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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噩梦醒来迟

﻿打辽东府进京城，拢共只有一条官道，这官道枝枝蔓蔓的，又延出几条路来，这都是当年老皇爷北阀修出来的运粮路，就算是过了上百年，仍是平坦坦的一条条大路，连荒草都难生，据说早些年沿着这条路往坡下走，还能捡到身着甲胄的尸骨，那骨头早辩不清模样，那甲胄也早看不清是辽人的，汉人的，辽东人心善，若是见着了，定不让那枯骨再受风尘，定要找个地方，浅浅的盖上一层黄土，埋了。

    这路上行路的、走镖的，赶车的、担柴的自有这条路，就没断过人。

    许樱在马车里头躺着，听见外面不断的人声，嘴角慢慢有了一丝的笑意，恍恍惚惚的竟忆起自己父丧后随母进京时的光景，那辰光自己年纪幼小，自幼养尊处优竟不知父已丧，自己又无亲生兄弟，此番孤女寡母进京会是何等光景，母亲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出身，自小倍受父母疼爱，嫁给父亲后又只在老宅伺候祖母不到一月，就随父亲赴了外任，父亲也无有通房妾室给她添堵，竟把她养得跟美人灯一般，经不起一点挫磨，只知道伤怀夫君早丧，对回大宅之后的日子全无半点成算。

    后来呢……

    许樱忆到此处，嘴巴里竟满是苦涩……

    “老太太，您忍忍，就快要到城里了，五爷就要来接您了……”

    五爷……许樱又忆起自己产子，怀抱婴孩时的情景，那一时一刻，竟觉得拿天下的珍宝来换，她都不换的，可转眼间娇儿便被抱走，一辈子没叫过自己一声娘，如今若非自己老迈不堪行将就木，他怕是连提都不会提接自己到身边侍奉的话吧。

    怪谁呢？怪她不该不肯听祖母的话嫁个傻子为妻，还是怪母亲生性软弱被谋夺了私房不说，连嫁妆都保不住，没几年就去了，留下她一介孤女少人教养？只能靠着尖酸刻薄挣脸面苦渡时光？眼见刀架在脖子上，仍旧不肯低头，抓住了那狠心的贼倒当成是救命的稻草一般，随那贼私奔而去，浑忘了聘为妻奔为妾，一辈子做人外室，连儿子都不能亲自抚育，倒教他认他人为母不认亲娘。

    她这一世倒是衣食无缺，回想起来竟没有抬起头来做人的一天，过得全都是不见天日的日子，如今这一声声老太太竟像是催命符一般，声声刺耳难听……

    她许樱大半辈子回想起来，竟像是一场梦一般，只不过人做的是美梦，她做的这是噩梦一场……

    如今好了，这梦要醒了，醒了……

    外面的婆子叫了两声老太太，见无人应，掀开帘子一看，里面的老太太盘腿而坐，闭目养神一般，婆子壮着胆子一推，老太太缓缓倒了下去，再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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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家路上（一）

﻿“啊！”许樱一声尖叫，倒吓得在马车里小声说话的仆妇、丫环俱都一愣，却不知许樱睁眼瞧见她们，也是受惊不小。

    她伸手看看自己的手，不是枯枝般的苍老，而是小孩子白嫩嫩的小手，再看向跟前的丫环仆妇，竟都是父亲在辽东任职时的老人儿，这些人后来呢……像是雾一样的全散了吧？

    “栀子姐呢？栀子姐呢？”这些人的名姓，许樱谁都忆不起来，只记得一个要紧的名字，栀子姐呢？

    许樱的母亲许杨氏见女儿迷迷瞪瞪睡醒了一觉，像是被梦魇到了一般，也收拾起自己的伤心，搂着女儿哄了起来，“娘的心肝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梦里梦到了你栀子姐偷你的糖吃？”栀子是许杨氏的心腹陪嫁丫环，只因受了风寒吃了药，正在后面的马车里捂汗呢，这事儿许樱也是知道的。

    “停车！快停车！”许樱大声地喊道，“栀子姐不是风寒！快停车！”

    伺候许杨氏的老嬷嬷姓张，栀子正是她嫡亲的侄女，见许樱这么喊张嬷嬷眼皮就是一跳……“姑娘您这是梦魇着了……”

    “还是停车让姑娘看一眼栀子吧，姑娘看一眼许就安心了。”许杨氏的另一个陪嫁丫环百合说道。

    许樱瞧了一眼百合，这才忆起她的名字，“百合姐，你随我去见栀子姐。”

    百合看了许杨氏一眼，见许杨氏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这才牵拍了拍车门，示意车夫停车，用兜帽盖住了头，牵着许樱的手下了马车，彼此许樱不过七岁，还是个小小女童，她心里又急得如火焚一般，顾不得许多，下了马车也不顾路上闲人多，只是往后车跑去，百合又顾着她，又顾着自己不要被轻薄之徒看去，踉踉呛呛差点跌倒，许樱到了后车，不等百合抱她上去，自己把着车辕子就往上面跳，倒把赶车的车把式吓了一跳，见她身量不高，虽一身华服却掩不住稚气，小小女孩一个，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抱了一下她，许樱这才没有跌倒。

    许樱现在想不起别的，就记得栀子，钻进马车，第一眼也只看见拥被躺在马车一角的栀子，她掀开被子，扯住栀子的手，指着栀子微凸的肚子“你是不是有孕了！”

    这一句话，车里的几个二等的丫环，车外的百合，连带着不放心跟过来的张嬷嬷都吓得再说不出话来。

    “是我爹的！”

    “姑娘！姑娘！您给奴婢留点脸吧！留点脸吧！”栀子一个未嫁的姑娘，未婚有孕本就无颜见人，眼见肚腹渐鼓，只得推说受了风寒整日在马车里抱着被子不肯见人，如今被许樱当面揭穿，一时间又羞又愧死的心都有了。

    “唉呀我的傻孩子！你怎么这傻！”张嬷嬷在外面听得真切，一时间真恨不得爬上马车，狠狠的打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外甥女一顿，“这天大的事啊，怎么敢瞒到如今！”

    后面马车这么一闹，前面的许杨氏也听见了风声，许杨氏傻愣愣的，竟一时呆住了。

    她与夫君夫妻情深，就算她九死一生难产生下许樱之后再未有孕，夫君也不曾提过纳妾一事，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辽东，就没有不羡慕她的，只说两人是神仙眷侣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就连婆婆送去的通房，也是怎么送去的，又怎么被夫君送回去的，夫君早丧，她只觉得自己的魂灵儿也跟着下了葬一般。

    可她身边的丫鬟竟已有了孕，夫君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情话，竟似耳光一样打在自己脸上。

    他若是喜欢，他若是喜欢为何不告诉自己，她也不是不着急子嗣……虽说难免伤心一阵，还是会替夫君安排的。

    怎么就私下和自己的丫环有了那等事，怎么就让自己的丫环有孕了呢？她本也是大家闺秀，哪里就是那不容人的，夫君为未曾与自己提起，倒显得自己是个妒妇了？

    想一想之前那些海誓山盟，怎么就一夕之间成了笑话一场了呢？

    还是这孩子不是夫君的……

    不会……她自己管得后宅，栀子又是她的心腹，断断不会是别人……

    此时杨氏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许家二房出了这么大的事，连带接嫂子回大明府老宅的许家老六许昭龄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早早寻了一家店家，包下整个上房，奉着嫂子一行人进了客房，许昭龄左思右想，站在嫂子门外只说了一句：“事关许家二房香火，如今二哥不在了，还请二嫂仔细问清情由，若是二哥还有一点血脉在，望二嫂念你们夫妻情深，替二哥了了这一桩心事……”许昭龄这言下之意，竟是暗暗怨怪许杨氏不容人，害得二哥只能暗地里将丫鬟收了房，丫鬟有孕了也不敢与当家主母说……

    这轻轻的几句话，像是刀子一样扎在许杨氏的心上，许杨氏这辈子也未曾受过如此委屈，当下便哭得不行……

    “六叔好生糊涂，如今我父亲去世，我又无有兄弟，眼见许家二房就要断了香烟，我母亲若知我父亲生前将栀子姐收了房，又怎会不查问清楚。”许樱紧紧握着母亲的手，隔着房门说道。

    许昭文听许樱如此一说，心中的不满也淡了许多，许家兄弟，长房大哥十二岁时出花没了，二哥如今又是早丧，加上许杨氏几次窜叨着二哥送回母亲送去的通房，善妒的名声早已经传扬开了，许昭龄是嫡出子，他虽刚娶妻，却也是大宅里长着的，不知不觉就把许杨氏当成那阴毒的妇人看待了。

    现在听许樱说得入情入理，听二嫂哭得凄惨，也觉自己莫非是错怪了二嫂？

    在梦里头大宅□□母看母亲不顺眼，罪状一就是善妒小性儿，害得父亲香烟断绝。

    祖母更是恨极了母亲，要知道许家□□母共有三子，祖母共生二子一女，庶出一子一女，偏偏最有出息的便是二十岁便中了进士的庶子——许昭业，也就是许樱的父亲，许昭业得了功名之后，放着祖母娘家的“低嫁”的高门嫡女不娶，娶了身为授业恩师之女的母亲，又言明了不纳妾，摆明了对祖母早年间宠爱嫡子轻忽庶子不满。

    如今许昭业早丧，祖母心里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她这么多人不派，只派自己嫡出的六子来接寡嫂入京，怕也有想要摸清父亲这么多年积攒的家底的意思。

    要知道若非自己醒得早，揭穿了栀子姐，栀子在梦里可是又羞又愧不敢提及，再过两天赶上大雨滂沱道路难行，栀子所乘的马车倾覆，伤重流产，硬生生的在破庙里流下一个已经成了型的男胎，她自己挣扎了两天，也没了。

    到她死，也没人知道那孩子到底是不是父亲的，可这个影子却留在了大家伙的心里，六叔回去跟□□母、祖母回禀，祖母气得连骂了几声孽障，□□母说得更狠，只骂母亲克夫又克子，是个丧门星。

    上面的两重婆婆都如此，母亲又有善妒的名声，外祖家是一等一只知道闭门读书的人家，只肯让母亲守妇道守孝道，母亲与自己在老宅，哪有一天的好日子可过，她小时候不觉得，只恨栀子勾引父亲，大了无人依仗却想着，若是自己的弟弟活着……许家二房哪会是如此光景。

