侯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丁喜道：“不知道。”

    邓定侯道：“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

    他微笑着，用手拍了拍丁喜的肩，又道：“所以我劝你最好学学那老乌龟，偶尔也装装傻。”

    邓定侯道：“那么你就会发现，这世界远比你现在看到的可爱得多了。”

    地窖果然就在神案下。

    他们掀起石板走进去，阴暗潮湿的空气里，带着种腐朽的臭气，刺激得他们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睁开眼，第一样看见的，就是一张床。

    地窖很小，床却不小，几乎占据了整个地窖的—大半。

    邓定侯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小子果然没有猜错。”

    有两件事丁喜都没有猜错——

    地窖里果然有张床，床上果然有个人，这个人就是苏小波。

    他的人已象是棕子般捆了起来，闭着眼似已睡着，而且睡得很熟，有人进了地窖，他也没有张开眼。

    “他睡得简直象死人一样。”

    “象极了。”

    丁喜的心在往下沉，一步窜了过去，伸手握住了苏小波的脉门。

    苏小波忽然笑了。

    丁喜长吐出口气，摇着头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子很好玩？”

    苏小波笑道：“我也不知道被你骗过多少次，能让你着急一下也是好的。”

    丁喜道：“你自己一点都不急？”

    苏小波道：“我知道我死不了的。”

    丁喜道：“因为岳麟是你大舅子？”

    苏小波忽然不笑了，恨恨道：“若不是因我有他这么一个大舅子，我还不会这么倒霉。”

    丁喜道：“是他把你关到这里来的？”

    苏小波道：“把我捆起来的也是他。”

    丁喜笑道：“是不因为你在外面偷偷的玩女人，他才替他的妹妹管教你？”

    苏小波叫了起来，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那宝贝妹妹是个天吃星，我早就被她淘完了，那有精力到外面来玩女人？”

    丁喜道：“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子修理你？”

    苏小波道：“鬼知道。”

    丁喜眨眨眼，忽然冷笑道：“我知道，一定因为你杀了万通。”

    苏小波又叫起来，道：“他死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喝牛鞭汤，听见他的叫声，才赶出来的”

    丁喜道：“然后呢？”

    苏小波道：“我已经去迟了，连那人的样子都没有看清楚。”

    丁喜眼睛亮了，道：“那个什么人？”

    苏小波道：“从万通屋里走出来的人。”

    丁喜道：“你虽然没有看清楚，却还是看见了他？”苏小波道：“嗯。”

    丁喜道：“他是个什么样身材的人？”

    苏小波道：“是个身材很高的人，轻功也很高，在我面前一闪，就不见了。”

    丁喜目光闪动，指着邓定侯道：“你看那个人身材是不是很象他？”

    苏小波上上下下打量了邓定侯两眼，道：“一点也不象，那个人员少比他高半个头。”

    丁喜看着邓定侯，邓定侯也看了看丁喜，忽然道：“姜新和百里长青都不矮。”

    丁喜道：“可惜这两个人一个已病得快死了，一个又远在关外。”

    邓定侯的眼睛也有光芒闪动，沉吟着道：“关外的人可以回来，生病的人也可能是装病。”

    苏小波看着他们，忍不住问：“你们究竟在谈论着什么？”

    丁喜笑了笑，道：“你这人怎么越来越笨了，我们说的话，你听不懂，别人对你的好处，你也看不出。”

    苏小波道：“谁对我有好处？”

    丁喜道：“你的大舅子。”

    苏小波又叫了起来，道：“他这么样修理我，难道我还应该感激他？”

    丁喜笑道：“你的确应该感谢他，因为他本应该杀了你的。”

    苏小波怔了一怔，又道：“为什么？”

    丁喜道：“你真不懂？”

    苏小波道：“我简直被弄得糊涂死了。”

    丁喜道：“那么你就该赶快问他去。”

    苏小波道：“他的人在哪里？”

    丁喜指一指道：“就在前面陪着——个死人、两个尼姑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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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二）

    黄昏。

    后院里更暗，屋子里没有燃灯。

    死人已不会在乎屋子里是光是亮，被点住穴道的人，就算在乎也动不了。

    苏小波喃喃道：“看来我那大舅子好象真的睡着了。”

    丁喜微笑道：“睡得简直跟死人差不多。”

    说到“死人”两个字，他心里忽然一跳，忽然一个箭步窜过去，撞开了门。

    然后他自己也变得好象个死人一样，全身上下都已冰冷僵硬。

    屋子里已没有活人。

    那对百炼精钢打成的日月双枪，竟已被人折断了，断成了四截，一截钉在棺材上，两截飞上屋梁，还有一截，竟钉入岳麟的胸膛。

    但他致命的伤口却不是枪伤，而是内伤，被少林神拳打出来的内伤。

    大力金刚的伤痕也一样。

    陈准、赵大秤，都是死在剑下的。

    一柄很窄的剑，因为他们眉心之间的伤口只有七分宽。

    江湖中人都知道，只有剑南门下弟子的佩剑最窄，却也有一寸二分。

    越窄的剑越难练，江湖中几乎没有人用过这么窄的剑。

    邓定侯看着岳麟和五虎的尸身，苦笑道：“看来两个人又是被我杀了的。”

    丁喜没有开口，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盯着陈准和赵大秤眉心间的创伤。

    邓定侯道：“这两个人又是被谁杀的？”

    丁喜道：“我。”

    邓定侯怔了怔，道：“你？”

    丁喜笑了笑，忽然—转身，一翻手，手里就多了柄精光四射的短剑。

    一尺三寸长的剑，宽仅七分。

    邓定侯看了看剑锋，再看了看陈准、赵大秤的伤口，终于明白：“那奸细杀了他们灭口，却想要我们来背黑锅。”

    丁喜苦笑道：“这些黑锅可真的不少呢。”

    邓定侯道：“他先杀了万通灭口，再嫁祸给我，想要你帮着他们杀了我。”

    丁喜道：“只可惜我偏偏就不听话。”

    邓定侯道：“所以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你拉下水。”

    丁喜道：“岳麟的嘴虽然稳，到底是比不上死人。”

    邓定侯道：“所以他索性把岳麟的嘴也一起封了起来。”

    丁喜道：“岳麟的朋友不少，弟兄更多，若是知道你杀了他，当然绝不会放过你。”

    邓定侯道：“他们放不过我，也少不了你。”

    丁喜叹道：“我们在这里狗咬狗，那位仁兄就正好等在那里看热闹、捡便宜。”

    苏小波一直站在旁边发怔，此刻才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这位仁兄究竟是谁？”

    丁喜道：“是个天才。”

    苏小波道：“天才？”

    丁喜道：“他不但会模仿别人的笔迹，还能模仿别人的武功；不但会用这种袖中剑，少林百步神拳也练得不错，你说他是不是天才？”

    苏小波叹道：“看来这个人真他妈的是个活活的大天才。”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小马呢？”

    丁喜道：“我们现在正要去找他。”

    苏小波道：“我们？”

    丁喜道：“我们的意思，就是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找他。”

    苏小波道：“我不能去，我至少总得先把岳麟的尸首送回去，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我大舅子。”

    丁喜道：“不行。”

    苏小波怔了怔，道：“不行？”

    丁喜道：“不行的意思，就是从现在起，我走到哪里，你也要跟到那里。”

    他拍着苏小波的肩，微笑道：“从现在起，我们变得象是一个核桃里的两个仁，分也分不开了。”

    苏小波吃惊地看着他，道：“你没有搞错？我既不是女人，又不是相公。”

    丁喜笑道：“就算你是相公，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兴趣的。”

    苏小波道：“那么你对我这么亲干吗？”

    丁喜道：“因为我要保护你。”

    苏小波道：“保护我？”

    丁喜道：“现在别的人死了都没有关系，只有你千万死不得。”

    苏小波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见过那位天才凶手，也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证明，岳老大他们并不是死在我们手里的。”

    苏小波盯着他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道：“就算你要我跟着你，最好也离我远一点。”

    丁喜道：“为什么？”

    苏小波眨了眨眼道：“因为我老婆会吃醋的。”

    （三）

    到过杏花村的人，都认得老许，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这个人好吃懒做，好酒贪杯，以红杏花的脾气，就算十个老许也该被她全部赶走了。

    可是这个老许却偏偏没有被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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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他只要有了六七分酒意，就根本没有把红杏花看在眼里。

    若是有了八九分酒意，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到这里来做伙计，只不过是为了要隐姓埋名，不再管江湖中那些闹事。

    据说他真的练过武，还当过兵，所以他若有了十分酒意，就会忽然发现自己不但是个大英雄，而且还是位大将军。

    现在他看起来就象是个大将军，站在他面前的丁喜，只不过是他部下的一个无名小卒而已。

    丁喜已进来了半天，他只不过随随便便往旁边凳子上一指，道：“坐。”

    将军有令，小卒当然就只有坐下。

    老许又指了指桌上的酒壶，道：“喝。”

    丁喜就喝。

    他实在很需要喝杯酒，最好的是喝上七八十杯，否则他真怕自己要气得发疯。

    他们来的时候，小马居然已走了，那张软棍只剩下一大堆白布带——本来扎在他身上的白布带。

    看到这位大将军的样子，他也知道一定问不出什么来的。

    但他却还是不能不问；“小马呢？”

    “小马？”

    大将军的目光凝视着远方：“马都上战场去了，大马小马都去了。”

    他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前方的战鼓已鸣，士卒们的白骨已堆如山，血肉已流成河，我却还坐在这里喝酒，真是可耻呀，可耻！”

    邓定侯和苏小波都已看得怔住，想笑又笑不出，丁喜却已看惯了，见怪不怪。

    老许忽又一招桌，瞪着他们，厉声道：“你们身受国恩，年轻力壮，不到战场上去尽忠效死，留在这里干什么？”

    丁喜道：“战事惨烈，兵源不足，我们是来找人的。”老许道：“找谁？”

    丁喜道：“找那个本来在后面养伤的伤兵，现在他的伤巳痊愈，己可重赴战场了。”

    老许想了想，终于点头，道：“有理，男子汉只要还剩一口气在，就应该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

    丁喜道：“只可惜那伤兵已不见了。”

    老许又想了想，想了很久，想得很吃力，总算想了起来：“你说的是副将？”

    “正是。”

    “他已经走了，跟梁红玉一起走的。”

    “梁红玉？”

    “难道你连梁红玉都不知道？”大将军可光火了：“象她那样的巾帼英雄，也不知比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伙子强多少倍，你们还不惭愧？”

    他越说越火，拿起杯子，就往丁喜身上掷了过去，幸好丁喜溜得快。

    邓定侯和苏小波的动作也不慢，一溜出门，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丁喜的脸色，却好象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他三百两银子没还一样。

    苏小波笑道：“马副将，小马居然变成了马副将？他以为自己是谁？是岳飞？”

    丁喜板着脸，就好象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他四百两银子。

    苏小波终于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对：“你在生什么气？生谁的气？”

    邓定侯道：“梁红玉。”

    苏小波道：“他又不是韩世忠，就算梁红玉跟小马私奔了，他也用不着生气。”

    邓定侯道：“这个梁红玉并不是韩世忠的老婆。”

    苏小波道：“是谁？”

    邓定侯道：“是王大小姐的老搭档。”

    苏小波诧异道：“霸王枪王大小姐？”

    邓定侯点点头，道：“他不喜欢王大小姐，所以不喜欢这个梁红玉了。”

    苏小波道：“可是小马却跟着这个梁红玉私奔了。”

    邓定侯道：“所以他生气。”

    苏小波不解道：“小马喜欢的女人，为什么要他喜欢？他为什么要生气？”

    邓定侯道：“因为他天生就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马车还等在外面。

    赶车的小伙子叫小山东，脾气虽然坏，做事倒不马虎，居然一直守在车上，连半步都没有离开。

    苏小波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

    丁喜板着脸，忽然出手，一把将赶车的从上面揪了下来。

    他并不是想找别人出气。

    邓定侯立刻就发觉这赶车的已不是那个说话总是抬杠的小山东了。

    “你是什么人？”

    “我叫大郑，是个赶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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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小山东呢？”

    “我给了他三百两银子，他高高兴兴地到城里去找女人去了。”

    丁喜冷笑道：“你替他来赶车，却给他三百两银子，叫他找女人，他难道是你老子？”

    大郑道：“那三百两银子并不是我拿出来的。”

    丁喜道：“是谁拿出来的？”

    大郑道：“是城里状元楼的韩掌柜叫我来的，还叫我一定要把你们请到状元楼去。”

    丁喜看着苏小波。

    苏小波道：“我不认识那个韩掌柜。”

    丁喜又看着邓定侯。

    邓定侯道：“我只知道两个姓韩的，一个叫韩世忠，一个叫韩信。”

    丁喜什么话都不再说，放开大郑，就坐上了车。

    “我们到状元楼去？”

    “嗯。”

    到了状元楼，丁喜脸上的表情，也象是天上忽然掉下一块肉骨头来，打着了他的鼻子。

    他们实在想不到，花了一千两银子请他们客的人，竟是前两天还想用乱箭对付他们的王大小姐。

    王大小姐就象是自己变了个人，已经不是那位眼睛在头顶上，把天下的男人都看成王八蛋的的大小姐了，更不是那位带着一丈多长的大铁枪，到处找人拼命的女英雄。

    她身上穿着的，虽然还是白衣服，却已不是那种急装劲服，而是那件曳地的长裙，料子也很轻、很柔软，衬得她修长苗条的体态更婀娜动人。

    她脸上虽然还没有胭脂，却淡淡地抹了一点粉，明朗美丽的眼睛里，也不再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看着人的时候，甚至还会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女人就应该像个女人。

    ——聪明的女人都知道，若想征服男人，绝不能用枪的。

    ——只有温柔的微笑，才是女人们最好的武器。

    ——今天她好象已准备用出这种武器，她想征服的是谁？

    邓定侯看着她，脸上带着酒意的微笑。

    他忽然发现这位王大小姐非但还比他想象中更美，也还比他想象中更聪明。

    所以等到她转头去看丁喜时，就好象在看着条已经快被人钓上的鱼。

    丁喜的表情却象是条被人踩疼了尾巴的猫，板着脸道：“是你？”

    王大小姐微笑着点点头。

    丁喜冷冷道：“大小姐若要找我们，随便在路上挖个洞就行了，又何必这么破费？”

    王大小姐柔声道：“我正是为了那天的事，特地来同两位赔罪解释的。”

    丁喜道：“解释什么？”

    王大小姐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卷起了衣袖，用一只纤柔的手，为苏小波斟了杯酒。

    “这位是——”

    “我姓苏，苏小波。”

    “饿虎岗上的小苏秦？”

    苏小波道：“不敢。”

    王大小姐道：“那天我没有到熊家大院去，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还得请你们原谅。”

    苏小波道：“我若是你，我也绝不会去的。”

    王大小姐道：“哦？”

    苏小波道：“一个象王大小姐这样的美人，又何必去跟男人舞刀弄剑，只要大小姐一笑，十个男人中已至少有九个要拜倒在裙下了。”

    王大小姐嫣然道：“苏先生真会说话，果然不愧是小苏秦。”

    丁喜冷冷道：“若不会说话，岳家的二小姐怎会嫁给他？”

    王大小姐眼珠子转了转，道：“我早就听说岳姑娘是位有名的美人儿了。”

    苏小波叹了口气，道：“也是条有名的母老虎。”

    王大小姐道：“既然如此，我劝苏先生还是赶快回去的好，不要让尊夫人在家里等着着急。”

    她含笑举杯，柔声道：“我敬苏先生这一杯，苏先生就该动身了。”

    她笑得虽温柔，可只要不太笨的人，都应该听得出她这是在下逐客令。

    苏小波不笨，一点儿也不笨。

    他看了看王大小姐，又看了看丁喜，苦笑道：“其实我也早想回去了，只可惜有个人一直都不肯放我走。”

    丁喜道：“这个人现在已改变了主意。”

    苏小波眨了眨眼睛，谊：“他怎么会忽然又改变了主意的？”

    丁喜道：“因为他很想听听王大小姐解释的是什么事？”

    苏小波喝干了这杯酒，站起来就走。

    邓定侯忽然道：“我们一起走。”

    苏小波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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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邓定侯笑了笑，道：“我家里也有条母老虎在等着，当然也应该赶快回去才对。”

    丁喜道：“不对！”邓定侯道：“不好？”

    丁喜道：“现在我们已被一条绳子绑住了，若没有找出绳上的结，我们谁也别想走出这里。”

    邓定侯已站起来，忽然大声道：“杀死万通他们的那个天才凶手，究竟象不象我？”

    苏小波道：“一点儿也不象。”

    邓定侯道：“他是不是比我高得多？”

    苏小波道：“至少高半个头。”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搞错？”苏小波道：“没有。”邓定侯这才慢慢地坐下。

    苏小波道：“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邓定侯点点头，道：“只不过你还是要千万小心保重。”

    苏小波笑道：“我明白，我只有一个脑袋，也只有一条命。”

    他走出去的时候，就好象一个刚从死牢里放出来的犯人一样，显得既愉快，又轻松，一点也不担心别人会来暗算他。

    丁喜看着他走出去，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好象又想追出去。

    只可惜这时王大小姐问出了一句他不能不留下来听的话。

    “我那么着急想知道，五月十三那天你在哪里，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是的。”

    “你一定想不通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不通。”

    “那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王大小姐端起酒杯，又放下，明朗的眼睛里，忽然现出了一层雾。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接着道：“家父就是在那天死的，死得很惨，也很奇怪。”

    邓定侯皱眉道：“很奇怪？”

    王大小姐道：“长枪大戟，本是沙场上冲锋陷阵用的兵器，江湖中用枪的本不多，以枪法成名的高手更少之又少。”

    邓定侯同意：“江湖中以长枪成名的高手，算来最多只有十三位。”

    王大小姐道：“在这十三位高手中，家父的枪法排名第几？”

    邓定侯想也不想，立刻道：“第一。”

    他说的并不是奉承话：“近三十年来，江湖中用枪的人，绝没有一个人能胜过他。”

    王大小姐道：“但他却是死在别人枪下的。”

    邓定侯怔住，过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道：“死在谁的枪下？”

    王大小姐道：“不知道。”

    她又端起酒杯，又放下，她的手已抖得连酒杯都拿不稳。

    王大小姐道：“那天晚上夜已很深，我已睡了，听见他老人家的惨呼才惊醒。”

    邓定侯道：“可是等到你赶去时，那凶手已不见了。”

    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道：“我只看见一条人影从他老人家书房的后窗中窜出来。”

    邓定侯立刻抢着问：“那个人是不是很高？”

    王大小姐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道：“他的轻功很高。”

    邓定侯道：“所以你没有追。”

    王大小姐道：“我就算去追，也追不上的，何况我正着急去看他老人家的动静。”

    邓定侯道：“你还看见了什么可疑的事？”

    王大小姐垂下头，道：“我进去时，他老人家已倒在血泊中。”

    鲜红的血，苍白的脸，眼睛凸出，充满了惊讶与愤怒的神色。

    这老人死也不相信自己会死在别人的枪下。

    王大小姐道：“他的霸王枪已撒手，手里却握着半截别人的枪尖，枪尖还滴着血，他自己的血。”

    邓定侯道：“这半截枪尖还在不在？”

    王大小姐已经从身上拿出个包扎很仔细的白布包，慢慢地解开。

    枪尖是纯钢打成的，枪杆是普通的白蜡竿子，折断的地方很不整齐，显然是枪尖刺入他的致命处之后，才被他握住折断的。

    邓定侯皱起了眉。

    这杆枪并不好，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普通的兵器店里就可以买得到。

    王大小姐道：“我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练枪，我们镖局练枪的人也不少，可是我们从这半截枪尖上，却连一点儿线索都看不出来。”

    邓定侯道：“所以你就带着他老人家留下来的霸王枪，来找江湖中所有枪法名家挑战，你想查出有谁的枪法能胜过他。”

    王大小姐垂头叹息，道：“我也知道这法子并不好，可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邓定侯道：“你看见丁喜的枪法后，就怀疑他是凶手，所以才逼着要问他，五月十三那天，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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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王大小姐头垂得更低。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他的枪法实在很高，我甚至可以保证，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胜过他，但是我也可以保证，他绝不是凶手。”

    王大小姐道：“我现在也明白了，所以…所以…。”

    丁喜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你父亲平时是不是睡得很迟？”

    王大小姐摇摇头，道：“他老人家的生活一向很有规律，起得很早，睡得也早。”

    丁喜道：“出事之时，夜确已很深了？”

    王大小姐道：“那时已过三更了。”

    丁喜道：“他平时睡得很早，那天晚上却还没有睡，因为他还留在书房里。”

    王大小姐皱眉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他老人家的确有点特别。”

    丁喜道：“一个早睡早起已成习惯的人，为什么要破例？”

    王大小姐抬起头，眼睛里发出了光。

    丁喜道：“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知道那天晚上有人要来，所以才在书房里等着？”

    王大小姐道：“我进去的时候，桌上的确好象还摆着两副杯筷、一些酒菜。”

    丁喜道：“你好象看到了还是的确看到了”

    王大小姐道：“那时我心已经乱了，对这些事实在没有注意。”

    丁喜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慢慢啜了一日，忽又问道：“那杆霸王枪，平时是不是放在书房里的？”

    王大小姐道：“是的。”

    丁喜道：“那么他就不是因为知道这个人要来，才把枪准备在手边。”

    王大小姐同意。

    丁喜道：“可是他却准备了酒莱。”

    王大小姐忽然站起来，道：“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进去的时候，的确看见桌上有两副酒杯筷。”

    丁喜道：“你刚才还不能确定，现在怎么又忽然想了起来？”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当时虽然没有注意，后来却有人勉强灌了我—杯酒，他自己也喝了两杯。”

    她又解释着道：“那时我已经快晕过去，所以刚才一时间也没有想起来。”

    丁喜沉吟着，又问道：“那书房有多大？”

    王大小姐道：“并不太大。”

    丁喜道：“就算是个很大的书房，若有人用两根长枪在里面拼命，那房里的东西，只怕也早就被打得稀烂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

    丁喜道：“可是人进去的时候，酒菜和杯筷却还是好好的摆在桌子上。”

    王大小姐终于确定：“不错。”

    丁喜道：“这半截枪尖，只不过是半截枪尖而己，枪杆可能是一丈长，也可能只有一尺长。”

    王大小姐道：“所以……”

    丁喜道：“所以杀死你父亲的凶手并不一定是用枪的名家，却一定是你父亲的朋友。”

    王大小姐不说话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

    她眼睛的表情，就好象是个第一次看见珠宝的小女孩。

    丁喜道：“就因为一定是朋友，所以你父亲才会准备酒菜在书房里等着他，他才有机会忽然从身上抽出杆短枪，一枪刺入你父亲的要害，就因为你父亲根本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连桌上的杯筷都没有被撞倒。”

    他又慢慢地咽了口酒，淡淡道：“这只不过是我的想法而已，我想得并不一定对。”

    王大小姐又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闪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光芒，又好象少女们第一次佩戴了珠宝一样。

    邓定侯微笑道：“你现在想必也明白，‘聪明的丁喜’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王大小姐没有说话，却慢慢地站了起来。

    现在也已夜深了，窗外闪动着的星光，就象是她的眼睛。

    风从远山吹来，远山一片朦胧。

    她走到窗口，眺望着朦胧的远山，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说过，五月十三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并不仅是因为我父亲的死亡。”

    邓定侯道：“这一天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大小姐道：“我父亲对自己的身体一向很保重，平时很少喝酒，可是每年到了这一天，他都会一个人喝酒喝到很晚。”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王大小姐道：“我问过。”

    邓定侯道：“他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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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王大小姐道：“我开始问他的时候，他好象很愤怒，还教训我，叫我最好不要多管长辈的事，可是后来又向我解释。”

    邓定侯道：“怎么解释？”

    王大小姐道：“他说在闽南一带的风俗，五月十三是天帝天后的诞辰，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把天地，大宴宾朋，以求一年的吉利。”

    邓定侯道：“但他却不是闽南人。”

    王大小姐道：“先母却是闽南人，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好象也在闽南耽过很久。”

    邓定侯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王大小姐道：“这件事他从来就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过。”

    邓定侯道：“可是……”

    王大小姐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最奇怪的是，每年到了五月十三这一天，他脾气都会变得很暴躁，本来他每天早上都耍一趟枪的，这一天连枪都不练了，从早就一个人耽在书房里。”

    邓定侯道：“你知不知道他在书房里干什么？”

    王大小姐道：“我去偷看过几次通常他只不过坐在那里发怔，有一次我却看见他居然画了一幅画。”

    邓定侯道：“画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画完之后，他本来就好象准备把那幅画烧了的，可是看了几遍后，又好象舍不得，就把那幅画卷好，藏在书架后面腹壁中的一个秘密的铁柜里。”

    邓定侯道：“你当然也看过了。”

    王大小姐点点头道：“我虽然看过，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来，他画的只不过是幅普通的山水，白云青山，风景很好。”

    丁喜忽然问道：“这幅画还在不在？”

    王大小姐道：“不在了。”

    丁喜失望地皱起了眉。

    王大小姐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又打开了那铁柜，里面收藏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少，偏偏就只有这幅不值钱的画，居然不见了。”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是谁拿走的？”

    王大小姐摇摇头，道：“可是我已将那图画看得很仔细，我小的时候也学过画。”

    丁喜眼又亮了，道：“现在你能把这幅画再一模一样的画出来看看吗？”

    王大小姐道：“也许我可以试试看的。”

    她很快就找来笔墨和纸，很快的就画了出来——

    蓝天白云，白云下一片青色的山岗，隐约露出一角红楼。

    王大小姐放下了笔，又看了几遍，显得很满意：“这就是了，我画的就算不完全象，也差不了多少。”

    丁喜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淡淡的道：“这幅画的确没有什么特别，象这样的山水，天下也不知有多少。”

    王大小姐道：“可是，这幅画上还有八个很特别的字。”

    邓定侯道：“写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又提起笔。

    “五月十三，远避青龙。”

    青龙！

    看到这两个字，邓定侯的脸色竟象是忽然变得很可怕。

    王大小姐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缓缓道：“家父在世的时候，常说他朋友之间，见识最广的人，就是神拳小诸葛。”

    邓定侯笑了笑，笑得却很勉强。

    王大小姐道：“我知道他老人家从来不会说谎话，所以……”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究竟想问我什么？”

    王大小姐道：“你知不知道青龙会？”

    她忽然问出这句话，邓定侯竟好象又吃了—惊。

    青龙会！

    他当然知道青龙会。

    可是他每次听到这组织的时候，背上都好象有条毒蛇爬过。

    王大小姐盯着他，缓缓道：“我想你一定知道的，据说近三百年以来，江湖中最可怕的组织就是青龙会。”

    邓定侯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因为的确是事实。

    没有人知道青龙会是怎么组织起来的，也没有人知道这组织的首领是谁。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青龙会组织之严密，势力之庞大，手段之毒辣，绝没有任何帮派能比得上。

    王大小姐道：“据说青龙会的秘密分舵遍布天下，竟多达三百六十五处。”

    邓定侯道：“哦。”

    王大小姐道：“一年也恰巧有三百六十五天，所以青龙会就以日期来作为他们分舵的代号，‘五月十三’，想必就是他们的分舵之—。”

    邓定侯道：“难道你认为青龙会和你父亲的死有什么关系？”

    王大小姐道：“他虽然已是个老人，耳目却还是很灵敏，那天我在外面偷看的时候，他也许早就发现了。”

    邓定侯道：“难道你认为那幅画是他故意画给你看的吗？”

    王大小姐道：“很可能。”邓定侯道：“他为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也许他以前在闽南的时候，和青龙会结下了怨仇，他知道青龙会—定会派人来找他，所以就用这法子来警告我。”邓定侯道：“可是……”

    王大小姐打断了他的话，道：“他活着时虽然不愿意跟我说明，却又怕不明不白的遭了别人暗算，所以才故意留下这条线索，让我知道害他的人就是‘五月十三’，这秘密的组织就在这么样一片青色的山岗里。”

    邓定侯叹道：“就算真的如此，你也该忘了下面四个字，远避青龙。”

    王大小姐紧握着双手，眼里已有了泪光，道：“我也知道青龙会的可怕，但我却还是不能不为他老人家报仇的。”

    邓定侯道：“你有这么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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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王大小姐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

    她用力擦了擦泪痕，又道：“现在我只恨不知道这片青色的山岗究竟在哪里。”

    邓定侯道：“别的事难道你都已知道？”

    王大小姐道：“我至少已知道‘五月十三’这分舵的老大是谁了。”

    邓定侯耸然动容道：“是谁？”

    王大小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缓缓道：“这个人的确是我父亲的朋友，那天晚上我父亲的确在等着他。”

    她转过脸，凝视着丁喜，道：“有些事我本来都没有想到，可是刚才你的确让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丁喜淡淡道：“我刚才也说，我的想法并不一定正确。”

    王大小姐勉强笑了笑，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到熊家大院去？”

    丁喜冷冷道：“大小姐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根本就不必要有什么理由。”

    王大小姐道：“我有理由。”

    她好像没有听出丁喜话中的刺，居然一点也不生气，接着又道：“因为那天早上，我忽然在路上看见了一个人。”

    丁喜道：“路上有很多人。”

    王大小姐道：“可是这个人却是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的。”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道：“那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他脸上又戴着个人皮面具，一定想不到我会认出他来，但我却还是不能不特别小心。”

    丁喜道：“为什么？”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那时就已想到，我父亲很可能就死在他手里的，他若知道我认出了他，一定也不会放过我。”

    丁喜道：“所以吓得你连熊家大院都不敢去。”

    王大小姐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道：“因为我知道我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邓定侯忍不住道：“他究竟是谁？”

    王大小姐又避开了这问题，道：“但那时我还没有把握确定。”

    丁喜道：“现在呢？”

    王大小姐道：“刚才我听了你的分析后，才忽然想到，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等的人一定就是他。”

    丁喜道：“现在你已有把握能确定？”王大小姐道：“嗯。”

    丁喜道：“但你却还是不敢说出来。”

    王大小姐道：“因为……因为我就算说了出来，你们未必会相信的。”

    丁喜道：“那么，你就不必说出来了。”

    他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饮，居然好象真的不想听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书房里却还留着他的药味，我一嗅就知道他曾经来过。”

    现在丁喜无论怎么讽刺她；她居然能忍得住，装作听不见：“昨天早上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恰巧用过那种药，我远远的就嗅到了，所以我根本不必看清他的脸，也知道他是谁。”

    她接着又道：“就因为他有这种病，所以他呼吸的声音也跟别人不同，你只要仔细听过两次，就一定可以分辨出来。”

    邓定侯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却已无疑证实了她的话。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王大小姐盯着他，道：“我想你如果见到他，就一定可以分辨得出。”

    邓定侯只有点头。

    王大小姐道：“五月十三距离七月还有四十七天，这段时间已足够让他赶回关外，等着你去接他。”

    邓定侯道：“可是今年……”

    王大小姐道：“我也知道他是在两个多月前出关的，这段时间也足够让他偷偷地溜回来。”

    邓定侯长长吐了口气，道：“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但你却忘了一点。”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和你父亲的交情不错，他为什么要害死你父亲？”

    王大小姐道：“也许因为我父亲坚决不肯参加你们的联盟，而且很不给他面子，所以他怀恨在心；也许因为他是青龙会‘五月十三’的舵主，想要挟我父亲做一件事，我父亲不答应，他就下了毒手。”

    邓定侯道：“难道你巳认定他是凶手？”

    王大小姐又握紧双拳，道：“我想不出别的人。”

    邓定侯道：“可是你的理由实在不够充足，而且根本没有证据。”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一定要找出证据来。”

    她又补充着道：“要找出证据来，就得先找到百里长青，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活证据。”

    邓定侯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王大小姐道：“一定就在那片青色的山岗上。”

    邓定侯道：“你知道这片山岗在哪里？”

    王大小姐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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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她黯然叹息，又道：“何况，就算我能找到这地方，就算我能找到百里长青，我也绝不是他的对手，所以……”

    邓定侯道：“所以你一定要先找个帮手。”

    王大小姐道：“而且要找个有用的帮手。”

    邓定侯道：“你准备找我？”

    王大小姐道：“不是。”

    她的回答简单而干脆，她实在是个很直爽的人。

    邓定侯笑了，笑得却有点勉强。

    这是件麻烦事，能避免最好，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心里却又觉得有点失望。

    王大小姐道：“百里长青不但武功极高，而且是条老狐狸。”

    邓定侯道：“所以你一定要找个武功比他更高的帮手，而且还是条比老狐狸更狡猾的小狐狸。”

    王大小姐点点头，眼睛已开始盯着丁喜。

    丁喜在喝酒，好象根本就没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

    邓定侯瞄他一眼，微笑道：“而且这个人还得会装傻。”

    王大小姐忽然站起来向丁喜举杯，道：“经过了那些事后，我也知道你绝不会帮我的忙的，可是为了江湖道义，我还希望你答应。”

    丁喜道：“答应你什么？”

    王大小姐道：“帮我去找百里长青，查明这件事的真象。”

    丁喜看着她，忽然笑了，但却绝不是那种又亲切，又讨人喜欢的微笑。

    他笑得就象是把锥子。

    王大小姐还捧着酒杯，站在那里，嘴唇好象已被被咬破了。

    丁喜道：“你并不是个糊涂人，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王大小姐道：“你说。”

    丁喜道：“连你自己亲眼看见的事，都未必正确，何况是用鼻了嗅出来的？就凭这一点，你就说人定是凶手，除了你自己外，只怕没有第二个人相信。”

    王大小姐捧着酒杯的手已开始发抖，道：“你……你也不信？”

    丁喜道：“我只相信自己。”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查出真象来？”

    丁喜冷冷道：“因为我只有一条命，我还不想把这条命送给别人，更不想把它送给你。”

    他忽然站起来，掏出锭银子，摆在桌上：“我喝了七杯酒，这是酒钱，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说完了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大小姐脸色已发青，一把抓起桌上的银子，好象想用力摔出去，最好能摔在丁喜的鼻子上。

    但是她这只手又慢慢地放下，居然还把这锭银子收进怀里，脸上居然还露出微笑。

    邓定侯反而怔住了，忍不住道：“你不生气？”

    王大小姐微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生气？”

    王大小姐道：“百里长青的确是个可怕的人，青龙会更可怕，我要他做这么冒险的事，他当然应该考虑考虑。”

    邓定侯道：“他好象并不是考虑，而是拒绝。”

    王大小姐道：“就算他现在拒绝了我，以后还是会答应的。”邓定侯道：“你有把握？”

    王大小姐眼睛里更发着光，道：“我有把握，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邓定侯道：“你看得出？”

    王大小姐道：“我当然看得出，因为我是个女人，这种事只要是女人就一定能看得出的。”

    邓定侯又笑了，大笑：“这种事就算男人也一样看得出的。”

    他人笑着走出去，追上丁喜。

    丁喜道：“你看出了什么事？”

    邓定侯笑道：“我看出前面好象又有个大洞，不管你怎么避免，迟早还是会掉下去的。”

    丁喜板着脸，冷冷道：“你看错了。”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掉下去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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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百里长青

﻿    （一）

    马车还在外面等着，赶车的人却巳不见了。

    丁喜跳上前座，抽出了插在旁边的马鞭，邓定侯也只有让他坐在前面了。

    他知道丁喜一定会赶马车，却想不到丁喜赶起车来，就好象孩子急着撒尿一样。

    车马飞驰，直奔城外。“我们现在要到哪里去？”“找个地方睡觉去。”“城外有地方睡觉？”

    “这辆马车里，可以睡得下两个人。”

    邓定侯叹了口气，就不再说话了。有些人好象生来就有本事叫别人跟着他走，丁喜就是这种人。

    假如他遇见了这种人，你也只有同他睡在马车上。

    出城之后车马走得更快。丁喜板着脸，邓定侯也只有闭着眼，两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谁知丁喜反而先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邓定侯笑了笑，道：“我在想……”

    丁喜道：“想什么？”

    邓定侯道：“据说黑道上也有很多人组织成一个联盟，为的就是要对付开花五犬旗。”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自从岳麟死了后，他们当然更要加紧行动了。”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这个黑道联盟，若是真的愿我们火拼起来，一定天下大乱。”

    丁喜道，“鹬蚌相争，得利的只有渔翁。”

    邓定侯谊：“可是要做渔翁，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你认为谁够资格做这个渔翁？”

    丁喜道：“青龙会。”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只有青龙会？”

    丁喜目光闪动，道：“你是不是想说，也只有百里长青够资格点起这场大火？”

    邓定侯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叹息着道：“看来这的确是场大火，每个人都要被烧得焦头烂额，除非……”

    丁喜插嘴道：“除非我们能先查出那个天才的凶手是谁？”

    邓定侯点点头，道：“我总认为杀死王老头的凶手，也就是杀死万通和岳麟的凶手。”

    丁喜道：“所以出卖你们的奸细也—定是他。”

    邓定侯道：“王老头的死，一定跟这件事有密切的关系，他坚决不肯参加我们的联营镖局，也—定有很特别的原因。”

    丁喜道：“这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邓定侯道：“你怎么想？”

    丁喜淡淡道：“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随便怎么样想都没有关系的。”

    邓定侯道，“有关系。”

    丁喜道：“哦？”

    邓定侯盯着他，道：“因为我看得出你心里一定是隐藏着很多秘密，你若不肯说出来，这件事只怕就永远不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的眼睛好象也变成了两把锥子。

    丁喜笑了。

    不是那种锥子般的笑，是那种亲切而讨人喜欢的笑。

    ——锥子碰锥子，就难免会碰出火花来。

    ——但是象他这种讨人喜欢的微笑，就连锥子也刺不下去。

    邓定侯也笑了，忽然改变话题，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最可爱的是什么地方？”

    丁喜摇摇头。

    邓定侯道：“是你的眼睛。”

    丁喜在揉眼睛。

    邓定侯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最可爱的？”

    丁喜道：“你说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你的眼睛不会说谎，只要你一说谎，你的眼神就会变得很特别、很奇怪。”

    丁喜道：“你看见过？”

    邓定侯道：“我看见过三四次。”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只要你一提起王大小姐，你的眼睛就变成那样子。”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你看见她画的那片青色山岗时，眼神也是那样子的。”

    丁喜道，“因为我心里虽然喜欢她，嘴里却故意说讨厌；因为我明明知道那片青色山岗是什么地方，却故意说不知道。”

    邓定侯道：“一点儿也不错。”

    丁喜又笑了。

    邓定侯道：“还有，你发现别人在骗你时，眼睛也会变得很奇怪。”

    丁喜道：“你看见过？”

    邓定侯道：“看见过两次。”

    丁喜道：“哪两次。”

    邓定侯道：“苏小波走的时候，你就用那种眼色来看着他。”

    丁喜道：“你认为我是在怀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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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邓定侯道：“也许他才真正是饿虎岗的奸细，万通只不过是受了他的利用而已，所以后来才会杀了灭口，岳麟发现了他的秘密，才会把他关在那地窖里。你虽然救了他，可是当他回到饿虎岗之后，还是不会说老实话的。”

    丁喜终于叹了口气，道：“他说起谎来，的确可以把死人骗活，活人骗死。”

    邓定侯道：“所以我不懂。”

    丁喜道：“什么事你不懂？”

    邓定侯道：“你明明已经在怀疑他，为什么还要把他放走？”

    丁喜道：“你说呢？”

    邓定侯道：“是不是因为你想从他身上，找出那个天才凶手来？因为他本来就是条活线索。”

    丁喜又叹了口气，道：“我心里想的事，你好象比我自己还清楚。”

    邓定侯笑了笑，道：“还有一次我看见你那种眼色，是在杏花村，在小马养伤的屋子里。”

    丁喜道：“难道我当时也用那种眼色看他的？”

    邓定侯点点头，道：“那时候你一定就已看出他有点不对了。”

    丁喜道：“因为他忽然变得太老实，居然肯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邓定侯笑道：“而且他跟我们聊了半天，居然连一句‘他妈的’都没有说。”

    丁喜叹息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若是忽然变了性，多多少少总会有点毛病的。”

    邓定侯道：“你发现他已经跟杜若琳私奔了，虽然生气，却一点也不着急。”

    丁喜板起脸，冷冷道：“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这样的，我为什么要着急？”

    邓定侯道：“你看见王大小姐时，居然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丁喜道：“她既然不提，我为什么要提？”

    邓定侯道：“她的确应该问问你的，你也该问问她，可是你们都没有提起这件事，这是为什么？”

    丁喜忽然冷笑道：“她没有问，也许只因为她根本就不必问。”

    邓定侯道：“因为小马就在她那里？”

    丁喜道：“哼。”

    邓定侯道：“因为他脾气虽然大，心肠却很软，王大小姐若要杜若琳去找他帮忙，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丁喜道：“既然他自己愿意去做傻瓜，我又何必去管闲事。”

    邓定侯笑了笑，道：“总要有几个人去做傻瓜，假如天下全是聪明人，这世界岂非更无趣？”

    丁喜笑道：“只可惜这年头真正的傻瓜已经越来越少了。”

    邓定侯笑道：“至少我就不能说我自己傻。”

    丁喜道：“你不傻，那位王大小姐也不傻。”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当然知道那片青色山岗是什么地方，你看得出我在说谎，她又何尝看不出？”

    邓定侯道：“但是她并没有再追问。”

    丁喜道：“因为她根本就不必问。”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她早就知道那地方了。”

    邓定侯微笑道：“因为你虽然不告诉她，小马也一定会告诉她。”

    丁喜道：“哼。”

    邓定侯道：“就算小马真的是个傻瓜，也应该看得出那地方就是饿虎岗。”

    丁喜忽然扬起手，一鞭子抽在马股上。

    他实在想重重地打小马一顿屁股，竟将这匹拉车的马，当做了小马。

    拉车的马也愤怒起来了，长嘶一声，窜入了道旁的疏林，再也人不肯往前走。

    丁喜居然就让马车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下了车，将马鞭子打了个活结，挂在树枝上，喃喃道：“一个人若是已决心要去做傻瓜，你只有让他去做；一匹马若是已决心不肯往前走了，你也只有让它停下来。”

    邓定侯看着他，忽又笑了笑。

    邓定侯道：“也许你本来就准备在这里停下来的。”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有些人做事总喜欢兜圈子，明明是他要做的事，他却宁愿多花几倍的力气，让别人去替他做。”

    丁喜道：“这人有毛病。”

    邓定侯道：“一点儿也没有。”

    丁喜道：“那么他为了什么？”

    邓定侯道：“只因为他做的很多事都只有傻瓜才肯做，他不愿别人认为他也是个好心的傻瓜，却宁愿别人把他当个冷酷的人。”

    丁喜谊；“你认为我就是这一种人？”

    邓定侯道：“一点儿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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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丁喜道：“我怕你把我当傻瓜？”

    邓定侯道：“你也怕我问你，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至少有七八十间，你为什么不去住，却偏偏要到这种鬼地方来受罪。”

    丁喜道：“你好象并没有问。”

    邓定侯道：“我根本不必问。”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因为我也知道，要到饿虎岗去，就一定得经过这里。”

    丁喜道：“你还知道什么？”

    邓定侯道：“我还知道你算准小马一定会陪王大小组到饿虎岗去，他们都是性急的人，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动身。”

    丁喜道：“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

    邓定侯笑道：“若是别人要么做傻瓜，你也许会让他去做的，但小马却不是别人，他是你的朋友，他是你的兄弟。”

    他微笑着，拿起了挂在树枝上的马鞭，又道：“等他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准备用这马鞭套住他的颈子？”

    丁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邓定侯道：“你问。”

    丁喜道：“你认为你自己是什么？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邓定侯要笑，却没有笑出来。

    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车轮马蹄声，声音很轻，车马还在很远。

    丁喜却已窜出了树林，伏在道旁，把一只耳朵贴在地上。

    邓定侯也跟过来，压低声音道：“是不是他们来了？”

    丁喜道：“不是。”

    邓定侯忙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丁喜道：“马车是空的。车上没有人。”

    邓定侯道，“你听得出？”

    丁喜道：“嗯。”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原来你的耳朵比王大小姐还灵。”

    车声忽然已近了，已隐约可以听见鞭梢打马的声音。

    既然只不过是辆空车，为什么如此急着赶路？

    丁喜忽然道：“车上虽然没有人，却载着样很重要的东西。”

