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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一箭穿心

﻿    剑气纵横三万里。

    一剑光寒十九洲。

    残秋。

    木叶萧萧，夕阳满天。

    萧萧木叶下，站着一个人，就仿佛已与这大地秋色融为一体。

    因为他太安静。

    因为他太冷。

    一种已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却又偏偏带着种逼人的杀气。

    他疲倦，也许只因为他已杀过太多人，有些甚至是本不该杀的人。

    他杀人，只因为他从无选择的余地。

    他掌中有剑。

    一柄黑鱼皮鞘，黄金吞口，上面缀着十三颗豆大明珠的长剑。

    江湖中不认得这柄剑的人并不多，不知道他这个人的也不多。

    他的人与剑十七岁时就已名满江湖，如今他年近中年，他已放不下这柄剑，别人也不容他放下这柄剑。

    放下这柄剑时，他的生命就要结束。

    名声，有时就像是个包袱，一个永远都甩不脱的包袱。

    “九月十九，酉时。洛阳城外古道边，古树下。洗净你的咽喉，带着你的剑来！”

    酉时日落。

    秋日已落，落叶飘飘。

    古道上大步走来一个人，鲜衣华服，铁青的脸，一柄长剑斜插在肩后，一双眸子却像是出了鞘的剑，正盯在树下的剑上。

    他的脚步沉稳，却走得很快，停在七尺外，忽然问：“燕十三？”

    “是的。”

    “你的夺命十三剑，真的天下无敌？”

    “未必。”

    这个人笑了，笑得讥诮而冷酷，道：“我就是高通，一剑穿心高通。”

    “我知道。”

    “是你约我来的？”

    “我知道你正在找我。”

    “不错，我是在找你，因为我一定要杀了你。”

    燕十三淡淡道：“要杀我的人并不止你一个。”

    高通道：“因为你太有名，只要杀了你，就可以立刻成名。”

    他冷笑着，又道：“要在江湖中成名并不容易，只有这法子比较容易。”

    燕十三道：“很好。”

    高通道：“现在我已来了，带来了我的剑，洗净了我的咽喉。”

    “很好。”

    “你的心呢？”

    “我的心已死。”

    “那么我就让它再死一次。”

    剑光一闪，剑已出鞘，闪电般刺向燕十三的心。

    一剑穿心。

    就只这一剑，他已不知刺穿多少人的心，这本是致命的杀手！

    可是他并没有刺穿燕十三的心，他的剑刺出，咽喉突然冰冷。

    燕十三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

    刺入了一寸三分。

    高通的剑跌落，人却还没有死。

    燕十三道：“我只希望你知道，要成名并不是件很好受的事。”

    高通瞪着他，眼珠已凸出。

    燕十三淡淡道：“所以你还不如死了的好。”

    他拔出了他的剑，慢慢地从高通咽喉上拔了出来，很慢很慢。

    所以鲜血并没有溅在他身上。

    这种事他很有经验，衣服若是沾上血腥，很不容易洗干净。

    ——要洗净手上的血腥岂非更不容易？

    暮色更深。

    剑上的血已滴尽。

    剑入鞘时，暮色中又出现了四个人。

    四个人，四柄剑！

    四个人的衣着都极华丽，气派都很大，最老的一个须发都已全白，最年轻的犹在少年。

    燕十三不认得他们，却知道他们是谁。

    年纪最老的成名已四十年，一直在关外，独创的“飞鹰十三刺”名震边陲。

    这次他入关，为的就是找燕十三。

    他不信他的飞鹰十三刺，比不上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

    年纪最轻的，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也是点苍门下最出类拔萃的弟子。

    他有天才，他肯吃苦。

    他的心也够狠。

    所以他才出道一年，“无情小子”曹冰的名字已震动了江湖。

    另外两个人当然也是高手。

    清风剑的剑法轻灵飘忽，剑出如风。

    铁剑镇三山的剑法沉稳雄浑，一柄剑竟重达三十三斤。

    燕十三知道他们，他们来，本就是他约来的。

    四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谁也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们不愿在出手前，就折了自己的锐气，地上死的无论是什么人，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只要自己能活着，无论什么人的死活，他们全都不在乎。

    燕十三笑了笑，笑容也很疲倦，道：“想不到你们都来了。”

    关外飞鹰冷冷道：“我本来以为你只约了我一个人。”

    燕十三淡淡道：“能够一次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多费事。”

    曹冰抢着道：“来了四个人，谁先出手？”

    他很急。

    他急着要成名，急着要杀燕十三。

    铁剑镇三山道：“我们可以猜拳，胜的就先出手。”

    燕十三道：“不必。”

    铁剑镇三山道：“不必？”

    燕十三道：“你们可以一起出手！”

    关外飞鹰怒道：“你将我们当作了什么人，怎么能以多欺少！”

    燕十三道：“你不肯？”

    关外飞鹰道：“当然不肯。”

    燕十三道：“我肯！”

    他的剑已出鞘。剑光如飞虹掣电，忽然间就已从他们四个人眼前同时闪过。

    他们想不肯也不行了。他们的四柄剑也同时出鞘，曹冰的出手最快，最狠，最无情。

    关外飞鹰已纵身掠起，凌空下击，飞鹰十三式本就是七禽掌一类的武功，以高击下，以强凌弱。

    只可惜他的对手更强。

    曹冰霎时间已刺出九剑。他并没有去注意别的人，只盯着燕十三，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要这个人死在他剑下。

    可惜他这九剑都刺空了，本来在他眼前的燕十三，已人影不见。他怔了怔，然后就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地上已多了三个死人。

    每个人咽喉上都多了一个洞。

    关外飞鹰、清风剑、铁剑镇三山，这三位江湖中的一流剑客，竟在一瞬间就都已死在燕十三剑下。

    曹冰的手冰冷。他抬起头，才看见燕十三已远远地站在那棵古树下。

    杀人的剑已入鞘。

    曹冰的手握紧，道：“你……”

    燕十三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还不想杀你！”

    曹冰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我想再给你个机会来杀我。”

    曹冰手上的青筋凸起，额上的冷汗如豆，他不能接受这种机会。这是种侮辱。可是他又不愿放弃这机会。

    燕十三道：“你回去，练剑三年，不妨再来杀我。”

    曹冰咬着牙。

    燕十三道：“点苍的剑法很不错，只要你肯练，一定还有机会。”

    曹冰忽然道：“三年后你若已死在别人剑下如何？”

    燕十三笑了笑，道：“那么你就可以去杀那个杀了我的人。”

    曹冰恨恨道：“你最好多多保重，最好不要死！”

    燕十三道：“我也希望会如此！”

    暮色更深，黑暗已将笼罩大地。

    燕十三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黑暗最深处，忽然道：“你好。”

    过了很久，黑暗中果然真的有了回应，道：“我不好。”

    冰冷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一个人慢慢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乌衣乌发，乌鞘的剑，乌黑的脸上仿佛带着种死色，只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发光。他走得很慢，可是他整个人都好像是轻飘飘的，他的脚好像根本没有踏在地面上，就像是黑暗中的精灵鬼魂。

    燕十三的瞳孔忽然收缩，忽然问：“乌鸦？”

    “是。”

    燕十三长长吐出口气，道：“想不到我终于还是遇见了你！”

    乌鸦道：“遇见我并不是好事。”

    真的不是。

    乌鸦不是喜鹊，没有人喜欢遇见乌鸦。在很古老的时候，就有种传说——乌鸦来时，必有灾祸。这次他带来的是什么灾祸？

    ——也许他本身就是灾祸，一种无法避免的灾祸。

    既然无法避免，又何必再为它烦恼忧虑？燕十三已恢复冷静。

    乌鸦盯着他，盯着他的剑，道：“好剑！”

    燕十三道：“你喜欢剑？”

    乌鸦道：“我只喜欢好剑，你不但有一手好剑法，还有柄好剑。”

    燕十三道：“你想要？”

    乌鸦道：“嗯。”

    他的回答率直而干脆。

    燕十三笑了。这次他的笑容中已不再有那种疲倦之意，只有杀气！他知道自己终于遇见了真正的对手。

    乌鸦道：“喜鹊报喜，乌鸦报的却是忧难和灾祸。”

    燕十三道：“你是来报祸的？”

    乌鸦道：“是。”

    燕十三道：“我有灾祸？”

    乌鸦道：“有。”

    燕十三道：“我的灾祸就是你？”

    乌鸦道：“不是。”

    燕十三道：“不是你是什么？”

    乌鸦道：“是你的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燕十三当然明白，他的名气和他的剑，就像是麝的香，羚羊的角。

    乌鸦道：“我已收藏了十七柄剑。”

    燕十三道：“不少。”

    乌鸦道：“十七柄都是名剑。”

    燕十三道：“看来你杀的名人也不少。”

    乌鸦道：“高通和老鹰的剑我要。”

    燕十三道：“收殓他们的尸身，四柄剑都给你。”

    乌鸦道：“我只要剑，不要死人！”

    燕十三道：“可是你只要死人的剑。”

    乌鸦道：“不错！”

    燕十三道：“你杀了我，我的剑也给你！”

    乌鸦道：“当然。”

    燕十三道：“很好。”

    乌鸦道：“不好。”

    燕十三道：“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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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时来运转

﻿    乌鸦道：“现在我还没有把握能杀你！”

    燕十三大笑。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果然是个乌鸦，乌鸦至少不会说谎。

    乌鸦道：“尤其是你刚才刺杀关外飞鹰的那一剑。”

    燕十三道：“你破不了那一剑。”

    乌鸦道：“我也想不出有谁能破得了那一剑。”

    燕十三道：“你认为那已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乌鸦道：“七大剑派，四大世家中的高手我都见过。”

    燕十三道：“你觉得他们如何？”

    乌鸦道：“他们的剑法太保守，对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所以他们不如你。”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你的眼光很不错，见识却不广。”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我就知道有个人，要破我那一剑，易如反掌。”

    乌鸦动容道：“你见过他的剑法？”

    燕十三点点头，叹道：“那才真正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乌鸦道：“这个人是谁？”

    燕十三没有直接回答，却伸出了三根指头。

    乌鸦道：“三手剑金飞？”

    据说三手剑与人交手时，就好像有三只手一样，一把剑也好像变成了三把。他的剑法之快，招式变化之多，只听这名字就已可想而知。

    燕十三却摇摇头，道：“真正要杀人，用不着三只手，也用不着三把剑。”

    真正要杀人，一剑就够了。

    乌鸦道：“你说的不是他？”

    燕十三道：“不是！”

    乌鸦道：“是谁？”

    燕十三道：“是三少爷。”

    乌鸦道：“哪一家的三少爷？”

    燕十三道：“翠云峰下，绿水湖前。”

    乌鸦的手握紧。

    燕十三道：“他的那柄剑，也是柄天下无双的宝剑。”

    乌鸦的瞳孔在收缩。

    燕十三道：“可是我劝你千万莫要去见他。”

    乌鸦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他的笑容生涩而怪异。

    燕十三道：“这句话并不是笑话。”

    乌鸦道：“我笑的是你。”

    燕十三道：“哦？”

    乌鸦道：“你明知我既然已来了，就绝不会放过你。”

    燕十三同意。

    乌鸦道：“我虽然没把握杀你，你也一样没把握能杀我。”

    燕十三承认。

    乌鸦道：“所以你就想激我到翠云峰去，先去跟那位三少爷斗一斗。”

    燕十三也笑了！

    乌鸦道：“这句话是笑话？”

    燕十三道：“不是，我笑的是我自己。”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因为我的心事，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乌鸦道：“现在你不愿跟我交手？”

    燕十三道：“很不愿意。”

    乌鸦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我还有个约会。”

    乌鸦道：“什么样的约会？”

    燕十三道：“死约会。”

    乌鸦道：“约在哪里？”

    燕十三道：“翠云峰下，绿水湖前。”

    乌鸦道：“你明知斗不过他，你还要去？”

    燕十三道：“死约会是不见不散的。”

    乌鸦道：“难道你是故意去送死？”

    燕十三又笑了笑，淡淡道：“难道你觉得活着很有趣？”

    乌鸦闭上了嘴。

    燕十三还在笑，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道：“练剑的人，迟早总难免要死在别人的剑下，连逃避都无处逃避。”

    乌鸦沉默。

    燕十三道：“我一生杀人无算，若能死在天下第一名家的剑下，死亦无憾了。”

    乌鸦看着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好，你去。”

    燕十三拱拱手，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

    他并没有走出很远，又停下，因为他发现乌鸦一直在后面跟着。就像是他的影子。

    乌鸦也停下，看着他。

    燕十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我能去，你为什么不能去？”

    乌鸦道：“你不笨。”

    燕十三道：“可是你并不一定要跟着我一起去。”

    乌鸦道：“一定要。”

    燕十三道：“为什么？”

    乌鸦道：“因为我不想错过你们那一战。”

    他冷冷地接着道：“高手相争，必尽全力，我在旁边看着，一定可以看出你们剑法中的破绽来。”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有理。”

    乌鸦道：“这一战你们无论是谁胜谁负，最后活着的一个人必定是我。”

    燕十三道：“因为那时战胜的人必定也已将力竭，你又已看出他剑法中的破绽，若是想杀他，正是个最好的机会。”

    乌鸦道：“所以这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燕十三道：“的确不能。”

    他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是有一点错了。”

    乌鸦道：“哪一点？”

    燕十三道：“三少爷的剑法中，根本没有破绽，完全没有！”

    现在他们已开始喝酒。

    最好的酒楼，最好的酒，他们一直都是派头很大的人。

    燕十三道：“杀过人后，我一定要喝酒。”

    乌鸦道：“没有杀人，我也喝酒。”

    燕十三道：“喝过酒后，我一定要去找女人。”

    乌鸦道：“没有喝酒，我也找女人。”

    燕十三大笑，道：“想不到你竟是个酒色之徒。”

    乌鸦道：“彼此彼此。”

    他们喝得真不少。

    燕十三道：“你既是个酒色之徒，今天我就让你一次。”

    乌鸦道：“让什么？”

    燕十三道：“让你付账。”

    乌鸦道：“不必让，不客气。”

    燕十三道：“这次一定要让，一定要客气。”

    乌鸦道：“不必不必。”

    燕十三道：“要的要的。”

    别人吃饭通常都是抢着付账，他们却是抢着不要付账。

    燕十三道：“要杀人时，我身上从不带累赘的东西，免得碍手碍脚！”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银子就是最累赘的东西。”

    乌鸦同意。

    一个人身上若是带了好几百两银子，还怎么能施展出轻灵的身法？

    乌鸦道：“你可以带银票？”

    燕十三道：“我讨厌银票。”

    乌鸦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一张银票也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传来传去，脏得要命。”

    乌鸦道：“你剑上的明珠可以拿去换银子。”

    燕十三又笑了。

    乌鸦道：“这是笑话？”

    燕十三道：“天大的笑话。”

    他忽然压低声音，道：“这些珠子都是假的，真的我早卖了。”

    乌鸦怔住。

    燕十三道：“所以今天我一定要客气，一定要让你。”

    乌鸦道：“我若没有跟你来呢？”

    燕十三道：“那时我当然会有别的法子，可是现在你既然已来了，我又何必再想别的法子？”

    乌鸦也笑了。

    燕十三道：“你笑什么？”

    乌鸦道：“我笑你找错了人。”

    他也压低声音，道：“我也跟你一样，今天本来也是准备来杀人的。”

    燕十三道：“你也讨厌银票？”

    乌鸦道：“讨厌得要命。”

    燕十三也怔住。

    乌鸦道：“所以我今天也一定要客气，一定要让你。”

    燕十三正在叹气，掌柜的忽然走过来，赔笑道：“两位都不必客气，两位的账，楼下已经有人付了。”

    是谁付的账？为什么要替他们付账？他们根本连想都没有想，问也没有问，对他们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能够白吃白喝，总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一个人在很愉快的时候，喝得也总是要比平时多些。可是他们还没有醉。

    就在他们快要开始有点醉的时候，楼下忽然上来了两个女人。两个很好看的女人，打扮得也很好，正是最能让男人动心的那种女人。

    快喝醉的时候，总是最容易动心的时候。

    燕十三和乌鸦已经动了心，正准备想个法子勾引勾引她们。

    谁知道她们根本用不着勾引。她们自己就来了。

    “我叫小红。”

    “我叫小翠。”

    两个人笑得又甜又媚：“我们是特地来伺候两位的。”

    燕十三看着乌鸦，乌鸦看着燕十三。

    死在他们剑下的人，若是看见他们现在的样子，一定会觉得自己死得很冤枉。

    现在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名满天下，杀人无情的剑客。

    小红嫣然道：“两位是想在这里喝酒，还是想到我们那里去都没关系。”

    小翠道：“反正两边的账都有人替两位付过了。”

    世上虽然有不少好人好事，像这样的好事倒还不多。

    乌鸦道：“这是你的运气？还是我的？”

    燕十三道：“当然是我的。”

    乌鸦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据说一个人快要死的时候，总是会转运的。”

    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也一样，不管他们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他们付账。

    是谁付的账？为什么？他们还是连问都不问，想也不想。

    他们睡得很晚，起身也不早。每天只要他们一走出客栈的门，外面就有辆马车在等着，好像生怕他们晚上太累，走不动路。可是今天他们却想下车走走。

    今天的天气很好。

    乌鸦道：“翠云峰远不远？”

    燕十三道：“不太远。”

    乌鸦道：“像这么样走，我倒希望走远一点，愈远愈好。”

    燕十三道：“我们可以慢慢地走。”

    前面有片很大的树林，木叶居然还很苍翠。

    燕十三道：“我们到树林里喝点酒好不好？”

    乌鸦道：“酒呢？”

    燕十三道：“你放心，只要我们想喝，自然会有人送酒来的。”

    艳阳天。

    他们在阳光照射的道路上走，车马在后面跟着，另一方的道路上，却有辆马车驶过来，驶入了树林后才停下。车上走下来三个大人，一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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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千蛇怪剑

﻿    大人们走了进去，一个青衣小帽，长得很清秀的孩子，却走了出来，拿出一根大红色的丝带，在外面的树枝上打了个结。小孩也走入林木深处，燕十三就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去喝酒的好。”

    乌鸦道：“这地方不好？”

    燕十三道：“很好！”

    乌鸦道：“既然很好，为什么要换？”

    燕十三道：“因为这个。”

    他指了指树枝上的红丝带。

    乌鸦道：“这是什么意思？”

    燕十三道：“这意思就是说，这地方暂时已成了禁地，谁都不能再进去。”

    乌鸦冷笑道：“这是哪里的规矩？”

    燕十三还没有开口，树林中忽然有琴声传了出来，悠扬悦耳的琴声，充满了幸福愉悦。

    乌鸦的手却已握紧。

    就在这时，道路上忽然奔来了十一骑快马，马上的骑士劲装急服，剽悍凶猛，每个人背上都有柄大刀，刀上的红绸迎风飞舞。快马一冲入树林，骑士就翻身下马，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矫健。

    江湖中真正的高手并不多，这十一人看来却都是高手。

    动作最快的是条独臂大汉，一冲入树林，就厉声大喝：“你们拿命来吧！”

    树林里的琴声没有停，听来还是那么悠扬悦耳，令人欢悦。

    十一条大汉已冲进去。

    乌鸦道：“这些人是不是太行来的？”

    燕十三道：“嗯。”

    乌鸦道：“太行大刀果然有胆子。”

    燕十三道：“嗯。”

    乌鸦道：“你看他们是干什么来的？”

    燕十三道：“是来送死的！”

    这句话刚说完，树林里就有个人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摔在地上就不动了，连叫都没有叫出来。

    这个人正是那最剽悍凶猛的独臂大汉。

    悠扬的琴声还没有停。

    树林里却不停地有人飞出来，一个接着一个，一共是十一个。

    十一个人一飞出来，就摔在地上，连动都不会动了。

    他们冲过去时，动作都很快。

    他们出来时更快。

    乌鸦冷冷道：“他们果然是来送死的。”

    燕十三道：“想来送死的好像还不止他们这几个。”

    乌鸦道：“还有我。”

    燕十三道：“现在还轮不到你。”

    乌鸦没有问下去。

    他已经看见两个人从路上走过来，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的年纪并不大，最多也只不过三十岁，而且是个女人。看起来很娇弱，很秀气的女人，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悲伤之色。小的比刚才出来结丝带的孩子还要小，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又聪明，又可爱。

    可是他要做的事却好像不太聪明。

    他们正在往树林里走。

    连乌鸦都不忍眼看着他们去送死，已经准备去拦阻他们。

    他们也看见了树枝上的红丝带，那翠衫少妇忽然道：“解下来！”

    孩子就垫起脚去解了下来，却拿出根翠绿的丝带系了上去，也打了个结。

    然后两个人就慢慢地走入了树林。

    两个人好像都没有看见地上的死尸，也没有看见乌鸦和燕十三。乌鸦本来准备去拦住他们的，现在不知为了什么，已改变了主意。燕十三更连动都没有动。

    可是他们眼睛里却都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就在这时，树林里的琴声突然停顿。

    风吹木叶，阳光满地。

    琴声停顿后，过了很久很久，树林里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抚琴的人是谁？

    琴声为什么会忽然停顿？

    那少女和童子是不是也会像太行大刀们一样被抛出来？

    这些事无论谁都一定很想知道的，乌鸦和燕十三也不例外。

    所以他们还没有走，就连跟在后面的车夫，都瞪着双眼睛在等着看热闹。

    没有热闹看。没有人被抛出来。

    他们只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踏在落叶上，走得很轻，很慢。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刚才把红丝带系上树枝的那个大孩子。两个人慢慢地跟在他身后，一男一女，看来像是对夫妻。他们的年纪都不太大，衣着都很考究，风度都很好。

    男的腰悬长剑，看来英俊而潇洒，女的不但美丽，而且温柔。如果他们真的是夫妻，实在是很令人羡慕的一对，只不过现在两个人的脸都有点发白，心里仿佛有点气恼。

    他们本来是准备上车的，看了看树林外的乌鸦和燕十三，又改变了主意。

    两个人低声嘱咐了那孩子两句话，孩子就跑过来，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们，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来了很久？”

    燕十三点点头。

    孩子道：“刚才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乌鸦点点头。

    孩子道：“你知道咱们是从哪里来的？”

    燕十三道：“火焰山，红云谷，夏侯山庄。”

    孩子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事看来倒还真不少。”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个孩子，口气神情却都老练得很。

    燕十三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板着脸：“你不必问我的名字，我也不是跟你们攀交情来的！”

    乌鸦道：“你是干什么来的？”

    孩子道：“我们公子想要向你们借三样东西，每个人三样！”

    乌鸦道：“哪三样？”

    孩子道：“一根舌头，两只眼睛。”

    燕十三笑了。

    乌鸦居然也笑了。

    两个人忽然同时出手，一个人抓臂，一个人抓腿，同时低喝！

    “飞吧，小子。”

    孩子就飞了上去，“呼”的一声，就像是炮弹般直冲上天。

    那位公子背负着双手，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但他的妻子却皱了皱眉。

    这时候孩子才落下来。

    乌鸦和燕十三又同时出手，轻轻地将他接住，轻轻地放在地上。孩子已吓得两眼发直，连裤裆都湿了。

    燕十三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道：“没关系，我小时就常常被大人这样抛上去。”

    乌鸦道：“这么样可以练胆子。”

    孩子翻了翻白眼，已经准备开溜。

    燕十三道：“你要来拿的东西，没有拿走，回去怎么交代？”

    孩子道：“我……”

    燕十三道：“我可以教你个法子。”

    孩子在听着。

    燕十三道：“你们的公子，是不是夏侯公子？”

    孩子点头。

    燕十三道：“是不是他要你来拿的？”

    孩子不停点头。

    燕十三道：“那么你就可以回去问他，既然是他想要这三样东西，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拿？”

    孩子不点头了，掉头就跑。

    夏侯公子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他的妻子却走了过来。她走路的姿态优雅而高贵，声音也很动听，柔声道：“我叫薛可人，站在那边的，就是我丈夫夏侯星。”

    燕十三淡淡道：“原来是红云谷的少庄主。”

    薛可人道：“两位既然听说过他的名字，也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十三道：“我不知道。”

    薛可人道：“他是个天才，不但文武双全，剑法之高，更少有人能比得上。”

    女人们就算佩服自己的丈夫，也很少会在别人面前这么样称赞自己的丈夫，就算称赞几句，也难免会有点脸红。她却一点都不脸红，连一点难为情的样子都没有，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丈夫的爱慕和尊敬。

    燕十三心里在叹息——能娶到这么样一个女人，真是好福气。

    薛可人又道：“像他这么样一个人，两位当然是不会跟他动手的！”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因为他不但家世显赫，自己又那么了不起，两位跟他动手，岂非鸡蛋碰石头，所以我劝两位还是……”

    燕十三道：“还是乖乖地割下舌头，剜出眼睛来送给他？”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那样子虽然有点不方便，至少总比送掉性命的好。”

    燕十三又笑了，忽然道：“你这位文武双全的公子爷是不是哑巴？”

    薛可人道：“当然不是！”

    燕十三道：“那么这些话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说？”

    乌鸦冷冷道：“就算他是个哑巴，*总有的，这些屁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放？”

    夏侯星的脸色变了。

    燕十三道：“他既然不过来，我们为什么不能过去？”

    乌鸦道：“能！”

    燕十三道：“是你去？还是我去？”

    乌鸦道：“你！”

    燕十三道：“据说他的藕断丝连、满天星雨千蛇剑，不但是把好剑，而且是把怪剑。”

    乌鸦道：“嗯！”

    燕十三道：“他若死了，他的剑归谁？”

    乌鸦道：“归你！”

    燕十三道：“你不想要那把剑？”

    乌鸦道：“想！”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不抢着出手？”

    乌鸦道：“因为我懒得跟这种兔崽子交手，我一看他就讨厌。”一句话没说完，眼前人影一闪，夏侯星已到了他面前，铁青着脸，冷冷道：“我要找的却是你！”

    乌鸦道：“那就快拔你的剑！”

    夏侯星的剑已出鞘。

    藕断丝连、满天星雨千蛇剑。

    这的确是把怪剑。

    他的手一抖，一把剑就真的好像化成了千百条银蛇，化成了满天星雨，这柄剑竟像是突然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打的都是要害。

    乌鸦的要害。

    乌鸦会飞，却已飞不起来，身子一转，一道剑光飞出，护住了身子。

    只听“咔”的一响，千百片碎剑忽然又合了起来，刺向他的咽喉。这柄剑上竟装着种奇巧特别的机簧，可合可分，合起来是一柄剑，分开来时就变成了千百道暗器，用一根银丝联系。当银丝抽紧，机簧发动，又变成一柄剑。

    燕十三在叹气，道：“这一战应该让我来，这柄剑我也想要。”

    忽然间，一连串“叮叮”声响，如密雨敲窗，珠落玉盘。

    就在这一刹那间，乌鸦也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剑，每一剑都刺在千蛇剑的一片碎剑上。

    千蛇剑就软了下来，就像是条银光闪闪的长鞭，乌鸦的剑已卷住鞭梢。夏侯星的脸色变了，身子一转，凌空飞起，鞭梢已随着他身子的转动脱出剑鞘，“咔”的一响，又合成了一柄剑。

    燕十三立即抢着道：“这一战你们就算不分胜负，现在由我来！”

    夏侯星冷笑，目光四顾，脸色又变了，变得比刚才还惨。

    他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孩子躺在地上，似已被人点住了穴道，薛可人却已不见了。

    夏侯星一脚踢开他的穴道，厉声道：“这是谁下的手？”

    孩子脸色发白，道：“是……是夫人！”

    夏侯星道：“夫人呢？”

    孩子道：“夫人已跑了。”

    孩子还坐在地上哭，夏侯星已追了下去，燕十三和乌鸦并没有拦阻。

    一个人的老婆忽然跑了，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能想得到。可是他们却连做梦都想不到，一个那么温柔贤慧，那么佩服自己丈夫的女人，竟会在自己丈夫跟人拼命的时候忽然跑了。刚才他们本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佳偶，连燕十三心里都羡慕得很。

    她为什么要跑？

    燕十三忽然觉得很悲哀，绝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那位大少爷。

    他悲哀，是为了人。

    人类。

    ——谁知道人类有多少不如意、不幸福、不快乐的事，是隐藏在如意、幸福和快乐中的？

    谁知道？

    坐在地上哭的孩子已走了，另外一个更小的孩子却笑嘻嘻地跑了出来。他跑得并不快，可是一下子就到了燕十三和乌鸦面前。他最多只有七八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够有这么样的轻功，谁都不会相信。燕十三和乌鸦却不能不信，因为这是他们亲眼看见的。

    孩子也在看着他们笑，笑得真可爱。

    乌鸦通常都不喜欢孩子。他一向认为小孩子就像是小猫小狗一样，男子汉只要一看见，就应该走得远远的。这次他居然没有走，反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道：“我叫小讨厌。”

    乌鸦道：“你明明一点都不讨厌，为什么要叫小讨厌？”

    小讨厌道：“你明明是个人，为什么要叫乌鸦？”

    乌鸦想笑，却没有笑。

    乌鸦岂非也正是人人都讨厌的？这世上喜欢听老实话的又有几个人？

    燕十三忍不住道：“你知道他叫乌鸦？”

    小讨厌道：“废话。”

    燕十三问的倒真是废话，小讨厌若是不知道他叫乌鸦，怎么会叫他乌鸦？

    小讨厌又道：“我不但知道他叫乌鸦，还知道你叫燕十三，因为从前有个人叫燕七，又有个人叫燕五，你自己觉得比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强一点，所以你就叫燕十三。”

    燕十三怔住！这的确是他的本意，也是他的秘密，他猜不透这小讨厌怎么会知道的。

    小讨厌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老几，这件事我只不过是听我姐姐说的！”

    这一点又很出意外。刚才跟他一起走入树林的少妇，看起来本来像是他母亲。

    燕十三道：“你姐姐有没有名字？”

    小讨厌道：“当然有。”

    燕十三道：“她叫什么名字？”

    小讨厌道：“你是不是哑巴？”

    燕十三摇摇头。

    小讨厌道：“你有没有腿？”

    燕十三低下头，好像真的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有腿。

    小讨厌道：“你既然有腿，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自己问她去？”

    燕十三笑了笑，道：“因为我也不是瞎子，我还看得见。”

    小讨厌道：“看得见什么？”

    燕十三指了指树枝上的绿丝带，道：“这个结既然是你打的，你当然应该明白它的意思。”

    小讨厌道：“这意思就是说，这地盘已是我们的，不是哑巴的进去也会变成哑巴，有腿的进去也会变成没有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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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痴女情恨

﻿    燕十三并没有争辩，也不想争辩。这是武林中四大世家的规矩，是江湖中人都默认了的。如果没有深仇大恨，谁也不想破坏这规矩。

    在江湖中混的人，多多少少总得遵守一点江湖上的规矩。连燕十三都不例外。

    小讨厌道：“只可惜你什么事都明白，却不明白一件事。”

    燕十三道：“哦？”

    小讨厌道：“现在你不想进去都不行。”

    燕十三道：“为什么？”

    小讨厌道：“因为现在就是我姐姐要我来叫你进去的。”

    树林里和平而宁静，连脚步踏在落叶上，声音都是温柔的。走到林木深处，秋也更浓了。

    乌鸦并没有跟着进来——

    “因为我姐姐只想见他一个人。”

    她为什么要见他？而且要单独一个人相见？燕十三想不通，也不必再想。

    他已经看见了她。

    木叶已枯黄的老树下，铺着张新席，席上有一张琴，一炉香，一壶酒。

    ——这显然还是夏侯星留下来的，他离开这里时，走得显然很匆忙。

    ——难道他是被赶走的？被此刻坐在树下的这个忧郁的女人赶走的？

    她看来不但忧郁，而且脆弱，仿佛再也禁受不了一点点打击。

    燕十三走过去，轻轻地走过去，也仿佛生怕惊动了她。她却已抬起头，用一双剪水双瞳在打量着他：“你就是夺命燕十三？”

    燕十三点点头，道：“姑娘是从翠云峰来的？”

    他认得外面那翠绿的丝带，正是翠云峰，绿水湖的标志。想不到她却摇了摇头。燕十三真的想不到，不是翠云峰的人，怎么敢用翠云峰的标志？

    “我是从江南七星塘来的。”

    她的声音也很柔弱：“我叫慕容秋荻。”

    燕十三更吃惊。江南七星塘也是武林中的四大世家之一。

    慕容秋荻不但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也是有名的孝女。为了照顾她多病的父母，她拒绝了无数次亲事，也牺牲了她生命中最美丽的年华。现在她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难道七星塘的主人“江南大侠”慕容正已去世？

    七星塘的声名并不在翠云峰之下，她为什么要盗别人的标志？

    慕容秋荻竟似已看穿他心里正想什么，忽然道：“我的父亲并没有死，他虽然多病，三年五载内还死不了的。”

    燕十三吐出口气，道：“但愿他身子健康，还能多活几年。”

    他说的是真心话。慕容正的确是个很正直侠义的人，这种人江湖中已不多。

    慕容秋荻道：“这次我出来，是偷偷溜出来的，他根本不知道。”

    燕十三忍不住想问：“为什么？”

    他还没有问出来，慕容秋荻已接着道：“因为我要杀一个人。”

    她忧郁的眼波中，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怨恨。

    她一定恨透了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谁？

    燕十三不敢问，也不想问，他并不想管武林四大世家中的事。

    慕容秋荻目光仿佛在遥视着远方，人也仿佛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你们一定都知道我是个孝女。”

    燕十三承认。

    慕容秋荻道：“这七年来，我已拒绝过四十三个人的求亲。”

    够资格到七星塘去求亲的，当然都是江湖中名门子弟。

    慕容秋荻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拒绝他们？”

    燕十三道：“因为你不忍离开令尊。”

    慕容秋荻道：“你错了。”

    燕十三道：“哦？”

    慕容秋荻道：“我并不是别人想象中的那种孝女，我……我……”

    她忽然用力握住自己的手，道：“我只不过是个骗子，不但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

    燕十三怔住，他不敢再看她，她的眼圈已红了，眼泪随时都可能流下来。

    他不愿看见女人流泪，也不想知道女人们流泪的原因。

    只可惜她偏偏要说。

    “我拒绝别人的亲事，只因为我一直在等他来求亲。”

    “他”是谁？是不是那个她要杀的人？

    慕容秋荻的眼泪终于流落：“他答应过我，一定会来的，他答应过很多次。”

    ——可是他没有来。

    ——一个无情的男人，用婚姻作饵，欺骗了一个多情的少女。

    ——这并不是她独有的悲剧。

    ——自古以来，这种悲剧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直到现在还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着。燕十三并没有为她悲伤。

    因为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才是真正的悲剧。别人的悲剧，就很难打动像燕十三这样的人。