    许杨氏虽说被宠爱得美人灯一般，却不是个糊涂的，她早想到了若是栀子生下的是男孩，许家二房就有了香火，她也算是对得起夫君了，只是夫君什么时候与栀子相好，又为何未曾与自己提起，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夫君的，如今死无对证，栀子妾身未明，这真是一场糊涂官司。

    许樱要说心里十成的确定栀子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父亲的那是撒谎，她毕竟早不是黄口小儿了，若这孩子真是父亲的，父亲虽没了，母亲可还在，栀子绝口不提此事，必有隐情，可如今这情势，这孩子不管是不是父亲的，都要一口咬定了……只是看栀子的神情，她的七分把握却……不管了，一不做二不休，只当是从外面抱一个回来，让母亲有儿子傍身，只是如今又要累母亲吃苦了。

    她瞧着母亲惨白的脸色，心里面多了无数的怜意，可想想母亲后来的遭遇，又怨母亲太过软弱糊涂。

    “母亲，这事儿我早该跟您说，父亲去看松江水情前三日，因与上官吃酒吃得多了，未曾回房歇息，您让栀子姐送醒酒汤一事，您可还记得？”

    许杨氏点了点头，一算日子，又抬起头看女儿。

    “那一日女儿想念父亲，早早的去见父亲，却见栀子姐遮遮掩掩的自父亲的书房里出来，父亲见了我，也是尴尬……女儿年纪小，未曾多想，只问栀子姐可是昨晚忘了送醒酒汤，早晨匆忙来送，父亲抱着我就是笑，父亲说这事儿是我们父女之间的事，他看水情回来，自会与母亲说，让我替他瞒着，谁知道父亲去看水情，竟一去不回……”

    那一年松江大水，父亲身为通判，陪着巡河的上官去看水，谁想遇见了堤坝垮塌，父亲推开上官，自己却跌落水中不见踪影，过了十多日尸身才在百里之外被人寻到。

    因那尸身腐坏不堪，只余身上的物件和衣裳可供辩认，许杨氏擅自做了主，将尸身火化，她们这一路上，就是带着父亲的骨灰回大明府许家村，一是让父亲入祖坟，二是孤女寡母依着婆婆、太婆婆和宗族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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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家路上（二）

﻿许昭业为官数载，任的都是实缺，官声虽清可也不是真的清如水，宦囊殷实得很，他又是庶子，嫡母在堂，不可能不存自己的小心思，除了明面上的俸禄送回京中，也就是逢年过节送些不值钱的节礼，过个一两个月又诌出借口从老家要钱，里外里等于一分钱都没往回拿，他们夫妻又和睦，许杨氏手里很是有一些家底，两夫妻愁得也无非是无子，可他与许杨氏都年轻，生育子女之事自可以慢慢来，却没想到忽逢此大难，许杨氏身边无儿子可依仗，守着这不小的私财，又得两重婆婆喜欢，简直是黄口小儿守着金山，等人来抢。

    许樱这一生的苦命，竟都由此而来……

    许樱黄梁梦醒，怎么能不又惊又惧，头一件事就是找到栀子，揭穿她有孕，二一件事就是编排这一段故事出来……

    这事不是她亲身经历，栀子是故去后，百合姐说与张嬷嬷听的，当时看见栀子遮遮掩掩自书房出来的是百合，不是她，当然也没有父亲说要与母亲说清楚这一段了。

    百合此时就站在许杨氏身后，听许樱诉说这些，惊疑不定地瞧着许樱，张张嘴又把话咽下了，百合是个有成算的，她知道姑娘说这一段是为了什么，若不为栀子肚子里的孩子正名，回到大明府许家老宅，怎么熄了那些想要争二房公产、私产的族人的心思？

    也难为了姑娘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心思……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栀子有孕的？”许杨氏问女儿。

    许樱早就编好了一套故事，“我在车里作梦，梦见一个小童子跟我玩，喊我叫姐姐，他说他是观音菩萨驾下的善财童子，投生到咱们家，谁想到观音反悔了要让他走，他跟我有姐弟的缘份不肯走，让我千万的保住了他，说完就化成一道金光，钻到了睡着的栀子姐肚子里。”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许杨氏本就是信佛的，听见许樱这么一说，立刻就念起佛号来了，加上许樱说是夫君是醉后与栀子有了一夕春宵，也说了要看完水情再与自己说，心里对夫君的怨也消散了许多，反倒感念夫君到底留下了一点血脉，“快叫栀子来。”

    栀子抱着肚子坐在客房里，张嬷嬷坐在小角凳上一通的数落，“你个傻子啊，眼见得咸鱼翻生的机会，竟险些让你错过了，如今老爷没了，太太无子，你这孩子若是老爷的，早早的与太太说了，你就是太太的大功臣，这孩子就是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你就是那堂堂正正的姨奶奶，你倒好，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肯说，这一路颠簸真出了什么事，我看你有几个脑袋！”

    栀子坐在墙角依旧抱着被子不说话，老爷的……若这孩子是老爷的……

    张嬷嬷见她不说话，慢慢的也琢磨出不对来了，老爷如今没了，那是死无对证，许家后宅虽森严，可也不是皇宫内院，这男人可不止老爷一个，栀子年已二十，太太早就说过要打发她出门子，莫非……这孩子……

    张嬷嬷想到这里，扬手就打栀子，“你说话啊！说话啊！”

    “表姑！给我留点脸吧！留点脸吧！”

    “留什么脸！你可长点心眼吧！”张嬷嬷人老成精，心思转了几转就明白了，如今这孩子不管是不是老爷的种，他都是老爷的！他也必须是老爷的！许家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张嬷嬷心里明镜似的，二房若有男丁这一房散不了，若是没有……光是许家的几个太太就能活吃了许杨氏，更不用说栀子是她的侄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说出这孩子不是老爷的，侄女这一辈子算是毁了！

    许杨氏看见的栀子已经是被张嬷嬷洗了无数遍脑，摸着肚子做着姨奶奶梦的栀子了，脸上虽有羞愧，却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意。

    “太太……奴婢……奴婢……”

    许杨氏咽下心中酸涩，快走两步到了她跟前，“傻丫头，有这等事就算是我为着老爷的丧事伤心，你也该偷偷的禀了我。”

    “太太，婢子……婢子对不住太太……实在是老爷他……”

    “我知道，是他酒后无行唐突了你，他若是在我拼着跟他大吵一架，也要替你做主。”许杨氏拉着栀子的手说道，栀子本是她的陪嫁丫环，说是主仆，情分也同姐妹仿佛，自小一起长大的，若是许昭业在，没准儿还能有些嫉妒心思，此刻她想的是栀子平安生下孩子，她们“姐妹”也就有依靠了，“从今往后我们……”她姐妹相称的话还没出说口，就被许樱拦下了。

    “栀子姐替母亲生了孩子，我就有弟弟了是吧！”母亲终究单纯，不及她一辈子经多见广，不知见过多少人人前人后的嘴脸，此时是谁都不信的，栀子是母亲的陪嫁丫环，这一个“替”字，占得是最大的理，日后这孩子落了草，母亲抱去养……跟亲生的也是仿佛的，过于提拨抬举栀子却不是什么好事，别到最后前门据狼，后门又迎来了一只虎，许樱想到这里心疼了一下，想到自己那个无缘的儿子，。

    栀子也是乖觉的，立刻跪了下来，“奴婢这孩子，是太太的，是奴婢替太太生的！”

    许杨氏见女儿定定地瞅着自己，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遭逢父亡之难，女儿怎么似一夜间长大了似的？眼睛里一片死气沉沉，说话举止间竟如此早熟的防备人，如此早慧恐非什么好事……

    “既然这事儿已经出了，还是请大夫来给……”百合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昔日的姐妹了。

    “先叫姨娘吧，张嬷嬷你先给她开了脸，回了家禀明了婆婆，也就名正言顺了。”许杨氏说道，想想女儿都这般的为她着想，她再只顾感念亡夫，只会对不起女儿。

    许樱拉着母亲的手，她记忆里的母亲只会隐忍哭泣，如今指挥若定之姿只在父亲活着的时候见过，她当时年龄小，记忆不深，后来回想起来只当自己作梦，原来母亲也不是只会哭的……

    大夫来给栀子诊过脉，见这一行人都服着丧，栀子是妇人打扮，还以为是谁家的新寡，“这位奶奶有孕已然四月有余了，胎息还算稳固，只是连日来日夜忧思车马劳顿，需得将养些时日。”

    许樱本就不想太快回大宅，如今有了大夫的话，更不用她一个孩子说什么了，许杨氏隔着门跟许昭文一商量，许昭文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要在这座叫兴隆镇的镇子上，休养三、五日。

    许家这一行人包了镇上客栈的一个跨院，因是居丧之家，也不好跟外人多往来，许昭龄打点车马极为利索妥贴，许樱蹲在门廊里想着自己的心事，瞧着六叔忙进忙出，心里也不是不感激。

    当初六叔虽对不满母亲善妒小性等等，但却是个耿直的，对她这个侄女也算不错，只是他经年不在家中，与自己并不亲近，祖母要把自己嫁给那个傻子，也只有六叔出来替她说了一句话，如今想想若是笼络住了六叔，让他多怜惜自己这个孤女，怕是好处比坏处多……

    想到这里，许樱站起身，亲自端了杯茶往许昭龄跟前走，“六叔！喝茶！”

    许昭龄原本心中烦闷，安置这一家老小，忙得一头得汗，又不得不想母亲唐氏派他来之前让他做的事……摸清二哥家底之类的事，岂是大丈夫所为？

    如今见侄女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给自己送茶，一颗心立时就软了，他也是快要当爹的人了，他走的时候家中妻子怀孕五个月，如今已经出门两个多月，算算家中妻子已然有孕七月有余……他只盼着能赶在妻子临盆前到家。

    “乖。”许昭文接过茶，拍了拍许樱的脑袋，“你母亲呢？”

    “我母亲还在陪着栀子姐。”

    “哦。”许昭龄心里对许杨氏还是有所不满的，他是在许家大宅长大的，虽说与妻子恩爱，却也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平常，虽说二哥立誓了说不纳妾，可二嫂自生了女儿之后便未开怀，为子嗣计也该逼着二哥纳通房，最多不给名份就是了，如今却连身边的陪嫁丫鬟有了孕也要瞒她，由此可见二嫂在二哥的官邸何等的威风。