    邓定侯道：“有多重？”

    丁喜道：“总有七八十斤。”

    邓定侯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人？”

    丁喜道：“因为人不会用脑袋去撞车顶。”

    他的耳朵还没有离开地面，听得出有样东西把车厢撞得不停的发响。

    一样七八十斤重的东西，能够撞到车顶。

    邓定侯眼睛亮了：“莫非是霸王枪？”

    丁喜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赶车的莫非就是王大小姐？”

    丁喜没有开口。

    他已看见了一辆黑漆大车，在夜色中飞驰而来，赶车的一身黑衣，头上还戴着顶马连坡大草帽。

    假如这个人真的就是王大小姐，她这么样做，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她的行动一定要秘密，绝不能让对方发现她的行踪，所以她虽然急着赶路，却还是没有骑马，马走得虽然比车快，却没有地方可以收藏她的霸王枪。

    ——小马为什么不在？

    ——是不是他们已约好了在前面会合？

    邓定侯声音压得更低，问道：“我们跟去看看怎么样？”

    丁喜冷冷道：“有什么好看的？”

    邓定侯道：“你不去我去。”

    这时车马巴从他们面前急驰而过，赶车的急着赶路，根本没有注意到别的事。

    邓定侯一伏身，突然箭一般窜了出来。

    邓定侯凌空翻了个身，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马车后的横架，就象是片树叶般挂了上去。

    车马已冲出十丈外，转眼问又没入黑暗中，邓定侯好象还向丁喜挥了挥手。

    丁喜目送着马车远去，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假如前面也有人在听着这辆马车的动静，一定会觉得奇怪，明明是一辆空车的，为什么会忽然多出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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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他翻了个身，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光。

    星光照在他的眼睛里，他眼睛的确象是隐藏着很多秘密。

    前面的黑暗中，的确也有个人象他一样，用一只耳朵贴在地上，凝神倾听。

    他的脸灰白平板，仔细看着，就能看出他脸上戴着个人皮面具。

    另外还有个人动也不动地伏在他身边，除了远处的车马声外，四下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其中有个人的呼吸很急促。

    “奇怪。”戴面具的黑衣人忽然道：“明明是辆空车的，怎么会多出一个人来？”

    “是不是有个人在半路上了车？”

    “可是车马并没有停。”

    “也许他是偷偷上车的，也许连赶车的都不知道车上已多了一个人。”，

    这人看着他的同伴时，神色显得畏惧而恭敬，一双灵活狡黠的眼睛，总是在不停地东张西望的，赫然竟是苏小波。

    他的同伴是谁呢？

    苏小波道：“假如这人真的能在别人不知不觉中上了车，轻功一定不弱，说不定就是丁喜。”

    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冷笑了一声，道：“你们两个人都该死。”

    苏小波怔了怔，脸色大变道：“我……我们两个人？”

    黑衣人冷冷道：“你太多嘴，他太多事。”

    苏小波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了。

    黑衣人的呼吸更急促，急然从身上拿出个玉瓶，倒出颗黑色的丸药，吞了下去。

    一拔开瓶塞，风中立刻传来种奇异的药香。

    ——难道这个人真的就是百里长青？

    ——难道百里长青真的就是那杀人的凶手？

    车马已近了。

    黑衣人闭上眼睛，又张开，眼睛里精光四射，忽然道：“你带着暗器没有？”

    苏小波点点头‘

    黑衣人道：“用你的暗器打马，我对付车上的两个人。”

    苏小波又点点头。

    他还是不敢开口，这黑衣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似比沙场上的军令还有效。

    黑衣人目光闪动，冷笑道：“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只要来，就得死。”

    ——来的若不是他要找的人呢？

    他不管。

    就算杀错人，他也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他从不放在心上。

    （二）

    车马急行，冷风扑面。

    邓定侯轻飘飘地挂在马车后，对自己的身手觉得很满意。

    他成家已多年，他的妻子细腰长腿，是个需要很强烈的女人，经过多年的恩爱生活后，更能和他配合无间，他也一直对她很满意。

    可是一个女人生过孩子后，情况就不同了。

    所以近年来他很少睡在家里，外面的女人，总是比妻子更体贴、更年轻的。

    在这方面，他一向很有名。

    老天也好象对他特别照顾，过了七八年的荒唐生活，他的体力居然还很好，反应依旧灵敏，身手依旧矫健，看来还是个年轻人。

    他的妻子腰肢却已粗得多了。一个女人的性生活若是不能满足，往往就会用“吃”来作发泄。

    她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那是因为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代替她的丈夫。她虽然吃的好、穿的好，心里还是有很多苦闷无法发泄。

    想到初婚时的缠绵恩爱，他忽然对自己的妻子有了种歉疚之意。

    他决定这次回去后，一定要在家里多耽几天，也许还可以多生一个儿子。

    车子一阵颤动，他忽然从玄想中惊醒，忍不住笑了。

    “这种时候，我怎么会想起这种事的？”

    人们为什么总是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情况中，想起一些不该的事？

    是什么事让他联想到他的妻子的？是不是因为他的妻子也来自闽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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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解不开的结

﻿    （一）

    ——五月十三，天帝诞辰。

    他还有个朋友的生日，好象也是五月十三日，他好象在无意中听见过的。这朋友是谁？

    邓定侯的瞳孔突然收缩，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这时，拉车的马忽然一声惊嘶，往道旁直冲了过去。

    车马忽然翻倒。

    邓定侯双臂一振，凌空拔起。

    道旁的草丛中，有一道寒光射出，打在已倒下的马腹上。

    还有个人也从道旁的草丛中窜了出来，身法竟似比暗器还快。

    只听赶车的大呼：“是你，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声音尖锐，果然是王大小姐的声音。

    她冲过来拉车门，想拿车厢里的霸王枪，黑衣人却已凌空向她扑下。

    邓定侯本来可以乘这时候走的，这黑衣人的目标并不是他。

    他没有走。

    他不能看着王大小姐死在这人的掌中，他一定要撕下这人的面具来。

    黑衣人凌空下击，如鹰搏兔，王大小姐竟连闪避招架的机会都没有。

    一击致命，不留活口。

    这黑衣人双手触及了她的头发，突听“呼”的一声，一服劲风从旁边撞了过来。

    少林神拳！

    据说这种拳法练到炉火纯青时，在百步外就可以致人于死。

    邓定侯的神拳虽然还没有这种威力，但一拳击出，威力已十分惊人。

    黑衣人只有先避开这一拳，招式虽然撤回，余力却未尽。

    王大小姐还是被他的掌风扫及，“砰”的一声撞在马车上，几乎晕了过去。

    幸好邓定侯挡在她面前。

    黑衣人冷笑道：“好一个护花使者，我就索性成全了你们，让你们死在一起。”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显然是逼着嗓子说出来的。

    他是不是怕邓定侯听出他本来的声音？

    邓定侯忽然笑了笑，道：“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出手。”

    黑衣人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认得我，我也一定认得你，所以你只要一出手，五招之内，我就能看出你是谁了。”

    黑衣人冷冷笑道：“你看着。”

    这三个字说出，他已攻出两招，邓定侯刚闪避开，还击了一招，他又攻出三招。

    他的出手不但迅急狠毒，变化奇诡，出手五招，用的竟是五种不同门源的武功。

    他第一招攻出时，五指弯曲如鹰爪，用的是淮南王家的“大鹰爪攻”。

    这一招还未用完，他的身子忽然转开，出手已变成了武当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法”。

    邓定侯还击一招，他双手突发，连消带打，竟是岳家散手中的杀着“烈马分鬃”，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又踢出了一着北派扫堂腿。

    这一着很快又变成了“拐子鸳鸯脚”，然后忽然又沉腰坐马，近通中宫，双拳带风，直打胸膛，竟变成了邓定侯的看家本事“少林神拳”。

    这五招间的变化，实在是瑰丽奇幻，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黑衣人冷冷道：“你看出了我是谁？”

    邓定侯看不出。

    他只看出了一件事，一件很可怕的事——就是他实在也不是这个人的敌手。

    “神拳小诸葛”纵横江湖多年，什么样的厉害角色他都见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技不如人。

    少林神拳走的是刚猛一路，全凭一口气，现在他的气已馁，拳势也弱了。

    黑衣人招式一变，竞以北派劈挂掌，混合着大开碑手使出来。

    这正是掌法中最刚烈最威猛的一种。

    他以刚克刚，以强打强，七招之间，邓定侯已被逼入死角。

    车轮还在转动，马的嘶声已停顿，王大小姐从车窗里抓出了她的枪，还没有拔出来。

    突听“喀嚓”一声，转动的车轮被打得粉碎，接着又是“格”的一响，竟象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王大小姐转过头，才发现邓定侯的一条手臂已抬不起来。

    黑衣人出手却更凶、更狠，他已决心不留下一个活口。

    王大小姐脸上汗珠滚滚，还是拔不出这杆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嵌住了的霸王枪。

    邓定侯肘间关节被对方掌锋扫着，也已疼得汗如雨落了。

    这种剧烈的痛苦，却激发了他的勇气，使得他更为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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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他以一只手击出的招式，竟比两只手还有效。

    他的声名本就是血汗和性命去拼来的，他当然不会这样容易就倒下去。

    只要还活着，就绝不能倒下去。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有寒光一闪，象流星般飞了过来。

    黑衣人一侧身，这道流星般的光芒就“夺”的钉在马车上，竟是柄短剑，—柄剑锋奇窄，精光四射的短剑。

    邓定侯立刻松了一口气，他已看出黑衣人脸上起了种面具都掩不住的变化。

    他精神—振，奋力攻出二拳。

    黑衣人却忽然凌空跃起，倒翻了出去。

    就在这时，又是寒光一闪，王大小姐终于拔出了她的霸王枪。

    邓定侯一回手，乘着她这一拔之力，将这杆枪标枪般地掷了出去。

    一丈三尺长，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枪，枪锋破空，是多大的威力！

    只见黑衣人凌空—个翻身，忽然反手抄住了这杆枪，借力使力，向下一戳。

    一声惨呼，一个人被枪锋钉在地上。

    黑衣人却又借着一枪下戳的力量，弹丸般从枪杆下弹了起来，又是凌空几个翻身，竟掠出十余丈，身形在远处树梢又—弹，就看不见了。

    邓定侯几乎已看得怔住。

    少林门下虽然并不以轻功见长，他自己却一向喜欢轻功。

    他的轻功身法别有传授，在这方面，他—向很自负，总认为江湖中已很少有人的轻功能比得上他。：可是现在他跟这个黑衣人一比，这个人若是飞鹰，他最多只不过是只麻雀。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确应该回去多练几天了。

    他花在女人身上的功夫实在太多。

    就在他觉得自己以后应该离开女人之时，已有个女人走过来，扶住了他。

    王大小姐的手虽然冰冷，声音却是温柔的：“你伤得重不重？”

    邓定侯苦笑着摇头。

    有些人好象命中注定就离不开女人的，就算他不去找女人，女人也会找上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丁喜呢？”

    王大小姐怔了怔，道：“他来了？”

    邓定侯已不必回答这句话，他已看见丁喜慢吞吞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王大小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钉在马车上的短剑：“这是你的剑？”

    丁喜道：“嗯。”

    王大小姐道：“刚才那个黑衣人，好象已认得你这柄剑？”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目光闪动；盯着他道：“他是不是也认得你？”

    丁喜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他认不认得我，我只知道我不认得他。”

    王大小姐道：“你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楚，怎么知道不认得他？”

    丁喜板起脸，冷冷的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看清楚？”

    王大小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笑，道：“也许你真的比我们看得都清楚一些，他刚才就是从你那边逃走的。”

    丁喜摇头道：“哼。”

    王大小姐忽又沉下脸，道：“他刚才既然是从你那边逃走的，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丁喜冷冷道：“因为你们的霸王枪，先替他开了路。”

    王大小姐说不出话来了。

    丁喜走过来，拔起了霸王枪，忽又冷笑道：“他的确应该谢谢你们，本来他已来不及把这个人杀了灭口，你们却及时把这杆枪送给了他。”邓定侯轻咳两声，苦笑道：“他杀的这个人是谁？”丁喜道：“苏小波。”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你果然没有看错，苏小波果然真是跟他串通的。”丁喜又慢慢地走过来，拔出了车上的剑，邓定侯道：“这的确是口好剑。”他还想再仔细看看，却已看不见了。丁喜一反手，这柄剑就忽然缩入了他的衣袖。邓定侯道：“你刚才那一剑虽然并不想伤人，却已把别人吓走了。”

    丁喜道：“你怎么知道我那一剑不想伤人？”

    邓定侯笑了笑，道：“这柄剑钉在马车上，只钉入了两寸。”这是事实，车上的剑痕犹在。邓定侯道：“以你的腕力，再加上这柄剑的锋利，若是真的想伤人，这一剑掷出，就算打在石头上，至少也应该打进去五六寸。”

    丁喜冷冷道：“你也未免把我的力气估量得太高了一些。”

    邓定侯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那个黑衣人总是被这一剑吓走的。”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他怕的当然不是这剑，而是你这个人。”

    丁喜淡淡道：“也许他把我估量得太高了。”

    邓定侯道：“他至少知道这是你的剑，至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才会走。”

    丁喜看了他两眼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有很多的话我都想说出来，只不过现在……”

    丁喜道：“现在怎么样？”

    邓定侯道：“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

    丁喜道：“你为什么不问？”

    邓定侯盯着他的眼圈。

    邓定侯道：“你心里究竟隐藏些什么，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丁喜道，“你既然知道，我又何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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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邓定侯道：“我怎么会知道？”

    丁喜冷笑道：“你既然不知道，凭什么断定我心里有事？”

    邓定侯怔了怔，苦笑道：“其实我心里也藏着件事，没有说出来。”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我知道有个人虽然是在关外成名的，但是他成长的地方，却是闽南。”

    丁喜听着。

    邓定侯道：“闽南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少年人想在那里出头，很不容易，所以他们到外面来闯天下，有的人到了中原，有的人到关外。”

    王大小姐道：“他们？”

    邓定侯道：“当年他们一起闯荡江湖的，当然不止一个人。”

    王大小姐脸色又发了白，道：“你是说，我父亲也是他们其中之—？”

    邓定侯道：“我现在说的只是一个人，他在闽南闯过天下，却在关外成名，所以他跟你父亲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脸色更苍白，握紧他的手，道：“你说的是百里长青？”

    邓定侯点点头道：“一个人发迹之后，总不愿再提起以前那些不得意的往事，所以他和你父亲在闽南那一段经历，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

    王大小姐道：“你怎么知道的？”

    邓定侯道：“因为我老婆的娘家，恰巧是闽南的武林世家，她的一个大伯，以前还跟百里长青有过来往。”

    提起她的妻子，他就在有意无意间，轻轻放开了王大小姐的手。

    王大小姐没有注意。

    邓定侯又道：“闽南的武林世家，大多数都很保守，因为他们的乡土观念很重，语言又和中原完全不同，所以他们的子弟，很少到中原来。”

    王大小姐道：“所以百里长青在闽南的往事，中原人很少有人知道。”

    邓定侯道：“可是我老婆在我面前提起过，她的大伯是辽东大侠的老友，她也觉得很有光彩，她甚至还知道百里长青的生日。”

    王大小姐道：“是吗？她怎么会知道的？”

    邓定侯道：“因为他的大伯曾经告诉过她，百里长青的生日，跟她是同一天。”

    王大小姐道：“哪一天？”

    邓定侯道：“五月十三。”

    繁星在天，大地更安静，暖风吹过树梢，柔软如情人的呼吸。

    丁喜忽然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没有反应，

    丁喜道：“不说话的意思，是不是你们都已认定了百里长青就是那该死的天才凶手？”

    王大小姐恨恨道：“看来他还是个该死的奸细。”

    邓定侯道：“我们的联营镖局若是组织成功，青龙会的势力就难免要受到影响，所以他就把我们的秘密出卖给了你。”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他这样做，不但破坏了开花五大大旗的威信，而且还可以坐收渔利。”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但他却想不到聪明的丁喜也有失手的时候，这一次的计划既然已注定失败，他就只有再发动第二次。”

    了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幸好他早已将青龙会的势力，渗透入饿虎岗，饿虎岗恰巧又发起了一个黑道联盟，他就决心要把这组织收买了，让黑道上的朋友和开花五犬旗火拼。”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只可惜饿虎岗上的兄弟们，还有些不听话的，他既然无法收买到这些人，于是就索性把他们杀了灭口。”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然后他再让我们来替他顶这个黑锅，叫你也回不了饿虎岗，因为他对聪明的丁喜多少还有些顾忌。”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大王镖局坚决不肯加入开花五犬旗，也许就因为王老爷子早已知道了他的阴谋，他们早年在闽南时，本是很亲密的朋友。”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据说青龙会的发祥地，本来也在闽南，王老爷子早年时，说不定也会加入过他们的组织。”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等到青龙会要把势力扩展到中原镖局时，当然就会要王老爷子为他们效力，但这时王老爷子已看透了他们的真面目，虽然被他们威逼利诱，也不为所动，所以才会惨死在他们手下。”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笑了笑，道：“你已经说了九句有理，一定是真的认为我有理了？”

    丁喜也笑了笑，道：“我承认你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只可惜我连一点证据都没有看见。”

    邓定侯道：“你要什么样的证据？”

    丁喜道：“随便什么样的证据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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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邓定侯道：“假如没有证据，我们就不能把百里长青当作凶手？”丁喜道：“不能。”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他是王老爷子的朋友，早年也曾经在闽南鬼混过，我们走镖的路线和秘密，只有他完全清楚，他不但武功极高，而且还练过百步神拳，甚至连你用的兵器都知道。”

    他叹息着，又道：“所有的条件，只有他一个人完全符合，这难道还不够？”

    丁喜道：“还不够。”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符合这条件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邓定侯道：“除了他还有谁？”

    丁喜又笑了笑，道：“至少还有你。”

    邓定侯道：“我？”

    丁喜道：“你也是王老爷子的朋友，你的妻子既然是闽南人，你当然也到闽南去过，你们镖局的秘密，你当然也知道。”

    邓定侯苦笑道：“而且我当然也练过百步神拳，而且练得不错。”

    丁喜微笑道：“我当然也知道他绝不会是凶手，我只不过提醒你，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凶手。”

    邓定侯看看他，忽然也笑了笑，道：“你只忘了一点。”

    丁富道：“哦？”

    邓定侯道：“这些条件，我并不能完全符合，因为我直到昨天晚上为止，还不知道你用的什么兵器。”

    丁喜不能否认。

    邓定侯道：“近来你的名气虽然也已不小，可是江湖中的人见过你的兵器的却不多。”

    丁喜也不能否认。他的确一向很少出手，要解决困难时，他使用的是他的智慧，不是他的剑。

    邓定侯一直都在盯着他，又笑了笑，道：“其实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和那凶手串通的，只不过，，。”

    丁喜道：“只不过怎么样？”

    邓定侯道：“我总觉得你应该认得百里长青。”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他对你的事，好象很了解，你对他的事，好象也很关心”

    王大小姐忽然冷笑着道：“不但关心，而且一直都在为他辩白，难道……”

    丁喜也在冷笑，道：“难道你们认为我是他的儿子？”

    王大小姐道：“不管你是他什么人，你既然要为他辨白，也应该拿出征据来。”

    丁喜道：“所以我就应该跟你们到俄虎岗去？”

    王大小姐道：“不管‘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长青，现在都已回到了饿虎岗。”

    丁喜道：“所以我现在就应该跟你们去？”

    王大小姐终于承认：“我就是要你现在就去。”

    丁喜道：“哈哈。”

    王大小姐道：“哈哈是什么意思？”

    丁喜道：“哈哈的意思，就是不管你说什么，我不去就是不去。”

    王大小姐怔住。她看看邓定侯，邓定侯也只有看看她。

    丁喜悠然道：“两位还有什么高论？”

    王大小姐真的着急了，连眼圈都已急红了，忽然大声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小马的下落？”

    丁喜道：“我为什么要问？”

    他冷冷的接着道：“他又不是个小孩子，难道还要人一天到晚地跟着他，喂他吃奶？”

    王大小姐脸也红了，终于忍不住道：“可是他们也已经去了饿虎岗，你难道——难道就一点也不着急？”

    邓定侯已经先着了急，抢着问道：“他们是几时去的？”

    王大小姐道：“我到酒楼去跟你们见面的时候，本来是叫他们在客栈里等我的，谁知道……”

    邓定侯道：“谁知道你……等你回去时，他们两人已经走了？”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道：“小琳告诉我，小马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他的丁大哥。”

    邓定侯道：“他知道你去找丁喜，当然不敢再等在那里挨骂。”

    丁喜沉着脸道：“我唯一要骂的人，就是我自己。”

    邓定侯道：“不管怎么样，小马总是你的好兄弟，现在饿虎岗虽然是把你当做叛徒，当然也不会放过他。”

    丁喜道：“哼。”

    王大小姐道：“他们临走的时候，还交待过客栈的帐房，说他们要先到饿虎岗去看看，不管结果怎么样，他们都会有话给老山东的。”

    邓定侯道：“现在他到饿虎岗去，简直就等于是送羊入虎口，所以……”

    王大小姐抢着道：“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尽快赶去。”

    丁喜道：“哼哼。”

    王大小姐道：“哼哼又是什么意思？”

    丁喜冷冷道：“哼哼的意思就是，不管你们到哪里去，我都要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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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二）

    驾车的马，本来不会是好马，但归东景的马，却没有一匹不是好马。

    丁喜刚才临走的时候，已将这匹马系在树上，他看来虽然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其实做事一向很仔细，因为他从小就得自己照顾自己。

    他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在后面跟着，一个人走回来，从车箱里找出半坛酒，一口气喝下去，就跳上车顶，舒舒服服地躺下，放松了四肢。

    能有这样一个地方，他已经觉得很满意。

    邓定侯和王大小姐当然也只有跟着他来了。

    他们找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

    一这里虽然不会有虎狼，蛇虫却一定会有的，生个火总是安全些。

    邓定侯也是个做事仔细的人，所以他们才活到现在。

    “你手臂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

    “我带着有金创药，我替你看看。”王大小姐忽然显露了她女性的温柔。

    她轻轻撕开了邓定侯的衣袖，用一点儿烧酒为他洗净伤口，倒了一点儿药在上面，再撕开自己一条内裙，替他包扎了起来。

    她的动作温柔而体贴，只可惜丁喜完全没有看见。

    他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卷起来作枕头，睡得好舒服。

    王大小姐好象也没有看见他，却又偏偏忍不住道：“你看看这个人，在这种地方他居然也能睡得着。”

    邓定侯笑了笑，道：“据说他从小就在江湖中流浪了。象他这种人，有时连站着都能睡觉的。”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又忍不住道：“他难道一直都没有家？”

    邓定侯道：“好象没有。”

    王大小姐仿佛在叹息，却还是板着脸，冷冷道：“据说没有家的人，总是对朋友特别够义气的，他却好象是个例外。”

    邓定侯道：“你认为他对小马不够义气？”

    王大小姐道：“哼。”

    邓定侯道：“也许他只不过因为吃的苦太多，所以做事就比别人小心些。”

    王大小姐冷笑道：“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管吃了多少苦，都不象他这样怕死。”

    邓定侯看着她，微笑道：“你好象对他很不满意？”

    王大小姐道：“哼哼。”

    邓定侯微笑道：“难道你认为他不喜欢你了？”

    王大小姐道：“我…”

    邓定侯打断了她的话，道：“有些人心里虽然喜欢一个人，嘴里却绝不会说出来的；有时他心里越热情，表面上反面越冷淡。”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他们的身世孤苦，生活又不安全，而且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在别人的刀剑下，所以他们若是真喜欢一个人时，反而要尽量疏远她。”

    王大小姐道：“因为他不愿连累了他喜欢的这个女孩子？”

    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你认为丁喜是这种人？”

    邓定侯道：“他是的。”

    他叹息着，又道：“他表面看来虽然很洒脱，很开朗，其实心里却一定有很多解不开的结。”

    王大小姐凝视着他，柔声道：“你好象总是在替别人着想，总是尽可能了解别人。”

    邓定侯笑了笑，道：“这也许是因为我已经老了，老头子总是比较容易谅解年青人的。”

    王大小姐嫣然一笑，道：“象你这样的老头子，世界上只怕还没有几个。”

    这时一阵仲夏之夜的柔风，正吹过青青的草地。

    星光满天，火光闪动，映红了她的脸，风中充满了绿草的芬芳，绿草柔软如毡，

    她笑得又那么温柔。

    邓定侯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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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他并不是那种一见了美丽的女人就会心跳的男人，可是这个女孩子……

    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再发展下去，勉强笑了笑，道：“看样子我们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不如也将就在这里睡一夜，有什么话，等到明天再说。”

    王大小姐点点头，道：“现在并不太热，我们就睡在火旁边好不好？”

    邓定侯好象吓了一跳：“我们？”

    王大小姐道：“你流了很多血，一定会觉得冷的，当然应该睡在火光旁边。”

    邓定侯道：“可是你……”

    王大小姐道：“我当然也睡在这里，我怕蛇。”

    邓定侯道：“你……你可以睡到车上去。”

    王大小姐道：“蛇难道不会爬到车上去？”她嫣然一笑，又道：“假如你怕我，我可以睡得离你远一点儿，我的睡象很好，绝不会滚到你身边去的。”

    她的睡象并不好，年青的女孩子，睡象都不会太好，何况，一个象她这么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睡在这种草地上，当然睡不安稳。

    睡梦中，她忽然翻了身，一只手竟压到邓定侯胸口上了。她的手柔软而纤美。邓定侯连动也不敢动。

    他也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君子，对年青美丽的女孩子，他一向很有兴趣。可是这个女孩子……

    他叹了口气，禁止自己想下去。他开始想丁喜——

    这个年青人的确有很多长处，他喜欢他，就好象喜欢自己的亲兄弟一样。他又想到了他的妻子——这几年来，他的确太冷落她了，她却一直是个好妻子。他需要时，她就算已沉睡，还是从来也没有拒绝过他。

    想起了他们初婚时那些恩爱缠绵的晚上，想起了她的温柔与体贴，想起了她柔软的腰肢，想起了丰满修长的双腿……

    他又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又是一阵柔风吹过，他轻抚着臂上的伤口，忽然觉得很疲倦，非常疲倦……他睡着了。

    （三）

    丁喜却还没有睡得着，他们刚才说的话，每—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算他心里喜欢你，嘴上也绝不会说出来的……”

    “他心里一定有很多解不开的结……”

    邓定侯的确很了解他，却还了解得不够深。

    他疏远她、冷淡她，并不是因为他怕连累了她，而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因为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一种别人永远无法解释的自卑，已在他心里打起了结，生下了根。

    根已很深了。

    饥饿、恐惧、寒冷，象野狗般伏在街头，为了一块冷饼被人象野狗般毒打，

    只要一想起这些往事，他身上的衣服就会被汗水湿透，就会不停地打冷战。

    他的童年，实在比噩梦还可怕。

    现在这些悲惨的往事虽然早巳过去，他身上的创伤也早巳平复。

    可是他心里的创伤，却是永远也没法消除的。

    “你好象总是替别人着想，好象总是这么样了解别人…。，”

    他又想到：邓定侯的确是个好朋友、好汉子，他已经欠他太多，几乎很难还清。

    丁喜知道他也很喜欢她。

    虽然他已有了家，有了妻子，可是这些事对丁喜说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绝不能对不起朋友的。

    “—个从来没有家的人，对朋友总是特别够义气。”

    “你认为他对小马不够义气？”

    丁喜在心里叹了口气，小马不但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兄弟，他的手足。

    小马这一去，的确是送羊入虎口的。

    难道他真的就这样看着？

    他闭上眼睛，决心要小睡片刻，明天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繁星满天，夜风温柔。

    明天一定最好天气。

    （四）

    旭日东升。

    第一线朝阳冲破晨雾，照射在大地上时，邓定侯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王大小姐柔软乌黑的头发上。

    她的睫毛也很长，她的双颊嫣红，柔发上带着种醉人的幽香。

    她就睡在他身旁，睡得就象是个孩子。

    邓定侯大醉后醒来时，常常会在自己身旁发现一个陌生而年青的女人，他通常都要想很久，才能想起这个女人是怎么到他床上来的。

    可是这—次……

    他没有想下来，悄悄地站起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晨郊外的清新空气。然后他就忽然怔住。

    睡在车顶上的丁喜已不见了，系在树上的那匹马也不见了。清晨郊外的空气很新鲜。

    邓定侯见到马车还停在原来之处，不过那匹马和丁喜去了哪里？

    良驹是不会自己走脱的，一定有人把马匹解开。这是丁喜所做的吗？

    他再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但似乎还没有把醉后的酒意消除，脑子有点模糊。他想着：丁喜走了，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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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魔索

﻿    （一）

    “丁喜真的走了！”

    他是真的走了，不但带走了那匹马，还带走了一坛酒，却在车上留下两个字：“再见！”

    再见的意思，有时候永远不再见。

    “他为什么不辞而别？是不是我们逼他上饿虎岗？”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我怎样也想不到他居然是个这么怕死的懦夫。”

    “他绝不是。”邓定侯说得肯定：“他不辞而别，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

    邓定侯叹了气，苦笑道：“我本来认为我已经很了解他。”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想错了。”

    邓定侯叹道：“他实在是个很难了解的人，谁也猜不透他的心事。”

    王大小姐道：“我想他一定认得百里长青，说不定跟百里长青有什么关系。”

    邓定侯道：“看来的确好象有一点，其实却绝对的没有。”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

    邓定侯点点头道：“他们的年纪相差太多，也绝不可能有交朋友的机会。”

    上大小姐道：“也许他们不是朋友，也许他真的就是百里长青的儿子。”

    邓定侯笑了。

    王大小姐道：“你认为不可能？”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是个怪人，非但从来没有妻子，我甚至从来也没看见他跟女人说过一句话。”

    王大小姐道：“他讨厌女人？”

    邓定侯点点头，苦笑道：“也许就因为这原因，所以他才能成功。”

    他也知道这句话说也有点语病，立刻又接着道：“说不定丁喜也是到饿虎岗的。”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不愿我们一起去？”

    邓定侯道：“因为我受了伤，你……”

    王大小姐板着脸道：“我的武功又太差，他怕连累我们，所以宁愿自己一个人去。”

    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真的认为他是这么够义气的人？”

    邓定侯道：“你认为不是？”

    王大小姐道：“可是他总该知道，他就算先走了，我们还是—定会跟着去的。”邓定侯道：“我们？”

    王大小姐盯着他，道：“难道你也要我一个人去？”邓定侯笑了，又是苦笑。

    他这一生中，接触过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却从来也不懂应该怎么拒绝女人的要求。

    ——也许就因为如此，所以女人很少能拒绝他。“你到底去不去？”

    “我当然去。”邓定侯苦笑着，看着自己脚上已快磨穿了的靴子：“我最近肚子好象已渐渐大了，正应该走点路。”

    “你走不动时，我可以背着你。”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当你走不动时，也要我背着你？”

    “我们是不是先去找老山东？”

    “嗯。”

    “你知道老山东是谁？”

    “不知道。”

    我只希望这个老山东还不太老，我一向不喜欢和老头子打交道。”

    “你难道看不出我就是个老头子？”

    “你若是老头子，我就是老太婆了。”

    两个人若是有很多话说，结伴同行，就算很远的路，也不会觉得远。

    所以他们很快就到了饿虎岗。

    他们并没有直接上山，邓定侯的伤还没有好，王大小姐也不是那种不顾死活的莽汉。

    山下有个小镇，镇上有个馒头店。

    “老山东，大馒头。”

    （二）

    “老山水馒头店”资格的确已很老，外面的招牌，里面的桌椅，都已被烟熏得发黑了。

    店里的老板、跑堂、厨子，都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叫做老山东。

    这个人倒还不太老，却也被烟熏黑了，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会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除了做馒头，他还会做山东烧鸡。

    馒头很大，烧鸡的味道很好，所以这家店的生意不错。

    只有在大家都吃过晚饭，馒头店已打了烊时，老山东才有空歇下来，吃两个馒头，吃几只鸡爪，喝上十来杯老酒。

    老山东正在喝酒。

    一个人好不容易空下来喝杯酒，却偏偏还有人来打扰，心里总是不愉快的。

    老山东现在就很不愉快。

    馒头店虽然已打烊了，却还开着扇小门通风，所以邓定侯、王大小姐就走了进来，

    老山东板着脸，瞪着他们，把这两个人当做两个怪物。

    王大小姐也在瞪着他，也把这个人当做个怪物——有主顾上门，居然是吹胡子瞪眼睛的人，不是怪物是什么？

    邓定侯道：“还有没有馒头？我要几个热的。”

    老山东道：“没有热的。”

    邓定侯道：“冷的也行。”

    老山东道：“冷的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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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王大小姐忍不住叫了起来：“馒头店里怎么会没有馒头？”

    者山东翻着白眼，道：“馒头店里当然有馒头，打了烊的馒头店，就没有馒头了，冷的热的都没有，连半个都没有。”

    王大小姐又要跳起来，邓定侯却拉住了她，道：“若是小马跟丁喜来买，你有没有？”

    老山东道：“丁喜？”

    邓定侯道：“就是那个讨人喜欢的丁喜。”

    老山东道：“你是他的朋友？”

    邓定侯道：“我也是小马的朋友，就是他们要我来的。”

    老山东又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馒头店当然有馒头，冷的热的全都有。”

    邓定侯也笑了：“是不是还有烧鸡？”

    老山东道：“当然有，你要多少都有。”

    烧鸡的味道实在不错，尤其是那碗鸡卤，用来蘸馒头吃，简直可以把人的鼻子都吃歪。

    老山东吃着鸡爪，看着他们大吃大喝，好象很得意，又好象很神秘。

    邓定侯笑道：“再来条鸡腿怎么样？”

    老山东摇摇头，忽然叹口气，道：“鸡腿是你们吃的，卖烧鸡的人，自己只有吃鸡爪的命。”

    王大小姐道：“你为什么不吃？”

    老山东又摇头道：“我舍不得。”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现在一定是个很有钱的人。”

    老山东反问：“我象个有钱人？”

    他不象。

    从头到尾都不象。

    王大小姐道：“你赚的钱呢？”

    老山东道：“都输光了，至少有一半是输给丁喜那小子的。”

    王大小姐也笑了。

    老山东又翻了翻白眼，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把我看成个怪物，其实……”

    王大小姐笑道：“其实你根本就是个怪物了。”

    老山东大笑，道：“若不是怪物，怎么会跟丁喜那小子交朋友？”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大小姐，又道：“现在我才真的相信你们都是他的朋友，尤其是你。”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也是个怪物？”

    老山东喝了杯酒，微笑道：“老实说，你已经怪得有资格做那小子的老婆了。”

    王大小姐脸上泛起红霞，却又忍不住问道：“我哪点怪？”

    老山东道：“你发起火来脾气比谁都大，说起话来比谁都凶，吃起鸡来象个大男人，喝起酒来象两个大男人；可是我随便怎样看，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你连一点男人味都没有，还是个十足的不折不如的女人。”

    他叹了口气，又道：“象你这样的女人若是不怪，要什么样的女人才奇怪？”

    王大小姐红着脸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又脏又臭的老头子，实在有很多可爱之处。

    老山东又喝了杯酒，道：“前天跟小马来的小姑娘，长得虽然也不错，而且又温柔、又体贴，可是要我来挑，我还是会挑你做老婆。”

    邓定侯生怕他扯下去，抢着问道：“小马来过？”

    老山东道：“不但来过，还吃了两只烧鸡、十来个大馒头。”

    邓定侯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老山东道：“上山去了。”

    邓定侯道：“他有什么话交待给你？”

    老山东道：“他要我一看见你们来，就尽快通知他，丁喜那小子为什么没有来？”

    王大小姐开始咬起嘴唇——认得她的人，有很多都在奇怪：一生气她就咬嘴唇，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把嘴唇咬掉？

    邓定侯立刻抢着道：“现在我们来了，你究竟怎样通知他？”

    老山东道：“这些日子来，山上面的情况虽然已经有点变了，但是他却还是有几个朋友，愿意为他传讯的。”

    邓定侯道：“这种朋友他还有几个？”

    老山东叹了口气，道：“老实说，好象也只有一个。”

    邓定侯道：“这位朋友是谁？”

    老山东道：“拼命胡刚。”

    邓定侯道：“胡老五？”

    老山东道：“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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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王大小姐忍不佳插口道：“这个胡老五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定侯道：“这人彪悍勇猛，昔日和铁胆孙毅并称为‘河西双雄’，可以说是黑道上的好汉。”

    老山东插嘴道：“他每天晚上都要到这里来的。”

    邓定侯道：“来干什么？”

    老山东道：“来买烧鸡。”

    王大小姐笑了，道：“这位黑道上的好汉，天天自己来买烧鸡？”

    老山东眯着眼笑了笑，笑得有点奇怪：“他自己虽然天天来买烧鸡，自己却也只有吃鸡腿的命。”

    王大小姐笑道：“烧鸡是买给他老婆吃的吗？”

    老山东道：“不是老婆，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铁胆孙毅？”

    老山东道：“对了。”

    王大小姐道：“看来这个人非但是条好汉，而且还是个好朋友。”

    现在，夜已很深，静寂的街道上，忽然传来“笃、笃、笃”一连串声音。

    老山东道：“来了。”

    王大小姐道：“谁来了？”

    老山东道：“拼命胡老五。”

    王大小姐道：“他又不是马，走起路来怎么会‘笃、笃、笃’的响？”

    老山东没有回答，外面的响声已越来越近，一个人弯着腰走了进来。

    他弯着腰，并不是在躬身行礼，而是因为他的腰已直不起来。

    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看起来却已象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满头的白发，满脸的刀疤，左眼上蒙着块黑布，右手技着根拐杖，一走进门，就不停地喘息、不停地咳嗽。

    这个人就是那彪悍勇猛的拼命胡老五？就是那黑道上有名的好汉？

    王大小姐怔住。

    胡老五用拐杖点着地，“笃、笃、笃”，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连看都没有往王大小姐和邓定侯这边看一眼。

    老山东居然也没说什么，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油纸包，又拿出根绳子，把纸包扎起来，还打了两个结。

    胡老五接过来，转过身用拐杖点着地，“笃、笃、笃”，又一拐一拐地走了。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王大小姐不住问道：“这个人就是那拼命胡老五？”老山东道：“是的。”

    王大小姐道：“小马就是要他传讯的？”老山东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们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老山东道：“我们用不着说话。”

    邓定侯道：“小马看见那油纸包上绳子打的结，就知道我们来了，来的是两个人。”

    老山东道：“原来你也不笨。”

    王大小姐道：“可是小马在山上打听出什么事，也谈想法子告诉我们呀。”

    老山东道：“他在山上暂时还不会出什么事，因为孙毅跟他的交情也不错，等到他有消息时，胡老五也会带来的。”

    王大小姐点点头，忽又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想不通，拼命胡老五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考山东喝下了最后一杯酒，慢慢地站起来，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就因为他是拼命胡老五，所以才会变为这样子。”

    （三）

    寂静的街道，黯淡的上弦月。邓定侯慢慢地往前走，王大小姐慢慢地在后面跟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老山东已睡了，用两张桌子一并，就是他的床。

    “转过这条街，就是一个客栈，五分银子就可以睡上一宿了。”

    这种小客栈当然很杂乱。

    “到饿虎岗上的人，常常到那里去找姑娘，你们最好留神些。”

    王大小姐并没有带着她的霸王枪，她并不想做箭靶子。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做强盗的确也不容易，不拼命，就成不了名，拼了命又是什么下场呢？那一身的内伤，一脸的刀疤，换来的又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做保镖的岂非也一样？”

    邓定侯勉强笑了笑，道：“只要是在江湖中混的人，差不多都一样，除了几个运气特别好的，到老来不是替别人买烧鸡，就是自己卖烧鸡。”

    王大小姐道：“你看那老山东以前也是在江湖中混的？”

    邓定侯道：“一定是的，所以直到今天，他还是改不了江湖人的老毛病。”

    王大小姐道：“什么老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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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邓定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管他娘。”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不免有些辛酸：“所以丁喜毕竟还是个聪明人，从来也不肯为别人拼命。”

    邓定侯皱眉道：“这的确是件怪事，他居然真的没来。”

    王大小姐冷冷道：“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我早就算准他不会来的。”

    邓定侯沉思着，又道：“还有件事也狠奇怪。”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饿虎岗那些人明明知道小马是丁喜的死党，居然—点儿也没有难为他，难道他们想用小马来钓丁喜这条大鱼？”

    王大小姐道：“只可惜丁喜不是鱼，却是条狐狸。”

    一阵风吹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马嘶，仿佛还有一阵阵清悦的铃声。

    他们听见马嘶时，声音还在很远，又走出几步，铃声就近了。

    这匹马来得好快。

    王大小姐刚转过街角，就看见灯笼下“安住客栈”的破木板招牌。

    邓定侯忽然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进了一条死巷子里。

    她被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都倒在邓定侯身上。

    她的胸膛温暖而柔软。

    邓定侯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一这是什么意思？

    王大小姐忍不住要叫了，可是刚张开嘴，又被邓定侯掩住。

    他的手虽然受了伤，力气还是不小。

    王大小姐的心也在跳得快了起来，她早已听说江湖中这些大亨的毛病。

    他们通常只有一个毛病——

    女人。

    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就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王大小姐忽然弯起腿，用膝盖重重的往邓定侯两腿之间一撞。

    这并不是她的家传武功，这是女人们天生就会的自卫防身本能。

    邓定侯疼得冷汗冒了出来，却居然没有叫出来，反而压低了声音，细声道：“别出声，千万不要被这个人看见。”

    王大小姐松了口气，终于发现前面已有两匹快马急驰而来，其中一匹的颈子上，还系着对金铃，“叮叮当当”不停地响。

    也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客栈的一排房间，忽然有一扇窗户被震开，一张凳子先打出来，一个人跟着窜出。

    这人的轻功不弱，伸手一搭屋檐，就翻上了屋顶。

    马上系着金铃的骑士仿佛冷笑了一声，忽然扬手，一条长索飞出，去势竟比弩箭还急。

    屋顶上的人翻身闪避，本来应该是躲得开的。

    可是这条飞索却好象又变成了条毒蛇，紧紧地钉着他，忽然绕了两绕，就已将这人紧紧缠住。

    马上的骑士手一抖，长索便飞回，这个人也跟着飞了回去。

    后面一匹马上的骑士，早巳准备好一只麻袋，用两只手张开。

    快索再一抖，这个人就象块石头一样掉进麻袋里。

    两匹马片刻不停，又急驰而去，霎眼间就转入另一条街道，没入黑暗中，只剩下那清悦丽可怕的金铃声，还在风中“叮叮当当”的响着。

    然后就连铃声都听不见了。

    两匹马忽然来去，就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骑士，来揖拿逃魂。

    王大小姐已看得怔住。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方法，实在是骇人听闻、不可思议的。

    又过了片刻，邓定侯才放开了她，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厉害。”

    王大小姐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刚才甩的究竟是绳子？还是魔法？”

    用飞索套人，并不是什么高深特别的武功，塞外的牧人们，大多都会这一手。

    可是那骑士刚才甩出的飞索，却实在太快、太可怕，简直就象是条魔索。

    邓定侯沉吟着，缓缓道：“象这样的手法，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王大小姐眼睛亮了。

    她见过一次。

    丁喜从枪阵中救出小马时，用的手法好象差不多。

    邓定侯见过两次。

    他的开花五犬旗也是被一条毒蛇般的飞索夺走的。

    王大小姐道：“难道这个人是丁喜？”

    邓定侯道：“不是。”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他是谁？”

    邓定侯道：“这个人叫‘管杀管埋’包送终。”

    王大小姐勉强笑了笑，道：“好奇怪的名字，好可怕的名字。”

    邓定侯道：“这个人也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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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工大小姐道：“江湖中人用的外号，虽然大多数都很奇怪、很可怕，可是这么样一个名字，我只要听见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邓定侯道：“你没有听见过？”

    王大小姐道：“没有。”

    邓定侯道：“关内江湖中的人，听见过这名字的确实不多。”

    王大小姐道：“这个人是不是—直在关外？”