    慕容秋荻道：“我是在十六岁那年认得他的，他要我等他七年。”

    七年！多么漫长的岁月。

    从十六到二十三，这又是一个女人生命中多么美丽的年华？

    一个人的生命中，有多少个这么样的七年？燕十三心里已经开始在叹息。

    ——他要你等他七年的时候，就已经是在欺骗你。

    ——他以为你一定不会等得这么久的，以为你七年后一定早已忘记了他。

    燕十三是男人，当然很了解男人的心。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他看得出这漫长的七年对她是种多么痛苦的折磨，多么辛酸的经历。

    慕容秋荻道：“刚才你看见的那孩子，并不是我弟弟。”

    燕十三道：“不是？”

    慕容秋荻道：“他是我的儿子，是我跟那个人的私生子。”

    燕十三怔住。现在他才明白她为什么要等七年，为什么恨透了那个人。现在连他都已在为她悲伤。

    慕容秋荻道：“我告诉你这些事，并不是要你为我难受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忧郁的眼波也忽然变得利如刀锋。

    她冷冷地接着道：“我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燕十三道：“就是那个人？”

    慕容秋荻道：“是！”

    燕十三道：“我只杀两种人。”

    慕容秋荻道：“跟你有仇恨的人？”

    燕十三点点头，道：“还有一种，就是想杀我的人。”

    他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慕容秋荻道：“你说。”

    燕十三道：“如果你一定要去杀一个人，就一定要自己去动手，自己打的结，一定要自己才解得开。”

    慕容秋荻道：“可是我不能去。”

    燕十三道：“为什么？”

    慕容秋荻道：“因为……因为我不想再见他。”

    燕十三道：“是不是因为你生怕一见到他的面，就不忍下手？”

    慕容秋荻的手又握紧。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既然不忍，又何必非杀他不可。”

    慕容秋荻盯着他，忽然道：“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燕十三道：“你说。”

    慕容秋荻道：“我一定要杀这个人，而且一定要你去杀！”

    燕十三道：“为什么？”

    慕容秋荻道：“因为这个人的名字叫谢晓峰。”

    燕十三的脸色变了，道：“绿水湖的谢晓峰？”

    慕容秋荻道：“就是他！”

    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大厅中有一块很大的横匾。上面只有五个字，金字。

    “天下第一剑”。

    这并不是他们自己吹嘘，这是多年前江湖中所有闻名的剑客在华山绝顶论剑后，每个人都拿出了一两黄金，铸成了这五个金字，送给谢天的。

    谢天就是神剑山庄的第一代主人。这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匾上的金字虽然依旧光华夺目，“天下第一剑”的名声却不再存在。近百年来，江湖中名剑辈出，已没有人能被公认为天下第一剑。

    神剑山庄的光芒也渐渐由绚丽而归于平淡，直到这一代——

    因为神剑山庄这一代又出了位了不起的人，绝艳惊才，天下侧目。

    这个人在十三年前就已击败了华山门下的第一剑客华玉坤。

    那时他三十一岁。

    这个人一生下来，就仿佛带来了上天诸神所有的祝福与荣宠。

    他生下来后，所得到的光荣和宠爱，更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是江湖中不世出的剑客，也是武林中公认的才子。

    他聪明英俊，健康强壮，而且是个侠义正直的人。在他的一生中，无论谁都很难找出一点瑕疵，一点缺憾来。

    这个人就是绿水湖“神剑山庄”的三少爷。

    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树林里更安静，凉爽干燥的空气中，充满了木叶的芬芳。

    燕十三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听见了这三个字，他似已连呼吸都停顿。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我知道这个人。”

    慕容秋荻道：“你当然应该知道，你们还有个不见不散的死约会！”

    燕十三不能否认：“我的确约好了要去找他的。”

    慕容秋荻道：“约好了的事你从不更改？”

    燕十三道：“从不。”

    慕容秋荻道：“那么这次约会，只怕就是你最后一次约会了。”

    燕十三道：“哦？”

    慕容秋荻道：“我看过你的剑法，你绝不是他的敌手。”

    燕十三苦笑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叫我去杀他？”

    慕容秋荻道：“因为你遇见了我。”

    燕十三道：“你……”

    慕容秋荻道：“他的剑法浑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剑法中的极限。”

    燕十三叹息道：“他的确是个天才，我也看过他出手。”

    慕容秋荻道：“你也看得出他剑法中的破绽？”

    燕十三道：“他的剑法中没有破绽，绝没有。”

    慕容秋荻道：“有。”

    燕十三道：“真的有？”

    慕容秋荻道：“绝对有，只有一点。”

    燕十三道：“你知道？”

    慕容秋荻道：“只有我知道。”

    燕十三眼睛发出了光，他相信她说的不是谎话，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知道三少爷剑法中的破绽，这个人一定就是她。

    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过。至少在他们有了那孩子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心灵无疑是完全沟通的。只有一个真正和他相爱过的人，才能知道他的秘密。

    对一个天下无敌的剑客来说，他剑法中的破绽，就是他最大的秘密。

    燕十三不但眼睛发光，心跳也加快了。他也是个练剑的人。他也已将自己的生命和爱全都贡献给他的剑。这已经不仅是种伟大的贡献，而是种艰苦卓绝的牺牲。这种牺牲并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

    得胜时那一瞬间的辉煌的光芒，已足以照耀他的生命。他练剑的目的本是求胜，不是求死。

    绝不是！

    如果有得胜的机会，谁愿意放弃？

    慕容秋荻看着他发光的眼睛，当然也看得出他已被打动了。立刻接着道：“所以这世上只有我能助你击败他，也只有你能替我杀了他。”

    燕十三道：“为什么只有我？”

    慕容秋荻道：“因为你的夺命十三剑中，有一招只要稍加变化，就可以置他于死地！”

    燕十三道：“那是第几剑？”

    慕容秋荻道：“第十四剑。”

    明明是夺命十三剑，怎么会有第十四剑？别的人一定不会懂的。

    燕十三懂。

    夺命十三剑的剑招虽然只有十三种，变化却有十四种。那一招变化，才是他招式中的精粹，剑法中的灵魂。灵魂虽然是看不见的，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

    慕容秋荻忽然站了起来。她看来还是那么娇柔，那么脆弱，可是她眼睛里又发出了那种刀锋般的光。她在看着燕十三，一字字道：“现在我已是谢晓峰。”说完了这七个字，她眼睛里的光竟似又变成了一种慑人的杀气！一种只有杀人无算的高手们独具的杀气。

    ——难道这位娇柔脆弱的名门淑女也杀过人？她杀过多少人？

    燕十三没有问，也不必问。他看得出。

    慕容秋荻折下了一截枯枝，道：“这是我的剑。”

    这截枯枝到了她手里，她的人又变了，那种无坚不摧、不可抵御的杀气已不仅在她眼睛，已在她身上，已无处不在！

    慕容秋荻道：“现在你看着，仔细看着，这是他剑法中唯一的破绽。”

    一阵风吹过，风忽然变得很冷。

    她的人与剑已开始有了动作，一种极缓慢，极优美的动作，就像是风那么自然。

    可是风吹来的时候，有谁能抵挡？又有谁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燕十三的瞳孔在收缩。

    她的剑已慢慢地，慢慢地刺了出来。

    从最不可思议的部位刺了出来，刺出时忽然又有了最不可思议的变化。可是在这种变化之间，果然有一点破绽。

    ——狂风卷开大地时，岂非也难免有遗漏的地方？

    ——可是当狂风吹过来时，又有谁能注意到这些地方？

    燕十三忽然发现自己掌心已有了冷汗。

    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已停止。

    她冷冷地凝视着燕十三，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看出来了？”

    燕十三点头。

    慕容秋荻道：“你能看出来，只因为我的动作比他出手时慢了二十四倍。”

    燕十三相信她的计算绝对正确。

    一位真正的高手，对于剑法速度的估计，绝对比当铺朝奉估计货物的价值还准确十倍。

    慕容秋荻道：“我真正出手时，虽然比他慢一点，但慢得并不多。”

    燕十三也不能不信。现在他已发现这娇柔脆弱的女人，实在是他平生仅见的高手。

    慕容秋荻道：“现在我已将出手。”

    燕十三道：“出手对付谁？”

    慕容秋荻道：“你。”

    燕十三轻轻吐出口气，道：“你要看看我是不是能破这一剑？”

    慕容秋荻道：“是的。”

    燕十三道：“我若破了这一剑，你岂非就要死在我的剑下？”

    慕容秋荻道：“这点用不着你担心。”

    燕十三道：“如果我还是破不了这一剑？……”

    慕容秋荻道：“那么你就得死！”

    她冷冷地接着道：“你若还是破不了这一剑，再活着对你我都已没好处，我只有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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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狮子开口

﻿    人沉默，木林静寂。

    燕十三凝视着她手里的枯枝，仿佛在沉思。

    慕容秋荻道：“你为何还不拔剑？”

    燕十三道：“我的剑已在手，随时都可以拔出来，你呢？”

    慕容秋荻道：“这就是我的剑。”

    燕十三道：“这不是。”

    慕容秋荻道：“在我手里，这就是杀人的利器。”

    燕十三道：“我知道你能用它杀人，但是它本身却只不过是段枯枝。”

    慕容秋荻道：“只要杀人，枯枝和剑有什么分别？”

    燕十三道：“有。”

    慕容秋荻道：“你说。”

    燕十三道：“它能杀人，可是它并没有杀过人，我的剑却不同。”

    他轻抚着他的剑：“这柄剑跟随我已十九年，死在这柄剑下的，已有六十三个人。”

    慕容秋荻道：“我知道你杀的人不少。”

    燕十三道：“这本来也只不过是柄很平凡的剑，可是现在它已饮过六十三个人的血，六十三个无情的杀手，六十三条厉鬼冤魂。”

    他仍然在轻抚着他的剑，慢慢地接着道：“似乎现在这柄剑本身已有了生命，渴望再能尝到别人的血，渴望别人死在它的剑锋下。”

    慕容秋荻冷笑道：“它告诉过你？”

    燕十三道：“它没有，可是我能感觉得到。”

    慕容秋荻道：“感觉到什么？”

    燕十三道：“只要它一出鞘，就一定要杀人，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

    他说的并不是虚玄的神话。你若也有这么样一柄剑，若是也杀过六十三个人，你一定也会有这种感觉。

    燕十三再次凝视着她手里的枯枝，道：“你手里这段枯枝却是死的，绝不会有杀人的渴望，你自己也并不是真的想杀了我。”

    他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道：“因为你根本也不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的嘴唇已发白。

    一片落叶飘下，她默默地站起来，道：“现在这片叶子是不是也死了？”

    燕十三道：“是。”

    慕容秋荻道：“可是它刚刚还在树枝上，还是活的。”

    树叶只要还没有凋落，就还有生命！

    慕容秋荻道：“人的生命岂非也跟这片叶子一样？”

    燕十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慕容秋荻道：“你真的明白？”

    燕十三道：“你为了生育那孩子，一定受了不少苦，所以你对他的爱，绝对比不上你心里的怨恨。”

    慕容秋荻并没有否认。

    燕十三道：“所以你对自己的生命已毫无留恋，只要我能破得了这一剑，你就算死在我剑下，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长长叹息，又道：“可是你错了。”

    慕容秋荻道：“我错了？”

    燕十三道：“因为我就算能破得了你这一剑，也未必能破谢晓峰的剑。”

    他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用的并不是杀人的剑，你也不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的手忽然垂下，杀气忽然消失，眼泪已流下面颊。

    燕十三道：“可是我答应你，只要我有机会，我一定杀了他！”

    慕容秋荻精神又一振，道：“你自觉有几成把握？”

    燕十三苦笑道：“本来连一成都没有！”

    慕容秋荻道：“现在呢？”

    燕十三道：“现在至少已有了四五成。”

    慕容秋荻道：“你已想出了破法？”

    燕十三忽然也折下段枯枝，道：“你看着。”他的动作简单而笨拙，可是慕容秋荻眼睛里却发出了光。

    她知道他已找到了。三少爷的剑法若是一把锁，他已找到开锁的钥匙。

    一剑刺出，有风吹过。

    燕十三手里的枯枝忽然变成了粉未，瞬眼间就被吹得无影无迹。

    他手里拿着的若是一把剑，这一剑刺出，是什么样的力量！

    慕容秋荻轻轻吐出口气，慢慢地坐了下来，道：“你去吧。”

    燕十三走出树林时，小讨厌还在外面逛。

    只有小讨厌一个人，左手拿着根鸡腿，嘴里还啃着个梨。附近根本没有卖水果卤菜的摊子，这些东西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燕十三一看见这孩子就很喜欢，想到他的身世，更觉得同情。幸好这孩子现在就好像已经很会照顾自己。小讨厌正瞪着双大眼睛在看他。

    燕十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道：“快回去吧，你姐姐在等你。”

    小讨厌道：“她等我干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因为她关心你。”

    小讨厌道：“她关心我干什么？”

    燕十三道：“难道你认为从来都没有人关心过你？”

    小讨厌道：“从来也没有，连半个人都没有，我是个小讨厌，讨厌我的人倒不少。”

    他又啃了口鸡腿，道：“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燕十三看着他甜甜的小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

    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又忍不住问：“我那朋友呢？”

    小讨厌道：“你哪个朋友？”

    燕十三道：“乌鸦！”

    小讨厌道：“这树林里没有乌鸦，只有麻雀。”

    燕十三道：“我是说刚才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叫乌鸦的人！”

    小讨厌眨了眨眼，道：“你有没有付我保管费？请我保管他？”

    燕十三道：“没有！”

    小讨厌道：“既然没有，你凭什么问我！”

    燕十三道：“因为……因为我想你一定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小讨厌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凭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燕十三只有苦笑。

    这孩子问的话，竟常常让他回答不出来。

    小讨厌又啃了口梨，忽然道：“可是我也并不是一定不能告诉你。”

    燕十三道：“要怎么样你才肯告诉我？”

    小讨厌道：“你要问我的话，多多少少总得付我一点问话费。”

    燕十三已经在摸口袋，摸了半天，什么东西都没有摸出来。

    小讨厌道：“看你穿得还蛮像样的，难道只不过是个空壳子？”

    燕十三苦笑道：“因为从来也没有人要收过我的问话费。”

    小讨厌叹了口气，道：“木头里既然榨不出油来，我也只好认倒霉了，你就写张欠条来吧。”

    燕十三道：“欠条？”

    小讨厌道：“你要问话，就得付问话费，现在你没钱，以后总会有的。”

    燕十三道：“这里又没有纸笔，欠条怎么写？”

    小讨厌道：“你的剑削块树皮，再用你的剑把字写在树皮上。”

    燕十三苦笑：“你倒想得真周到。”

    他只有写！

    “写多少？”

    小讨厌道：“一个字也是写，十个字也是写，既然是欠账，就得多写点。”

    他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就马马虎虎给我写个一万两吧。”

    燕十三看着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一个七岁的孩子，一开口就是一万两，这孩子长大了怎么得了？

    小讨厌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现在我就这么会敲竹杠，长大了怎么得了？”

    燕十三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小讨厌道：“因为这些话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了。”

    燕十三道：“你怎么说？”

    小讨厌道：“现在我就会敲竹杠，长大了当然就是大富翁，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都不懂！”

    燕十三笑了，真的笑了，这孩子真的会照顾自己。

    一个没有人照顾的孩子，若是连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那才真的不得了。

    所以燕十三写的欠条不是一万两，是五万两。

    小讨厌也笑了，道：“要一万，给五万，看来你的人虽穷，出手倒不小。”

    燕十三道：“出手小的人，怎么会不穷？”

    小讨厌道：“有理。”

    燕十三道：“有理的话，你就应该记在心里，你若不想穷，出手就不能太大方，更不能乱花钱。”

    小讨厌道：“有了钱不花干什么？那跟没有钱又有什么分别？”

    燕十三又笑了。他真的很喜欢这孩子，但是他却没有想到一点——他也很想去杀这孩子的父亲。

    真的很想。

    这就是江湖人。

    江湖人的想法，常常会让人莫名其妙的！

    五万两的欠条，一定可以收得到钱的欠条，小讨厌却随随便便地就往衣襟里一塞，就好像把它当作废纸。

    燕十三道：“我现在虽然没钱，可是我随时都会有钱的。”

    小讨厌道：“我看得出，否则我怎么会收你的欠条。”

    燕十三道：“你随时看见我，都可以向我收钱。”

    小讨厌道：“我知道。”

    燕十三道：“所以你就该把这张字条好好收起来，免得掉了。”

    小讨厌道：“掉了就算你走运，我倒霉。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又眨了眨眼，道：“就好像你若很快就死了，我也只好自认倒霉一样，像你这种人，本来随时都会死的。”

    燕十三大笑。

    他是真的在笑，可是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又有谁知道？

    ——人在江湖，岂非本就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

    等他笑完，小讨厌才说：“你那个朋友到前面那山坡后去了！”

    燕十三道：“去干什么？”

    小讨厌道：“好像是去拼命。”

    燕十三道：“拼命！去跟谁拼命？”

    小讨厌道：“好像是个叫什么冰的小子。”

    是曹冰？

    难道他一直都在跟着他们，难道这一路上的账都是他付的？那么他现在为什么要找乌鸦拼命？燕十三并没有为乌鸦担心，他知道曹冰绝不是乌鸦的对手。

    可是他错了。

    山坡后的草色已衰，血色却还是鲜红的。

    是乌鸦的血。乌鸦已倒了下去，倒在山坡上，鲜血染红了秋草，也染红了他的衣襟。

    血是从他咽喉下的锁骨间流出来的，距离他咽喉只有三寸。就因为差了这三寸，所以他还活着。

    刺伤他的人是谁？

    燕十三冲过去：“是曹冰？”

    乌鸦点头。燕十三吃惊地看着他，道：“是不是你故意让他的？”

    乌鸦摇头。

    燕十三更吃惊。这明明是真的事，他还是无法相信！

    乌鸦苦笑道：“我知道你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我看过那小子出手。”

    燕十三道：“可是你……”

    乌鸦道：“我本来有把握可以在三招内让他倒下去的，绝对有把握。”

    燕十三道：“可是现在倒下去的却是你！”

    乌鸦道：“那只因为我错了！”

    燕十三道：“哪点错了？”

    乌鸦道：“我看过他出手，他剑法中的变化我也已摸清，点苍派的剑法绝对伤不了我的毫发。”

    燕十三道：“他用的不是点苍剑法？”

    乌鸦道：“绝不是。”

    燕十三道：“他用的是什么剑法？”

    乌鸦道：“不知道。”

    燕十三道：“连你都看不出？”

    乌鸦道：“那一招的变化，我非但看不出，连想都想不到。”

    燕十三道：“那一招？他只出手一招，你就伤在他的剑下？”

    乌鸦冷冷道：“如果是你，你也一样接不住那一招的。”

    他忽又长长叹息，道：“到现在我还想不出有谁能接得住那一招。”

    燕十三没有再开口，可是他的人已有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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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飞来艳福

﻿    ——一种极缓慢，极优美的动作，就像是风那么自然。然后他的剑就慢慢地刺了出来。从最不可思议的部位刺了出来，刺出后忽然又有了最不可思议的变化。

    乌鸦吃惊地看着他，忽然大喊：“不错，他用的就是这一招！”

    秋草枯黄，血也干了。

    燕十三默默地坐下来，坐在乌鸦对面的山坡上。

    乌鸦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是这一招？”

    燕十三道：“因为他只有用这一招才能击败你！”

    乌鸦道：“这绝不是点苍剑法，也绝不是你的剑法。”

    燕十三道：“当然不是。”

    乌鸦道：“这一招是谁的？”

    燕十三道：“你应该猜得出。”

    乌鸦道：“这就是三少爷的剑法？”

    燕十三道：“除了他还有谁？”

    乌鸦道：“至少还有你，还有曹冰！”

    燕十三苦笑。他想不到曹冰会在暗中偷学了这一招，那时他们都太专心，根本没有注意到树林中还有别的人。他更想不到曹冰会拿乌鸦来试剑。

    他只想到了一件事——

    曹冰下一个要去找的人，一定就是谢晓峰。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

    燕十三在树林里见到的是什么人，三少爷的绝剑他们怎么学会的？这些事乌鸦都没有问，他已经很了解燕十三这个人。

    “你要去神剑山庄就快去，我留下。”

    燕十三的确急着想去，曹冰既然偷学了三少爷那一招，当然也同样偷学了他那一招。

    他实在不愿意别人用他的剑法去破三少爷的那一剑。这本该是他的光荣和权利。就算破不了那一剑，死的也应该是他。

    “可是你已受了伤，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不能不为乌鸦担心。乌鸦并不是种受人欢迎的鸟，也绝不是个受欢迎的人。

    要杀乌鸦的人一定不少。

    乌鸦却在冷笑，道：“你放心，我死不了的，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燕十三道：“我自己？”

    乌鸦道：“从这里到绿水湖并不远，这一路上已不会有人再替你付账了。”

    曹冰一定已找到最迅速舒服的马车，走的一定是最快的一条路。一个囊空如洗的人，只凭两条腿赶在曹冰前面，到了神剑山庄时，唯一还能击败的人，恐怕已只有他自己。

    乌鸦道：“除非你的运气特别好，很快就能遇见一个骑着快马的有钱人，先抢他的钱，再夺他的马。”

    燕十三笑了，道：“你放心，这种事我并不是做不出的。”

    乌鸦也笑了。

    两个人忽然同时伸出手，紧紧握住。

    乌鸦道：“你快去，只要你不死，我保证你一定还可以再见到我。”

    燕十三道：“我若死了，一定会叫人把我的剑送给你。”

    乌鸦道：“你是不是说过，一个快死的人，运气总是特别好？”

    燕十三道：“我说过。”

    乌鸦道：“看起来你的运气现在好像又要来了。”

    来的是辆马车。

    快马轻车，来得很快。他们刚听见车转马嘶，马车就已从山坳后转出来。

    乌鸦道：“我相信这种事你是一定能做得出的。”

    燕十三道：“当然。”

    他嘴巴说得虽硬，其实真到了要做这种事的时候，他就傻了。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动手。他忽然发现要做强盗也不是他以前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

    眼看着马车已将从他们身旁冲过去，他还连一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乌鸦皱眉道：“这种好运气绝不会有第二次的。”

    燕十三道：“也许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马车骤然在他们面前停下。

    他并没有出手，马车居然自动停了下来。车厢中有个嘶哑而奇怪的声音道：“急着要赶路的人，就请上车来！”

    乌鸦看着燕十三，燕十三也看了看乌鸦。

    乌鸦道：“运气特别好的人，也未必真的就快死了。”

    燕十三大笑。

    车门已开，他一掠上车，大笑挥手：“只要我不死，我保证你也一定会再见到我的，就算你不想再见我都不行。”

    车厢里的人究竟是谁？

    轻车快马。干净舒服的车厢里，只有一个人穿着件宽大的黑袍，用黑帕包着头，还用黑巾蒙着脸。

    燕十三就在他对面坐下，只问了一句话：“你能不能尽快载我到翠云峰，绿水湖去？”

    “能。”

    听到了这个字，燕十三就闭上了嘴。甚至连眼睛都闭了起来。他本来有很多话应该问的，可是他居然连一句都没有问。他并不是个好奇的人。

    这黑衣人对他却显然有点好奇了，一双半露在黑巾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这双眼睛很亮。

    马车走得很快，燕十三一直闭着眼睛，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他没有睡着。因为黑衣人从车垫下拿出一瓶酒，开始喝的时候，他的喉结也开始在动。

    睡着了的人是嗅不到酒香的。黑衣人眼睛里有了笑意，把酒瓶递过去，道：“要不要喝两口？”

    当然要。

    燕十三伸手去拿瓶的时候，就好像快淹死的人去抓水中的浮木一样。

    可是他的眼睛还没有张开来。如果他张开眼来看看，就会发现这黑衣人的一双手也很好看。无论多秀气的男人，都很少会有这么样一双手的。事实上，这么好看的手，连女人都很少有，纤长秀美的手指，皮肤柔滑如丝缎！

    燕十三把酒瓶送回去的时候——

    当然是个已经快空的酒瓶。

    他碰到了这双手。只要他还有一点感觉，就应该能感觉到这双手的柔滑纤美。

    可是他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黑衣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嘶哑而奇怪，有这么样一双手的人，本不该有这样的声音。

    燕十三的回答很简单！

    “我是人！”

    “是不是活人？”

    “到现在为止还是的！”

    黑衣人道：“但你却不想知道我是谁。”

    燕十三道：“我知道你也是个人，而且一定也是个活人。”

    黑衣人道：“这就够了？”

    燕十三道：“很够了。”

    黑衣人道：“我的马车并不是偷来的，酒也不是偷来的，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请你上车，送你到绿水湖，而且还请你喝酒？”

    燕十三道：“因为你高兴！”

    黑衣人怔了半天，忽然又吃吃地笑了起来。现在她的声音已变了，变得娇美而动听。现在无论谁都一定会知道她是个女人，而且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好看的女人，男人总是喜欢看的。

    黑衣人道：“你不想看看我是谁？”

    燕十三道：“不想！”

    黑衣人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我不想惹麻烦。”

    黑衣人道：“你知道我有麻烦？”

    燕十三道：“一个无缘无故就请人坐车喝酒的人，多多少少总有点毛病。”

    黑衣人道：“是有毛病？还是有麻烦？”

    燕十三道：“一个有毛病的人，多多少少总会有点麻烦。”

    黑衣人又笑了，笑声更动听：“也许你看过我之后，就会觉得纵然为我惹点麻烦，也是值得的。”

    燕十三道：“哦？”

    黑衣人道：“因为我是个女人，而且很好看。”

    燕十三道：“哦？”

    黑衣人道：“一个很好看的女人，总希望让别人看看她的。”

    燕十三道：“哦？”

    黑衣人道：“别人若是拒绝了她，她就一定会觉得是种侮辱，一定会伤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在伤心难受的时候，就往往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燕十三道：“譬如说什么事？”

    黑衣人道：“譬如说，她说不定会忽然把自己请来的客人赶下车去！”

    燕十三也开始在叹气。开始叹气的时候，他已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立刻又闭上。就好像忽然见了鬼一样。因为他看见的，已经不是一个全身上下都包在黑衣服里的人。

    他看见的当然也不是鬼。无论天上地下，都找不出这么好看的鬼来。他看见的是个女人。

    一个赤裸的女人，全身上下连一块布都没有，黑巾白花布都没有。

    只有丝缎。她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光滑柔美如丝缎。

    燕十三本来的名字当然并不是真的叫燕十三，可是他本来的名字也绝不是鲁男子，更不是柳下惠。

    他见过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都见过，有的穿着衣服，也有的没穿衣服。

    有的本来穿着衣服，后来却脱了下来。有的甚至脱得很快。

    一个赤裸的女人，本来绝不会让他这么样吃惊的。他吃惊，并不是认为这女人太美，也不是因为她的腰肢太细，*太丰满。

    当然更不是因为她那双修长结实，曲线柔美的腿。这些事只会让他心跳，不会让他吃惊。

    他吃惊，只因为这女人是他见过的，刚刚还见过的，还做了件让他吃惊的事。这女人当然不会是慕容秋荻。

    这女人赫然竟是夏侯星那温柔娴雅的妻子，火焰山，红云谷，夏侯世家的大少奶奶。

    夏侯星的剑法也许并不算太可怕，但是他们的家族却很可怕。

    火焰山，红云谷的夏侯氏，不但家世显赫，高手辈出，而且家规最严。夏侯山庄中的人，无论走到哪里去，都绝不会受人轻慢侮辱。夏侯山庄的女人走出来，别人更连看都不敢去多看一眼。因为你若多看了一眼，你的眼珠子就很可能被挖出来。所以无论谁忽然发现夏侯家里大少奶奶，赤裸裸地坐在自己对面，都要吓一跳的。坐在对面还好些。现在薛可人居然已坐到他旁边来，坐得很近，他甚至已可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朵旁边。

    燕十三却好像已经没有呼吸。他并不笨，也不是很会自我陶醉的那种人。他早已算准了坐上这辆马车后，多多少少总会有点麻烦的。

    但他却不知道这麻烦究竟有多大。

    现在他知道了。

    如果他早知道这麻烦有多大，他宁可爬到绿水湖去，也不会坐上这辆马车来。

    一个赤裸的美女，依偎在你身旁，在你的耳畔轻轻呼吸。

    这是多么绮丽的风光，多么温柔的滋味。如果说燕十三一点都不动心，那一定是骗人的话，不但别人不信，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算他明知道女人很危险，危险得就像是座随时都会爆破的火山。

    就算他能不呼吸，不去嗅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气，可是他不能让自己的心不动，不跳。

    他心跳得很快。如果他早知道会有这种事发生，他的确是绝不会坐上这辆马车来的。可是他现在已经坐上来了。

    他耳畔不但有呼吸，还有细语：“你为什么不看我？你不敢？”

    燕十三的眼睛已经睁开来，已经在看着她。

    薛可人笑了，嫣然道：“你总算还是个男人，总算还有点胆子。”

    燕十三苦笑道：“可是我就算看三天三夜，我也看不出。”

    薛可人道：“看不出什么？”

    燕十三道：“看不出你究竟是不是个人。”

    薛可人道：“你应该看得出的。”

    她挺起胸膛，伸直双腿：“如果我不是人，你看我像什么？”

    只要有眼睛的，都应该看得出她不但是个人，是个女人，是个活女人，而且还是个女人中的女人，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燕十三道：“你很像是个女人，可是你做的事却不像！”

    薛可人道：“你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燕十三道：“如果我能想得出，我也不是人了！”

    薛可人道：“你认为你自己很丑？”

    燕十三道：“还不算太丑。”

    薛可人道：“很老？”

    燕十三道：“也不算太老。”

    薛可人道：“有没有什么缺陷？”

    燕十三道：“没有！”

    薛可人道：“有没有女人喜欢过你？”

    燕十三道：“有几个。”

    薛可人道：“那么奇怪的是什么？”

    燕十三道：“如果你是别的女人，我非但不会奇怪，而且也不会客气，可惜你……”

    薛可人道：“我怎么样？”

    燕十三道：“你有丈夫！”

    薛可人道：“女人迟早总要嫁人的，嫁了人后，就一定会有丈夫。”

    这好像是废话，但却不是。

    因为她下面一句话问得很绝：“如果她嫁的不是个人，她算不算有丈夫？”

    这句话问得真够绝，下面还有更绝的：“如果一个女人嫁给了一条猪，一条狗，一块木头，她能不能算有丈夫？”

    燕十三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只有反问：“夏侯星是猪？”

    薛可人道：“不是！”

    燕十三道：“是木头？”

    薛可人道：“也不是。”

    燕十三道：“那么他是狗？”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如果他是狗，也许反倒好一点。”

    燕十三道：“为什么？”

    薛可人道：“因为狗至少还懂一点人意，有一点人性。”

    她咬着嘴唇，显得又悲哀，又怨恨：“夏侯星比猪还懒，比木头还不解温柔，比狗还会咬人，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我嫁给他三年，每天都恨不得溜走。”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不溜？”

    薛可人道：“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机会，平时他从来都不许我离开他一步。”

    燕十三又在找，找那瓶还没有完全被他喝光的酒。

    他想用酒瓶塞住自己的嘴。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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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祸上身来

﻿    酒瓶就在他对面，他很快就找到了，却已不能用酒瓶塞住自己的嘴。

    因为他的嘴已经被另外一样东西塞住，一样又香又软的东西。

    大多数男人的嘴被这样东西塞住时，通常都只会有一种反应。

    一种婴儿的反应。

    可是燕十三的反应却不同。他的反应就好像嘴里忽然钻入条毒蛇。

    很毒很毒的毒蛇。

    这种反应并不太正常，也不太会令人愉快。

    薛可人几乎要生气了，噘起嘴道：“我有毒？”

    燕十三道：“好像没有。”

    薛可人道：“你有？”

    燕十三道：“大概也没有。”

    薛可人道：“你怕什么？”

    燕十三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一件事。”

    薛可人道：“什么事？”

    燕十三道：“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想要我干什么。”

    薛可人道：“你以为我这么样对你，只因为我想要你做件事？”

    燕十三笑笑。

    笑笑的意思，就是承认的意思。薛可人生气了，真的生气了，自己一个人生了半天气，还想继续生下去。

    只可惜一个人生气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所以她终于说了老实话。

    她说：“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溜走，我已经溜过七次。”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你猜我被抓回去几次？”

    燕十三道：“七次。”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夏侯星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只有一样最大的本事！”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不管我溜到哪里，他都有本事把我抓回去。”

    燕十三又笑笑，道：“这本事倒真不小。”

    薛可人道：“所以这次他迟早一定还是会找到我的。幸好这次已不同了！”

    燕十三道：“有什么不同？”

    薛可人道：“这次他抓住我的时候，我已经是你的人。”

    她不让燕十三否认，立刻又解释：“至少他总会认为我已经是你的人！”

    燕十三没有笑，可是也不能否认。

    不管谁看见他们现在这样子，都绝不会有第二种想法的。

    薛可人道：“他这人还有另外一种本事，他很会吃醋。”

    这种本事男人通常都有的。

    薛可人道：“所以他看见我们这样子，一定会杀了你。”

    燕十三也只有同意。

    薛可人道：“如果别人要杀你，而且非要杀你不可，你怎么办？”

    她自己替他回答：“你当然也只有杀了他。”

    燕十三在叹气。

    现在他总算已明白她的意思。

    薛可人柔声道：“可是你也用不着叹气，因为你并没有吃亏，有很多男人都愿意为了我这样的女孩子杀人的。”

    燕十三道：“我相信一定有很多男人会，可是我……”

    薛可人道：“你也一样！”

    燕十三道：“你怎么知道我也一样？”

    薛可人道：“因为到了那时候，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抓住了他的脖子：“到了那时候，你不杀他，他也要杀你，所以你现在还不如……”

    她没有说下去，并不是因为有样东西塞住了她的嘴，而是因为她的嘴堵住了别人的嘴。

    这次燕十三并没有把她当毒蛇，这次他好像已经想通了。

    可惜就在这时候，拉车的马忽然一声惊嘶。

    他一惊回头，就看见一只车轮子在窗口外从他们马车旁滚到前面去。

    就是他们这辆马车的轮子。

    就在他看见这只轮子滚出去的时候，他们的马车已冲入道旁，倒了下去。

    马车倒下去车窗就变得在上面了。

    一个人正在上面冷冷地看着他们，英俊冷漠的脸，充满了怨毒的眼睛。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你看他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燕十三只有苦笑，道：“是的。”

    夏侯星是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通常都很有教养，很少说粗话的，就算叫人“滚”的时候，通常也会说“请”。