    “栀子姐可真傻，我爹喝醉酒味儿可大啦！要亲我我都不给他亲的！她去送醉酒汤，送完了就该逃出来，谁知道让我爹牵到手啦！有了小弟弟啦！”许樱童言童语地说道。

    许昭龄听她说牵到手就有小弟弟了，不由得失笑，弯腰捏了捏许樱的鼻子，“你是官家小姐，这浑话也是你说的？”原来是一夕春宵有的……后来他又听说了许樱编的那个故事，也就慢慢解开了心结。

    “什么是浑话？”

    “果然是个小丫头。”许昭龄一口饮进了茶水，把茶杯交到了伴着许樱的丫头手上。

    许樱自那天以后，就变成了许昭龄的小尾巴，整日的缠着六叔，要他讲故事，缠着他出门去给自己买童玩，许昭龄只觉得许樱可爱，又怎知这小丫头心里面装着一个历尽沧桑的老太太，一心想要替自己和母亲在许家找一个靠山，一来二去的便被许樱拢络住了，只觉得自己这个侄女贴心可爱，自己媳妇这一胎若是一举得男便好，生女若是如同侄女一般也是极为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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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回家路上（三）

﻿许杨氏忙着照应栀子晚上回了房，只看见女儿双手抱膝坐在床上看外面下雨，“樱儿你这是被雷声吓到了？”

    许樱听她温言轻问，这才忆起自己小时候原是怕打雷的，母亲今晚回来的这么早，想来是惦记着她，“不怕了。”许樱摇了摇头，怜惜她怕打雷的人都不在了，她还怕什么？早不怕了。

    “唉。”许杨氏摸摸许樱的头发，“难为你了。”

    “娘，什么是难为啊？”许樱尤自扮着天真。

    “傻孩子。”许杨氏亲了亲她。

    “娘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栀子姐那边没事了吗？”

    “无什么事，只是她今日才说曾用棉布缠过肚腹，倒让我吓了一跳。”许杨氏轻描淡写的说道，她也知这些事不该和许樱一个六岁的孩童说，可看见女儿那一双老成的双眼又觉得无什么不可与女儿说的。

    许樱靠在母亲的肩头，真想跟母亲说，就咱们娘俩个，带着身上的银钱，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得了，可是想归想，这事儿却是不成的，她们孤儿寡母，若无人依傍，任天下之大怕是也无处容身。

    “娘，我爹许给我的赤金麒麟可是随着我爹一起下葬了？”许樱在这世上走过一遭，自是知道这人生在世，无钱财傍身何等凄苦，栀子的事了了，最要紧的就是父亲攒的家底了。

    “都给你收着呢。”许杨氏说道，“你是你爹的嫡亲女儿，短了谁的东西，也短不了你的。”

    许樱靠在娘的怀里冷笑，在许家她虽是正经的嫡出女儿，却因为母亲没能守住家财，只靠着嫁妆苦渡时光，母亲去后连嫁妆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依着叔叔婶婶过活，连吃口饱饭都要被人折辱几句，高门大户名门望族，又真是什么积善人家吗？

    “我听爹说，大明府的祖母不是我亲祖母，我亲祖母呢？”

    许杨氏愣了愣，“你爹怎么连这话都跟你说了？”想想夫君生前，确实也是防着大明府老宅各房的……

    “咱们家穷，我爹只是六品官，回了老宅，姐妹们不会瞧不起咱们吧？”

    许杨氏又是一愣，穷，他们家怎么就穷了……虽非豪富，几千两银子的身家还是有的，只是……她原本没有多大的防备心，被女儿点醒之后，也不得不琢磨琢磨了……

    许昭业是庶子，她是庶子媳妇，虽未在大宅呆多少时日，看见的都是笑脸，可她也不是傻实心了，分辩不出好意歹意，婆婆之前想让夫君娶自己的娘家侄女这事，她也是知道的……

    许昭业是通判，夫妻两个在一起闲话，许昭业也加加减减的给她讲过一些案子，什么为分家产兄弟失和、寡妇无子被赶出家门等等她也是听过的，她只是觉得这些都是乡野村夫为争那几亩薄田才会生事，都是缺少教化的缘故，许家家大业大，书香门弟，名门望族，就算是因为她名下没有儿子会少分家产，她又不是没有私房、嫁妆，回老宅无非是求个依靠，如今栀子有孕，若是产下麟儿许家这一房也不算无有男丁，如今想想，莫不是她想左了？

    她正怔怔地出神，百合推开门进来了，她脱了蓑衣收了伞，不住地说着：“这雨好大啊。”

    “百合，我叫你去问六爷，咱们何时上路，二爷怎么说？”

    “回太太的话，六爷跟来投诉的往来客商打听了，说是出城十里官道上有一条路已经被雨水冲得翻浆了，陷进去了几辆车马，那怕是明个儿天就晴，也得等三、五日才能通行。”

    许杨氏此刻心正乱，一听说要在此地再呆三、五日也不着急，只是默念了一声佛：“幸亏咱们是困在这客栈之中，若是困在半路上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许樱听着母亲说话，回想上一世自己一行人被困在半路上，又赶上栀子受伤小产，十几个人满身一身泥水，可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

    许杨氏说过这些话，每日里依旧照应着栀子，只是手里多了件活计，许樱趴在母亲的膝头，她自母丧后孤苦一世，此时只觉得能多闻母亲身上好闻的香味一刻，也是好的。

    到了临启程之前，许杨氏把新为女儿裁的衣裳给女儿披上，“这衣服倒有些做得大了……”

    许樱听许杨氏如是说，她又见许杨氏往里面塞了些东西，自是明白了……“是有些做大了，娘留着我大了再穿吧。”

    “好。”许杨氏笑道，召唤来百合，“去把姑娘的箱笼拿来。”

    百合站在屋外，只听她们母女说衣服做大了，也不以为意，小孩子的衣服做大一些也不稀奇。

    许杨氏亲自把这件衣服压在许樱的衣箱底下，“留着给樱儿长大以后穿。”

    “好。”许樱笑道，她们现在正在行路，前后左右都无认识的人，许杨氏藏在箱底的东西，原是在她的小金箱里，这东西六叔是见过的，要说里面是空的，谁也不信，可要是里面少了银票，六叔难道还污赖嫂子偷银子？

    别说许六爷不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人也说不出个理字来。

    天光放晴，一行人重又上路，许杨氏把许樱交托给了百合，让栀子和张嬷嬷跟自己一起坐在大车里，她本以为许樱依赖母亲会哭闹不休，却不想许樱笑眯眯地牵着栀子的手，“栀子姐姐，要听娘的话哦。”

    闹得一行人哭笑不得，“不能叫姐姐了，叫张姨娘。”栀子本姓张，许杨氏这么一说，是正式替栀子正名了。

    “张姨娘。”许樱清清脆脆的叫了栀子一声张姨娘，众人又都赞许樱乖巧。

    却未曾见到许樱垂下双目时眼睛里的冷光，栀子死得早，前一世自己见到她时，都是她为奴为婢时的乖巧，如今肚子里怀着父亲的“儿子”，虽然面上乖巧依旧，可那眉目之间的傲然却是骗不了人的。

    栀子啊栀子啊，如果你是乖巧的，乖乖产子，我可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你若是有了旁的心思……料你一个婢妾也翻不出大天来，看我如何修理你！

    许樱坐在马车里，掀开车窗帘望向外边，只见道路上还是有一个大坑，马车只能行旁边窄窄的一段，许樱望向前车，淡淡一笑，原来自己陷进去过的坑，绝不会再陷进去第二次。

    这一行人晓行夜宿，虽说因有了孕妇行路还要更慢一些，总算是在九月初八到了大明府，在客栈里暂居一夜，明日城门开了，往西再走八十里，就到了许家村了。

    许家本是世代书香当地望族，历代很是出过几个官员，许樱的亲□□母董氏身上就背着四品的诰命，是有名的老封君，她所生的三个儿子，长子许国峰有举人的功名，曾在外任过一任县丞，只是官运实在是差一些，刚有些好转的迹象就丧了祖母，随父母亲回了原藉丁忧，再未曾起复。

    许国峰共有嫡子四个，嫡女二个，嫡女俱都已出嫁，嫡子们也都娶了亲，最有出息的次子许昭通两榜进士出身，正在京里任庶吉士，许昭通在许家大排行里，行的是三，与许昭业据说关系不错，只是他一直在外面做官，虽说官越做越大，许樱上一世却对他没什么印象，只是偶尔会觉得如果父亲没死，说不定也会像许昭通一样风光。

    大房余下的儿子虽说也有举人、秀才之类的功名，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出息。

    二房二爷许国定也就是许樱的亲祖父仕途上要比大哥顺遂得多，据说曾任过知府，谁知正要直上云宵的时候，卷进了两派人的争斗，虽说搏了个全身而退，却也是要回归乡野，再谋起复。

    许樱的父亲许昭业大排行是行二，却是许国定的庶长子，许国定在家里成了亲没住几日就带着青梅竹马的通房赴了外任，回来时带着的就是已经被抬成姨娘的通房和已经会说话了的庶长子，虽得了母亲董氏的几句斥责，许昭业这孩子却是真聪明，很得董氏的喜欢，如今已经是老太太当年还无子傍身的唐氏心里恨极了也无处发作。

    许家三房三爷许国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读书并不十分精通，儿女也平庸，可这平庸的一家子，留给许樱的并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有了这些前因，又因为栀子有了身孕上许杨氏多少多了点底气，她也不再枯木死灰一般的样子了，翻过来掉过去的给女儿讲古，“你祖母吃过苦，虽说你父亲有出息，她后来高看了你父亲一眼，你在她跟前都要小心，要听话，莫要冲撞了她，惹她不高兴……”

    高看什么啊，许樱真是生气母亲太傻，若是她自己，面对着庶长子也就罢了，庶长子偏偏聪明伶俐极得长辈喜欢，长大后还中了两榜进士，把自己生的嫡子比到尘埃里去了，偏偏碍于婆婆、相公发作不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为了拢络庶长子连自己的娘家侄女都舍出去了，人家还不领情，听说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死了，简直作梦都要笑醒，父亲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宠爱妻子了一些，很多事根本没有跟母亲交待清楚，也没有让母亲对自己家里的那些事有足够的认识。

    想想自己上一世受得揉搓，许樱简直是恨不得当面骂母亲糊涂，对人没有防心。

    她却不知道许杨氏心里跟她一样明白，只是明白又如何？婆家没有说不要她，反倒派了小叔来接，她这种被三从四德教养长大的女子，除了乖顺的回老家，还能有什么法子？明知道婆婆张着狮子口要吞了她，她也得硬着头皮去啊，只能盼着婆婆能守着高门大户名门望族的体面，不至于太过为难她们母女。