    邓定侯点头道：“他的名字虽然凶恶，却并不是个恶徒。”

    王大小姐道：“哦？”

    邓定侯道：“他杀的才是恶徒，若有人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却还逍逐法外，他就会忽然出现。”

    邓定侯道：“他便会用飞索把这个人一套，用麻袋装起就走，这个人通常就会永远失踪了。”

    王大小姐目光闪动，道：“也许他并没有真的把这个人杀死，只不过带回去做他的党羽了。”

    邓定侯居然同意：“很可能。”

    王大小姐道：“那些恶徒本就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的，为了感谢他的不杀之恩，再被他的武功所胁，当然就不惜替他卖命。”

    邓定侯也同意。

    王大小姐道：“他在暗中收买了这些无恶不作的党羽，在外面却博得了一个除奸去恶的侠名，岂非一举两得？”

    邓定侯冷笑。

    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王大小姐道：“那天才凶手做的事，岂非也总是一举两得的？”

    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眼睛更亮，道：“你有没有想到过，这位‘管杀管埋’包送终，很可能也是青龙会的人？”

    邓定侯道：“嗯。”

    王大小姐道：“只要是正常的人，绝不会起‘包送终’这种名字的，所以……”

    邓定侯道：“所以你认为这一定是个假名字。”

    王大小姐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也早就怀疑他是百里长青……”

    王大小姐眨了眨眼睛，故意问道：“除奸去恶，本是太快人心的事，为什么要用假名字去干？”

    邓定侯道：“因为他是个镖客，身份跟一般江湖豪侠不同，难免有很多顾忌。”五大小姐道：“还有呢？”

    邓定侯道：“因为他做的全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所以难免做贼心虚。”

    王大小姐道：“他生怕这秘密被揭穿，所以先留下条退路。”

    邓定侯道：“他本就是个思虑周密、小心谨慎的人。”

    王大小姐道：“所以他的长青镖局，才会是所有镖局中经营得最成功的一个。”

    邓定侯道：“他本身就是一个很成功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从来未失手过一次。”

    王大小姐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我们的想法好象是完全一样的。”

    邓定侯道：“这么样看来，百里长青果然已到了饿虎岗了。”

    王大小姐冷笑道：“管杀管埋的行踪一向在关外，百里长青没有到这里来，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邓定侯道：“由这一点就可以证明，这两个人，就是—个人。”

    王大小姐道：“他刚才杀的，想必也是饿虎岗上的好汉，不肯受他的挟制，想脱离他的掌握，想不到还是死在他手里。”

    邓定侯道：“老山东刚才说过，这里时常有饿虎岗的兄弟走动，但愿让兄弟们发现他手段的。”

    王大小姐道：“借刀杀人，栽赃嫁祸，本就是他的拿手本事。”

    邓定侯接着又道：“他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一点。”

    王大小姐道：“哦？”

    邓定侯沉吟着，道：“世上的武功门派虽多，招式虽然各处不相同，但基本上的道理，却完全是一样的，就好象……”

    王大小姐道：“就好象写字一样。”

    邓定侯点头道：“不错，的确就好象写字一样。”

    世上的书法流派也很多，有的人学柳公权，有的人学颜鲁公，有的人学汉隶，有的人学魏碑，有的人专攻小篆，有的人偏爱钟鼎文，有的人喜欢黄庭小楷，有的人喜欢张旭狂草。

    这些书法虽然各有它的特殊笔法结构，巧妙各不相同，但在基本的道理上，也全都是一样的，“一”字就是“一”字，你绝不会变成“二”“十”字在“口”字里面，才是“田”。你若果把它写在口字上面，就变成“古”了

    邓定侯道：“一个人若是已悟透了武功中基本的道理，那么他无论学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一定都能举一反三，事半功倍，就正如……”

    王大小姐道：“就正如一个已学会了走路的人，再去学爬，当然很容易。”

    邓定侯笑着点头，目中充满赞许，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道：“这道理我已经明白了，所以我也明白，为什么丁喜第一次看见霸王枪，就能用我的枪法击败我。”

    邓定侯闭上了眼。

    他好象一直都在避免着谈论到丁喜。

    王大小姐又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不愿怀疑他，因为他是你的朋友，可是你自己刚才也说过，他用的飞索，手法也跟百里长青一样。”

    邓定侯不能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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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们无论怎么样看，都可以看出丁喜和百里长青之间，一定有某种很奇怪、很特别的关系存在的。”

    邓定侯道：“只不过……”

    王大小姐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他绝不可能是百里长青的儿子，但是他有没有可能是百里长青的徒弟呢？”

    邓定侯叹息着，苦笑道：“我不清楚，也不能随便下判断，但我却可以确定一件事。”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不管丁喜跟百里长青有什么关系，我都可以确定，他绝不是百里长青的帮凶。”

    王大小姐凝视着他，美丽的眼睛里也充满了赞许的仰慕。

    够义气的男子汉，女人总是会欣赏的。

    黑暗的长空，朦胧的星光。她的眼波如此温柔。

    邓定侯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又在跳，立刻大步走出去：“我们还是快找个地方睡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就起来等小马的消息。”

    小马是不是会有消息？

    现在他是不是还平安无恙？是不是已查出了“五月十三”的真象。

    “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长青？

    这些问题，现在还没有人能明确回答，幸好今天已快过去了，还有明天。

    明天总是充满希望的。

    “我们不如回到老山东那里去，相信他那里还有桌子。”

    “可是前面就已经是客栈了。”

    “我看见，但客栈里太脏，太乱，耳目又多，我们还是谨慎些好。”

    王大小姐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很怕跟我单独相处在一起？”

    邓定侯也笑了：“我的确有点怕，你刚才那一脚踢得实在不轻。”王大小姐脸红了。

    “其实你本来用不着害怕。”她忽然又说。

    “哦？”

    “因为……”她抬起头，鼓起勇气：“因为我本来只不过想利用你气气丁喜，我还是喜欢他的。”

    邓定侯很惊奇，却不感到意外。

    这本是他意料中的事，令他惊奇的，只不过因为连他都想不到王大小姐居然会有勇气说出来。他只是苦笑：“你实在是个很坦白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红着脸道：“后来我虽然发现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可是……可是你已经有了家，我只能把你当作我的大哥。”邓定侯道：“你是在安慰我？”

    王大小姐脸更红，过了很久，才轻轻道：“假如我没有遇见他，假如你……”

    邓定侯打断了她的话，微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能够做你的大哥，我已经感到很开心了。”

    王大小姐轻轻吐出口气，就象是忽然打开一个结；“就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才生怕他会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他不会的。”“我也希望他不会。”

    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里都觉得轻松多了。然后他们就微笑着走进暗巷，这时夜色已很深，他们都没有发觉，远处黑暗中，正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那是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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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大宝塔

﻿    （一）

    命运是什么？

    命运岂非正象是条魔索，有时它岂非也会象条毒蛇般紧紧地把一个人缠住，让你空有满腹雄心，满身气力，却连一点儿也施展不出。

    有时它又会忽然飞出来，夺走你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就象是丁喜夺走那开花五犬旗。有时它还会突然把两个本来毫无关系的人，紧紧地缠在一起，让他们分也分不开，甩也甩不脱。

    （二）

    这小镇上最高的一栋屋子就是万寿楼。

    丁喜正躺在万寿楼的屋脊上。

    他静静地躺着，静静地仰视着满天星光。

    他没有动。

    命运已象条魔索般，将他整个人都拥住了，他连动都不能动。

    他心里也有条绳子，还打了千千万万个结。什么结能解得开？

    只有自己打的结，自己才能解开。

    他心里的结，却都不是他自己打成的。噩梦般的童年，凄凉的身世，艰车的奋斗，痛苦的挣扎，无法对人倾说的往事。

    每一件事，都是—个结。

    何况还有那永无终止的寂寞。

    好可怕的寂寞。

    寂寞的意思，不仅是孤独，刚才看见邓定侯和王大小姐依偎在暗巷中，又微笑着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寂寞更深。

    他忽然有了种被人遗忘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无疑也是寂寞的一种，而且是最难忍受的一种。

    只不过这是他自找的，他先拒绝了别人，别人才会遗忘了他。

    所以他并不埋怨，却在祝福，祝福他的朋友们永远和好。

    他的祝福诚恳而真挚，却也是痛苫的。

    ——假如你知道他的痛苦有多么深，你就会了解“误会”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了。

    风从山边吹过来时，传来了敲更声。

    已是三更。

    他忽然跳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掠向远山。

    远山一片黑暗，那青色的山岗，已完全被无边的黑暗笼罩。

    （三）

    黑暗永远不会太久长的。青色的山岗又浸浴在阳光下，阳光灿烂。

    灿烂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这破旧的馒头店，也显得有了生气。

    王大小姐正在吃她的早点，用馒头蘸着烧鸡卤吃。

    馒头是刚出笼的，热得烫手，烧鸡卤却冰冷，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比邓定侯拳头还大的馒头，她已经吃了两个。

    虽然这两天都没有睡好，可是一清早起来，躲在房里偷偷地冲了个冷水澡后，她的精神却特别振奋，胃口也特别好。她毕竟还年轻。

    邓定侯的胃口就差多了，老山东更不行，他宿酒未醒，又没有睡好，正在喃啁嘀咕着：“放着好好的客栈不去睡，却偏偏要睡我的破桌子，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毛病。”

    王大小姐嫣然道：“不是我有毛病，是他。”

    老山东道：“是他？”

    王大小姐道：“他怕我，因为我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脸已红了。

    老山东眯着眼笑道：“因为你不是他的情人，是丁喜的。”

    王大小姐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的意思，通常就是承认。

    老山东大笑，道：“丁喜这小子，果然有两手，果然有眼光。”

    他站起来找酒；“这是好消息，我们一定要喝两杯庆祝。”

    喜欢喝酒的人，总是能找出个理由喝两杯的。

    邓定侯也笑了。

    老山东已找出个大碗，倒了三碗酒，倒得满满的。

    邓定侯道：“我们少喝点行不行？”

    老山东用眼角瞄着他，道：“你是不是想喝醋？”

    邓定侯苦笑道：“就算我要吃醋，吃的也是干醋。”

    老山东道：“那么你就快喝酒。”

    邓定侯道：“可是今天……”

    老山东道：“你放心，胡老五一定要到晚上才会来，因为他的孙大哥一定要等到晚上宵夜时才吃烧鸡，而且要吃新鲜的。”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要我们坐在这里等一天，滋味倒真不好受。”

    老山东道：“你也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干等的，我的酒足够把你们两个人都泡得完全湿透。”

    他又举起了他的碗。

    王大小姐忽然道：“现在我们就喝酒来庆祝，未免还太早了些。”

    老山东皱着眉道：“为什么？”

    王大小姐也叹了口气，道：“因为……因为我虽然对他好，可是，，”

    老山东道：“可是那小子却总是对你冷冰冰的，有时还故意要气你。”

    王大小姐咬起了嘴唇，道：“他就是这样子。”

    老山东又大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就因为他喜欢你，所以才会故意作出这样子来。我早就说过，这小子是个怪物。”

    王大小姐眼里立刻发出了光，立刻用两只手捧起涸碗，好象准备一口气喝下去。

    邓定侯并没有阻止。

    他知道王大小姐要喝酒时，谁也拦不住的。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笃”的一响。

    门还没有开，门外已贴上了一张红纸。

    “老板有病，休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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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可是“笃”的一声响过了之后，又是“砰”的一响，一个人撞开了门，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撞翻了一张桌子，桌子又擅翻了王大小姐手里的碗。

    王大小姐居然没有发脾气，因为这个人竟是胡老五。

    老山东皱眉道：“难道你已经喝醉了？”

    胡老五扶着桌子，弯着腰，不停地喘气，并不象喝醉酒的样子。

    老山东又问道：“是不是孙毅急着要吃烧鸡？”

    胡老五摇摇头，忽然又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王大小姐看看邓定侯，邓定侯看看老山东：“这是怎么回事？”

    老山东苦笑道：“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本来就是个怪物，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他忽然看见桌缝里多了个小小的纸卷，邓定侯当然也看见了。

    胡老五刚才就是扶着这张桌子的。

    他特地赶来，一定就为了送这个小纸卷。

    孙毅并没有要下山买烧鸡，他却非急着送来不可，所以只有偷偷地赶来。

    他已是个残废人，走这段路并不容易，简直也等于是在拼命。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果然不愧是拼命胡老五，为了朋友，他也肯这么拼命。”

    王大小姐道：“他既然这么拼命，这纸卷上一定有很重要的消息。”

    三个人的手一起去拿纸卷，手伸得最快的当然是邓定侯了。

    展开纸卷，上面只写了七个字；“今夜子时，大宝塔。”

    粗糙的纸，字迹很是歪斜潦草。

    王大小姐道：“这是什么意思？”

    邓定侯道：“这意思就是说，今夜子时，要我们到大宝塔去。”

    王大小姐道：“因为那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发生。”

    邓定侯道：“那件事说不定就是揭破这秘密的关健。”

    王大小姐道：“大宝塔是个地名？”

    老山东道：“大宝塔是座宝塔。”

    王大小姐道：“在什么地方？”

    老山东道：“就在山神庙后面。”

    王大小姐道：“山神庙在哪里？”

    老山东道：“就在大宝塔前面。”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说清楚点？”

    老山东道：“不能。”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老山东把碗里的酒一口气喝了下去后，才叹了口气，道：“因为那地方是个去不得的地方。”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慢慢地接着道：“据说到那里去的人，从来也没有一个人还能活着回来的。”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却有些勉强，道：“那地方难道有鬼？”

    者山东道：“不知道。”

    王大小姐道：“你没有去过？”

    老山东道：“就因为我没有去过，所以我现在还活着。”

    他说得很认真，并不象是开玩笑。

    王大小姐看着邓定侯。

    邓定侯沉思着，道：“这么样看来，大宝塔本身一定就有很多秘密，所以……”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们更非去不可。”

    邓定侯也笑了笑，笑得也很勉强，他想得比王大小姐更多。

    一—说不定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个圈套，要他们去自投罗网。

    但他们还是非去不可。

    邓定侯道：“既然有大宝塔这么样一个地方，我们总能找得到的。”

    王大小姐跳起来，道：“我们现在就找。”

    邓定侯道：“现在不能去。”

    王大小姐不解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我们现在就去，若是被饿虎岗的人发现了，岂非打草惊蛇。”

    老山东立刻道：“说得有道理。”

    王大小姐道：“难道我们就这么干坐着，等天黑？”

    老山东笑道：“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干坐着的。”

    天已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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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邓定侯臂上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了起来，他正默默地用一块干布，在擦着一袋铁莲子。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颗铁莲子，都被他擦得发出了亮光。

    他成名的武器，就是他的双拳，江湖中几乎已没有人知道他还会暗器。

    这袋铁莲子，他的确已有很久很久都没有动过了。

    有一次他的铁莲子击出，非但没有打倒他要打的人，却从对方的刀锋上反弹出去，误伤了一个在旁边观战的朋友。

    自从那次之后，他就不愿再用暗器。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用。

    ———一个人为什么总是被环境逼迫，做一些他本来不愿做的事？

    邓定侯叹了口气，把最后一颗铁莲子放入他的草囊里，把革囊盘在腰畔。

    王大小姐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这时才问道：“现在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邓定侯点点头，又喝了口酒，

    酒虽然会令人反应迟钝、判断错误，却可以给人勇气。

    世界上的事，本就大多是这样子的，有好的一面，必定也有坏的一面。

    你若能常常往好的一面去想，你才能活得愉快些。

    王大小姐也喝了口酒，站起来，对老山东笑了笑，道：“谢谢你的酒，也谢谢你的烧鸡和馒头。”

    老山东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了她很久，忽然道：“你决心要去？”

    王大小姐道：“我是非去不可。”

    老山东道：“就算明知道去了回不来，你也是非去不可吗？”

    王大小姐又笑了笑，道：“能不能回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去，该不该去？”

    老山东长长叹了口气，道：“说得好，好极了。”

    他转过头，盯着邓定侯，道：“看样子你一定也是非去不可的了？”邓定侯笑笑。

    老山东道：“只要你觉得应该去做的事，你就非去不可？”

    邓定侯又笑笑，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去，因为我也怕死，伯得很厉害，可是假如不去，以后的日子一定比死还可怕。”

    老山东道：“好，说得好。”

    他忽然站起来，道：“我们走吧。”

    邓定侯怔了怔，道：“我们？”

    老山东也笑了笑，道：“我若不带路，你们怎么去？”

    王大小姐道：“你难道不能告诉我们路，让我们自己去？”

    老山东道：“不能。”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不能？”

    老山东道：“因为我想去。”

    王大小姐道：“你自己刚才还说过，去了就很难活着回来。”

    老山东道：“我说过之后，你们还是要去，你们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王大小姐道：“我们去是有理由的。”

    老山东道：“我也是有理由，我想去看热闹。”

    王大小姐苦笑道：“这理由不够好。”

    老山东道：“对我来说，却已足够了。”

    他微笑着，又道：“你们还年青，一个正是花一样的年华，前程如锦；一个又正在得意的时候，不但名满天下，而且有钱有势。我呢？我有什么？”王大小姐道：“你…你…。，”

    老山东不让她说话，抢着又道：“我已是个老头子，半截已入了土，我既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田地财产，每天晚上都喝得半死不活的，活着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你们能为朋友去拼命，为江湖道义出力，我为什么不能？”

    他越说越激动，连颈子都粗了。

    老山东道：“你们就算没有拿我当朋友，可是我喜欢你们，喜欢小马，喜欢丁喜，所以我也非去不可。”

    王大小姐看看邓定侯。

    邓定侯又喝了口酒，道：“我们走吧。”王大小姐道：“我们？”

    邓定侯道：“我们的意思，就是我们三个人。”

    风从远山吹过来，远山又已被黑暗笼罩。

    他们三个人走出去，老山东接着胸膛，走在最前面。

    他走出去后，就没有再回头。

    王大小姐道：“你不把门锁上？”

    老山东大笑，道：“你们连死活都不在乎，我还在乎这么样一个破馒头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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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四）

    远山在黑暗中看来更遥远，但是他们毕竟已走到了，在山峦的怀抱里，风的声音由尖锐变为低沉，就象是风也学会了叹息。

    为谁叹息？

    是不是为了人类的残酷和愚昧？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总是要互相欺骗，互相陷害，互相杀戮呢？

    镇上寥落的灯光，现在看起来甚至已比刚才黑暗中的远山更遥远。

    甚至比星光更远。

    淡淡的星光下，已隐约可以看见山坡上有座小小的庙宇。

    邓定侯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就是山神庙？”

    老山东道：“嗯。”

    邓定侯道：“大宝塔就在出神庙后面？”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抢着道：“可是我怎么连宝塔的影子都看不见？”

    老山东道：“那也许只因为你的眼睛不大好。”

    王大小姐道：“你的眼睛好，你看见了？”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又问道：“在哪里？”

    老山东随随便便地伸手往前面一指。

    他指着的是个黑黝黝的影子，比山神庙高些，从下面看过去，还有—截露在山神庙的屋脊上，平平的、方方的一截，看来就象是—块很大的山崖，又象是座很高的平台。

    你无论说这黑影象什么都行，但它却绝不象是一座大宝塔。

    王大小姐道：“你说这就是大宝塔？”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道：“大大小小的宝塔我倒也见过几座，可是这么样一座宝塔…—，”

    老山东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并没有说这是一座宝塔。”

    王大小姐道：“你没有说过？”

    老山东道：“这根本不是一座宝塔。”

    老山东说话好象已变得有点颠三倒四，就连邓定侯都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老山东道：“是半座宝塔。”

    邓定侯怔了怔，道：“怎么？宝塔也有半座的？”

    老山东道：“烧鸡有半只的，馒头有半个的，宝塔为什么不能有半座的？”

    王大小姐又抢着道：“烧鸡馒头都有一个的，那只因另外的一半已被人吃下肚子里。”

    老山东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另外的一半宝塔呢？”

    老山东道：“倒了。”

    王大小姐道：“怎么会倒的？”

    老山东道：“因为它太高。”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又道：“宝塔跟人一样，人爬得太高，岂非也一样比较容易倒下去？”

    邓定侯没有再问，心里却在叹息，这句话中的深意，也许没有人能比他了解得更多。

    了解得越多，话也就说得越少了。老山东道：“这宝塔本来有十三层的，听说花了七八年的功夫才盖好。”

    王大小姐道：“现在呢？”

    他目光闪动着，忽又接着道：“上面七层宝塔倒下来的时候，下面正有很多人在拜祭的。”

    王大小姐动容道：“那么宝塔倒下，岂非压死了很多人？”

    老山东道：“据说也不太多，只有十三个。”

    王大小姐的手已冰冷。

    老山东淡淡道：“一个人若是死得很冤枉，阴魂总是不散的，所以这十三个人，就是十三条鬼魂。”

    一阵风吹过，王大小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老山东道：“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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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这个字说出来，断塔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灯光，阴森森的灯光，就象是鬼火。

    王大小姐屏住了气，问老山东道：“那上面怎么会忽然有人了？”

    老山东道：“你怎么知道那一定是人？”

    王大小姐瞪着他，道：“你答应我不再说的了。”

    老山东笑了笑，道：“我说了什么？”

    王大小姐咬住嘴唇，顿了顿脚，道：“不管那是人是鬼，我都要上去看看。”

    她已经准备冲上去，邓定侯却一把拉住了她，道：“你用不着去看，我保证那一定是人，只不过，人有时候比鬼还可怕。”

    想到那个人的阴狠恶毒，王大小姐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实在也有点害怕；“但是我们若连看都不敢看，又何必来呢？”邓定侯道：“我们当然要去看看的。”

    王大小姐道：“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邓定侯摇摇头，道：“我一个人过去看，你们两个人在这里看。”

    王大小姐几乎要叫出来了，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邓定侯解释道：“你们可以在这里替我把风，假如我失了手，你们至少还可以做我的接应。”

    王大小姐道：“可是我……”

    邓定侯打断她的话，道：“三个人的目标是不是比一个人大？”

    王大小姐只有承认。

    邓定侯道：“你总不至于希望我们三个人同时被发现，一起栽在这里吧？”

    王大小姐只有闭上了嘴，闭上嘴的时候，她当然又开始在咬唇。

    老山东道：“山神庙后面有棵银杏树，这树离宝塔已不远，我们可以躲在那里替你把风。”

    王大小姐这时忽然又开了口，道：“却不知树上有杏子没有？”

    老山东道：“你现在想吃杏子？”

    王大小姐道：“我不想吃，我只不过想用它来塞住你的嘴。”

    （五）

    宝塔虽然已只剩下六层，却还是很高，走得越近，越觉得它高。

    有很多人也是这样子的，你一定要接近他，才能知道他的伟大。

    他若是站在宝塔往下面看，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甚至连一点儿灯光都看不见了。

    巨大的山峦阴影，正投落在这里，除了这一点灯光外，四面一片黑暗。风声更低沉。

    除了这低沉如叹息的风声外，四面也完全没有别的声音了。

    邓定侯的动作很轻，他相信就算是一只狸猫，行动时也未必能比他更轻巧。

    黑暗又掩住了他的身形，他也相信塔上的不管是人是鬼，都不会发现他的。

    但是偏偏就在这时候，塔上已有个人在冷冷道：“很好，你居然准时来了。”

    邓定侯一惊，还拿不准这人究竟是在跟谁说话。，

    这人却又接着道：“你既然已来了，为什么还不上来？”

    邓定侯叹了口气，这次他总算已弄清楚，这人说话的对象就是他。

    看来他的动作虽然比狸猫更轻，这人的感觉却比猎狗还灵。

    他挺起了胸膛，握紧了拳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镇定：“我既然已来了，当然要上去的。”

    每一层塔外，都有飞檐斜出，以邓定侯的轻功，耍一层层的飞跃上去并不难。

    但是他却宁可走楼梯。他不愿在向上飞跃时，忽然看见一把刀从黑暗中伸出来。

    他也不想被人凌空一脚踢下，象是条土狗一样挥死在这里。

    他宁可走楼梯。

    不管塔里的楼梯有多窄，多么黑暗，他还是宁可走楼梯的。

    就算塔里面也有埋伏，他也宁可走楼梯。

    只要能让自己的脚踏在地上，他心里总是踏实些。

    他一步步地走，宁可走得慢些，这也总比永远到不了的好。

    塔里面既没有埋伏，也没有人。

    四面窗户上糊着的纸已残破了，被风吹得“叹落，叹落”的响。

    越走到上面，风越大，声音越响，邓定侯的心也跳得越快。

    塔里面没有埋伏，是不是因为所有的力量都已集中塔顶上？

    既然明知他一上到塔顶，就已再也下不来，又何必多费事？

    邓定侯的手很冷，手心捏着把冷汗，甚至连鼻尖都冒出了汗。

    这倒并不是完全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

    凶手究竟是谁？奸细究竟是谁？

    这谜底立刻就要揭晓了，到了这种时候，有谁能不紧张？

    塔顶上当然有人，一盏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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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断塔断魂

﻿    （一）

    一盏黄油纸灯笼，用竹竿斜斜挑起，竹竿插在断墙里，灯笼不停地摇晃。

    灯下有一个人，一个衰老佝偻的残废人，阴暗丑陋的脸上、满是刀疤。

    胡老五，“拼命”胡老五，此刻他当然不是在拼命，他正在倒酒。

    酒杯在桌上，桌子在灯下，他正在替一个很高大的人倒酒。桌子两旁，面对面摆着两张椅子，一张椅子上已有个人坐着，一个很高大的黑衣人，他是背对着楼梯口的。

    邓定侯从楼梯走上来，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虽然坐着，还是显得很高大，他当然听见了邓定侯走上来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不过伸手往对面椅子上指了指，道：“坐。”

    邓定侯就走过去坐下，坐下去之后他才抬起头，面对着这个人，凝视着这个人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就好象是刀与刀相击，剑与剑交锋。两个人的脸都同样凝重严肃。

    邓定侯当然见过这个人的脸，见过很多次，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脸是在关外………在那神秘富饶的大平原，雄伟巍峨的长白山，威名远播的长青镖局里。

    从那次之后，他每次见过这个人，心里都会充满了敬重和欢愉。因为他敬重这个人，也喜欢这个人。可是这一次，他见到他面前的这张脸时，心里却只有痛苦和愤怒。

    ——百里长青，果然是你，你……你为什么竟然要做这种事？

    他虽然在心里大声呐喊，嘴里却只淡谈地说了句：“你好。”

    百里长青沉着脸，冷冷道：“我不好，很不好。”

    邓定侯道：“你想不到我会来？”百里长青道：“哼。”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但是我却早已想到你……”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百里长青皱起了眉。他要说的话，百里长青显然很不愿意听。

    他一向不喜欢说别人不愿听的话，何况，现在所有的秘密都已不再是秘密，互相尊重的朋友已变得势不两立了，再说那些话岂非已是多余的。

    无论多周密的阴煤，都一定会有破绽；无论多雄伟的山峦，都一定会有缺口。

    风也不知从哪一处缺口吹过来，风在高处，总是会令人觉得分外尖锐强劲，人在高处，总是会觉得分外孤独寒冷。这种时候，总是会令人想到酒的。胡老五也为他斟满了一杯。邓定侯并没有拒绝，不管怎么样，他都相信百里长青绝不是那种会在酒中下毒的人。

    他举杯——

    他还是向百里长青举杯，这也许已是他最后一次向这个人表示尊敬。

    百里长青看见他，目中仿佛充满了痛苦和矛盾，那些事或许也不是他真心愿意去做的。

    但是他做出来了。邓定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只觉得满嘴苦涩。百里长青也举杯一饮而尽，忽然道：“我们本来是朋友，是吗？”

    邓定侯点头承认。

    百里长青道：“我们做的事，本来并没有错。”

    邓定侯也承认。

    百里长青道：“只可惜我们有些地方的做法，并不完全正确，所以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

    邓定侯长长叹息，道：“这实在是很可惜，也很不幸。”

    百里长青摇头道：“最不幸的，现在我已来了，你也来了。”

    邓定侯道：“你认为我不该来？”

    百里长青道：“我们两个人之中，总有一个是不该来的。”

    邓定侯谊：“为什么？”

    百里长青道：“因为我本不想亲手杀你。”

    邓定侯道：“现在呢？”

    百里长青道：“现在我们两个人之中，已势必只有一个能活着回去。”

    他的声音平静镇定，充满自信。

    邓定侯忽然笑了……

    对于百里长青这个人，他本来的确有几分畏惧，但是现在，一种最原始的愤怒，却激发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潜力和勇气。

    ——反抗欺压，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愤怒之一。

    ——就因为人类能由这种愤怒中产生力量，所以人类才能永存！

    邓定侯微笑道：“你相信能活着回去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百里长青并不否认。

    邓定侯忽然笑着站起来，又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一次他已不再向百里长青举杯，只淡淡说了一个字：“请！”

    百里长青凝视着他放下酒杯的这只手，道：“你的手有伤？”

    邓定侯道：“无妨。”

    百里长青道：“你所用的武器，就是你的手。”

    邓定侯道：“但是我自己也知道，我绝对无法用这只手击败你。”

    百里长青道：“那你用什么？”

    邓定侯道：“我用的是另一种力量，只有用这种力量，我才能击败你。”

    百里长青冷笑。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力量，邓定侯也没有说，但却在心里告诉自己：“邪不胜正，公道、正义、真理，是永远都不会被消灭的。”

    风更强劲，已由低沉变成尖锐，由叹息变为嘶喊。

    风也在为人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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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为谁？

    邓定侯撕下了一块衣襟，再撕成四条，慢慢地扎紧了衣袖和裤管。

    胡老五在旁边看着他，眼神显得很奇怪，仿佛带些伶悯，又仿佛带着讥嘲不屑。

    邓定侯并不在乎。

    他并不想别人叫他“拼命的邓定侯”，他很了解自己，也很了解他的对手。

    江湖中几乎很难再找到这么可怕的对手。

    他并不怕胡老五把他看成懦夫，真正的勇气有很多面，谨慎和忍耐也是其中的一面。

    这一点胡老五也许不懂，百里长青却很了解。

    他虽然只不过随随便便的站在那里，可是眼睛里并没有露出讥笑之意，反而带着三分警惕、三分尊重。

    无论谁都有保护自己生命的权力。

    为了维护这种权利，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应该受到尊重。

    邓定侯终于挺起胸，面对着他。

    百里长青忽然道：“这几个月来，你武功好象又有精进。”邓定侯道：“哦？”

    百里长青道：“至少你已真正学会了两招，若想克敌制胜，这两招必不可缺。”

    邓定侯道：“你说的是哪两招？”

    百里长青道：“忍耐，镇定。”

    邓定侯看着他，目中又不禁对他露出尊敬之意。

    他虽然已不再是个值得尊重的朋友，却还是个值得尊敬的仇敌。

    百里长青凝视着他，忽然道：“你还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邓定侯沉吟着，道：“我还有些产业，我的妻子衣食必可无缺，我很放心。”

    百里长青道：“很好。”

    邓定侯道：“我若战死，只希望你能替我做一件事。”

    百里长青道：“你说。”

    邓定侯道：“放过王盛兰和丁喜，让他们生几个儿子，挑一个最笨的过继给我，也好让我们邓家有个后代。”

    百里长青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痛苦和矛盾，过了很久，才问道：“为什么要挑最笨的？”

    邓定侯笑了笑，道：“傻人多福，我希望他能活得长久些。”

    淡淡的微笑，淡淡的请求，却已触及了人类最深沉的悲哀。

    是他自己的悲哀，也是百里长青的悲哀。

    因为百里长青居然也在向他请求：“我若战死，希望你能替我去找一个叫江云馨的女人，把我所有的产业都全交给她。”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百里长青道：“因为……因为我知道她有了我的后代。”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互相凝视，心里都明白对方一定会替自己做到这件事。

    也正因为他们心里都还有这一点信任和尊重，所以他们才会向对方提出这最后的请求。

    然后他们就已出手，同时出手。

    邓定侯的出手凌厉而威猛。

    他知道这一战无论是胜是败，都一定是段很痛苦的经历。

    他只希望这痛苦赶快结束，所以每一招都几乎已使出全力。

    少林神拳走的本就是刚烈威猛一路，拳势一施展开，风生虎虎，如虎出山岗。

    塔顶的地方并不大，百里长青有几次都已几乎被他逼了下去。

    但是每次到了那间不容发的最后一刹那，他的身子忽然又从容站稳了。

    四十招过后，邓定侯的心已在按下沉。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那古老的禅寺中，他的师博说过的几句话……

    ——柔能克刚，弱能胜强。

    ——钢刀虽强，却连一线流水也刺不断，微风虽弱，却能平息最汹涌的海浪。

    ——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因为你看来虽随和，其实却倔强；看来虽谦虚，其实却骄傲。

    ——我相信你将来必可成名，因为你这种脾气，必可将少林拳的长处发挥，但是你若忘了这一点，遇见真正的对手时，就必败无疑了。

    阴郁的古树，幽深的禅院，白眉的僧人坐在树下，向一个少年谆谆告诚——此情此景，在这一瞬间忽然又重现在他眼前。

    这些千锤百炼、颠扑不灭的金石良言，也仿佛响在他耳边。

    只可惜他已将这些话忘记了很久，现在再想起，已太迟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全身都已被一种柔和却断不绝的力量缚束着，就象是虎豹沉入了深水，蝇蛾投入了蛛网。

    然后百里长青的手掌，就象是那山峦的巨大阴影一样，向他压了下来。他已躲不开。

    ——死是什么滋味7

    他闭上眼。

    温柔绮丽的洞房花烛夜，他妻子丰满圆润的双腿。

    在这一瞬间，他为什么还会想到这点？

    ——我的妻子衣食必可无缺，我很放心。

    他真的能放心？

    ——邪不胜正，正义终必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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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他为什么会败？

    他虽然败了，正义却没有败。

    因为就在这最后的一刹那间，忽然又有股力量从旁边击来，化解了百里长青这一掌，就象是阳光驱走了山的阴影。

    这般力量也正象是阳光，虽然温和，却绝不可抵御。

    百里长青退出三步，吃惊地看着这个人。

    邓定侯睁开眼看到这个人，更吃惊。

    出手救他的这一掌，竟是那个老佝偻的残废胡老五。

    只不过现在他看来已不再衰老，身予也挺直了，甚至连眼睛都已变得年轻。

    “你不是胡老五。”

    “我不是”。

    “那么你是谁？”

    花白的乱发和脸上的面具同时被掀起，露出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丁喜！

    邓定侯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

    “丁喜？”百里长青盯着他：“你就是那个聪明的丁喜？”

    丁喜点点头，眼睛里的表情很奇怪。

    百里长青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丁喜道：“功夫就是功夫，功夫只有一种，杀人的是这一种，救人的也是这一种。”

    百里长青的眼里发出光，他想不到这年轻人居然能说得出这种道理。

    ——在基本上，所有的武功都是一样的。

    这道理虽明显，但是能够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却不多。

    事实上，能值得这道理的人，世上根本就没有几个。这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百里长青盯着他，忽又出手。

    这一次他的出手更慢，更柔和，就象是可以平息海浪的那种微风，又象是从山巅流下、但永远也不会断的那一线流水。

    可是这一次他遇见的既不是钢刀，也不是海浪，所以他用出的力量就完全失去意义。

    百里长青更惊讶，拳势一变，由柔和变成强韧，由缓慢变成迅速。

    丁喜的反应也变了。

    邓定侯忽然发现他们的武功和反应，竟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除此之外，他们两个人之间，竟仿佛还有种很微妙的相同之处。

    百里长青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一拳击出，突然退后。丁喜并没有进逼。

    百里长青盯着他，忽然问道：“你的功夫是谁教你的？”

    丁喜道：“没有人数我。”

    百里长青道：“那么你的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丁喜道：“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的表情很奇怪，声音也很奇怪，仿佛充满了痛苦和悲哀。

    百里长青的表情却变得更奇怪，就象是忽然有根看不见的尖针，笔直刺入了他的心。

    他的身子突然开始颤抖，精神和力量都突然溃散，连声音都已发不出。

    他本已百炼成钢，他的力量和意志本已无法摧毁，本不该变成这样子的。

    邓定侯看着他，看了很久，再看着丁喜，忽然也觉得手脚冰冷。

    就在这时，灯笼忽然灭了，黑暗中仿佛有一阵尖锐的风声划过。

    风声极尖锐，却轻得听不见。

    只有最歹毒可怕的暗器发出时，才会有这种风声。

    暗器是击向谁的？

    风声一响，邓定侯的人已全力拔起，他并没有看见过这些暗器，也不知道这些暗器是打谁，但是他却一定要全力闪避。

    因为他毕竟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高手，他已听见了这种别人听不见的风声，

    百里长青和丁喜呢？

    在那种情绪激动的时刻，他们是不是还能象平时一样警觉？

    黑暗。

    天地间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邓定侯身子掠起，却反而有种向下沉的感觉，因为他整个人都已被黑暗吞没。

    他虽然在凌空翻身的那一瞬间，乘机往下面看了一眼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来的时候，附近没有人，塔下没有人，塔里面也没有人。

    他一直都在保持着警觉，百里长青和丁喜想必也一样。

    若是有人来了，他们三个人之间，至少有一个人会发现。

    既然没有人来，这暗器却是从哪里来的？他也想不通。

    这时他的真气已无法再往上提，身于已真的开始往下沉。

    下面已变成什么情况？是不是还有那种致命的暗器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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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二）

    宝塔虽然已只剩下六层，却还是很高，走得越近，越觉得高，人就在塔上，更觉得它高，无论谁也不敢一跃而下。

    邓定侯咬了咬牙，用出最后一分力，再次翻身，然后就让自己往下堕，堕下三四丈后，到了宝塔的第三层，突又伸手，搭住了风檐。

    他终于换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再往下落时，身子已轻如落叶。

    他的脚终于接触到坚实可靠的土地，在这一瞬间的感觉，几乎就象是婴儿又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对人类来说，也许只有土地才是永远值得信赖的。

    但地上也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看不见任何动静，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塔顶上已发生过什么事？

    丁喜是不是已遭了毒手？

    邓定侯握紧双拳，心里忽然又有了种负罪的感觉，觉得自己本不该就这么样抛下刚才还救了他性命的朋友。

    塔里更黑暗，到处都可能有致命的埋伏，但是现在无论多么大的危险，都已吓不走他了。

    他决心要闯进去。

    可是在他还没有闯进去之前，断塔里已经有个人先窜了出来。

    他的人已扑起，真气立刻回转，使出内家千金坠，双足落地，气力再次运行，吐气开声，一拳向这人打了过去。

    这正是威镇武林达三百年不改的少林百步神拳，这一拳他使出全力，莫说真的打在人身上，拳风所及处，也极令人肝胆惧碎的威力。

    谁知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打在这人身上后，却完全没有反应。就象是刺人的坚冰在阳光下消失无形。

    邓定侯长长吐了口气，道：“小丁？”人影落下，果然是丁喜。邓定侯苦笑。

    平时他出手一向很慎重，可是今天他却好象变成了个又紧张、又冲动的年轻小伙子。

    ——先下手为强，这句话并不一定是正确的，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后发也可以先至，这才是武功的至理。

    ——少林寺的武功能够令人尊敬，并不是因为它的刚猛之力，而是因为我们能使这种力量与精深博大的佛学溶为一体。

    邓定侯叹了口气，忽然发现成功和荣耀有时非但不能使人成长，反而可以使人衰退，无论谁在盛名之下，都一定会忘记很多事。

    但现在却不是哀伤与悔恨的时候，他立刻打起精神，道：“你也听见了那暗器的风声？”

    丁葛道：“嗯。”

    邓定侯道：“是谁在暗算我们？”

    丁喜道：“不知道。”

    邓定侯道：“暗器好象是从第五层打上去的。”

    丁喜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我并没有看见任何人从里面出来。”

    丁喜道：“我也没有。”

    邓定侯道：“那么这个人一定还是躲在塔里。”丁喜道：“不在。”

    邓定候道：“是你找不到？还是人不在？”

    丁喜道：“只要有人在，我就能找到。”

    邓定侯道：“无论什么样的暗器，都绝不可能是凭空飞出来的。”

    丁喜道：“很不可能。”

    邓定侯道：“有暗器射出，就一定有人。”丁喜道：“一定有。”

    邓定侯道：“无论什么样的人，都绝不可能凭空无影消失的。”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那么这个人呢？难道他不是人，是鬼？”

    丁喜道：“据说这座断塔里本来就有鬼。”

    邓定侯苦笑道：“你真的相信？”丁喜道：“我不信。”

    邓定侯盯着他，缓缓道：“其实你当然早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也知道他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却偏偏不肯说出出来。”丁喜居然没有否认。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肯说来？”

    丁喜沉吟着，终于长长叹息，道：“因为就算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有很多事都凑巧。”

    邓定侯道：“什么事？”

    丁喜道：“这件事的计划本来很周密，但你们却偏偏总是能凑巧找出很多破绽，每一个破绽，凑巧都可以引出条很有力的线索，所有的线索，又凑巧都只有百里长青一个人能完全符合。”

    ——五月十三日的午夜访客。

    ——时气的巧合。

    ——渊博高深的武功。

    ——急促的气喘声。

    ——用罂粟配成的药。

    ——绝没有人知道的镖局秘密。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仔细想一想，这些事的确都太凑巧了些。”

    丁喜道：“但却还不是最凑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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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邓定侯道：“最凑巧的一点是什么？”

    丁喜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很苦涩，缓缓道：“我凑巧正好是百里长青的儿子。”

    邓定侯又长长吐出口气，道：“你的母亲一定就是他刚才要我去找的江夫人。”

    丁喜看着他，道：“你早已知道？”

    邓定侯摇摇头。

    丁喜道：“可是你并没有觉得很意外。”

    邓定侯叹息道：“我以前的确想到过这一点，但你若没有亲口说出来，我还是不敢确定。”

    丁喜冷冷道：“你能确定什么？确定百里长青是奸细？是凶手？”

    邓定侯道：“我本来的确几乎已确定了，所以…。”

    丁喜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见到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跟他拼命。”

    邓定侯又道：“我该问什么？”

    丁喜道：“你至少应该问问他，他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在这里等的是谁？”

    邓定侯道：“这约会不是他订的？”

    丁喜道：“不是。”

    邓定侯道：“那么，他等的是谁？”

    丁喜道：“他跟你一样，也是被人骗来的，他等的也正是你要找的人。”

    邓定侯动容道：“他等的也是那凶手？”

    丁喜道：“你不信？”

    邓定侯道：“他看见我来了，难道认为我就是凶手？”

    丁喜道：“你看见他在这里，岂非也同样认为他是凶手？”

    邓定侯怔住了。

    丁喜叹了口气，道：“看来伍先生的确是个聪明人，对你们的看法一点也没有错。”

    邓定侯抢着问道：“伍先生是谁？”

    丁喜正容道：“伍先生就是青龙会五月十三分舵的头领，也就是这整个计划的主持人。”

    邓定侯又怔住。

    丁喜冷笑道：“他早已准备了你们一见面就准备出手了，因为你们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都觉得自己的想法绝不会错，又何必再说废话，先拼个你死我活岂非痛快得多。”

    邓定侯只有听着，心里也不能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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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魂飞天外

﻿    （一）

    丁喜道：“在他的计划中，你们现在本该已经都死在塔内的，只可惜……”

    邓定侯忽又笑了笑，道：“只可惜你凑巧是百里长青的儿子，凑巧是我的朋友，又凑巧正好是聪明的丁喜。”

    丁喜看着他，眼睛里也有了笑意。

    就在这时，第三层塔上忽然传出一声暴喝，接着又是“轰”的一碰，一大片砖石落了下来，这层塔的墙壁已被打出个大洞。

    洞里面更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邓定侯动容道：“百里长青呢？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他。”

    丁喜摇摇头。

    邓定侯又问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跟那伍先生交上了手？”

    丁喜又摇摇头，脸色也很沉重。

    邓定侯道：“我们总不能在这里看着，是不是他……”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塔上又传来一声低叱，一声暴喝，已到了第二层。