    可是不管什么人总有风度欠佳的时候，现在夏侯星无疑就到了这种时候。

    到现在他还没有跳起来破口大骂，实在已经很不容易。他只不过骂了句：“贱人，滚出来。”

    薛可人居然很听话，要她出来，她立刻就出来。

    她身上连一寸布都没有。夏侯星又急了，大吼道：“不许出来。”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是一向最听你话的，可是现在你又叫我滚出去，又不许我出去，我怎么办呢？”

    夏侯星苍白的脸色已气得发紫，指着燕十三，道：“你……你……你……”

    他本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现在又急又气，连话都说不出了。

    薛可人道：“看样子他是要你滚出去？”

    燕十三道：“绝不是。”

    薛可人道：“不是？”

    燕十三道：“因为我既不是贱人，也不会滚。”

    他笑了笑，又道：“我知道夏侯公子一向是个有教养的人，如果他要我出去，一定会客客气气地说个‘请’字。”

    夏侯星的脸又由紫发白，握紧双拳，道：“请，请请，请……”

    他一连说了十七八个“请”字，燕十三早已出来了，他还在不停地说。

    燕十三又笑了，道：“你究竟要请我干什么？”

    夏侯星道：“我要请你去死。”

    道路前面，远远停着辆马车，车门上还印着夏侯世家的标志。

    那孩子和赶车的都坐在前面的车座上，瞪着燕十三。

    赶车的是个白发苍苍，又瘦又小的老头子，干这行也不知有多少年了，赶起车来，绝不会比任何一个年轻小伙子差劲。

    那孩子身手灵活，当然也练过武。但是他们却绝对没法子帮夏侯星出手的，所以燕十三要对付的，还是只有夏侯星一个人。

    这点让燕十三觉得很放心。

    夏侯星虽然并不容易对付，那柄千蛇剑更是件极可怕的外门兵器。

    可是就凭他一个人，一柄剑，燕十三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

    他只觉得这件事有一点不对。

    虽然他对夏侯星这个人也并没什么好感，可是为了一个女人去杀她的丈夫……

    他没有时间再考虑下去。

    夏侯星的千蛇剑，已如带着满天银雨的千百条毒蛇般向他击来。

    他本来可以用夺命十三剑中的任何一式去破解这一招的。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想法——曹冰可以用乌鸦试剑，我为什么不能乘此机会，试试三少爷那一剑的威力？

    就在他开始有这种想法时，他的剑已挥出，如清风般自然，如夕阳般绚丽。

    他用的正是三少爷那一剑。这一剑他用得并不纯熟，连他自己使出时，都没有感觉到它的威力。

    他立刻就感觉到了。

    夏侯星那毒蛇般的攻击，忽然间就已在这清风般的剑光下完全瓦解，就像是柳絮被吹散在春风中，冰雪被溶化在阳光下。

    夏侯星的人竟也被震得飞了出去，远远地飞出七八丈，跌在他自己的马车顶上。

    燕十三自己也吃了一惊。老车夫忙着去照顾夏侯星，孩子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薛可人在叹气，微笑着叹气，叹气是假的，笑是真的。

    她笑得真甜。

    “想不到你的剑法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得多。”

    燕十三叹息着笑道：“我也想不到。”

    他的叹息并不假，笑却是苦的。他自己知道，若是用自己的夺命十三剑，随便用哪一招，都绝不会有这样的威力。

    ——如果没有慕容秋荻的指点，他怎么能抵挡这一剑？

    ——现在他就算能击败三少爷，那种胜利又是什么滋味？

    燕十三的心里也有点发苦，手腕一转，利剑入鞘。他根本没有再去注意夏侯星，他已不再将这个人放在心上。想不到等他抬起头来时，夏侯星又已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你还想干什么？”

    夏侯星道：“请。”

    燕十三道：“还想请我去死？”

    夏侯星这次居然沉住了气，冷冷道：“阁下刚才用的那一剑，的确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燕十三不能否认。这不但是句真话，也是句恭维话，可是他听了心里并不舒服。因为那并不是他的剑法。

    夏侯星又道：“在下此来，就因还想领教领教阁下刚才那一剑。”

    燕十三道：“你还想再接那一剑？”

    夏侯星道：“是的。”

    燕十三笑了。

    这当然并不是真笑，也不是冷笑，更不是苦笑。

    这种笑只不过是种掩饰。掩饰他的思想。

    ——这小子居然敢再来尝试那一剑，若不是发了疯，就一定是有了把握。

    ——他看来并不像发了疯的样子。

    ——难道他也已想出了那一剑的破法，

    而且自觉很有把握？燕十三的心动了。他实在也很想看看世上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破这一剑！

    夏侯星还在等着他答复。

    燕十三只说了一个字：“请。”

    这个字说出口，夏侯星已出手，千蛇剑又化作了满天银蛇飞舞。

    这一剑看来好像是虚招。

    燕十三看得出，却不在乎。

    不管对方用的是虚招实招都一样，三少爷的那一剑都一样可以对付。

    这次他用得当然比较纯熟。就在他一剑挥出，开始变化时，“咔”的一声，满天银蛇已合成一柄剑。

    剑光凝住，一剑刺出。简简单单的一剑，简单而笨拙，刺的却正是三少爷这一剑唯一的破绽。

    燕十三真的吃惊了。夏侯星用的这种剑法，竟和他自己在慕容秋荻面前施展出的完全一样。连慕容秋荻都承认这是三少爷那一剑唯一的破法。现在他自己用的正是三少爷那一剑。夏侯星却用了他自己想出的破法来刺杀他。

    现在他的剑式已发动，连改变都无法改变了，难道他竟要死在自己想出的剑式下？

    他没有死！

    他明明知道自己用的这一剑中有破绽，明明知道对方这一剑刺的就是致命的一点。

    可是对方这一剑刺入这一点后，他用的这一剑忽然又有了变化。

    一种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变化，也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变化。

    那是这一剑本身变化中的变化。

    那就像是高山上的流水奔泉，流下来时，你明明看见其中有空隙，可是等到你的手伸过去时，流泉早已填满了这空隙。

    “叮”的一声响。

    千蛇剑断了，断成了千百片碎片，夏侯星的人又被震得飞了出去，飞得更远。

    这一次老车夫也在吃惊地看着他，竟忘记照顾夏侯星了。

    这一次薛可人不但在笑，而且在拍手。

    可是这一次燕十三自己的心却沉了下去，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现在他才明白，三少爷那一剑中的破绽，根本就不是破绽。

    现在他才明白，世上根本没有人能破这一剑！

    绝对没有任何人！

    他若想去破，就是去送死，曹冰若是去了，也已死定了！

    ——如果能破那一剑，是他的光荣，如果不能破，死的也应该是他。

    夏侯星倒在地上，还没有站起来，嘴角正在淌着血。

    老车夫和孩子却已被吓呆了。

    可是拉车的马，却还是好好的，无论谁都看得出那是匹久经训练的好马。

    他想去抢这匹马。

    他更急着赶到神剑山庄去，就算是去送死，他也要赶去。他绝不能让曹冰替他死。

    因为他是江湖人，江湖人总有自己独特的想法。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咳嗽。一个穿得又脏又破，满身又臭又脏的流浪汉，不停咳嗽着，从树林里走出来。

    刚才他们都没有看见这个人。

    刚才树林里好像根本就没有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明明从树林里走出来了。他走得很慢，咳嗽得很厉害。

    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惊虹满天的剑光，他也好像没看见。

    现在这些人他也好像没看见。

    ——赤裸的美女，身子至少已有一半露在车窗外。

    他没看见。

    ——绝代的剑客，掌中还握着那柄杀气森森的剑。

    他也没看见。

    他眼睛里好像只看见了一个人——看见了那又小又瘦的老车夫。

    老车夫的身子已吓得缩成了一团，还在不停地发抖。

    这流浪汉不停地咳嗽着，慢慢地走过去，忽然站住，站在车前。

    老车夫更吃惊，吃惊地看着他。他咳嗽总算停止了一下，忽然对这老车夫笑了笑，道：“好。”

    老车夫道：“好？好什么？什么好？”

    流浪汉道：“你好。”

    老车夫道：“我什么地方好？”

    流浪汉道：“你什么地方都好。”

    老车夫苦笑，还没有开口，流浪汉又道：“刚才若是你自己去，现在那个人已死了。”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又开始不停地咳嗽，慢慢地走开了。

    老车夫吃惊地看着他。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好像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燕十三却好像似懂非懂，正想追过去再问问他。这个人却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走得虽然慢，可是一霎眼间就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甚至连咳嗽声都已听不见。

    薛可人在喃喃自语：“奇怪奇怪，这个人我怎么看起来很面熟？”

    老车夫也在喃喃自语：“奇怪奇怪，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燕十三已到了他面前，道：“他说的话别人也许不懂，可是我懂。”

    老车夫道：“哦？”

    燕十三道：“不但我懂，你也懂。”

    老车夫闭上了嘴，又用惊诧的眼光在看着他。

    燕十三道：“二十年前，红云谷最强的高手，并不是现在的庄主夏侯重山。”

    老车夫道：“不是老庄主是谁？”

    燕十三道：“是他的弟弟夏侯飞山。”

    老车夫道：“可是……”

    燕十三道：“可是夏侯飞山在二十年前就已忽然失迹，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老车夫叹了口气，道：“只怕他老人家早已死了很久了！”

    燕十三道：“江湖中人都以为他已死了，现在我才知道他并没有死。”

    老车夫道：“你怎么知道？”

    燕十三道：“因为我已知道他的下落。”

    老车夫道：“他老人家在哪里？”

    燕十三道：“就在这里！”

    他盯着老车夫的眼睛，一字字道：“夏侯飞山就是你！”

    暮色渐临，风渐冷。

    这老车夫畏缩的身子却渐渐挺直，苍老疲倦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

    一种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发射出的神光。

    燕十三道：“远在二十年前，你就已会过夺命十三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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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醉意如泥

﻿    他又解释：“二十年前，华山绝岭，你和我先父那一战，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老车夫的手握紧。

    燕十三道：“那一战你败在先父剑下，这二十年来，你对夺命十三剑一定研究得很透彻，因为你一直都想找机会复仇！”

    老车夫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死得太早了些。”

    燕十三道：“就因为你对夺命十三剑研究得很透彻，所以你才知道，十三剑外，还有第十四剑，所以你才能想得出刚才那一招破法。”

    他叹了口气，道：“除了你之外，世上只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老车夫并不否认。

    燕十三道：“薛可人无论逃到哪里，都逃不过夏侯星的手掌，当然也是因为你。”

    老车夫道：“哦？”

    燕十三道：“火焰神鹰夏侯飞山追捕搜索的本事，二十年前，江湖中就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老车夫淡淡道：“你知道的事好像真不少。”

    燕十三道：“的确不少！”

    老车夫眼睛里忽又射出如剑般的寒光，道：“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忽然失踪的？失踪后为什么还要屈身为奴，做夏侯星的车夫？”

    燕十三淡淡道：“这些事我不必知道。”

    这些事他的确不必知道，因为这是别人的秘密，别人的隐私。可是他也并不是不知道。

    ——兄弟间的斗争，叔嫂间的私情，一时的失足，百年的遗恨。

    这本就是一些巨大家族中常有的悲剧，并不只发生在夏侯世家。只不过他们辉煌的声名和光彩，足以炫乱世人的眼睛，让别人看不见这些丑陋而悲惨的事。

    ——夏侯飞山昔年的失踪，是不是因为他和他大嫂间的私情？

    ——他失踪后，再悄悄回来，宁愿屈身为奴，做夏侯星的车夫，为的是什么？

    ——难道夏侯星就是他因为这段孽缘而生下的儿子？

    这些事燕十三都不愿猜测。因为这是别人的隐私，他不必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老车夫还在看着他，用那双已不再衰老疲倦的眼睛看着他。燕十三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

    一个人若是问心无愧，就不必逃避，不管什么都不必逃避。老车夫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他问：“你现在姓什么？”

    燕十三道：“燕，燕子的燕。”

    老车夫道：“你就是燕十三？”

    燕十三道：“是。”

    老车夫道：“你真是你老子的儿子？”

    燕十三道：“是！”

    这几句话不但问得奇怪，问得莫名其妙，回答的人也同样莫名其妙。问的本来就是废话。

    废话本来是用不着回答的，可是燕十三却不能不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并不是废话，老车夫下面说的一句也不会是废话。

    他说：“你既然是你老子的儿子，我就本该杀了你的！”

    燕十三没有开口。

    他了解这老人的心情，在江湖人心目中，失败的耻辱，就是种永难忘怀的仇恨。

    仇恨就一定要报复。

    老车夫道：“刚才我就想要用你自己的剑法杀了你！”

    他长长叹息，又道：“只可惜夏侯星的出手太软，你那一剑的变化又太可怕。”

    燕十三道：“他的出手并不软，只不过他对自己已失去信心。”

    燕十三道：“我那一剑用得并不纯熟，所以刚才出手的若是你，我很可能已死在你的剑下。”

    老车夫也承认，那流浪汉的确看得很准。

    ——他究竟是什么人？

    风尘中的奇人异士本就多得很，人家既不愿暴露身分，你又何苦一定要去追究？

    燕十三道：“现在……”

    老车夫道：“现在已不同了！”

    燕十三道：“有什么不同？”

    老车夫道：“现在你对自己用的那一剑已有了信心，连我都已破不了。”

    燕十三道：“你至少可以试试。”

    老车夫道：“不必。”

    燕十三道：“不必？”

    老车夫道：“有些事你既然不必知道，所以有些事我也不必再试。”

    他不让燕十三开口，又道：“二十年前，我败在你父亲剑下，二十年后，夏侯星又败在你剑下，我又何必再试？”

    他说得虽平淡，声音中却带着说不出的伤感。

    燕十三也明白他的意思。他所感伤的，也许并不是昔年的那一战，而是今日的失败。

    因为他终于发觉连自己的儿子都比不上别人的儿子。

    这才是真正的失败，彻底的失败，这种失败是绝对无法挽救的。

    他就算杀了别人的儿子又有什么用？

    老车夫缓缓道：“夏侯氏今日已败了，夏侯家的人你不妨随便带走一个。”

    他已准备要燕十三带走薛可人。

    他已不想再要这种媳妇。

    燕十三道：“我并不想带走任何人。”

    老车夫道：“你真的不想？”

    燕十三摇摇头，道：“但我却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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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深藏不露

﻿    谢掌柜也看见了这个人，却显得很惊讶，甚至还有点恐惧。

    燕十三忍不住问：“这个人是谁？”

    谢掌柜反问道：“你知不知道神剑山庄，这一代的庄主是谁？”

    燕十三当然知道：“是谢王孙。”

    谢掌柜道：“你现在看见的这个人，就是谢庄主，谢王孙。”

    谢王孙并不是那种叱咤江湖，威震武林的名侠。他名闻天下，只因为他是神剑山庄的庄主。

    燕十三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想不到这位名闻天下的谢庄主，竟是这么随和，这么平易的人。

    看起来他虽然并不太老，可是他的生命却已到了黄昏，就正如这残秋的黄昏般平和宁静，这世上已不再有什么令他动心的事。

    他的手也是干燥而温暖的。现在他正握起了燕十三的手，微笑道：“你用不着介绍自己，我知道你。”

    燕十三道：“可是前辈你……”

    谢王孙道：“千万不要称我前辈，到了这里，你就是我的客人。”

    燕十三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客气。

    被这只手握着，他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很温暖的感觉。

    可是他另一只手还是在紧紧握着他的剑。

    谢王孙道：“我的家就在前面不远，我们可以慢慢的走过去。”

    他微笑着，又道：“能够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和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散散步，聊聊天，实在是件很愉快的事。”

    夕阳虽已消失，山坡上的枫叶却还是艳丽的。

    晚风中充满了干燥木叶的清香，和一种从远山传来的芬芳。

    夹道的枫林中，有一条小小的石径。

    燕十三心里忽然有了种他已多年未曾有过的恬适和安静。他忽然想到了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爱坐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此时此刻，这种意境，岂非就正是诗的意境？走在他身旁的这个人，岂非也正是诗中的人，画中的人？

    谢王孙走得很慢。对他说来，生命虽然已很短促，可是他并不焦躁，也不着急。

    远远望过去，神剑山庄那宏伟古老的建筑，已隐约可见。

    谢王孙道：“这还是我祖先们在两百年前建立的，至今都没有一点改变。”

    他的声音中也带着些感触：“可是这里的人却都已改变了，改变了很多。”

    燕十三静静的听着。他听得出这老人心里的感触，只不过是一点点感触而已，并不是感伤。

    因为他已看破了一切。人本来就是要变的，又何必感伤？

    谢王孙道：“建立这山庄的人，也就是这里的第一代祖先，你大概也知道他。”

    燕十三当然知道。

    两百年前，天下的名侠聚于华山，谈武论剑，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

    能够在那时受到天下名侠的尊敬，这个人又是个多么伟大的人。

    谢王孙道：“自然他老人家仙去后，这里已经历了许多代，虽然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老人家的，可是谢家每一代的祖先，都曾经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做过些惊天动地的事。”

    他笑了笑，接着道：“只有我，我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本不配做谢家的子孙！”

    他笑得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恬适：“就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平凡无能，所以我反而能享受一种平凡安静的生活。”

    燕十三只有听着。这老人说的话，他实在没法子接下去。

    谢王孙道：“我有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大女儿嫁的是一个很有为的年轻人，只可惜太骄傲了一点，所以他们死得都很早。”

    燕十三听说过这件事。谢家的大小姐，嫁的是当时江湖中最剽悍勇敢的少年剑客。他们的确死得很早，就死在他们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天晚上，被人暗算在他们的洞房里。

    谢王孙道：“我的二女儿死得也很早，是因为忧郁而死的，因为她心里爱上了一个人，是我的书童，她不敢说出来，我们也不知道，所以就将她许配给另一家人，婚期还未到，她就默默的死了。”

    他轻轻叹息：“其实她若是将心事说了出来，我们绝不会反对的，我那书童也是个好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叹息，也只不过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而已。

    并没有太多悲伤。

    ——人们又何必要为已经过去的事悲伤？谢王孙道：“我的大儿子是个白痴，幼年时就夭折了，我的次子是为了要去替姐姐和姐夫报仇，战死在阴山的。”

    暗算谢家大小姐的阴山群鬼，在那一战后，也没有一个活着的。

    谢王孙道：“这是我们家门的不幸，我并没有埋怨过任何人。”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是幸运？还是不幸？都怨不上别人，所以这些年来，我也渐渐看开了！”

    一个人在经过这么多悲惨和不幸之后，还能够保持心境的平静。就凭这一点，他就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燕十三很佩服，真的很佩服。

    谢王孙道：“现在我想得真开，造成这些不幸的，也许只因为我们谢家的杀戮太重……”

    能想到这一点，更令人佩服。但是他为什么要将这些事告诉别人？这本是他们自己家族的隐私，本不必让别人知道的。

    ——他告诉我这些事，是不是因为他已将我当做个死人？

    ——只有死人才是永远不会泄漏任何秘密的。

    燕十三已想通了这一点。可是他并不在乎。因为他也想开了，别人对他的看法，他已完全不放在心上。

    谢王孙又道：“你当然知道我还有个儿子，叫谢晓峰。”

    燕十三道：“我知道。”

    谢王孙道：“他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谢家的灵气，好像已完全集于他一身。”

    燕十三道：“我知道他少年时就曾击败了当时的名剑客华少坤。”

    谢王孙道：“华少坤的剑法，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高，而且也太骄傲，根本没有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看在眼里。”

    他慢慢的接着道：“一个人要学剑，就应该诚心正意，绝不能太骄傲，骄傲最易造成疏忽，任何一点疏忽，都足以致命。”

    这的确是金玉良言，燕十三当然在听着。

    谢王孙笑了笑，道：“可是我那孩子并没有这种毛病，他虽然少年时就已成名，可是他从来没有轻视过任何人。”

    燕十三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只凭这一点，就难怪他能天下无敌了！”

    谢王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可惜这也是他的不幸。”

    燕十三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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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剑在人在

﻿    所以他走了。

    夜色更深，谢王孙慢慢的穿过黑暗的庭院，走上后院中的小楼。

    小楼上灯火凄凉，一个衰老而憔悴的妇人，默默的坐在孤灯边，仿佛在等待。

    她等的是什么人？

    谢王孙看见她，目中立刻充满怜惜，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的情感。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夫妻，已历尽了人世间一切悲欢和苦难。

    她忽然问：“阿吉还没有回来？”

    谢王孙默默的摇了摇头。

    她衰老疲倦的眼睛里已有了泪光，声音里却充满了信心。

    她说：“我知道他迟早一定会回来的，你说是不是？”

    谢王孙道：“是的。”

    一个人只要还有一点希望，生命就是可贵的。

    希望永远在人间。

    夜色深沉。黑暗的湖水边，只有一点灯光。

    灯光是从一条快船的窗户下透出来的，谢掌柜正坐在灯下独酌。

    燕十三默默的走上船，默默的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酒。

    谢掌柜看见他，眼睛里就有了笑意。

    船离岸慢慢的驶入凄凉的夜色中，静静的湖水间。

    燕十三已喝了三杯，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会回来？”

    谢掌柜笑了笑，道：“否则我为何等你！”

    燕十三抬起头，盯着他，道：“你还知道什么？”

    谢掌柜举杯，道：“我还知道这酒很不错，不妨多喝一点。”

    燕十三也．笑了，道：“有理。”

    轻舟已在湖心。

    谢掌柜仿佛已有了酒意，忽然问道：“你看见了那柄剑？”

    燕十三点点头。

    谢掌柜道：“只要那柄剑仍在，神剑山庄就永远存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的接着道：“就算人已不在了，剑却是永远存在的。”

    燕十三掌中也有剑。他正在凝视自己掌中的剑，忽然走了出去，走出船舱，走上船头。

    湖上一片黑暗。他忽然拔出了他的剑，在船上刻了个“十”字，然后他就将这柄已跟随他二十年，已杀人无算的剑投入了湖心。

    一阵水花溅过，湖水又归于平静。剑却已消沉。

    谢掌柜吃惊的看着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要这柄剑？”

    燕十三道：“也许我还会要的，那时我当再来。”

    谢掌柜道：“所以你在船头刻了个“十”字，留做标布？”

    燕十三道：“这就叫刻舟求剑。”

    谢掌柜道：“你知道这是件多么愚蠢的事？”

    燕十三道：“我知道！”

    谢掌柜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要做？”

    燕十三笑了笑，道：“因为我忽然发觉，一个人的一生中，多多少少总应该做几件愚蠢的事，何况……”

    他的笑容中带着深意：“有些事做得究竟是愚蠢？还是明智？常常是谁都没法子判断的。”

    静静的湖水，静静的夜色，人仍在，名剑却已消沉。

    人仍在，可是人在何处？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秋残，冬至，酷寒。

    冷风如刀，大地荒漠，苍天无情。

    浪子已无泪。

    阿吉迎着扑面的冷风，拉紧单薄的衣襟，从韩家巷走出来。他根本无处可去。

    他身上已只剩下二十三个铜钱。可是他一定要离开这地方，离开那些总算以善意对待过他的人。

    他没有流泪。

    浪子已无泪，只有血，现在连血都几乎冷透。

    韩家巷最有名的人是韩大奶奶，韩大奶奶在韩家楼。

    韩家楼是个妓院。他第一次看见韩大奶奶，是在一张寒冷而潮湿的床铺上。

    冷硬的木板床上到处是他呕吐过的痕迹，又脏又臭。

    他自己的情况也不比这张床好多少。他已大醉了五天，醒来时只觉得喉干舌燥，头痛如裂。

    韩大奶奶正用手叉着腰，站在床前看着他。

    她身高七尺以上，腰围粗如水缸，粗短的手指上戴满了黄金和翡翠戒指，圆脸上的皮肤很紧，使得她看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心情好的时候，眼睛里偶尔会露出孩子般的调皮笑意。现在她的眼睛里连一点笑意都没有。

    阿吉用力揉了揉眼，再睁开，好像想看清站在他床前的究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像这样的女人确实不是时常都能见得到的。

    阿吉挣扎着想坐起来，宿醉立刻尖针般刺入了他的骨髓。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两天我一定喝得像是条醉猫。”

    韩大奶奶道：“不像醉猫，像死狗。”

    她冷冷的看着他：“你已经整整醉了五天。”

    阿吉用力按住自己的头，拼命想从记忆中找出这五天干了些什么事，可是他立刻就放弃了。

    韩大奶奶道：“你是从外地来的？”

    阿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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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落魄浪子

﻿    凌晨。

    茶馆里已挤满了人，各式各样的人，在等待着各式各样的工作。

    阿吉用两只手捧着碗热茶在喝。

    这里有汤包和油炸儿，他很饿，可是他只能喝茶。他只有二十三个铜钱，他希望有份工作可做。

    他想活下去。

    近来他才知道，一个人要活着并不是件容易事。谋生的艰苦，更不是他以前所能想像得到的，一个人要出卖自己诚实和劳力，也得要有路子。

    而他没有路子。

    泥水匠有自己的一帮人，木匠有自己的一帮人，甚至连挑夫苦力都有自己的一帮人，不是他们自己帮里的人，休想找到工作。

    他饿了两天。第三天他已连七枚铜板的茶钱都没有了，只能站在茶馆外喝风。

    他已经快倒下去时，忽然有个人来拍他的肩，问他：“挑粪你干不干？五分钱一天。”

    阿吉看着这个人，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因为他的喉咙已被塞住。

    他只能点头，不停的点头。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能说出他此时此刻心里的感激。

    那是真心的感激。因为这个人给的，并不仅是一份挑粪的差使，而是一个生存的机会。他总算已能活下去。

    这个人叫老苗子。

    老苗子真是个苗子。

    他高大、强壮、丑陋、结实，笑的时候就露出满口白牙。他的左耳垂得很长，上面还有戴过耳环的痕迹。

    他一直在注意着阿吉。

    中午休息时，他忽然问：“你已饿了几天？”

    阿吉反问：“你看得出我挨饿？”

    老苗子道：“今天你已几乎摔倒三次。”

    阿吉看着自己的脚，脚上还有粪汁。

    老苗子道：“这是份很吃力的工作，我本就在担心你挨不下去。”

    阿吉道：“你为什么要找我？”

    老苗子道：“因为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连挑粪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从身上拿出个纸包，里面有两张烙饼，一整条咸萝干。

    他分了一个给阿吉。

    阿吉接过来就吃，甚至连“谢”字都没有说。

    老苗子看着他，眼睛里露出笑意，忽然问道：“今天晚上你准备睡在哪里？”

    阿吉道：“不知道。”

    老苗子道：“我有家，我家的房子很大，你为什么不睡到我家里去？”

    阿吉道：“你叫我去，我就去。”

    老苗子的大房子确实不算小，至少总比鸽子笼大一点。他们回去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厨房里煮饭。

    老苗子道：“这是我的娘，会煮一手好菜。”

    阿吉看着锅里用菜和糙米煮成的浓粥，道：“我已嗅到了香气。”

    老婆婆笑了，满满的替他添了一大碗，阿吉接过来就吃，也没有说“谢”字。

    老苗子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道：“他叫阿吉，他是个好小子。”

    老婆婆用木杓敲了敲她儿子，道：“我若看不出，我会让他吃？”

    老苗子道：“今天晚上能让他跟我们睡在一起？”

    老婆婆眯着眼看着阿吉，道：“你肯跟我儿子睡一张床？你不嫌他？”

    阿吉道：“他不臭。”

    老婆婆道：“你是汉人，汉人总认为我们苗子臭得要命。”

    阿吉道：“我是汉人，我比他还臭。”

    老婆婆大笑，也用木杓敲了敲他的头，就好像敲她儿子的头一样。

    她大笑道：“快吃，趁热吃，吃饱了就上床去睡，明天才有力气。”

    阿吉已经在吃，吃得很快。

    老婆婆又道：“只不过上床前你还得先做一件事。”

    阿吉道：“什么事？”

    老婆婆道：“先把你的脚洗干净，否则娃娃会生气的。”

    阿吉道：“娃娃是谁？”

    老婆婆道：“是我的女儿，他的妹妹。”

    老苗子道：“可是她本来应该是个公主的，她一生下来就应该是个公主。”

    后面屋子里有三张床，其中最干净柔软的一张当然是公主的。

    阿吉也很想见这位公主。可是他太疲倦，滚烫的菜粥喝下去后，更使他眼皮重如铅块。

    和老苗子这么样一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虽然很不舒服，他却很快就已睡着。

    半夜他惊醒过一次，朦胧中仿佛有个头发很长的女孩子站在窗口发呆，等到他再看时，她已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早他们去上工时她还在睡，整个人都缩在被窝里，仿佛在逃避着一种不可知的恐惧。

    阿吉只看见她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丝绸般铺在枕头上。

    天还没有亮，寒雾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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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深情似海

﻿    阿吉闭上了嘴，心里又开始刺痛。

    ——没有人天生愿意做那种事，可是每个人都要生活，都要吃饭。

    ——她是他母亲和哥哥心目中惟一的希望，她要让他们有肉吃。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的放荡和下贱，岂非也正因为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苦痛，所以在拼命折磨自己，作践自己？

    ——可是现在她却已决定不去了，因为她不愿再让他看不起她。

    阿吉若是还有泪，现在很可能已流了下来，但他只不过是个浪子。浪子无情，也无泪。

    所以他一定要走，一定要离开这里，就算爬，也得爬出。

    因为他也知道她对他的感情，他既不能接受，也不愿伤她的心。

    这家人不但给了他生存的机会，也给了他从来未有的温暖和亲情，他绝不能再让他们伤心。

    娃娃看着他，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你是不是又想走了？”

    阿吉没有回答，却挥着手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大步走出去。

    娃娃并没有阻拦他，她知道这个人身子虽不是铁打的，却有股钢铁般的意志和决心。

    她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可是眼睛里已有泪光。

    阿吉也没有回头。他的体力绝对无法支持他走远，他的伤口又开始发痛。但是他不能不走，就算一走出去就倒在阴沟里，像条死老鼠般烂死，他也不在乎。

    想不到他还没有走出门，老婆婆就已提着菜篮回来，慈祥的眼睛里带着三分责备，道：“你不该起来的，我特地去替你买了点肉炖汤，吃得好才有力气，快回去躺在床上等着吃。”

    阿吉闭上了眼。

    ——浪子真的无情，真的无泪？

    他忽又用尽全身力气，从老婆婆身旁冲出了门。有些事既无法解释，又何必解释？

    窄巷中阴暗而潮湿，连阳光都照不到这里。

    他咬紧牙根，忍耐着痛苦，迎风走出去，巷口却已有个人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

    一个血淋淋的人，身上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脸上的骨头已碎裂。

    “老苗子。”

    阿吉失声惊呼，冲了过去，老苗子也冲了过来，两个人互相拥抱。

    老苗子道：“你的伤还没有好，出来干什么？”

    他自己的伤更重，但是他并不在乎，他关心的还是他的朋友。

    阿吉咬紧牙，道：“我……我……”

    老苗子道：“难道你想走？”

    阿吉用力抱住他的朋友，道：“我不走，打死我我也不走！”

    五处刀伤，四条打断了的肋骨，若不是铁汉，怎么还能支持得住？

    老婆婆看着他的儿子，泪眼婆娑。

    老苗子却还在笑，大声道：“这一点点伤算得了什么？明天早上就会好的！”

    老婆婆道：“你怎么受的伤？”

    老苗子道：“我跌了一跤，从楼梯上跌了下来。”

    就算是个连招牌上的大字都已看不清的老太婆，也应该看得出这绝不是跌伤的。

    就算从七八丈高的楼梯上跌下来，也绝不会伤得这么重。

    可是这个老太婆和别的老太婆不同。她看得出这绝不是跌伤的，她比任何人都关心她的儿子。

    可是她绝不再问，只流着泪说了句：“下次走楼梯时，千万要小心些。”然后她就蹒跚着走出去，煮她的肉汤。

    这才是一个女人的本分应该做的，她懂得男人做事，从来不喜欢女人多问。就算这女人是他的母亲也一样。

    阿吉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睛里纵然仍无泪，至少也已有点发红。

    ——多么伟大的母亲，多么伟大的女人，因为人世间还有这种女人，所以人类才能永存。

    等她走进了厨房的门，阿吉才回头盯着老苗子，道：“你是被谁打伤的？”

    老苗子又在笑：“谁打伤了我？谁敢打我？”

    阿吉道：“我知道你不肯告诉我，难道你一定要我自己去问？”

    老苗子的笑容僵硬，板着脸道：“就算我是被人打伤的，也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去问。”

    一直远远站在窗口的娃娃道：“因为他怕你也去挨揍。”

    阿吉道：“我……”

    娃娃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其实他根本用不着顾虑这一点，就算他是为你挨的揍，你也绝不会去替他出气的。”

    她冷冷的接着道：“因为这位没有用的阿吉，从来不喜欢打架。”

    阿吉的心沉下，头也垂下。

    现在他当然已明白他朋友是为了什么挨揍的，他并没有忘记那双凶恶的三角眼。

    他也并不是不知道，娃娃说的话虽然尖锐如针，话中却有泪。可是他不能为他的朋友出气，不能去打架，他也不敢。

    他恨自己，恨得要命。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人冷冷道：“他不是不喜欢打架，他是怕挨揍。”

    这是三角眼的声音。

    来的还不止他一个人，两个腰里带着刀的年轻小伙子陪着他，一个脸很长，腿也很长的人，手叉着腰，站在他们后面，穿着身发亮的缎子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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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青衣军师

﻿    后园中的枫叶已红了，秋菊却灿烂如黄金。

    大老板背负着双手，站在菊花前，喃喃自语：“等到阳澄湖的那批大螃蟹送来，说不定也就恰巧是这些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他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又喃喃道：“那真是好极了，好极了。”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看来好像是个落第秀才的中年人，距离他最近，手上缠着布的铁拳阿勇，站得最远。

    不管站得近也好，站得远也好，大老板在赏花的时候，绝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的。

    大老板弯下腰，仿佛想去嗅嗅花香，却突然出手，用两根于指捏住只飞虫，然后才慢慢的问道：“你们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青衫人看看铁拳阿勇。

    阿勇道：“他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大老板道：“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他用两根手指一捏，捏死了那只飞虫，忽然转身，盯着阿勇，道：“他叫没有用的阿吉，你叫铁拳阿勇？”

    阿勇道：“是。”

    大老饭道：“是你的拳头硬，还是他的？”

    铁拳阿勇垂下头，看着那只包着白布的拳头，只有承认：“是他的拳头硬。”

    大老板道：“是你勇敢？还是他？”

    铁拳阿勇道：“是他。”

    大老板道：“是你没有用？还是他？”

    铁拳阿勇道：“是我。”

    大老板叹了口气，道：“这么看来，好像是你的名字叫错了。”

    铁拳阿勇道：“是。”