    “百合，传令跟着咱们的人，都把口改了吧，要叫我二奶奶，叫姑娘四姑娘。”许樱在她这一辈里排行是四。

    “是。”

    “你叫张嬷嬷过来。”没过多大一会儿，张嬷嬷来了，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己的侄女有了这样的出息，张嬷嬷浑身上下都写着“高兴”二字。

    “给太太请安。”

    许杨氏点首示意她坐了，“我已经告诉下人改了称呼，只回到家里就要依着家里的规矩，叫我二奶奶吧。”

    “是。”张嬷嬷愣了愣，她最近也是喜得糊涂了，自己原来算得那些小算盘全都丢到了一边，如今眼看就要到“家”了，才重又捡了起来。

    “张嬷嬷，你是跟着我嫁到许家的，可是对许家的事也不是不知情……”

    “奴婢知道。”许杨氏的娘家虽非望族，也算是当地的老住户了，许家的根底还是清楚的，许杨氏嫁过去的时候，是因为许昭业保证了，成了亲就带妻子走，这才放心让许杨氏嫁过来的，如今许杨氏却要带着幼女，一个丫头肚子里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在嫡母身边过活……张嬷嬷再傻也知道前途艰难，她原想的是到了许家村，就推说身子不好回家养老的，如今栀子怀孕，她却是走不了了。

    “许家规矩森严，我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我把栀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交托给你了，你千万要小心，她肚子里的哥儿，是咱们的命。”

    许樱这才隐约明白母亲的苦衷，上一世母亲不是真的一丁点本事也没有，而是如同人打叶子牌，手里的牌烂到了极处，又因栀子流产连“同情”这点优势都没了，这才两眼一闭任人搓磨。

    如今因栀子有孕，母亲手上的牌虽烂，却隐隐有了一线的生机，为了女儿也要撑着把这把牌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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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回家

﻿张嬷嬷皱着眉头离了许杨氏的屋子，许樱也觉得憋得难受，不想在母亲跟前再扮天真，一个人出了屋，许杨氏示意许樱的奶娘梁嬷嬷跟着她也就不管了。

    许杨氏对月默念夫君，“二郎啊二郎，你好狠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世上受苦，我若是无儿无女也就罢了，索性三尺白绫上了吊，随着你去了，可偏偏留下了樱儿这一点骨血，为妻的实在舍不得啊……只盼着回到许家，能得太婆婆的庇佑，栀子能一举得男，樱儿能平安长大，觅得佳婿，我就算是在九泉之下再见你，也对得起你了。”

    不说许杨氏这里苦思夫郎，只说许樱不愿理身后的奶娘，一个人背着手皱着眉老气横秋地在下了楼，见客栈楼下乱糟糟坐了好几桌人，更让她烦闷，想到客栈后面还有一个小院，转身从侧门到了客栈后院，这客栈后院的小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个破凉亭，种了几种简单的花草，算是有花园子，许樱坐在破凉亭里发呆。

    梁嬷嬷见她坐在了这儿，一看左右院子还算严实，客栈的老板娘正呆着一个做杂役的婆子在井边洗衣裳，并无旁人，也就放下心来。

    “四姑娘，你在这里好好的呆着，我去解个手，立马就回来。”

    许樱知道梁嬷嬷这是烟瘾犯了要找地方抽袋烟，摆摆手就让她走了。

    梁嬷嬷又拜托客栈老板娘照看许樱，这才走了。

    客栈的老板娘瞧着许樱小大人儿似的坐在凉亭里发呆，只是觉得好玩，看了两眼就跟杂役的婆子继续说闲话了：“要说我弟媳妇这一胎生得真凶险，那孩子竟是立着生的，脐带还绕了颈，幸亏请到了吴婶子，总算母子平安。”

    “要我说还是该着这孩子命大，人都说这样的孩子都是有福的。”

    “一个米铺人家的孩子，长大了会算帐就行了，能有什么福。”客栈老板娘说道，“不过这吴婶可真是厉害啊，听说府尊大人的太太要生孩子，都早早的请她过去。”

    “吴婶还不乐意呢，说是官字两张口，若是不出事还则罢了，若是出了事就是掉脑袋的事。”

    “也是。”

    许樱正在想自己的心事，忽然听见她们讲这事，猛地一拍大腿，她说她一直忘了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桩事！

    也不怪她忘了，当年她不过七岁，周岁才六岁，就算早慧也记不得许多事，再经过几十年的岁月，她能影影绰绰记得栀子的事都是因为这事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却忘了另一件影响极大的事。

    她闭目掐食一算……再回想平时跟着六叔的那些人的话，还好，应该来得及。

    想到这里，她立时蹦了起来，“我家的人来找我，就说我找六叔玩了。”

    许昭龄正在前面带着几个跟随自己的长随吃饭，心里面也在默默的算着，他走的时候妻子怀孕五个月，如今已经将近九个月了，应该是快临盆了……

    “六叔！六叔！”许昭龄一见许樱风风火火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喊又叫地跑过来，立刻放下了碗，“樱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他弯腰抱起许樱，“你吃没吃饭？六叔给你吃鸡腿。”

    “六叔，六婶是不是要生小弟弟了？”许樱抓着许昭龄的胳膊说道。

    “是啊。”许昭龄愣了愣，心想也许是二嫂告诉许樱的也就释怀了。

    “我客栈的老板娘说，大明府有一个能人，叫吴婶的，接生厉害得紧，咱们顺便把吴婶也捎回家吧。”

    许昭龄听她一说就笑了，这吴婶是当地不大不小的能人，许昭龄虽说久居许家村，吴婶的事还是听说过的，“你六婶生孩子，自然家里有预备好的收生婆，哪用得着请吴婶啊，隔了几十里的路，耽误人家生意。”

    “要请的要请的，听说府尊大人家里的太太要生孩子，都是要请了她在家里候着的。”

    许昭龄心中一动，他跟妻子梅氏夫妻情深，两人的头胎孩子他也是担心得很，被许樱这么一说也觉得有备无患……“可是……”

    “请吧！请吧！六叔！请她跟着去吧！”

    许昭龄身边的长随跟他的时日甚久，自是知道他的心思，见许樱这么说，也跟着敲起了边鼓，“六爷，请吴婶的银子虽贵，咱们家也不是没有，六奶奶能平安产子还则罢了，若是有什么……现从咱们家往城里跑来请吴婶……怕是就晚了，四姑娘说得对，有备无患啊……”

    “好，请吴婶！”

    第二天一大早，许昭龄就派人去请了吴婶，吴婶娘家本是开医馆的，因为女儿不能学医，就教了她一身学医的本事，嫁人生子之后，就开始在这府城中替人接生，一来二去有了名声，她懒得赚那些小钱，接生一个孩子，男孩三两女孩一两，平常百姓若不是产妇危机根本请不起她，有钱人家请她去往往是供奉着，得的赏钱比定出来的价还要高好几倍，只是这有钱人家终究有限，她比一般的收生婆要清闲得多。

    许家虽居住在许家村，可这大明府的人也是知道许家的，听说许家的六爷来请她，想一想最近也没有什么事，就跟着去了。

    于是这往许家村去的一行人里，又添了这么一个收生婆。

    许樱坐在马车里，闭目回忆着当年的事，六叔带着自己母女回家之后，不到十天六婶就生了，谁知道孩子生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又有脐带绕颈，六婶生了一天一夜硬是没生下来，活生生的憋死了，一尸两命。

    这件事也被迷信的□□母安到了母亲和自己身上，说母亲是丧门星，沾上没好事，厌恶又加深了不知道多少。

    本来祖母不是亲的，可□□母是亲的，有□□母在祖母还能有些顾及，□□母厌恶她们母女至此，祖母都不用出手，睁一眼闭一眼做个佛爷都能让她们母女被折磨死。

    如今她跟许昭龄好，更是觉得要救六婶一救，六叔不着家还不是因为六婶没了，他不喜欢祖母新给他找的继室，也没了求功名的心思，整日在外游山玩水，不爱回家。

    若是六婶还在，没准儿她们母女的境遇又能好一层。

    她的这些心思许杨氏和许昭龄都是不知道的，只觉得许樱好玩，是个热心的，听说了有好的收生婆，一定要让六叔带着，八成是客栈的老板娘和杂役说得吓人了，让这孩子以为生孩子有多可怕，难为了她小小的年纪，也知道对六叔知恩图报，连带着六婶都关心上了。

    他们这一行人到了许家村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许昭龄一大早就打发了小子骑快马回家报信，却没想到回家的时候外面无一人迎接，别说许家旁枝大门紧闭，就算是许家大宅，一样是门户紧闭无声无息。

    许杨氏心中就是一沉，婆婆再不喜她，也不至于连庶长子的骨灰也不派人出来迎，嫡出幼子出远门回来也不理，难道……

    她正这么想着，就见角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厮哭着出来了，“六爷！六爷你可算回来了！六奶奶生了大半天了，孩子就是出不来……”

    许杨氏没等安置这一家人，就跟着跑到了六房所居的院子里，里里外外的人可不全都在六房呢嘛，只听里面隐隐传来惨叫声，丫鬟、婆子出来进去的，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许昭龄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拉着吴婶就往里面闯，“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把吴婶带来了！”

    唐氏正坐在椅子上念佛，女人生孩子生大半天不算是什么事，只不过自己的幼子不在家，儿媳又是头一胎，她这才过来守着，听收生婆说这孩子脚先出来了，这才知道害怕。

    这个时候再去大明府请吴婶已经晚了，快马加鞭不到天亮都请不回来……

    正这个时候听见六儿子往里面冲，还喊着什么把吴婶带回来了，唐氏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快！快让吴婶进去！”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几个人直接把吴婶推进了产房。

    许昭龄也想往里面冲，他四嫂董氏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他，“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进去看看！”

    “女人生孩子，哪是你一个男人能看的！仔细太太捶你！”董氏身量不高，力气却不小，她这么一拉住许昭龄，许昭龄一时挣脱不开，又看看母亲的脸色，这才停住了。

    “母亲……我……”