    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响，一大片砖石落了下来，几乎碰在他们身上。

    他们虽然看不见上面的情况，可是上面交手的那两个人武功之高，力量之强，战况之激烈，不用看也可想象得到。

    百里长青的武功虽然不是天下第一，他的声名地位，虽然也不是全凭武功得来的，江湖中甚至有很多人认为，就算在他们的联营镖局中，他的武功都不能算是第一把高手。

    可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精气内敛，深藏不露，其实无论内力外功，都几乎已炼到巅蜂，对武林中各种门派武学的涉猎和研究，更很少人能比得上。

    这一点邓定侯当然了解得更清楚，他刚才还和百里长青交过手。

    此刻在塔上跟他交手的人，武功竟似绝不在他之下，所以才会打得这么激烈。

    假如这个人真的就是伍先生，那么这伍先生却又是谁呢？

    有谁的武功能和百里长青较一时之短长？

    假如这伍先生就是出卖联营镖局的奸细，杀害王老爷子的凶手，那么他不是归东景，就是姜新，不是姜新，就是西门胜。

    他们三个人本来岂非已毫无嫌疑？

    这些复杂的问题，在邓定侯心里一闪而过，他当然来不及思索。

    就在他准备冲上塔去的时候，忽然间，又是“轰”的一声大震。

    本来已剩下一半的大宝塔，竟完全倒塌了下来！

    在塔上决战的那两个人，是不是已必将葬身在这断塔之下？

    尘土、碎木、瓦砾、砖石，就象是一片黑云、带着惊雷和暴雨，忽然间凌空压下来。

    邓定侯刚想退的时候，丁喜已拉住了他的手，往后面倒窜而出。

    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在那庄严古老的少林寺里，有很多高僧们曾经夸奖过他。

    ——你虽然性情有些浮躁，武功很难练到登蜂造极，可是你跟别人交手时，就算武功比你高的人，也未必是你的敌手，因为你的反应快。无论谁，对别人的赞美和夸奖，都一定比较容易记在心里。这些话邓定侯从来就没有忘记，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他的反应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快。

    丁喜就比他快，而且快得多。

    ——一个人年纪渐渐老了，是不是连反应都会变得迟钝呢？

    ——老，难道真是这么悲哀的事？

    邓定侯退出三五丈，痴痴地站在那里，沙石尘土山崩般落在他面前，他竟似完全没有感觉。

    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看得高些的，所以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真正的价值时，总是会觉得若有所失。

    这本就是人类不可避免的悲哀之一。

    忽然间，动乱已平静，天地间已变得一片静寂，这静寂反而让邓定侯惊醒了。

    前面仍然是一片黑塔，那巍峨高矗的大宝塔，却已变为平地。

    就在一瞬前，它还象巨人般矗立在那里，渺视着它足下的草木尘土，

    可是现在他自己也倒下去，就倒在它所藐视的草木尘土间。

    ———宝塔也跟人一样，人爬得太高，也一样比较容易倒下去。

    邓定侯又不禁叹了口气。

    ——百里长青和那位伍先生岂非都是已经爬到高处的人？

    想到百里长青，邓定侯才完全惊醒，失声道：“他们的人出来没有？”

    丁喜谊：“没有。”

    人既然还没有出来，难道真的已葬身在断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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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邓定侯脸色变了，立刻冲过去，黑暗中，只见断塔的基层一片砖石瓦砾山积，看来就正象是一座坟墓。

    无论谁被埋葬在这坟墓里，都再也休想活着出来了。邓定侯手足已冰冷，

    百里长青并不是他很好的朋友，可是现在他心里却很悲痛。

    因为他自觉对这个人有所歉疚。

    丁喜也已赶过来，正在看着他，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事了。

    他对百里长青的误会和怀疑，显然都已消释了。

    丁喜眼睛里不禁露出了欣慰之意，这一点本是他衷心盼望的。

    邓定侯回过头，看到他的表情，愤然道：“百里长青究竟是不是你的父亲？”

    丁喜道：“是。”

    邓定侯板着脸道：“可是现在他已葬身在断塔下，你非但一点儿也不难受，反而好象很高兴。”

    丁喜没有回答这句话，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座宝塔为什么特别容易倒塌？”

    邓定侯道：“因为它太高。”

    丁喜摇摇头道：“世上还有很多更高的塔，都没有倒塌。”

    邓定侯道：“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特别的原因7”

    丁喜道：“这座塔是空的。”

    邓定侯道：“宝塔中间本来就是空的。”

    丁喜道：“但它墙壁间也是空的，甚至连地基下都是空的。”

    邓定侯恍然道：“难道这座塔里有复壁地道？”

    丁喜道：“每一层都有。”

    邓定侯皱眉道：“宝塔本是佛家的浮屠，里面怎会有复壁地道？”

    丁喜道：“这座宝塔并不是由佛家弟子盖的。”

    邓定侯道：“是什么人盖的？”丁喜道：“强盗。”

    宝塔后这一片青色的山岗，多年前就已是群盗啸聚出没之地。

    丁喜道：“他们为了逃避官家的追踪，才盖了这座宝塔，作为藏身的退路，所以宝塔下还有条地道，直通上面的山寨。”

    邓定侯终于完全明白了：“刚才暗算我们的人，就是从复壁地道中出来的。”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山下的人都认为塔里有鬼，想必也正是因为这缘故。”

    丁喜叹道：“所以有很多人到这里来了之后，往往会平空失踪。”

    邓定侯道：“因为这是你们的秘密，若有人在无意间发现这秘密，就得被杀人灭口。”

    丁喜笑了笑，笑容又变得很苦涩，道：“不错，也是我们强盗的秘密，你们镖客本来就绝不会知道。”

    邓定侯也只有苦笑。

    他说出“你们”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是不是因为在他心底深处，就认定了终生都要被人看做强盗？

    ——难道他无论怎么改变，都改变不了别人对他的看法么？

    邓定侯立刻在心里立下个誓愿。

    他发誓以后不但要改变自己的想法和看法，还要去改变别人的。

    丁喜仿佛又看出了他的心事，微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在山上长大的人，所以我也知道这秘密。”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你知道这秘密，所以我们还活着。”

    现在总算也已明白了“伍先生”的计划了。

    “他要我们先交手，等我们打到精疲力竭时，再突然从复壁地道中下毒手，让别人认为我们是同归于尽的，他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了。”

    丁喜也叹了口气，苦笑道：“只不过你就算死了，也是比较幸运的一个。”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别人会认为你是为了要替你们的联营镖局除奸，替王老爷子复仇，才不惜和元凶同归于尽，你死了之后，说不定比活着时更受人尊敬，可是……”

    ——可是百里长青死了后，冤名就永远也洗不清了。

    丁喜道：“等你们死了后，他不但可以永远逍遥法外，而且还可以重回你们的联营镖局，进一步掌握大权，从此以后，中原江湖中的黑白两道，就全都在他掌握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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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想到这计划的周密和恶毒，就连他现在都不禁毛骨悚然了。

    邓定侯勉强笑了笑，道：“幸好我们还没有死，因为……”

    丁喜微笑道：“因为他没有想到这计划中会忽然多出个聪明的丁喜，”

    邓定侯笑道：“他更想不到这个聪明的丁喜非但是百里长青的儿子，还是邓定侯的朋友。”

    他的笑容已不再勉强，因为他已发现，无论多恶毒周密的计划，都终必会失败的，因为人世间还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存在。

    那这是人类的信心和爱心了。

    就因为丁喜对他的父亲和小马有这种爱心，所以才不惜冒险。

    一个冷血的凶手，当然不会了解这种感情。

    就因为他忽略了这一点，所以他的计划无论多周密，都终必要失败。

    瓦砾下没有人，活人死人都没有。

    本来在塔里的人，现在显然已都从地道中走了，地道却已被瓦砾封死。

    邓定侯道：“刚才在塔上和百里长青交手的人，会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位伍先生？”

    丁喜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伍先生当然不是他的真名实姓？”

    丁喜道：“不是。”

    邓定侯道：“他当然也不会以真面目见人的。”

    丁喜道：“他脸上戴的那面具，不但真是用人皮做的，而且做得极精巧，用法也极方便，象这样的人皮面具他至少有七八张，所以在一瞬间就可以变换七八种面具。”

    邓定侯道：“他身上穿的当然是黑衣服的了。”

    丁喜道：“通常都是的。”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忽然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当然不肯放过。”

    丁喜道：“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邓定侯道：“所以他若想从地道中逃走，无论他逃到哪里，百里长青都一定会愿着去追他的。”

    丁喜道：“所以现在他们两个人都不在了。”

    邓定侯道：“这地道是不是直通上面山寨？”

    丁喜道：“是。”

    邓定侯道：“伍先生想必已逃回了上面的山寨。”

    丁喜道：“一进了地道，就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邓定侯道：“所以百里长青现在也一定到了上面的山寨了。”

    丁喜点点头。

    邓定侯道：“你说过，那地方现在已变成了龙谭虎穴，无论谁闯了进去，都很难再活着出来。”

    丁喜道：“我说过。”

    邓定侯凝视着他，沉下脸道：“他是你的父亲，现在他已入了龙潭虎穴，你准备怎么办？”

    丁喜道：“你要我怎么办？”

    邓定侯冷冷道：“你自己应该知道的。”

    丁喜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现在应该先花两个时辰把这地道里的瓦砖砾石挖出来，再从地道跑上山去送死？”

    邓定侯道：“为什么一定会是去送死？”

    丁喜道：“因为那时天已经快亮了，我们一定已累得满身臭汗，而且……”

    邓定侯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并不一定要走地道，这附近一定还有别的路上山。”

    丁喜道：“当然有。”

    邓定侯道：“在哪里？”

    丁喜道：“就在我不愿意去的那条路上。”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去？”

    丁喜道：“因为我知道他一定能照顾自己，也因为我还不想死。”

    邓定侯道：“可是你已经上去过。”

    丁喜道：“那时候情况不同。”

    邓定侯道：“有什么不同？”

    丁喜道：“那时我可以找到个很好的掩护。”

    邓定侯道：“拼命胡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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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丁喜点点头道：“上山的人早巳把他当做废物，从来也没有人正眼看过他，他一个人位在后面的小屋里，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死活。”

    邓定侯道：“你知道你若扮成他，一定可以瞒过别人的耳目。”

    丁喜笑了笑，道：“我连你们都瞒过了，何况别人？”

    邓定侯道：“两次到老山东店里去送信的都是你？”

    丁喜道：“两次都是我。”

    他淡淡地接着道：“我也知道你们对胡老五这个人虽然会很好奇，却还是不会看得太仔细的，因为他实在不好看。”

    邓定侯道：“现在这秘密当然已被揭穿了，你再上山去，当然就会有危险。”

    丁喜道：“所以……”

    邓定侯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就算明知道百里长青和小马都要死在山上，也绝不会再上去，因为你的命比别人值钱。”

    丁喜道：“我的命并不值钱，假如我有两条命，你就算把我其中一条拿去喂狗，我也会不在乎的。”

    邓定侯道：“可惜你只有一条命。”

    丁喜叹了口气，道：“实在可惜得很。”

    邓定侯盯着他，道：“你真是一点儿也不替他担心？”

    丁喜也沉下了脸，冷冷道：“我还没有生下来，他就已走了，我母亲是个一点儿武功也不会的女人，而且还有病，我三岁的时候就会捧着破碗上街去要饭，六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做扒手，这十几年来，从来也没有人为我担心，我又何必去关心别人？”

    他的声音冰冷，脸上也全无表情，可是他的手却在发抖。

    邓定侯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是你朋友，幸好我已很了解你，否则我一定也会把你当做个无情无义的人。”

    丁喜冷冷道：“我本来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邓定侯道：“你既然真的无情无义，为什么要冒险到这里来？为什么要救我们？为什么要想法子洗脱他的罪名？”

    丁喜闭上了眼。

    邓定侯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一定早已有打算，只不过不肯说出来而已。”

    丁喜还是闭着嘴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肯说？”

    丁喜终于叹了口气，道：“我就算有话要说，也不是说给你—个人听的。”

    邓定侯眼睛亮了，道：“当然，我们当然不能撇开那位大小姐。”

    丁喜道：“她的人呢？”

    邓定侯道：“就在那边土地庙里的一棵大银杏树上。”

    丁喜淡淡的笑，道：“想不到她现在居然变得这么老实，居然肯一个人呆在树上。”

    邓定侯道：“她不是一个人。”

    丁喜道：“还有谁？”

    邓定侯道：“老山东。”

    丁喜本来已跟着他往前走，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停下来？”

    丁喜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们已不必去了。”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那树上现在一定已没有人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冷，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可是他的手又开始在发抖。

    邓定侯也发觉不对了，动容道：“老山东难道不是你的朋友。”

    丁喜缓缓道：“老山东当然是我的朋友，只不过你们看见的老山东，已不是老山东。”

    邓定侯脸色也变了。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丁喜两次送情去，都没有以真面目和他们相见，为什么他明知那大宝塔的约会是个陷井，却连一点暗示警告都没有给他们。

    因为他绝不能让这个“老山东”怀疑他，他一定要让邓定侯和百里长青相见，才能将计就计，揭穿伍先生的阴谋和秘密。

    现在邓定侯当然也已明白，为什么这个“老山东”一定要跟着他们来，而且急得连门都没有拴。

    一个卖了几十年烧鸡，自己动连一条鸡腿都舍不得吃的人，本不该那么大方的。

    现在他什么事都明白了，只可惜现在已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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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二）

    树上果然已没有人，只留下一块被撕破的衣襟。王大小姐的衣襟。

    现在她当然也已被抢上了山寨——无论谁到了那里，都很难活着回来。她当然更难。

    树下的风，邓定侯站在这里夜的凉风中，冷汗却已湿透了衣裳。

    自从他出道以来，在江湖人的心目中，他一直是个很有才能的人，无论什么样的难题，到了他手里，大多数都能迎刃而解。

    所以他自己也渐渐认为自己的确很有才能，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可是现在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只不过是个呆子。

    一个只会自作聪明、自我陶醉的呆子。

    丁喜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用不着太难受，我们还有希望。”

    邓定侯道：“还有什么希望？”

    丁喜道：“还有希望能找到那位王大小姐的。”

    邓定候道：“到哪里去找？”

    丁喜道：“老山东的馒头店。”

    邓定侯苦笑道：“难道这个不是老山东的老山东，还会带她回馒头店去？”

    丁喜道：“就因为他不是老山东，所以才会把她带回馒头店。”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馒头店里不但可以做馒头，还可以做一些别的事。”

    邓定侯更不懂：“可以做什么事？”

    丁喜叹了口气，道：“你真的不懂？”邓定侯摇摇头。

    丁喜苦笑道，“假如你认为这个不是老山东的老山东，你就会懂了。”

    邓定侯道：“你认得他？”丁喜点点头。

    邓定侯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丁喜道：“他是一个老色鬼。”

    （三）

    云淡星稀，夜更深了。

    老山东馒头店里，却还有灯光露出。

    看见这灯光，邓定侯不知应该松口气还是应该更担心？

    现在，王大小姐就算没有被掳入虎穴，却已必定落入虎口，落在虎穴和落在虎口的情形几乎没有多大的差别，总之是在极短的时间，便面临令人不想再看下去的景象便是。

    ——猎物会被毫无人性的老虎吃下去。

    他现在看不见丁喜脸上的表情。

    他一直落在丁喜的后面，眼中虽然尽了全力，还是看不出丁喜的表情。

    丁喜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论碰上什么，如果从表情上看，他不会透露出什么来。不过他嘴边常常接着逗人喜欢的笑容，或者可能心情轻松得多。

    但这时他连嘴边的微笑也没有了，他心里正在替谁担心？或许是王大小姐，或许是自己。

    对这点他已不再惊异，也不再难受，他已承认自己在很多方面都不如丁喜。

    一个人若是真的已认输了，反而会觉得心平气和，可是丁喜至少应该停下来跟他商量商量，用什么方法进入这馒头店？用什么法子才能安全救出王大小姐？

    每次行动之前，他都要计划考虑很久，若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他绝不出手。

    就在他开始考虑的时候，丁喜已一脚踢破了那破旧的木门，冲了进去。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种法子，这法子实在太轻率、太鲁莽。

    丁喜竟完全没有经过考虑，就选择了这种法子。

    ——年轻人做事总是难免冲动些的。

    邓定侯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冲进去接应。

    可是等他冲进去的时候，王大小姐已坐起来，老山东已倒了下去，他们这次行动已完全结束，而且完全成功。邓定侯笑了，苦笑。

    他忽然发现年轻人做事的方式并不是完全错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思想好象已有点落伍了。

    ——就因为他能这样想，所以他永远是邓定侯，永远能存在。

    ——只可惜象他这种身份的人能够这样想一想的并不多。

    王大小姐看看他，看看丁喜，再看看地上的老山东，心里虽然有无数疑问，却连一句话都没有问。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

    丁喜也没有说。

    反正她迟早总会知道的，又何必急着要在此时说。

    这次行动已圆满结束，下一次行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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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邓定侯也同样漫无头绪，忍不住问道：“现在我们坐下来吃馒头？还是躺下去睡一觉？”

    丁喜道：“现在我们就上山。”

    邓定侯怔了怔道：“你好象刚才还说过，你不能上去的。”

    丁喜道：“我不能上去，老山东能上去，尤其是带着两个俘虏的时候，更应该赶快上去。”

    邓定侯终于明白：“两个俘虏就是我和王大小姐。”

    丁喜点头。

    邓定侯道：“老山东就是你！”

    丁喜笑道：“这老色鬼能扮成老山东，小色鬼当然也可以。”

    邓定侯道：“你能瞒得过山上那么多双眼睛？”

    丁喜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特征，所以别人才能辨认他。”

    他又详细地解释道：“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容貌上的，其次是身材、神气、举动和味道。”

    邓定侯道：“味道？”

    丁喜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味道，有些人天生就很香，有些人天生就臭。”

    邓定侯道：“这点倒不难，老山东整个人嗅起来就象是只烧鸡。”

    丁喜道：“我若穿上这身衣服，嗅起来一定也差不多。”

    邓定侯道：“你的身材跟他也很象，只要在肚子上多绑几条布带，再驼起背就行了。”

    丁喜道：“我从小就常在这里偷馒头吃，他的神气举动，我有把握可以学得狠象。”

    王大小姐忽然道：“你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天才，若是改行去唱戏，一定更出名。”

    丁喜淡淡道：“我本来就打算要改行了，在台上唱戏至少总比在台下唱安全些。”

    王大小姐道：“你在台下唱？”

    丁喜道：“人生岂非本就是一台戏？我们岂非都在这里唱戏？”

    王大小姐闭上了嘴。

    丁喜说出来的话，好象总是很快就能叫她闭上嘴的。

    邓定侯道：“可是你的脸。……”

    丁喜道：“容貌不同，可以易容，我的易容术虽然并不高明，幸好老山东这副尊容也没有什么人会注意，你就真要人多看两眼，也绝对没有人会愿意。”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我还带着三样很重的礼物上去，送礼的人，总是比较受欢迎的。”

    邓定侯点点头道：“我和王大小姐当然都是你要带去的礼物了。”

    丁喜道：“你们算两样。”

    邓定侯道：“还有一样是什么？”

    丁喜道：“烧鸡。”

    （四）

    房屋是用巨大的树木盖成的，虽然粗糙简陋，却带着种原始的粗犷纯朴，看来别有一种令人慑服的雄壮气势。

    这里的人也一样，野蛮、骠悍、勇猛，就象是洪荒时的野兽。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这个人穿着身黑衣服，阴森森的脸上全无无情，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里表情却很多。

    这个人看来既不野蛮，也不凶猛，却还比别的人更可怕。

    ———别人若是野兽，他就是猎人，别人若是棍子，他就是枪锋。

    这个人当然就是伍先生。

    百里长青就站在这大厅里，面对着这些野兽，面对着这技枪锋。他是人，只是一个人。

    但他绝不比野兽柔顺，绝不比枪锋软弱。

    伍先生盯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不该来的，实在不该来的。”百里长青冷笑。

    伍先生道：“你本该已是个死人，连尸体都已冰冷，你和邓定侯若是全都死了，现在岂非就已经天下太平。”

    百里长育道：“我们死了，还有丁喜。”

    伍先生道：“丁喜是不足惧的。”

    百里长青道：“哦？”

    伍先生道：“他武功也许不比你差，甚至比你更聪明，但是他不足惧。”

    百里长青道：“为什么？”

    伍先生道：“因为你是位大侠客，他却是个小强盗。”

    百里长青道：“只可惜大侠有时也会变成小强盗。”

    伍先生道：“你是在说我了。”百里长青不否认。

    伍先生道：“你已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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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百里长青道：“你是霸王枪的多年老友，你对联营镖局的一切事都了如指掌，对我的事也很熟悉，你的成功一向深藏不露，因为你有个能干的总镖头挡在你前面，你自己根本用不着出手。”

    他盯着伍先生道：“象你这样的，江湖中能找得出几个？”

    伍先生道：“只有我一个？”

    百里长青道：“我只想到你一个。”

    伍先生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好象真是已知道我是谁了，所以

    百里长青道：“所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他脸上全无表情，眼睛里却在笑：“因为你们整天在为江湖中大大小小的事奔波劳碌，我却可以专心躲在家里练武，有时我甚至还有余暇去模仿别人的笔迹，打听别人的隐私。”

    百里长青道：“你故意将镖局的机密泄露给丁喜，就因为你早巳知道他是我儿子？”

    伍先生微笑道：“我也知道你跟王老头早年在闽南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百里长青道：“因为你已入了青龙会。”

    伍先生道：“青龙会想利用我，我也正好利用他们，大家互相利用，谁也不吃亏。”

    百里长青道：“我只奇怪一点。”

    伍先生道：“你说。”

    百里长青道：“以你的声名地位和财富，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伍先生道：“我说过，有两样事我是从来不会嫌多的。”

    百里长青道：“钱财和女人。”

    伍先生道：“对了。”

    突听大厅外有人笑道：“现在你的钱财又多了一份，女人也多了一个。”

    百里长青回转头，就看见了用绳子绑着的邓定侯和王大小姐，也看见丁喜。可是他完全认不出这个满身油腻的糟老头就是丁喜，没有人能认出。

    伍先生大笑道：“你错了，现在我女人只多了一个，钱财却多出四份。”

    丁喜道：“四份？”

    伍先生道：“邓定侯的一份，王大小姐的一份，再加上百里长青的一份，再加上联营镖局的盈利，岂非正是四份？”

    丁喜笑道：“也许还不止四份。”伍先生道：“哦？”

    丁喜道：“姜新多病，西门胜本就受你指使，现在他们都到了你掌握之中，放眼天下，还有谁敢与你争一日之短长，江湖中的钱财，岂非迟早都是你的？”

    伍先生又大笑，道：“莫忘记我本来就一向有福星高照。”

    他走过来，拍了拍这个老山东的肩，道：“我当然也不会忘记你们这些兄弟。”

    丁喜道：“我知道你不会忘的，只不过你吃的是肉，我们却只能吃些骨头。”

    说到“肉”字，本来被绳子绑着的邓定侯和王大小姐已扑上来，丁喜也已出手，说到“骨头”两个字时，伍先生的骨头已断了十三根。

    就在这一瞬间，永远有福星高照的归东景，已变成霉星照命。变得真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歹祸福，人生就是这样子的，只不过变化实在来得太快，本来占尽上风的人，忽然间就跌得爬不起来，这变化甚至连百里长青和邓定侯都不能适应。

    现在他们已退出去，带着小马和小琳一起退出去，插贼先擒王，归东景一倒下，别的人根本不敢出手，就算出手，也不足惧。

    邓定侯忍不住道：“你一直说这是件很困难，很危险的事，为什么解决得如此容易？”

    丁喜淡淡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太困难，太危险，所以归东景想不到有人敢冒险。”

    邓定侯道：“就是因为他想不到，所以我们才能得手。”

    丁喜笑了笑，道：“非但他想不到，就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可是他们现在已知道，一个人只要有勇气去冒险，天下就绝没有不能解决的事。班超、张骞，他们敢孤身涉险，就正是因为他们有勇气。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能够立大功成大事，也都是因为这“勇气”两个字。但勇气并不是凭空而来，是因为爱，父子间的亲情，朋友间的友情，男女间的感情，对人类的同情，对生命的珍惜，对国家的忠心，这些都是爱。若没有爱，谁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个什么样的世界，谁知道这故事会变成个什么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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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剑”于古龙

﻿    【作者：薛兴国】

    其实我问的不是剑，是钩；是“离别钩”。是即将在联合报上连载的“离别钩”。

    古龙在作品中常说：没有相聚，哪里有离别？可是古龙更强调，没有离别，又哪里来相聚？

    古龙已经有八个月没有推出作品了。

    古龙已经和读者离开八个月。

    在台湾、香港、泰国、印尼、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这六个地方，一九七七年的十大卖座电影中，古龙的原著占了四部。这是一个空前的记录。

    新加坡的大洋出版公司，也已经和古龙订约，要购买古龙全部作品的英译版权。这也是中国作家的一个纪录。

    然而，这八个月中，古龙的心境并不是很愉快的。现在民生报连载的“七星龙王”中，有一段歌词，大概可以形容他的心境：

    喝不完的杯中酒，唱不完的别离歌。

    放不下的宝刀，上不得的高楼。

    流不尽的英雄血，杀不尽的敌人头。

    古龙在心境不好的情况下，开始思索。思索的结果，产生了“离别钩”。

    古龙说，“离别钩”以前的作品，可以说是他年轻时代的作品。那时，幻想力特别丰富，一有题材，就马上动笔，写到哪里，就连载到哪里。

    “离别钩”却是一个转变。

    因为“离别钩”还未开始连载，全书就已经写成了。

    “离别钩”代表了古龙步人壮年的阶段，开始对情节，先作整体的构思和组织；对文字的简炼和运用的技巧，也经过推敲、推理，变得更细腻；对年轻时不了解的事情，也有了新的体认；对人生的看法，更为深刻。

    古龙说，福楼拜认为，十九世纪以后就没有了，因为十九世纪出了太多伟大的作家，写尽了悲欢离合的七情六欲。然而，到了二十世纪，为什么依然有那么多出现呢？

    古龙说，因为福楼拜忽略了一点，就是人类的感情一直都在变。故事的曲折变化会有穷尽，人类感情的变化却是无穷的。所以，人类的思想感情，是写不尽的题材。尤其是利用不同的文学形式，可以描述出变化多端的感情思想。

    武侠是文学的一种形式。

    古龙认为，只要对人类有同情心，只要具有悲天悯人的胸怀，不管用什么形式创作，都应该可以列入文学的殿堂。

    古龙的作品，除了包含人类思想感情的变幻外，所宣泄出来的人生观，是非常积极的。古龙一直都描写光明的思想，磊落的行径，肯定邪不胜正，肯定苦练才能造就成功，讴歌朋友之义和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行径。

    古龙的作品，没有灰色的人生，决不让读者在看完后，会兴起人生乏味而想自杀的念头。古龙带给读者的，是积极，是进取，是努力，是奋斗。所以，离别了八个月之后，古龙又和读者相聚了。

    以他的“离别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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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唱悲歌——《离别钩》序

﻿    少年十五二十时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的人喜欢追忆往事，有的人喜欢憧憬未来，但也有些人认为，老时光并不一定就是好时光，未来的事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测的，只有“现在”最真实，所以一定要好好把握。这种人并不是没有事值得回忆，只不过通常都不太愿意去想它而已。

    往事如烟，旧梦难寻，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做错的已经做错了，一个人已经应该从其中得到教训，又何必再去想？再想又有什么用？

    可是每当良朋快聚，在盈樽的美酒渐渐从瓶子里消失，少年的豪情渐渐从肚子里升起来的时候，他们也难免会提起一些往事，一些只要一想起就会让人觉得心里快乐得发疯的往事，每件事都值得他们浮三大白。

    让人伤心失望痛苦的事，他们是绝不会去想的。他们总是希望自己能为自己我的运气比较好，现在我还是可以时常见到很多很老很老的朋友。远在我还没有学会喝酒的时候，就已经认得他们。

    淡水之夜

    喝酒无疑是件很愉快的事，可是喝醉酒就完全是另一件事了。你大醉之后，第二天醒来时，通常都不在杨柳岸，也没有晓风残月。你大醉之后醒来时，通常都只会觉得你的脑袋比平常大了五、六倍，而且痛得要命，尤其是在第一次喝醉的时候更要命。我有过这种经验。

    那时候我在念淡江，在淡水，几个同学忽然提议要喝酒，于是大家就想法子去“找”了几瓶酒回来。大概有五、六个人，找来了七、八瓶酒，中国酒、外国酒、红露酒、乌梅酒、老米酒，杂七杂八的一大堆酒，买了一点鸭头、鸡脚、花生米、豆腐干，先制造一点欢愉，也希望别人同样快乐。

    在一个住在淡水的同学用一百二十块钱一个月租来的一间小破屋子里喝，喝到差不多了，阵地就转移到淡水海边的防波堤上去。不是杨柳岸，是防波堤。那天也没有月，只有星——繁星。

    大家提着酒瓶，躺在凉冰冰的水泥堤上，躺在亮晶晶的星光下，听海风吹动波浪，听海涛轻拍堤岸，你把酒瓶传给他，他喝一口，他把酒瓶递给我，我喝一口，又喝了一轮之后，大家就开始比赛放屁，谁放不出就要罚一大口。

    随时都能够把屁放出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身怀这种“绝技”的只有一个人，他说放就放，绝对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情况发生。所以他拼命放屁，我们只有拼命喝酒。那天大家真是喝得痛快得要命，所以第二天就难受得要命。可是现在想起来，难受的感觉已经连一点都没有了，那种欢乐和友情，那一夜的海浪和繁星，却好象已经被“小李”的“飞刀”刻在心里，刻得好深好深。

    不如意事常有八九，人生中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自寻烦恼？我很了解这种人的想法和心情，因为我就是这种人。现在我要说的这些事，每当我一想起，就会觉得好象是在一个零下八度的严冬之夜，冒着风雪回到了家，脱下了冷冰冰湿淋淋的衣服，钻进了一个热烘烘的热被窝。

    朋友和酒都是老的好。

    我也很了解这句话，我喜欢朋友，喜欢喝酒，陪一个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喝一杯八十年陈年的白兰地，那种感觉有谁能形容得出？可惜在现代这种社会里，这种机会已经越来越小了。

    社会越进步，交通越发达，天涯如咫尺，今夜还在你家里跟你举杯话旧的朋友，明日很可能已远在天涯。

    太保与白痴

    我当然不是那位在《流星·蝴蝶·剑》上映之后，忽然由“金童”改名为“古龙”的名演员。可是我居然也演过戏。

    我演的当然不是电影而是话剧，演过三次，在学生时代学生剧团里演的那种话剧，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那三次话剧约三位导演，却真是很了不起，每一位导演都非常了不起。——李行、丁衣、白景瑞，你说他们是不是很了不起？

    所以我常常喜欢吹牛，这三位大导演第一次导演的戏里面就有我。

    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牛皮我怎能不吹？我想不吹都不行。

    第一次演戏是在附中，那时候我是师范学院附属中学初中部第三十六班的学生，李行先生是我们的训育组长还在和他现在的夫人谈恋爱，爱的水深火热，我们早就知道他们是会白首偕老、永结连理的。

    那一次我演的角色叫“金娃”，是个白痴，演过之后，大家都认为我确实很像是个白痴。

    直到现在他们还有这种感觉。

    我自己也有。

    第二次演戏我演的那个角色也不比第一次好多少，那次我演的是个小太保，一个被父母宠坏了的心太保。那时候我在念“成功”，到复兴岗去受训，第一次由青年救国团主办的暑期战斗文化训练。我们的指挥老师就是丁衣先生。现在我还是时常见到丁衣先生。他脸上有两样东西是我永远都忘不了的。

    ——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和一脸温和的笑。

    我也忘不了复兴岗。

    复兴岗的黄昏

    多么美丽的复兴岗，多么美丽的黄昏。

    复兴岗当然绝不是只有在黄昏时才美丽。早上、晚上、上午、中午、下午，每天每一个时候都一样美。

    早上起来，把军毯折成一块整整齐齐的豆腐干，吃两个减肥节食的人连碰都不能碰的白面大馒头，就开始升旗、早操、上课。

    中午吃饭，吃得比平时在家里最少多两倍。

    下午排戏，每个人都很认真，每一天每一个时候都过得认真而愉快。

    可是我最忘不了的还是黄昏，复兴岗的黄昏。

    “黄昏时，你言词优美，化做歌曲。”

    有一个年纪比我大一点的女孩子，有一对小小的眼睛，一个小小的鼻子，一张小小的嘴，在黄昏的时候，总是喜欢唱歌这只歌。

    她唱，我听。

    刚下了课，刚洗完澡，刚把一身臭汗洗掉，暑日的酷热刚刚过去，绚丽的晚霞刚刚升起，清凉的风刚刚从远山那边吹过来，风中还带着木叶的芬芳。我陪她走上复兴岗的小路上，我听她唱，轻轻的唱。她唱的不是一只歌，她唱的是一个使人永远忘不了的事。现在想起来，那好象已经是七、八十个世纪以前的事情却又好象是昨天的事。

    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那时候我对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我只知道那时候我们都很快乐，我们在一起既没有目的，也没有要求，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做，有时甚至连话都不说。

    可是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很快乐。话剧演了三天，最后一天落幕后，台下的人都散了，台上的人也要散了。

    我们来自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地方，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五个星期，现在戏已散了，我们一排躺在舞台上，面对着台下一排排空座位。

    就在片刻前，这里还是个多么热闹的地方，可是忽然间就已曲终人散，我们大家也要各分东西。

    ——那天晚上跟我一起躺在舞台上的朋友们，那时你们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时候连我们自己也许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可是自从那天晚上离别后，每个人都好象忽然长大了许多。

    第三次演戏是在“成功”，我们的训育组长是赵刚先生，演戏的导演却是从校外请来的，就是现在的“齐公子”小白。

    最佳读者

    白景瑞先生不但导过我的戏，还教过我图画，画的是一个小花瓶和一只大苹果，花瓶最后的下落不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苹果绝没有被人吃进肚子，因为那是腊做的，吃不得。

    直到现在，我还是称白先生为“老师”，可见我们之间并没有代沟。我写第一本武侠的时候，他在自立晚报做记者，住在李敬洪先生家里，时常因为迟归而归不得，那时我住在他后面一栋危楼的一间斗室里，我第一本武侠刚写了两、三万字时，他忽然深夜来访，于是就顺理成章的做了我第一位读者。

    前两年他忽然又看起我的书来，前后距离达十八年之久，对一个写武侠的人来说，这样的读者只要有一个就已经应该觉得很愉快了。

    从图画到今夜

    没有写武侠之前，我也像倪匡和其它一些武侠作者一样，也是个武侠迷，而且也是从小人书看起的。“小人书”就是连环图画，大小大约和我现在的卡式录音带相同，一本大约有百余页，一套大约有二、三十本，内容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其中有几位名家如赵宏本、赵三岛、陈光镒、钱笑佛，直到现在我想起来印象还是很鲜明。陈光镒喜欢画滑稽故事，从一只飞出笼子的鸡开始，画到鸡飞、蛋打、狗叫、人跳、碗破、汤泼，看得我们这些小孩几乎笑破肚子。

    钱笑佛专画警世说部，说因果报应，劝人向善。赵宏本和赵三岛画的就是正宗武侠了，《七侠五义》中的展昭和欧阳春，郑证因创作的鹰爪王和飞刀谈五，到了他们笔下，好象都变成活生生的人。那时候的小学生书包里，如果没有几本这样的小人书，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可是不知不觉小学生都已经长大了，小人书已经不能再满足我们，我们崇拜的偶像就从赵宏本转移到郑证因、朱贞木、白羽、王度庐和还珠楼主，在当时的武侠作者中，最受一般人喜爱的大概就是这五位。然后就是金庸。

    金庸结构精密，文字简练，从《红楼梦》的文字和西洋文学中溶化蜕变成另外一种新的型式，新的风格。如果我手边有十八本金庸的，只看了十七本半我是绝对睡不着觉的。于是我也开始写了。引起我写武侠最原始的动机并没有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为了赚钱吃饭。

    那时我才十八、九岁，写的第一本叫《苍穹神剑》。那是本破书，内容支离破碎，写得残缺不全，因为那时候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当做一件正事。

    如果连写作的人自己都不重视自己的作品，还有谁会重视它？

    写了十年之后，我才渐渐开始对武侠有了一些新的观念、新的认识，因为直到那时候，我才能接触到它内涵的精神。一种“有所必为”的男子汉精袖，一种永不屈服的意志和斗志，一种百折不回的决心。

    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战斗精神。

    这些精神只有让人振作向上，让人奋发图强，绝不会让人颓废消沉，让人看了之后想去自杀。

    于是我也开始变了，开始正视我写的这一类的型态，也希望别人对它有正确的看法。

    武侠也是的一种，它能够存在至今，当然有它存在的价值。

    最近几年来，海外的学者已经渐渐开始承认它的存在，渐渐开始对它的文字结构思想和其中那种人性的冲突，有了一种比较公正客观的批评。

    近两年来，台湾的读者对它的看法也渐渐改变了，这当然是武侠作者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可是武侠之遭人非议，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其中有些太荒谬的情节，太陈旧老套的故事，太神化的人物，太散漫的结构，太轻率的文笔，都是我们应该改进之处。

    要让武侠得到它应有的地位，还需要我们大家共同努力。

    从《苍穹神剑》到《离别钩》，已经经过了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已经从多次痛苦的经验中得到宝贵的教训。

    可是现在想起来这些都是值得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因为我们已经在苦难中成长。

    一个人只要能活着，就是件愉快的事，何况还在继续不断的成长。

    所以我们得到的每一次教训，都同样值得我们珍惜。都可以使人奋发振作，自强不息。

    一个人如果能时常这样去想，他的心里怎么会有让他伤心失望、痛苦悔恨的回忆？

    古龙

    六七、六、廿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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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不爱名马非英雄

﻿    “此间无他物，唯有美酒盈樽，名驹千骑，君若有暇，尽兴乎来。”

    这是关东落日马场的二总管裘行健代表金大老板发出的请帖，为的是落日马场第一次在关内举办的春郊试骑卖马盛会，地点在洛阳巨富“花开富贵”花四爷的避暑山庄，日期是三月月圆时。

    这样的请帖一共只发出十几张，值得裘总管邀请的对象并不多。

    被邀请的当然都是江湖大豪，一方雄杰。不爱名马非英雄，来的都是英雄，都骑过落日马场的名驹。

    ——只要有日落处，就有落日马场的健马在奔驰。

    这是马场主人金大老板的豪语，也是事实。

    三月，洛阳，春。

    十七夜的月仍圆。夜已深，风中充满了花香。山坡后的健马轻嘶，隐约可闻，人声却已静了。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独立在窗前的裘行健高大魁伟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他的浓眉大眼、高颧、鹰鼻、虬髯，在月光下看来更显得轮廓明显而突出。

    他是条好汉，关外一等一的好汉，现在却仿佛有点焦躁不安。

    这是他第一次独担重任，他一定要做得尽善尽美。从十五开始，这三天来的成绩虽然不错，最大的一圈马也已被中原镖局的王总镖头以高价买去，可是他一直在期待着的两位大买主，至今还没有来。

    他本来就不该期望他们来的。

    威镇江湖的河朔大侠万君武，自从三年前金盆洗手退隐林下后，就没有再踏出庄门一步。

    视富贵功名如粪土的世袭一等侯狄青麟，多年来一直浪迹天涯，也许根本就没收到他的请帖。

    他希望他们来，只因为他认为由他远自关外带来的一批好马中，最好的一匹只有他们才识货。

    只有识货的人才会出高价。

    他不愿委屈这匹好马，更不愿把他带回关东。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了，他正开始觉得失望时，庄院外忽然有人声传来，三年未出庄门的“威镇河朔”万大侠，已轻骑简从连夜赶到了牡丹山庄。

    万君武十四岁出道，十六岁杀人，十九岁时以一把大朴刀，割大盗冯虎的首级于太行山下，二十三岁将惯用的大朴刀换为鱼鳞紫金刀时已名动江湖，未满三十已被武林中人尊称为河朔大侠。

    他的生肖属“鼠”，今年才四十六岁，年纪远比别人想像中小得多。

    这次他没有带他的刀来。

    因为他已厌倦江湖，当着天下英雄好汉的面封刀洗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鱼鳞紫金刀已用黄布包起，被供在关圣爷泥金神像前的檀木架上。

    可是他另外带来了三把刀。

    他的师兄“万胜刀”许通，他的得意弟子“快刀”方成，和他的死党“如意刀”高风。

    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手边如果没有刀，就好像没有穿衣服一样，是决不会随便走出房门的。

    但是他相信这三个人的三把刀。

    无论谁身边有了这三把刀，都已足够应付任何紧急局面。

    洛阳三月，花如锦。

    “牡丹山庄”后面的山坡上，开遍了牡丹。山坡下刚用木栏围成的马圈里，处处都有马在腾跃。

    马不懂欣赏牡丹；牡丹也不会欣赏马。但它们却同样是值得人们欣赏的。

    牡丹的端庄富贵，美丽大方，如名门淑女；马的矫健生猛，灵活雄骏，如江湖好汉。

    山坡上下都挤满了人，有的人在欣赏牡丹的柔美富态，有的人在欣赏马的英姿焕发，可是让大多数人最感兴趣的还是一个人。

    万君武却好像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了，半闭着眼，斜倚在一张用柔支编成的软椅上。

    他太累。

    无论谁在一夜间连换三次快马，赶了九百三十三里路之后，都会觉得很累的。

    他的师兄、弟子、死党，一直都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一群群好马被带到他面前的木栏里，被人用高价买去，他的眼睛都是半闭着的。

    直到最后有匹很特别的马，单独被带进马栏时，他的眼睛才睁开。

    这匹马是裘总管亲手牵进来的，全身毛色如墨，只有鼻尖一点雪白。

    人群中立刻发出了惊叹声，谁都看得出这是千中选一的好马。

    裘行健轻拍马头，脸上也露出欣喜骄傲之色。

    “它叫神箭，万大侠今日之伯乐，当然看得出这是匹好马。”

    万君武却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伯乐，这匹马也不是好马。”他说：“只听这名字就知道不好。”

    “为什么？”裘行健问。

    “箭不能及远，而且先急后缓，后劲一定不足。”万君武忽然改变话题，“我少年时有个朋友，作风也跟裘总管一样。有次他请我吃了只鸡，却是没有腿的。”

    他忽然说起少年时的朋友和一只没腿的鸡，谁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裘行健也不懂，忍不住问：

    “鸡怎么没有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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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因为那只鸡的两只腿，都已经先被他切下来留给自己吃。”万君武淡淡的说，“裘总管岂非也跟他一样，总是要把好的马藏起来留给自己。”

    裘行健立刻否认：“万大侠法眼无双，在万大侠面前，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万君武眼睛忽然射出了刀锋般的光：“那么裘总管为什么要把那匹马藏起来？”

    他眼睛盯着最后面一个马栏，马栏中只有十几匹被人挑剩下的瘦马，其中有一匹毛色黄中带褐，身子瘦如弓背，独立在马栏一角，懒懒的提不起精神，却和别的马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就好像不屑和它们为伍似的。

    裘行健皱了皱眉。

    “万大侠说的难道是那一匹？”

    “就是它。”

    裘行健苦笑：“那匹马是个酒鬼，万大侠怎么会看上它呢？”

    万君武的眼睛更亮。

    “酒鬼？它是不是一定要先喝点酒才有精神？”

    “就是这样子的。”裘行健叹息道，“如果马料里没有羼酒，它连一口也不肯吃。”

    “它叫什么名字？”

    “叫老酒。”

    万君武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过去，目光炯炯，盯着这匹马，忽然仰面大笑。

    “老酒，好！好极了。”他大笑道，“老酒才有劲，而且越往后面越有劲。我敢打赌，神箭若是跟它共驰五百里，前面百里神箭必定领先，可是跑毕全程后，它必定可以超前两百里。”

    他盯着裘行健：“你敢不敢跟我赌？”

    裘行健沉默了半天，忽然也大笑，大笑着挑起了一根大拇指。

    “万大侠果然好眼力，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万大侠的法眼。”

    人群中又发出赞叹声，不但佩服万君武的眼力，对这匹看来毫不起眼的瘦马也立刻刮目相看了，甚至有人在抢着要出价竞争，就算明知争不过他，能够和河朔大侠争一争，败了也有光彩。