    大老板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改个名字，叫废物阿狗？”

    铁拳阿勇惨白的脸已经开始扭曲变形。

    一直默默的站在旁边的青衫人，忽然躬身道：“他已经尽了力。”

    大老板又叹了口气，挥手道：“叫他滚吧。”

    青衫人道：“是。”

    大老板道：“再弄点银子叫他养伤去，伤好了再来见我。”

    青衫人立刻大声道：“大老板叫你到账房去领一千两银子，你还不谢恩。”

    阿勇立刻磕头如捣蒜，大老板却又在叹气，看着这青衫人叹着气苦笑道：“一出手就是一千两，你这人倒是大方得很。”

    青衫人微笑道：“只可惜我这也是慷他人之慨。”

    大老板大笑，道：“你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会说老实话。”

    等他的笑声停止，青衫人才悄悄的道：“我还有几句老实话要说。”

    大老板立刻挥手，道：“退下去。”

    所有的人立刻都退了下去。

    庭院寂寂，枫红菊黄，夕阳已下，将大老板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他在欣赏着自己的影子。他肥而矮小，却欣赏长而瘦削的人。

    青衫人瘦而长，可是他弯下腰的时候，大老板就可以不必抬头看他。

    他弯着腰，声音还是压得很低：“那个没有用的阿吉，绝不是没有用的人。”

    大老板在听。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大老板总是很注意的在听。

    青衫人道：“铁拳阿勇是崆峒出身的，近年来崆峒虽然已人才凋零，可是他们的独门功夫仍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大老板道：“崆峒不坏。”

    青衫人道：“在崆峒弟子中，阿勇一直是最硬的一把手，还没有被逐出门墙时，就已经干掉过少林的四个大和尚，武当的两把剑。”

    大老板道：“这些事我都知道，否则我怎么会花八百两银子一个月用他。”

    青衫人道：“可是那个没有用的阿吉，却一下子就把他废了，由此可见，阿吉这个人很不简单。”

    大老板冷笑。

    青衫人道：“奇怪的是这附近方圆几百里之内，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

    大老板道：“你调查过？”

    青衫人道：“我已经派出了六十三个人，都是地面上耳目最灵通的，现在回来的已经有三十一个人，都没有查出来。”

    大老板本来一直在慢慢往前走，突然回头站着，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青衫人道：“这个人留在附近，迟早总是个祸害。”

    大老板道：“那么你就赶快叫人去做了他。”

    青衫人道：“叫谁？”

    大老板道：“铁头。”

    青衫人道：“大刚‘油头贯顶’的功夫，的确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大老板道：“我亲眼看过他一头撞断一棵树。”

    青衫人道：“只可惜阿吉不是树。”

    大老板道：“他的硬功夫也不错。”

    青衫人道：“比阿勇的铁拳功也强不了太多。”

    大老板道：“你认为他也对付不了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青衫人道：“不是绝对不行，只不过没有把握而已。”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记得大老板曾经吩咐过，没有把握的事，绝对不能做。”

    大老板微笑点头，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别人记住他说的话，最好每句话都记住。

    青衫人道：“我想来想去，我们这边有把握能对付他的人，只有一个人。”

    大老板道：“铁虎？”

    青衫人点点头，道：“大老板当然也知道他的来历，这个人机智深沉，平时出手，从不肯露出他真功夫来，却已经比大刚、阿勇高出很多。”

    大老板道：“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青衫人道：“他这次差事并不好办，以我看，最快得再过十来天。”

    大老板沉下脸，道：“现在我们难道就没法子对付那个没有用的阿吉了？”

    青衫人道：“当然有。”

    他微笑，又道：“我们只要用一个字就可以对付他。”

    大老板道：“哪个字？”

    青衫人道：“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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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有恃无恐

﻿    铁头大刚瞪眼道：“刚才是不是你在放屁？”

    这人的样子虽然不中看，态度却很冷静，淡淡道：“我不是放屁，是在说公道话！”

    铁头大刚道：“你说我吃不得？凭什么吃不得？”

    这人道：“你凭什么要通吃？”

    铁头大刚道：“就凭这对猴王！”

    这人道：“只可惜这副牌到你手里，就不叫猴王了。”

    铁头大刚忍住怒火，道：“叫什么？”

    这人道：“叫剃光了脑袋的猪八戒，通赔！”

    铁头大刚的脸色变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每个人都已看出这小子是特地来找麻烦的。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找铁头大哥的麻烦？

    兄弟们全都跳了起来，纷纷大喝：“你这小王八蛋，你姓什么？叫什么？”

    这人道：“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所有的声音立刻全都停顿，城里的兄弟们，当然已全都听过“阿吉”这名字。

    铁头大刚忽大笑，道：“好，好小子，你真有种，居然敢找上门来！”

    阿吉道：“我只不过想来看看。”

    铁头大刚道：“看什么？”

    阿吉道：“看看你的头，是不是真的是铁头！”

    铁头大刚又大笑，道：“好，老子就让你开开眼界。”

    一张铺着整块大理石的桌子，居然一下子就被他端了起来。至少有七八十斤的桌子，在他的手里，竟好像是纸扎的。

    石头也有很多种，大理石不但是最名贵的一种，也可能是最坚硬的一种，他却用自己的脑袋撞了上去。

    只听“卜”的一声响，这块比年糕还厚的大理石，竟让他一头撞得粉碎。

    他的头却还是像个刚从油桶里捞出来的葫芦，又光又亮。

    兄弟们立刻大声喝彩：“好！”

    等他们喝彩声停止，阿吉才慢慢的接着道：“好……好……好一个猪八戒！”

    本来正在骄横自耀，洋洋得意的铁头大刚脸色又变了，怒道：“你说什么？”

    阿吉道：“我说你是个猪八戒，因为除了猪之外，谁也不会笨得用自己的脑袋去撞石头。”

    铁头大刚狞笑道：“我应该撞什么？撞你？”

    阿吉道：“好。”

    这个字刚出口，铁头已虎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肩，把他像刚才举石桌一样举了起来。

    铁头不但头厉害，这几招动作也快，而且准确。他知道现在要撞的不是桌子，是个有手有脚的活人，所以他一出手就抓住了阿吉的肩井穴，先让他不能动，然后再一头撞过去。

    没有人能受得住他这颗铁头一撞，看来这个没有用的阿吉，立刻就要变成没有命的阿吉了。

    兄弟们又在大声喝彩。可是这一次彩声停顿得很快，因为阿吉没有被撞碎，铁头反而被打碎了。

    它是被一掌打碎的。无论谁的肩井穴被抓住，一双手本来是绝对动不了的。

    想不到阿吉的手却偏偏还能动。

    铁头的脑袋，本来连铁锤都敲不破，却偏偏受不了他这只手的轻轻一拍。

    惨呼和挣扎都已停止，屋子里闷得令人窒息。

    阿吉动也不动站在那里，棕黑的眼睛里全无表情，仿佛深不见底。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武器，可是没有人敢动。

    这个没有用的阿吉，竟使得这些终日在刀头舐血的兄弟们，心里产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杀人后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

    ——他以前杀过多少人？现在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看得出他心里正在呐喊：“我又杀了人，我为什么又要杀人？”

    秋风吹动窗纸，阿吉终于抬起头，才发现面前站着个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带着种说不出的妖娆诱人的魅力。

    他知道她一定就是铁头的三姨太。她站得离他很近，已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带着种很奇特的表情，既非悲伤，也不是仇恨，却带着几分惊奇和迷惑。

    满屋子的人都已悄悄溜了出去，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走。

    阿吉冷冷道：“我杀了你的男人！”

    三姨太道：“你不杀他，他迟早也总有一天会死在别人手里！”

    她的声音平静得接近冷酷：“像他这种人，天生就是个杀胚！”

    阿吉道：“我也很可能会杀死你，你本该早就逃走了的。”

    三姨太道：“应该走的是你。”

    阿吉冷笑。

    三姨太道：“你杀了铁头，大老板绝不会放过你。”

    阿吉道：“我本就在等他！”

    三姨太看着他，眼神显得更奇特，忽然道：“我认得你，我以前一定见过你。”

    阿吉道：“你一定看错了人！”

    三姨太道：“绝不会。”

    她说得很肯定：“我是个婊子，从十四岁就开始做婊子，也不知见过了多少男人，可是像你这种男人并不多。”

    阿吉眼睛里忽然也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慢慢的转身走出去。

    三姨太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大声道：“我想起来了，你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阿吉已闪电般转回身，掩住了她的嘴，将她拦腰抱起。

    他不想杀这个女人，可是他一定要封住她的嘴。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

    卧房里灯光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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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人事无常

﻿    铁头的尸体已被收走，他最后拿的那副“至尊宝”却还留在桌上。

    竹叶青就坐在桌子边，用手轻抚着这副牌，微笑着道：“据说一个人能拿到这副牌的机会只有万分之一，那意思就是说，就算你赌了五十年牌九，每天都在赌，能拿到这副牌的机会，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次！”

    他并不是自言自语，他知道阿吉已走出来，正在静静的看着他。

    他微笑回头，又道：“所以无论谁能拿到这副牌，运气都一定很不错！”

    阿吉道：“昨天晚上拿到这副牌的人，运气并不好。”

    竹叶青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人事无常，又有谁能一直保持住自己的好运气？”

    他抬起头，凝视着阿吉，缓缓道：“所以一个人若是有了机会时，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不可放弃！”

    阿吉道：“你还想说什么？”

    竹叶青道：“现在阁下的机会已来了！”

    阿吉道：“什么机会？”

    竹叶青道：“世人操劳奔走一生，所寻求的是什么？也只不过是名利二字而已。”

    他微笑又道：“现在阁下已经有了这种机会，实在可贺可喜！”

    阿吉盯着他，就好像钉子钉在墙里一样，忽然问：“你就是竹叶青？”

    竹叶青仍在微笑，道：“我姓叶，叫叶青竹，可是别人都喜欢叫我竹叶青！”

    他仍在微笑，笑得有点奇怪。

    阿吉道：“是不是大老板叫你来的？”

    竹叶青承认。

    阿吉道：“那么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竹叶青道：“什么事？”

    阿吉道：“一个人挣扎奋斗一生，有时候并不是为了名利两个字。”

    竹叶青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阿吉道：“还有两个字，理想！”

    竹叶青道：“理想？”

    他真的不太懂得这两个字的意思：“你想要的是什么？”

    阿吉道：“我想要每个人都自由自在的过他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竹叶青是不会懂的，所以又解释：“虽然有些人出卖自己，可是也有些人愿意挨穷受苦，因为他们觉得心安，受点苦也没有关系！”

    竹叶青道：“真有这种人？”

    阿吉道：“我有很多朋友都是这种人，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也一样，只可惜你们却偏偏不肯让他们过自己的生活，所以……”

    竹叶青道：“所以怎么样？”

    阿吉道：“所以你们要我走，只有一个条件！”

    竹叶青道：“什么条件？”

    阿吉道：“只要你们放过这些人，我就放过你们，只要大老板自己亲口答应我，绝不再勉强任何人做任何事，我马上就走。”

    竹叶青道：“你一定要大老板当面告诉你？”

    阿吉道：“一定。”

    竹叶青道：“十万两能不能改变你的意思？”

    阿吉道：“不能！”

    竹叶青在考虑，缓缓道：“你真的愿意见大老板？”

    阿吉道：“今天我就愿意见他！”

    竹叶青道：“在什么地方见？”

    阿吉道：“随便他！”

    竹叶青道：“韩大奶奶那里行不行？”

    阿吉道：“行。”

    竹叶青道：“吃晚饭的时候好不好？”

    阿吉道：“好。”

    竹叶青立刻站起来准备走了，忽又带着笑道：“我还没有请教贵姓大名？”

    阿吉道：“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看着竹叶青走出去，阿吉又看着那副“至尊宝”沉思了很久，他在想竹叶青刚才说的话。

    ——机会来到时，一定要好好把握住，绝不可放弃。

    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件很可怕的事，等他冲回里面那间屋子，金兰花果然已不见了。

    大老板坐在他那宽大舒服的交椅上，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竹叶青，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歉意。

    这个人已为他工作六年，工作得比任何人都辛苦，享受的却比任何人都少。

    现在他非但通宵未眠，而且水米未进，却还是看不出一点怨怼之色，能够为大老板做事，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光荣和安慰。

    ——像这样忠心勤劳的人，现在已越来越少了。

    大老板从心里叹了口气，才问道：“你已见过了阿吉？”

    竹叶青点点头，道：“那个人的确像是把出了鞘的刀，而且是把快刀。”

    大老板道：“你把他买了下来？”

    竹叶青道：“现在还没有。”

    大老板道：“是不是因为他要的价钱太高？”

    竹叶青道：“我带了十万两银票去，可是我一见到他，就知道再多十倍也没有用。”

    大老板道：“为什么？”

    竹叶青道：“我去的时候，桌上还堆满了银子，他非但没有碰过，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又补充：“他本来已经穷得连饭都没有得吃的，却还是没有把那么多银子看在眼里，由此可见，他要的绝不是这个。”

    大老板道：“他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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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步步杀机

﻿    屋子里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知过了多久，大老板忽然问：“你跟他约的是今天晚上？”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那么你现在就应该赶快去将那地方安排好。”

    竹叶青道：“大老板真的准备要去？”

    大老板点点头，道：“我想见见他！”

    他又替自己解释：“因为我从未想到世上真的有他这种男人，能够让一个婊子心甘情愿的为他死，我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竹叶青闭上嘴。他知道大老板的主意是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的。

    大老板却偏偏要问他：“你的意思怎么样？”

    竹叶青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绝不能有一点疏忽错误，他必须详细考虑。

    大老板又在问：“你认为我会有危险？”

    竹叶青沉吟着，缓缓道：“既然苗子兄妹还在我们手里，他也许还不敢轻举妄动。”

    大老板道：“这一点我已想到。”

    竹叶青道：“可是一个人如果能让一个婊子为他死，也许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大老板道：“譬如说什么事？”

    竹叶青道：“有些人平时虽然对朋友很讲义气，可是到了必要时，就会不惜将朋友牺牲的！”

    大老板道：“什么时候才是必要的时候？”

    竹叶青道：“他决心要做一件大事的时候！”

    大老板没有再问下去。

    他当然懂得竹叶青的意思，无论谁杀了他，都必定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

    竹叶青道：“在天黑之前，我一定可以将所有的好手都集中到韩大奶奶那里去，我们可以用的好手，至少还有三十几个。”

    大老板道：“有他们保护我还不够？”

    竹叶青道：“也许够了，也许不够，只要有一分危险，我就不敢这么做！”

    大老板道：“有他们在前面挡着，我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竹叶青道：“可是他目标只有大老板一个人，我们只要有一分疏忽，他就很可能会出手，他的出手一击，也许没有人能挡得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铁虎在，情况当然又完全不同了。”

    大老板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能去？”

    竹叶青道：“大老板一定要见他，当然可以去，只不过……”

    大老板道：“怎么样？”

    竹叶青道：“我们却不一定让他见到大老板。”

    他没有再解释，他知道大老板立刻就会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什么人能够做到像大老板这样的大老板，都绝不是侥幸的，他一定要有别人比不上的才能和机智。

    大老板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我，所以我们可以随便找个人冒充我去会他，我扮成随从跟在后面，一样还是可以见到他。”

    竹叶青道：“他如果出手，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人了，大老板就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大老板微笑道：“好，好主意！”

    门外忽然有个人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这是大老板的书房，也就是他和他的高级幕僚商谈机密的地方。没有大老板的允许，谁也不敢直闯在门外。

    这个人却已在门外。

    大老板的意思，从来没有人敢反驳，大老板说“好”，就一定是好的，从来没有人敢争辩。

    这个人却是例外。

    在大老板面前，只有这个人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

    因为他能为大老板做的事，也绝不是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听见他的声音，大老板已面有喜色：“铁虎回来了！”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刚端上来，汤是原汁，里面还加了四个蛋，两块排骨。看来滋味一定不错。阿吉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已有很久未曾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对他来说，这已是种很奢侈的享受。

    他很想能与他的朋友们分享，他很想到大牛家里去看苗子和娃娃，可是他不敢冒险。

    离开铁头的小公馆时，桌上还堆满了昨夜的赌注银子，他只拿走了最小的一锭。

    他一定要吃点能够补充体力的食物，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吃下去。

    这是家很小的面馆，狭窄而阴暗。阿吉就坐在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低着头，慢慢的吃面。

    他不想去看别人，也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吃完这碗面。可是他没有吃完。

    就在他开始吃第二颗蛋时，用旧木板搭成的屋顶上，忽然有一大片灰尘掉下来，掉在他的面碗里。

    接着就是“咯吱”一声响，屋顶已裂开个大洞，一个人轻飘飘落下，伏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不许动，不许开口，否则就要你的命！”

    阿吉没有动，没有开口。

    面馆里惟一的伙计更吓得腿都软了，因为他已看见这个人手里雪亮的刀。

    也看见了这个人一双像野兽般的眼睛。

    一条已经被猎人追捕得无路可走的野兽，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杀气。

    “你坐下来，慢慢的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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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渐露端倪

﻿    ——一个男人如果有了权力，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大老板道：“他什么都不要，也许只因为他要的是我这个位子！”

    铁虎眼睛里发出了光：“只要大老板说一句话，我随时都可以做掉了他！”

    大老板道：“你有把握？”

    铁虎道：“我……”

    大老板道：“我知道你的功夫，也知道你从前做掉不少有名的人！”

    铁虎不否认，也没有谦虚。

    大老板道：“这六年，我从未要小叶参加过一次行动，因为连我都一直认为他没有功夫！”

    铁虎道：“他本来就没有！”

    大老板道：“你错了，我也错了。”

    铁虎道：“哦？”

    大老板道：“直到今天，我也才知他也是个高手。”

    铁虎忍不住道：“什么高手？”

    大老板道：“用刀的高手。”

    铁虎道：“大老板看见过他用刀？”

    大老板道：“今天我才见到，他用刀的手法，远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刀光一闪，就削落了金兰花的半边耳朵。

    大老板道：“他出刀不但快，而且准确，可是他一直都深藏不露，也许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我没有看出来。”

    他微笑，又道：“可是他也错了，我就算没有吃过猪肉，至少总看过猪走路。”

    他笑得还是很和平，铁虎却已开始愤怒：“会用刀的人，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大老板道：“我知道，五虎断门刀，万胜刀，七巧刀，和太行快刀门下的高手，栽在你手下的，最少也有二三十个。”

    铁虎道：“连今天的‘飞狼刀’江中，整整是三十个。”

    大老板道：“我也知道你一定可以做掉他！”

    铁虎道：“随时都可以！”

    大老板道：“可是现在还不必。”

    铁虎道：“为什么？”

    大老板道：“因为我知道他至少直到现在还没有背叛过我。”

    铁虎道：“等到大老板知道的时候，也许就已经太迟了。”

    大老板道：“绝不会太迟！”

    铁虎又问：“为什么？”

    大老板道：“因为他也是个男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都很难保守自己心里的秘密。”

    几上有花瓶，瓶中有花。

    他从瓶中摘下朵菊花嗅了嗅：“如果那个女人够聪明，又时常在他枕边，就算他不说，那个女人也会知道的。”

    铁虎道：“他也有喜欢的女人？”

    大老板道：“当然有。”

    铁虎道：“谁？”

    大老板道：“紫铃！”

    他知道铁虎一定不知道紫铃是谁，所以又解释：“紫铃就是那个我从淮河带回来，嘴角上有颗痣的那个女人。”

    铁虎并不笨，立刻明白：“也就是今天在床上等着他睡觉的那个女人！”

    大老板微笑，他知道自己已让铁虎明白了两件事。

    ——大老板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绝不容人欺骗。

    ——大老板真正的心腹，只有铁虎一个人。

    他知道就凭这两点，已足够换取铁虎对他的绝对忠心。他微笑着闭上眼睛，铁虎就悄悄的退了下去，他相信铁虎一定有法子对付阿吉。而且一定会先去找铁手阿勇，问清楚阿吉出手的方法。

    这个人在做别的事时，虽然会显得有点粗枝大叶，可是一遇到厉害的对手，他就会变得比任何人都精明仔细。从十年前他初成名时，他杀人就很少失手过。

    大老板虽然闭着眼睛，却仿佛已能看见阿吉在铁虎剑下倒了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屋子里舒服而干净。

    大老板从不亏待自己的手下，阿勇也还没有完全失去他的利用价值。

    只不过他的手还被包扎着，而且痛得要命。

    铁虎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希望韩大奶奶能替他找个处女来冲冲霉气。

    可是他知道现在来的一定是铁虎。敢不敲门就闯进他屋子的，一向只有铁虎一个人。对这一点他心里虽然很不满意，却从未说出来过。他需要铁虎这样一个朋友，尤其是现在更需要，可是铁虎如果死了，他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铁虎看着这只被白布密密包扎住的手，紧紧皱着眉问：“你伤得很重？”

    阿勇苦笑。他伤得当然很重，这只手很可能永远不能用了，可是这一点他必须保守秘密。他知道大老板绝不会长期养着一个已没有希望的废物。

    铁虎道：“打伤你的人是谁？”

    阿勇道：“他自己说他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铁虎道：“但他却打伤了你，杀死了大刚。”

    阿勇苦笑道：“也许他在别的地方没有用，可是他的武功却绝对有用。”

    铁虎道：“他是用什么打伤你的？”

    阿勇道：“就用他的手！”

    他本来想说是被铁器打伤的，但是他不敢说谎，当时在场亲眼目睹这件事的人还有很多。

    铁虎的浓眉皱得更紧。

    他知道阿勇的铁掌功夫使得很不错，无论谁要赤手打伤他这只铁掌都很不容易。

    阿勇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想来问我，他用的是什么功夫？”

    铁虎承认，他本就不是来探病的。

    阿勇道：“只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用的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

    铁虎目中出现怒意，道：“你练武练了二三十年，杀过的人也有不少，在江湖中也混得不错，现在别人把你打得这么惨，你却连别人是用什么功夫打伤你的都不知道。”

    阿勇道：“他的出手实在太快．，”

    铁虎冷笑，忽然抓起了他那只被打伤的手，去解手上包扎着的白布。

    阿勇脸色立刻变了：“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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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判若两人

﻿    韩大奶奶道：“没有好处。”

    铁虎道：“因为他不为你挨那几刀，你还是一样对他的！”

    韩大奶奶道：“我怎么样对他，他根本也不太在乎。”

    铁虎道：“他不惜为了苗子兄妹跟大老板拼命，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韩大奶奶道：“没有好处！”

    铁虎道：“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韩大奶奶不说话了，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判断错误。

    铁虎道：“他这么样做，一定是受了某种打击，忽然间对一切事都变得心灰意冷，他不惜忍受痛苦和羞辱，一定是因为他的家世和声名太显赫，现在他既然已变成这样子，就绝不能再让别人知道他的过去。”

    这些话他并不是对韩大奶奶说的，只不过是自己在对自己分析阿吉这个人。

    可是韩大奶奶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一直认为铁虎是凶狠而鲁莽的人，从未见到他如此冷静，更从未想到他的思虑如此周密。

    她认识铁虎已有多年，直到现在才发现他还有另一面。他的凶狠和鲁莽，也许都只不过是种掩护，让别人看不出他的机智和深沉，让别人不去提防他。

    看到他冷静的脸和锐利的眼，韩大奶奶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发现这个人的可怕。

    她甚至已经在暗暗地为阿吉担心。不管阿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一次遇到的对手一定远比他自己意料中的更可怕。

    这一次很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战，他以前的声名和光荣，都可能从此随着他永远埋于地下。

    ——也许这就正是他自己心里盼望的结果。

    ——在这里死的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阿吉，在远方他的声名和光荣却必将永存。

    韩大奶奶从心底叹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铁虎的一双锐眼一直在盯着她。她的心立刻发冷，直冷到脚底。

    铁虎忽然道：“其实你用不着为他担心的！”

    韩大奶奶道：“我……”

    铁虎打断她的话，道：“他一出手就杀了铁头，毁了铁手，竟连一点本门功夫都没有露出来，武功能练到这种地步的，我想来想去都不会超出五个人，像他这样年纪的，很可能只有一个！”

    韩大奶奶忍不住问：“是哪一个？”

    铁虎道：“那个人本来已经死了，可是我一直都认为他绝不会死得那么快！”

    韩大奶奶道：“你认为阿吉就是他？”

    铁虎慢慢的点头，道：“如果阿吉真的就是那个人，这一战死的就必定是我！”

    韩大奶奶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她已久历风尘，当然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表示自己对别人的关切。她轻轻握住了铁虎的手：“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为别人拼命？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他？”

    铁虎看着她肥胖多肉的手，缓缓道：“我并不一定要去。”

    这次韩大奶奶真的松了口气，铁虎接着又道：“可是另外一个人却一定要去。”

    韩大奶奶道：“谁？”

    铁虎道：“你！”

    韩大奶奶吃了一惊：“你要我去找阿吉？”

    铁虎道：“去带他来见我！”

    韩大奶奶想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我怎么知道他的人在哪里？”

    铁虎的锐眼如鹰，冷冷的盯着她：“你应该知道的，因为他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韩大奶奶道：“什么地方？”

    铁虎道：“这里！”

    韩大奶奶道：“他为什么一定会到这里来？”

    铁虎道：“因为他已跟大老板约好了，今天晚上在这里相见，他当然一定会先来看看这里的情况，看看大老板是不是会布下什么埋伏陷阱？”

    他接着道：“城里只有这里是他最熟悉的，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对他不错，他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大老板的人一定找不到他，如果是我，也一定会这么样做的！”

    韩大奶奶叹道：“可惜他不是虎大爷，他没有虎大爷这么精明仔细！”

    铁虎冷笑。

    韩大奶奶道：“虎大爷若是不相信，可以随便去搜。”

    她勉强笑了笑：“这地方虎大爷岂非熟得很？”

    铁虎盯着她：“他真的没有来？”

    韩大奶奶道：“他若来了，我怎么会不知？”

    铁虎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日色已偏西。

    韩大奶奶一个人坐在那里怔了半天，直到她确定铁虎已远离此地，才慢慢的站起来，叹息着喃喃自语：“阿吉，阿吉，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替自己找来的麻烦还不够？为什么要替别人找来这么多麻烦呢？”

    厨房后有个破旧的小木屋，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张椅。这就是哑巴厨子的家，虽然肮脏简陋，对他们说来，却已无异天堂。

    他们劳苦工作了一天后，只有这里可以让他们安安静静的躺下来，做他们想做的事。就在这张床上，他们度过了这一生中最甜蜜美好的时光。

    她的丈夫虽然粗鲁丑陋，他的妻子瘦小干枯，但是他们却能尽量使对方欢愉。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这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他们能有什么，就尽量享受什么。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现在他们夫妇就并肩坐在他们的床上，一双手还在桌上紧紧相握。

    看着他们，阿吉心里在叹息。

    ——为什么我就永远不能过他们这样的日子？

    桌上有三碟小菜，居然还有酒。哑巴指酒瓶，他的妻子道：“这不是好酒，但却是真的酒，哑巴知道你喜欢喝酒！”

    阿吉没有开口。他的咽喉仿佛已被堵塞，他知道他们过的日子多么辛勤刻苦，为了这两瓶酒，他们很可能就要牺牲一件冬天的棉衣。

    他感激他们对他的好意，可是今天他不能喝酒，滴酒都不能沾唇。他了解自己，只要一开始喝，就可能永无休止，直喝到烂醉为止。今天他若醉了，就一定会死在大老板手里，必死无疑。

    哑巴已皱起了眉，他的妻子立刻道：“你为什么不喝？我们的酒虽然不好，至少总不是偷来的。”

    她的人看来像是个锥子。阿吉并不介意，他知道她也和她丈夫一样，有一颗充满了温暖和同情的心。

    他也知道对他们这样的人，有些事是永远都无法解释的。所以他只有喝。他永远无法拒绝别人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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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管鲍之交

﻿    他仰面狂笑：“我知道你自己也曾说过，要做天下无敌的剑客，就一定要无情，现在呢？现在你已经变了，你已不再是那天下无敌的剑客，这一战你必败无疑。”

    阿吉的双拳突然握紧，瞳孔也在收缩。

    铁虎道：“其实你是否去杀他们，我根本不在乎，只要能杀了你，他们能往哪里走？”

    阿吉沉默。

    铁虎道：“你的人虽然变了，可是你的人仍在，你的剑呢？”

    阿吉默默的俯下身，拾起了一段枯枝。

    铁虎道：“这就是你的剑？”

    阿吉淡淡道：“我的人变了，我的剑也变了！”

    铁虎道：“好！”

    “好”字说出口，他全身骨节突又响起。他用的功夫就是外功中登峰造极，天下无双的绝技。

    他的人就是纵横江湖无敌手的雷震天。他心里充满了信心，对这一战，他几乎已有绝对的把握。

    夕阳红如血。

    血尚未流出。

    阿吉的剑仍在手。虽然这并不是一把长的剑，只不过是仿佛柴柄中漏出的枯枝，可是一到他手里就变了，变成不可思议的杀人利器。

    就在雷震天一串鞭的神功刚刚开始发动，全身都充满劲力和信心时，阿吉的剑已刺出，点在刚刚响起的一处骨节上。

    他的出手很轻，轻飘飘的点下去，这段枯枝就随着骨节的响声震动，从左手无名指的第二个骨节一路跳跃过去，跳过左肘，肩井，脊椎……

    一串鞭的神功一发，就正如蛰雷惊起，一发便不可收拾。

    铁虎的人却似被这段枯枝黏住，连动都已不能动。枯枝跳过他左肩时，他脸上已无血色，满头冷汗如雨。

    等到他全身每一处骨节都响过，停在他右手小指最后一处骨节上的枯枝，就突然化成了粉末，散入了秋风里。他的人却还是动也不能动的站在那里，脸上的冷汗忽又干透，连嘴角都已于裂，锐眼中也布满血丝，盯着阿吉看了很久，才问出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嘶哑，一字字问道：“这是什么剑法？”

    阿吉道：“这就是专破一串鞭的剑法。”

    铁虎道：“好，好……”

    第二个“好”字说出口，这个就在一瞬间之前还像山峰般屹立不倒的铁虎，却突然开始软瘫，崩溃……

    他那金刚不坏般的身子，在一刹那间就变得像是一滩泥。

    枯枝化成的粉末，还在风中飞散，他的人却已不能动了。

    夕阳也淡了，阿吉惶惶的摊开掌心，被他手掌握着的一段枯枝，立刻也化成了灰，散入风中。

    ——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不但将枯枝震成了粉末，也震麻了他的手。而他自己并没有用一点力。力量尽是由铁虎的骨节间发出的，他只不过因力借力，用铁虎第一个骨节间发出来的力量和震动，打碎他自己的第二个骨节。

    现在他全身骨节都已被击碎——

    被他自己的力量击碎。阿吉若出了力，这股力量很可能就会反激出来。穿过枯枝，穿过手臂，直打入他的心脏。

    ——高手相争，斗的不是力。

    铁虎明白这道理，只可惜他低估了阿吉。

    ——你已变了，已不再是那天下无双的剑客，这一战你已必败无疑。

    骄傲岂非也像是酒一样，不但能令人判断错误，也能令人醉。

    阿吉喝了酒，也给他喝了一壶——

    一壶“骄傲”。

    阿吉没有醉，他却醉了。

    ——高手相争，斗的不仅是力与技，还得要斗智。

    不管怎么样，胜总比败好，为了求胜，本就可以不择手段的。

    风迎面过来，阿吉默默的在风中伫立良久，才发现哑巴夫妇站在木屋前看着他。

    哑巴眼睛里带着很奇怪的表情，他的妻子却在冷笑。

    阿吉没有开口，因为他正在问自己：“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哑巴的妻子道：“你本来不该喝酒的，却偏偏要喝，只因为你早就算准铁虎会来的，你也想杀了我们，却偏偏不动手，只因为你知道我们根本逃不了，否则你为什么要让铁虎杀了韩大奶奶？”

    她说的话永远比锥子还尖锐：“你故意这样做，只因为要让铁虎认为你已变了，故意要让他瞧不起你，现在你怎么不过来杀了我们夫妻两个人，难道你不怕我们把你的秘密泄漏出去？”

    阿吉慢慢的走过去。

    哑巴的妻子掏出一锭银子，用力摔在地上：

    “饭锅里不会长出银子来，我们也不想要你的银子，现在你既不欠我们的，我们也不欠你的。”

    阿吉慢慢的伸出手。

    可是他并没有去捡地上的银子，也没有杀他们，他只不过握住了哑巴的手。

    哑吧也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世上本就有很多事，很多情感都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

    男人们之间，也本就有很多事，不是女人所能了解的。就算一个女人已经跟一个男人患难与共，厮守了多年，也还是不能完全了解那个男人的思想和情感。

    ——男人又何尝能真正了解女人？

    阿吉终于道：“虽然你不会说话，可是你心里想说的话我都知道。”

    哑巴点点头，目中已热泪盈眶。

    阿吉道：“我相信你绝不会泄漏我的秘密，我绝对信任你。”

    他又用力握了握哑巴的手，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不忍回头，因为他也知道这对平凡朴实的夫妇，只怕从此都不会再过他们以前那虽刻苦却平静的日子了。他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总是要为别人带来这许多烦恼？

    ——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看着他走远，哑巴目中的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的妻子却在嘀咕：“他带给我们的只有麻烦，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

    哑巴心里在呐喊：

    ——因为他没有看不起我，因为他把我当做他的朋友，除了他之外，从来没有人真正把我当作朋友。

    这一次他的妻子没有听见他心里的呐喊，因为她永远无法了解，“友情”这两个字的份量，在一个男人心里占有多重。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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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不祥之兆

﻿    竹叶青道：“因为像你这样的女人，我是死也舍不得送给别人的。”

    紫铃笑了，用春葱般的指尖，轻戳他的鼻子：“不管怎么样，灌米汤的本事，你总可以算天下第一。”

    竹叶青道：“别的本事难道我就比别人差了？”

    紫铃媚笑道：“你若不比别人强，我怎么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她的笑声如铃：“我笑那个老乌龟，居然叫我到你这里来做奸细，他若知道我们的事，不气得跳楼才怪！”

    竹叶青也笑了：“那也只因为你实在太会做戏，居然能让他以为你最讨厌我，居然能让他做了活王八还在自鸣得意。”

    紫铃的指尖已落在他胸膛上，轻轻的划着圈子：“可是我也弄不懂你究竟在搞什么？”

    竹叶青道：“我搞了什么鬼？”

    紫铃道：“你是不是又替那老乌龟约了一批帮手来？”

    竹叶青道：“嗯！”

    紫铃道：“你约的是些什么人？”

    竹叶青道：“你有没有听说‘黑杀’这两个字？”