    “去旁边站着吧！头一个孩子，男人都这样。”唐氏瞪了他一眼，眼光一扫就看见了跟在许昭龄身后的许杨氏和许樱，许杨氏生得好，虽说因为丈夫忽然去逝憔悴了许多，却依旧是眉目如画的样子，更添了些楚楚可怜的韵致，这模样男人见了喜欢，女人尤其是唐氏这样古板的女人，简直是讨厌到了极点，许杨氏手上牵的女孩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一双眼睛黑洞洞得吓人，一直盯着她，看得唐氏身上一紧。

    她不知道的是，许樱一直盯着的是董氏——

    董氏所嫁的是许家四爷许昭文，许昭文学问上资质平平，也不善经营，勉强得了个秀才的功名，旁人觉得他也该停下了，他却执拗得很一心上进读书，几次考试不成就信起了怪力乱神，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神棍，知道他从小被庶出的兄长压制的心病，说他本来是状元命，谁知道遇上了与他命运相克的许昭业，这才学业无所成不说，财运也不好，身体也不好，儿女命也不好，简直是各种不好都与许昭业有关。

    董氏虽说也识得几个字，对许昭文说的话不以为意，心里面对许昭业这一家子却也不喜欢，她又惯会看婆婆眼色行事，又是个贪心的，上一世折磨死许杨氏，董氏要居首功。

    许樱记忆里的四婶是凶神恶煞式的，却不知道年轻时的董氏看起来还算清秀端庄，拉着许昭龄时也是实心实意的不想六弟惹祸。

    想来这人都有两张脸，自己喜欢的人一张脸，自己厌恨的人一张脸。

    许樱瞧着董氏想着入谜了，却不成想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一根刺。

    唐氏刚想说谁家的孩子这般无礼，就听见外面有人通禀：“老太太来了！”

    这二房嫡次子媳妇产子，竟然把老封君给惊动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立刻让开了一条道，唐氏站了起来去迎婆婆。

    “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那孩子是立着生的？”老太太董氏拄着龙头拐杖，年虽已经近七旬，看起来还是精神健旺的样子，问这一句话竟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

    “是。”唐氏说道，“不过也是那孩子命大，老六不知怎地路过府城的时候把吴婶给捎回来了，现在她已经进去了。”

    吴婶的名号董氏也是听说过的，垂目点了点头，“哦？”老太太一抬眼，果然看见了许昭龄，“既是如此，这孩子也算命大。”老太太人老了，可不糊涂，她孙子辈里最有出息的也就是许昭通和许昭业，许昭业因是庶长子不着儿媳待见，乃是她一手带大的，如今许昭业没了，老太太年龄大了最怕听丧事，也是伤心难过了许久。

    “昭业媳妇也回来了？”

    “给老祖宗请安。”许杨氏牵着许樱的手跪了下来。

    “嗯。”老太太点了点头，对着许杨氏伸出了胳膊，许杨氏快走了两步扶住了老太太，坐在了刚才唐氏坐的椅子上，“你寡妇失业的，又带着孩子，这一路上辛苦了。”

    许杨氏一听见老太太说得这句软呼话，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是媳妇命苦……”

    老太太听她这么一说，叹了一口气，也没说别的，她对许杨氏命苦这点，还是有点赞同的，还没等她继续说话，里面已经传来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婴啼。

    一个婆子跑了出来，“恭喜老太太，恭喜太太，恭喜六爷，六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

    老太太立刻乐了，双手合什念了声佛，“阿弥陀佛。”

    “恭喜老太太，恭喜老太太……”各种道喜的声音不绝于耳。

    “老祖宗你是神仙不成？”许樱的声音在这里面特别的突出，她这个时候顾不得许多了，许家上上下下若有一个人能成为她们母女的靠山，也就只有老太太了。

    老太太立时笑了，牵着许樱的手，“这是谁家的小闺女，长得真俊。”

    “这是昭业的闺女，叫樱儿的。”

    “嗯。”老太太点了点头，“是樱丫头……樱丫头，你说说你为什么说我是神仙？”

    “老祖宗未来的时候小弟弟就是不出来，老祖宗一来，小弟弟就出来拜神仙了。”许樱童言童语的说出这话，贴心贴肺的，马屁拍得正在痒处，又因为事发突然，许杨氏就站在老太太身后，并无半点提点许樱，更显得她这话说得发自肺腹，并非大人所教。

    老太太立刻就乐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个伶俐的丫头！”她搂过许樱好一阵的喜欢，“老二家的，昭业媳妇住的院子收拾出来了没有？”

    “收拾出来了，还是原来昭业住的院子。”

    “嗯，这回昭龄媳妇生了，一片云彩都散了，你们远道而来都去安置了吧，明天我再找你们说话。”老太太年老体乏，强撑着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已经累了，抬了抬手，许杨氏赶紧的扶了老太太，送老太太出了院子。

    唐氏一心想看嫡亲的孙子，对许杨氏母女暂时也没有脾气，见老太太走了，许杨氏还在门边上站着，不由得有些烦，“老太太让你们回去安置，就快回去安置吧，别回头老太太又说我不慈。”

    “是。”许杨氏福了一福，牵着许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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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见老太太

﻿许樱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透过月光看着自己的这间小屋，这小屋跟她上一世住的屋子没有什么不同，她在这间屋子里听母亲半夜啼哭听了整整三年，到后来母亲竟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年她们回家，第一日老太太也是一样还算和善，变脸是听说半路上栀子姐流产之后的事，大变脸就是六婶一尸两命……

    老祖宗厌弃了她们母女，她们母女万劫不复就在眼前。

    如今六婶平安产子，栀子姐也还活着，应该是无事了吧……

    许樱却还是放不下心来。

    四婶董氏是老太太的亲侄孙女，要说全家最厌恶许昭业这一家人，除了太太就是四婶，老太太又信自己的亲侄孙女，许樱说一百句“佛见喜”的话，都抵不过四婶下一句舌，四婶煽风点火，太太面慈心狠，说起来这次怕是不比上一世好多少……

    许樱翻来覆去地想，生怕自己有所遗漏，又想着明天正式拜见老太太，要怎么样讨老太太的喜欢，要怎么样应付查探她们家底的太太，要怎么样与上一世交恶的姐妹们来往，要穿什么样的衣裳，是要笑还是哭，哭要怎么个哭法——

    一直到一切都有了章程，这才睡下。

    第二日许樱早早的起了床，许昭业在许家的这个小院子是他成亲的时候收拾出来的，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半厢房，因空旷得时日久了，连朝阳的正房都有一股霉味儿，唐氏的所谓叫人收拾出来了，就是刷了刷墙晾了几天，那闷了几年的潮气岂是晾两天就能晾好的。

    许樱昨晚由梁嬷嬷带着，在正房的西屋睡了，没等梁嬷嬷给她梳头穿衣，许樱自己就收拾好了，穿过堂屋直奔母亲睡的东屋。

    结果母亲却不在，屋子里的东西都已经收拾整齐了，凳子脚都擦了几遍的样子，地砖上的缝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把屋子收拾成这样，母亲多早就起来了——甚至是没有睡。

    百合见她在门口发呆，推了推她，“二奶奶在东厢房呢。”

    许樱往东厢房跑去，见母亲正在帮栀子挑衣服，栀子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很大，只听母亲说：“这衣服是我怀樱儿的时候穿的，一直没舍得扔，你正好拿去穿。”

    “谢二奶奶。”栀子福了一福。

    “老太太是和善人，你不必怕她，只需要她问一句你答一句就是了，还是咱们商量好的，你是被二爷收过房的，二爷去了之后才发现有了身孕。”

    “是。”栀子说道。

    这话其实骗不了知道底细的人，不过是说出来好听罢了，现在都知道是二爷酒后无行收用了栀子，可这话好说不好听，不光对死人有碍，对未出世的孩子也有碍。

    “娘。”许樱跳过了门槛，上前牵了母亲的手，上下打量着栀子，栀子本来就是个清秀的丫鬟，如今有了身孕养得好，瓜子脸胖成了满月脸，要说姿色比母亲是差得远了，可并不丑，就是大着肚子还是姑娘打扮有点碍眼，许杨氏跟许樱大约是一个想法，“张嬷嬷，你帮栀子把头发盘起来吧。”

    “是。”

    他们这边正预备着呢，就听樵楼打了更鼓，到了该去见老太太的时候了。

    许杨氏牵着许樱的手，身后跟着已经做了妇人打扮的栀子，走出了自己的院子，这一条巷路窄窄的一条，只有几间门开着，往来的人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瞧他们的表情多数是认得这一队身着素服的人的，可许杨氏和许樱都是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得。

    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各屋的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只听有人通禀，“业二奶奶来了。”

    老太太的正房虽说按照行制也是三间，左右却连着各三间的偏厦，屋宇也比许杨氏现在所居的小院开阔多少倍，儿女孙辈按着排行把屋子站得满满当当，许老太太董氏此时是儿孙满堂，重孙子都不知道抱了多少个了。

    听说业二奶奶来了，想起孙媳妇外加侄孙女董氏说的那些话，老太太昨天刚升起的慈悲心肠犯起了嘀咕，这业二奶奶也实在是命苦了些，许昭业也是不懂事，做到通判也没往家拿多少银子，虽说许家家大业大不差孤儿寡母那两双筷子，可若是带了一身的晦气回来却不是什么好事，更不用说唐氏自进门起就因为许昭业母子受了不少的委屈，她老太太人老了，不能把二儿媳妇得罪得太狠。

    她这么想着，脸上就带着三分的冷淡，许杨氏牵着许樱给老太太磕了头，“给老太太请安。”

    “起来吧。”老太太眼睛花了，远远的看见许杨氏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媳妇，穿着白绫绸掐蓝牙的夹袄，白绫绸裙子，肚子老大……“你身后这是谁啊。”

    “回老太太，这是二爷留下的一个通房，肚子里已经有了二爷的骨血。”

    许杨氏这一句话，激起了千层浪，人人都以为许昭业无子，他中举人时得的那些投田，他这些年当官攒的家业，早晚是同族亲眷的，左不过养着他的女儿到成年打发出门子，许杨氏一个寡妇就是多双筷子的事，谁想到竟然多了个有孕的通房。

    也不怪他们惊讶，许昭龄媳妇刚生了孩子，哪有心思去通报这一路上发生的事，这是许家的人第一次听说还有一个怀了孕的通房这回事。

    “哦？”不管别人怎么想，自己早逝的孙子有了后，老太太还是高兴的，“快领过来让我看看。”

    许杨氏松开许樱，亲自扶着栀子到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拉着栀子的手打量着她的肚子，“好，好，肚子是尖的，是男孩，是男孩。”