    最高价喊出的是“九千五百两”，这已经是很大的数字。

    万君武只慢慢地伸出了三根手指，比了个手势，裘总管立刻大声宣布：“万大侠出价三万两，还有没有人出价更高的？”

    没有了。每个人都闭上了嘴。万君武意气飞扬，正准备亲自人栏牵马，忽然听见有个人说：“我出三万零三两。”

    万君武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喃喃的说：“我早就知道这小子一定会来捣乱的。”

    裘行健却喜形于色，大笑道：“想不到狄小侯终于还是及时赶来了！”

    人丛立刻分开，大家都想瞧瞧这位世袭一等侯，当今天下第一风流侠少的风采。

    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总是显得冷冷淡淡的，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身边总是带着个风姿绰约的绝代佳人，而且每次出现时，带的人又都不同。

    这就是视功名富贵如尘土，却把名马美人视如生命的狄小侯爷狄青麟。

    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他都是个最引人注意，最让人羡慕的人。

    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依偎在他身旁的，是个穿一身鲜红衣裳的美女，白玉般的皮肤，桃花般的腮容，春水般的眼波，酒一般的醉人。

    谁也不知道狄小侯是从什么地方把这么样一位美人找来的。

    万君武看到他，只有摇头叹气：“你来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来？”

    狄小侯冷冷淡淡地笑了笑，简简单单地告诉万君武：

    “我是来害你的。”

    “害我？你准备怎么害我？”

    “不管你出多少，我都要比你多出三两。”

    万君武瞪着他，眼睛里光芒闪动，也不知瞪着他看了多久，忽然大笑：

    “好，好极了。”

    大家都以为这位威震河朔的一方大豪，一定又要出个让人吓一跳的高价。

    想不到万君武的笑声忽然停顿，大声道：“这匹马我不买了，你卖给他吧！”

    裘行健怔住。万君武一说完话，掉头就走，想不到狄青麟却叫住了他：

    “等一等。”

    万君武回头瞪了一眼：“你还要我等什么？”

    狄小侯先不回答，却问裘行健：

    “还有没有人肯出更高的价？”

    “大概没有了。”

    “那么这匹马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算是我的？”

    “是。”

    狄小侯转身面对万君武：“那么我就送给你。”

    万君武也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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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你说什么？你真的要把这匹马送给我？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不懂，别人也不懂，狄青麟却只淡淡地说：

    “我也不为什么。把一匹好马送给一位英雄，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又何必要为了什么？”

    这就是狄青麟做事的标准作风。

    夜，华灯初上，筵席盛开。美酒像流水般被倒进肚子，豪气像泉水般涌了出来。

    万君武一直在不停地喝。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是海量——“万大侠不但刀法无双，酒量也一样天下无双。”

    今天他当然喝得特别多。

    他不能不接受狄青麟的好意，接受了后又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所以他喝酒，喝点酒之后总是高兴的。

    他的师兄、弟子、死党，让他这么喝，因为喝酒的这地方是在花四爷的私室里，客人并不多，而且他们已经把每个人的来历都调查过了。

    万君武常常告诉他的朋友：“在江湖中成名太快，并不是件好事。成名太快的人，晚上都难免有睡不着的时候。”

    像他这种人无论做什么都不能不特别小心，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就算有人想要他的命，也永远没有机会。

    先退席的是狄青麟。

    他一向不喜欢喝酒。他已很疲倦。主人为他准备的客房中，还有美人在等他——对大多数男人来说，只要有最后一个理由就已足够。

    大家都带着羡慕的眼光目送他出去，不但羡慕，而且佩服——“这位小侯爷做事真漂亮，难怪女人们都爱死他了。”

    花四爷也是海量。

    他高大、肥壮、诚恳、热心，胖嘟嘟的一张脸上，连一点机诈的样子都没有。虽然每年都要上别人几次当，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

    万君武问他：

    “这次你买了几匹马？”

    “连一匹都没有买。”

    花四爷笑嘻嘻地解释：“因为金大老板和裘总管都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害朋友，要他们让我上当，所以我只上别人的当，不上朋友的当。”

    万君武大笑。

    “说得好，好极了，我敬你三杯。”

    三杯之后，花四爷又回敬三杯，万君武就要去“方便”一下了。

    他的酒量好，因为他喝酒有个秘诀——他能吐。喝多了就去吐，吐完了马上就能回来再喝。

    这是他的秘密。

    虽然他的师兄、弟子、死党，都知道他这个秘密，他却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也只有装作不知道，所以他要去“方便”，他们只有让他一个人去。

    很深的坑上面，用紫檀木装成个架子，架上铺着锦垫，坑底铺满鹅毛。

    花四爷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一切都力求完美，连“方便”的地方也不例外。

    万君武走进来，带醉的锐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决定回去后也照样做一间。

    于是他开始吐了。

    这并不难，把食指伸进嘴里，在舌根上用力一压，就会吐出来。

    这次他却没有吐出来。

    他刚把食指伸进嘴里，就有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托住了他的下颚，用他自己的两排牙齿，咬住了他自己的指头。

    他痛极，可是叫不出。他用力以肘拳撞后面这个人的肋骨，可是这个人已经先点了他肘上的“曲池穴”。

    他苦练武功二十八年，可是现在全身的功夫力气，连一点都使不出来。

    他身经百战，杀人无算，要杀他的人也不少，只有这个人才能抓住最好的时机，把握住最好的机会。

    他只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也愿意让他知道，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我告诉过你，我是来害你的。我已调查过你很久，对你的每件事我都很清楚，也许比你自己还清楚。我也知道你一定要来吐。”这个人的声音冷冷淡淡，“所以你死得并不冤。”

    万君武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只可惜他已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

    最后他只看见了一道淡淡的刀光，淡得就像是黎明时初现的那一抹曙色。

    然后他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一柄刀已刺入他的左胸肋骨间，刺人他的心脏。

    一柄其薄如纸的刀。

    没有人能形容这把刀出手的速度。

    拔出时也同样快。

    一柄太薄太快的刀刺人再拔出后，伤口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所以没有人会替万君武复仇。

    因为他的死，只不过由于他的酒喝得太多，在大多数人的观念中，都认为一个人如果酒喝得太多，往往就会突然暴毙。

    大家当然更不会想到刚送了一匹名马给他的狄小侯，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所以名马还是随灵柩而去，狄小侯还是陪伴着他的美人走了。

    等到他下次出现时，大家还是会用一种既羡慕又佩服的眼光去看他，还是没有人会相信他曾经杀过人，在无声无息无形无影间杀人于一刹那中。

    这就是狄青麟杀人的标准方法。

    车厢宽大舒服，马匹训练有素，车夫善于驾驭，坐在狄小侯的这辆用一斛明珠向某一位王妃换来的马车上，就像是坐在水平如镜的西湖画舫上那么平稳，甚至感觉不出马在行走。

    思思穿着一件鲜红柔软的丝袍，像猫一样蜷曲在车厢的一角，用一双指甲上染了鲜红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手，剥了颗在温室中培养成的葡萄，喂到她男人的嘴里。

    她是个温柔的女人，聪明美丽，懂得享受人生，也懂得让男人享受她。

    她不愿失去现在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可是她知道现在已经快要失去他了。

    狄小侯从来不会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留恋太久。

    可是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想法子留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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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狄青麟看看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看看她露在丝袍外的一双纤柔完美的脚。

    他知道她在丝袍里的胴体是完美而赤裸的。

    她的胴体丰满光滑柔软，在真正兴奋时，全身都会变得冰凉，而且会不停地颤抖。

    她懂得怎么才能让男人知道她已完全被征服。

    想到她完美的胴体，狄青麟身体里忽然有一股热流升起。

    他经历过太多女人，只有这个女人才能完全配合他，让他充分满足。

    他决定让她多留一段时间，他身体里的热意已使他作下这个决定。他的手轻轻潜入了她丝袍宽大的衣袖，她的胸膛结实坚挺，盈盈一握。

    想不到她却忽然问了他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知道你跟万君武早就认得了。”思思问狄小侯，“你们之间有没有仇恨？”

    “没有。”

    “他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你？”

    “没有。”

    思思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那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狄青麟身上热意立刻凉透。

    思思还在继续说：“我知道一定是你杀了他，因为他死的时候，恰巧就是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回来后又特别兴奋，一个晚上要了三次，比你第一次得到我时还要得多。以前我曾经听我一个大姐说过，有些人只有在杀了人之后才会变成这样子，变得特别疯，特别野，就像你昨晚上一样。”

    狄青麟静静地听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思思又说：“我还知道你贴身总是藏着把很薄很薄的刀。我那个大姐也告诉过我，用这种刀杀了人后，很不容易看出伤口。”

    狄青麟忽然问她：

    “你那位大姐怎么会懂得这些事的？”

    “因为她有个老客人，是位很有名的捕头，这方面的事没有一样能瞒过他的。”思思说，“别人都说他心如铁石，对我那个大姐却好极了，在我大姐面．前，简直温柔得像条小狗。”

    狄青麟心里在叹息。

    她不该认得她那位大姐的，一个女人不应该知道得太多。

    思思看看他，轻抚他苍白的脸：

    “什么事你都用不着瞒我，我反正已经是你的人了，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一样会永远跟着你。”她柔声说，“所以你可以放心，你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死也不会说出去。”

    她的声音温柔，她的手更温柔。

    她很快就感觉到他又兴奋起来，鲜红的丝袍立刻就被撕裂。

    她放心了。

    因为她知道她用的这种方法已有效，现在他已经不会再抛下她了，也不敢再抛下她了。

    激情又归于平静，车马仍在往前走。

    狄青麟在车座下的酒柜里，找出一瓶温和的葡萄酒，喝了一小杯后才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杀万君武，现在还要不要我告诉你？”

    “只要你说，我就听。”

    “我杀他，只因为我有个朋友不想再让他活下去。”

    “你也有朋友？”思思笑了，“我从来不知道你也有朋友。”

    她想了想之后又问：“你那个朋友随便要你做什么事你都答应？”

    狄青麟居然点了点头。

    “只有他才能让我这么做，因为我欠他的情。”狄小侯接着说：“他是现在江湖中最庞大的一个秘密组织的首脑，曾经帮过我一次很大的忙，惟一的条件是，他需要我为他做事的时候，我也不能拒绝。”

    他又说：“这个组织叫青龙会，有三百六十个分舵，每一州每一府每一县每一个地方都有他们的人，势力之大，决不是你能想得到的。”

    思思又忍不住问：

    “他既然有这么大的势力，为什么还要你替他杀人？”

    “因为有些人是杀不得的。”狄青麟说；“因为杀了他们后，影响太大，纠纷太多，而且这种人一定有很多朋友，一定会想法子替他们复仇。”

    “而且官府一定会追查。”思思说，“江湖中人总是不愿惹上这种麻烦的。”

    狄青麟承认。

    “只不过别人杀不得的人，我却能杀，也只有我能杀。”他说：“因为谁也想不到我会杀人，所以我杀了人后决不会引起任何麻烦，更不会连累到我那个朋友。”

    思思没有追问下去，因为她更放心了。

    一个男人只有在自己最喜爱最信任的女人面前，才会说出这种秘密。

    她决心替他保守这个秘密，因为她喜欢这个有时温柔如水，有时冷淡如冰，有时又会变得热烈如火的男人。

    她相信自己可以管得住他的。

    可惜她错了。

    她虽然了解男人，这个男人却是任何人也没法子了解的。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车马仍在继续前行，车上却已经只剩下狄青麟一个人。

    思思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狄青麟有三种能够让人忽然消失的方法，对思思用的是其中最有效的一种。

    没有人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他那三种方法都是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他的秘密除了他自己之外，永远不会有第二个活人知道。

    思思错了。

    因为她不知道狄青麟永远不会信任任何一个还能呼吸着的人。

    她也不知道狄青麟惟一真正喜爱的人只有他自己。

    一个像思思这样的女人如果忽然消失，是决不会引起什么纠纷麻烦的。

    她这样的女人就像是风中的杨花，水中的浮萍，如果她不见了，很可能是跟一个没有根的浪子走了，也很可能是被一个腰缠万贯的大腹贾藏在金屋里，甚至有可能是自己躲到深山中某一个小庙里去削发为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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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像她这样的女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所以她无论做出什么事，都没有人会觉得惊奇，也没有人关心。

    所以就在她自己觉得可以全心全意依靠狄青麟的时候，狄青麟就让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就是狄青麟对女人的标准作风。

    “大姐”斜倚在她那张青铜床柱挂着粉红流苏锦帐的床边，心里在想着：“思思是不是已经该回来了？”

    她喜欢思思。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她已经开始被人称为“大姐”。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被人称为大姐是件多么悲哀的事。

    她的年华已逝去，只希望思思不要再糟蹋自己，而能好好地嫁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

    可惜思思不喜欢老实本分的男人。

    思思太聪明、太骄傲、太想出人头地，就像她年轻的时候一样。

    屋子中间一张铺着云石桌面的檀木圆桌旁，坐着一个瘦削、黝黑、沉默，还不到三十岁的男人，默默地坐在那里望着她。

    他叫杨铮，是她童年时的玩伴，青梅竹马的朋友。

    她十五岁时因为要埋葬双亲而沦落风尘，经过十余年的别离后又在这里重遇，想不到他已经做了县城里三班捕快的头子。

    以他的身份，是不该到这种地方来的。

    但是他每隔两三天都要来一趟，来了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们之间绝对没有一点别人想像中那种关系，他们之间的情感竟没有别人了解，也没有人相信。

    她总是叫他不要来，免得别人闲言闲语，影响到他的事业和声名。

    可是杨铮说：“只要我问心无愧，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去。”

    他就是这样一条硬汉。

    只要他认为应该做的事，做了后问心无愧，你就算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拦不住他的。

    他要娶她。

    在他心目中，她永远都是那个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吕素文”，既不是当年的名妓“如玉”，也不是现在的“大姐”。

    她心里又何尝不想嫁给这个又倔强又多情又诚实的男人。

    多年前她就为自己赎了身，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跟着他走。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他比她还小一岁，在六扇门的兄弟心目中，他是条铁铮铮的好汉，有前途，有朋友，有干劲。

    她的青春却已像残花般将要凋零枯萎，而且是个人人看不起的婊子。

    她不能毁了他，只有狠下心来拒绝他，宁愿在夜半梦醒时独自流泪。

    杨铮忽然问她：

    “思思是不是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男人，已经有了归宿？”

    “我也希望她能有个归宿。”吕素文轻轻叹息，“可惜她迟早还是会回来的。”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狄青麟这个人？”吕素文反问。

    “我知道，世袭一等侯，江湖中有名的风流侠少。”杨铮说，“思思就是跟也走的？”

    吕素文点了点头：“像狄青麟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对一个女人有真情？还不是想玩玩她而已，玩过了就算了。”

    杨铮又坐在那里默默地发了半天愣，才慢慢地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今天晚上我还有件差事要做。”

    吕素文没有挽留他，也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差事。

    她想留住他，想问他，那件差事是不是很危险？她心里一直在为他担心。担心得连觉都睡不着。

    可是她嘴上只淡淡的说了句：“你走吧。”

    夜已静。

    “怡红院”大门外挂着两盏红灯笼，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只恶兽的眼睛。

    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自古以来已不知有多少可怜的弱女子被它连皮带骨吞了下去。

    想到这一点，杨铮的心里就好恨！

    可惜他完全无能为力，因为这是合法的。只要是合法的事，他非但不能干涉，还得保护。

    暗巷中的晚风又湿又冷，他逆风大步走出去。忽然有个人从横弄里闪出来，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这个人叫孙如海，是一家镖局里的二镖头，在江湖中颇有名气，在城里也很吃得开，而且听说武功也不弱。

    但是杨铮一向不喜欢他，所以只冷冷的问了句：“什么事？”

    “我有点东西要交给杨头儿，是位好朋友托我转交的。”孙如海从身上掏出叠银票：“这里是十张山西‘大通’钱庄的银票，每张一千两，到处都可以兑银子，十足十通用。”

    杨铮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有了这些银子，杨头儿就可以买栋很讲究的四合院房子，风风光光地把如玉姑娘接回去了。”孙如海笑得很暧昧，“只要杨头儿今天晚上躺在家里不出去，这叠银票就是杨头儿的。”

    杨铮不动声色：“这是谁托你转交的？是不是今天晚上要从这里过境的那位朋友？”

    孙如海承认：“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就是他。”

    “听说他刚在桑林道上劫了一趟镖，镖银有一百八十万两，他只送我这么点银子，未免太少了吧。”

    “杨头儿想要多少？”

    “我要的也不多，只不过想要他一百八十万两，另外再加上两个人。”

    孙如海笑不出了，却还是问：“哪两个人？”

    “一个你，一个他。”杨铮道，“你干镖局，却在暗中和大盗勾结，你比他更该死。”

    孙如海后退两步，银票已收进怀里，掌中已多了把寒光闪闪的手叉子，阴森森地冷笑：“一个小小的县城捕快，居然有胆子想去动倪八太爷，该死的只怕是你。”

    横弄中又有个生硬冷涩的声音接着说：“他不但该死，而且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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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一身是胆

﻿    狼牙棒是种江湖中很少见的兵器，它太重、太大。携带太不方便，运用起来也很不方便，两臂如果没有千斤之力，连玩都玩不转。

    这种兵器通常只有在两军对决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的大战场上才能偶然看得见，江湖中人用这种兵器的实在太少。

    现在从横弄中冲出来的这个人，用的居然就是根最少也有七八十斤重的狼牙棒，棒上的狼牙光芒闪动，看来就像是有无数匹饿狼在等着要把杨铮一条条一片片一块块撕裂。

    这个人身高九尺，横量也有三尺，赤膊、秃头，左耳上戴一枚大金环，脸上的肉都是横的，却有条直直的刀疤从额上一直划到嘴角，把一个鸭蛋般大的鼻子削成了半个，半夜里看见这种人不做噩梦的恐怕很少。

    杨铮转身面对这个巨人，根本不理后面的孙如海，好像根本不知道孙如海手里的那对手叉子也是件致命的武器，而且已经有很多人死在这对手叉子的尖锋下。

    杨铮也很高，可是站在这个巨人的面前，却矮了一截。

    “听说倪八手下有个叫‘野牛’的苗子。”杨铮问：“你就是那个苗子？”

    “老子我就是。”

    “听说你又凶又横又不怕死。”杨铮又问：“你真的不怕死？”

    “要死的不是老子，是你这个龟儿子。”这个苗子居然能说一口半生不熟的川语，尤其是骂人的话说得特别好。

    杨铮手上没有武器，很少有人看见他用过武器。

    他赤手空拳，站在这么样一个巨人面前，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一根七十九斤重的狼牙棒已经夹带着虎啸般的风声向他斜斜地扫了过来。

    他不能招架，他手上没有东西可以招架。

    他也不能退，他后面还有对手叉子。

    他连闪避都不能闪避。

    巷子太窄，狼牙棒太长，一棒扫过来，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不管往哪里闪避都仍在它的威力控制下。

    孙如海没有出手。

    他已经不必再出手，已经在想法子准备毁尸灭迹，让杨铮这个人永远消失。

    他还没有想出一个完美的法子来，也不必再想了。

    因为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已经发现杨铮暂时还不会死。

    在刚才那一瞬间，杨铮的确像是死定了。

    不管他是准备招架，还是准备后退闪避，都难免要挨上一棒。

    没有人能挨得起这一棒。

    想不到杨铮既没有招架闪避，也没有后退——有些人是永远不会后退的，杨铮就是这种人。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冲了上去，迎着狼牙棒冲上去。

    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做，因为从来也没有人敢这么做。

    真正的一流武林高手当然有别的更好的方法对付这一棒；如果武功差一点的人，现在早已被棒上的狼牙撕裂。

    杨铮却冲了上去。

    就在那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的身子忽然伏倒，双手一按地，整个人就从狼牙棒下冲了过去，一头撞在“野牛”的小肚子上。

    这一着，决不能算是武功的招式。真正的武林高手，决不会用这一着，也不肯用。

    但是这一招绝对有效。

    “野牛”两百斤重的身子一下子就被撞倒，倒在地上捧着肚子打滚，惨叫的声音连三条街之外睡着了的人都听得见。

    杨铮顺手掏出一条牛筋索，一下子就把他两只手一只脚绑了起来，又顺手用一个铁胡桃塞进他的嘴，然后才长长吐出口气，转身面对孙如海，淡淡地问：

    “怎么样？”

    孙如海已经看呆了，过了半天才能开口：“这算什么武功？”

    “这根本不算什么武功。”杨铮说，“我根本不懂什么叫武功。我只懂得要怎么样才能把人打倒。”

    “这种不入门的招式，江湖好汉们宁死也不肯使出来的。”

    “我根本不是江湖好汉，我也不想死。”杨铮说，“我只想把犯了法的人抓起来。”

    孙如海握紧掌中一对纯钢手叉子：

    “你准备用什么法子来抓我？”

    “只要能抓住你，随便什么法子都没关系，我都用得出。”

    孙如海冷笑。

    杨铮盯着他：“你懂武功，我不懂；你是成名的江湖好汉，我不是；你手上有家伙，我没有。如果你有种过来把我做了，我也没话说。”

    孙如海虽然在冷笑，脸色却已发白。

    杨铮慢慢地走过去：“可惜你没种，我看准了你没种，只要你敢动一动，我就要你在床上躺三个月，连爬都爬不起来，你信不信？”

    他走到孙如海面前，他的心脏要害距离孙如海掌中那对手叉子的尖锋已不及一尺。

    孙如海不敢动。

    “咔嚓”一声响，一副纯钢打成的手铐已经铐住了他的手。

    暗巷外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十来条黑衣大汉大声喝彩，大步走过来。

    他们都是杨铮的属下，也是杨铮的兄弟。他们对杨铮不但佩服，而且尊敬。

    “杨大哥，你真行。”

    “你们也真行。”杨铮在笑，“居然一直躲在巷子外面看热闹，也不过来帮我一手。”

    “我们早知道这件事就凭大哥一个人已经足够对付了，我们是来帮大哥故下面那件事的。”

    杨铮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们也知道那件事？”他厉声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府里的赵头儿派小刘连夜赶来找大哥，我们就知道有大事要办了，所以今天晌午，我们兄弟就把小刘留下来喝酒。”

    “是他告诉你们的？”杨铮大怒，“我再三嘱咐他不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这个王八蛋好大的胆子。”

    “我们明白大哥的意思，大哥不让我们知道这件事，只因为对头太厉害，事情太凶险，一失手就难免要送命。”

    兄弟们纷纷抢着说：“可是我们跟随大哥多年，如果不是有大哥在前面挡着，我们这票人只怕早就死了一大半，我们早就准备把这条命交给大哥了。就算拼不过别人，好歹也得去拼一拼。就算要去死，弟兄们好歹也得死在一起。”

    杨铮紧握双拳，眼睛仿佛已有热泪要夺眶而出，但总算忍住了。

    弟兄们又说：“我们虽然不知道那个姓倪的究竟有多厉害，但他敢动‘中原镖局’的镖，当然是个扎手的角色。可是我们兄弟也不含糊，在大哥手下，我们也办过不少有头有脸的案子，就算要用两条命去换一条，好歹也能拼掉他们几个。”

    杨铮用力握住弟兄们的手，大声道：“好，你们跟我走。”

    弟兄们立刻大声欢呼，不知是谁居然还捎了一大坛子烧酒来。

    “大哥要不要先喝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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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咱们用不着喝酒来壮胆，要喝，等办完了事咱们再痛痛快快地喝他娘的一顿来庆功。”

    弟兄们又大声欢呼：“对，先扁那个泥王八，再喝他娘的一个不醉‘乌龟’。”

    但孙如海和“野牛”总得先派两个人送回去，派谁呢？谁也不愿意去，谁都不愿错过这件大事。

    大家准备抽签，杨铮却决定：“老郑和小虎子送他们回去。”

    老郑新婚，儿子还没有满周岁。老郑明白杨铮的意思，心里又难受又感激。

    小虎子却不服：“大哥为什么派我去？”

    杨铮先给了他一巴掌，再问他：“你难道忘了你家里的老娘？”

    小虎子不说话了，掉过头去的时候，眼眶里已满盈热泪。

    孙如海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头一股热血上涌，大声向杨铮呼喊：“你放开我，我再跟你拼一拼。我孙如海也不是孬种，我也一样不怕死。”

    在他旁边被牛筋索四马攒蹄绑住的“野牛”，忽然一口痰吐在他脸上，破口大骂：“你个龟儿子不怕死谁怕死？现在你鬼叫有个屁用？还不快闭上你的鸟嘴。”

    看着老郑和小虎子把这两个人架走，杨铮忽然叹了口气。

    “孙如海本来也许真的不是孬种，只不过最近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人也变了。”他的叹息声中颇有感怀：“一个人能在江湖中像他混得那么久已经很不容易，要真的不怕死更不容易。”

    倪八太爷的头在疼。

    他当然不是为了杨铮头疼，一个小小的县城捕头，根本没有放在他眼里。

    他头疼，只因为他晚上喝的酒现在已经快醒了。晚上他喝得真不少。

    “中原镖局”的总镖头“宝马金刀”王振飞，虽然因为要赶到牡丹山庄去买马而没有亲自押这趟镖，可是押镖的五位镖师也不是好对付的。

    他以掌中一对跟随他已有三十年，陪伴他出生人死至少已有两三百次的“刀中拐”，和他十五个死党并肩苦战了大半个时辰，折损了六个人后，才总算把这趟镖劫了下来。只不过这还是值得的，一百八十万两雪花花的纹银，已经足够他舒舒服服地度过余年了。

    他已经有五十六岁，把这笔银子运回老家后，他就准备洗手不干了，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享受几年。

    倪八太爷是蜀人，喜欢坐“滑竿”。

    两根竹竿间绑着张椅子，用两个人抬着走，就叫做“滑竿”。

    坐在滑竿上，又舒服、又通风，四面八方都可以照顾到，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后面那一长串装满了银子的大车。

    押车的都是他的死党，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虽然他相信在这条路上绝对没有人敢来动他，行动却还是很谨慎。

    他用这种独轮车来运银子，就因为这种小车子最灵巧方便，走在道上也绝不会惊扰到别人。

    这种车子是用人推的。

    骡马有蹄声，人没有；骡马会乱叫，人不会。

    他很放心。

    天已经快亮了。

    倪八太爷坐在滑竿上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偶然回过头，忽然发现后面那一长串独轮车好像短了一截！

    他数了数，果然少了七辆。

    在最后押车的“铜锤”，也跟“野牛”一样，是他从滇边苗疆带出来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决不会出卖他。

    银车怎么会少？

    倪八太爷双手一按滑竿上的扶把，人已飞身而起，凌空翻身，脚尖在后面第四辆独轮车推车夫的头上一点，刹那间就已踩过八个车夫的头顶，竟在人头上施展出他傲视江湖的“八步赶蝉”轻功绝技，掠过了这一长串银车，到了最后一辆。

    后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是在最后押车的“铜锤”已不见了。

    在铜锤前面押车的是成刚，今天也多喝了一点，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看见八太爷满天飞人，才赶过来问。

    倪八太爷什么话都不说，先给了他两个大耳光，然后才吩咐他：

    “快跟我到后面去看看。”

    月落星沉，四野一片黑暗，黎明前的片刻总是大地最黑暗的时候。

    后面还是没有一点异常的动静，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人。

    可是路旁的长草间却好像有点不对——风吹长草，其中却有一片草没有动。

    因为这片草已经被人压住了，被八个人压住了。

    七个车夫已经被打晕，被人用四马攒蹄绑住，嘴里都被塞上了一枚只有公门中人才常用的铁胡桃，在最后押车的“铜锤”已经被人用一根牛筋索从背后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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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倪八太爷反而镇定了下来，只问成刚：“刚才你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

    成刚低头，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他一直都不太清醒。

    倪八从车夫嘴里掏出一枚铁胡桃，四下张望，不停地冷笑：

    “好，好快的手脚，想不到六扇门里也有这样的角色。”

    成刚终于嗫嚅着开口：“听说这里的捕快头儿叫杨铮，手底下很有两下子。”

    倪八皱眉：“难道连孙如海和‘野牛’两个人都对付不了他？如果他真是个这么厉害的角色，现在只怕已经绕到前面去对付我那顶滑竿了。”

    成刚变色：“我去看看！”

    倪八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说：“现在赶去恐怕已太迟。”

    他果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虽然已中计遇伏，头脑仍极清楚，判断仍极准确。

    就在这时候，车队的前面已经传来一声惨呼，是巴老秃的声音。

    巴老秃也是他的得力属下，是在前面押队的，此刻无疑也已中伏。

    倪八居然还是神色不变：

    “巴老秃完了，黑鬼、黄狼、大象，三个脾气毛躁，一定会急着赶去，杨铮一定会先避开他们，转到中间去对付彭虎。”

    “我们去接应他。”

    “我们不去，我们哪里都不去。”

    成刚怔住：“难道我们就站在这里，眼看着他杀人？”

    倪八太爷冷笑：

    “他还能杀得了谁？只要我不死，他迟早都要落人我的手里。”倪八冷冷地说，“他的目标是我，我在这里，他迟早总会找到这里来送死的。”

    风更急，月更黑，成刚忽然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他终于明白倪八的意思了。

    别人的死活，倪八太爷根本不在乎，就算是跟随他出生人死多年的死党也一样。

    车子反正走不了的，车上的银鞘子也走不了，只要能坚持到最后擒杀杨铮，银子还是他的，分银子的人反而少了，他又何必急着去救人，消耗他的力气。

    他当然能沉得住气。只要能沉住气等在这里，以逸待劳，杨铮就必死无疑。

    成刚的心也寒了，可是脸上却不敢露出一点声色来。

    他忽然又想到，就算杨铮不下手，倪八自己说不定也会对他们下手的。

    如果没有人来分他这一百八十万银子，也没有人知道这秘密，他以后的日子岂非过得更舒服？

    倪八太爷已拿出那对寸步不离他身边的“刀中拐”。

    一把柳叶刀，一把镔铁拐，刀中夹拐，拐中夹刀；一刚一柔，刚柔并济；一攻一守，攻守相应，正是倪八太爷威镇江湖的独门绝技。

    他将铁拐夹在腋下，用手掌轻拭刀锋，眼角却盯在成刚脸上，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成刚一惊，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黑暗中不时传来惊喝惨呼，倪八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如果你心里认为我是借刀杀人，你就错了。”他淡淡地说，“这些人跟我多年，如果连一个小小的捕头都对付不了，我们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

    “是，”成刚低着头说，“我懂。”

    “可是你不同，你跟我最久，只要能一直对我忠心耿耿，会有你好日子过的。”

    “是，我懂。”

    倪八太爷笑了笑：“你懂得就好。”

    他右手握拐，左手挥刀，刀光逆风一闪，忽然大喝：“杨铮，我就在这里，你还不过来？”

    车队已散乱，呼喝叱咤声却少了，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人，面对倪八厉声道：“姓倪的，你的案子已经发了，快跟我回去吧。”

    “你就是杨铮？”

    “嗯。”

    倪八冷笑：“对付你这种人，也用不着我八老爷亲自出手，成刚，你去做了他！”

    成刚立刻反手抽出一条竹节鞭，挥鞭扑上去。

    他不是不明白倪八的意思，是要拿他当试刀石，先试试杨铮的功夫。

    但是他怎么能不去？

    倪八太爷握紧刀把，眼睛盯着对面这个人的双肩双腿双拳。

    只要能看出这个人的出手路数和武功招式，成刚的死活他也不放在心上。自从他被人出卖过两次之后，他就已学会这一点。只要自己能活着，能活得好些，又何必在乎别人的死活？

    就在成刚身子扑起时，左面草丛里忽然有“噗”的一声响。

    右面草丛里被打晕了的车夫中，忽然有个人翻身滚了出来，却乘机反手打出三根弩箭，打向倪八身上面积最大的胸膛。

    倪八太爷虽然料事如神，却没有料到这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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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他大吃一惊，可是虽惊不乱，身子忽然直直地凌空拔起，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施展出最难练的“旱地拔葱”绝顶轻功，避开了这三箭。

    假扮车夫的捕快还在往前滚，倪八想改变身法扑过去。

    可是就在他凌空换气时，后面忽然有个人豹子般窜过来挥拳痛击他的腰眼。

    这一拳没有打空。

    身经百战，老谋深算的倪八太爷，终于还是中了别人的道儿，被一拳打翻在地上，一口气几乎被噎死，几乎爬不起来。

    但是他一定要爬起来，否则对方再跟过来给他一脚，他就死定了。

    他勉强忍耐住气穴间针刺般的痛苦，用铁拐点地，勉强跃起。

    一个瘦削黝黑沉静的人就站在他对面，用一双豹子般的亮眼看着他，而巳还告诉他：“我才是杨铮，刚才你弄错人了。”

    倪八满嘴苦水，却连一口都没有吐出来，反而笑了，大笑：“好，我佩服你，是我错了。”他的笑声嘶哑：“我不但弄错了人，而且低估了你。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诡计多端的小人。”

    “我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杨铮说，“只不过有时候我确实会用一点诡汁的。应该用的时候我就用，能用的时候我就用。”

    “不能用的时候怎么样？”

    “不能用的时候我就只有去拼命。”

    倪八又大笑。其实现在他已经笑不出来了，可是他一定要笑。

    平时他很少笑，该笑的时候他也不笑，不该笑的时候他却往往会笑得好像很开心。

    他一向认为笑是种最好的掩护，最能掩护一个人的痛苦和弱点。

    杨铮果然觉得很奇怪，一个人在这种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就在这时候，倪八已扑起，刀中央拐，一招“天地失色”猛攻过来。

    这一招有缺点，有空门，但是攻势却凌厉之极。这一招本来就是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拼命招式。

    在这种情况下，他已不能不用这种招式，只有这种绝中又绝的招式才能—招制杨铮的死命。

    他不信杨铮真的会拼命，一个诡计多端的人通常都不敢拼命的。

    只要杨铮有一点畏惧，错过了那一点稍纵即逝的机会，就必将死在他这一着绝招下。

    他想不到杨铮真的拼命。

    杨铮决不是个没有脑筋的人，但是他随时随地都会准备拼命。

    他不想死。

    但是真的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死也没有关系。

    他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机会，他拼死的方法比任何人都不要命。

    他用的不是正统武功，从来也没有人看见他用过正统武功。

    倪八的出手也已经不太对了。

    一个人在换气时腰眼上被打了一拳，运气时总难免有偏差，出手也难免有偏差。

    他这一着“天地失色”虽然是正统的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招式，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所以他死了，杨铮却没有死。

    成刚没有看见倪八的死。

    他用尽全力挥了鞭扑过去时，并没有扑向那个被倪八当作杨铮的人。

    他乘着黑暗逃走了，就在“天地失色”那一刻逃走了。

    没有人去追他，大家所关心的是倪八和杨铮的胜负生死。

    倪八倒下去时，杨铮也倒了下去，只不过倪八永远也站不起来了，杨铮却站了起来。

    他的背后虽然挨了一拐，却还是站了起来，站起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喝那坛酒去。”

    他们没有喝到那坛酒。

    酒是由老郑和小虎子押解人犯时顺便带走的，可是他们没有回到衙门去。

    老郑和小虎子也没有回家，他们竟和孙如海、“野牛”一起神秘地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也打听不到他们的行踪。

    杨铮带着所有弟兄找遍了县城里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他们的人影。孙如海的兄弟孙全海，带着他哥哥的一妻一妾四个儿女，在衙门外又哭又吵又闹又要上吊，吵着向县太爷要人。

    ——人活着见人，人死了也要收尸。

    县太爷只有问杨铮要人。

    老郑的新婚妻子和小虎子七十六岁的老娘，听到这消息都急得晕了过去。

    他们到哪里去了？怎么会突然失踪？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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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黄昏。

    杨铮又疲倦又焦躁又饿又渴，心里更难受得要命。

    他已将近一天半水米未沾，也没有合过眼，每个人都逼着他回去睡一觉，连县太爷都说：

    “着急有什么用？急死了也没有用的。如果你要查明这件事，就不能倒下去。你若倒了下去，谁来负这件事的责任？”

    所以杨铮只有回去。

    他虽然是单身一个人，却没有住在衙门后面的班房里，因为他初到这地方的时候，就在城郊租了一房一厅两间小屋子。

    房东姓于，年老无子，只有个独身女儿莲姑，就住在杨铮那两间小屋前的院子里。于老头对待他就好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

    莲姑每天早上都会送四个水煮的荷包蛋和一大碗干面来给他做早点，把他的脏衣服带回去洗，衣服如果破了，钮扣如果少了一颗，送回来时一定也已经补得好好的。

    莲姑并不漂亮，但却健康温柔诚实。杨铮一天没有回去，她就会急得躲到洗衣服的小溪边去偷偷流泪。

    如果杨铮没有和他从小就喜欢的吕素文偶然重逢，现在很可能已做了于家的女婿，也就不会发生以后那些让人又惊奇又害怕又感动的事了。

    造化弄人，阴错阳差。

    改变了一个人一生命运的重大事件，往往都是在偶然间发生的。

    在杨铮回家的小路上有个小面铺，附带着卖一点卤菜和酒，菜卤得很人味，打卤面都做得合杨铮胃口。店东张老头也是杨铮的朋友，没事总会陪他喝两杯。

    他已经非常非常疲倦了，却还是想先到那里去吃碗面，再切点豆腐干大肠猪耳朵下酒。

    漫天夕阳多彩而绚丽，一个穿灰色衣褂敲小铜锣的卖卜瞎子，拄着根竹杖，从这条小路尽头处的一个树林子里走出来，锣声“当当”的响，随着暮风飘扬四散，虽然并不悦耳，在黄昏时听来也宛如音乐。

    杨铮让开了路，站在道旁让他先走过去。

    瞎子的脸上木无表情，人生的悲欢离合对他说来都只不过像是一场春梦。

    铜锣轻轻地敲着，一声快，一声慢。他慢慢地走到崎岖的小路上，一脚深，一脚浅，走过杨铮面前时，杨铮的心忽然一跳，就好像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尖针刺了一下。

    他是个反应极快极敏感的人，但是也只有在面临生死危机时才会有这种感觉。

    这个瞎子对他并没有恶意，而且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杨铮忽然想起以前有个跟他极亲近的人曾经告诉过他：

    ——一个杀人无数的武林高手，平常时也会带着种无形无影的杀气，就好像一柄曾经伤人无数的宝剑一样。

    难道这个瞎子也是位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瞎子已经走远，杨铮也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他已经非常非常疲倦，什么都不愿多想了，只想先去喝杯酒，好在晚上能睡得着。

    穿过树林，就是张老头的小面铺。

    杨铮来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有两个客人在吃面，吃的也是杨铮平时最爱吃的打卤面，也切了一点豆腐干猪耳朵在喝酒。

    这个人头上戴着顶宽边竹笠，戴得很低，不但盖住了眉毛挡住了眼睛，连一张脸都隐藏在竹笠的阴影里，杨铮只能看到他的一只手。

    他的手掌很宽，手指却很长，长而瘦，指甲剪得很短，手洗得很干净。

    杨铮看得出像这样一双手无论什么都一定拿得非常稳，无论什么人想要从这双手上抢过一样东西来，都非常不容易。

    他喝酒喝得很少，吃也吃得很少，而且吃得特别慢，每一筷子夹下去都非常小心，就好像生怕夹到个苍蝇吃下去一样。

    张老头的面铺虽然小，却很干净，菜里决不会有苍蝇。只不过盛卤菜的大盘子就摆在路旁的竹纱柜里，总难免有点灰尘。这个人竟好像连每一粒灰尘都能看得见，每吃一口菜，都要先把灰尘挑出去。

    他身上穿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洗得非常非常干净，背后还背着柄装在小牛皮剑鞘里的长剑，比平常人用的剑最少要长七八寸，剑鞘已经很破旧，剑柄上却缠着崭新的蓝绫，用黄铜打成的剑锷和剑鞘的吞口也擦得很亮。

    这个人无疑是个非常喜欢干净的人，连一点灰尘都不能忍受。

    难道他真的连灰尘都能看得见？

    杨铮的心忽然又一跳。只看见这个人的一只手时，他的心就一跳。

    这个人正在专心吃他的面和卤莱，连看都没有看杨铮一眼，对他更不会有恶意。

    杨铮怎么会忽然又有了这种感觉？

    难道这个人也和那卖卜的瞎子一样，也是位身怀绝技的剑客？

    像他们这样的武林高手，平时连一个都很难见得到，今天怎么会有两位同时到了这个无名的小城？

    他们是不是约好了来的？他们到这个无名的小城里来干什么？

    杨铮也叫了碗面，叫了点酒菜。

    他实在太疲倦，只想吃完了之后立刻回去蒙头大睡一觉。

    他自己的麻烦已够多，实在不想管别人的闲事，尤其是这种人的事，无论谁要去插手，都难免会惹上杀身之祸。

    戴竹笠的蓝衫人已经站起来准备付账走了。

    他一站起来，杨铮才发现他的身材也跟他的剑一样，比平常人最少要高出一个头，身上决没有一分多余的肌肉。

    他的动作虽然慢，却又显得说不出的灵巧，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恰到好处，决没有多用一分力气，从他掏钱付账这种动作上都能看得出。

    他的力气好像随时随地都要留着做别的事，决不能浪费一点。

    面来了，杨铮低头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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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青衫人已经走出门，杨铮忍不住又抬头去看他一眼。就在这时候，青衫人忽然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杨铮的心又一跳，几乎连手里拿着的筷子都掉下去。

    这个青衫人的眼神就像是柄忽然拔出鞘来的利剑，杀人无数的利剑！

    杨铮从来未曾见过如此锐利的眼神。

    他只不过看了杨铮一眼，杨铮就已感到仿佛有一股森寒的剑气扑面而来，到了他的咽喉眉睫间。

    暮色渐深。

    头戴竹笠身佩长剑的青衫人已经消失在门外苍茫的暮色里。

    杨铮再三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他，更不要想去管他们的事，赶快吃完自己的面喝完自己的酒，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张老头却在他对面拉开个凳子坐下来。

    “杨头儿，你是有眼光的人，你看不看得出这个人有点邪气？”

    “什么地方邪气？”

    “一条条面一煮下锅，总难免有几条会被煮断的，捞面的时候也难免会捞断几条。”张老头说，“这个人吃面却只吃没有断过的，每一根断过了的面条都被他留在碗里。”

    张老头叹了口气：“我真不明白，他是怎么能看得这么清楚的？”

    杨铮立刻又想起他夹菜时的样子。

    这个人的那双锐眼难道真的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事？

    张老头替杨铮倒了杯酒，忽然又说了句让人吃惊的话：

    “我看他一定是来杀人的。”他说得很有把握，“我敢打赌一定是。”

    “你怎么能确定他要来杀人？”

    “我也说不出，可是我能感觉得到。”张老头说，“我一走近他，就觉得全身发冷，汗毛直竖，连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又说：“只有在我以前当兵的时候，要上战场去杀贼之前，我才会变成这样子，因为那时候大家都要上阵杀人，都有杀气。”

    杨铮面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什么话都不再说，忽然站起来冲了出去。

    这地方的治安是由他管的，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在这里杀人，不管这个人是谁都一样。

    就算他明知这个人能在一瞬间将他刺杀于剑下，他也要去管这件事。

    就算他已经累得走不动了，他爬也要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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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暴风雨的前夕

﻿    夕阳已逝，暮色苍茫，在黑夜将临未临的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灰蒙，青山、碧水、绿叶、红花，都变得一片灰蒙，就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青衫人慢慢地走在山脚下的小路上，看起来走得虽然慢，可是只要有一瞬间不去看他，再看时他忽然已走出了很远。

    他的脸还是隐藏在竹笠的阴影里，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忽然间，远处传来“当”的一声锣响，敲碎了天地间的静寂。

    宿鸟惊起，一个卖卜的瞎子以竹杖点地，慢慢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青衫人也迎面向他走过去，两个人走到某一种距离时，忽然同时站住。

    两个人石像般面对面地站着，过了很久，瞎子忽然问青衫人：“是不是‘神眼神剑’蓝大先生来了？”

    “是的，我就是蓝一尘。”青衫人反问，“你怎么知道来的一定是我？”

    “我的眼虽盲，心却不盲。”

    “你的心上也有眼能看？”