    紫铃摇摇头，反问道：“黑杀是一个人？”

    竹叶青道：“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紫铃道：“他们为什么要替自己取这么不吉祥的名字？”

    竹叶青道：“因为他们本来就像是瘟疫一样，无论谁遇着他们，都很难保住性命！”

    紫铃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

    竹叶青道：“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有的出身下五门，也有些是从武当、少林这些名门正派中被逐出的弟子，甚至有些是从东海扶桑岛上，流落到中土来的浪人！”

    紫铃道：“难道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身好功夫？”

    竹叶青点点头，道：“可是他们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的武功！”

    紫铃道：“是什么？”

    竹叶青道：“是他们既不要脸，也不要命！”

    紫铃叹了口气，也不能不承认：“这种人的确很难对付！”

    竹叶青道：“所以你才奇怪，我为什么要他们来帮那老乌龟对付阿吉？”

    紫铃道：“嗯！”

    竹叶青微笑道：“你为什么不想想，现在连铁虎都已死了，若没有这些人来保护他，他怎么敢去见阿吉？阿吉若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怎么能要他死？”

    紫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又忍不住问：“有了这些人来保护他，他还会死？”

    竹叶青道：“只有死得更快些！”

    紫铃道：“难道连这些人都不是阿吉的对手？”

    竹叶青道：“绝不是。”

    紫铃道：“所以这次他已死定了！”

    竹叶青道：“大概是的。”

    紫铃跳起来，压在他身上，忽又皱起眉，道：“可是你还忘了一点。”

    竹叶青道：“哦！”

    紫铃道：“大老板死了后，阿吉要对付的人就是你了！”

    竹叶青道：“很可能！”

    紫铃道：“到了那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竹叶青微笑不语。

    紫铃道：“难道你已经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竹叶青并不否认。

    紫铃道：“你有把握？”

    竹叶青道：“我几时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紫铃松了口气，用眼角瞟着他：“等到这件事一过去，你当然就是大老板了，我呢？”

    竹叶青笑道：“你当然就是老板娘！”

    紫铃笑了，整个人压下去，轻轻咬住了他的耳朵：“你最好记住，老板娘只有一个，否则……”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竹叶青忽然掩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人影一闪，一个沙哑冷酷的声音回答：“是我崔老三。”

    竹叶青吐出口气：“请进来！”

    窗外人影子一闪，窗户“格”的一声，灯光也一闪，已有个人到他们面前，灯光恰巧照着他铁青的脸，和残酷的嘴。

    他的一双眼睛，却藏在斗笠下的阴影里，盯着紫铃赤裸的肩。

    紫铃大半个人虽已缩进被里，可是无论谁看见她露出被外的一部分，都可以想像到她整个人都一定是完全赤裸的，也可以想像到她整个胴体都一定和她的肩同样光滑柔软。

    她当然也知道男人们在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可是她并没有把露在被外的那部分缩进去，她喜欢男人看她。

    崔老三将头上的斗笠又压低了些，冷冷的问：“这个女人是谁？”

    竹叶青道：“她是我们自己人，没关系！”

    紫铃的嘴扬了扬，忽然也问道：“这个崔老三，就是那个‘云中金刚’崔老三？”

    竹叶青微笑点头，道：“我们多年前在辽北道上就已认得。”

    紫铃道：“所以你早就知道铁虎不是他。”

    一提起铁虎，崔老三的双拳立刻握紧。

    竹叶青笑道：“现在不管铁虎是谁，都没关系了，我已经替你杀了他。”

    崔老三道：“他的尸体还在不在？”

    竹叶青道：“就在外面，你随时都可以带走！”

    崔老三“哼”了一声，人死了之后，连尸体他都不肯放过，可见他们之间的怨毒之深。

    竹叶青又问：“我要的人呢？”

    崔老三道：“我说过负责带他们来，他们就一定会来。”

    竹叶青道：“九个人都来！”

    崔老三道：“一个都不会少！”

    竹叶青道：“在哪里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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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恐怖黑杀

﻿    苗子忽又举杯，道：“喝！”

    座前有杯，杯中有酒，阿吉却没有喝。

    苗子板着脸，道：“这桌是特地为你准备的，酒也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阿吉道：“所以我一定要喝？”

    苗子道：“一定。”

    阿吉迟疑着，终于举杯，一饮而尽：“这是竹叶青。”

    苗子道：“竹叶青是好酒！”

    阿吉道：“虽然是好酒，却不是好人！”

    苗子的脸立刻抽紧，耳上的铜环也开始在不停的抖。

    阿吉道：“你已见到过竹叶青这个人？”

    苗子咬紧牙，忽然拈起个大闸蟹，抛到他面前，道：“吃。”

    刚蒸透的大闸蟹，满满一壳蟹黄，几乎还是滚烫的。这桌酒菜显然刚摆上来还不久。

    难道竹叶青早已算准了阿吉要来，所以就摆好了这桌酒菜在等他？

    阿吉忍不住问：“现在他的人在哪里？”

    苗子道：“谁？”

    阿吉道：“竹叶青！”

    苗子拿起了满满的一壶酒，道：“这就是竹叶青，竹叶青就在这里！”他的手也在抖，抖得几乎连酒壶都拿不稳。

    阿吉接下酒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比这锡壶还冷。他已发现自己的判断错误，因为他低估了竹叶青。

    这错误虽然未必能令他致命，却已一定害了别人。

    又满满的喝了一杯酒下去，他才有勇气问：“娃娃呢？”

    苗子双拳虽握紧，还在抖得很可怕，忽然大声道：“你还想不想见她？”

    阿吉道：“想。”

    苗子道：“那么你就最好听我的，多吃、多喝、少问。”

    阿吉果然连一句话都不再问。

    苗子叫他吃，他就猛吃，苗子叫他喝，他就猛喝，芳香甘美的竹叶青喝到他嘴里，竟似已变得又酸又苦。可是无论多酸多苦的酒，都要喝下去，就算是毒酒，他也要喝下去。

    苗子看着他，一双空空洞涧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阿吉却不忍看他，也不敢看他。

    苗子自己也连干了几杯，忽然又道：“后面屋里有床。”

    阿吉道：“我知道。”

    苗子道：“吃饱了，喝足了，才睡得好！”

    阿吉道：“我知道！”

    苗子道：“睡得好才有精神力气，才能去杀人。”

    阿吉道：“杀大老板？”

    苗子点点头，道：“杀了大老板，才能见得到娃娃。”

    这句话说完，他眼中的泪已几乎忍不住要流下。

    阿吉的瞳孔在收缩，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一遍：“杀了大老板，才能见到娃娃。”

    说完了这句话，他立刻又开始猛吃猛喝，苗子喝得也绝不比他慢，吃得也绝不比他少。

    两个人一言不发，一坛酒，一桌菜，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阿吉道：“现在我已该去睡了！”

    苗子道：“你去。”

    阿吉慢慢的站起来，走入后房，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去看一眼，才发现苗子已泪流满面。

    大老板在灯下展开竹叶青交给他的纸卷，上面有九个人的名字。

    白木。武当弟子，被逐出门墙后仍着道装，佩剑，身长六尺八寸，面黄体瘦，眉角有痣。

    土和尚。出身少林，头陀打扮，身长八尺，擅伏虎罗汉神拳，天生神力。

    黑鬼。关西浪子，使刀，好杀人，身长六尺，终年着黑衣。使缅刀，可作腰带。

    佐佐木。东满岛，九洲国浪人，所使东洋刀长六尺，残酷好杀。

    江岛。佐佐木之弟，擅轻功暗器，本是扶桑忍者“伊贺”传人。

    丁二郎。本为关中豪门，败尽家财，流浪江湖，好酒色，使剑。

    青蛇。机智善变，身长六尺三寸。

    老柴。年纪最长，络腮胡子，好酒常醉，早年即为刺客，杀人无算，近年来却常因贪杯误事。

    斧头。九尺大汉，使大斧，粗鲁健壮，性如烈火。

    看完这九个人的名字，大老板轻轻叹了口气，抬头：“你看怎么样？”

    他问的是垂手肃立在他对面的一个人，这人年纪很轻，可是满面精干之色。

    平时很少有人在大老板身边看到他，当然也不会知道他在大老板心目中的地位日渐重要，所以人人都叫他“小弟”，他自己似乎也忘记了本来的名字。

    他一向很少说话，只有在大老板问他的时候才开口：“看来这九个人都是杀人的好手。”

    大老板问道：“他们杀的人都不少？”

    小弟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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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奇幻身法

﻿    小弟弯下腰，拾起了杜方的剑，在血泊中一刺，剑尖沾血。他舐净了，忽又反手，将自己左臂划破道血口，鲜血涌出时，他的嘴已凑上去，然后才慢慢的抬起头。

    神色不变，淡淡道：“活人的血是咸的，死人的血就咸的发苦。”

    黑鬼的脸色却不禁有点变了，冷冷道：“我并没有问你这么多。”

    小弟道：“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得确实地道。”

    黑鬼道：“这话是谁说的？”

    小弟道：“大老板说的。”

    黑鬼忽然大笑：“好，能够为他这种人做事，我们这趟来得就不算冤枉了。”

    小弟躬身道：“那么就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出去时，每个人脸上都已不禁露出尊敬之色。

    只有长三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羞愧与痛苦。

    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上午。

    闹市中的人声突然安静，只听见“踢弛踢弛”的木屐声，由远而近，两个人穿着五寸高的木屐，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两个发髻蓬松，相貌狞恶的扶桑浪人，宽袍大袖，其中一个人七寸宽的纯丝腰带上，斜插着一柄八尺长刀，双手却缩在衣袖里。

    另一人黑袍黑屐，连脸色都是乌黑的，看来更诡秘可怖。

    江岛和佐佐木也来了。

    看见了他们，每个人都闭上了嘴，虽然没有人认得他们，可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带着的那种邪恶的杀气。连小孩们都能感觉到。

    一个体态丰盈的少妇，正抱着她五个月大的孩子从“瑞德翔”的后室中走出来。瑞德翔是家很大的绸布庄，这少妇就是少掌柜的新婚夫人，本来就是花一样的年华，刚经过女人一生巾最辉煌美丽的时期，就像是一块本就肥腴的土地，刚经过春雨的滋润。

    一看见她，江岛和佐佐木的眼睛立刻发了直。

    佐佐小道：“花姑娘大大的漂亮。”

    江岛道：“大大的好。”

    少妇本在逗着怀里的孩子，看见了他们，一张苹果般的脸立刻吓得惨白。

    佐佐木已冲了进去．店里一个伙计正赔着笑迎上来，刀光一闪，左臂已被砍断。

    孩子吓哭了，妈妈的腿已吓得发软。

    佐佐木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狞笑道：“花姑娘不怕，我喜欢花姑娘。”

    他又准备扑上去，这次已没有人敢来阻拦，可是他的腰带却忽然被江岛一把抓住，反手一提，手肘一撞，他的人就飞了出去。

    江岛大笑，道：“花姑娘是我的，你……”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佐佐木已凌空翻身，一刀砍了下来。

    这一刀又狠又准又快，用的正是扶桑剑道中最具威力的“迎风一刀斩”！

    就好像恨不得一刀就将他弟弟的脑袋砍成两半。

    这个人果然是随时随地都会杀人，而且随便什么人都杀！

    可是江岛也不差，就地一滚，从刀锋下滚了出去，反手打出了三枚铁角乌星，正是伊贺忍者常利用的独家暗器。

    这兄弟俩竟为了一个别人的妻子，就真的拼起命来。

    佐佐木长刀霍霍，每一刀砍的都是江岛要害，江岛的身法更怪异，满地翻滚，各式各样的暗器，层出不穷。

    突听“夺”的一声，三枚铁星被削落，长刀也被挡住。

    一个又高又瘦的蓝袍道人，发髫上横插着一根白木簪，手里一柄青钢剑，削落了暗器，架住了长刀，一脚把江岛踢出五丈开外。挥手给了佐佐木三个耳光，冷冷道：“要找花姑娘，到韩大奶奶那里去，有孩子的女人不是花姑娘。”

    这两个横行霸道，穷凶恶极的扶桑浪人，见了他居然服服帖帖，垂头丧气的站起来，连屁都不敢放。

    人丛中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冷笑：“这道士想必就是被人从武当山赶下来的白木了，想不到现在还是这样的威风。”

    另一人笑声更难听：“在自己人面前不发威，你叫他到哪里发威去？”

    白木面不改色，眉角的一颗痣却突然开始不停跳动，冷冷道：“看来这地方倒真热闹得很，居然连米家兄弟也到了。”

    人丛中传出了一阵大笑：“这老杂毛好灵的耳朵。”

    笑声中，两道剑光飞出，如惊虹交剪，一左一右刺了过来。

    白木没有动。

    江岛，佐佐木却退了下去。

    可是他们也没有机会出手，两道剑光中的人影后，还有两条人影，就像是影子般紧贴着他们。

    米家兄弟仗剑飞出，这两个人也跟着飞了出来。

    只听一声惨呼，剑光中血花四溅，两个人平空跌下，背后一柄短刀直没入柄。

    另外两个人凌空一个翻身，才轻飘飘的落下，落在血泊中，一个人脸色发青，另一人还带酒意，正是丁二郎和青蛇。

    丁二郎还在叹着气，看着地上的两个死人，喃喃道：“原来米家双剑也不过如此，我们一直钉在他们后面，他们竟像死人一样，完全不知道。”

    青蛇淡淡道：“所以现在他们才会真的变成死人。”

    白木冷峻的脸上露出微笑，道：“青蛇轻功一向是好的，想不到二郎的轻功也有精进。”

    丁二郎道：“那只因为我暂时还不想死。”

    在这种行业中，你若不想死，就得随时随地磨练自己。

    白木微笑道：“好，说得好，这件事办得也好！”

    眨了眨眼，忽然丁二郎问道：“最好的是什么？”

    白木抚长剑，傲然道：“最好的当然还是我这把剑。”

    剑已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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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江南慕容

﻿    白木的手还握住剑柄，额上的冷汗却已如雨点般落下。

    大老板淡淡道：“我早就说过，门外绝没有你们的朋友，最多也不过有一两个要来向你们催魂买命的厉鬼而已。”

    白木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如盘蛇般凸起，忽然道：“好，很好。”

    他的声音已嘶哑：“想不到‘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居然也到了。”

    门外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错了！”

    白木道：“来的难道是茅大先生？”

    门外一个人道：“这次你对了。”

    白木冷笑道：“好，好功夫，‘以子之茅，攻子之盾’，果然不愧是江南慕容的亲传嫡系。”

    说到“江南慕容”这四个字，门外忽又响起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门外剑光一闪，白木已飞身而出，剑光如流云般护住了全身。

    竹叶青不敢跟出去，连动都不敢动，也看不见门外的人，却听见“格”的一声响，一道寒光飞入，钉在墙上，竟是一截剑尖。

    接着又是“格格格”三声响，又有三截剑尖飞入，钉在墙上。

    然后白木就一步步退了回来，脸上全无人色，手里的剑已只剩下一段剑柄。

    那柄百炼精钢长剑，竟已被人一截截拗断。

    门外一个人冷笑道：“我不用慕容家的功力，也一样能杀你！”

    白木想说话，又忍住，忽然张口喷出了一口鲜血，倒下去时惨白的脸色已变成乌黑。

    大老板微笑道：“这果然不是慕容家的功夫，这是黑砂掌！”

    门外的人道：“好眼力。”

    大老板道：“这一次辛苦了茅大先生。”

    茅大先生在门外道：“杀这么样几个无名鼠辈，怎么能算辛苦，若撞见了仇二，这些人死得更快。”

    大老板道：“仇二先生是不是也快来了？”

    茅大先生道：“他会来的。”

    大老板长长吐出了口气，道：“仇二先生的剑法天下无双，在下也早已久仰得很。”

    茅大先生道：“他的剑法未必一定是天下无敌，能胜过他的人只怕也不多。”

    大老板大笑，忽然转脸看着竹叶青。

    竹叶青脸如死灰。

    大老板道：“你听见了么？”

    竹叶青道：“听见了。”

    大老板道：“有了茅大先生和仇二先生拔刀相助，阿吉想要我的命，只怕还不太容易。”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淡淡道：“你若想要我的命，只怕也不太容易！”

    竹叶青道：“我……”

    大老板忽然沉下脸，冷冷道：“你的好意我知道，可是我若真的要靠你请来的这几位高手保护，今日岂非就死定了。”

    竹叶青不敢再开口。

    他跪了下去，笔笔直直的跪了下去，跪在大老板面前。

    他已发现这个人远比他想像中更厉害。

    大老板却连一眼都不再看他，挥手道：“你累了，不妨出去。”

    竹叶青不敢动。就在这道门外，就有个追魂索命的人在等着，他怎么敢出去？可是他也知道，大老板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违抗了大老板的命令，就只有死！

    幸好这时院子里已有人高呼：“阿吉来了！”

    夜，冷夜。

    冷风迎面吹过来，阿吉慢慢的走入了窄巷。就在半个月前，他从这条窄巷走出去时，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该走哪条路。现在他已知道。

    ——是什么样的人，就得走什么样的路。

    ——他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开了大门，就可以看见一条路，蜿蜒曲折，穿入花丛。

    一个精干而斯文的青年人垂手肃立在门口，态度诚恳而恭敬：“阁下来找什么人？”

    阿吉道：“找你们的大老板。”

    青年人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又垂下：“阁下就是……”

    阿吉道：“我就是阿吉，就是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青年人的态度恭敬：“大老板正在花厅相候，请。”

    阿吉盯着他，忽然道：“我以前好像没有看见过你。”

    青年人道：“没有。”

    阿吉道：“你叫什么？”

    青年道：“我叫小弟。”

    他忽然笑了笑：“我才真的是没有用的小弟，一点用都没有。”

    小弟在前面带路，阿吉慢慢的在后面跟着。

    他不想让这个年轻人走在他背后。他已感觉到这个没有用的小弟一定远比大多数人都有用。

    走完这条花径，就可以看见花厅左面那扇被撞碎了的窗户，窗户里仿佛有刀光闪起。

    刀在竹叶青手里。

    违抗了大老板的命令，就只有死！

    竹叶青忽然拔起了钉在佐佐木身上的刀——既然要死，就不如死在自己手里。

    他反手横过刀，去割自己的咽喉。

    忽然间，“叮”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手里的刀竟被打得飞了出去，“夺”的钉在窗框上，一样东西落下来，却是块小石子。

    大老板冷笑，道：“好腕力，看来阿吉果然已到了。”

    这句话说完，他就看见了阿吉。

    虽然已睡了一整天，而且睡得很沉，阿吉还是显得很疲倦。

    一种从心底深处生出来的疲倦，就像是一棵已在心里生了根的毒草。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那套破旧的粗布衣裳，苍白的脸上已长出黑黑的胡子，看来非但疲倦，而且憔悴衰老。他甚至头发都已有很久未曾梳洗过。

    可是他的一双手却很干净，指甲也修的很短，很整齐。

    大老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手，男人们通常都很少会去注意另一个男人的手。

    他盯着阿吉，上上下下打量了很多遍，才问：“你就是阿吉？”

    阿吉懒洋洋的站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不必要问的问题，他从不回答。

    大老板当然已知道他是谁，却有一点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救这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竹叶青。

    阿吉却道：“我救的不是他。”

    大老板道：“不是他是谁？”

    阿吉道：“娃娃。”

    大老板的瞳孔收缩：“因为娃娃在他手里，他一死，娃娃也只有死。”

    他收缩的瞳孔钉子般盯着竹叶青：“你当然也早已算准他不会让你死。”

    竹叶青没有否认。

    骰子已出手，点子已打了出来，这出戏已没有必要再唱下去，他扮演的角色也该下台了。

    现在他惟一能做的事，就是等着看阿吉掷出的是什么点子？现在他已没有把握赌阿吉一定能赢。

    大老板长长叹息，道：“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心腹，想不到你在我面前一直是在演戏！”

    竹叶青也承认：“我们演的本就是对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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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地破天惊

﻿    但这把刀的柄就有一尺五寸，扶桑的武士们，通常都是双手握刀的，他们的刀法和中土完全不同，和剑法更不同。

    他手里有了这把刀，就像是要铁匠用画笔打铁，书生用铁锤作画，有了还不如没有的好。

    可是他接住了这把刀。

    他竟似已完全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已无法判断这举动是否正确。就在他的手触及刀柄的那一刹那间，剑光已闪电般破空飞来。三尺七寸长的剑，已抢入了空门，八尺长的倭刀，根本无法施展。

    剑光一闪，已到了阿吉咽喉。阿吉的手突然一抖。“格”的一声响，倭刀突然断成了两截。

    从刚才被石子打中的地方斩成了两截。

    石子打在刀身中间。三尺多长的刀锋落下，还有三尺长的刀锋突然挑起。

    仇二先生的剑锋毒蛇般刺来，距离咽喉已不及三寸，这一剑本来绝对准确而致命。拔刀、抛出、拔剑、出手，每一个步骤，他都已算得很准。

    可惜他没有算到这一着。

    “叮”的一声，火星，刀已崩断迎上他的剑——不是剑锋，是剑尖。

    没有人能在这一刹那间迎击上闪电般刺来的那一点剑尖。

    没有人的出手能有这么快，这么准。

    ——也许并不是绝对没有人，也许还有一个人。

    但是仇二先生做梦也没有想到阿吉就是这个人。

    剑尖一震，他立刻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动从剑身传入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肩。

    然后他仿佛又觉得有阵风吹起。

    阿吉手里的断刀，竟似已化成了一阵风，轻轻的向他吹了过来。

    他看得见刀光，也能感觉到这阵风，但却完全不知道如何闪避招架。

    ——风吹来的时候，有谁能躲得开？又有谁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可是他并没有绝望，因为他还有个朋友在阿吉背后等着。

    江湖中大多数人都认为仇二先生的剑法比茅大先生高，武功比茅大先生更可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看法错得多么愚蠢可笑，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茅大先生若想要他的命，只要一招就已足够。

    那才是真正致命的一招，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剑法，没有人能想像那一招的速度、力量、和变化，因为根本没有人看见过。

    他和茅大先生出生入死，患难相共了多年，连他也只看过一次。

    他相信只要茅大先生这一招出手，阿吉纵然能避开，也绝对没有余力伤人了。

    他相信茅大先生现在必定已出手！

    因为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已听见了声低叱：“刀下！”

    叱声响起，风声立刻停顿，刀光也同时消失，茅大先生掌中的剑，已到了阿吉后颈。

    剑气森寒，就像是远山之巅上亘古不化的冰雪，你用不着触及它，就可以感觉到那种尖针般的寒意，令你的血液和骨髓都冷透。

    剑本来就是冷的，可是只有真正高手掌中的剑，才会发出这种森寒的剑气。

    一剑飞来，骤然停顿，距离阿吉颈后的大血管已不及半寸。

    他的血管在跳动。血管旁那根本已抽紧的肌肉也在跳动。

    他的人却没有动。他动时如风，不动时如山峰。可是山颤也有崩溃的时候。

    他的嘴唇已干裂，就像是山峰上已被风化龟裂的岩石。他的脸也像是岩石般一点表情都没有。

    难道他不知道这柄剑只要再往前刺一寸，他的血就必将流尽？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这次都已死定了！

    仇二先生长长吐出口气，大老板也长长吐出口气，只等着茅大先生这一剑刺出。

    茅大先生眼睛一直盯在他脖子后那条跳动的血管上，眼睛里却带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充满了怨毒，又仿佛充满了痛苦。

    他这一剑为什么还不刺出去？他还在等什么？

    仇二忍不住道：“你用不着顾忌我！”

    阿吉掌中的断刀，还在他咽喉前的方寸之间，可是他掌中还有剑：“我有把握能躲开这一刀。”

    茅大先生没有反应。

    仇二道：“就算我躲不开，你也一定要杀了他！这个人不死，就没有我们的活路，我们不能不冒险一搏。”

    大老板立刻道：“这绝不能算是冒险，你们的机会比他大得多。”

    茅大先生忽然笑了，笑容也像他的眼色同样奇怪，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的剑已刺出，从阿吉颈旁刺了出去，刺入仇二的肩。

    “叮”的一声，仇二手中的剑落地，鲜血飞溅，溅上了他自己的脸。

    他的脸已因惊讶愤怒而扭曲。

    大老板也跳了起来。

    谁也想不到这变化，谁也不知道茅大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只有他自己和阿吉知道。

    阿吉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这变化竟似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可是他的眼睛里偏偏又充满了痛苦，甚至比茅大先生的痛苦还深。

    剑光一闪，剑已入鞘。

    茅大先生忽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们是不是已有五年不见了？”

    这句话竟是对阿吉说的，看来他们不但认得，而且还是多年的老友。

    茅大先生又道：“这些年来，你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病痛？”

    多年不见的朋友，忽然重聚，当然要互问安好，这本来是句很普通的话。可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又仿佛充满了痛苦和怨毒。阿吉的双拳紧握，非但不开口，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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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舍我其谁

﻿    大老板还在迟疑，竹叶青已赔着笑搬张椅子过去：“贵客尊姓？”

    独臂人根本不理他，却伸出了四根手指。

    竹叶青依旧赔笑，道：“贵客莫非还有三位朋友要来？”

    独臂人道：“哼。”

    竹叶青立刻又搬过三张椅子，刚摆成一排，已有两个人从半空中轻飘飘落了下来。

    一个人不但身法轻如落叶，一张脸也像枯叶般干瘪无肉，腰带上插着根三尺长的枯竹，整个人看来都像是根枯竹。

    可是他的衣着更华丽，神情更倨傲，屋子里的人无论是死是活，在他眼里看来都好像是死的。

    另外一个人却是个笑口常开的胖子，一只白白胖胖的手上带着三枚价值连城的汉玉戒指，指甲留得又尖又长，看起来就像是只贵妇人的手。这么样一双手当然不适于用剑，这么样一个人也不像是会轻功的样子。可是他刚才从半空中飘落时，轻功绝不比那枯竹般的老者弱。

    看见这三个人，仇二已面如死灰。

    门外却还有人在不停的咳嗽着，一面慢慢的走了进来，竟是个衣着破旧、弯腰驼背、满脸病容的老和尚。

    看见这老和尚，仇二更面无人色，惨笑道：“好得很，想不到连你也来了。”

    老和尚叹了口气，道：“我不来谁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不但像是有病，而且病了很久，病得很重，可是现在无论谁都已看得出他必定极有身分，极有来历。

    大老板当然也有这种眼力，他已看出这和尚很可能就是他惟一的救星。不管怎么样，出家人心肠总是不会太硬的。所以大老板居然也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赔笑道：“幸好这里不是地狱，大师既然到了这里，也就不必再受那十方苦难。”

    老和尚又叹了口气，道：“这里不是地狱，哪里是地狱？我不来受苦，谁来受苦？”

    大老板勉强笑道：“到了这里，大师还要受什么苦？”

    老和尚道：“降魔也苦，杀人也苦。”

    大老板道：“大师也杀人？”

    老和尚道：“我不杀人谁杀人？不杀人又何必入地狱？”

    大老板说不出话了。

    独臂人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

    大老板摇头。

    无论谁当了他这样的大老板之后，认得的人都一定不会太多。

    独臂人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像我这样只有单眼、单手、单腿的人，却能用双剑的只怕还没有几个。”

    他并没有自夸，像他这样的人江湖中很可能连第二个都找不出。惟一的一个就是江南十大名剑中排名第三的“燕子双飞”单亦飞。

    大老板当然也知道这个人：“是单大侠！”

    独臂人傲然道：“不错，我就是单亦飞，我也是来杀人的。”

    那干瘦老者立刻接着道：“还有我柳枯竹。”

    枯竹剑也是江南的名剑客，江湖十剑中，已有七个人毁在仇二剑下。

    单亦飞冷冷道：“我们今天要来杀的是什么人，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

    大老板长长吐出口气，赔笑道：“幸好各位要来杀的不是我。”

    单亦飞道：“当然不是你。”这句话还未说完，他的人已跃起，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直刺仇二。

    仇二也已拾起了他的剑，挥剑还击。

    “叮”的一声，双剑交击，两道剑光忽然改变方向，向大老板飞了过去。

    大老板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两柄剑已洞穿了他的咽喉和心脏。

    没有人能想到这变化，也没有人阻拦。

    因为就在双剑相击的同一刹那间，竹叶青已被老和尚击倒。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枯竹剑和那笑口常开的中年胖子已到了小弟身旁。枯竹剑的剑还未及出鞘，一柄剑已横闯小弟左肋。小弟想往前窜，仇二和单亦飞的剑却迎面向他飞了过来。他只有往右闪，一双贵妇人般的纤纤玉手已在等着他，软绵绵的指甲忽然弹起，十根指尖，就像是十柄短剑，已到了他的咽喉眉间。

    他已无路可退，已经死定了。

    可是阿吉不能让他死，绝不能。

    枯竹中的藏剑刚刚出鞘，眼前突然有人影一闪，手里的剑已到了别人手里，剑光再一闪，剑锋已到了他的咽喉。剑锋并没有刺下去，因为那中年胖子的指甲也没有刺下去。

    每个人的动作都已停顿，每个人都在盯着阿吉手里的剑。

    阿吉却在盯着那十根如剑般的指甲。这一瞬间的时光过得仿佛比一年还长，老和尚终于长长叹息，道：“阁下好快的出手。”

    阿吉淡淡道：“我也会杀人。”

    老和尚道：“这件事和阁下有没有关系？”

    阿吉道：“没有。”

    老和尚道：“那么阁下何苦多管闲事？”

    阿吉道：“因为这个人和我有点关系。”

    老和尚看看小弟，又看看那双贵妇人的手，叹息着道：“阁下若是一定要救他，只怕难得很。”

    阿吉道：“为什么？”

    老和尚道：“因为那双手。”

    他慢慢的接着道：“那就是‘点石成金，点活成死’的富贵神仙搜魂手。阁下就算杀了柳枯竹，那位少年施主也必死无疑。”

    阿吉道：“难道你们不惜以柳枯竹的一条命，换他的一条命？”

    老和尚的回答很干脆：“是的。”

    阿吉脸色变了，道：“他只不过还是个孩子，你们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老和尚突然冷笑，道：“孩子？他只不过是个孩子？像这样的孩子世上只怕还不多。”

    阿吉道：“他今年还不到十五。”

    老和尚冷冷道：“那么我们就绝不容他活到十六。”

    阿吉道：“为什么？”

    老和尚不回答，却反问道：“你知不知道‘天尊’？”

    阿吉道：“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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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久别重逢

﻿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燕十三，当然是燕十三。”

    竹叶青道：“普天之下，除了夫人外，只有他知道谢晓峰剑法中的破绽。”

    老和尚道：“可是他自从在绿水湖中刻舟沉剑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的行踪，他怎么会替夫人去找谢晓峰？”

    竹叶青道：“他不会。”

    老和尚道：“谢晓峰会去找他？”

    竹叶青道：“也不会。”

    他微笑，又道：“可是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在无意中相见。”

    老和尚道：“真的无意？”

    竹叶青拂衣而起，淡淡道：“是有情？还是无情？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事有谁能分得清？”

    夜。

    院子里黑暗而幽静，谢晓峰却走得很快，用不着一点灯光，他也能找到这里的。

    就在这个院子，就在这同样安静的晚上，他也不知有多少次曾经披衣而起，来静静的体味这中宵的风露和寂寞。

    今夜星辰非昨夜，今日的谢晓峰，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世事如棋，变幻无常，又有谁能预测到他明日的遭遇？

    现在他惟一关心的，只是他身边的这个人。

    小弟慢慢的走在他身边，穿过黑暗的庭院，忽然停下来，道：“你走吧！”

    谢晓峰道：“你不走？”

    小弟摇摇头，脸色在黑暗中看来惨白如纸，过了很久，才徐徐道：“我们走的本就不是一条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谢晓峰看看他惨白的脸，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也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问：“你不能换一条路走？”

    小弟握紧双拳，大声道：“不能。”

    他忽然转身冲出去，可是他身子刚跃起，就从半空中落下。他惨白的脸上，冷汗如雨，再想挣扎着跃起，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挨得住柳枯竹那一剑，现在却发觉伤口里的疼痛越来越无法忍受。

    他已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斗室中一灯如豆，谢晓峰正在灯下，凝视着一截半寸长的剑尖。

    枯竹剑的剑尖。

    枯竹剑拔出时，竟留下了这一截剑尖在他的肩胛骨节里。

    这种痛苦有谁能忍受？

    若不是因为谢晓峰有一双极稳定的手，又怎么能将这截剑尖取出来？

    可是直到现在他的衣服还没有干，手心也还有汗。

    直到现在，他的手才开始发抖。

    小弟看着他，忽然道：“这一剑本该是刺在你身上的。”

    谢晓峰苦笑，道：“我知道。”

    小弟道：“所以你虽然替我治了伤，我也用不着感谢你。”

    谢晓峰道：“你用不着……”

    小弟道：“所以我要走的时候，你也不该留我。”

    谢晓峰道：“你几时要走？”

    小弟道：“现在。”

    可是他没有走，他还没力气站起来。

    谢晓峰慢慢的站起来，走到床头，凝视着他，忽然问：“以前你就见过我？”

    小弟道：“虽然人没见过，却见过别人替你画的一幅像。”

    谢晓峰并没有问是谁替他画的像，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只问：“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你已认出了我？”

    小弟道：“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谢晓峰道：“谁？”

    小弟道：“天尊。”

    谢晓峰道：“所以她就订下这计划来杀我？”

    小弟道：“她知道要杀你并不容易。”

    谢晓峰道：“单亦飞、柳枯竹、富贵神仙手，和那老和尚都是天尊的人？”

    小弟道：“仇二也是。”

    谢晓峰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的问：“天尊就是你母亲？”

    这句话他显然早就想问了，却一直不敢问。

    小弟回答得却很快：“不错，天尊就是我母亲，现在我也用不着瞒你。”

    谢晓峰黯然道：“你本来就不必瞒我，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

    小弟盯着他，道：“为什么？”

    谢晓峰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喃喃道：“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小弟摇头。

    谢晓峰道：“那么我问你，既然你母亲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小弟还是在不停的摇头，脸上也露出痛苦迷惘之色，忽然跳起来，用身上盖着的被蒙住了谢晓峰的头，一脚踢开了斗室的门，冲了出去。

    谢晓峰若是要追，就算用一千张，一万张棉被，也一样拦不住他的。

    可是他没有追，因为他掀起这张被时，就看见了慕容秋荻。

    冷冷清清的星光，冷冷清清的夜色，冷冷清清的小院里，有一棵已枯萎了的白杨树。她就在树下，清清淡淡的一个人，清清淡淡的一身衣服，眼光朦胧。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几时来的。她要来的时候就来了，要走的时候，谁也留不住。有人说她是天上的仙子，有人说她是地下的幽灵，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不在乎。