    “孙媳妇也是这么看的，只是吃不准，还是老太太眼光毒。”许杨氏说道。

    “你年轻，哪有我见得多，我猜女人怀胎那是一猜一个准。”老太太说道，她又抬头问栀子，“多大啦？”

    栀子低着头答了，老太太不由得笑了，“嗯，好，好，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就是你们二奶奶的大功臣。”

    “媳妇这些年求子就是无果，本以为真是命苦无后了，谁知道二爷去后这丫头竟然有孕了，想来也是天可怜我，不让我到老了无依无靠。”许杨氏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嗯。”许老太太拍了拍许杨氏的手背，心想这个苦命的孙媳妇确实没有苦命到底，好歹许昭业留下了个有孕的通房，“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守着孩子过吧。”

    “是。”

    “你寡妇失业的，又带着两孩子，处处都要钱，月例银子原是五两，我再给你加二两，就从我的私房出。”

    “多谢老太太体恤，二爷在时就常念叨老太太最是慈善，他自幼多承老太太的教诲，这才有了后来的前程……谁知未曾孝顺过老太太几天，他就去了，他这一去撇得我们好苦啊。”许杨氏一边说一边跪到老太太脚边哭了起来。

    栀子大着肚子也跪了下来，也跟着哭，老太太见不得这个，也留下了几滴眼泪。

    唐氏一见这阵式，也硬挤出了眼泪，“快别提那个狠心的贼，他去了倒叫我们夫妻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时间正房里哭声一片。

    许樱一边哭一边瞧着众人的表情，像是唐氏这样真心会演戏的毕竟不多，多数都是帕子捂了脸干嚎，也有真心实意哭的，比如陪在唐氏身后的刘嬷嬷……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当年她不知道的隐情？

    “好了，老太太身体要紧。”董氏一边擦掉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扶着老太太说道，又端了一杯茶给老太太。

    许杨氏也慢慢收住哭声，只是在一旁跪着。

    老太太指着自己脚边的绣墩，“你坐吧，咱们娘们坐着说话。”

    许杨氏搭了个边坐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了这些年的境况，“只听说昭业是落了水没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年开春的时候松江凌迅，江面上放起了冰排，堵得河道难通行，二爷本是通判，此事与他关联不大，怎奈上官辽东府知府于大人说了大小官员都要上堤看水情，昭业就跟着去了，谁知道那几日天气忽然热了，冰排化了不说，连堤坝都软了，大水一冲给冲垮了，昭业是个心善的，推开了于大人，自己却躲不开了，被大水给……”许杨氏一边说一边哭，“昭业出事之后，于大人说也自责得不得了，派人沿河寻找，找了十日才找着昭业……媳妇……媳妇还是靠着昭业的官服和身上的玉佩才认出他的……”

    “唉……”老太太听说了也是难过，许昭业不到三十已经是六品官了，他若还在，日后再升几级，这许家的门楣又要光辉好几倍，谁知道就这么早丧了。

    “见他尸身如此，媳妇一合计不能这样送回来，于大人也是这个意思，就擅自托了间庙，把他的尸首火化了，这次带回来的是骨灰，还请老太太作主操办他的丧事。”

    “这是应当的。”老太太点了点头，“老二媳妇，这事你跟老二商量着办。”

    “是。”唐氏应道。

    “还有一事。”许杨氏从袖子里拿出几张银票，“这一共是一千两的银票，昭业这些年做的都是小官，他为官又清正，勉强供一家人糊口罢了，于大人知道我们孤儿寡母艰难，我们临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千两的银子，供我抚孤之用，如今我回了家，吃喝穿戴全靠家里供应，这一千两银子就当是昭业孝敬您和太太的。”

    唐氏一见这些银票眼睛就是一亮，老太太瞧了一眼，摆了摆手，“这是昭业拿命换来的银子，你们这一家子我们许家还是养得起的，你快把银票收起来吧，以后樱丫头嫁人，哥儿念书娶媳妇，都是要银子的。”

    “是。”许杨氏把银票收了起来，自此满府的人都知道昭二奶奶有钱，老太太却言明了这银子是给两个孩子留下的，他们看得见，摸不着。

    唐氏见了心里面又气又急，这老二一家子就是来克她的，如今因有老太太在，家里并未分家，虽说各房都有自己的小金库，明面上却谁也没有一千两银子这样的巨款，她惦记着收了许昭业这些年攒的家底，谁想到许杨氏还有这一招，倒叫她不好下手了。

    董氏瞧着许杨氏收起来的银票，更是硬生生抢过来的心都有了。

    许樱瞧着母亲，自己昨夜想的满腹智计竟然都没施展开来，原来母亲也不是真的毫无成算，想来上一世是真的没法子吧。

    她瞧着栀子的肚子，有这块肉和没这块肉，简直是天地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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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利

﻿他们见过了面，老太太年老体乏叫儿孙们都散了，唐氏又板着脸带着许杨氏和许樱去见了许国定。

    许国定此时年方五旬，胡子有一半还是黑的，瞧见儿媳妇和孙女也没有太多的话说，只是嘱咐唐氏：“老二家的寡妇失业的，不要薄待了她们母女。”

    “那是自然。”唐氏嘴上答得利索，心里却跟吃了只苍蝇似的难受，她这一辈子，自打嫁进许家，就跟许国定心尖似的青梅竹马的通房萱草斗，结果是节节败退，竟连庶长子都让萱草生出来了，若不是萱草命薄死得早，她八成要委屈半辈子，那个野种许昭业更是她命里的魔星，也不见怎么比旁人刻苦，读书就是比别人强，好不容易许昭业死了，又留下媳妇、女儿给她添堵。

    许杨氏知道，自己再怎么样婆婆都不会喜欢自己，索性也就躲了，给许国定磕完了头，就带着许樱回了自己的小院。

    头一件事就是去了栀子住的东厢房找张嬷嬷说话，“嬷嬷也是明白人，不用我多说，栀子肚子里这块肉，不知道坏了多少人的小算盘，如今咱们在旁人屋檐下过活，一纸一草都要旁人供应，嬷嬷可千万要小心。”

    张嬷嬷点了点头，“二奶奶，咱们院子里的小厨房……”

    “自是要立起来，虽说咱们在孝期要茹素，可也不能委屈了栀子肚子里的孩子，这通房怀孕自有定例，你自去领，他们若有克扣……”

    “奴婢的嗓门却是不小的。”张嬷嬷说道，有些事许杨氏这样美人灯似的奶奶做不得，她这样的婆子却是做得的。

    “也不能全用硬的。”许杨氏塞给张嬷嬷几块碎银子，“你拿这银子换几吊钱，若是不够再找我支取。”

    “是。”张嬷嬷笑眯眯地接过了许杨氏给她的碎银子，许杨氏的家底别人不知道，张嬷嬷实在是清楚得很，栀子啊是掉进福堆里了。

    许樱瞧着张嬷嬷，她知道张嬷嬷刁滑，上一世到了许家村见势不对就称病告老的就是她，如今嘛——

    母亲诱之以小利，又有栀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两重的保证，张嬷嬷不但不会走，相反会甘心情愿效犬马之劳。

    许樱这一辈子不信情不信义，但她信利，这么大的利，张嬷嬷这人，许樱信了。

    许杨氏安置好了栀子，第二件事就是往各院送礼，虽说这些是扶灵回乡，他们远道而归却不能不送这房各院土仪，更不用说还上有长辈了。

    几大箱子的东西就这么送了出去，许杨氏又翻出了一根金条，交待给了百合交给他们从辽东带回来的管事许忠，“快马去府城找最好的金铺，换成一对状元及第的金裸子。”

    许樱在旁边看得糊涂，当年许杨氏一开始确实是有钱的，上门搜刮的人也多，更不用说这一房无子，私财没两年就被董氏搜刮空了，她这么大手笔的花钱，许樱两世里还是头一次看见，“娘……”

    “你六叔从辽东府千里迢迢把咱们接回山东，多大的情谊，你六婶这回又是头生子，礼再重些都是使得的。”

    原来许杨氏跟许樱想得一样，都是要拢络住许六，她却不能够玩许樱那套亲情牌了，一个是寡嫂一个是小叔子，瓜田李下最怕被人传闲话，走六奶奶那条路最稳妥了。

    许樱点点头，她现在才明白，不是母亲上一世没成算，而是上一世容不得她算，这一世母亲处境要比上一世好多了，也就多了算的余地。

    许杨氏又翻出一对虎头鞋，拿在手里比了比，“母亲可是要把这鞋送给六叔家的小弟弟？”许樱说道。

    许杨氏点了点头，她正想着要拿什么来藏金裸子，这大家族里送礼都有一定成例，她要是一开始送许六爷家的头生子礼重了，以后别人家生孩子她怎么办？

    虽说人人都知道许昭龄有从辽东接他们回辽东的情谊，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樱瞧那虎头鞋做得精致，母亲这一路上都是跟她在一起的，哪有空做鞋，心里明白这是母亲早就预备下要给未来的弟弟穿的，谁知道一直就未再开怀，如今父亲死了，这虎头鞋是再用不上了。

    “娘手艺真好，我瞧爷爷的脚比我爹的脚还要大，不知道娘给没给我爷爷做鞋。”许樱笑道，她不是上一世的小女孩了，今天看祖父的脸色就知道为什么祖母到最后都没敢太明火持仗的对付母亲，只一味的叫四婶董氏出手，原来祖父对父亲那是相当的宠爱重视，连带着对她们孤儿寡母也不差，六叔是要讨好的靠山，祖父更是啊，这个靠山可比年老体弱耳根子极软的□□母要强多了。

    许杨氏摸摸许樱的头，许樱经过父亲早丧这样的打击，竟然长大得这么快，小小年纪心计竟如此的深，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许昭龄的媳妇梅氏是胶州梅家之女，要说胶州梅家很是出过几代英杰的，论门弟只在许家之上，不在许家之下，如今三房嫡出的女儿头胎生了个大胖小子，娘家的人自然是早早的就上了门，办完了洗三礼，梅氏的嫂子万氏在屋里陪着小姑子说话，也有看这许家重不重视小姑子这一胎的意思。

    “我瞧你们许家各房看起来是一团和气，背地里心计倒都挺重。”万氏是个极精明的妇人，瞧着送礼的几个妯娌互不相让的打着机锋，也看明白了。

    “她们倒与我都好。”梅氏说道，她产后失血，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瞧着自己的儿子好，也没有力气抱。