    “是的。”瞎子说，“只不过我能看见的并不是别人都能看见的那些事，而是别人看不见的。”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的剑气和杀气。”瞎子说，“何况我还有耳，还能听。”

    蓝一尘叹息：“瞽目神剑应先生果然不愧是人中之杰，剑中之神。”

    瞎子忽然冷笑。

    “可惜我还是个瞎子，怎么能跟你那双明察秋毫之末的神眼相比。”

    “你要我来，就只因为听不惯我这‘神眼’两个字？”

    “是的。”瞎子很快就承认，“我学剑三十年，会遍天下名剑，只有一件心愿未了。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要试试我这个瞎子能不能比得上你这对天下无双的神眼。”

    蓝一尘又叹了口气：

    “应无物，你的眼中本应无物，想不到你的心里也不能容物，竟容不下我这‘神眼’二字。”

    “蓝一尘，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叫蓝一尘。”应无物冷冷地说，“因为你心里还有一点尘埃未定，还有一点傲气，所以你才会来。”

    “是的。”蓝一尘也很快就承认，“你要我来，我就来，你能要我去，我就去。”

    “去？到哪里去？”

    “去死。”

    应无物忽然笑了：“不错，剑是无情之物，拔剑必定无情，现在你既然来了，我也来了，我们两人中总有一个要去的。”

    他已拔剑。

    一柄又细又长的剑在一眨眼间就已从他的竹竿里拔出来，寒光颤动如灵蛇，在晚风中一直不停地颤动，让人永远看不出他的剑尖指向何方，更看不出他出手要刺向何方，连剑光的颜色都仿佛在变，有时变赤，有时变青。

    蓝大先生一双锐眼中的瞳孔已收缩。

    “好一柄灵蛇剑，灵如青竹，毒如赤练，七步断魂，生命不见。”

    青竹赤练，都是毒蛇中最毒的。

    “你的蓝山古剑呢？”瞎子问。

    “就在这里。”

    蓝一尘一反手，一柄剑光蓝如蓝天的古拙长剑已在掌中。

    应无物的长剑一直在颤动，他的剑不动。应无物的剑光一直在变，他的剑不变。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如果说应无物的剑像一条毒中至毒的毒蛇，他的剑就像是一座山。

    应无物忽然也叹了口气。

    “二十年来，我耳中时时听见蓝大先生的蓝山古剑是柄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我早就想看一看。”瞎子叹息，“只可惜现在我还是看不见。”

    “实在可惜。”蓝一尘冷冷的说，“不但你想看，我也想让你看看。”

    剑一出鞘，一到了他的掌中，他就变了，变得更静、更冷、更定。

    冷如水，定如山。

    夜色又临，一片灰蒙已变为一片黑暗，惊起的宿鸟又归林，应无物忽然问蓝一尘：

    “现在天是不是黑了？”

    “是的。”

    “那么我们不妨明晨再战。”

    “为什么？”

    “天黑了，我看不见，你也看不见，你有眼也变为无眼，我已不想胜你。”

    “你错了！”蓝一尘声音更冷，“就算在无星无月无灯无烛的黑夜，我也一样能看得见，因为我有的是双神眼。”

    他横剑，剑无声：“你看不到我的剑，又低估了我的眼，你实在不该要我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既然来了，去的就一定是你。”

    剑势将出，还未出，人也没有去，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飞掠奔跑声，一个人大声呼喊：“你们谁也不能去，哪里都不能去。”这个人的声音真大，“因为我已经来了。”

    听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只要他一来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应无物皱了皱眉，冷冷地问：

    “这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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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我姓杨，叫杨铮，是这地方的捕头。”

    “你来干什么？”

    “我不许你们在这里仗剑伤人。在我的地面上，谁也不许做这种残暴凶杀的事。”杨铮说，“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应无物脸上完全没有表情，掌中的蛇剑忽然一抖，寒光颤动间，杨铮前胸的衣襟已经被划破了十三道裂口，却没有伤及他毫发。

    这一剑不但出手奇快，力量也把握得分毫不差。

    “刚才你说不管我们是谁都一样？”应无物冷冷地问杨铮，“现在还一样不一样？”

    “还是一样，完全一样。”杨铮道，“你要杀人，除非先杀了我。”

    应无物的答复只有一个字：“好。”

    这个字说出口，灵蛇般颤动不息的剑光已到了杨铮的咽喉。

    他的眼虽盲，剑却不盲。

    他的剑上仿佛也有眼，如果他要刺你喉结上的“天突”，决不会有牛分偏差。

    颤动的寒光间，“杀着”连绵不断，一剑十三杀，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避开这一剑的。

    想不到杨铮居然避开了，避得很险。

    在这凶极险极的一刹那间，他居然还没有忘记要把对方击倒。

    他天生就是这种脾气，一动起手来，不管怎么样都要把对方击倒，不管对方是谁都一样。

    他用的又是拼命的法子，居然从颤动的剑光下扑了过去，去抱应无物的腰。

    应无物冷笑：“好。”

    他的蛇剑回旋，将杨铮全身笼罩，在一瞬间就可以连刺杨铮由后脑经后背到足踝上的十三处穴道，每一处都是致命的要害。

    可是杨铮不管。

    他还是照样扑过去，去抱应无物的腰，只要一抱住，就死也不放。

    就算他非死不可，他也要把对方扑倒。

    应无物不能倒下。

    他能死，不能倒。就算他算准这一剑绝对可以将杨铮刺杀，他也不能被扑倒。

    颤动的剑光忽然消失，应无物已后退八尺，居然不再出手，只说：

    “蓝一尘，我让给你。”

    “让给我？把什么让给我？”

    “把这个疯子让给你。”应无物道：“让他试试你的剑。”

    “你也有剑，你的剑也可以杀人，为什么要让给我？是不是怕我看出你剑上的变化？是不是怕我看到你的夺命杀手？”

    应无物居然立刻就承认：“是的。”

    蓝大先生忽然笑了。

    “剑是凶器，我也杀人。”他说：“可是只有一种人我不杀。”

    “哪种人？”

    “不要命的人。”蓝一尘道：“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何必要他的命？”

    夜渐深，风渐冷。

    应无物静静地站在冷风里，静静地站了很久，颤动的剑光忽然又一闪，蛇剑却已人鞘。

    他又以竹杖敲铜锣，锣声“当”的一响，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黑夜中。

    一阵风吹过，只听见他的声音随风从远处传来。

    他人仿佛已经在很远，可是他的声音却还是听得很清楚。

    他只说了六个字，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会再来找你。”

    杨铮全身都是冷汗。风是冷风，他的汗也是冷汗。风吹在他身上，他全身都是冰凉的。

    一个连自己都认为自己已经死定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还活着，心里是什么滋味？

    蓝大先生看着他，忽然问他：

    “你知不知道那个瞎子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蓝一尘居然问杨铮，却又抢着替杨铮回答：“你是个运气非常好非常好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还活着。在瞽目神剑应无物剑下还能活着的人并不多。”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杨铮居然也这么样问蓝一尘，而且也抢着替他回答：“你也是个运气很好的人，因为你也没有死。”

    “你认为是你救了’我？”

    “我救的也许是你，也许是他。”杨铮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我都不能让你们在我这里杀人，既不能让他杀你，也不能让你杀他。”

    “如果我们杀了你呢？”

    “那就算我活该倒楣。”

    蓝大先生又笑了，笑容居然很温和。他带着笑问杨铮：“你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弟子？”

    “我是杨派的。”

    “杨派？”蓝一尘问，“杨派是哪一派？”

    “就是我自己这一派。”

    “你这一派练的是什么武功？”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武功，也没有什么招式。”杨铮说，“我练功夫只有十个字秘诀。”

    “哪十个字？”

    “打倒别人，不被别人打倒。”

    “若你遇到一个人，非但打不倒他，而且一定会被他打倒，”蓝一尘问，“那时候你怎么办？”

    “那时候我只有用最后两个字了。”

    “哪两个字？”

    “拼命。”

    蓝大先生承认：“这两个字确实是有点用的，遇到个真拼命的人，谁都会头痛。如果你有七八十条命可以拼，你这一派的功夫就真管用了。”

    他叹了口气：“可惜你只有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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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杨铮也笑了笑。

    “只要有一条命可以拼，我就会一直拼下去。”

    “你想不想学学不必拼命也可以将强敌击倒的功夫？”

    “有时也会想的。”

    “好。”蓝大先生道，“你拜我为师，我教给你。如果你能练成我的剑法，你以后就用不着去跟别人拼命了，江湖中也没有什么人敢来惹你了。”

    他微笑道：“你实在是个运气很好的人，想拜我为师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却选上了你。”

    这是实话。

    要学蓝大先生的剑法确实不是件容易事，这种机缘，谁也不会轻易放过。

    杨铮却似乎还在考虑。

    蓝大先生忽然挥剑，剑光暴长，一柄长达三尺七寸长的剑锋，仿佛忽然间又长了三尺，剑尖上竟多出了一道蓝色的光芒，伸缩不定，灿烂夺目，竟像是传说中的剑气。

    剑气迫人眉睫，杨铮不由自主后退几步，几乎连呼吸都已停顿，只听见“喀嚓”一声响，七尺外一棵树忽然拦腰而断。

    蓝大先生剑势一发即收：“你只要练成这一着，纵然不能无敌于天下，对手也不多了。”

    杨铮相信。

    他虽然看不懂这一剑的玄妙，可是一棵大树竟在剑光一吐间就断了，他却是看见的。

    古剑发寒光，蓝大先生以指弹剑，剑作龙吟，杨铮忍不住脱口而赞：

    “好剑。”

    “这是柄好剑。”蓝大先生傲然道，“我仗着这柄剑纵横江湖二十年，至今还没有遇到对手。”

    “你以前一定也没有遇到过不想学你剑法，也不想要你这把剑的人。”杨铮说。

    “的确没有。”

    “你现在已经遇到一个了。”杨铮说，“我从来都不想当别人的师傅，也不想当别人的徒弟。”

    说完这句话，他对蓝一尘抱了抱拳，笑了笑，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想再去看蓝一尘脸上的表情，因为他知道那种表情一定很不好看。

    有星，星光闪烁。小溪在星光下看来，就像是条镶满宝石的蓝色玉带。

    实际上这条小溪并没有这么美。白天女人们在这里洗衣裳，孩子们在这里大小便。可是一到晚上，经过这里的人都会觉得美极了，美得几乎可以让人流泪。

    杨铮走过这里的时候，就看到有个女人坐在小溪旁的青石上流泪。

    她是个结实而健康的女人，一套去年才做的碎花青布衣裳现在已经嫌太紧了，紧紧地绷在她身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蹲下去的时候更要特别小心，生怕把裤子绷破。

    附近的少年看见她穿这身衣裳时，眼珠子都好像掉了下来。

    她喜欢穿这套衣裳，她喜欢别人看她。

    她年纪还轻，但是已经不能算是小姑娘了，所以她有心事，所以她才会流泪。

    她的眼泪总是为一个人流的，现在这个人已经站在她面前。

    “莲姑，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她低着头，虽然已经偷偷地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却还是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昨天晚上你怎么没有回来？”她说，“昨天我们杀了一只鸡，今天早上特地用鸡汤替你煮了蛋，还留了个鸡腿给你。”

    杨铮笑了，拉起她的手：“现在我们就回去吃，我吃鸡腿，你喝汤。”

    每次他拉住她的手时，她虽然会脸红心跳，可是从来也没有推拒过。

    这一次她却把他的手挣开了，低着头说：

    “不管你有什么事，今天都应该早点回来的。”

    “为什么？”

    “今天有位客人来找你，已经在你屋里等了半天了。”

    “有客人来找我？”杨铮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子，好香好香，还穿着件好漂亮的衣裳。”莲姑头垂得更低，“我让她到你屋里去等，因为她说她是你的老朋友，从你还在流鼻涕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你。”

    “她的名字是不是叫吕素文？”

    “好像是的。”

    杨铮什么话都不再问，忽然变得就像是匹被别人用鞭子抽着的快马一样跑走了。莲姑抬起头看他时，他已经人影不见。

    星光闪烁如宝石，莲姑脸上的眼泪就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杨铮住的是一房一厅两间屋子，屋子不小，东西不少，却总是收拾得非常干净。

    不是他收拾的，是莲姑帮他收拾的。

    他推开门冲进去的时候，厅里面没有人，只有一碗茶摆在方桌上，早就凉了。

    他的客人已经躺在他卧房里的床上睡着，一头每天都被精心梳成当时最流行的贵妃髻的乌黑头发，现在已经打开了，散在他的枕头上。

    他的枕头雪白，她的头发漆黑，他的心跳得很乱，她的鼻息沉沉。

    她的睫毛那么长，她的身子那么柔软，她的腿却那么长。

    她清醒时那种被多年风月训练的成熟妩媚老练，在她睡着时都已看不见了。

    她睡得就像是个孩子。

    杨铮就站在床边，像个孩子般痴痴地看着她，看得痴、想得更痴。

    也不知痴了多久，杨铮忽然发现素文已经醒了，也在看着他，眼波充满了温柔和怜惜，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地说：

    “你累了。”她让出半边床，“你也来躺一躺。”

    她只说了几个字，可是几个字里蕴藏的情感，有时已足胜过千言万语。

    杨铮默默地躺下去，躺在他朝思暮想的女人身旁，心里既没有激情，也没有欲念，只觉得一片安静平和，人世间所有的委屈痛苦烦恼仿佛都已离他远去。

    她从未来过这里，这次为什么忽然来了？他没有问，她自己却说出来了。

    “我是为了思思来的。”吕素文说，“因为昨天下午，忽然有个让我想不到的人到我那里去找思思。”

    “是什么人？”

    “狄小侯，狄青麟。”

    “他去找思思？”杨铮也很意外，“他们没有在一起？”

    “没有。”吕素文道，“他说思思已经离开他好几天。”

    “离开他之后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吕素文说，“他们一起到牡丹山庄去买马，第二天晚上她就忽然不辞而别，狄青麟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事走的。”

    ——“是不是因为他们吵了架？还是因为她又遇到个比狄青麟更理想的男人？”

    在那次盛会中牡丹山庄里冠盖云集，去的每个男人都不是平凡的人，每个男人都可能看上思思。

    思思本来就是个风尘中的女人，和狄青麟又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杨铮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吕素文一直把思思当作自己的妹妹，听到这些话一定会不高兴的。

    所以他只问：“你想她会到什么地方去？”

    “我想不出，也没有去想。”吕素文说，“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狄青麟说的话，不相信思思会离开他。”素文说，“因为思思曾经告诉过我，像狄青麟这样的男人，正是她梦想中的男人，她一定要想法子缠住他。”

    她说：“思思在我的面前决不会说谎的。”

    ——世事多变，女人的心变得更快，尤其像思思这样的女人，就算那时候她说的是真话，谁敢保证她的想法不会变？

    杨铮当然也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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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难道你认为狄青麟会说谎？”他问吕素文，“难道你认为他会对思思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吕素文说，“以狄青麟的身份，本来的确是不应该会说谎，可是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怕。”

    “你怕？”杨铮问，“怕什么？”

    “怕出事。”

    “会出什么事？”

    “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吕素文说，“因为我知道像狄青麟那样的男人，决不愿意让一个女人死缠住他的。”

    她忽然握住杨铮的手：“我是真的害怕，所以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他的身份虽然尊贵，可是我总觉得他是心狠手辣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杨铮知道她是真的在害怕，她的手冰冷。

    “没什么好害怕的。”杨铮安慰她，“如果狄青麟真的对思思做出了什么事，不管他的身份多尊贵，我都不会放过他，而且一定替你把思思的下落查出来。”

    吕素文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睡，我能不能在你这里睡一下？”

    她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她已经放心了。虽然她从未信任过任何男人，可是她信任杨铮。

    她相信只要杨铮在身边，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她。

    夜渐深，人渐静。

    在这个淳朴的小城里，人们过的日子都是单纯而简朴的，现在都早已睡了。

    除了小虎子伤心欲绝的寡母和老郑新婚的妻子外，现在城里也许只有一个人还没有睡。

    狄青麟还留在城里，还没有睡。

    城里最大的客栈是“悦宾”。

    这是家新开的客栈，房子也是新盖的，可是前几天忽然又花了几百两银子把西面的跨院重新整修了一遍。

    客栈的老板并不愿意花这笔银子，却不能不花。

    这是一位极有势力的人要他这么样做的，因为最近有一位身份极尊贵的人要到这里住一个晚上。

    这个贵宾是个非常讲究的人，虽然只住一个晚上，也不能马虎。

    这位贵宾就是狄青麟。

    狄青麟穿一身雪白的宽袍，拿一盏盛满琥珀酒的白玉杯，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色波斯羊毛毡的短榻上，仿佛在想心事，又仿佛在等人。

    他是在等人。

    因为这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笃，笃笃笃。”用这种方法连敲两次后，狄青麟才问：“什么人？”

    “正月初三。”门外的人也重复说了两遍．“正月初三。”

    这是日期，不是人的名字。也许不是日期，而是一个约好了的暗号。

    但是现在这个暗号却代表一个人，属于一个极庞大的秘密组织的人。

    四百年来，江湖中从未有过比“青龙会”更庞大严密的组织。

    它的属下有三百六十个分舵，分布天下，以太阴历为代表，“正月初三”，就代表它属下的一个分舵的舵主。

    狄青麟在等的就是这个人。在这次行动中，就是由这个人负责代表“青龙会”和他联络的。

    人已进来了，一个高大健壮衣着华丽的人。看见他走进来，连一向不动声色的狄青麟都显得有点惊讶。

    “是你？”

    “我也知道小侯爷一定想不到‘正月初三’就是我。”这个人笑嘻嘻地说，一张白白胖胖的圆脸上完全没有一点机诈的样子。“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青龙会’的人。”

    就算有人知道，也会怀疑：财雄势大、雄踞一方的“花开富贵”花四爷为什么要屈居人下？

    狄青麟却了解这一点。

    如果“青龙会”要吸收一个人，那个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不入会就只有死。

    ——如果你是牡丹山庄的主人，如果你的家财已经多到连你的第十八代玄孙都花不完的时候，你想不想死？

    就算一文钱都没有的人，也一样不想死的。

    狄青麟微笑。

    “我的确想不到是你。”他反问花四，“你想不想得到我会杀人？”

    “我想不到。”花四爷承认，“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可是现在你当然已经知道了。万大侠的尸首是你亲手放进棺材的。”狄青麟啜了口杯中酒，“你们大头子交给我的事，我总算已圆满完成。”

    “我已经报上去了。上面已经交待下来，如果小侯爷有什么事要做，我们也一样会尽力。”花四爷忽然不笑了，很正经地说：“如果小侯爷要花四去死，我马上就去死。”

    狄青麟凝视着白玉杯里琥珀色的酒，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想要你死，我希望你长命富贵多子多孙。”他说，“只不过有个人我倒真不想让她再活下去，连一天都不想让她活下去。”

    “小侯爷说的是谁？”

    “如玉。”狄青麟说，“怡红院里的红姑娘如玉。”

    狄青麟昨天确实到怡红院去过，已经见到了思思说的“大姐”，本来名字叫吕素文的如玉。

    他一看见她之后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女人实在太精明老练，无论什么事想瞒过她都很不容易。

    “我要你们替我去杀了她。”狄青麟说，“随便找个人，随便找个理由，在大庭广众间去杀了她，决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她的死跟我有一点关系。”

    “我明白小侯爷的意思。”花四笑得像个弥勒佛，“办这一类的事，我们有经验。”

    “还有。”狄青麟道，“我听说如玉有个老客人，是这里的捕头。”

    “对。”花四爷的消息显然很灵通，“这个人姓杨，叫杨铮。”

    “他是什么样的人？”

    “倒是条硬汉，也不太好惹，在六扇门里很有点名气。”

    “那么你就千万不要让杀了如玉的那个人落在他的手里。”

    “这一点，小侯爷已经用不着担心了。”

    “为什么？”

    “杨铮自己也有麻烦了。”花四爷眯着眼笑道，“连他自己恐怕都自身难保。”

    “他的麻烦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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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很不小。”花四爷说，“就算不把命送掉，最少也得吃上个十年八年的官

    狄青麟笑了笑：“那就好极了。”

    他没有再问杨铮惹上的是什么麻烦，他一向不喜欢多管别人的事。

    花四爷自己却透露出一点：

    “这件事说起来也算很巧，我们本来并不知道小侯爷要对付杨铮和如玉。”他说，“可是我们早就有计划对付他了。”

    狄青麟微笑。

    现在他已明白，杨铮的麻烦是在“青龙会”的精密计划下制造出来的。

    无论谁惹上这种麻烦，要想脱身都很不容易。

    狄青麟站起来，替花四爷也倒了杯酒，轻描淡写地问：“那天晚上我们在府上喝酒的时候，在席前赤着脚跳柳枝舞的那位姑娘是谁？”

    花四爷笑得更愉快：

    “她叫小青，我已经把她带到这里来了。”他说，“我早就看出来小侯爷看上她了。”

    狄青麟大笑：“花四爷，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会发财。像你这种人不发财才是怪事。”

    小青的腰在扭动时就像一条蛇。

    小小的青蛇。

    夜更深，更静。吕素文却忽然惊醒，从恶梦中惊醒。

    她梦见狄青麟的嘴里忽然长出了两颗獠牙，咬住了思思的脖子，吸她的血。

    她惊醒时杨铮还在沉睡。

    她忽然发现杨铮全身上下都是滚烫的，流着的却是冷汗。

    杨铮病了，而且病得很不轻。

    素文又吃惊又难受，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找块面巾替杨铮擦汗。

    屋子没有点灯，她本来什么都看不见，可是看见窗子开了。

    淡淡的星光从窗外照进来，她忽然看见窗外站着一群人，有的人掌中有刀，有的人手里有箭。

    刀已出鞘，箭已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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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鲜红的指甲

﻿    刀光在星光下闪动，利箭在弓弦上伸挺。

    吕素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因为她不知道，所以更害怕。

    她想去叫醒杨铮，又不想去叫醒他。

    ——他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生病？

    窗外的人并没有冲进来，可是门外已经有人在敲门了。

    吕素文又想去开门，又不敢去。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响，杨铮终于被吵醒，先看见吕素文充满惊慌恐惧的脸，又看见窗外的刀光。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床上一跃而起，忽然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衣服都是湿淋淋的，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只不过他还是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人高大威猛，满脸大胡子，眉毛浓得就像是两把泼风刀，看起来天生就像是个有权力的人。

    另外一个短小精悍，一双眼睛炯炯有光，看起来不但极有权，而且极精明。

    杨铮认得这些人。

    六扇门里的兄弟，怎么会不认得省府里的总捕头，以“精明老练，消息灵通”让黑道朋友人人都头痛的“鹰爪”赵正？

    “赵头儿。”杨铮问他，“三更半夜来找我干什么？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赵正还没有开口，那个浓眉虬髯的大汉已经先开口了。

    “想不到你居然还没有跑。”他冷笑着道，“你真有胆子。”

    “我为什么要跑？”

    赵正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杨铮的肩：

    “老弟，你的事发了。”他不停地摇头叹气，“我真想不到，你一向是条好汉子，这次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我做了什么事？”

    浓眉大汉又冷笑：“你还想装蒜？”

    他挥了挥手，外面就有四个人抬了个白木银鞘子走了进来，正是杨铮刚从倪八手上夺回来的镖银，每个鞘子里都装着四十只五十两重的官宝。

    杨铮还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浓眉大汉忽然又出手，拔出一柄金光闪闪的紫金刀，一刀砍下去，银鞘子立刻被劈开。

    银鞘子里居然没有银元宝，只有些破铜烂铁和石头。

    浓眉大汉厉声问杨铮：“你是在什么时候把银子掉包的？把银子藏到哪里去了？”

    杨铮又惊又怒：“九百个银鞘都被掉了包？你以为是我动的手脚？”

    赵正又叹了口气：

    “老弟，不是你是谁？”他说：“银子决不会忽然变成废铁。”

    他又说：“倪八当然也有嫌疑，可惜他已经被你杀了灭口，已经死无对证了。”

    ——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这种话说得好凶狠。

    “你带去办这件案子的人都是你的好兄弟，而且每人都有一份，当然不会承认的。”赵正说，“老郑和小虎子是你最信任的人，你叫他们把银子带走，因为你相信他们决不会出卖你。”

    赵正又说：“这两个人一个有娇妻幼子，一个有老母在堂，就算想出卖你，他们也不敢。”

    杨铮忽然镇静了下来，什么话都不说，先回头告诉吕素文：

    “你先回去，我再来找你。”

    吕素文的全身上下都已变得冰冰冷冷，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垂着头走出去，走出门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杨铮一眼，眼色中充满惶恐和忧虑。

    她知道他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可是她也知道，这种事就算跳到黄河里也很难洗得清。

    她在为他担心。只为他担心，丝毫不为自己。

    因为她还不知道她的情况比他更危险，还不知道现在已经有个人在等着要取她的命。

    一个把杀人当作砍瓜切菜般的狠人。

    秃子一向狠，又凶又冷又狠。

    他是花四的属下，现在已经得到花四爷的命令——在日出前去杀怡红院的如玉。杀了之后立刻远走高飞，五年里都不许在附近露面。

    花四爷除了给他这个命令之外，还给了他一万两银票，已经足够他过五年舒服日子。

    在他说来，这是件小事。

    他向花四爷保证：“明天天亮的时候，那个婊子一定会躺在棺材里。”

    杨铮的心在刺痛。

    他明白吕素文对他的深切关心，也舍不得让她走，但是她非走不可。

    因为他已经发现这件事决不是容易解决的。

    ——如果你能知道一只老虎掉进猎人的陷阱时是什么感觉，你才能了解他此刻的感觉。

    他问那个浓眉虬髯的大汉：

    “阁下是不是‘中原’的总镖头宝马金刀王振飞？”

    “是。”

    “阁下是不是认定了这件案子是我做的？”

    “是。”

    杨铮沉默了很久，转过脸去问赵正：“连你也不相信我？”

    赵正又在叹息。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就算干一千年也赚不来的。财帛动人心，这一点我很清楚。”他说，“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出手很大方的人，也知道刚才那位姑娘是个价钱很贵的红姑娘。”

    杨铮在听他说话，听到这里，忽然冲过去，挥拳猛击他的嘴。

    赵正往后跳，王振飞挥刀，门外又有人扑进来，一片混乱中，忽然听见一个人用一种极有威严的声音大声说：

    “你们全都给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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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一个白皙清秀三十多岁的蓝衫人大步走进来，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瞪住他们：“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没有人再动。

    因为这个人就是这地方的父母官，进土出身的“老虎榜”知县，被老百姓称为“熊青天”的七品正堂熊晓庭。

    他是能吏，也是廉吏。他连夜赶到这里来，因为他对他手下这个年轻人有份很特别的感情，那已经不仅是长官对下属的感情。

    “我相信杨铮决不会做这种事。”熊晓庭说，“如果赵班头怕对上面无法交待，本县可以用这七晶前程来保他。”

    赵正立刻躬身打扦：“熊大人言重了。”

    他是府里派来的人，但是他对这位清廉正直强硬的七品知县，还不敢有丝毫无礼。

    “只不过这件案子还是要着落在杨铮身上。”熊大人转向杨铮，“我给你十天期限，你若还不能破案，就连我也无法替你开脱了。”

    十天，只有十天。

    没有人证，没有线索，没有一点头绪，怎么能在十天之内破得了这件案子？

    天还没有亮，杨铮一个人躺在床上，只觉得四肢发软，嘴唇干裂，头脑浑浑沌沌，就像是被人塞了七八十斤垃圾进去。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生病。

    他决不能让自己这么样倒在床上，他一定要挣扎着爬起来。

    但是他滚烫的身子忽然又变得冷冰，冷得发抖，抖个不停。

    晕眩迷乱中，他好像看见莲姑走进了他的屋子，替他盖被，替他擦脸，拿着他的脸盆替他去井里打水，好像去了很久没有回来。

    他仿佛还听见了一声惨呼，那仿佛是莲姑的声音。

    此后，他就没有再看见过她。

    天亮了。

    秃子虽然一夜没有睡，却还是精神抖擞，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少了一个人，他身上却多了一万两银子。

    行装已备好，健马已上鞍，从此远走高飞，多么逍遥自在。

    他想不到花四爷居然会来，是带着个小书僮一起来的，胖胖的脸上一团和气，只问他：

    “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秃子笑道，“四爷交给我办的只不过是小事一件，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

    “现在如玉已经躺在棺材里？”

    “她不在棺材里。”秃子说，“她在井里。”

    “哦？”

    “前天晚上她就不在怡红院了，幸好我还是找到了她。”秃子很得意，“前天晚上送她出去的车夫是个酒鬼，我只请他喝了几两酒，他就把她去的那个地方告诉了我，我当然不会找不到的。”

    花四爷微笑：“你倒真有点本事。”

    秃子更得意。

    “我赶去的时候，她正好从屋子里出来，到井边去打水，三更半夜谁都难免会失足掉下井的，所以我一伸手，事情就办成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你办得很好。”花四爷说，“可惜还是有一点不太好。”

    “哪一点？”

    “你杀错了人厂花四爷说，“昨天晚上如玉已经回到怡红院，还陪我喝了两杯酒。”

    秃子怔住了。

    花四爷又笑了笑：“偶然杀错一两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关系。”

    秃子也笑了。

    “当然没关系，今天我再去，这次保证决不会再杀错。”

    “那么我就放心了。”花四爷带着微笑，吩咐他那个最多只有十五六岁的小书僮，“小叶子，你再替我送一千两银子给这位大哥。”

    小叶子长得眉清目秀，一脸讨人喜欢的样子，尤其是拿出银票来送人的时候，更让人没法子不喜欢。

    秃子的眼睛也像花四爷一样眯了起来：“这位小哥长得真好……”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只看见了小叶子拿银票的一只手。

    小叶子另外还有一只手，手里有一把刀。

    虽然是很短的一把刀，但是如果刺人一个人的要害，还是一样可以致命。

    小叶子轻轻松松地就把这柄短刀的刀锋送进秃子的腰眼里去。

    完全送了进去，连一分都不剩。

    像秃子这种人的死，才是真正不会有人关心的。

    因为他杀人。

    杀人的人，就难免会死在别人的刀下。

    ——虽然有时是孩子手里的短刀，有时是仇人手里的凶刀，但是在最合理的情况下，通常还是刽子手掌中的钢刀。

    莲姑死了，死在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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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谁也想不到她是被人误杀而死的。

    她没有仇人，更不会被人仇杀，连她的父母都认为她是自己心里想不开而跳井的。

    于老先生夫妻当然不会把这种话在杨铮的面前说出来。

    杨铮已经病了，已经有了麻烦，老夫妻两个人都不愿再伤他的心。

    他们甚至还请了位老郎中来替杨铮开了一帖药，可是等到他们把药煎好送去时，杨铮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锭银子和一张字条。

    “银子是留给莲姑办后事的，聊表我一点心意。这两天我恐怕要出远门，但是一定很快就会回来，请你们放心。”

    手里拿着银子和纸条，眼睛看着窗外萧索冷清的小院，一棵衰老的白杨树已经开始枯萎，一条老黄狗蜷伏在墙角。

    老夫妻两个人慢慢地走出去，在树下两个石凳上面对面地坐下，看着一朵朵杨花飘落。

    他们没有流泪。

    他们已经无泪可流了。

    天已经亮了很久，张老头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他知道早就应该起来准备卤菜和面条了，否则今天恐怕就没法子做生意。

    他为什么一定要起来做生意呢？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如此漫长艰苦，而生命又偏偏如此短促，他为什么不能多睡一会儿？

    他还是起来了，因为他忽然想到那些每天都要到这里吃面的穷朋友。

    这里不但便宜，而且还可以赊账。如果这里没东西吃，他们很可能就要挨饿。

    ——一个人活着并不是只为了自己。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如果你已经担起了一副担子，就不要随便放下去。

    张老头心里叹着气，刚卸下店门的门板，就看见杨铮冲了进来，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已变得散漫无神，而且充满了红丝，脸色也变得很可怕。

    “你病了。”张老头失声说：“你为什么不躺在家里多休息休息？”

    “我不能休息，”杨铮说，“因为有些事非要我去做不可。”

    张老头当然能明白他的意思，叹息着道：“对！有些人天生就是不能停下来的。”

    杨铮自己去拿了六个大碗摆在桌上。

    “你把每个碗都替我倒满烧酒，最烈的那种烧刀子。”他说，“我一定要喝点酒才有力气。”

    张老头吃惊地看着他：“你病得这么厉害还要喝酒？你是不是想死？”

    杨铮苦笑：“你放心，我死不了的，因为现在我还不能死。”

    张老头又不禁叹息：“对，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就算我们自己想死都不行。”

    六大碗火辣辣的烧刀子，杨铮一口气喝下去，身子立刻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外面的风很大，他迎着风冲去，扯开了衣襟，大步而行。汗珠子雨点般下来，冷风吹在他流着汗的胸膛上，他完全不在乎。

    城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有很多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挺着胸对他们点头微笑。

    他先到县衙里去给熊大人磕了三个头。

    “现在我就要出门去办事了，十天之内我一定会回来。就算我死了，也会求人把我的尸首抬回来的。”他说，“只求大人不要为难那些替我作保的兄弟。”

    年轻的县太爷没有回答，却转过头去，因为他不愿让他的属下看见他已有满眶热泪将要夺目而出。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地说：

    “你走吧！”

    出了衙门，杨铮就把他母亲留给他以后娶媳妇做聘礼用的一对珠环和一根金钗，送到鸿发当铺去当了十五两五钱银子。

    这还是他母亲陪嫁带到杨家的，他本来就算饿死也不会动用，可是现在他已经把他多年薪俸的节余都留给莲姑了。

    他用一两银子买了两大坛酒和一大方猪肉，叫人送到牢房去，送给他那些因为这件事而被收押的兄弟，又把另外十四两分成两包，叫人去送给老郑的妻儿和小虎子的寡母。

    他不忍去见她们，也不敢去。他生怕他们见面时会彼此抱头痛哭。

    然后他就用最后的五钱银子去买了四十个硬面饼和一些咸菜肉干，用青布包好扎在背后，剩下的还够他喝两斤最便宜的烧酒。

    他本来不想再喝的，可是他忽然看见赵正和王振飞就站在对面的“悦宾”客栈门口，正在跟一个白衣如雪的贵公子寒喧招呼。

    客栈外停着一辆极有气派的马车，这位贵公子好像已经准备要上车走了。

    他对赵正和王振飞也很客气，可是一张苍白而高贵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情绪，显然并没有把这两个人当作朋友。

    杨铮忽然把本来不想喝的两斤酒要来，一口气喝了下去。

    狄青麟的确已经很不耐烦，只想这两个人赶快把话说完赶快走。

    但是刚被王振飞介绍给狄小侯认得的赵正，还在不断地向他道仰慕之忱，还一定要留他吃顿饭。

    就在这时候，对街忽然有个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的年轻人冲过来问他：

    “你是不是狄青麟？”

    他还没有开口，赵正已经在大声叱责：“杨铮，你怎么敢对狄小侯爷如此无礼？”

    杨铮笑了笑：“我对谁都是这样子的，你要我怎么样对他？跪下来舔他的脚？”

    赵正气得脸色都变了，但是想到自己的职位，又不便发作。

    王振飞却没有这些顾忌，冷笑道：

    “杨头儿，以你的身份，恐怕还不配跟小侯爷说话，你就请快点滚吧！”

    “我不会滚。”

    “不会滚也要你滚，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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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杨铮又笑了，忽然一巴掌往王振飞脸上打了过去。

    王振飞冷笑，随便用一个“小擒拿手”就扣住了杨铮的腕子。

    像这样一个小小的捕快，他闭着眼也能对付的。他正想给这个无礼的小子一点教训，想不到就在这时候，杨铮的左拳已经痛击在他的胃上。

    这一拳打得真不轻。

    王振飞痛得几乎要弯下腰去呕吐，幸好他几十年的功力不是白练的，宝马金刀的声名得来也并非偶然，他居然挺住了。

    杨铮也想乘这个机会挣脱他的手，却没有挣脱。王振飞手上的力道实在不弱。

    “你知不知道世上只有两种人是打不得的：一种是功夫比你强的人，另一种就是我这样的人。”他说，“殴打官差，是要吃官司的。”

    王振飞怒喝：“凭你还不配带我去吃官司。”

    他的力气已恢复，“七十二路小擒拿手”每一招拿的都是对方关节要害。

    杨铮虽然知道，却不在乎。

    他还可以拼命。

    狄青麟一直用一种冷冷淡淡的态度在看着他们，忽然微笑道：“我也不会滚，滚起来一定很有意思，王总镖头，你还是教教我吧。”

    王振飞的脸色又变了，吃惊地看着狄青麟：“小侯爷，你难道忘了我是你的朋友？”

    狄青麟又淡淡地笑了笑。

    “你不是我的朋友。”他的声音很平和，“你们两位都不是。”

    他忽然伸出手去拉杨铮的手：“你有什么事找我？我们到车上去说。”

    杨铮的腕门本来已经被王振飞以极厉害的擒拿法锁住，可是狄青麟一出手，好像并没有什么动作，王振飞就不由自主松开，踉跄后退三步。

    他又惊又恐又怕又有点莫名其妙，直等到车马远去，才忍不住问赵正：

    “他怎么可以这样子对我？”

    “他当然可以，他不管怎么样对你都可以，他也可以这样子对我。”赵正冷冷地说，“因为他不但武功比我们高得多，而且是世袭的一等侯。”

    “难道我们就没法子对付他？”

    “当然有。”

    “什么法子？”

    “去咬他一口。”

    车马前行，舒服而平稳。

    狄青麟用一种很温和的眼光看着杨铮：

    “我听说过你，我知道你是条硬汉。”狄小侯说，“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那样的出手。你为了要打人，居然不惜先让对方把你的要害拿住。”

    “你从来没见过那一招？”

    “从来没有。”

    “我也没见过。”杨铮说，“我也是第一次用那一招，因为那本来就是我临时想出来的，我练的就是这种功夫。”

    狄小侯微笑：“这样的功夫有时候也很有用的。”

    杨铮忽然问他：

    “你听谁说起过我？是不是思思？”

    “是她。”

    “她人呢？”

    “走了。”狄青麟的声音里带着种无可奈何的惋惜，“一个女人如果要走，就好像天要下雨一样，谁也拦不住的。”

    “你知不知道她是跟谁走的？”杨铮又问，“知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狄青麟摇头：“事先我一点都没有看出她会走。女人的心事，本来就是男人无法捉摸的。”他淡淡地笑了笑，“就正如男人的心事女人也无法捉摸一样。”

    杨铮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也要走了，再见。”

    他真的说走就走，说完这句话就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车马依旧保持着正常的速度向前奔驰。狄青麟静静地坐在车厢里，本来很少有表情的脸上，现在却有了种很奇怪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车厢下忽然有个人游鱼般滑出，滑入了车窗，穿一身灰布衣褂，拿—根青竹明杖，赫然竟是“瞽目神剑”应无物。

    他忽然闯入了狄小侯的车厢，狄青麟却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的，只问了句：

    “蓝大先生是不是已经死在你的剑下？”

    “没有。”应无物说，“我和他根本没有交手。”

    “为什么？”

    “就因为刚才的那个人。”

    “杨铮？”狄青麟皱眉，“你要杀人时，一个小小的捕头能拦得住你？”

    “这次你看错人了。”应无物道，“杨铮决不是你想像中那么简单的人。”

    “哦？”

    “他出手的招式虽然不成章法，却有一身很好的内功底子，决不是没有来历的人。”应无物冷笑，“我跟他交过手，他瞒不过我。”

    他又说：“蓝一尘要收他为弟子，他居然一口拒绝了。你想不想得出他为什么要拒绝？”

    狄青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是不是因为他本门的武功并不比蓝大先生的剑法差？”

    “是的。”

    “他为什么从来不用他的本门武功？”

    “因为他不愿让人看出他的身世来历。”

    “你想他有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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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应无物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一个瞎子怎么能“看见”？就算他的心中有眼，也看不见人的。

    这是件怪事，狄青麟却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只问应无物：

    “他像谁？”

    “像杨恨，性格容貌神气都像极了。”

    “杨恨？”狄青麟立刻问，“是不是昔年横行无忌，杀人如萆的大盗杨恨？”

    “是的。”

    狄青麟的瞳孔忽然收缩。

    “难道你认为他可能是杨恨的后人？”

    “很可能。”

    应无物的白眼一翻，眼白翻起，忽然露出双虽然比常人小一点，但却精光四射的眸子。

    他没有瞎。

    “瞽目神剑”应无物居然不是瞎子。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他骗过了天下人，可是他没有骗过狄青麟。

    他为什么要让狄青麟知道这秘密？

    难道他和狄青麟之间有一种不为人所知的特别关系？

    一个浪迹天涯的剑客，和一位门弟高贵的小侯爷，会有什么关系呢？

    狄青麟的手已握紧，就好像已经握住了他那柄能杀人于瞬间的薄刀。

    应无物盯着他，盯着他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那个叫思思的女人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你杀了她？”

    狄青麟拒绝回答。

    应无物叹了口气，眼白一翻，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忽又消匿，又变成个瞎子。

    “如果你杀了那个女人，最好连杨铮也一起杀了。”应无物说，“只要他还活着，就决不会放过你，迟早总会查出你的秘密。”

    他冷冷地接着说：“这种事你是决不能倚靠别人替你做的。”

    狄青麟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大声吩咐他新雇的车夫：“我们回家去。”

    车夫是新雇的。

    因为原来的那个车夫，在思思失踪之后，忽然因为酒醉淹死在大明湖。

    吕素文的心很乱。

    一个三十岁的寂寞女人，黄昏时心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忽然乱起来。

    就在她心最乱的时候，杨铮忽然来了，第一句话就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不看得出它本来是属于谁的？”

    杨铮伸出紧紧握住的手，他手里握住的是一截断落了的指甲。

    鲜红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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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九百石大米

﻿    指甲是用一种精炼过的凤仙花汁染红的，颜色特别鲜艳。

    可是看到这片指甲时，吕素文的脸就变得像是张完全没有一点颜色的白纸。

    她从杨铮手里抢过这片指甲，在刚刚燃起的油灯下看了很久。

    她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全身都在颤抖，忽然转过身来问杨铮：

    “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狄青麟的车上。”杨铮说，“在他车厢座椅的垫子夹缝里。”

    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吕素文的眼泪已如雨点般地落下。

    “思思已经死了。”她流泪说，“我早就知道她一定已经死在狄青麟手里。”

    “你怎么能确定？”

    “这是思思的指甲，她用来染指甲的凤仙花汁还是我送给她的，我认得出。”吕素文说，“思思对她的指甲一向保养得很好，如果没有出事，怎么会断落在狄青麟的车上？”

    杨铮的脸色也一样苍白。

    “一个像狄小侯这么有身份的人，为什么要谋杀一个像思思这样可怜的女人？”他问自己，“是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思思发现了？以他的身份会做出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他又叹了口气：“就算他真的杀了思思，我们也无可奈何。”

    吕素文几乎已泣不成声，却还是要问：

    “为什么？”

    “因为我们完全没有证据。”

    “你一定要替我把证据找出来。”吕素文握紧杨铮的手，“我求你一定要替我去做这件事。”

    她的手冰冷，杨铮的手也同样冰冷。

    “我本来已经在怀疑。”杨铮说，“可是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你怀疑什么？明白什么了？”

    “莲姑昨天晚上淹死在井里。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没有人会去谋杀她，连她的父母都认为她是投井自尽的，可是我却在怀疑。”杨铮说，“因为那时候她一心只想照顾我，决不会在我病得那么重的时候去跳井。”

    他又补充：“那时候我的神智虽然很不清楚，却还是听到了她那一声惨呼。”

    一个自己要死的人，决不会发出那种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呼声。

    “你认为她是被别人害死的？”吕素文问杨铮。

    “是的。”

    “什么人会去杀一个像她那么善良的女孩子？”

    “一个本来要杀你的人。”杨铮的声音充满愤怒和仇恨，“他知道你到我那里去了，他看见莲姑从我屋里出来，他把莲姑当做了你。”

    “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已经在怀疑狄青麟。”杨铮说，“你决不能再留在这里，因为狄青麟一定不会让你活着的，一次杀不成，一定还有第二次。”