    已经有十五年了。

    漫长的十五年，在这四千多个长长短短、冷冷热热、有甜有苦的日子里，有多少人生？多少人死？有多少沧桑？多少变化？

    可是她没有变。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可是他已变了多少？

    小院中枯树摇曳，斗室里一灯如豆。

    她没有走进来，他也没有走出去，只是静静的互相凝视着。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总是像这么样，若即若离，不可捉摸。

    没有人能了解他对她的感情，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管他心里想什么，至少他脸上连一点都没有表露。

    他久已学会在女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情感，尤其是这个女人。

    有风，微风。

    她抬起手，轻抚被微风吹乱的头发，忽然笑了笑。她很少笑。

    她的笑容也像是她的人，美丽、高雅、飘忽，就像春夜中的微风，没有人能捉得住。

    她的声音也像是春风般温柔：“已经有很多年了，是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她一定比他记得更清楚，也许连每一天发生的事都能记住。

    她笑得更温柔：“看样子你还是没有变，还是不喜欢说话。”

    他冷冷的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冷冷的问：“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的笑容消失，垂下了头：“没有了……没有了……”

    是不是真的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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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聚短离长

﻿    她不停的笑：“现在你居然要我做这些事，你不是呆子谁是呆子？”

    谢晓峰真的是个呆子？

    他五岁学剑，六岁解剑谱，七岁时已可将唐诗读得朗朗上口，大多数像他那种年纪的孩子，还在穿开裆裤。可是他在慕容秋荻面前，却好像真的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呆子。

    无论谁在某一个人面前都会变成呆子的，就好像上辈子欠这个人的债。

    他慢慢的站起，看着她，道：“你说完了没有？”

    慕容秋荻道：“说完了又怎么样？难道你想杀了我？”

    她的笑声忽然变成悲哭，大哭道：“好，你杀了我吧，你这么对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她哭得伤心极了，脸上却连一点悲伤之色都没有，忽又压低声音，道：“喜欢你的女人太多，我知道你渐渐就会忘了我的，所以我每隔几年就要修理你一次，好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这句话说完，她哭的声音更大，忽然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掴了两巴掌，打得脸都紫了，又大叫道：“你为什么不索性痛痛快快的杀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打我？折磨我。”

    她捂着脸，痛哭着奔下山坡，就好像他真在后面追着要痛打她。

    谢晓峰连指尖都没有动，山坡下却忽然出现了几个人。

    一个满头珠翠的华服贵妇，第一个迎上来，将她搂在怀里。

    后面跟着的三个人，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腰肢也还是笔直的，手里提着个长长的黄布袋。

    另一个人虽然才过中年，却已显得老态龙钟，满脸都是风尘之色，仿佛刚赶过远路。

    走在最后面的，却是个身材纤弱的小姑娘，一面走，一面偷偷的擦眼泪。

    谢晓峰几乎忍不住要叫出来。

    “娃娃。”

    最后走上山坡的这个小姑娘，竟然就是他一直在担心着的娃娃。他没有叫，只因为另外三个人他也认得，而且认识很久。

    那老当益壮的白发人，是他的姑丈华少坤。

    二十年前，“游龙剑客”华少坤力战武当的八大弟子，未曾一败，又娶了神剑山庄主人谢王孙的堂房妹妹“飞凤女剑客”谢凤凰，龙凤双剑，珠联璧合，江湖中都认为是最理想的一对璧人。

    那时正是华少坤如日中天，平生最得意的时候，想不到就在这时候，他竟败在一个乳臭还未干的十来岁的童子剑下。击败他的那个小孩，就是谢晓峰。

    正将慕容秋荻抱在怀里，替她擦眼泪的贵妇人，就是他的姑姑谢凤凰。

    那个身材已刚臃肿的中年胖子也姓谢，也是他的远房亲戚，而且还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常常溜到对岸湖边的小酒店去要酒喝。这中年胖子，就是那小酒店的谢掌柜。

    他们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怎么会和娃娃在一起？

    谢晓峰猜不透，也不想猜，他只想赶快走得远远的，不要让这些人看见他。

    只可惜他们都已经看见了他，华少坤正在看着他冷笑，娃娃正在看着他流泪。

    谢掌柜已喘息着爬上山坡，弯下腰，赔笑招呼：“三少爷，好久不见了，你好。”

    谢晓峰很不好，心情不好，脸色也不好，可是对这个在他八九岁时就偷偷给他酒喝的老好人，他却不能不笑笑，才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谢掌柜不会说谎，只有说老实话：“我们都是慕容姑娘请来的。”

    谢晓峰道：“她请你们来干什么？”

    谢掌柜迟疑着，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还应该说老实话。

    谢凤凰已冷笑道：“来看你做的好事。”

    谢晓峰闭上了嘴。

    他知道他这位姑姑非但脾气不好，对他的印象也不好，世上本就没有任何女人会喜欢一个把自己老公打败了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她的侄子都一样。

    可惜姑姑就是姑姑，不管她对你的印象好不好，都一样是你的姑姑。

    他虽然闭上了嘴，谢凤凰却不肯放过他：“想不到我们谢家竟出了你这样的人才，不但会欺负女人，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她指着慕容秋荻脸上的指痕：“你已经骗了她两次，她还是全心全意的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把她打成这样子。”

    慕容秋荻流着泪道：“他……他没有……”

    谢凤凰怒道：“你少开口，刚才你们在那小客栈里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己既然一句都不敢否认，你为什么还要替他洗脱？”

    她又问：“那些话谢掌柜是不是也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掌柜道：“是。”

    谢掌柜道：“你说别的女人，我们管不着，也懒得管。可是姑苏慕容跟我们谢家的关系却不同，就是你不要你的儿子，我们谢家却不能不认这个孩子，更不能不认这个媳妇。”

    谢晓峰没有开口，他的嘴唇在发抖。现在他总算已完全明白慕容秋荻的企图。

    她故意将这些人找来，安排他们躲在那客栈附近，故意说那些话，让他们听见，好让他以后想辩白也没法子辩白。

    现在她已是江南慕容和天尊的主人，可是她还不满足。她还在打神剑山庄的主意。

    谢家若是承认了她们母子，她当然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下神剑山庄的霸业。

    谢凤凰又在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晓峰没有说话，这些事他虽然已想到，却连一句都没说出。

    谢凤凰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是什么？”

    谢晓峰的脸色还没有变，谢掌柜的脸色已变了。

    他也知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就是戒淫——淫人妻女，斩其双足。

    谢凤凰冷笑道：“你既已犯了这一戒，就算我大哥护着你，我也容不得你！”

    她的手一招，山坡下立刻就有个重髻童子送上了一柄剑。

    剑一出鞘，寒气就已扎人肌肤。

    谢凤凰厉声道：“现在我就要替我们谢家清理门户，你还不跪下来听命受刑！”

    谢晓峰没有跪下。

    谢凤凰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还不肯认错，难道你敢不服家法？”

    她知道没有人敢不服家法。

    谁不服家法，谁就必将受天下英雄的唾弃，现在她手里不仅有一把剑，还有条绳子，用江湖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编成的绳子，这条绳子已将谢晓峰紧紧绑住。

    谁知谢晓峰就偏偏不服。

    谢凤凰脸色变了。她是个很幸运的女人，不但有很好的家世，也有个很好的丈夫，江湖中敢正眼看看她的人却不多。所以她傲慢、骄纵，一向是大小姐的脾气，从来也没有将别人看在眼里。她想到的事立刻就要做。

    长剑一抖，已经准备出手。

    可是她想不到那位走两步路就要喘气的谢掌柜，动作忽然变得快了，忽然间就已挡在她面前，赔笑道：“华夫人，请息怒！”

    谢凤凰道：“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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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身经百战

﻿    慕容秋荻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也很快就想通了这道理。可是她还有一点不懂。

    她不懂华少坤为什么不用金棍、银棍、铁棍，却偏偏要选择一削就断的木棍？

    太阳升起，剑锋在太阳下闪着光，看来甚至比阳光还亮。

    华少坤已站起来，只看了他妻子最后一眼，就大步走向谢晓峰。

    谢晓峰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对刚才所有的事都完全无动于衷。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剑客，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冷酷、无情。

    尤其是在决战之前，更不能让任何事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就算你老婆就在你身旁和别的男人睡觉，你也要装作没看见。

    这是句在剑客们之间流传很广的名言，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说出来的。可是大家都承认它很有道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才能活得比别人长些。

    谢晓峰仿佛已做到了这一点。华少坤看着他，目中流露出尊敬之色。

    谢晓峰却在看着他手里的木棍，忽然道：“这是件好武器。”

    华少坤道：“是的。”

    谢晓峰道：“请。”

    华少坤点点头，手里的木棍已挥出，刹那间就已攻出三招。

    这三招连环，变化迅速而巧妙，却没有用一招剑招。

    慕容秋荻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看得出谢晓峰只要用一招就可将木棍削断。

    想不到他却没有用她想像中的那一招，只用剑脊去招华少坤的手。

    慕容秋荻眼睛亮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华少坤为什么要用木棍。

    因为他知道谢晓峰绝不会用剑去削他的木棍，谢家的三少爷绝不会在兵刃上占这种便宜。

    既然不肯用剑去削他的木棍，出手间就反而会受到牵制。

    所以华少坤选择木棍作武器，实在远比任何人想像中都聪明。

    慕容秋荻忍不住微笑，走过去拉住谢凤凰冰冷的手，轻轻的道：“你放心，这一次华先生绝不会败的。”

    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在一招间就可决定，只不过这决定胜负的一招，并不一定是第一招，很可能是第几十招，几百招。

    现在他们已交手五十招，华少坤攻出三十七招，谢晓峰只还了十三招。

    因为他的剑锋随时都要避开华少坤的木棍。

    ——作为一个剑客，最大的目的就是求胜，不惜用任何手段，都要达到这目的。

    谢晓峰没有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太骄傲。“骄者必败。”想到这句话，慕容秋荻心里更愉快，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响，木棍一打剑脊，谢晓峰的剑竟被震得长虹般冲天飞起。

    谢晓峰后退半步，竟说出了这一生从未说过的三个字：“我败了！”说完了这三个字，他就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上山坡。华少坤既没有阻拦，也没有追击，追上去的是谢掌柜。

    娃娃也想追上去，慕容秋荻却拉住了她，柔声道：“你跟我回去，莫忘了我那里还有个人等着你去照顾他。”

    这时飞起的长剑已落下，就落在谢凤凰身旁，剑锋插入了土地，剑柄朝上，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剑拔起来，就好像是有人特地送回来的一样。

    谢晓峰的人已去远，华少坤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他一战击败了天下无双的谢晓峰，吐出了一口已压积二十年的怨气，可是他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光彩，反而显得说不出的颓丧。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走回来，脚步沉重得就好像拖着条看不见的铁链。

    谢凤凰既没有为他欢呼，也没有去拔地上的剑，只是默默的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她了解他的丈夫，也明白为什么他在战胜后反而会如此颓丧。

    华少坤忽然问：“你不要那柄剑了？”

    谢凤凰道：“那是谢家人的，我却已不是谢家的人。”

    华少坤看着她，目中充满了柔情与感激，又过了很久，忽然转过身向慕容秋荻长长一揖，道：“我想求夫人一件事。”

    慕容秋荻道：“但请吩咐。”

    华少坤道：“不知道夫人能不能为我在这柄剑旁立个石碑？”

    慕容秋荻道：“石碑？什么样的石碑？”

    华少坤道：“石碑上就说这是三少爷的剑，若有人敢拔出留为己用，华少坤一定要去追回来，不但追回这柄，还要追他颈上的头颅，就算要走遍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

    他为什么要为他的仇敌做这种事？

    慕容秋荻既没有问，也不觉很奇怪，立刻就答应：“我这就叫人去刻石碑，用不着半天就可以办妥了，只不过……”

    华少坤道：“怎么样？”

    慕容秋荻道：“如果有些顽童村夫从这里经过，将这柄剑拔走了呢？他们既不认得三少爷，也不认得华先生，甚至连字都不认得，那怎么办？”

    她知道华少坤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就说出自己的方法：“我可以在这里造个剑亭，再叫人在这里日夜轮流看守，不知华先生认为是否妥当？”

    这本是最周密完善的方法，华少坤除了感激外，还能说什么？

    慕容秋荻却又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有时我真想不通，不管他对别人怎么样，别人却都对他很不错。”

    华少坤沉思着，缓缓道：“那也许只因为他是谢晓峰。”

    山坡后是一片枫林，枫叶红如火。

    谢晓峰找了块石头坐下，谢掌柜也到了，既没有流汗，也没有喘气。在酒店里做了几十年掌柜后，无论谁都会变得很会做戏的，只不过无论谁也都有忘记做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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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患难相共

﻿    华少坤脸色果然变了，厉声道：“我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要消愁解闷？”

    竹叶青道：“因为华先生是个君子。”

    他的笑忽然变得充满讥诮：“只可惜又不是真正的君子。”

    华少坤的手已抖，显然在强忍着怒气。

    竹叶青道：“今晨那一战，是谁胜谁负，你知道得当然比谁都清楚。”

    华少坤的手抖得更厉害，忽然拿起了桌上的半樽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竹叶青道：“你若是真正的君子，就该当着你妻子的面，承认你自己输了。”

    他冷笑：“可是你不敢。”

    华少坤用力握紧双拳，道：“说下去。”

    竹叶青道：“你若也像我一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就不会将这种事放在心上了，只可惜你又不是真正的小人，所以你心里才会觉得羞愧痛苦，觉得自己对不起谢晓峰。”

    他冷冷的接着道：“所以现在若有人问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不妨告诉他，你不但是个伪君子，还是个懦夫。”

    华少坤盯着他，一步步走过去：“不错，我是个懦夫，但是我一样可以杀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含糊嘶哑，收缩的瞳孔忽然扩散。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仇二吃惊的看着他，想动，却没有动。

    竹叶青道：“你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倒下？”

    仇二道：“他醉了？”

    竹叶青道：“他已是个老人，体力已衰弱，又喝得太快，可是酒里若没有迷药，还是醉不倒他的。”

    仇二变色道：“迷药？”

    竹叶青淡淡道：“这里的迷药虽然又浓又苦，但若混在陈年的竹叶青里，就不太容易分辨得出，我也是试验了很多次才成功。”

    仇二忽然怒吼，想扑过来，却撞翻了桌子。

    竹叶青微笑道：“其实你早该想到的，像我这样的小人，怎么会将这样的好酒留给别人享受！”

    仇二倒在地上，想扶着桌子站起来，刚起来又倒下。

    竹叶青道：“其实我还得感谢你，华少坤本是个很谨慎的人，若不是看见你喝过那樽酒，他也不会喝的，却不知你只不过因为喝得太慢，所以药才迟迟没有发作。”

    仇二只觉得他的声音渐渐遥远，人也渐渐遥远，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紫玲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以为你的野心只不过是想拼倒大老板，取而代之，现在……现在连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竹叶青笑了笑，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谢凤凰从噩梦中醒来，连被单都已被她的冷汗湿透了。她梦见她的丈夫回来了，血淋淋站在她床头，血淋淋的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气都透不出，醒来时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他丈夫为她点起的灯已灭了。

    屋子里没有燃灯，谢晓峰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黑暗里，坐在他们吃饭时总要特地为公主留下的位子上。

    ——她一生下来就应该是个公主，你若看见她，也一定会喜欢她的，我们都以她为荣。

    炊火早已熄灭，连灰都已冷透。狭小的厨房里，已永远不会再有昔日的温暖，那种可以让人一直暖人心底的肉汤香气，也永远不会再嗅得到了。

    但是他的确在这里得到过他从来未曾得到过的满足和安慰。

    ——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今天我们的公主回家吃饭，我们大家都有肉吃，每个人都可以分到一块，好大好大的一块。

    肉捧上来时，每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光，比剑光还亮。

    剑光闪动，剑气纵横，鲜血飞溅，仇人倒下。

    ——我就是谢家的三少爷，我就是谢晓峰。

    ——天下无双的谢晓峰。

    究竟是谁比较快乐？

    是阿吉？

    还是谢晓峰？

    门悄悄的被推开，一个纤弱而苗条的人影，悄悄的走了进来。

    这是她的家，这里的每样东西她都很熟悉，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得到。

    现在她又回来了。

    带她回来的，是个胖胖的陌生人，却有一身比燕子还轻灵的功夫，伏在他身上，就像是在腾云驾雾。

    她不认得这个人。

    她跟他来，只因为他说有人在这里等她，只因为等她的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阿吉慢慢的站起来，轻轻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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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千红剑客

﻿    胖掌柜不敢再开口，鞠躬而退。别的桌上却有人在冷笑：“这小子也不知是暴发户，还是饿疯了！”

    小弟好像根本没听见，喃喃道：“这些菜都是我喜欢吃的，只可惜平时很难吃得到！”

    谢晓峰道：“只要你高兴，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没有人能吃得下这么样一桌菜，小弟每样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我饱了。”

    谢晓峰道：“你吃得不多？”

    小弟道：“若是吃一口就已尝出来滋味，又何必吃得太多？”

    他长长吐出口气，拍了拍桌子，道：“看账来。”

    像他这样的客人并不多，胖掌柜早就在旁边等着，赔笑道：“这是八两银子一桌的菜，外加酒水，一共是十两四钱。”

    小弟道：“不贵。”

    胖掌柜道：“小号做生意一向规矩。连半分钱都不会多算客官的。”

    小弟看了看谢晓峰，道：“加上小账赏钱。我们就给他十二两怎么样？”

    谢晓峰道：“不多。”

    小弟道：“你要照顾我，我吃饭当然该你付钱。”

    谢晓峰道：“不错。”

    小弟道：“你为什么还不付！”

    谢晓峰道：“因为我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小弟笑了，大笑，忽然站起来，向刚才有人冷笑的桌子走过去。

    这一桌的客人有四位，除了一个酒喝最少，话也说得最少，看起来好像有点笨头笨脑的布衣少年外，其余三个人，都是气概轩昂，意气风发的英俊男儿，年纪也都在二十左右。

    桌上摆着三柄剑，形式都很舌雅，纵未出鞘，也看得出都是利器。

    刚才在冷笑的一个人，衣着最华丽，神情最骄傲，看见小弟走过来，他又在冷笑。

    小弟却看着摆在他手边的那柄剑，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剑。”

    这人冷笑道：“你也懂剑？”

    小弟道：“据说昔年有位徐鲁子徐大师，铸剑之术，天下无双，据说他曾应武当第七代掌门之邀，以西方精铁之英，用武当解剑池的水，铸成了七柄利剑，由掌门人传给门下剑术最高的七大弟子，人在剑在，死后才交回掌门收执。”

    他微笑问道：“却不知这柄剑是否其中之一？”

    冷笑的少年还在冷笑，身旁却已有个紫衣人道：“好眼力。”

    小弟道：“贵姓？”

    紫衣人道：“我姓袁，他姓曹。”

    小弟道：“莫非就是武当七大弟子中，最年轻英俊的曹寒玉？”

    紫衣人又说了句：“好眼力。”

    小弟道：“那么阁下想必就是金陵紫衣老家的大公子了。”

    紫衣人道：“我是老二，我叫袁次云，他才是我的大哥袁飞云，就坐在他身旁，唇上已有了微髭。”

    小弟道：“这位呢？”

    他问的是那看来最老实的布衣少年：“彩凤不与寒鸦同飞，这位想必也是名门世家的少爷公子。”

    布衣少年只说了三个字：“我不是。”

    小弟道：“很好。”

    这两个字下面显然还有下文，布衣少年就等着他说下去。老实人通常都不多说，也不多问。

    小弟果然已接着说道：“这里总算有个人是跟他无冤无仇的了。”

    袁次云道：“他是谁？”

    小弟道：“就是那个本来该付账，身上却连一两银子都没有的人。”

    袁次云道：“我们都跟他有冤仇？”

    小弟道：“好像有一点。”

    袁次云道：“有什么冤？什么仇？”

    小弟道：“贤昆仲是不是有位叔父，江湖人称千红剑客？”

    袁次云道：“是。”

    小弟道：“这位曹公子是不是有位兄长，单名一个‘冰’字？”

    袁次云道：“是。”

    小弟道：“他们两位是不是死在神剑山庄的？”

    袁次云脸色已变了，道：“难道你说的那个人就是……”

    小弟道：“他就是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

    “呛啷”一声，曹寒玉的剑已出鞘，袁家兄弟的手也已握住剑柄。

    “你就是谢晓峰？”

    “我就是。”

    剑光闪动间，三柄剑已将谢晓峰围住。

    谢晓峰的脸色没有变，胖掌柜的脸却已被吓得发青，小弟突然走过去，拉了拉他衣角，悄悄问：“你知不知道吃白食的，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胖掌柜摇头。

    小弟道：“就是先找几个人混战一场，自己再悄悄溜走。”

    小弟已经溜了。他说溜就溜，溜得真快，等到胖掌柜回过头，他早已人影不见。

    胖掌柜只有苦笑。他并不是不知道这法子，以前就有人在这里用过，以后一定还有人会用。

    因为用这法子来吃白食，实在很有效。

    正午，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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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存心送死

﻿    他又奔回刚才那城市，“状元楼”的金字牌仍旧闪闪发光。

    他冲进去，冲上楼。

    楼上没有血，没有死人，也没有战后的痕迹，只有那胖掌柜还站在楼头，吃惊的看着他。

    曹寒玉和袁家兄弟刚才是根本没有出手，还是已被打跑了？

    小弟不问，只咧开嘴对那胖掌柜一笑，道：“吃白食的又来了，把刚才那样的酒席，再给我照样开一桌来，错一样我就抄了这状元楼。”

    酒席又摆上。

    八热炒四荤四素，先来八个小碟子下酒，还有六品大菜，虾子乌参，燕窝鱼翅，全鸡全鸭，一样都没有少。

    可是小弟这次连一口都没有吃。他在喝酒。

    二十斤一坛的竹叶青，他一口气就几乎喝下了坛尘子。他几乎已醉了。

    谢晓峰呢？谢晓峰为什么没有来？是不是在陪那婊子？有了那么样一个女人陪着，他为什么还要来？

    小弟又笑了，大笑。

    楼外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车声，一行镖车正从街上走过。

    有镖车，就有镖旗。

    镖旗是走镖的护符，也是镖局的荣誉，这行镖车上插的是红旗。

    比鲜血还红的红旗。

    第一辆镖车上的红旗迎风招展，正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铁”字。

    反面绣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利剑和二十八枝穿云箭。

    这就是红旗镖局总镖头的令旗，有这面旗在，就表示这趟镖是威镇江湖的“铁骑快剑”亲自出马押送的。

    有这面旗在，大江南北的绿林豪杰，纵使不望风远遁，也没有人敢伸手来动这趟镖的。有这面旗在，才有遍布大江南北一十八地的红旗镖局。所以这已不仅是一个人的荣誉，也是十八家镖局中大小两千余的身家生命所系。无论谁侮辱了这面镖旗，红旗镖局中上上下下两千余人都不惜跟他拼命的。

    小弟又笑了，大笑，就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

    大笑声中，他已跃下高楼，冲入镖车的行列，一拳将前面护旗的镖师打下马去，身子凌空一翻，摘下了车上的镖旗，双手一拗，竟将这面威震大江南北的银剑红旗一下子拗成两段。

    车轮声，马蹄声，趟子手的吆喝声，一下子忽然全都停顿。

    一片乌云掩住了白日，乌云里电光一闪，一个霹雳从半空中打下，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可是大家竟似已连这震耳的霹雳声都听不见，一个个全都两眼发直，瞪着车顶上的这个年轻人，和他手里的两截断旗。

    没有人能想得到真的会有这种事发生，没有人能想得到世上真有这种不要命的疯子，敢来做这种事。

    被一拳打下马鞍的护旗镖师，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这人姓张名实，走镖已有二十年，做事最是老练稳重，二十年来刀头舐血，出生入死，大风大浪也不知经历过多少，同行们公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实心木头人”。

    那并不是说他糊涂呆板，而是说他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能保持镇定，沉着应变。可是现在连这实心木头人也已面如死灰，全身上下抖个不停。

    这件事实在是意外，太惊人，发生时大家全都措手不及，事发时每个人都乱了方寸，否则小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一招得手，就算能侥幸得手，现在也已被乱刀分尸，剁成了肉泥。

    看见这些人的脸色神情，小弟也笑不出来，只觉一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又是一声霹雳连下。震耳的霹雳声中，仿佛听见有人说了个“杀”字，接着就是“呛”的一响，数十把刀剑同时出鞘，这一声响实在比刚才的霹雳还可怕。

    刀光一起，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有人飞奔而来，脚步虽急促，次序却是丝毫不乱，霎时间已将这辆镖车围住。

    就凭这种临危不乱的章法，已可想见红旗镖局的盛名，得来并不是侥幸。

    张实也渐渐恢复镇定，护镖的四十三名镖师趟子手，都在等着他，只要他一声令出，就要乱刀齐下，血溅当地。

    小弟反而笑了。他并不怕死。他本就找死来的，刚才虽然还有些紧张恐惧，现在心里反而觉得说不出的轻松解脱。

    ——世上所有的荣辱烦恼，恩怨情仇，现在都已将成过去。

    ——我是个疯子也好，是个没有爹的小杂种也好，也都已没关系了。

    他索性在车顶上坐了下来，大笑道：“你们的刀已出鞘，为什么还不过来杀了我？”

    这也是大家都想问张实的，在镖局中，他的资格最老，经历最丰，总镖头不在时，镖师们都以他马首是瞻。

    张实却还在犹疑，缓缓道：“要杀你并不难，我们举手间就可令你化作肉泥，只不过……”

    他身旁一个手执丧门剑的镖师抢着问道：“只不过怎么样？”

    张实沉吟着道：“我看这个人竟像是存心要来送死的。”

    丧门剑道：“那又怎么样？”

    张实道：“存心送死的人，必有隐情，不可不问清楚，何况，他背后说不定还另有主使的人。”

    丧门剑冷笑道：“那么我们就先废了他的双手双腿再说。”

    他的长剑一展，第一个冲了上去，剑光闪动，直刺小弟的环跳穴。

    小弟并不怕死，可是临死前却不能受人凌辱，忽然飞起一脚，踢飞了他的丧门剑。这一脚突然而发，来得无影无踪，正是江南慕容七大绝技中的“飞踢流星脚”，连流星都可踢，其快可知。

    可是除了这柄丧门剑，还有二十七把快刀，十五柄利器在等着他。

    丧门剑斜斜飞出时，已有三把刀、两柄剑直刺过来，刺的都是他关节要害。

    刀光飞舞，剑光如匹练，突听“叮”的一响，三把刀、两柄剑，突然全都断成两截，刀头剑尖凭空掉了下来，两颗圆圆的东西从车顶上弹起，的溜溜的滚在地上，竟是两颗珍珠。

    车顶上已忽然多了一个人，脸色苍白，手里还拈着朵妇人鬓边插的珠花，眼尖的人已看出上面的珍珠少了五颗。

    五件兵刃被击断，声音却只有一响，这人竟能用小小的五颗珍珠，在一刹那间同时击断五件精钢刀剑。在镖局里混饭吃的，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了，可是像这样的功夫，大家非但未闻未见，简直连想都不敢想像。

    又是一声惊震，大雨倾盆而落。

    这个人却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脸上也仿佛全无表情。

    小弟冷冷的看着他：“你又来了。”

    这人道：“我又来了。”

    大雨滂沱，密珠般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们头上，沿着面颊流下，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悲是喜？是怒是恨？谁也看不出。

    大家只看出这个人一定是武功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一定和这个折断镖旗的少年有密切的关系。

    张实先压住了他的同伴，就连满心怨气的丧门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问：“朋友尊姓？”

    “我姓谢。”

    张实的脸色变了，姓谢的高手只有一家：“阁下莫非是从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来的？”

    这人道：“是的。”

    张实的声音已颤抖：“阁下莫非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这人道：“我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这三个字就像是某种神奇的符咒，听见了这三个字没有人敢再动一动。

    忽然间，一个人自大雨中飞奔而来，大叫道：“总镖头到了，总镖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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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胸有成竹

﻿    铁开诚躬身道：“先父在世时，晚辈就常听他老人家说起，谢大侠一剑纵横，天下无敌。”

    谢晓峰道：“你的剑法也不错。”

    铁开诚道：“不敢。”

    谢晓峰道：“能杀人的剑法，就是好剑法。”

    铁开诚道：“可是晚辈杀人，并不是要以杀人立威，更不是以杀人为快。”

    谢晓峰道：“你杀人通常都是为了什么？”

    铁开诚道：“为了先父开创镖局时，就教我们人人都一定要记住的六个字。”

    谢晓峰道：“六个字？”

    铁开诚道：“责任、纪律、荣誉。”

    谢晓峰道：“好，果然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难怪红旗镖局的威名，二十六年来始终不坠。”

    铁开诚躬身谢过，才肃容道：“先父常教训我们，要以镖局为业，就得要时刻将这六个字牢记在心，否则又与盗贼何异？”

    他的神情更严肃：“所以无论谁犯了这六个字，杀无赦！”

    谢晓峰道：“好一个杀无赦！”

    铁开诚道：“张实疏忽大意，护旗失责，胡非自甘堕落，操守失律，所以他们虽是先父的旧人，晚辈也不能枉法徇私。”

    他日光灼灼，逼视着谢晓峰：“神剑山庄威重天下，当然也有他的家法。”

    谢晓峰不能否认。

    铁开诚道：“神剑山庄的门人子弟，如是犯了家法，是否也有罪？”

    谢晓峰更不能否认。

    铁开诚道：“无论哪一家的门规家法，是否都不容弟子忽视江湖道义，破坏武林规矩？”

    他的日光如刀，比刀锋更利：“闹市纵酒，无故寻事，不但伤了人，还折毁了镖局中誉鉴复命所系的镖旗，这算不算破坏了江湖规矩？”

    谢晓峰的回答简单而直接：“算的。”

    铁开诚目中第二次露出惊讶之色，他手里已有了个打好了的绳圈，正准备套上小弟的脖子，谢晓峰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不将小弟的脖子挡住？不管怎么样，这机会都绝不能错，他立刻追问：“不顾江湖道义，无故破坏江湖规矩，这种人犯的是什么罪？”

    谢晓峰的回答更干脆：“死罪。”

    铁开诚闭上了嘴。

    现在绳圈已套上小弟脖子，他也已明白谢晓峰的意思。

    小弟的生命虽重，神剑山庄的威信更重，若是两者只能选择其一，他只有牺牲小弟。

    现在张实和胡非都已伏罪而死，小弟当然也必死无赦。

    红旗镖局的镖师们，无一不是目光如炬的老江湖，当然也都看出这一点，每个人的手又都握紧刀柄，准备扑上去。

    铁开诚却又挥了挥手，道：“退下去，全都退下去。”

    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也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铁开诚淡淡道：“罪名是谢大侠自己定下来的，有谢大侠在，还用得着你们出手？”

    小弟忽然大声道：“谁都用不着出手！”

    他盯着谢晓峰，忽又大笑，道：“谢晓峰果然不愧是谢晓峰，果然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心里实在感激得很。”

    他大笑着跃下车顶，冲入人群，只听“喀嗤”一响，一名镖师的手臂已被拗断，当中的剑已到了他手里，他连看也不再去看谢晓峰一眼，剑锋一转，就往自己咽喉抹了过去。

    谢晓峰苍白的脸上全无表情，全身上下好像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只听见“嗤”的一声，“格”的一响，小弟手里已只剩下个剑柄，三尺的剑锋，已凭空折断，一样东西随着剑锋落下，赫然又是一粒明珠。

    谢晓峰手里珠花上的明珠又少了一颗。

    小弟的手虽然握住了剑柄，整个人却被震退了两步。

    他身后的三名镖手对望一眼，两柄刀、一柄剑，同时闪电般击出。

    这三人与那手臂折断的镖师交情最好，本就同仇敌忾，现在谢晓峰既然又出了手，也就不算违抗总镖头的命令了。

    三人一起击出，自然都是致命的杀手。

    只听谢晓峰指尖又是“嗤”的一响，接着“格”的一声，两柄刀、一柄剑，立刻又同时折断，三个人竟同时被震退五步，连刀柄都握不住。

    铁开诚沉下了脸，冷冷道：“好强的力道，好俊的功夫！”

    谢晓峰沉默。

    铁开诚冷笑道：“谢大侠武功之高，原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谢大侠的言而无信，江湖中只怕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谢晓峰道：“我言而无信？”

    铁开诚道：“刚才是谁定的罪？”

    谢晓峰道：“是我。”

    铁开诚道：“定的是什么罪？”

    谢晓峰道：“死罪。”

    铁开诚道：“既然定了他的死罪，为什么又出手救他？”

    谢晓峰道：“我只定了一个人的罪，有罪的却不是他。”

    铁开诚道：“不是他是谁？”

    谢晓峰道：“是我。”

    铁开诚目中第三次露出惊讶之色，问道：“为什么是你？”

    谢晓峰道：“因为那些不顾江湖道义，破坏江湖规矩的事，都是我教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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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血洗红旗

﻿    阴森的庙宇，沉默的神祗，无论听见多悲惨的事，都不会开口的。

    可是冥冥中却自然有双眼睛，在冷冷的观察着人世间的悲伤和罪恶，真诚和虚假，神自己虽然不开口，也不出手，却自然会借一个人的手，来执行神的力量和法律。这个人，当然是个公正而聪明的人，这双手当然是双强而有力的手。

    铁义忽然又道：“可是谢大侠也一定要特别小心，铁开诚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的剑远比老镖头昔年全盛时更快、更可怕。”

    谢晓峰道：“他的武功，难道不是铁老镖头传授的？”

    铁义道：“大部分都是，只不过他的剑法，又比老镖头多出了十三招。”

    他目中露出恐惧之色：“据说这十三招剑法之毒辣锋利，世上至今还没有人能招架抵挡。”

    谢晓峰道：“你知道这十三招剑法是什么人传授给他的？”

    铁义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是谁？”

    铁义道：“燕十三。”

    黄昏，雨停。

    夕阳下现出一弯彩虹，在暴雨之后，看来更是说不出的宁静美丽

    故老相传，彩虹出现时，总会为人间带来幸福和平。可是夕阳为什么仍然红如血？

    镖旗也依旧红如血。

    十三面镖旗，十三辆车，车已停下，停在一家客栈的后院里。

    铁开诚站在淌水的屋檐下，看着乍上的镖旗，忽然道：

    “折下来。”

    镖师们迟疑着，没有人敢动手。

    铁开诚道：“有人毁了我们一面镖旗，就等于将我们千千万万面镖旗全都毁了，此仇不报，此辱不洗，江湖中就再也看不见我们的镖旗。”