    “你是嫡子的媳妇，你婆婆疼你，妹夫跟你也恩爱，她们自然是都与你好。”两人正说着，梅氏的丫鬟春娟捧着一双虎头鞋就进来了。

    “六奶奶，这鞋……”

    “这鞋怎么了？”

    春娟也不说什么，只是把鞋往梅氏跟前一放，手轻轻一掏，就掏出一个金裸子。

    “这是谁送的？”万氏拿了一个金裸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这一个金裸子足有五两重，底下写着状元及第，这礼也忒重了，她又伸手一掏，原来另一只鞋里还有一个一样大小的金裸子，这两个金裸子足足的是十两的金子。

    “是二奶奶。”春娟这么一说，梅氏和万氏就都明白了，这是八成是因为许二奶奶感念许昭龄一路上照顾之恩，想要借机还情。

    “你悄悄的把六爷叫来。”这事梅氏不敢擅自作主，只好找许昭龄。

    万氏又原样把金裸子放回鞋里了，“你们说的二奶奶就是死了的许二爷的遗孀？”

    “正是。”

    “当年她嫁进许家，也是一时的佳话，谁知道转眼间就守了寡，也是个苦命人。”

    “可不是，二爷身后又只留下了一个闺女，她又是庶子媳妇守寡，手里有金山都守不住，听说有个二爷留下的通房有了孕，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能不能平安生下来。”梅氏也是大家子出身，又怎么不懂这内宅的争斗。

    “唉，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在内宅找个能替她说句话的人。”万氏也感叹时事无常。

    两个人正说着，许昭龄就进屋了，“娘子找我，可是孩子有什么不好？”许昭龄经历了妻子产子之险，已成了惊弓之鸟。

    “孩子没事。”梅氏摇了摇头，把金裸子的事跟许昭龄说了，“六爷，您看这事该怎么办？”

    许昭龄瞧见那金裸子也是一惊，坐在床边叹了口气，“你这一胎生得险，有些事我没跟你说，你跟孩子能有这一条命在，倒也多亏了樱丫头……”他把许樱坚持要带着吴婶的事跟梅氏说了，“我本来就承二嫂的情，谁知道二嫂还送这么重的礼来。”

    梅氏只知道自己这一胎生得险，没想到这其中有这样的曲折，更觉得金裸子烫手了，“这金子咱们不能收，二嫂寡妇失业的够可怜的了。”

    “咱们不收倒要让二嫂伤心了，你且收着吧，找机会把这礼还回去就是了。”许昭龄说道，过了洗三礼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甚至是老祖宗都要找他问清楚这一路上的事，他捡着对许杨氏有利的说也就是了。

    其实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许国定和唐氏早就找跟着许昭龄的人问过话了，心里都有数，听许昭龄讲无非是想要核实一下，唐氏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盘算自然不能当着许国定的面说，但有一宗她是一定要问的：“那个通房怀的真是你二哥的孩子？”

    “我二哥是二月十九没的，那孩子现在六个多月，应该是没差的。”许昭龄说道。

    “未过了明路的通房，谁知道有没有跟人勾搭成奸，这日子赶得也太巧了……”唐氏说道，栀子死了她当然一口咬定孩子是许昭业的，给许杨氏安一个善妒不容人的罪名，栀子如今活着，她倒要质疑血缘了，这就是人嘴两张皮，怎么说怎么有理。

    “这事儿我也是不信的，樱丫头总不能撒谎吧？她不过是六、七岁的孩子……”许昭龄就把许樱讲的故事又讲了一遍，“二哥当时说看完水情就跟二嫂讲，前后日子这就对上了。”

    许国定听了连连点头，“嗯，老二媳妇是知书答礼的，这种大事她心里肯定有成算，昭业有了一点骨血在世上也是好事，夫人你可要好好照应着。”

    “是。”许国定在这里拍了板了，这孩子的合法性至少暂时不容质疑了，唐氏心里面再恨许国定偏心也得忍了，“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孙子，如今解了心头的疑惑，我一定会好好照应的。”

    “还有昭业的丧事，外面的事不用你管，内宅的事你要办好，要请的人一定要请到了，昭业是为国捐躯的，虽说朝廷没有旌表，也要体面发丧。”

    “是。”唐氏心里就算吃了颗苍蝇，也得把这苍蝇咽下去。

    “还有媳妇身边的人，我瞧着单薄，樱丫头身边竟只有一个婆子，连个丫鬟都没有，我瞧着不像。”

    “是。”这事儿唐氏倒是不反对，许昭业她是知道的，自小就是个有心计的，要说这些年做官一文钱都没攒下那是骗人，不摸清许昭业的家底，她是寝食难安。

    许国定交待完这些事就走了，留下唐氏细婶许昭龄，“她到底带了多少银子？那几辆马车里都有什么？你二哥留下多少家业？你摸清了吗？”

    “二哥在辽东的时候官声不差，不是那些刮地皮的官员，他又年轻，上面又有上官盯着，人情来往冰炭两敬哪一样不得花钱，二嫂手里能有多少钱啊，再说我一个做小叔子的，总不能跟嫂子细掰扯钱的事吧。”许昭龄最不想听的就是母亲问这些事。

    “我就知道你是个没成算的，我这么算计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弟？早知道不如派你大哥去了。”唐氏私底下都是叫许四爷老大的。

    “他不是怕沾上秽气吗？”许昭龄翻了翻白眼，自己的那个哥哥实在是拿不出手，“母亲，你不用算计这些，你的凤冠霞披自有儿子给你赚。”许昭业考中两榜进士，自然是已经给唐氏赚了凤冠霞披，可唐氏披着庶子挣回来的凤冠霞披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更不用说许昭业还趁机把自己的母亲从姨娘给抬成了二房，简直是打唐氏的脸。

    “你就是嘴甜，你要是真有了出息，我这半辈子的苦也没算白受。”唐氏说道，“你要知道，咱们全家只有咱们你们兄弟和你们妹妹算是亲兄妹，别人都是外人，你这胳膊肘啊，不能往外拐。”

    “母亲，我二哥死都死了，我爹现在也好了，你这里有再多的仇，也该放下了。”

    “放下？我拿什么放下！我憋屈了半辈子，凭什么让我放下？”唐氏说道。

    “可你又能如何，二嫂现在是孤儿寡母，真出了什么事，你跟我父亲之间的情份……”

    “我有你们就够了，我要他的情份干什么！”唐氏恨声说道，“她风光的时候还没你呢，你不知道我的苦！我瞧着那许樱，硬生生像了她那个贱货奶奶，若是瞧着她得了好，我这辈子也心不安。”

    “母亲！”许昭龄身为儿子的，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劝了，这妻妻妾妾的就是一本烂帐，他虽觉男子三妻四妾没什么，父亲早年也确实宠妾灭妻太过了，如今虽然改了，可那根刺还在，母亲放不下也平常，他总不能去父亲面前举发母亲吧？只能暗地里护着二嫂母女，不让母亲得计，让父母亲老了老了再生嫌隙。

    “好了，我自有分寸。”唐氏说道。

    许昭龄告了罪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唐氏身边的一个丫鬟就进了屋，“给太太请安。”

    “得喜，你弟弟怎么说？”摸清许杨氏家底这事，唐氏自不会只指望许昭龄一个人。

    “我弟弟说二奶奶有一个黑漆的小匣子从不离身，若有东西，就在那匣子里呢。”得喜说道。

    “嗯……”唐氏点了点头，“你妹子今年有十一了吧？”

    “回太太的话，整十一了。”

    “让她进府吧，我派给她一个好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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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隐情

﻿许樱趴在窗口，皱着眉头看着许杨氏在门口跟刘嬷嬷说着些什么，刘嬷嬷身后那个身量还未长全的小丫鬟低垂着头，许樱只需要看见那件眼熟的白底蓝花的小褂子就知道是春喜那个背主的刁奴来了。

    当年她性子单纯，见到春喜就喜欢的不得了，三言两语便被哄住了，等到母亲去后，春喜见她这里再没什么油水可捞就变了脸色，当着她的面说：“没有那个姑娘的命偏要摆姑娘的款，我劝姑娘还是要收敛言行，端人家的饭碗就要听人家的摆布。”

    被她打了一个耳光赶出去之后，满府的说她的坏话，这也就算了，反正上一世许樱为了护着母亲，骂过婆子损过婶子，早没什么好名声，最最让许樱不能忍的是春喜居然在外面说母亲不守妇道，在外面有相好的，气得许樱要找她理论，反倒被奚落了一通。

    左不过春喜也没什么好下场，据说被嫁到了某个地主家里当小妾，没几年就没了。

    这样一个人，许樱瞧见了怎么能不恨，当下就想立刻出屋子把春喜赶出去，可她已经不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了，如今在大家族里住着，名声是最最紧关结要的，她不能为了这么个背主的刁奴落得个不懂事的娇蛮名声。

    她正这么想着，母亲已经送走了刘嬷嬷，留下了春喜和一个洒扫的婆子，许樱眼睛一转，蹦蹦跳跳地出了屋，“娘，这个姐姐是谁？”

    “这是太太赏给你的丫鬟，太太说你身边只有梁嬷嬷她瞧着不像。”许杨氏眉头微皱，她自是知道婆婆送这两个人来没安什么好心，可也不能把这些人推出去，她们在辽东时买的人多一半都没带回来，她身边现在只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栀子成了姨娘，张嬷嬷照应她一个人还嫌人手不足，百合跟着她自己，梁嬷嬷是许樱的奶嬷嬷，再有就是赶车的常把式和他媳妇厨娘常嫂子，另一个就是许昭龄的心腹管事许忠了，可许忠再能干也只能管着外边的事。

    她本想办完丧事回家娘去一趟，让自己的娘家兄长帮着买几个身家清白的人使唤，却没想到婆婆居然这么“周到”，提前给她送来了人，倒让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许樱一派天真地牵起春喜的手：“这个姐姐好漂亮，我喜欢，姐姐可有名字？”

    “奴婢名□□喜。”春喜是个机灵的丫鬟，看见许樱这么喜欢自己，也就对自己的差事有了十分的把握，她自认为哄一个小丫头还是哄得住的。

    “春喜姐姐你是跟着我的吗？”

    “奴婢是太太赏给四姑娘的，当然是跟着四姑娘的。”

    许樱抬起头对许杨氏说道：“这个姐姐我喜欢，我留下了。”