    他凝视着吕素文：“所以你一定要跟我走，放下这里所有的一切跟我走。我决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的目光是那么诚恳，他的情感是那么真挚。

    吕素文擦干眼泪，下定决心：“好，我跟你走，不管你要带我到哪里去，我都跟你走。”

    杨铮的心碎了。

    一种深入骨髓的感情，也和痛苦一样会让人心碎的。

    忽然间，他们发现彼此已经拥抱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密。

    ——一种外来的压力，往往会把一对本来虽然相爱却又无法相爱的人之间的“隔”压断，使得他们的情感更深。

    在这一瞬间，他们几乎已忘记了所有的一切，一切烦恼痛苦忧伤和仇恨。

    可是他们忘不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

    一个最多只有十二三岁，长得非常讨人喜欢的小男孩站在门外，用一种非常有礼貌的态度问刚刚开了门的吕素文：

    “我是来找一位如玉姑娘的。”

    “我就是如玉。”素文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说不定会笑出来的。来找她的男人虽然有各式各样不同的类型，甚至有七八十岁的老学究，却从来没有这么小的孩子。

    因为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孩子要的并不是她的身子，而是她的命。

    “我叫小叶子。”小男孩笑嘻嘻地说，“别人都说如玉姑娘又聪明又漂亮，果然没有骗我。”

    他说出他的名字，因为他的手里已经有刀，一柄杀人从未失手过的刀。

    可是这一次他失手了。

    他的手刚刚刺出，忽然听见一声怒吼，一个人冲出来，挥拳猛击他的喉结。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有喉结？

    小叶子当然想不到一个妓女的屋子里会有一个出手这么快又这么重的男人冲出来。

    但是他并没有慌，也没有乱。

    他是来杀人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无论有什么变化，他都要完成使命。

    他受过的训练使他决不会忘记这一点。

    他的身子旋风般一转，已避过了杨铮的铁拳，反手再刺吕素文的后颈。

    这一刀他没有失手。

    刀光一闪，刀锋已经刺进一个人的肉里，肩下的肉。

    不是如玉的肩，是杨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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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杨铮忽然冲过来，以肩头迎上刀锋，把肌肉绷紧。

    刀锋突然陷入铁一般的肌肉里，小叶子又惊又喜，也不知自己是否得手，因为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就在这一刹那间，杨铮的铁掌已横切在他的喉结上。

    他的双睛猛然凸起，吃惊地看着杨铮。

    他的身子已泥一般软瘫下去。

    杨铮拔下肩头的短刀，撕下条布带，用力扎在伤口上，先止住了血，伸手去拉吕素文：“我们快走。”

    吕素文却甩开他的手，板着脸说：“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杨铮怔了怔，忍不住问：

    “为什么？”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对他下毒手？”吕素文冷冷的说，“我怎么能跟你这种心狠手辣的人一起生活？”

    杨铮知道她的脾气，如果她已认定一件事，不管你用什么话来解释都没有用的。

    他只有用事实来证明。

    他忽然一把扯下小叶子的裤腰：“你看他是不是孩子？”

    吕素文吃惊地看着这个“孩子”，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他的确已完全成熟。

    “你怎么知道他已经不是孩子？”

    “他已经有了喉结，他的刀用得太纯熟。”杨铮说，“我早就知道江湖中有他这样的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都是被人用药物控制了生长发育的侏儒，从小被训练成杀人的凶手。”杨铮说，“他们每天都要服食以珍珠粉为主要材料的养颜药，所以他们的脸永远不会苍老，看起来永远像是个孩子。”

    他又补充：“这种药物的价格极昂贵，所以他们杀人的代价也极高，除了狄青麟那样的豪门巨富外，能用得起他们的人并不多。”

    吕素文的手脚冰冷。

    她不能不相信杨铮的话。有些被人栽做盆景的树木，也是永远长不高大的。

    但是人毕竟和树木不同。

    “是谁这么残忍？”吕素文问，“竟忍心用这种手段去对付一群孩子？”

    “就是我曾经跟你说起过的‘青龙会’。”杨铮说，“他们都是属于‘青龙会’的，通常都伪装成‘青龙会’中一些主脑人物的贴身书僮。”

    他忽然又笑了笑，抚着肩上的伤口说：“幸好这些人因为从小就受药物控制，所以体能有限，否则我怎么敢挨他这一刀？”

    吕素文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的？江湖中那些诡秘勾当，好像没有一件能瞒得过你。”

    杨铮脸上忽然露出种既尊敬又悲伤的表情，过了很久才说：

    “这些事都是一个人教给我的。”

    “是谁教给你的？”

    杨铮不再回答，解下背后的包袱，拿了块肉脯和硬面饼给她，自己却躺在地上，仰视着满天繁星痴痴地出神。

    ——他是不是在想那个人？

    这时候夜已渐深，他们从怡红院后面的小巷里绕出了城，到了一个有泉水的山坡下。

    杨铮的酒力退了，奇怪的是病势仿佛也已减轻，只不过觉得非常疲倦。

    吕素文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抚他瘦削的脸。

    “你最好先睡一阵子，万一有什么事，我会叫醒你。”

    杨铮点点头，眼睛已合起，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山坡上的脚步声。

    脚步声比狸猫还轻，慢慢地走过柔软的草地，两对馋狼般的利眼，一直在盯着杨铮的手。

    来的是两个人。

    杨铮没有睡着，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这两个人的脚步声太轻，身手一定不弱，杨铮却已精疲力竭。

    他只希望这两个人认为他已睡着，乘机来偷袭他，他才有机会偷袭他们。

    想不到他们居然很远很远就停下来，而且大声说：“杨头儿，夜深露重，睡在这里会着凉的，我们特地来送你到一个好地方去，你请起来吧。”

    这两个人居然好像自恃身份，不肯做暗算别人的事。

    杨铮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人才真正可怕。如果不是一等一的高手，决不会这么做的。

    他们无疑已经有把握取杨铮的性命，根本用不着暗算偷袭。

    山脚旁的柳树下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两件寒光闪闪的奇形兵刃，等杨铮站了起来之后，他们才慢慢地走过来，脚步又轻又稳。

    他们都非常沉得住气。

    杨铮也只有尽力使自己镇静，挡在全身都已因恐惧而痉挛的吕素文面前，大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既然你想知道，我们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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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他们一点都不怕杨铮知道他们的秘密，因为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他们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出了八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和自信，好像只要一说出这八个字，无论谁都会怕得要命。

    “天青如水。”

    “飞龙在天。”

    一听见这八个字，杨铮的脸色果然变了。

    “青龙会？你们是青龙会的人？”杨铮问，“青龙会为什么要找上我？”

    “因为我们喜欢你。”

    一个人阴恻恻地笑道：“所以要把你送到一个永远不会着凉生病的地方，而且还要你的情人永远陪着你。”

    杨铮双拳握紧，心中绞痛。

    他还有命可拼，还可以拼命，可是吕素文呢？

    山脚旁那株柳树梢头忽然传下来一阵笑声，一个人说：“那地方他不想去，还是你们两位自己去吧！”

    两个人立刻散开，霍然转身，动作轻灵矫健，反应也极灵敏。

    他们仿佛看见有个人轻飘飘地站在柳树梢头，却没有看清楚。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一道闪电般耀眼的蓝色剑光亮起，闪电般凌空下击。

    剑光盘旋一舞，忽然又山岳般定下，两个来杀人的人已倒在他们自己的血泊里。

    杨铮又惊又喜，失声道：

    “是你。”

    一个头戴斗笠的蓝衫人，斜倚在树下看着他，温和的笑眼中已全无杀气。

    “青龙会怎么找上你的？”蓝大先生只问杨铮：“你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

    “我没有得罪过他们。”

    “那就不对了。”蓝一尘说，“青龙会虽然时常杀人，可是从来不无故杀人。如果你没有得罪他们，他们决不会动你。”

    蓝大先生沉吟：“除非他们有什么秘密被你知道了。”

    杨铮的瞳孔忽然收缩，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一件他暂时还不想说出来的事。

    蓝大先生叹了口气：“我看你还是跟我走吧。现在青龙会既然已经找上了你，天下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人能救你的命了。”

    “多谢。”

    “多谢是什么意思？”蓝大先生又问，“是肯？还是不肯？”

    “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杨铮说，“就算是条死路，我也要去走走看。”

    蓝大先生盯着他，摇头苦笑。

    “像你这种人，我实在应该让你去死的。可是以后我说不定还会救你。”他说，“因为你实在像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我以前认得的朋友。”蓝大先生仿佛有很多感慨，“他虽然不能算好人，却是我的朋友。他这一生中也许只有我这一个朋友！”

    “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配做你的朋友。”杨铮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会有机会报答，所以你以后也不必再救我。”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拉起吕素文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了很远之后，吕素文才忍不住说：

    “我知道你决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子对他？”她问杨铮，“是不是因为你知道青龙会的势力太大，不愿意连累别人？”

    杨铮不开口。

    吕素文握紧他的手：“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跟定了你，就算你走的真是条死路，我也跟你走。”

    杨铮仰面向天，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长长吐出口气。

    “那么我们就先回家去。”

    “回家？”吕素文道，“我们哪里有家？”

    “现在虽然没有，可是以后一定会有的。”

    吕素文笑了，笑容中充满柔情蜜意：“我们以前也有过家的，你一个家，我一个家，可是以后我们两个人就只能有一个家了。”

    是的，以后他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家了——如果他们不死，一定会有一个家的。

    一个小而温暖的家。

    狄青麟的家却不是这样子的。

    也许他根本没有家，他有的只不过一座巨宅而已，并不是家。

    他的宅第雄伟开阔宏大，却总是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冷清阴森之意，一到了晚上，就连福总管都不太敢一个人走在园子里。

    福总管不姓福，姓狄。

    狄福已经在侯府呆了几十年了，从小厮熬到总管并不容易。

    他知道小侯爷是跟“应先生”一起回来的。现在他虽然没有看见应先生，却决不会问，也不敢问。因为他看得出小侯爷和应先生之间一定有种很特别的关系。

    他决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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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就算他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而且一定要想法子赶快忘记。

    狄青麟每次回来都要先到他亡母生前的佛堂里去静思半日，在这段时候，无论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扰他，没有任何人例外。

    狄太夫人未人侯门前是江湖中有名的美女，也是江湖中有名的侠女，一手仙女剑法据说已尽得峨嵋派掌门“梅师太”的真传。

    她嫁给老侯爷之后，还时常轻骑简从，仗剑去走江湖，重温昔日的旧梦。

    可是等到生下了小侯爷后，她就专心事佛，有时经年都不肯走出佛堂一步。

    老侯爷去世不久，太夫人也去了。他们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死时又完全没有痛苦。

    但是他们活着的时候好像也并不十分快乐。

    小侯爷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才召见福总管，询问一些他不能不问的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值得问的。

    这次他出门之后，侯府里却出了件怪事。

    “前些日子忽然有人送了九百石大米来，我本来不敢收，可是送米来的人却说，这是小侯爷一位至交好友‘龙大爷’特地送来给小侯爷添福添寿的。”福总管说，“所以我也不敢不收。”

    ——九百石大米究竟有多少米？能够喂饱多少人？

    这问题恐怕很少有人回答得出。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大米；能把九百石米一下送给别人的，恐怕也屈指可数了。

    狄小侯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问：

    “米呢？”

    “都已搬到老侯爷准备出征时屯粮养兵的那间大库房去了。”福总管说，“小侯爷没有回来，谁也没有去动过。”

    狄青麟点点头，表示很满意。

    福总管又说：“今天早上有两位客人来找小侯爷，也说是小侯爷的好朋友，而且就是送米的那位龙大爷派来的，所以我也不敢不留下他们。”

    狄青麟也不觉得意外，只问他：

    “人呢？”

    “人都在听月小筑。”

    月无声，月怎么能听？

    就因月无声，所以也能听，听的就是那无声的月、听的就是那月的无声。

    ——有时候无声岂非更胜于有声？

    没有月，却有星，星光静静地洒在窗纸上。

    月无声，星也无语。

    听月小筑的雅室里静静地坐着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喝酒，喝的是“女儿红”。花四爷喝得不多，另外一个人喝的却不少，好像很少有机会能喝到这种江南美酒。

    狄青麟进门时，两个人都站起相迎，花四爷第一句话就问：

    “龙爷送来的那九百石米，小侯爷收到了没有？”

    以花四做人的圆滑有礼，本来至少应该先客套寒暄几句的，可是他一见面就问这九百石米。这本来是别人送给狄青麟的，跟他全无关系，但他却好像看得比狄青麟还重。

    “前两天我就收到了。”狄小侯说，“可是到现在还没有人去动过。”

    “那就好极了。”花四爷松了口气，展颜而笑，“小侯爷想必已猜出这些米是怎么来的。”

    狄青麟淡淡地笑了笑：“如果是米，当然是从田里种出来的；如果米袋里边藏着些银鞘子，那就难说得很了！”

    花四爷大笑：

    “小侯爷果然是人中之杰，我早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小侯爷的。”

    他压低声音，又说：

    “青龙会的开销浩大，有时候我们也不能不做些没本钱的生意，只不过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而且不能留下后患。”

    狄青麟微笑：“这次你们就做得很不错。”

    花四爷替狄小侯倒了杯酒。

    “可是这次我们不能不来麻烦小侯爷，因为这批货太扎眼，暂时还不便运回去，只有先寄放在小侯爷的府上，才万无一失。”

    “我明白。”狄青麟淡淡地说，“你们要拿回去时，我保证连一两都不会少。”

    “当然不会少。”花四爷赔笑，“主办这件事的‘四月堂’堂主，对小侯爷也一向仰慕得很，一定会赶来当面向小侯爷道谢。”

    ——青龙会的三百六十个分舵，分属于十二堂。

    狄小侯先不问这位堂主是谁，却去问另外那个酒已喝得不少的人。

    “你这次人关，也是为了这件事？”

    “是的。”这个人也赔笑说，“这次计划就像是条链子，每一环都扣得很紧，我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而已，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事。”

    他的身材高大，相貌威武，正是落日马场的二总管裘行健。

    花四爷又笑了笑：

    “最妙的是，我们这次计划，无意中碰巧也替小侯爷做了一点事。”

    “哦？”

    “现在我们已经把黑锅让杨铮背上了，官府已经限期十天拿人迫赃。”花四爷笑得非常愉快，“不要说一个十天，一百个十天他也追不回去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杨铮这个人恐怕早已不见了。”花四爷说，“官府当然会以为他拐款潜逃，跟我们已经完全没有关系。”

    “他怎么会忽然不见？”

    “因为我已经请总舵派出两位高手，”花四爷笑得更愉快，“以他们两位手脚之利落，经验之丰富，要杀个把人是决不会留下一点痕迹的。”

    “你认为他们已足够对付杨铮？”

    “足足有余。”

    狄青麟浅浅地啜了一口酒，淡淡地说：

    “那么你最好还是赶快准备去替他们两位收尸吧！”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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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因为你们都低估了杨铮。”狄青麟说，“无论谁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都是个致命的错误，这种错谁都犯不得的。”

    他忽然转过头面对窗户：“四月堂的王堂主，你的意思如何？”

    窗外果然有人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也跟小侯爷一样。”这个人说，“因为我已经替他们收过尸了。”

    风吹窗户，一个魁伟高大的人轻巧地从窗外飘然而人，果然是青龙会四月堂堂主，果然姓王。

    主持这次劫镖计划的人，赫然竟是护镖的“中原镖局”镖头王振飞。

    狄青麟并不意外，花四爷却很惊讶：

    “小侯爷怎么会想到四月堂的堂主就是他？”

    “因为只有王总镖头才有机会把镖银从容掉包。”狄青麟说，“但是劫镖时他决不能在场，所以裘总管才特地从关外赶来卖马，宝马金刀爱马成癖，这种盛会当然不会错过。”

    他笑了笑：“就正如万君武也决不会错过的。”

    ——所以这次春郊试马，不但使王振飞有了不在劫镖现场的理由，也让狄青麟有了刺杀万君武的机会。

    狄青麟举杯敬裘行健：

    “所以裘总管这一环实在是非常重要的，裘总管也不必妄自菲薄。”

    “小侯爷，你真行。”裘行健一饮而尽，“我佩服你。”

    “但是这趟镖也不能就这样劫走，当然一定要找回来，而且决不能由王总镖头自己去找回来。”狄青麟说，“这趟镖本来就是官银，由官府自己找回去当然再好也没有。等到官府发现镖银被掉包，那已经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已经有人替他们背黑锅。”

    狄小侯又啜了口酒：“这计划的确妙极，惟一的遗憾是，替他们背黑锅的杨铮还活着。”

    王振飞把花四爷的酒杯拿过去，连饮三杯。

    “他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王振飞说，“幸好他活不长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已经有人去杀他了。”

    “这次你们又派出了什么样的高手？”狄青麟冷冷地问。

    “这次不是我们派出去的，我们也派不出那样的高手。”

    “哦？”

    “他要杀杨铮，只因为他认出了杨铮是他一个大仇人的后代。”王振飞说，“而且是他主动来找我打听杨铮的行踪。”

    “他为什么会找到你？”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找到我，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我的镖银被掉了包，嫌疑最大的就是杨铮。”王振飞说，“他本来就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知道的事本来就比别人多。”

    狄青麟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盯着王振飞问：

    “这个人是谁？”

    “就是名震天下的‘神眼神剑’蓝一尘，蓝大先生。”

    “哦！”花四爷的眼睛睁得比平常大了一倍。

    狄青麟叹了口气：“如果是他，那么杨铮这次真是死定了。”

    这时候杨铮还没有死。

    他正在用力敲一家人的门，敲得很急，就好像知道后面已有人追来，只要一追到，就随时可以将他刺杀于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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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黯然销魂处

﻿    “快刀”方成早巳醒了。杨铮一开始敲他的门，他就醒了。

    但是他没有去应门。

    刀就在他的枕下，他轻轻按动刀鞘吞口上的机簧，慢慢地拔出刀，赤着足跳下床，从后窗掠出，翻过后院的墙，绕到前门。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正在用力敲他的门，十几尺外的一棵大树后，还躲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如果要对他不利，就不该这样用力敲门。

    这一点他能想得通，可是他不愿冒险。

    他决定先给这个人一刀，就算砍错了，至少总比被别人错砍了的好。

    ——这就是江湖人的想法，因为他们也要生存。

    ——一个江湖人要生存下去并不容易。

    杨铮还在敲门，他相信屋里的人决不会睡得这么死。他也知道“快刀”方成是万大侠最得意的弟子，所以方成这一刀砍空了：

    刀光一闪起，杨铮已翻身退了出去。

    刀快，杨铮的反应更快，而且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拿出了一张照会各县方便行事的海捕公文。

    方成很惊讶。

    “想不到你真是个捕头。”他说，“想不到六扇门里的鹰爪也有你这样的身手。”

    杨铮苦笑：“如果刚才你一刀砍掉—了我的脑袋怎么办？”

    方成的回答很干脆：“那么我就挖个坑把你埋了，把躲在那边树后的那个朋友也一起埋了。谁叫你半夜三更来敲我大门的？”

    他是个直爽的人，所以杨铮也很直爽地告诉他：

    “我来找你，只因为我想来问你，万大侠究竟是怎么死的？”

    “大概是因为酒喝得太多。”方成黯然叹息，“他老人家年纪越大，越要逞强，连喝酒都不肯服输。”

    “听说他死的时候正在方便？”杨铮问，“你们为什么没有跟去照顾？”

    “因为他老人家一喝多就要吐，吐的时候决不让别人看见。”

    “他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几十年来都是这样子的。”方成又叹息，“如果我们劝他少喝点，他就要骂人。”

    “知道他有这种习惯的人多不多？”

    “大概不少。”

    “那次花爷请的客人多不多？”

    “客人虽然不少，能被花四爷请到后面去的人却没有几个。”

    “有哪几个？”

    “除了我们之外，好像只有‘中原’的王振飞总镖头和狄小侯。”方成说，“别的人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万大侠去方便的时候，王总镖头和狄小侯在什么地方？”

    “王老总还在，狄小侯却早就带着个大美人回房去了。”

    杨铮早就发觉自己的心又开始跳得很快，一直握紧双拳控制着自己，沉住气问：

    “万大侠和狄小侯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

    “没有。”方成毫不考虑就回答，“非但没有过节，而且还很有好感，狄小侯还送了我师傅一匹价值万金的宝马。”

    “万大侠去世后，狄小侯是不是就带着他那位美人走了？”

    “第二天就走了。”

    “在花四爷的牡丹庄里，有没有人打过那位美人的主意？”

    “狄小侯的女人谁敢动？”方成说得很坦白，“就算有人想动也动不了的。”

    杨铮本来已经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可是方成忽然又说：

    “如果你怀疑我师傅是死在别人手里的，你就错了。”方成说得很肯定，“他老人家一生胸襟开阔，待人以诚，除了和青龙会有一点小小的过节外，决没有任何仇家。”

    杨铮的瞳孔立刻收缩，双拳握得更紧。

    “一点小小的过节？是什么过节？”

    “其实也不能算什么大不了的过节。”方成说，“我也只不过听他老人家偶然说起，青龙会一直想要他老人家加入，他老人家一直不肯。”

    方成又补充：“可是青龙会一直都没有正面和他老人家起过冲突。”

    杨铮站在那里发了半天呆，忽然抱了抱拳：“谢谢你，对不起，再见。”

    方成却拦住了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铮的回答很绝：

    “谢谢你是因为你告诉我这么多事，对不起是因为我吵醒了你，再见的意思就是说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方成板着脸说，“绝对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你吵醒了我，我已经睡不着了。”方成说，“不管怎么样，你都要陪我喝两杯才能走。”

    杨铮叹了口气。

    “这两天我天天吃咸菜硬饼，吃得嘴里已经快淡出个鸟来了，我实在想吃你一顿。”他叹着气说，“只可惜有个人决不肯答应的。”

    “谁不肯答应？”

    “就是躲在大树后面的那个人。”

    “你怕他？”

    “有一点。”杨铮说，“也许还不止一点。”

    “你为什么要怕他？”方成不服气，“他是你的什么人？”

    “她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杨铮说，“只不过是我的内人而已。”

    他还特别解释：“内人的意思就是老婆。”

    方成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也抱了抱拳，说：“谢谢你，对不起，再见。”

    “你这是什么意思？”杨铮也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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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谢谢你是因为你肯把这种丢人的事告诉我，对不起是因为我宁可睡不着也不要一个怕老婆的人陪我喝酒。”方成忍住笑，故意板着脸说，“再见的意思就是你请走吧！”

    杨铮大笑。

    这么多天来，只有这一次他是真心笑出来的！

    夜深，听月小筑的人却未静，因为一坛女儿红已经差不多被他们喝了下去。

    计划已完成，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已经在侯府的库房里，杨铮已将死在蓝大先生的剑下。

    大家都很愉快。

    只有狄青麟例外，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愉快和刺激的事了。

    在一坛酒还没有喝完之前，他又问王振飞：

    “你相信蓝大先生一定能找到杨铮？”

    “一定。”

    “杨铮的行踪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到县衙里的签押房去看过他的履历档案。”王振飞说，“是赵头儿带我去的。”

    ——赵正无疑也是这条链子其中的一环，所以他故意将倪八的行踪告诉杨铮，自己却迟迟不来，决不想和杨铮争功。

    “杨铮是大林村的人，从小就和他的寡母住在村后那片大树林外面，如乇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王振飞说，“这次他是请如玉一起走的。他要调查这件案子，总不能带着个姑娘在身边，一定会先把如玉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王振飞又道：“他的兄弟都已经被关在牢里，他根本没有别的可靠朋友，根本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我算准他一定会先把如玉送回他的老家，他们走的也正是回大林村的那条路。”

    他算得确实很准。

    他能够坐上青龙会四月堂主的交椅，并非侥幸；要当“中原镖局”的总镖头，也不是件容易事。

    “我敢保证，明天这个时候，杨铮一定会回到大林村，一定已经死在蓝山古剑下了。”

    第二天的黄昏，杨铮果然带着如玉回到了他们的故乡。

    青梅子、黄竹马，赤着脚在小溪里捉鱼虾，缩着脖子在雪地里堆雪人，于拉着手奔跑过遍地落叶的秋林。

    多么愉快的童年！多少甜蜜的回忆！

    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们又手拉着手回到这里，故乡的人是否无恙？

    他们并没有回到村里去，却绕过村庄，深入村后的密林。

    春雨初歇，树林里阴暗而潮湿，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也看不见星辰。就算是村里的人也不敢人林太深，因为只要一迷路就难得走出去。

    杨铮不怕迷路。

    他从小就喜欢在树林里乱跑，到了八九岁时，更是每天都要到这片树林里来逗留一两个时辰，有时连晚上都会偷偷地溜去。

    谁也不知道他在树林里干什么，他也从来不让任何人跟他在一起，就连吕素文都不例外。

    这是他第一次带她来。

    他带着她在密林里左拐右拐，走了半个多时辰，走到一条隐藏在密林最深处的泉水旁，就看到了一栋破旧而简陋的小木屋。

    吕素文虽然也是在村子里生长的，却从来没有到这地方来过。

    木屋的小门上一把生了锈的大锁，木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粗碗，一盏瓦灯和一个红泥的火炉，每样东西都积满了灰尘。屋角蛛网密结，门前青苔厚绿，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

    以前有人住在这里时，他的生活也一定过得十分简朴、寂寞、艰苦。

    吕素文终于忍不住问杨铮：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因为我以前天天都到这里来。”杨铮说，“有时候甚至一天来两次。”

    “来干什么？”

    “来看一个人！”

    “什么人？”

    杨铮沉默了很久，脸上又露出那种又尊敬又痛苦的表情，又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来看我父亲的。”杨铮轻抚着窗前的苔痕：“他老人家临终前的那一年，每天都会站在这个窗口，等我来看他。”

    吕素文吃了一惊。

    杨铮还在襁褓中就迁人大林村，他的母亲一直孀居守寡，替人洗衣服做针线来养她的儿子。

    吕素文从来不知道杨铮也有父亲。她想问杨铮，他的父亲为什么要一个人独居在这密林里不见外人。

    但是她没有问。

    经过多年风尘岁月，她已经学会为别人着想，替别人保守秘密，决不去刺探别人的隐私，决不问别人不愿回答的问题。

    杨铮自己却说了出来。

    “我的父亲脾气偏激，仇家遍布天下，所以我出生之后，他老人家就要我母亲带我躲到大林村。”杨铮凄然道，“我八岁的时候，他老人家自己又受了很重的内伤，也避到这里来疗伤，直到那时候，我才看见他。”

    “他老人家的伤有没有治好？”

    杨铮黯然摇头：“可是他避到这里来之后，他的仇人们找遍天下也没有找到他，所以我带你到这里来，因为我走了以后，也绝对没有人能找得到你。”

    吕素文的嘴唇忽然变得冰冷而颤抖，但却还是勉强压制着自己。

    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女人，她知道杨铮这么说一定有理由的，否则他怎么会说他要走？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离开她的。

    天暗了，灯里的油已燃尽，吕素文在黑暗中默默地擦拭屋里的积尘。

    杨铮却翻开地上的一块木板，从木板下的地洞里提出个生了锈的铁箱子。

    铁箱里居然有个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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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他打亮了火折，吕素文就看见了一件她从未看见过的武器。

    一间极宽阔的屋子，四壁雪白无尘，用瓷砖铺成的地面，明洁如镜。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蒲团。

    应无物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膝头横摆着那根内藏蛇剑的青竹杖，仿佛已老僧人定，物我两忘。

    狄青麟也盘膝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两人对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窗外天色渐暗，狄青麟忽然问应无物：“你是不是见到过杨恨？”

    “十八年前见过一次。”应无物说，“那一次我亲眼见到他在一招间就把武当七子中的明非子的头颅钩下，只不过他以为我看不见而已，否则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他的武功真的那么可怕？”

    “他的武功就像他的人一样，偏激狠辣，专走极端。”应无物说，“他的武器也是种专走偏锋的兵刃，和江湖中各门各派的路数都不一样，江湖中也从未有人用过那种武器。”

    “他用的是什么兵刃？”

    “是一柄钩，却又不是钩。”应无物道，“因为那本来应该是一柄剑，而且应该是属于蓝一尘的剑。”

    “为什么？”

    “蓝一尘平生最爱的就是剑，那时候他还没有得到现在这柄蓝山古剑，却在无意中得到一块号称‘东方金铁之英’的铁胎。”

    那时江湖中能将这块铁胎剖开，取铁炼钢淬剑的人并不多。

    蓝一尘找了多年，才找到一位早已退隐多年的剑师，一眼就看出了这块铁胎的不凡，而且自称绝对有把握将它淬炼成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

    他并没有吹嘘，七天之内他就取出了铁胎中的黑铁精英。

    炼剑却最少要三个月。

    蓝一尘不能等，他已约好巴山剑客论剑于滇南苍山之巅。

    这时候他已经对这位剑师绝对信任，所以留下那块精铁去赴约了。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位剑师之所以要退隐，只因为他有癫痫病，时常都会发作，尤其在紧张时更容易发作。

    炼剑时一到了炉火纯青、宝剑已将成形的那一瞬间，正是最重要最紧张的一刻，一柄剑的成败利钝，就决定在那一瞬间。

    应无物说到这里，狄青麟已经知道那位剑师这次可把剑炼坏了。

    “这次他竟将那块精铁炼成了一把形式怪异的四不像。”应无物道，“既不像刀，也不像剑，前锋虽然弯曲如钩，却又不是钩。”

    “后来呢？”

    “蓝一尘大怒之下，就逼着那位剑师用他自己炼成的这样怪东西自尽了！”应无物说，“蓝一尘又愤怒、又痛心，也含恨而去，这柄怪钩就落在附近一个常来为剑师烹茶煮酒的贫苦少年手里。谁也想不到他竟用这柄怪钩练成了一种空前未有的怪异武功，而且用它杀了几十位名满天下的剑客。”

    “这个贫苦少年就是杨恨？”

    “是的！”应无物淡淡的说，“如果蓝一尘早知道有这种事，恐怕早已把他和那位剑师一起投入炼剑的洪炉里去了。”

    夜色已临，三十六个白衣童子，手里捧着七十二架点着蜡烛的青铜烛台，静悄悄地走进来，将烛台分别摆在四壁，又垂手退了出去。

    狄青麟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应无物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说：

    “弟子狄青麟第十一次试剑，求师傅赐招。”

    火折一打着，铁箱里就有件形状怪异的兵刃，闪起了一道寒光，直逼吕素文的眉睫。

    她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

    “这是种武器，是我父亲生前用的武器。”杨铮神情黯然，“这也是我父亲惟一留下来给我的遗物，可是他老人家又再三告诫我，不到生死关头，非但决不能动用它，而且连说都不能说出来。”

    “我也见到过不少江湖人，各式各样的兵刃武器我都见过，”吕素文说，“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像这样子的。”

    “你当然没有见到过。”杨铮说，“这本来就是件空前未有，独一无二的武器。”

    “这是剑，还是钩？”

    “本来应该是剑的，可是我父亲却替它取了个特别的名字，叫作离别钩。”

    “既然是钩，就应该钩住才对，”吕素文问，“为什么要叫作离别？”

    “因为这柄钩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杨铮说，“如果它钩住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腕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脚，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

    “如果它钩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

    “是的。”

    “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武器？”

    “因为我不愿离别，”杨铮凝视着吕素文，“不愿跟你离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几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我要用这柄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远相聚在一起，永远不再离别。”

    吕素文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他对她的感情，而且非常明白。

    可是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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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幸好这时候火折子已经灭了，杨铮已经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泪。

    那柄寒光闪闪的离别钩，仿佛也已消失在黑夜里。

    ——如果它真的消失了多好！

    吕素文真的希望它已经消失了，永远消失了，永远不再有离别钩，永远不再离别。

    永远没有杀戮和仇恨，两个人永远这么样平和安静地在一起，就算是在黑暗里，也是甜蜜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铮才轻轻地问她：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

    “你已经知道我要走了，已经知道我要带着这柄离别钩和你别离。我这么做虽然是为了要跟你永远相聚，可是这一别也可能永无相聚之日，”杨铮说，“因为你也知道我的对手都是非常可怕的人。”

    他的声音仿佛非常遥远，非常非常遥远，“所以你可以说你不愿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以要我也留下来。既然没有别人能找到这里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这里相聚在一起？”

    密林里一片沉寂，连风吹木叶的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吹不到这里。

    木屋里也一片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吕素文才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我一定会这样说的，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留下你，要你抛下一切，跟我在这种鬼地方过一辈子。”

    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杨铮心里也许反而会觉得好受些。

    但是她的冷静，这种令人心碎的冷静，甚至会逼得自己发疯。

    一个人要付出多痛苦的代价才能保持这种冷静？

    杨铮的心在绞痛！

    她宁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个鬼地方，绝望地等待着他回来，也不愿勉强留下他。

    因为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如果她一定不愿他去做，一定会使他痛苦悔恨终身。

    她宁可自己忍受这种痛苦，也不愿阻止她的男人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一个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这一点？

    夜凉如水。杨铮忽然觉得有一个光滑柔软温暖的身子慢慢地靠近他，将他紧紧拥抱。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他们已互相沉浸在对方的欢愉和满足中，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密，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冷风吹入窗户，窗外有了微光。

    吕素文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体里仍可感觉到昨夜激情后的甜蜜，心里却充满酸楚和绝望。

    杨铮已经悄悄地走了。

    她知道他走，可是她假装睡得很沉。他也没有惊动她。

    因为他们都已不能再忍受道别时的痛苦。

    桌上有个蓝布包袱，他把剩下的粮食都留下给她，已经足够让她维持到他回来接她的时候。

    期限已经只剩下七天，七天内他一定要回来。

    如果七天后他还没有回来呢？

    她连想都不敢去想。她一定要努力集中思想，不断地告诉自己：

    “既然我们已经享受过相聚的欢愉，为什么不能忍受别离的痛苦？未曾经历过别离的痛苦，又怎么会知道相聚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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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黎明前后

﻿    钩是种武器，杀人的武器，以杀止杀

    黎明。

    树林里充满了清冷而潮湿的木叶芬芳，泥土里还留着去年残秋时的落叶。

    可是现在新叶已经又生出了。古老的树木又一次得到新的生命。

    如果没有枯叶，又怎么会有新叶再生？

    杨铮用一块破布卷住了离别钩，用力握在手里，挺起胸膛大步前行。

    ——他一定要回来，七天之内他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如果他不能回来了呢？

    这问题他连想都不敢想，也没法子去想了，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一种逼人的杀气。

    然后他看见了蓝大先生。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蓝一尘忽然间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色看着他。

    杨铮当然会觉得有一点意外，他问蓝一尘：

    “你怎么会来的？”

    “我是一路跟着你来的。”蓝一尘说，“想不到你真是杨恨的儿子。”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很奇怪的感情，也不知是讥诮，是痛惜，还是安慰。

    “我跟你来，本来还想再见他一面。”蓝一尘叹息，“想不到他竟已先我而去。”

    杨铮保持着沉默。

    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大先生目光已移向他的手，盯着他手里用破布卷住的武器。

    “这是不是他留给你的离别钩？”

    “是的。”杨铮不能不承认，而且不愿否认，因为他一直以此为荣。不管江湖中人怎么说，都没有改变他对他父亲的看法。

    他相信他的父亲决不是卑鄙的小人。

    “我知道他一定会将这柄钩留给你。”蓝一尘说，“你为什么一直不用它？是不是因为你不愿让别人知道你是杨恨的儿子？”

    “你错了。”

    “哦？”

    “我一直没有用过它，只因为我一直不愿使人别离。”

    “现在你为什么又要用了？”

    杨铮拒绝回答。

    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不必告诉任何人。

    蓝一尘忽然笑了笑：“不管怎么样，现在你既然已经准备用它，就不妨先用来对付我。”

    杨铮臂上的肌肉骤然抽紧。

    “对付你？”他问蓝一尘，“我为什么要用它来对付你？”

    蓝一尘冷冷地说：“现在我已经不妨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我，杨恨就不会受伤，也不会躲到这里来，含恨而死。”

    杨铮额角手背上都已有青筋凸起。

    只听“呛啷”一声龙吟，蓝山古剑已出鞘，森森的剑气立刻弥漫了丛林。

    “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你最好永远牢记在心。”蓝一尘的声音正如他的剑锋般冰冷无情，“就算你不愿让人别离，也一样有人会要你别离。你人在江湖，根本就没有让你选择的余地。”

    曙色已临，七十二根白烛早已熄灭。

    自从昨夜夜深，狄青麟拔出了那柄暗藏在腰带里的灵龙软剑后，白烛就开始一根根熄灭，被盘旋激荡的剑气摧灭。

    他们竟已激战了一夜。

    高手相争，往往在一招间就可以解决，生死胜负往往就决定在一瞬间。

    可是他们争的并不是胜负，更没有以生死相拼。

    他们是在试剑，试狄青麟的剑。

    所以狄青麟攻的也不是应无物，而是这七十二根白烛。

    他要将白烛削断，要将每一根白烛都削断。

    可是他的剑锋一到白烛前，就被应无物的剑光所阻。

    烛光全被熄灭后，屋里一片黑暗。

    他们并没有停下来，就算偶尔停下，片刻后剑风又起。

    现在曙色已从屋顶上的天窗照下来，狄青麟剑光盘旋一舞，忽然住手。

    应无物后退几步，慢慢地坐到蒲团上，看来仿佛已经很疲倦。

    狄青麟的神色却一点都没有变，雪白的衣裳仍然一尘不染，脸上也没有二滴汗。

    这个人的精力就好像永远都用不完的。

    应无物的眼仿佛又盲了，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他。过了很久才问：

    “这次你是不是成功了？”

    “是的。”狄青麟的脸上虽然没有得意的表情，眼睛却亮得发光。

    ——他怎么能说他已成功？

    ——他攻的是白烛，可是七十二根白烛还是好好的，连一根都没有断。

    应无物忽然叹了口气。

    “这是你第十一次试剑，想不到你就已经成功了。”他也不知是在欢喜，还是在感叹：“你让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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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是。”

    说出了这一个字，狄青麟就走到最近的一个烛台前，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一根白烛。

    他只拈起了一半。

    半根白烛被他拈起在手指上，另外半根还是好好地插在烛台上。

    这根白烛早就断了，看起来虽然没有断，其实早已断了。断在被剑气摧灭的烛蕊下三寸间，断处平整光滑如削。

    这根白烛本来就是被削断的，被狄青麟的剑锋削断的。

    白烛虽断却不倒，因为他的剑锋太快。

    每一根白烛都没有倒，可是每一根都断了，都断在烛蕊下三寸间，断处都平整光滑如削，都是被他剑锋削断，就好像他是用尺量着去削的。

    那时候屋子里已完全没有光，就算用尺量，也不能量得这么准。

    应无物的脸色忽然也变得和他的眼角同样灰暗。

    狄青麟是他的弟子，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现在狄青麟的剑法已成，他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但是他心里却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惆怅，就好像一个不愿承认自己年华已去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做了别人的新娘一样。

    过了很久很久，应无物才慢慢地说：“现在你已经用不着再怕杨铮了。就算他真是杨恨之子，就算杨恨复生，你也可将他斩于剑下。”

    “可惜杨铮用不着我出手就已死定了。”狄青麟道，“现在他恐怕已经死在蓝大先生手里。”

    应无物脸上忽然露出种无法形容的表情，盲眼中忽然又射出了光，忽然问狄青麟：

    “你知不知道上次我为什么不杀杨铮？”

    “因为你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狄青麟说，“你知道蓝一尘一定不会放过他。”

    你错了。

    应无物说：“我不杀他，只因为我知道蓝一尘决不会让我动他的。”

    狄青麟的瞳孔又骤然收缩。

    “为什么？”

    “因为蓝一尘是杨恨惟一的一个朋友。”应无物道，“杨恨平生杀人无数，仇家遍布天下，就只有蓝一尘这一个朋友。”

    狄青麟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忽然大步走了出去，走过应无物身旁时，忽然反手一剑，由应无物的后背刺入了他的心脏。

    密林中虽然看不见太阳，树梢间还是有阳光照射而下。

    杨铮慢慢地将包扎在离别钩外的破布一条条解开，解得非常慢，非常小心，就好像一个温柔多情的新郎在解他害羞的新娘的嫁衣一样。

    因为他要利用这段肘间使自己的心情平静。

    他已看见过蓝大先生出手，那一剑确实已无愧于“神剑”二字。

    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自己能击败这柄神剑，可是现在他一定要胜。

    因为他不能死，决不能死。

    最后一条破布被解开时，杨铮已出手，用一种非常怪异的手法，从一个让人料想不到的地方反钩出去，忽然间又改变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江湖中很少有人看见过这种手法，看见过这种手法的人大多数都已和人间离别了。

    蓝大先生的古剑却定如蓝山。

    他好像早已知道杨铮这种手法的变化，也知道这种变化之诡异复杂决不是任何人能想像得到的，也绝非任何人所能招架抵挡。

    所以他以静制动，以定制变，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他忘记了一点。

    杨恨纵横江湖，目空天下，从未想到要用自己的命去拼别人的命。

    他根本没有必要去拼命。

    杨铮却不同。

    杨铮会拼命，随时都准备拼命。

    他已经发现自己随便怎么“变”都无法胜过蓝大先生的“不变”。

    ——有时“不变”就是“变”，比“变”更变得玄妙。

    杨铮忽然也不变了。

    他的钩忽然用一种丝毫不怪异的手法，从一个任何人都能想得到的部分刺了出去。

    他的钩刺出去时，他的身子也扑了过去。

    他在拼命。

    就算他的钩一击不中，可是他还有一条命，还可以拼一拼。

    他不想死。

    可是到了不拼命也一样要死的时候，他也只有去拼了。

    这种手法决不能算是什么高明的手法，在离别钩繁复奥妙奇诡的变化中，决没有这种变化。

    就因为没有这种变化，所以才让人想不到，尤其是蓝一尘更想不到。

    他对离别钩的变化太熟悉了，对每一种变化他都太熟悉了。

    在某种情况下，对某一件事太熟悉也许还不如完全不熟悉的好。

    ——对人也是一样，所以出卖你的往往是你最熟悉的朋友，因为你想不到他会出卖你，想不到他会忽然有那种变化。

    现在正是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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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杨铮这一招虽勇猛，其中却有破绽，蓝一尘如果即时出手，他的剑无疑比杨铮快得多，很可能先一步就将杨铮刺杀。

    但是身经百战的蓝大先生这一次却好像有点乱了，竟没有出手反击，却以“旱地拔葱”的身法，硬生生将自己的身子凌空拔起。

    这是轻功中最难练的一种身法，这种身法全凭一口气。

    他本来完全没有跃起的准备，所以这一口气提上来时就难免慢了一点，虽然相差最多也只不过在一刹那间，这一刹那却已是致命的一刹那。

    他可以感觉到冰冷的钩锋已钩住了他的腿。

    他知道他的腿已将与他的身子离别了，永远离别。

    鲜血飞溅，血光封住了杨铮的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蓝一尘已倒在树下，惨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一条腿已齐膝而断。

    纵横江湖的一代剑客，竟落得如此下场。

    杨铮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怜悯，但是他也没有忘记他父亲临死前的悲愤与悒郁。

    他冲过去问蓝一尘：“我父亲跟你有什么仇恨？你为什么要将他伤得那么重？”

    蓝一尘看着他，神眼已无神，惨白的脸上却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低而虚弱，“那一年的九九重阳，我被武当七子中还没有死的五个人一路追杀，逃到终南绝顶忘忧崖。”

    危崖千丈，下临深渊，已经是绝路，蓝一尘本来已必死无疑。

    “想不到你父亲居然赶来了，和我并肩作战，伤了对方四人，最后却还是中了无根子一招内家金丝绵掌。”蓝一尘黯然道，“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是决不会受伤的。其实他并不欠我什么，我将那柄钩送给他时，只不过因为我觉得那已是废物，想不到你父亲竟将它炼成一种天下无双的利器。”

    杨铮脸色惨变，冷汗已湿透衣裳。

    “他受伤，只因为他要救你？”

    “是的。”蓝一尘说，“他的师傅是位剑师，虽然因为炼坏我一块神铁而含羞自尽，却不是被我逼死的。自从我埋葬了他的师傅，将那柄残钩送给他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欠我一份情。他知道武当七子与我有宿怨，就先杀了七子中的明是和明非。”