    他的脸还是全无表情，声音里却充满决心。他说的话，仍然是命令。

    十三个人走过去，十三双手同时去拔镖旗，镖旗还没有拔下，十三双手忽然在半空中停顿，十三双眼睛，同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人，你不让他走时，他偏要走，你想不到他会来的时候，他却偏偏来了。

    这个人的发髻早已乱了，被大雨淋湿的衣裳还没有干，看来显得狼狈而疲倦。可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没有人觉得他狼狈疲倦，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义是个魁伟健壮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英气勃发，可是站在这个人身后，就是像皓月下的秋萤，阳光下的烛火。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开诚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走到面前：“你又来了。”

    谢晓峰道：“你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铁开诚道：“因为你一定听了很多话。”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是非曲直，你当然一定已分得很清楚。”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掌中无剑？”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剑在你心里？”

    谢晓峰道：“心中是不是有剑，至少你总该看得出。”

    铁开诚盯着他，缓缓道：“心中若有剑，杀气在眉睫。”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的掌中无剑，心中亦无剑，你的剑在哪里？”

    谢晓峰道：“在你手里。”

    铁开诚道：“我的剑就是你的剑？”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忽然拔剑。

    他自己没有佩剑，新遭父丧的孝子，身上绝不能有凶器。可是经常随从在他身后的人，却都有佩剑，剑的形状朴实，有经验的人却一眼就可以看出每柄剑都是利器。

    这一剑并没有刺向谢晓峰。每个人都看见剑光一闪，仿佛已脱手而出，可是剑仍在铁开诚手里，只不过剑锋已倒转，对着他自己。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剑尖，慢慢的将剑柄送了过去，送向谢晓峰。

    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掌心都捏了把冷汗。他这么做简直是在自杀。只要谢晓峰的手握住剑柄向前一送，有谁能闪避，有谁能挡得住？

    谢晓峰盯着他，终于慢慢的伸出手握剑。铁开诚的手指放松，手垂落。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眼睛里都带着很奇怪的表情。

    忽然间，剑光又一闪，轻云如春风吹过大地，迅急如闪，凌空下击。没有人能避开这一剑，铁开诚也没有闪避。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向他，剑光一闪，忽然已到了铁义的咽喉。铁义的脸色变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有铁开诚仍然声色不动，这惊人的变化竟似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铁义的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才能发得出声音。

    声音嘶哑而颤抖：“谢大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晓峰道：“你不懂？”

    铁义道：“我不懂。”

    谢晓峰道：“那么你就未免太糊涂了些。”

    铁义道：“我本来就是个糊涂人。”

    谢晓峰道：“糊涂人为什么偏偏要说谎？”

    铁义道：“谁……谁说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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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铁骑快剑

﻿    是缎带也好，是剑也好，到了谢晓峰手里，都自有威力。

    箭已离弦，决战已开始，铁开诚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缎带上竟似有种奇异的力量，带动了他的剑。他已根本无法住手。

    又是三七二十一剑刺出，用的竟是铁骑快剑中最后一环“断弦式”。这正是铁骑快剑中的精粹，剑光闪动间，隐隐有铁马金戈声、战阵杀伐声。

    铁中奇壮年时杀戮甚重，身经百战，连环快剑一百三十二式，通常只要用出八九十招，对方就已毙命在他的剑下。若是用到这最后一环，对手一定太强，所以这一环剑法，招招都是不惜与敌同归于尽的杀手。

    所以每一剑刺出，都丝毫不留余地，也绝不留余力。

    因为这二十一剑刺出后，就已弦断声绝，人剑俱亡。

    剑气纵横，转眼间已刺出二十一剑，每一剑刺出，都像是勇士杀敌，勇无反顾，其悲壮惨烈，绝没有任何一种剑法能比得上。

    可是这二十一招刺出后，又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了消息。等到这时，人纵然还没有死，剑式却已断绝，未死的人也已非死不可。曾经跟随过铁中奇的旧部，眼看着他使出最后一招时，都不禁发出惊呼叹息声。

    谁知铁开诚这一招发出后，剑式忽然一变，轻飘飘一剑刺了出去。

    刚才的剑气和杀气俱重，就像是满天乌云密布，这一剑刺出，忽然间就已将满天乌云都拨开了，现出了阳光。

    并不是那种温暖煦和的阳光，而是流金铄石的烈日，其红如血的夕阳。

    刚才铁开诚施展出那种悲壮惨烈的剑法，谢晓峰竟似完全没有看在眼里。

    可是这一剑挥出，他居然失声而呼，道：“好，好剑法。”

    这四个字说出口，铁开诚又刺出四剑，每一剑都仿佛有无穷变化，却又完全没有变化，仿佛飘忽，其实沉厚，仿佛轻灵，其实毒辣。

    谢晓峰没有还击，没有招架。

    他只在看。

    就像是个第一次看见裸女的年轻人，他已看得有点痴了。

    可是这四剑并没有伤及他的毫发。铁开诚很奇怪，明明这一剑已对准刺入他的胸膛，却偏偏只是贴着他的胸膛擦过，明明这一剑已将洞穿他的咽喉，却偏偏刺了个空。

    每一剑刺出的方式和变化，仿佛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铁开诚的剑势忽然慢了，很慢。一剑挥出，不着边际，不成章法。可是这一剑．却像是画龙的眼，虽然空，却是所有转变的枢纽。无论对方怎么动，只要动一动，下面的一剑就可以制他的死命。

    谢晓峰没有动。他们有的动作，竟在这一刹那间全都停顿，只见这笨拙而迟钝的一剑慢慢的刺过来忽然化作了一片花雨。

    满天的剑花，满天的剑雨，忽然又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飞虹。

    七色飞虹，七剑，多彩多姿，千变万化，却忽然被乌云掩住。

    黑色的缎带。

    乌云如带。

    铁开诚的动作忽然停顿，满头冷汗，雨点般落了下来。

    谢晓峰的动作也停顿，一字字问道：“这就是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

    铁开诚沉默。沉默就是承认。

    谢晓峰道：“好，好剑法。”

    他忽又长长叹息：“可惜可惜。”

    铁开诚忍不住问：“可惜？”

    谢晓峰道：“可惜的是只有十三剑，若还有第十四剑，我已败了。”

    铁开诚道：“还能有第十四剑？”

    谢晓峰道：“一定有。”

    他在沉思，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接着道：“第十四剑，才是这剑法中的精粹。”

    剑的精粹，人的灵魂，同样是虚无缥缈的，虽然看不见，却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存在。

    谢晓峰道：“夺命十三剑中所有的变化和威力，只有在第十四剑中，才能完全发挥，若能再变化出第十五剑，就必将天下无敌。”

    他的手一抖，黑色的缎带忽然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柄剑。

    剑挥出，如夕阳，又如烈日，如彩虹，又如乌云，如动又静，如虚又实，如在左，又在右，如在前，又在后，如快又慢，如空又实。

    虽然只不过是一条缎带，可是在这一瞬间，却已胜过世上所有杀人的利器。

    就在这一瞬间，铁开诚的冷汗已湿透衣裳。他已完全不能破解，不能招架，不能迎接，不能闪避。

    谢晓峰道：“这就是第十四剑。”

    铁开诚不能开口。

    谢晓峰道：“你若使出这一剑，就可以将我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

    铁开诚在悔恨，恨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想出这一着变化。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看清楚这一剑？”

    铁开诚已看清楚。他从小就练剑，苦练。在这方面本就是绝顶的天才，而且还流过汗，流过血。

    谢晓峰道：“你再看一遍。”

    他将这一剑的招式和变化又重复一次：“现在你是否已能记住？”

    铁开诚点点头。

    谢晓峰道：“那么你试试。”

    铁开诚看着他，还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谢晓峰道：“我要你用这一剑来对付我，看是否能破得了我的剑。”

    铁开诚眼睛里发出了光，却又立刻消失：“我不能这么做。”

    谢晓峰道：“我一定要你这么做。”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想试试，是否能破得了这一剑。”

    因为这一剑虽然是他创出的，可是其中的精粹变化，却来自夺命十三剑。

    这一剑的灵魂，也是属于燕十三的。

    铁开诚已明白他的意思，眼中又露出尊敬之色：“你是个骄傲的人。”

    谢晓峰道：“我是的。”

    铁开诚道：“可是你实在值得自傲。”

    谢晓峰道：“我是的。”

    一剑挥出，森寒的剑气立刻逼人而来，连灯都失去了颜色。谢晓峰在往后退。

    这一剑已将他所有的攻势全都封死，他只有向后退。他虽然在退，却没有败势。他的身子已被这一剑的力量压得向后弯曲弯如弓。可是弓弦也已抵紧，随时都可能反弹出去，压力越大，反击之力也越强。

    等到那一刻到来，立刻就可以决定他们的胜负生死。

    谁知就在他的力已引满，将发未发时，镖车后、廊柱旁、人丛间，忽然有四道剑光飞出。

    他已全神贯注在铁开诚手里的剑上，所有的力量，都在准备迎击这一剑。已完全没有余力再去照顾别的事。

    剑光一闪间，三柄剑已同时刺入了他的肩胛、左股、后背。

    他所有的力量立刻全都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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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一朵珠花

﻿    忽然已到了曹寒玉和夏侯星的眉睫间。

    没有人能招架这一剑。他们也只有向后退，退得很快，退得很远，夏侯星掌中的剑也已撒手。

    铁开诚眼睛盯着他们，嘴里却在问谢晓峰，你还能出手？

    谢晓峰道：“我还没有死。”

    铁开诚道：“刚才那一剑，是你创的剑法，我使出那一剑，只因为要救你。”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为了要救谢晓峰，他宁死也不会使出这一剑的。

    铁开诚道：“所以你也不必谢我，救你的是你的剑法，不是我。”

    曹寒玉忽然冷笑，道：“现在你救了他，等一等谁来救你？”

    铁开诚转脸去看他的镖师。那其中有很多都是曾经和他共过生死患难的伙伴，有很多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可是现在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看过去时，每一张脸都全无表情，每个人都好像变成了个木头人。

    铁开诚的心沉了下去，心里忽然充满了愤怒与恐惧。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旗下所有的镖师都已被人收买了。

    他的红旗镖局早已名存实亡。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曹寒玉大笑，挥剑，用剑尖指着他：“杀！”

    “谁杀了他们都重重有赏。”

    “铁开诚的头颅值五千两，谢晓峰的一万。”

    镖师们立刻拔刀。红灯映着刀光，刀光如血。

    谢晓峰、铁开诚，并肩而立，冷冷的看着刀光向他们挥舞过来。如果在平时，他们根本就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可是现在他们一个身负重伤，一个力气将尽，就算将这些叛徒全都刺尽杀绝，也绝对无法再对付曹寒玉和袁氏兄弟的三柄剑了。

    ——一个人到了自知必死时，心里会想些什么？

    谢晓峰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铁开诚道：“我不服气，你的头颅，为什么要比我贵一倍。”

    谢晓峰大笑。

    大笑声中，墙外忽然有个人凌空飞坠，冲入了刀光间，两根拇指竖起，一指朝天，一指向地，大声道：“天地幽冥，唯我独尊！”

    “天地幽冥，唯我独尊！”这八个字就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在一瞬就令挥舞的刀光全都停顿。

    这个人是谁？

    几十个人，几十双眼睛，都在吃惊的看着他。

    他的脸也像谢晓峰一样，苍白、疲惫憔悴，却又带着种钢铁般的意志和决心。

    “是你！”

    谢晓峰、铁开诚、曹寒玉、袁氏兄弟，五个人同时说出这两个字，可是音却不同。

    铁开诚的声音里充满惊奇。

    曹寒玉和袁氏兄弟不仅惊奇，而且愤怒。

    谢晓峰呢？

    谁也无法形容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什么感觉。

    因为这个人竟是小弟。

    又有谁知道小弟心里是什么滋味？什么感觉？

    曹寒玉已经在大声问：“你来干什么？”

    小弟道：“来要你们放人。”

    曹寒玉道：“放谁？是铁开诚？还是谢晓峰？”

    小弟道：“是他们两个人。”

    曹寒玉冷笑，道：“你凭什么要我们放人？你知道这是谁的命令？”

    小弟也在冷笑，忽然从怀中拿出根五色的丝绦，丝绦上结着块翠绿的玉牌。

    曹寒玉的脸色立刻变了。

    小弟道：“你认得这是什么？”

    曹寒玉当然认得，只要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认得。别人脸上的表情也跟他一样，惊奇中带着畏惧。

    小弟再也不看他一眼，慢慢的后退，退到谢晓峰身旁：“我们走。”

    谢晓峰转过脸，看着铁开诚：“你也走？”

    铁开诚沉默着，终于点了点头。

    他只有走。

    要在一瞬间断然放弃自己多年奋斗得来的结果，承认自己彻底失败，那不但困难，而且痛苦。

    可是他知道自己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人眼看着一条已经被钓上钩的大鱼再从自己手里脱走，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可是没有人敢阻拦他们，没有人敢动。

    那块结着五色丝绦的玉牌，本身虽然没有追魂夺命的力量，却代表着一种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权力。

    门外有车。

    快马、新车。那当然是小弟早已准备好的，他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事先一定准备得极仔细周密。

    车马急行，车厢里却还是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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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欣逢知己

﻿    很少有人会把酒藏在床底下。

    只有大户人家，才藏着有好酒，大户人家通常有酒窖。要偷酒窖里的酒，当然比偷床底下的酒容易。

    铁开诚偷酒的本事虽并不比谢晓峰差多少，酒量却差得不少。所以先醉的当然是他。

    不管是真醉，还是假醉，是烂醉，还是半醉，话总是说得要比平时多些，而且说的通常都是平时想说却没有说的话。

    铁开诚忽然问：“那个小弟，真的就叫做小弟？”

    谢晓峰不能回答，也不愿回答。

    小弟真的应该姓什么？叫什么？你让他应该怎么说？

    铁开诚道：“不管他是不是叫小弟，他都绝不是个小弟。”

    谢晓峰道：“不是！”

    铁开诚道：“他已是个男子汉。”

    谢晓峰道：“你认为他是？”

    铁开诚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很可能就不会把那封信说出来！”

    谢晓峰道：“为什么？”

    铁开诚道：“因为我也知道他是天尊的人，他的母亲就是慕容秋荻。”

    谢晓峰沉默着，终于长声叹息：“他的确已是个男子汉。”

    铁开诚道：“我还知道一件事！”

    谢晓峰道：“什么事？”

    铁开诚道：“他来救你，你很高兴，并不是因为他救了你的命，而是因为他来了！”

    谢晓峰喝酒，苦笑。

    酒虽是冷的，笑虽然有苦，心里却又偏偏充满了温暖和感激。感激一个人的知己。

    铁开诚道：“还有件事你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再去找薛可人。”薛可人就是那个猫一样的女人。

    铁开诚道：“因为她虽然做错了，却是被逼的，而且她已经赎了罪。”

    谢晓峰道：“可是……”

    铁开诚道：“可是你一定要去找她。”

    他又强调：“虽然我不去找她，你却一定要去找她。”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铁开诚虽然放过了她，慕容秋荻却绝不会放过她的。

    连曹寒玉、袁家兄弟、红旗镖局，现在都已在天尊的控制之下，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到的？”

    谢晓峰道：“我一定会去找她。”

    铁开诚道：“另外有个人，你却一定不能去找。”

    谢晓峰道：“谁？”

    “燕十三。”

    夜色如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谢晓峰边说边注视着远方，燕十三就仿佛站在远方的黑暗中。仿佛已与这寂寞的寒夜融为一体。他从未见过燕十三，但是他却能够想像出燕十三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寂寞而冷酷的人。一种已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

    他疲倦，只因为他已杀过太多人，有些甚至是不该杀的人。

    他杀人，只因为他从无选择的余地。

    谢晓峰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他了解这种心情，只有他了解得最深。

    因为他也杀人，也同样疲倦，他的剑和他的名声，就像是个永远甩不掉的包袱，重重的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

    ——杀人者还常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是不是必将死于人手？

    他忽然又想起刚才在自知必死时，那一瞬间心里的感觉。在那一瞬间，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燕十三。

    说出了这三个字，本已将醉的铁开诚酒意似又忽然清醒。

    他的目光也在遥视着远方，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一个人是谁？”

    谢晓峰道：“是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铁开诚道：“陌生人并不可怕。”

    ——因为陌生人既不了解你的感情，也不知道你的弱点。

    ——只有你最亲密的朋友，才知道这些，等他们出卖你时，才能一击致命。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谢晓峰一定会了解。

    谢晓峰道：“但是这个陌生人却和别的人不同。”

    铁开诚道：“有什么不同？”

    谢晓峰说不出。就因为他说不出，所以才可怕。

    铁开诚又问：“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谢晓峰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就在那陌生的地方，他看见那可怕的陌生人，和一个他最亲近的人在一起，在论剑。

    论他的剑。

    ——他最亲近的那个人，是不是慕容秋荻？

    铁开诚道：“你想那个陌生人会不会是燕十三？”

    谢晓峰道：“很可能。”

    铁开诚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一个人也是他，不是你。”

    谢晓峰道：“不是我？”

    铁开诚道：“因为你毕竟还是个人。”

    ——那也许只因为现在我已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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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看破生死

﻿    他旁边却有个华服少年挺身而出，抗声道：“这绝不是一点轻伤，那位先生伤势之重，学生至今还没有看见过。”

    小弟瞪着他，道：“你是什么东西？”

    少年道：“学生不是东西，学生是人，叫简传学。”

    小弟道：“你就是简复生的儿子？”

    简传学道：“是的。”

    小弟道：“你既叫简传学，想必已传了他的医学，学问想必也不小。”

    简传学道：“学生虽然才疏学浅，有关刀圭金创这方面的医理，倒也还知道一点。”

    他指着后面的人，又道：“这些叔叔伯伯，也都是个中老手，我等治不好的伤，别人想必也治不好。”

    小弟怒道：“你怎么知道别人也治不好？”

    简传学道：“那位先生身上的伤，一共有五处，两处是旧创，三处是这两天才被人用利剑刺伤的，虽然不在要害上，可是每一剑都刺得很深，已伤及关节处的筋骨。”

    他歇了口气，又接着道：“病人受了伤之后，若是立刻求医疗养，也许还有救，可惜他受伤后又劳动过度，而且还喝了酒，喝的又太多，伤口已经开始在溃烂。”

    他说的话确实句句都切中要处，小弟也只有在旁听着。

    简传学道：“可是严重的，还是那两处旧创，就算我们能把新伤治好，他也只能再活七天。”

    小弟脸色变了：“七天？”

    简传学道：“最多七天。”

    小弟道：“可是那两处旧创看起来岂非早已收了口？”

    简传学道：“就因为创痕已经收了口，所以最多只能再活七天。”

    小弟道：“我不懂！”

    简传学道：“你当然不会懂，懂得这种事的人本就不多，不幸他却偏偏认得一个，而且恰巧是他的朋友。”

    小弟更不懂：“是他的朋友？”

    简传学道：“他受伤之后，就恰巧遇见了这位朋友，这位朋友身上，恰巧带着最好的金创药，又恰巧带着最毒的化骨散。”

    他叹了口气：“金创药生肌，化骨散蚀骨，剑痕收口时，创毒已入骨，七天之内，他的全身一百三十七根骨骼，都必将化为脓血。”

    小弟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没有药可以解这种毒？”

    简传学道：“没有！”

    小弟道：“也没有人可以解这种毒？”

    简传学道：“没有。”

    他的回答简单、明确、肯定，令人不能怀疑，更不能不信。

    但是一定要小弟相信这种事，又是多么痛苦，多么残酷。

    只有他知道简传学说的这位朋友是谁，就因为他知道，所以痛苦更深。

    只有痛苦，没有别的。因为他甚至连恨都不能去恨。

    应该爱的不能去爱，应该恨的不能去恨，对一个血还没有冷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痛苦如何能忍受？

    他忽然听见谢晓峰在问：“最多七天，最少几天？”

    他不敢回头面对谢晓峰，也不想听简传学的答复。

    但是他已听见！

    “三天。”

    简传学的回答虽然还是同样明确肯定，声音却也有了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最少可能只有三天。”

    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的生命只剩下短短的三天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谢晓峰的反应很奇特。他笑了。

    死，并不是件可笑的事，绝不是。

    他为什么要笑？

    是因为对生命的轻蔑和讥诮？还是因为那种已看破一切的洒脱？

    小弟忽然转身冲过来，大声道：“你为什么还要笑？你怎么还能笑得出？”

    谢晓峰不回答，却反问：“大家远路而来，主人难道连酒都不招待？”

    简传学的手一直在抖，这时才长长吐出口气。

    “喝一杯”的意思，通常都不是真的只喝一杯。

    三杯下肚，简传学的手才恢复稳定，酒，本就能使人的神经松弛，情绪稳定。

    可是终年执刀的外伤大夫，却不该有一双常常会颤抖的手。

    谢晓峰一直在盯着他的手，忽然问：“你常喝酒？”

    简传学道：“我常喝，可是喝得不多。”

    谢晓峰道：“如果一个人常喝酒，是不是因为他喜欢喝？”

    简传学道：“大概是的。”

    谢晓峰道：“既然喜欢喝，为什么不多喝些？”

    简传学道：“因为喝太多总是对身体有损，所以……”

    谢晓峰道：“所以你心里虽然想喝，却不得不勉强控制自己。”

    简传学承认。

    谢晓峰道：“因为你还想活下去，还想多活几年，活得越久越好。”简传学更不能否认——生命如此可贵，又有谁不珍惜？

    谢晓峰举杯，饮尽，道：“每个人活着时，都一定有很多心里很想去做，却不敢去做的事，因为一个人只要想活下去，就难免会有很多拘束，很多顾忌。”

    简传学又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巴巴众生中，又有谁能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谢晓峰道：“有一种人！”

    简传学道：“哪种？”

    谢晓峰微笑道：“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再活几天的人。”

    他在笑，可是除了他自己外，还有谁忍心笑？谁能笑得出？

    在人类所有的悲剧，还有哪种比死更悲哀？

    一种永恒的悲哀。

    酒已将足。

    仍未足。

    谢晓峰忽然问：“如果你知道你自己最多只能再活几天，在这几天里，你会做什么？”

    这是个很奇妙的问题，奇妙而有趣，却又带着种残酷的讥诮。

    也许有很多人曾经在夜深人静，无法成眠时问过自己！

    ——如果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天，在这三天里，我会去做些什么事？

    但是会拿这问题去问别人的一定不多。

    他问的不是某一个人，而且在座的每一个人。

    座中忽然有个人站起来，大声道：“如果是我，我会杀人！”

    这个人叫施经墨。

    在西河，施家是很有名的世家，他的祖先祖父都是很有名的儒医，传到他已是第九代，每一代都是循规守矩的君子。

    他当然也是个君子，沉默寡言，彬彬有礼，现在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认得他的人，当然都很吃惊。

    谢晓峰却笑了：“你要去杀人？杀多少人？”

    施经墨好像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喃喃道：“杀多少人？我能杀多少人？”

    谢晓峰道：“你想杀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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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口诛笔伐

﻿    施经墨道：“用笔也能杀人？”

    谢晓峰道：“你不信？”

    施经墨道：“我……”

    谢晓峰道：“那边桌上有笔墨，你为什么不过去试试？”

    施经墨道：“怎么试？”

    谢晓峰道：“只要你去写三个字，就可以将一个人置之于死地。”

    施经墨道：“哪三个字？”

    谢晓峰道：“那个人的名字。”

    施经墨抬起头，吃惊的看着他。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垂死的人，全身都带着种神秘而可怕的力量，随时都能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

    谢晓峰道：“快去写，写好了不妨密封藏起，再交给我，我保证这里绝没有人会泄漏你的秘密。”

    施经墨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提起了笔。

    这个人的力量，实在令他不能抗拒，也不敢抗拒，这个人说的话，他也不能不信。

    密封起的信封，已在谢晓峰手里，里面只有一张纸，一个名字。

    谢晓峰道：“除了你自己之外，我保证现在绝没有人知道这里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施经墨点点头，苍白的脸已因兴奋紧张而扭曲，忍不住问：“以后呢？”

    谢晓峰道：“以后也只有一个人能看到这名字。”

    施经墨道：“什么人？”

    谢晓峰道：“一个绝对能为你保守秘密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小弟：“你当然已猜出这个人就是你！”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你看到这名字后，这个人当然就活不长的。”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他当然是死于意外的。”

    小弟道：“是。”

    他伸出手，接过谢晓峰手里的信，他的手也和谢晓峰同样稳定。

    每个人都在，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敬畏？还是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瞬间就已铁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有这种权力？

    施经墨额上冷汗如豆，忽然冲过去，一把夺下了小弟手里的信，揉成一团，塞入嘴里，嚼碎，咽下，然后就开始不停的呕吐。

    谢晓峰冷冷的看着他，并没有阻止。

    小弟脸上更全无表情，直到他呕吐停止，谢晓峰才淡淡的问道：“你不忍让他死？”

    施经墨拼命摇头，泪水与冷汗同时流下。

    谢晓峰道：“你既然恨他入骨，为什么又不忍让他死？”

    施经墨道：“我……我……”

    谢晓峰道：“那边还有纸，我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施经墨又拼命摇头：“我真的不想要他死，真的不想！”

    谢晓峰笑了：“原来你恨他恨得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深。”

    他微笑着。从地上拉起了几乎已完全软瘫的施经墨：“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已有机会杀过他，却又放过他，只要想到这一点，你心里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屋子里很暗，他脸上却仿佛发着光。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已只有敬畏，没有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刹那间就化解了一个人的心里的怨毒和仇恨。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杯里又加满了酒，每个人都默默举杯，一饮而尽，每个人都明白这杯酒是为谁喝的——也许只有三天了，在这三天里，他还会做出些什么事？

    谢晓峰长长吐出口气，笑得更愉快，对这一切，他显然都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好酒，也喜欢别人对他尊敬。这两样事他虽然已弃绝了很久，可是现在却仍可使全身都渐渐温暖起来。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他看着这些人：“现在你们还有没有一定要把我留在这里？”

    小弟再次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再一字字道：“没有，当然没有。”

    每个人都再次举杯，喝下了这杯酒，每个人都在看着谢晓峰。

    只有简传学一直低着头，忽然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该走了？”

    谢晓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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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赌剑决胜

﻿    谢晓峰道：“我捏住了鼻子。”

    简传学道：“为什么要捏住鼻子？”

    谢晓峰道：“因为我早就知道那是什么香。”

    简传学道：“那是什么香？”

    谢晓峰道：“迷香。”

    简传学道：“为什么要用迷香迷倒我？”

    谢晓峰道：“因为这样才神秘。”

    他微笑：“越神秘岂非就越有趣？”

    简传学看看他，再看看这些女孩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看起来你果然是专家，不折不扣的专家。”

    “为什么大家总是说‘吃、喝、嫖、赌’，为什么不说‘赌、嫖、喝、吃’？”

    “不知道。”

    “我知道。”

    “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赌最厉害，不管你怎么吃，怎么喝，怎么嫖，一下子都不会光的，可是一赌起来很可能一下子就输光了。”

    “一输光了，就吃也没得吃了，喝也没得喝了，嫖也没得嫖了。”

    “一点都不错。”

    “所以赌才要留到最后。”

    “一点都不错。”

    “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应该轮到赌了？”

    “好像是的。”

    “你准备带我到哪里去赌？”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那老头子忽然又从门里探出头，道：“就在这里，这里什么都有！”

    这里当然不再是那小破杂货铺。

    这里是间很漂亮的屋子，有很漂亮的摆设，很漂亮的女人，也有很好的菜，很好的酒。

    这里的确几乎已什么都有了。可是这里没有赌。

    赌就要赌得痛快，如果你已经和一个女孩子做过某些别种很痛快的事，你能不能够再跟她痛痛快快的赌？

    除了这种女孩子外，这里只有一个谢晓峰。

    简传学当然也不能跟谢晓峰赌。朋友和朋友之间，时常都会赌得你死我活，反脸成仇。可是如果你的赌本也是你朋友拿出来的，你怎么能跟他赌？

    老头子的头又缩了回去，简传学只有问谢晓峰：“我们怎么赌？”

    谢晓峰道：“不管怎么赌，只要有赌就行。”

    简传学道：“难道就只有我们两个赌？”

    谢晓峰道：“当然还有别人。”

    简传学道：“人呢？”

    谢晓峰道：“人很快就会来的。”

    简传学道：“是些什么人？”

    谢晓峰道：“不知道。”

    －他微笑，又道：“可是我知道，那老头子找来的，一定都是好脚。”

    简传学道：“好脚是什么意思？”

    谢晓峰道：“好脚的意思，就是好手，也就是不管我们怎么赌，不管我们赌什么，他们都能赌得起。”

    简传学道：“赌得起的意思，就是输得起？”

    谢晓峰笑了笑，道：“也许他们根本不会输，也许输的是我们。”

    赌的意思，就是赌，只要不作假，谁都没把握能稳赢的。

    简传学道：“今天我们赌什么？”

    谢晓峰没有开口，因为那老头子又从门后面伸出头：

    “今天我们赌剑。”

    他眯着眼，看看谢晓峰：“我保证今天请来的都是好脚。”

    武林中一向有七大剑派——

    武当、点苍、华山、昆仑、海南、峨嵋、崆峒。

    少林弟子多不使剑，所以少林不在其中。

    自从三丰真人妙悟内家剑法真谛，开宗立派以来，武当派就被天下学剑的奉为正宗，历年门下弟子高手辈出，盛誉始终不坠。

    武当派的当代剑客从老一辈的高手中，有六大弟子，号称“四灵双玉”。

    四灵之首欧阳云鹤，自出道以来，已身经大小三十六战，只曾在隐居巴山的武林名宿顾道人手下败过几招。

    欧阳云鹤长身玉立，英姿风发，不但在同门兄弟中很有人望，在江湖中的人缘也很好，自从巴山这一战后，几乎已被公认最有希望继承武当道统的一个人，他自己也颇能谨守本分，洁身自好。

    可是他今天居然在这种地方出现了，谢晓峰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看来那老头的确没有说谎，因为欧阳云鹤的确是好手。

    崆峒的剑法，本与武当源出一脉，只不过比较喜欢走偏锋。走偏锋并不是不好，有时反而更犀利狠辣。剑由心生，剑客们的心术也往往会随着他们所练的剑法而转变。所以崆峒门下的弟子，大多数都比较阴沉狠毒。

    所以崆峒的剑法虽然也是正宗的内家功力，却很少有人承认崆峒派是内家正宗，这使得崆峒弟子更偏激，更不愿与江湖同道来往。

    可是江湖中人并没有因此而忽视他们，因为大家都知道近年来他们又创出一套极可怕的剑法，据说这套剑法的招式虽不多，每一招都是绝对致命的杀手，能练成这种剑法当然很不容易，除了掌门真人和四位长老外，崆峒门下据说只有一个人能使得出这几招杀手。这个人就是秦独秀。

    跟着欧阳云鹤走进来的，就是秦独秀。秦独秀当然也是好手。

    华山奇险，剑法也奇险。

    华山的弟子一向不多，因为要拜在华山门下，就一定要有艰苦卓绝、百折不挠的决心。当代的华山掌门孤僻骄傲，对门下的要求最严，从来不许他的子弟妄离华山一步。

    梅长华却是惟一可以自由出入，走动江湖的一个，因为他对梅长华有信心。梅长华无疑也是好手。

    昆仑的“飞龙九式”名动天下，威镇江湖，弟子中却只有一龙。

    田在龙就是这一龙。

    田在龙当然也无疑是好手。

    点苍山明水秀，四季如春，门下弟子们从小拜师，在这环境中生长，大多数都是温良如玉的君子，对名利都看得很淡。

    点苍的剑法虽然轻云飘忽，却很少有致命的杀着。

    可是江湖中却没有敢轻犯点苍的人，因为点苍有一套镇山的剑法，绝不容人轻越雷池一步。只不过这套剑法一定要七人联手，才能显得出它的威力。

    所以点苍门下，每一代都有七大弟子，江湖中人总是称他们为“点苍七剑”。

    三百年来，每一代的“点苍七剑”，都有剑法精绝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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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预谋在先

﻿    吴涛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们的约会，我绝不会忘记。”

    厉真真道：“我相信。”

    吴涛面对谢晓峰，仿佛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谢晓峰道：“好，胜就是胜，败就是败，点苍门下，果然是君子。”

    黎平子忽然冷冷道：“幸好我不是君子。”

    谢晓峰道：“不是君子有什么好？”

    黎平子道：“就因为我不是君子，所以绝不会抢着出手。”

    他的独眼闪闪发光，丑陋的脸上露出了诡笑：“最后一个出手的人，不但以逸待劳，而且也已将你的剑法摸清了，就算不能将你刺杀于剑下，至少总能接住你三招。”

    谢晓峰道：“你的确不是君子，你是个小人。”

    他居然在微笑：“可是真小人至少总比伪君子好，真小人还肯说老实话。”

    梅长华忽然冷笑，道：“那么最吃亏的就是我这种人了。”

    谢晓峰道：“为什么？”

    梅长华道：“我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虽不愿争先，也不愿落后。”

    他慢慢的走出来，盯着谢晓峰：“这次你准备借谁的剑？”

    谢晓峰道：“你的。”

    对某些人来说，剑只不过是一把剑，是一种用钢铁铸成的，可以防身，也可以杀人的利器。可是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剑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已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他们的剑，他们的生命已与他们的剑融为一体。

    因为只有剑，才能带给他们声名、财富、荣耀，也只有剑，才能带给他们耻辱和死亡。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对他们来说，剑不仅是一柄剑，也是他们惟一可以信任的伙伴，剑的本身，就已有了生命，有了灵魂，如果说他们宁可失去他们的妻子，也不愿失去他们的剑，那绝不是夸张，也不太过分。

    吴涛就是这种人。他认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失去自己的剑，都是无法原谅的过错，无法洗雪的耻辱，所以他失剑之后，就再也没有脸留在这里。梅长华也是这种人。

    有了吴涛的前车之鉴，他对自己的剑，当然防范得特别小心。

    现在谢晓峰却当着他的面，说要借他的剑。

    梅长华笑了，大笑。他的手紧握剑柄，手背上的青筋已因用力而一根根凸起。没有人能从他手上夺下这柄剑，除非连他的手一起砍下来！

    他对自己绝对有信心，但是他低估了谢晓峰。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谢晓峰已出手。

    没有人能形容他这出手一击的速度，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招的巧妙和变化。他的目标却不是梅长华的剑，而是梅长华的眼睛。

    梅长华闪身后退，反手拔剑。拔剑也是剑术中极重要的一环，华山弟子对这一点从未忽视。

    梅长华的拔剑快，出手更快，剑光一闪，已在谢晓峰左肋下。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肘忽然被人轻轻一托，整个人都失去重心，仿佛将腾云驾雾般飞起。