    蓝一尘长叹：“他虽然脾气不好，却是条恩怨分明的好汉。”

    杨铮的心仿佛已被撕裂。

    他的父亲是条恩怨分明的好汉，他却将他父亲惟一的恩人和朋友重伤成残废。

    他怎么能去见他的亡父于地下？

    蓝大先生对他却没有一点怨恨之意，反而很温和地告诉他：

    “我知道你心里在怎么想。可是你也不必因为伤了我而难受，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回来的。”他说，“那一次如果没有你，我已死在应无物剑下。”

    他苦笑道：“因为我的眼力早已不行了。我处处炫耀我的神眼，为的就是要掩饰这一点。那天晚上无星无月，我根本已看不见应无物出手，他一拔剑，我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好像十年前我被武当七子追到忘忧崖时一样。”

    他的声音更虚弱，挣扎着拿出个乌木药瓶，将瓶中药全都嚼碎，一半教在断膝上用衣襟扎好，一半吞了下去，然后才说：

    “所以现在我已欠你们父子两条命了。一条腿又算什么？”蓝大先生说，“何况你断了我这条腿，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他居然还笑了笑：“自从那次忘忧崖一战之后，我就想退出江湖了，但是别人却不让我退，因为我是蓝一尘，是名满天下的神眼神剑，每年都不知有多少人要杀我成名，逼我出手，应无物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人在江湖，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就好像是一匹永远被人用鞭子在鞭赶着的马，非但不能退，连停都不能停下来。

    “但是现在我已经可以休息了。”蓝大先生微笑道，“一个只有一条腿拘剑客，别人已经不会看在眼里了，就算战胜了我，也没有什么光彩，所以我也许还可以因此多活几年，过几年太平日子。”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杨铮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些话而觉得心里比较舒服些。

    “我会还你一条腿。”杨铮忽然说，“等我的事办完，一定会还给你。”

    “你要去做什么事？”蓝一尘问他，“是不是要去找狄青麟和王振飞？”

    “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都很清楚。”蓝大先生说，“我也知道王振飞是青龙会的人，因为我亲眼看见他去替那两个青龙会属下的刺客收尸。我故意去找他探听你的消息，他果然很想借我的刀杀了你。”

    他又微笑：“因为江湖中人都以为那位剑师是被我逼死的，除了应无物之外，从来没有人知道我和杨恨的交情。”

    杨铮沉默。

    蓝大先生又说：“我还知道你曾经去找过‘快刀’方成。从他告诉你终那些事上去想，你一定会想到万君武是死在狄青麟手里的，只因为他始冬不肯加入青龙会，‘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青龙会要杀万君武，只有让狄青麟去动手才不会留下后患。由此可见，狄青麟和青龙会也有关系。”

    他的想法和判断确实和杨铮完全一样，只不过其中还有个关键他不知道。

    杨铮本来一直都找不出狄青麟为什么要杀思思的理由。

    现在他才想通了。

    那时思思无疑是狄青麟身边最亲近的人，狄青麟的事只有她知道得最多。

    万君武死的时候，狄青麟一定不在她身边。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不难想到万君武的死和狄青麟必定有关系。

    她一直想缠住狄青麟，很可能会用这件事去要挟他。为了要抓住一个男人，有些女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可惜她看错狄青麟这个人了。

    所以她就从此消失。

    这些都只不过是杨铮的猜测而已。他既没有亲眼看见，也没有证据。

    但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狄青麟有什么理由要杀思思。

    如果他只不过不想被她缠住，那么他最少有一百种法子可以抛开她，又何必要她的命？

    蓝大先生只知道杨铮要寻回被掉包的镖银，并不知道他还要查出思思的死因。

    所以他只不过替杨铮查出了一点有关王振飞和青龙会的秘密。

    他自己也想不到他查出的这一点不但是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而且是一条线索。

    ——万君武的死，思思的死，莲姑的死，如玉的危境，要杀她的小叶子，镖银的失劫，银鞘的掉包，青龙会的刺客，为刺客收尸的人，被掉包后镖银的下落。这些事本来好像完全没有一点关系，现在却都被一条线串连起来了。

    乌木瓶里的药力已发作。

    一个经常出生人死的江湖人，身边通常都会带着一些救伤的灵药，有些是重价购来，有些是好友所赠，有些是自己精心配制。不管是用什么方法得来的，都一定非常有效。

    蓝大先生的脸色已经好得多了。

    “刚才我故意激怒你，逼你出手，就因为要试试你已经得到你父亲多少真传。”他说，“离别钩的威力，一定要在悲愤填膺时使出来才有效。”

    他的腿虽然也因此而离别，但是他并不后悔。

    能在一招间刺断蓝大先生一条腿的人，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

    “以你现在的情况，王振飞已不足惧。”蓝一尘说，“真正可怕的是应无物和狄青麟。”

    “应无物和狄青麟之间也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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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非但有关系，而且关系极密切。”蓝一尘道，“江湖中甚至有很多人在谣传，都说应无物是狄青麟母亲未嫁时的密友。”

    “谣传不可信。”杨铮道，“我就不信。”

    蓝大先生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他已经发现他的亡友之子也是条男子汉，不探人隐私，不揭人之短，也不轻信人言。

    “可是不管怎么样，狄青麟都一定已经得到应无物剑法的真传。”蓝一尘道，“现在说不定连应无物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会小心他的。”

    蓝大先生沉思着，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沉声道：“如果狄青麟的剑法真的已胜过应无物，你就有机会了！”

    “为什么？”

    “因为在一个世袭一等侯的一生中，决不能容许任何一个人在他身上留下一点污点。”蓝大先生道，“如果应无物已经不是他的对手，对他还有什么用？”

    杨铮的双拳握紧：“狄青麟真的会做这种事？”

    “他会的。”蓝一尘道，“你的身世性格都和他完全不同，所以你永远不能了解他的想法和做法。”他忽然叹了口气，“要做狄青麟那样的人也很不容易，他也有他的痛苦。”

    ——谁没有痛苦？

    ——只要是人，就有痛苦，只看你有没有勇气去克服它而已。如果你有这种勇气，它就会变成一种巨大的力量，否则你只有终生被它践踏奴役。

    蓝大先生慢慢地移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让我好好地休息。”他闭上了眼睛，“不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等你活着回来再说也不迟。”

    “你能活着等我回来？”

    蓝大先生笑了笑：“直到现在为止，我能活下去的机会还是比你大得多。”

    杨铮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个阴暗的树林。

    树林外，阳光正普照着大地。

    阳光如此灿烂辉煌，生命如此多彩多姿，他相信蓝大先生一定能照顾自己，一定能活下去的。

    但是他对他自己的生死却完全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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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天意如刀

﻿    阳光升起，照射着密林外那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也同样照射着侯府中那条宽阔华丽的长廊。

    只有阳光是最公平的，不管你这个人是不是快死了，都同样会照在你身上，让你觉得光明温暖。

    杨铮走在阳光下的时候，狄青麟也同样走在阳光下。

    虽然他已经过一夜激战，却还是觉得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还可以去做很多事。

    他的精力仿佛永远都用不完的，尤其是在他自己对自己觉得很满意的时候。

    他对他刚才反手刺出的那一剑就觉得非常满意。

    那一剑无论速度、力量、部位、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甚至可以说已经到达剑术的巅峰。

    能做到这一点绝非侥幸，他也曾付出过相当巨大的代价。

    现在他决定要去好好地享受享受，这是他应得的。

    因为他又胜了。

    胜利仿佛永远都属于他。

    小青也已属于他。

    花四爷来的时候，又把她带来了，现在一定正满怀渴望在等着他。

    一想起这个女人水蛇般扭动的腰肢和脸上那种永远都带着饥渴的表情，狄青麟就会觉得有一股热意自小腹间升起。

    这才是真正的享受。

    对狄青麟来说，除了生与死之外，世上没有任何事比这种享受更真实。

    杀人非但没有使他虚弱疲倦，反而使他更振奋充实。每次杀人后他都是这样子的。

    ——女人为什么总是好像和死亡连在一起？

    他一直觉得女人和死亡之间，总是好像有某种奇异而神秘的关系。

    长廊走尽。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去，小青就赤裸着投入他怀里。

    数度激情过后，她已完全软瘫。她能征服男人，也许就是每次她都能让她的男人觉得她已完全被征服。

    可是等到狄青麟沐浴出来后，她立刻又恢复了娇艳，而且已经替他倒了杯酒，跪在他面前，用双手捧到他的唇边。

    没有人要她这么做，这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她喜欢服侍男人，喜欢被男人轻贱折磨。

    这样的女人并不多。这样的女人才真正能使男人快乐。

    狄青麟心里在叹息，接过她的酒杯，一口喝了下去，正想再次拥抱她。

    这次小青却蛇一般地从他怀里滑走了，站得远远的，用一种奇异的表情看着他。

    狄青麟苍白的脸忽然扭曲，满头冷汗雨点般滚落下来。

    “酒里有毒！”他的声音也已嘶哑，“你是不是在酒里下了毒？”

    小青脸上惊惧的表情立刻消失，又露出了让人心跳的媚笑。

    “你是个很不错的男人，我本来舍不得要你死的，可惜你知道的事太多了。”小青媚笑着道，“你活着，对我们已经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你们？”狄青麟问，“你也是青龙会的人？”

    小青笑得更甜：“我怎么会不是？”

    狄青麟勉强支持着。

    “你们的银子还在我的库房里，我死了，你们怎么拿得走？”

    “银子本来就在你这里，因为你本来就是这件劫案的主谋，我为了要查出你的秘密，不惜失身于你，才把这件案子侦破。为了自卫，所以才杀了你。小青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虽然是位小侯爷，也没有用的。”

    “可是银子你们还是要交回官府，你们自己还是拿不到。”

    “我们本来就不想要这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因为它太烫手了。”小青说，“我们只要能拿到三成，就已经心满意足。”

    “三成？”

    “你难道不知道官府已经出了悬赏，无论谁能找回这批镖银，都可以分到三成花红？小青说，“三成就是五十四万两，已经不算少了。他们给得心甘情愿，我们拿得心安理得，大家都没有一点麻烦，岂非皆大欢喜？就算其中还有点让人怀疑的地方，也没有人再去追究了。”

    “杨铮呢？”

    “那个混小子只不过是被我们用来做幌子的，我们一定要你认为我们是想用他来背黑锅，你才会中我们的计。”

    狄青麟好像还想说什么，却已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他的咽喉仿佛已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无声无息地紧紧扼住。

    小青看着他，好像也有点同情的样子。

    “其实你也不能怪我们要这样对你。”她说，“你不但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你是位小侯爷，一位世袭一等侯的家里多少总有点传家之宝，也许还不止一百八十万两，你死了，也许就是我们的了。”

    她吃吃地笑着道：“你凭良心说，我们这件事做得漂亮不漂亮？”

    狄青麟看着她，苍白高傲的脸上忽然又变得全无表情，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残酷的笑意。

    “还有件事你应该问我的。”他说。

    “什么事？”

    “你应该问我，喝下了你那杯特地为我精心调配的穿肠封喉的毒酒后，本来应该早就死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没有死？”

    小青脸上的肌肉突然僵硬，娇媚甜美的笑容突然变成无数条可怕的皱纹。

    就在这一瞬间，这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好像已忽然老了几十岁，好像已经老得随时都可以去死了。

    “难道你早已知道？”她问狄青麟。

    “大概比你想像中早一点。”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你还有用。”狄青麟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因为那时候我还可以用你。”

    小青娇嫩美丽的脸上忽然有一根根青筋凸起，一个仙子般可爱的女人忽然变得恶魔般可怕，忽然从发髻里拔出根七寸长的尖针，向狄青麟的心脏刚过去。

    “你不是人，根本就不是人。”她嘶声呼喊，“你根本就是个畜生！”

    狄青麟冷冷地看着她扑过来，连动都没有动，只不过冷冷地告诉她：

    “一个女人如果连畜生和人都分不清楚，这个女人恐怕就没有什么用了。”

    赵正住在省府衙门后的一个小四合院里，是他升任了总捕之后官家替他盖的。这个官秩虽不高却很有权力的差使，他已干了十几年，这栋房子也被他从新的住成旧的，家里的木柱也已快被白蚁蛀空。

    但他却好像还是住得很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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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因为现在他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了，退休之后就再也用不着住这种破屋。

    他已经用好几个不同的化名在别的地方买了好几栋很有气派的庄院宅第，附近的田地房产也都是他的，已经够他躺着吃半辈子。

    赵正年轻的时候也曾娶过妻子，可是不到半年，就因为偷了他三两银子去买脂胭花粉而被他休了，回娘家不久，就在梁上结了条绳子上了吊。

    从此之后，他就没有再娶过亲，也没有什么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身旁总有两三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在伺候他，替他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捶腿洗脚。

    这一天的天气不错，他特地从门口叫了个推着车子磨刀铲剪的跛子老头进来。他自己用的一把朴刀、一把折铁刀和厨房里的三把菜刀都需要磨一磨了。

    这个跛老头姓凌，终日推着辆破车在附近几个乡镇替人磨刀，磨得特别仔细。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经过他的手一磨之后，马上就变了样子。

    赵正叫人端了把躺椅，沏了壶浓茶，坐在院子里的花棚下看他磨刀。

    院子里既然有人，所以大门就没有关，所以杨铮用不着敲门就直接走了进来。

    赵正显然觉得很意外，却还是勉强站了起来，半笑不笑地问杨铮：

    “你倒是位稀客，今天大驾光临，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没有，连一点好消息都没有。”杨铮说，“我只不过想来找你聊聊。”

    赵正连半分笑意都没有了，沉着脸说：

    “老弟，你难道忘了你的限期已经只剩下四五天了，还有心情到这里来聊天？”

    杨铮居然没理他，直接走人了庭前的客厅。

    赵正盯着他的背影和他手里一个用破布扎成的长包袱看了半天，也跟着他走进去，态度却忽然改变了，脸上又有了笑容。

    “你既然来了，就留在这里吃顿饭再走吧，我叫人去替你打酒。”

    “不必。”杨铮看着墙上一幅字画，“你听过我说的话之后，大概也不会请我喝酒了。”

    赵正皱了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杨铮霍然转身，盯着他说：

    “我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想法，忽然发现你真是位很了不起的人。”

    “哦。”

    “倪八劫了镖银后，行踪一直很秘密，可是你居然能知道。”杨铮说，“能抓到倪八这种要犯，是件大功，这种功劳你平时决不会让给别人的，可是这一次你居然把消息给了我，居然没有来分我的功。”

    他冷冷地说：“你好像早就知道镖银已经被掉了包一样，真是了不起。”

    赵正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铮冷笑：“我的意思你应该比谁都明白。”他说，“那么大的一趟镖，王振飞居然没有亲自押送，可是镖银一找回来，当天晚上他就来了。抓这种要犯的时候你居然不到，可是王振飞一到，你也到了，而且一下子就查出了镖银已经被掉包。”

    杨铮又道：“要把那么多银鞘子全都掉包并不是件容易事，要花很多功夫的。我想来想去，也只想出了一个人有功夫做这种事。”

    赵正铁青着脸，却故意轻描淡写地问：

    “你说的是不是倪八？”

    “如果是倪八掉的包，他就不会为那些假银鞘拼命了，也就不会把命送掉。”杨铮说，“如果是押镖的那些镖师，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死。”

    他忽然叹了口气：“赵头儿，你已经有房子有地，为什么还要跟青龙会勾结，做出这种事？你难道以为我还不知道王振飞是青龙会的人？”

    赵正居然不再否认，居然问杨铮：

    “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说出王振飞的下落。”杨铮道，“还要你自己去投案自首。”

    “好，我可以这么做。”赵正居然一口答应，“只可惜我就算把王振飞的下落告诉了你，恐怕你还是对他无可奈何。”

    “为什么？”

    赵正又故意叹了口气：“侯门深如海，你能进去抓人？”

    狄小侯狄青麟，所有的事本来都好像跟他全无关系，因为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江湖人搅起的污泥混水，怎么会溅到他那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上？

    可是现在所有的关键竟好像全都已集中于他一身。

    杨铮忽然想到他父亲生前对他说的一句话。

    ——有些人就像是蜘蛛一样，终日不停地在结网，等着别人来投入他的网，可是第一个被这面网困住的就是他自己。

    ——有些人认为蜘蛛愚昧，蜘蛛自己很可能也知道，可是他不能不这么样做，因为这面网不但是他粮食的来源，也是他惟一的乐趣，不结网他就无法生存。

    “我会去投案自首的。”赵正又说，“我跟他们那些人不一样，我吃的是官粮，干的是官差。官家的法例，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有些事我已经做不出来。”

    他勉强笑了笑：“何况我虽然和他们有点勾结，其实并没有做出什么太可怕的事，如果我自己去投案，罪名决不会太大。可是你呢？你是不是真的要到侯府去抓人？”

    杨铮的回答很干脆，也很冷静。

    “是的。”他说，“现在我就要去。”

    “那么我先送你走。”赵正说，“可是你到了那里，一定要特别小心。”

    杨铮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话已经说到这里，无论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走了出去，赵正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们默默地走过厅外的小院，磨刀的老人仍在低着头磨刀，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因为他已将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他正在磨的这柄并不算很名贵的折铁刀上。

    另外一把六扇门里的人最常用的朴刀已经磨好了，刀锋在晴朗的日色下闪闪发光。

    杨铮先走过他身旁，赵正也走过去，忽然翻身抄起了这把朴刀，一刀砍在杨铮后颈上。

    最少他自己以为这一刀已经砍在杨铮后颈上，因为他自信这一刀决不会失手。

    可惜他还是失手了。

    杨铮好像早已料到他有这一着，忽然弯腰，反手一击，用破布裹着的离别钩打在他右胸第四根和第七条肋骨间。

    肋骨碎裂，朴刀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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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赵正的脸骤然因痛苦惊吓而扭曲，扭曲后就立刻痉挛僵硬，永生都无法恢复了。

    所以他以后在牢狱中的难友们就替他起了个外号，大家都叫他“怪脸”。

    杨铮看着他叹息：“我实在希望你能照你答应我的话去做，可惜我也知道你决不会那么做的，你已经陷得太深了。”

    一直在低头磨刀的老人忽然也叹了口气，说出句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说的话。

    他忽然叹息着道：“杨恨的儿子果然不愧是杨恨的儿子。”

    杨铮转身，吃惊地看着这个佝偻衰老瘦弱的跛脚磨刀老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的儿子？”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就和我见到他时完全一模一样。”老人说，“连脾气都一样。”

    “你几时见过他？”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磨刀的老人说，“那时候他的年纪比你现在还小，还在学剑，学用剑，也学炼剑。他的师傅邵空子剑术虽不佳，炼剑的功夫却可称天下第一。”

    老人叹了口气：“只可惜你父亲志不在炼剑，所以邵大师的炼剑之术也就从此绝传了。”

    杨铮拜倒：“家父也已去世很久，生前也常以此为憾，常常对我说，他学的如果不是搏击之术而是炼剑之法，这一生活得必定愉快得多。”

    老人也不禁黯然。

    “岁月匆匆，物移人故。人各有命，谁也勉强不得。”他说，“就好像剑一样。”

    杨铮不懂，老人解释：

    “剑也有剑的命运，而且也和人一样，有吉有凶。”老人说，“那次我去访邵大师，为的就是要去替他相一相他那柄新炼成的利剑灵空。”

    “灵空？”杨铮说，“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

    “因为那是柄凶剑，剑身上的光纹乱如蚕丝，剑尖上的光纹四射如火，是柄大凶之剑，佩带者必定招致不祥，甚至会有家破人亡的杀身之祸。”老人说，“所以邵大师立刻就将那柄剑毁了，再用残剑的余铁炼成一柄其薄如纸的薄刀。”

    “那柄刀呢？”

    “听说是被应无物用一本残缺的古人剑谱换去了。”

    杨铮的脸色忽然变了，仿佛忽然想起了一件又神秘又奇妙又可怕的事。

    “据说那本剑谱左面一半已被焚毁，所以剑谱的每一个招式都只剩下半招，根本无法练成剑术。”老人说，“可惜我未见过，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杨铮忽然说：“我知道。”

    磨刀的老人显得很惊讶，立刻问杨铮：

    “你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那本剑谱就在家父手里，家父的武功就是以它练成的。”

    “我知道后来杨恨以一柄奇钩纵横天下。”老人更惊讶，“用一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怎么能练成那种天下无敌的武功？”

    “就因为那本剑谱的招式已残缺，用剑虽然练不成，用一柄残缺而变形的剑去练，却正好可以练成一种空前未有的招式，每一招都完全脱离常轨，每一招都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料得到的。”杨铮说，“所以它一招发出，很少有人能抵挡。”

    “残缺而变形的剑？”老人问，“难道就是蓝大先生以一方神铁精英托他去炼却没有炼成的那一柄？他也因此而以身相殉。”

    “是的。”

    老人长长叹息：“以残补残，以缺补缺，有了那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才会有这柄残缺不全的剑，难道这也是天意？”

    杨铮无法回答，这本来就是个谁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老人眼中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就好像忽然看透了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事：

    “也许这并不是天意。”他说，“也许这就是邵大师自己的意思。”

    “怎么会是他自己的意思？”

    “因为他已经有了那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所以才故意炼成那一柄残缺不全的剑，留给他惟一的弟子。”老人长叹，“他自己的剑术不成，能够让他的弟子成为纵横天下的名侠，他也算求仁得仁，死而无憾了。所以他才不惜以身相殉。”

    杨铮悚然，连骨髓里都仿佛透出了一股寒意，过了很久才说：“那柄薄刀的下落我也知道。”

    “刀在哪里？”

    “一定在应无物惟一的弟子手里。”

    “他的弟子是谁？”

    “世袭一等侯狄青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用这把刀杀过一个人。”杨铮说，“用这种刀杀人，如果动作够快，外面就看不出伤口，血也流不出来，可是被刺杀的人却一定会因为内部大量出血而立刻毙命，必死无救。”

    “你知道他杀的是谁？”

    “他杀的是万君武。”杨铮说，“就因为谁也看不到他刺杀万君武那一刀的伤口，所以谁也不知道万君武的死因。”

    杨铮接着说：“但是我知道，因为家父曾经告诉过我，世上的确有这种其薄如纸的薄刀。”

    磨刀老人的脸色忽然也变得像杨铮刚才一样，忽然问杨铮：

    “你知道是谁托邵大师炼那柄‘灵空’的？”

    “是谁？”

    “就是万君武。”老人说，“那时他还在壮年，他的刀法已练成，还想学剑。他知道那柄剑被邵大师毁了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也相信那是柄凶剑，而且那时候他已经有了一把鱼鳞紫金刀。”

    “但是他却不知道邵大师又用那柄剑的残铁炼成了一柄薄刀。”

    “他当然更想不到自己后来竟会死在那一柄薄刀下。”老人又问杨铮，“这是不是天意？”

    “我不知道。”杨铮说，“我只知道现在我要做的事也是应无物绝对想不到的。”

    “你要去做什么事？”

    “我要去杀狄青麟。”杨铮说，“用应无物向邵大师换那柄薄刀的剑谱招式，去杀死他惟一的弟子。”

    他也问老人：“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老人仰面向天，天空澄蓝。

    他憔悴衰老疲倦的脸上忽然又露出种又虔诚又迷惘又恐惧的神色。

    “这是巧合，也是天意。巧合往往就是天意。”老人说，“是天意借人手做出来的。”

    ——天意无常，天意难测，天意也难信，可是又有谁能完全不信？

    屋子里还是一片雪白，没有污垢，没有血腥，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一身白衣如雪的狄青麟盘膝端坐在一个蒲团上，对面也有一个蒲团，上面必定还留着应无物的气息，可是应无物这个人却已永远消失。

    他的尸体并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但是现在却已永远消失。

    如果狄青麟要消灭一个人，就一定能找出一种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

    门外的长廊上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是三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很不稳定，可以想像他们的心情也很不稳定。

    狄青麟嘴角又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外面的三个人如果能看见他这种表情，决不敢踏人这间屋子的门。

    可惜他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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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侯门深似海

﻿    门是虚掩着的，三个人都走了进来。

    王振飞的脸色显得有点苍白；裘行健的眼睛却有点发红，也不知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因为酒喝得比平常多了一点。

    只有花四爷还没有变，不管在什么地方出现，不管要去做什么事，他看来总是笑嘻嘻的一团和气。就算他要去勾引别人的妻子、抢夺别人的钱财，而且还要把那个人的咽喉割断时，他看起来也是这样子的。

    他们一直没有走，因为他们一直都在等消息，等小青的消息。

    他们已等得很着急，却还是在等，因为他们相信小青是决不会失手的。

    现在他们才知道自己错了。

    门外阳光灿烂，这个空阔干净洁白如雪的屋子里，却仿佛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肃杀之意。

    花四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一走进来，就转过身，轻轻地关上了门，因为他不愿让狄青麟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无论谁忽然看见一个自己本来认为已经死定了的人时，脸色都难免会变的。

    幸好狄青麟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更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脸色，只淡淡地说了句：

    “请坐。”

    来的有三个人，屋子里惟一可以让人坐下来的地方就是那个蒲团。

    以他们的身份，坐在地上总有点不像样的。

    王振飞看看另外两个人，正想占据这个惟一的座位，狄青麟却说：

    “花四爷，你坐。”

    花四爷看看王振飞，王振飞掉过脸去看白墙，花四爷慢慢地坐下。

    “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狄青麟说，“我明明已经应该死了，为什么还活着？”

    他说话就像他杀人一样，直接而有效。

    裘行健的脸绷紧：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懂。”

    “很好。”

    “不懂为什么很好？”

    “懂也很好，不懂也很好。”狄青麟说，“懂不懂反正都一样。”

    他看着裘行健，平平淡淡地问：“你喜欢怎么样死？”

    裘行健脸上绷紧的肌肉已经像绷紧的琴弦被拨动后一样弹跳起来。

    “我为什么要死？”

    “因为我要你死。”狄青麟的回答永远都一样简单直接干脆。

    “天青如水，飞龙在天。”裘行健厉声道，“你难道忘了我是什么人？”

    “我没有忘。”

    狄青麟的声音还是很平和：“我要你死，你就得死，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说过这一类的话，可是从他嘴里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就好像一个掌有生杀大权的法曹在宣判一个人的死刑。

    裘行健怒目瞪着狄青麟，竟没有勇气扑过去拼一拼，他全身的肌肉虽然都已绷紧，内心却似已完全软弱虚脱。

    狄青麟的冷静就好像一条吸血的毒蛇，已经把他身子里的血肉和勇气都吸干了。

    王振飞忽然冷笑：

    “死就是死，你既然一定要他死，随便怎么死都一样，你又何必再问？”

    “不错，死就是死，决没有任何事可以代替。”狄青麟苍白高贵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又虚幻又严肃的表情，悠悠地说：“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任何事能比死更真实。”

    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的确不应该再问他的。”

    他在叹息声中慢慢地站起来，走到裘行健面前，用一种比刚才更和平的声音说：

    “你不能算是一条硬汉，你的内心远比外表软弱。”狄青麟道，“我本来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忽然伸出双臂像拥抱情人一样将裘行健轻轻拥抱了一下。

    裘行健竟没有推拒，因为他竟好像根本就不想推拒。

    狄青麟的拥抱不但温柔而且充满了感情，他的声音也一样。

    “你好好地走吧。”他说，“我不再送你。”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放开了手，他放开手时裘行健还在看着他，用一种又空虚又迷惘又欢愉又痛苦的眼神痴痴地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他拥抱时的温柔，但是同时他也感觉到一阵刺痛。

    一阵深入骨髓血脉心脏的刺痛。

    直到他倒下去时，他还不知道就在他被拥抱时已经有一柄刀从他的背后刺人了他的心脏。

    一柄薄刀，其薄如纸。

    花四爷那种独有的笑容居然还保留在他那张圆圆的脸上，只不过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佩服你。”他说，“小侯爷，现在我才真的佩服你了。”

    “哦？”

    “我看过别人杀人，我自己也杀过人。”花四爷说，“可是一个人居然能用这么温柔这么多情的方法杀人，我非但没有看见过，连想都想不到。”

    王振飞的额角手背脖子上都已有青筋凸起：“他能用这种法子杀人，只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

    狄青麟又坐了下去，坐在蒲团上。

    “你错了。”他说，“我用这种法子杀他，只不过因为我喜欢他。”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和：“对你就不同了，我决不会用这种法子杀你。”

    王振飞后退三步厉声道：“你竟敢动我？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不怕青龙老大把你斩成肉末？”

    狄青麟忽然笑了，笑容也很温和。

    “你是什么身份？你只不过是头自作聪明的猪。”

    一个人能用这么温和文雅的声音骂人，也是件让人很难想像的事。

    “其实我本来不必杀你的，我应该把你留给杨铮。”狄青麟说，“你也不必替我担心，在你们的龙头眼里，你最多也只不过是头猪而已，他决不会因为我杀死他一头猪而生气的。”

    王振飞居然也笑了，笑声居然真的像是一头猪在饥饿激动时叫出来的声音，甚至有点像是猪被宰时的声音。

    惟一不同的是，猪没有刀，他有。

    他拔出了他一直暗藏在长衫下的刀，并不是他平时为了表现自己的气派而用的那柄金背大砍刀，而是一柄雁翎刀。

    这才是他真正要杀人时用的利器。

    “花四，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王振飞大吼，“难道你真的要坐在那里等死？”

    花四爷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因为他早已经发现在狄青麟面前是决不能动的。

    他当然有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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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他有名声，有权势，还有一笔别人很难想像到的庞大财富。

    像他这样的人，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当然都有很好的理由。

    ——在他看到万君武的尸体时，他已经发现狄青麟是个非常可怕的人，远比十个裘行健和十个王振飞加起来更可怕。

    ——在他看到狄青麟并没有被小青害死的时候，他更证实了这一点。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相信狄青麟决不会动他。

    因为狄青麟对他的态度和对别人是完全不同的，否则刚才为什么会特别指名请他坐下？

    花四爷想得很多，而且想得很愉快。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动？

    王振飞却已经动了。

    他知道狄青麟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可是他也不是容易对付的。

    他的刀轻，轻而快。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认为，如果他用的不是金刀而是这柄雁翎刀，那么他一刀出手时，绝对要比万君武门下的高足“快刀”方成还快得多。

    金刀是给别人看的。这把刀却看不得。

    他一刀出手，等你看见他的刀时，很可能已经死在刀下。

    现在他的刀已出手，狄青麟已经看见他的刀，刀光轻轻一闪，已经到了狄青麟的咽喉。

    他还是盘膝端坐在蒲团上，王振飞并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

    ——真正要杀人的时候，就绝不能给对方一点机会。

    王振飞明白这道理，而且做得很彻底。

    这一刀很可能是他平生最快的一刀，因为他已经发出了他所有的潜力。

    一个人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发出所有的潜力。

    现在他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如果狄青麟不死，死的就是他。

    王振飞没有死，狄青麟也没有死。

    刀光一闪，一刀劈出，王振飞忽然觉得好像有一根针刺入他身上某一个也方。

    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

    他忽然觉得全身都酸了，又酸又痛，酸得连眼泪都好像要流下来。

    等到这一阵酸痛过去，他还是好好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和刚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惟一不同的是，他的手里已经没有刀。

    他的刀已经在狄青麟手里。

    狄青麟用两根手指捏住刀尖，将刀的柄送过去给他，平平淡淡地说：

    “这一刀还不够快，你还可以更快一点。”他说，“你不妨再试一次。”

    狄青麟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还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王振飞不信，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别人这种机会，连一次都没有给过。

    可是他不能不信，因为他的刀已经在他手里。

    他当然要再试一次。

    刚才那一次失手，也许只不过因为他太紧张，紧张得抽了筋。

    这一次他当然要特别小心，用的当然是和上一次完全不同的手法。

    他的身子忽然开始游走，游鱼般围着狄青麟转动不停，让狄青麟根本没去子看出这一刀会从什么部位劈下去。

    这是他从“八卦游身掌”中化出的刀法。这一刀他本来好像要从坎门砍出，可是忽然又变了方位，由离门砍了出去。

    这一刀不但出手快，而且变得快，可惜效果还是和上次完全一样。连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的刀忽然间又到了狄青麟手里，狄青麟居然又将刀送回给他：

    “你还可以再试一次。”

    王振飞的手又伸了出去，又握住了他的刀，用力握紧。

    这一次他决不能再失手。

    虽然他知道这一次机会还不是最后一次，以后狄青麟还是会不断地再将机会给他的。

    可是他已不愿接受。

    因为他已经明白，这种机会根本不是机会，而是侮辱。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得像是一只猫爪下的老鼠。

    可是这一次他决不会再失手了。他向自己保证，绝对不会再失手。

    这一刀就是他最后的一刀。这一刀砍下去，刀锋一定要被鲜血染红。

    他受到的羞辱，只有血才能洗清。

    这一次他果然没有失手，这一刀出手，刀锋果然立刻就被鲜血染红。

    不是狄青麟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血也和狄青麟的血一样红。

    杨铮将包扎在离别钩外面的破布一条条解开，用双手将他的钩送到磨刀的老人面前。

    他要请老人相一相他这柄钩。

    阳光艳丽，老人也双手握钩，以钩尖向天，将钩锋迎展于阳光下。

    钩不动。老人也不动。

    除了他的眼睛外，他这个人仿佛已经在这一瞬间化成了一座石像。

    他的精、他的神、他的气、他的力、他的灵、他的魂，仿佛都已在这一瞬间完全投入他握住的这柄钩里。

    他的眼睛却亮得像是天际的星光。

    他凝视着这柄钩，过了很久才开口，说的却是一件和这柄钩完全无关的事。

    “你一定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因为你脸上有饥色。”

    杨铮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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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名家铸造的利器也和人一样，不但有相，而且有色。久久不饮人血，就会有饥色。”老人终于将话锋转入正题，“这柄钩最近必定已饱饮人血，而且一定是位非常人的血。”

    “为什么一定是非常人的血？”

    “那是一定可以看出来的。”老人说，“一个人在用过精馔美食后和只吃了些杂粮粗面后的神情气色，是不是也会有些不同？”

    这个比喻不能算很好，但是杨铮却已经完全了解它的意思。

    他不能不承认这个奇特的老人确实有种能够洞悉一切的眼力。

    老人闭上眼睛，又问杨铮：“你伤的人是谁？”

    “是蓝一尘。”杨铮道，“蓝大先生。”

    老人悚然动容：“这是天意，一定是天意。”

    他睁开眼睛，仰面向天，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之色：“邵大师无心中铸造了这柄钩，却因此而死，这与蓝一尘有关；现在蓝一尘却又被这钩所伤，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杨铮也不禁悚然，老人又说：

    “这柄钩本来也是不祥之物，就像是个天生畸形的人，生来就带有戾气，所以它一出炉，铸造它的人就因此而死。”他说，“你的父亲虽然以它纵横天下，但是一生中也充满悲痛不幸。”

    杨铮黯然，老人的眼睛里却露出了兴奋的光。

    “可是现在它的戾气已经被化解了，被蓝一尘的血化解了。”他说，“因为蓝一尘本来应该是它的主人，却抛弃了它；他虽然没有杀邵大师，邵大师却也算因他而死的；他已经在这柄钩的精髓里种下了充满怨毒和仇恨的暴戾不祥之气，只有用他自己的血才能化解得了。”

    这种说法实在很玄，可是其中仿佛又确实有一种玄虚奥妙之极的道理存在，令人不能不信。

    老人又闭上眼睛长长叹息：“这都是天意。天意既然要成全你，你已经可以安心了。”他将钩交还给杨铮，“你去吧，无论你要去做什么，无论你要去对付什么人，都绝对不会失败的。”

    他的声音中仿佛也带着种神秘的魔力。他对杨铮的祝福，就是对杨铮仇敌的诅咒。

    远在百里外的狄青麟，在这一瞬间，仿佛也觉得有种不祥的感应。

    狄青麟从来不相信这些玄虚的事，他这一生之中惟一相信的就是他自己。

    在他的剑锋刺人应无物血肉中时，他就已认为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任人能击败他。

    所以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和镇定。他看着花四的时候，就好像一位无所不能的神仙，在看着一个卑贱凡俗无知的小人。

    花四爷已经被他这种态度吓倒了，虽然还坐在那里，却似已屈服在他的脚下。

    狄青麟忽然问：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因为我对小侯爷还有用。”花四勉强装出笑脸，“我还可以替小侯爷做很多事。”

    “你错了。”

    狄青麟冷冷地说：“我不杀你，只因为你还不配让我出手，你一直都让我觉得呕心。”

    他的手垂下，在他坐着的这个蒲团边缘上轻轻扳动了一个暗钮。

    花四坐下的蒲团忽然旋转移动，连带着蒲团下的地板一起移开。

    地面上就忽然露出了一个黝黑的洞穴。

    花四立刻落了下去，发出一声凄厉恐惧之极的惨呼，远比对死亡本身更恐惧。

    因为他在身子落下的那一瞬间，已经看到了地穴中的情况。

    他所看到的远比死更可怕。

    侯府的后花园中百花盛开，春光如锦。

    狄青麟悠然走上一个小亭，回头吩咐跟随在他身后的奴仆：

    “今天我只见一个人，除了他之外别人一律挡驾。”小侯爷说，“这个人姓杨，叫杨铮。”

    侯府朱门外的石阶长而宽阔，平亮如镜，杨铮甚至能在上面照见自己的脸。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虽然他从邻近的县城衙门里领到了一点路费，却少得可怜，这几天在路上他一直都没吃饱过。

    他已经坐在石阶上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忍不住从旁边的门走进去，问刚才替他开门的那个傲慢自大、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门房：

    “刚才你说小侯爷就在后面的花园里？”

    “嗯。”

    “你说你已经派人去通报了？”杨铮忍住气问，“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门房里的大爷斜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冷冷地问：

    “你知不知道从这里到后花园来回一趟要走多久？”

    杨铮摇头。

    他本来可以一拳打烂这位大爷的鼻子，但是他忍住了。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从这里走到后花园，就要走半个时辰。”门房大爷冷笑，“这里是世袭一等侯府，跟你们那种小小的衙门是不太一样的。”

    杨铮只有再继续等下去。

    从这里根本看不到侯府的情况，一面用彩瓷砌成九条麒麟的高墙，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墙后人声寂寂，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他又等了很久，里面才有个锦衣童子走出来，对他勾了勾手指。

    “小侯爷已经答应见你了，你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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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高墙后是个很大很大的院子，没有栽花种树，也没有养金鱼。

    院子里只摆着一个巨大古老的铁鼎，却更衬出了这个院子的庄严和辽阔。

    前面大厅的门是关着的，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看见廊前那一根根两个人都合抱不住的雕花庭柱和高耸在白云下的滴水飞檐。

    到了这种地方，一个人才能真正了解富贵和权势的力量，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敬畏之意。

    可是杨铮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感觉都没有。

    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件事。

    ——吕素文还在那寂寞悲惨的小木屋里等着他，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雪白的屋子还是那么洁净静寂，就好像从未被一点血腥沾染过。

    狄青麟还是盘膝坐在那个蒲团上，指着对面的那个蒲团对杨铮说：

    “请坐。”

    杨铮就坐了下去。

    他当然想不到坐在这个蒲团上就好像坐在一个上古洪荒恶兽的嘴里，他的血肉皮骨随时都会被它吞噬下去，连一点渣子都不会剩下来。

    狄青麟用一种很奇特的眼色看着他，仿佛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这里本来是我练剑的地方，很少有客人来，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款待你。”狄小侯淡淡的说，“我想你大概也不会接受我的款待。”

    “不错。”杨铮的声音也同样冷淡，“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客人。”

    他直视着狄青麟，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我只想问你，思思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被你杀死的？镖银是不是被王振飞所盗换？他是不是到这里来了？”

    狄青麟微笑，微笑着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就因为我很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才敢这么说。”

    “哦？”

    “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大家都觉得你很了不起，你自己一定也这么想。你这一生中，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杨铮说，“就因为你是这种人，所以我才敢这样问你。”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决不会在我面前推诿狡赖说谎。”杨铮道，“因为你根本就没把我看在眼里。”

    ——说谎的目的，如果不是为了要讨好对方，就是为了要保护自己。

    ——如果你根本看不起一个人，就没有对他说谎的理由了，又何必再说谎？

    狄青麟居然还是神色不变，却反问杨铮：“如果我什么话都不说呢？”

    杨铮沉思，过了很久才回答：“如果你不说，我只有走。”

    “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没有证据，既无人证，也没有物证。”杨铮道，“我根本没法子能证明你做过这些事，也没有人会因为我说的话而判你的罪。”

    “所以你对我根本就无可奈何。”

    “是的。”

    “那么你又何必来？”

    “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找出证据，最少也可以找出方法来对付你。”杨铮说，“可是我到这里来了之后，我就知道我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我虽然没有看轻过你，却还是低估了你。”杨铮说，“你实在太‘大’了，已经大得可以把所有的证据都湮没，已经大得可以把所有对你不利的事都吃下去。”

    他的神色惨淡：“现在我已经发觉，像你这么样一个人，确实不是我能对付的。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的事。”

    狄青麟听着他说完这些话，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杨铮也像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坐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狄青麟看着他走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叫住了他：“等一等。”

    杨铮的脚步慢了下来，又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才站住，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狄青麟。

    狄青麟看着他，嘴角忽然又露出那种残酷的笑意，声音却还是那么平淡：

    “我可以让你走，让别人去对付你，拿你当盗贼一样对付你，追问那些失劫的镖银。”狄小侯道，“无论你怎么样辩白，也没有人会相信你一个字，你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是的。”杨铮说，“事情就是这样子的，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如果我不想让你走，那么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这个人了。”狄小侯说。

    他立刻就证明了他说的话并不是恫吓。因为他的手一垂下，对面的蒲团就移开了，地面上立刻又现出了那个黝黑的洞穴。

    杨铮当然忍不住要去看，只看了一眼，就弯下腰，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的事虽然永远都忘不了，可是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

    蒲团又移回原地，一切又恢复原状，狄青麟才问杨铮：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对你？”

    杨铮摇头，勉强忍耐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虽然比我想像中更聪明，却没有聪明得太过分。”狄青麟道，“你说的每句话都很有理，做的事也很公平，所以我一定也要用同样公平的方法对你。”

    他嘴角的笑意更冷酷：“思思确实是死在我手里的，失劫的镖银也在我这里。只要你能用你手里的武器将我击败，镖银就是你的，我这条命也是你的，你都可以带走。”

    杨铮看着他，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用一种和他同样平淡冷酷的声音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样做的。”杨铮说，“因为你太骄傲，太没有把别人看在眼里。”

    狄青麟确实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可是他确实有他值得骄傲的理由。

    他的武功确实不是杨铮所能对抗的。

    他没有用他的剑来对付杨铮，他用的是那柄短短的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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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和杨铮的离别钩一样，是从同一个人的手里铸造出来的，而且同样是因为一柄剑铸造的错误才会有这柄钩和这把刀。

    可是狄青麟使用这把刀的技巧，却已经进入了化境，进入了随心所欲的刀法巅峰。

    他操纵这把刀就好像人操纵自己的思想一样，要它到哪里去，它就到哪里去，要它刺人一个人的心脏，它也决不会有半分偏差。

    刀光一闪，刀锋刺人了杨铮肘上的“曲池”穴，因为狄青麟本来就是要它刺在这个地方的。

    他不想要杨铮死得太快。

    杨铮是个有趣的人，他并不是时常都能享受到这种残酷的乐趣的。

    他也知道一个人的“曲池”穴被刺时，半边身子就会立刻麻木，就完全没有抵抗或还击的能力了。

    他的思想绝对正确，可惜他没有想到杨铮居然会将自己的离别钩用来对付自己。

    离别钩的寒光忽然到了杨铮自己的臂上，被刀锋刺人曲池的那条臂上。

    这条臂立刻和他的身子离别了。

    ——离别是为了相聚，只要能相聚，无论多痛苦的离别都可以忍受。

    在一阵深入骨髓的痛苦中，使杨铮的臂离别了身体的离别钩已经斜斜飞起，飞上了永远高高在上的狄青麟的咽喉里。

    于是狄青麟就离别了这个世界。

    骄者必败。

    这句话无论任何人都应该永远记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