    等他再拿稳重心时，他的剑已在谢晓峰手里。

    这不是奇迹，也不是魂法。这正是谢家三少爷的无双绝技“偷天换日夺剑式”。

    看起来他用的手法并不复杂，可是只要他使出来，就从未失手过一次。

    梅长华的笑容僵硬，在他的脸上凝结成一种奇特而诡秘的表情。

    忽然间，一声龙吟响起，仿佛来自天外。一道剑光飞起，盘旋在半空中，忽然闪电般凌空下击。这正是昆仑名震天下的“飞龙九式”，剑如神龙，人如卧云，这一剑下击之力，绝没有任何一门一派的任何一剑可以比得上。

    可惜他的对象是谢晓峰。

    谢晓峰的剑就像是一阵风，无论多强大的力量，在风中都必将消失无踪。

    等到这一剑的力量消失时，就觉得有一阵风轻轻吹到他身上。

    风虽然轻，却冷得彻骨。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已被冻结，他的人就从半空中重重的跌在地上。

    风停了。

    人的呼吸也似乎已停止。也不知过了多久，欧阳云鹤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厉真真冷冷的接着道：“只可惜出手并不正，以谢家三少爷的身份，本不该如此取巧的。”

    简传学忽然道：“他受了伤，在你们七位高手的环伺之下，当然要速战速决，出奇制胜！”

    厉真真道：“你也懂得剑？”

    简传学道：“我不懂剑，这道理我却懂。”

    他忽然也叹了口气，慢慢的接着道：“其实他本来并不一定要胜的．只可惜他是谢晓峰，只要他活着一天，就只许胜，不许败！因为他绝不能让神剑山庄的声名，毁在他手上。”

    厉真真忽然笑了，道：“有理，说得有理，谢家的三少爷，本来就绝对不能败的。”

    简传学道：“他若不败，你就要败了，你高兴什么？”

    厉真真道：“你不懂？”

    简传学道：“我不懂。”

    厉真真嫣然道：“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你不懂的事。”

    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黄梅月的天气般阴晴莫测，笑容刚露，又板起了脸：

    “你既然不懂，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黎平子忽然大声道：“我告诉你！”

    厉真真的脸色又变了，抢着道：“你们说过的话，算数不算数？”

    黎平子道：“我们说过什么话？我早就忘了。”

    欧阳云鹤道：“我没有忘。”

    他的态度严肃而沉重：“我们答应过她的，胜负未分前，绝不说出这其中的秘密。”

    厉真真松了口气，道：“幸好你是个守约守信的君子。”

    黎平子冷冷道：“他是君子，他要守约守信，是他的事，我只不过是个小人，小人说出来的话都可以当做放屁。”

    他的手已握紧了剑柄：“我有屁要放的时候，谁想拦住我都不行。”

    谢晓峰目光闪动，微笑道：“放屁也是人生大事之一，我保证绝没有人会拦住你。”

    黎平子道：“那就好极了。”

    他的独眼闪闪发光，接着道：“这次我们来跟你赌剑，都是她找来的。”

    谢晓峰道：“我想得到。”

    黎平子道：“但你绝对想不到，她跟我们每个人也都打了个赌。”

    谢晓峰道：“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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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看轻生死

﻿    他在笑，可是任何人却不会认为他是真的在笑。

    他在看着简传学。

    简传学垂下了头。

    “是的，是我说的。”

    “我是天尊的人，田在龙也是。”

    “是我告诉田在龙的，所以他们才会知道。”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我看错了你。”

    “我把你当做朋友，就是看错了。”

    这些话谢晓峰也没有说出来，更不必说出来。谢晓峰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怪你。”

    简传学也只问了他一句话：“你真的不怪我？”

    谢晓峰道：“我不怪你，只因为你本来并不认得我。”

    简传学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说：“是的，我本来不认得你，一点都不认得。”

    这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有很复杂的意思。

    ——不认得的意思，就是不认识。

    ——不认识的意思，就是根本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晓峰了解他的意思，也了解他的心情。

    所以谢晓峰只说了三个字！

    “你走吧。”

    简传学走了，垂着头走了。

    他走了很久，欧阳云鹤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谢晓峰果然不愧是谢晓峰。”

    这也是很简单的一句话，而且很俗。

    可是其中包含的意思既不太简单，也不太俗。

    厉真真也叹了口气，轻轻的、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是你，绝不会放他走的。”

    谢晓峰道：“你不是我。”

    厉真真道：“你也不是欧阳云鹤、梅长华、秦独秀。”

    谢晓峰当然不是。

    厉真真道：“就因为你不是，所以你才不了解我们。”

    欧阳云鹤道：“所以你才会觉得我们不该杀了黎平子和田在龙的。”

    厉真真道：“我们早已决定了，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择任何手段。”

    欧阳云鹤道：“我们的目的只有八个字。”

    谢晓峰还没有问，厉真真已说了出来！

    “对抗天尊，维护正义。”

    她接着又道：“也许我们用的手段不对，我们想做的事却绝对没有什么不对。”

    梅长华道：“所以你若认为我们杀错了人，不妨就用这柄剑来杀了我们。”

    欧阳云鹤道：“我们非但绝不还手，而且死无怨恨！”

    厉真真道：“我是个女人，女人都比较怕死，可是我也死而无怨。”

    谢晓峰手里有剑。无论是什么人的剑，无论是什么剑，到了谢家三少爷的手里，就是杀人的剑！

    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杀，问题只不过是在——

    这个人该不该杀！

    黄昏。有雾。

    黄昏本不该有雾，却偏偏有雾。梦一样的雾。

    人们本不该有梦，却偏偏有梦。

    谢晓峰走入雾中，走入梦中。

    是雾一样的梦？还是梦一样的雾？

    如果说人生本就如雾如梦？这句话是太俗，还是太真？

    “我们都是人，都是江湖人，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厉真真说的话。所以他没有杀厉真真，也没有杀梅长华、秦独秀和欧阳云鹤。因为他知道这是真话。

    江湖中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江湖人为了要达到某种目的，本就该不择手段。

    他们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连他们自己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一点，更没有人能否认。

    这就是江湖人的命运，也正是江湖人最大的悲哀。

    江湖中永远都有厉真真这种人存在的，他杀了一个厉真真又如何！又能改变什么？

    “我们选她来作盟主，因为我们觉得只有她才能对付天尊慕容秋荻。”

    这句话是欧阳云鹤说的。这也是真话。

    他忽然发觉厉真真和慕容秋荻本就是同一类的人。

    这种人好像天生就是赢家，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另外还有些人却好像天生就是输家，无论他们已赢了多少，到最后还是输光为止。

    他忍不住问自己：“我呢？我是种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答复自己，这答案他根本就不想知道。

    雾又冷又浓，浓得好像已将他与世上所有的人都完全隔绝。

    这种天气正适合他现在的心情，他本就不想见到别的人。

    可是就在这时候，浓雾中却偏偏有个人出现了。

    简传学的脸色在浓雾中看来，就像是个刚刚从地狱中逃脱的幽灵。

    谢晓峰叹了口气：“是你？”

    简传学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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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绝处逢生

﻿    谢晓峰不懂：“为了保护他？”

    简传学道：“我知道他一定会救你，可是你若不死，他就一定会死在你手里。”

    谢晓峰道：“为什么？”

    简传学道：“因为你们两个人只要见了面，就一定有个人要死在对方剑下，死的那个人当然绝不会是你。”

    他慢慢的接着道：“因为我知道你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认输的，因为谢家的三少爷只要还活着，就绝不能败在别人的剑下！”

    谢晓峰沉思着，终于慢慢的笑了笑，道：“你说的不错，我可以死，却绝不能败在别人的剑下。”

    他遥望远方，长长吐出口气，道：“因为我是谢晓峰！”

    这句话很可能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现在很可能已经是他的最后一天了。

    他随时都可能倒下去。因为他说完了这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虽然他明知道这一走就再也不会找到能够让他活下去的机会。

    可是他既没有勉强，更没有哀求。就像是挥了挥手送走一片云霞，既没有感伤，也没有留恋。

    因为他虽然不能败，却可以死！

    夜色渐深，雾又浓，简传学看着他瘦削而疲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浓雾里。

    他居然没有回过头来再看一眼。

    ——一个人对自己都能如此无情，又何况对别人？

    简传学握紧双拳，咬紧牙关：“我不能说，绝不能说……”

    他的口气很坚决，可是他的人已冲了出去，放声大呼——

    “谢晓峰，你等一等。”

    雾色凄迷，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回应。他不停的奔跑、呼喊，直到他倒下去的时候。

    泥土是潮湿的，带着种泪水般的咸。他忽然看见了一双脚。

    谢晓峰就站在他面前，垂着头，看着他。

    简传学没有站起来，流着泪道：“我不能说，只因为我若说出来，就对不起他。”

    谢晓峰道：“我明白。”

    简传学道：“可是我不说，又怎么能对得起你？”

    他绝不能看着谢晓峰去死。

    他绝不能见死不救。

    这违背了这二十年来他从未曾一天忘记过的原则。

    他全身都已因内心的痛苦挣扎而扭曲：“幸好我总算想到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只有这法子，才能让我自己心安，也只有这法子，才能让我永远保守这秘密。”

    他的刀刺入怀里。

    微弱的刀光在轻轻浓雾中一闪。

    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刀，七寸长的刀锋已完全刺入了他的心脏。

    一个人如果还有良心，通常都宁死也不肯做出违背良心的事。他还有良心。

    浓雾、流水。河岸旁荻花瑟瑟。河水在黑暗中默默流动，河上的雾浓如烟。

    凄凉的河，凄凉的天气。

    谢晓峰一个人坐在河岸旁、荻花间，流水声轻得就像是垂死者的呼吸。他在听着流水，也在听着自己的呼吸。

    流水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可是他的呼吸却随时都可能停顿。

    这又是种多么凄凉的讽刺？

    有谁能想得到，名震天下的谢晓峰，居然会一个人孤独的坐在河岸边，默默的等死？

    死，并不可悲，值得悲哀的，是他这种死法。

    他选择这么样死，只因为他已太疲倦，所有为生命而挣扎奋斗的力量，现在都已消失。据说一个人在临死的时候，总会对自己的一生有很多很奇怪的回忆，有些本已早就遗忘了的事，也会在这种时候重回他的记忆中。

    可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他只想找个人聊聊，随便是什么样的人都好。他忽然觉得非常寂寞。有时候寂寞仿佛比死更难忍受，否则这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人为了寂寞而死？

    有风吹过。

    浓雾弥漫的河面上，忽然传来一点闪动明灭的微弱火花。

    不是灯光，是炉火。

    一叶孤舟，一只小小的红泥火炉，闪动的火光，照着盘膝坐在船头上的一个老人，青斗笠、绿蓑衣，满头白发如霜。

    风中飘来一阵阵苦涩而清冽的芳香，炉上煮的也不知是茶、还是药？

    一叶孤舟，一炉弱火，一个孤独的老人。对他说来，生命中所有的悲欢离合，想必都已成了过眼的云烟。他是不是也在等死？

    看着这老人，谢晓峰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感触，忽然站起来挥手。

    “船上的老丈，你能不能把船摇过来？”

    老人仿佛没听见，却听见了他问：“你要干什么？”

    谢晓峰道：“你一个人坐在船上发呆，我一个人坐在岸上发呆，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不坐在一起聊聊，也好打发这漫漫长夜。”

    老人没有开口，可是“欸乃”一声，轻舟却已慢慢的溜过来。

    谢晓峰笑了。

    在这又冷又潮的浓雾里，他们相见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炉火上的小铜壶里，水已沸了，苦涩清冽的香气更浓。

    谢晓峰道：“这是茶？还是药？”

    老人道：“是茶，也是药。”

    他看着闪动明灭的火花，衰老的脸上带着很奇怪的表情，慢慢的接着道：“你还年轻，也许还没懂得领略苦茶的滋味。”

    谢晓峰道：“可是我早就已知道，一定要苦后才会有余甘。”

    老人回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已有了笑意。

    然后他就提起铜壶，道：“好，你喝一杯。”

    谢晓峰道：“你呢？”

    老人道：“我不喝。”

    谢晓峰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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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了如指掌

﻿    简传学一定错了。他绝没有任何理由要杀这老人，就算有理由，他也绝不会出手。

    简传学说的一定是另外一个人，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样一个老人存在，更不知道华佗的秘方已留传下来。

    谢晓峰松了口气，对自己这解释很满意。

    老人道：“有种人好像天生就比别人走运些，连老天爷都总是会特别照顾他。”

    他看着谢晓峰：“你就是这种人，你复原得远比我想像中快得多。”

    谢晓峰不能否认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的体力确实比别人强得多。

    有些事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就是奇迹，却随时可以在他身上发现。

    老人道：“只要再过两三天，你就可以完全复原。”

    谢晓峰道：“然后我就要替你去杀那个人？”

    老人道：“这是我用你的一条命换来的条件。”

    谢晓峰道：“所以我一定要去？”

    老人道：“一定。”

    谢晓峰苦笑，道：“我杀过人，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个。”

    老人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可是这个人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

    老人道：“我会让你见到他的。”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诡秘：“只要见到他，你也非杀他不可。”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他该死！”

    他的笑容已消失，眼睛里又露出悲伤和仇恨。

    谢晓峰道：“你真的这么恨他？”

    老人道：“我恨他，远比任何人想像中都恨得厉害。”

    他握紧双手，慢慢的接着道：“因为我这一生就是被他害了的，若不是因为他，一定会活得比现在快乐得多。”

    谢晓峰没有再问。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他这一生是幸运？

    还是不幸？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我这一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窄小的船舱里，窗户却开得很大，河上的月色明亮。

    老人看着窗外的月色，道：“今天已经是十三。”

    谢晓峰道：“十三？”

    他显得惊讶，因为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昏睡了两天。

    老人道：“月圆的那天晚上，你就会看见他。”

    谢晓峰道：“他会到这里来？”

    老人道：“他不会来，可是你会去，你一定要去。”

    谢晓峰道：“到哪里去？”

    老人顺手往窗外一指，道：“就从这条路去。”

    轻舟泊岸，月光下果然有条已渐渐被秋草掩没了的小径。

    老人道：“你一直往前走，就会看见一片枫林，枫林外有家小小的酒店，你不妨到那里住下来，好好的睡两天。”

    谢晓峰道：“然后呢？”

    老人道：“等到十五的那天晚上，圆月升起时，你从那酒店外一条小路走入枫林，就会看见我要你去杀的那个人。”

    谢晓峰道：“我怎么认得出他就是那个人？”

    老人道：“只要你看见了他，就一定能认得出。”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他也是在那里等着杀我的人，你一定可以感觉到那股杀气！”

    谢晓峰不能否认。杀气虽然也看不见，摸不到的，可是像他这种人，却一定能感觉得到。也只有他这种人才能感觉得到。

    老人道：“他看见你时，也一定能感觉到你的杀气，所以你就算不出手，他也一样会杀你。”

    谢晓峰苦笑，道：“看来我好像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老人道：“你本来就没有。”

    谢晓峰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他在那里？”

    老人缓缓道：“我们本就约好了在那里相见的，他不死，我就要死在他手里，这其间也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的声音低沉而奇怪，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悲伤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接着道：“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谁也没法子逃避。”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对某些人来说，命运本就是残酷的，可是这老人却不像这种人。

    ——难道他也有一段悲伤惨痛的回忆？

    ——他过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晓峰想问，却没有问。他知道老人一定不会说出来的，他甚至连这老人的姓名都没有问。

    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老人的确救了他的命。对他来说，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已足够。

    老人一直在凝视着他，忽然道：“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

    谢晓峰道：“现在你就要我走？”

    老人道：“现在我就要你走。”

    谢晓峰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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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夺命之箭

﻿    慕容秋荻道：“我看不出，可是我知道，你若不紧张，怎么会看上那个眼睛像死鱼一样的女人？”

    她又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可是我想不到你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谢晓峰道：“你也有想不到的事？”

    慕容秋荻轻轻叹了口气，道：“也许我已经想到了，只不过不愿意相信而已。”

    谢晓峰道：“哦？”

    慕容秋荻道：“我一向很了解你，只有害怕才会让你紧张。”

    谢晓峰道：“我怕什么？”

    慕容秋荻道：“你怕败在别人的剑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讥诮：“因为谢家的三少爷是永远不能败的。”

    虽然垫着被褥，地上还是又冷又硬。

    她移动了一下坐的姿势，将身子的重量放在谢晓峰的腿上，然后才接着道：“可是这世上能威胁到你的人并不多，也许只有一个。”

    谢晓峰道：“谁？”

    慕容秋荻道：“燕十三。”

    谢晓峰道：“你怎么知道这次就是他？”

    慕容秋荻道：“我当然知道，就因为你是谢晓峰，他是燕十三，你们两个人就迟早总有相见的一天，迟早总有一个人要死在对方的剑下。”

    她叹了口气：“这就是你们的命运，谁都没法子改变的，连我都没法子改变。”

    谢晓峰道：“你？”

    慕容秋荻道：“我本来很想要你死在我手里，想不到还是有个人救了你。”

    谢晓峰道：“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慕容秋荻苦笑道：“如果我早就知道世上有他这么样一个人，我早就杀了他。”

    她又叹了口气：“现在我虽然知道了，却已太迟了。”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他是谁？”

    慕容秋荻道：“他叫段十三，他有十三把刀，却是救命的刀。”

    谢晓峰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慕容秋荻道：“因为燕十三要杀他，只要燕十三活着，他就不敢露面。”

    谢晓峰忽然长长吐出口气，就好像放下了一副很重的担：“现在我总算放心了。”

    慕容秋荻道：“放什么心？”

    谢晓峰道：“我一直在怀疑他就是燕十三，他救我，只因为要跟我一较高下。”

    慕容秋荻道：“可是他偏偏又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能让他死在你的剑下？”

    谢晓峰道：“不错。”

    慕容秋荻道：“你担心的若是这一点，那么你现在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她轻抚着他胸膛：“我知道燕十三绝不是你的敌手，你一定可以杀了他的。”

    谢晓峰看着她，忍不住问：“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让我放心？”

    慕容秋荻柔声道：“我到这里来，只因为我还是喜欢你。”

    她的声音里真情流露：“有时候我虽然也恨你，恨不得要你死，可是别人想碰一碰你，我都会生气，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她说的也是真话。

    她这一生，很可能也是活在矛盾和痛苦中。

    她也想寻找幸福，每个人都有权寻找幸福，只不过她的法子却用错了。谢晓峰叹了口气，轻轻推开她的手。

    也许他们都错了，可是他不愿再想下去，他忽然觉得很疲倦。

    慕容秋荻道：“你在想什么？”

    谢晓峰道：“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的睡一觉去。”

    慕容秋荻道：“你不睡在这里？”

    谢晓峰道：“有你在旁边，我睡不着！”

    慕容秋荻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不想死在你手里，至少现在还不想。”

    慕容秋荻本来绝不会留他的。她当然很了解他的脾气，他要走的时候，无论谁也拉不住。

    如果你拉他的手，他就算把手砍断也要走，如果你砍断他的腿，他爬也爬着走。

    可是今天她却拉住了他，道：“今天你可以安心睡在这里。”

    她又解释：“就算我以前曾经恨不得要你死，可是今天我不想，至少今天并不想。”

    谢晓峰笑了：“难道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慕容秋荻道：“今天的日子并不特别好，却有个特别的人来了。”

    谢晓峰道：“谁？”

    慕容秋荻慢慢的坐起来，将乌云般的长发盘在头上，才轻轻的说道：“你应该记得我们还有个儿子。”

    谢晓峰当然记得。

    在这段日子里，他已经学会要怎么才能忘记一些不该想的事。

    可是这些事他并不想忘记，也不能忘记。

    他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他也来了。”

    慕容秋荻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是我带他来的。”

    谢晓峰用力握住她的手，道：“现在他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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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对手相逢

﻿    河水又复流动，轻舟又复漂荡。他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满身大汗如雨，已湿透了衣裳。

    他脸上带着奇怪之极的表情，也不知是惊？是喜？还是恐惧！

    一种人类对自己无法预知，也无法控制的力量，所生出的恐惧！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剑并不是他创出来的。

    根本没有人能创出这一剑，没有人能了解这一剑的变化的出现，就好像“死亡”本身一样，没有人能了解，没有人能预测。这种变化的力量，也没有人能控制。

    大地一片黑暗。他木立在黑暗中，整个人都好像在发抖，怕得发抖。

    他为什么害怕？是不是他知道就连自己都已无法控制这一剑？

    河水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一个人叹息着道：“鬼为什么没有哭？神为什么没有流泪？”

    河水上又出现了一条船，看来就像是烟雨湖上的画舫。船上灯火明亮，有一局棋、一壶酒、一张琴、一卷书，灯下还有块乌石。

    磨剑石！

    一个人站在船头，看着这老人，看着这老人手里的断剑。他眼睛里也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恐惧。老人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认不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你。”

    ——翠云峰，绿水湖上的画舫，画舫上有去无归的渡人。

    这些都是老人永远忘不了的。就在这条画舫上，他沉下了他的名剑，也沉下了他的英雄岁月，就是这个人，曾经叹息过他的愚蠢，也曾经佩服他的智慧。他那么样做，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

    “谢掌柜。”

    “燕十三。”

    他们互相凝视，黯然叹息：“想不到我们居然还有再见的一日。”

    谢掌柜的叹息声更重：“仓颉造字，鬼神夜泣，你创出了这一剑，鬼神也同样应该哭泣流泪。”

    老人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剑的确已泄了天机，却失了天心。天心惟仁。这一剑既已创出，从此以后，就不知要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剑之下。

    老人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一剑并不是我创出来的！”

    谢掌柜道：“不是？”

    老人摇头，道：“我创出了夺命十三剑，也找出了它的第十四种变化，可是我一直都不满意，因为我知道它一定还有另一种变化。”

    谢掌柜道：“你一直都在找！”

    老人道：“不错，我一直在找，因为我知道只有将这种变化找出来，才能战胜谢晓峰。”

    谢掌柜道：“你一直都没有找到？”

    老人道：“我费尽了心血都找不到，谢晓峰却已死了。”

    ——神剑山庄中漆黑的布幔，漆黑的棺木。

    老人黯然道：“谢晓峰一死，天下还有谁是我的对手？我又何必再去寻找？”

    他长长叹息，道：“所以我不但沉剑，埋名，同时也将寻找这最后一种变化的念头，沉入了湖底，从那天之后，我连想都没有再想过。”

    谢掌柜沉思着，缓缓道：“也许就因为你从此没有再想过，所以才会找到。”

    这一剑本就是剑法中的“神”。

    “神”是看不见，也找不到的，神要来的时候，就忽然来了。可是你本身一定得先达到“无人、无我、无忘”的境界，神才会来。这道理也正如禅宗的“顿悟”一样。

    谢掌柜又道：“现在你当然也已知道三少爷并没有死。”

    老人点头。

    谢掌柜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有把握能击败他？”

    老人凝视着手里的断剑，道：“如果我能有一柄好剑。“

    谢掌柜道：“你是不是还想找回你的剑？”

    老人道：“找还能找得到？”

    谢掌柜道：“只要你找，就能找得到。”

    老人道：“到哪里去找？”

    谢掌柜道：“就在这里。”

    船舷边的刻痕仍在。

    谢掌柜道：“你应该记得，这是你亲手用你自己的剑刻出来的。”

    ——当时的名剑已消沉，人呢？如今人已在这里。

    有些人也正如百炼精钢打成的利器一样，纵然消沉，却仍存在。

    老人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只可惜这里已不是我当年的沉剑之处。”

    谢掌柜道：“刻舟求剑，本就是愚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老人道：“不错。”

    谢掌柜道：“你却并不是愚人．你刻舟沉剑，本不是为了想再来寻剑。”

    老人承认：“我不是。”

    谢掌柜道：“你那样做，本就是无意的，无意中就有天机。”

    他慢慢的接着道：“你既然能在无意中找到你剑法中的精粹，为什么不能在无意中找回你的剑？”

    老人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看到了他的剑。漆黑的湖水中，已经有柄剑慢慢的浮了起来，已经能看见剑鞘上的十三颗明珠。

    剑当然不会自己浮起来，也不会自己来寻找它昔年的主人。剑的本身并没有灵性。如果剑有灵，只不过因为握剑的人。这柄剑能够浮起来，也只不过因为是谢掌柜将它提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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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大惑不解

﻿    谢晓峰道：“所以……”

    燕十三道：“所以你只要知道我就是燕十三，也已足够了。”

    谢晓峰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其实我只要能看到你的剑，就已足够了。”

    他看见过“夺命十三剑”。对这套剑法中的每一个细节和变化，他几乎都已完全了解。但是这并不足以影响他们这一战的胜负。因为这套剑法在铁开诚手里使出来，无论气势、力量、和适度，都一定不会用完全。所以他希望能看到燕十三手里使出来的夺命十三剑。

    可是他也知道，真正最重要的一剑，是永远看不到的。

    最重要的一剑，必定就是决生死、分胜负的一剑，也就是致命的一剑，如果夺命十三剑已经有了第十五种变化，第十五剑就是这致命的一剑。

    他当然看不到。

    因为这一剑使出时，他已经死了！只要有这一剑，他就必死无疑。所以他这一生中最希望能看到的一剑，竟是他这一生中永远看不到的。

    ——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

    造化弄人，为什么总是如此无情？

    他不愿再想下去，忽然又道：“现在我们手里都有剑，随时都可以出手。”

    燕十三道：“不错。”

    谢晓峰道：“可是你一定不会轻易出手的。”

    燕十三道：“哦？”

    谢晓峰道：“因为你一定要等，等我的疏忽，等你的机会。”

    燕十三道：“你是不是也一样会等？”

    谢晓峰道：“是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这种机会绝不是很快就能等得到的。”

    燕十三承认。

    谢晓峰道：“所以我们一定会等很久，说不定要等到大家都已精疲力竭时，才会有这种机会出现，我相信我们一定都很沉得住气。”

    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像两个呆子一样站在这里等呢？”

    燕十三道：“你想怎么样？”

    谢晓峰道：“我们至少可以到处看看，到处去走走。”

    他的眼睛里闪出了笑意：“天气这么好，风景这么美，我们在临死之前，至少也该先享受一下人生。”

    于是他们开始走动，两个人的第一步，几乎是同时开始的。他们谁也不愿占对方的便宜。因为他们这一战，争的并不是生死胜负，而是要对自己这一生有个交代。所以他们不愿欺骗对方，更不愿欺骗自己。

    枫叶更红，夕阳更艳丽。

    在黑暗笼罩大地之前，苍天总是会降给人间更多光彩，就正如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总会显得更有善心，更有智慧。

    这就是人生。如果你真的已经能了解人生，你的悲伤就会少些，快乐就会多些。

    枫林中已有落叶，他们踏着落叶，慢慢的往前走，脚步声“沙沙”的响，他们的脚步越走越大，脚步声却越来越轻，因为他们的精神和体能，都能渐渐到达巅峰。

    等到他们真正到达巅峰时的一刹那，他们就会出手。

    谁先到达巅峰，谁就会先出手。

    他们都不想再等机会。因为他们都知道谁也不会给对方机会。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

    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们拔剑的动作，他们的剑忽然间就已经闪电般击出。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肉体的重量竟似已完全消失，变得像是风一样可以在空中自由流动。

    因为他们已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他们的精神已超越一切，控制一切。

    剑光流动，枫叶碎了如血雨收落下来。

    可是他们看不见。在他们心目中，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存在，甚至连他们的肉体已不存在。

    天地间惟一存在的，只有对方的剑。

    坚实的枫树，被他们的剑锋轻轻一划，就断成了两截。

    因为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这棵树。

    茂密的枫林，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片平地，他们的剑要到哪里，就到哪里。

    世上已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他们的剑锋。

    枫树一棵棵倒下，满天血雨缤纷。流动不息的剑光，却忽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变得沉重而笨拙。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剑光忽然消失，剑式忽然停顿。燕十三盯着自己手里的剑锋，眼睛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又仿佛有寒冰在凝结。他的剑虽然仍在手里，可是所有的变化都已到了穷尽。他已使出了他的第十四剑。

    现在他的剑已经死了。谢晓峰的剑尖，正对着他的剑尖。

    他的剑若是条毒蛇，谢晓峰的剑就是根钉子，已钉在这条毒蛇的七寸上，将这条毒蛇活活的钉死。这一战本来已该结束。

    可是就在这时候，本来已经被钉死了的剑，忽然又起了种奇异的震动。

    满天飞舞的落叶，忽然全都散了，本来在动的，忽然全都静止。

    绝对静止。

    除了这柄不停震动的剑之外，天地间已没有别的生机。

    谢晓峰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剑虽然还在手里，却已经变成了死的。

    当对方手里这柄剑开始有了生命时，他的剑就已死了，已无法再有任何变化，因为所有的变化都已在对方这一剑的控制中。

    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已被这一剑夺去。

    现在这一剑已随时都可以刺穿他的胸膛和咽喉，世上绝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

    因为这一剑就是“死”。

    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拦阻？

    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出来。

    燕十三的眼睛里，忽然也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甚至远比谢晓峰更恐惧。

    然后他就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任何人都无法想像的事。他忽然回转了剑锋，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没有杀谢晓峰，却杀死了自己！

    可是在剑锋割断他咽喉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有恐惧。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空明。

    充满了幸福和平静。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直到他倒下去，直到他的心跳已停止，呼吸已停顿，他手里的剑还是在震动不停。

    夕阳消逝，落叶散尽。谢晓峰还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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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淡泊名利

﻿    他是个瞎子。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仿佛已睡着了，睡得很沉。

    慕容秋荻并不在这屋子里，小弟也不在。

    这个可怜的瞎子，和这个贪睡的女人，难道就是在这里等谢晓峰的？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

    他已经走进来，正想退出去，瞎子却唤住了他。

    就像是大多数瞎子一样，这个瞎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很灵。

    他忽然问：“来的是不是谢家的三少爷？”

    谢晓峰很惊讶，他想不到这瞎子怎么会知道来的是他。

    瞎子憔悴枯槁的脸上，又露出种奇异之极的表情，又问了句奇怪的话。

    “三少爷难道不认得我了？”

    谢晓峰道：“我怎么会认得你？”

    瞎子道：“你若仔细看看，一定会认得的。”

    谢晓峰忍不住停下来，很仔细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的确认得这个人。

    这个可怜的瞎子，赫然竟是竹叶青，那个眼睛比毒蛇还锐利的竹叶青！

    竹叶青笑了：“我知道你一定会认得我的，你也应该想得到我的眼睛怎么会瞎。”

    他的笑容也令人看来从心里发冷：“可是她总算大慈大悲，居然还留下了我这条命，居然还替我娶了个老婆。”

    谢晓峰当然知道他说的‘她’是什么人，却猜不透慕容秋荻为什么没有杀了他，更猜不透她为什么还要替他娶个老婆。

    竹叶青忽又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她替我娶的这个老婆，倒真是个好老婆，就算我再割下一双耳朵来换，我也愿意。”

    他本来充满怨毒的声音，居然真的变得很温柔，伸出一只手，摇醒了那个困睡的女人，道：“有客人来了，你总该替客人倒碗茶。”

    女人顺从的坐起来，低着头下床，用破旧的茶碗，倒了碗冷茶送过来。

    谢晓峰刚接过这碗茶，手里的茶杯就几乎掉了下去。

    他的手忽然发冷，全身都在发冷，比认出竹叶青时更冷。

    他终于看见了这个女人的脸。竹叶青这个顺从的妻子，赫然竟是娃娃，那个被他害惨了的娃娃。

    谢晓峰没有叫出来，只因为娃娃在求他，用一双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睛在求他，求他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甘心做她仇人的妻子？

    可是他终于还是闭上了嘴，他从来不忍拒绝这个可怜女孩的要求。

    竹叶青忽然又问道：“我的老婆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很漂亮？”

    谢晓峰勉强控制自己的声音，道：“是的。”

    竹叶青又笑得连那张枯槁憔悴的脸上都发出了光，柔声道：“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可是我也知道她一定很漂亮，这么样一个好心的女人，绝不会长得丑的。”

    他不知道她就是娃娃。

    如果他知道他这个温柔的妻子，就是被他害惨了的女人，他会怎么办？谢晓峰不愿再想下去，大声的问：“你是不是在等我？是不是‘夫人’要你等我的？”

    竹叶青点点头，声音又变得冰冷：“她要我告诉你，她已经走了，不管你是胜是负，是死是活，她以后都不想再见你。”

    这当然绝不是她真正的意思。

    她要他留下来，只不过要谢晓峰看看他已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

    竹叶青忽然又道：“她本来要小弟也留下来的！但是小弟也走了，他说他要到泰山去。”

    谢晓峰忍不住问：“去做什么？”

    竹叶青的回答简单而锐利：“去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的声音又变得充满讥诮：“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父母兄弟，就只有自己去碰一碰运气，闯自己的天下。”

    谢晓峰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话，好像都已说尽了，他悄悄的站起来，悄悄的走了出去。

    他相信娃娃一定会跟着他出来的，她有很多事需要解释。

    这就是娃娃的解释——

    “慕容秋荻逼我嫁给他的时候，我本来决心要死的。

    “我答应嫁给他，只因为我要找机会杀了他，替我们一家人报仇。

    “可是后来我却没法子下手了。

    “因为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害了我们一家人的竹叶青，只不过是个可怜而无用的瞎子，不但眼睛瞎了，两条腿上的筋也被挑断。

    “有一次我本来已经下了狠心要杀他，可是等我要下手的时候，他却忽然从睡梦中哭醒，痛哭着告诉我，他以前做过多少坏事。

    “从那一次之后，我就没法子再恨他。

    “虽然我时时刻刻在提醒我自己，千万不要忘记我对他的仇恨，可是我心里对他已经没有仇恨，只有怜悯和同情。

    “他常常流着泪求我不要离开他，如果没有我，他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不知道现在我也一样离不开他了。

    “因为只有在他身旁，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

    “他既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会看不起我，更不会抛弃我，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走。

    “只有在他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全幸福，因为我知道他需要我。

    “对一个女人来说，能知道有个男人真正需要她，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也许你永远无法明白这种感觉，可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谢晓峰能说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除了这三个字外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他说：“恭喜你。”

    冷月。新坟。“燕十三之墓。”

    用花冈石做成的墓碑上，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因为无论用多少字，都无法刻画出他充满悲伤和传奇的一生。这位绝代的剑客，已长埋于此。他曾经到达过从来没有别人到达过的剑术巅峰，现在却还是和别人一样埋入了黄土。

    秋风瑟瑟。谢晓峰的心情也同样萧瑟。铁开诚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问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死而无憾？”

    谢晓峰道：“是的。”

    铁开诚道：“你真的相信他杀死的那条毒龙，不会在你身上复活？”

    谢晓峰道：“绝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