    许杨氏也只得点点头，她身边要紧的东西多，栀子身边更是除了张嬷嬷她谁也不信，这丫鬟除了许樱身边，真没别的地方可呆，许杨氏按按额头，她本是个没心机不喜欢算计人的，结果自夫君去后，真是不得不步步小心处处算计，累心得很。

    到了晚上张嬷嬷又找她说了一件让许杨氏烦心的事：“太太，奴婢的娘家哥哥听说栀子有孕了想来看看，您看……”张嬷嬷嘴上说得恭敬，腰杆可是挺得直直的，张嬷嬷的娘家哥哥可不就是栀子的爹娘嘛，如今栀子有了孕，连带着她家里人都觉得自己翻身有望了。

    “栀子有孕，她家里爹娘惦记是自然的，他们要来就来吧。”许杨氏还能说什么，她又不是傻的，看不出张嬷嬷和栀子一日比一日不像奴婢，倒隐隐摆起主子的款了，可她生性软和不说，本来也有要依靠栀子肚子里那块肉的短处，明知道这样不对也得忍了。

    张嬷嬷刚出屋，就看见许樱抱着一个布娃娃站在门口看着她，“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啊？”

    “嬷嬷不是也没睡吗？”许樱笑笑，“我来找我娘。”外祖父和外祖母恩恩爱爱一辈子没有妾室通房，父亲又是专宠着母亲，母亲一辈子没跟妾室通房打过交道，怎么晓得那些见不得人的阴司算计，只是许樱现在并未把栀子放在眼里，她早预备了千条智计对付栀子。

    张嬷嬷只觉得浑身一冷，她人老成精，自是知道什么人惹得什么人惹不起，她跟太太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像是被什么人压住了似的，晃晃头瞧见的还是一派天真的四姑娘许樱。

    “奴婢告退了。”

    “嬷嬷慢走。”

    张家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门，给许杨氏磕了个头就一头钻进了栀子的屋里，说的都是庄户人的话，什么外孙、娘家撑腰之类的话，许樱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就笑笑离开了，张家的人做了一辈子的佃户，靠着佃别人家的田地过活，全家没一个识字的，讲的道理那都不是道理，听都没有必要多听。

    春喜端着盆等着她，“姑娘快来洗脸，二奶奶说舅老爷早饭后就要来了。”春喜说的舅老爷，指的当然是许杨氏的兄长，杨家并非本地望族，一直到许杨氏的父亲中了举，才从普通农户变成了书香门第，许杨氏的父亲有举人的功名，兄长也是举人，只是都没有做官，父子俩个以开私塾为生，加上父子俩中举时的几百亩，生活富足小康。

    也只有许家这样的名门望族才会觉得杨氏根基浅薄，有些瞧不起，读书人最重风骨，杨家父子也不乐意到许家讨没趣，如果不是知道许昭业人品好，他们也不会把女儿嫁到许家，高攀这门亲事。

    谁知道许昭业人品好归好，却是个短命的，如今许杨氏守了寡，杨家人担心不已，得了许杨氏回来的信儿，杨家大哥把家里简单料理了一下就过来了。

    “来啦。”许樱洗了脸换了衣裳，跟着许杨氏一起用早饭，因为是在孝期，许杨氏带着许樱茹素，素菜包子、银耳莲子八宝粥、几样时鲜的小菜就是这娘俩的早饭了，许杨氏怜惜女儿幼小，又让人煎了蛋给许樱吃。

    食不言寝不语，娘俩吃饭本无什么动静，下面伺候的百合和春喜也规矩得很，默默布菜并无高声，谁知道常嫂子一脸为难地来了，“二奶奶。”

    “常嫂子进来说话。”许杨氏撩下了筷子。

    “回二奶奶的话，奴婢听二奶奶的吩咐，把栀子姑娘的早饭送到了她屋里，因她屋里有客，奴婢又多备了些，可张嬷嬷说不够……奴婢把锅底都刮干净了，连丫鬟们的份例都给出去了，张嬷嬷还来要……”

    许杨氏皱了皱眉，张家不过来了三个人来看栀子，怎么把五、六个人的饭都吃了，“许是乡下人饭量大。”春喜小声说道。

    “常嫂子你去后街买五十个烧饼、十碗豆腐脑回来。”许杨氏一时也没了法子，只得吩咐常嫂子去买饭。

    “是。”常嫂子领命刚想走，许樱叫住了她，“等等。”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如今他们正是用得着栀子的时候，像是许杨氏这样买烧饼豆腐脑，栀子的家人没见过世面不会觉得如何，栀子和张嬷嬷却会觉得脸上挂不住，许樱若非离开过大宅门，在外一个人顶门立户过过日子，也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

    “太太昨个儿不是送来些精米精面吗？劳烦常嫂子你多擀些面条吧，再拿肉臊子炒个卤，切几样小菜配着，既然是亲戚来了，就实在一些。”许樱说道，“娘，常嫂子忙不过来，你让百合姐也去帮把手吧。”既然要抬举，就索性把栀子抬举上天。

    许杨氏瞧了瞧女儿，“好，就依你。”手擀面配肉臊子，在山东就算是正经的舅爷来了，这样的早饭都不算失礼。

    大家庭，这边许杨氏让常嫂子煮面条炒肉臊子，眨眼间就有好几个人笑二房的业二奶奶对通房的家人太在意，无形中倒也吹散了一些栀子怀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许昭业的流言。

    许杨氏这般礼遇有孕通房，怕是真拿栀子肚子里的那块肉当成后半辈子的依靠了，大齐朝虽不拦着寡妇改嫁，早些年战事频频，甚至鼓励寡妇改嫁，像是许杨氏这种已经有了孩子的，却难改嫁。

    正经的舅爷杨纯孝是听着小厮耳语着自己妹子的处境，进的许家大宅，他这样的身份，自然是要先拜望过许国定，谢绝了许国定的留饭，直接到了妹子这里。

    初一进院，就见这小院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来往仆妇干净整齐，妹子站在院子里迎着他，虽是一身的素服精神却是不差的，身上的衣裳饰品也都齐全，杨纯孝这才松了口气，又将目光放在了妹子牵着的小女孩身上，见许樱眉目清秀乖巧可爱，心里面打定了的主意，又有些动摇。

    许樱上一世没见过几回自己的这个大舅舅，依稀记得舅舅科举屡试不第，灰心丧气又无颜回乡，做了同窗好友的师爷，一走就是十多年，如今一看果然是英伟男子，一双眼睛慈善得很，很多被埋没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上一世舅舅很喜欢她。

    “给舅舅请安。”许樱给杨纯孝磕了个头。

    “好，好孩子。”杨纯孝摸了摸她的头，解下腰间的荷包送给许樱，“这是你大舅母绣的，里面有小女孩喜欢的玩意儿，拿去玩吧。”

    “谢舅舅。”

    杨纯孝与妹妹进了堂屋，眼睛略微一瞟就看见了站在厢房门边向这边瞧的那几个农人，微皱了皱眉就转过脸不看了。

    杨纯孝与妹妹自有体己话要说，只拉着许樱的手问了年龄课业，就放许樱出去了，许樱拿了花绳要春喜跟着她一起翻花绳，却见春喜不停地往母亲屋里瞄。

    “姑娘，咱们玩抓羊拐吧。”

    “我又没有羊拐。”

    “奴婢记得常嫂子收了一些羊拐，奴婢去跟她要。”

    许樱不是小时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知道春喜这是要寻个由头离了她，去听母亲的墙根。“我不玩羊拐，咱们翻花绳就行。”

    “这花绳旧了，奴婢有收了新的……”

    “这花绳哪里旧了……”许樱皱了皱眉，春喜这是怕母亲把私房往娘家夹带，心里面的厌烦快藏不住了，“好吧，你若是有好的就快去拿，我等你。”

    春喜见许樱跟着她到了堂屋，又搬了把凳子等在廊下，心里暗暗叫苦。

    小院子不大，奴婢们的下处在耳房，许樱往廊下一坐，她从回自己的住处再到回来，完全在许樱的眼皮子底下。

    她心里暗想，难道姑娘是个人小鬼大的？看出她的打算？可舅爷来了这么大的事，她若是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太太回头饶不了她。

    眉头皱了皱——“哎哟，奴婢肚子疼！奴婢去解手。”

    许樱瞧着她尿遁的样子，暗骂上一世自己傻，春喜也不是什么精明人，不过是十一岁的毛丫头，那点心思好猜得很，可叹她上一世被骗得惨。

    “……你这庶子媳妇守寡难做，如今我见了樱儿也知道你的心思了，你若是不想走那一步便不走了，昭业是个好的，俊青也是好的啊，他等了你这些年一直未娶，他还说若是能把樱儿带走他把樱儿当亲闺女……”

    “哥哥可别再说这话了，漫说许家这样的人家断不会准我带樱儿走，就是让我们娘俩走，我也不能对不起二郎，我就为他守着了……”

    杨纯孝和许杨氏正小声说着话，忽听窗外一阵响动，杨纯孝扬声喊了一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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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送葬路上

﻿春喜借了尿遁拐到了耳房后面的茅厕，听着外面没有动静，松了一口气，四姑娘太能粘人了，险些坏了她的好事，春喜整了整衣裳，从茅厕出来，刚走了两步就一脚踩空摔倒在地。

    “春喜姐姐，你摔疼了吗？”她趴在地上，刚想起来，就听见四姑娘的声音。

    “没……没……事……”春喜扶着墙爬了起来，摸摸膝盖，不光是膝盖破了，连裤子都划出了一个口子。

    “呀，你伤得不轻啊，我前几日就听百合说厕所过道的砖松了，会摔到人，没想到把你摔着了。”许樱扶了春喜一下。

    “嗯……嗯……奴婢没事，谢姑娘关心。”

    “去歇着吧，再换条裤子，今天有外客，你这样让人看见不好。”许樱双手背在背后，像是小大人似地说道。

    “是。”春喜知道今天自己是不可能听墙根成功了，只能摸着受伤的腿走了。

    厕所就在屋后，许樱目送春喜走了，眼睛转了转，绕到母亲屋子的后窗，拿了几块砖垫着脚，捅破窗户纸往里面看，母亲正跟舅舅小声说着话。

    “……你这庶子媳妇守寡难做，如今我见了樱儿也知道你的心思了，你若是不想走那一步便不走了，昭业是个好的，俊青也是好的啊，他等了你这些年一直未娶，他还说若是能把樱儿带走他把樱儿当亲闺女……”

    “哥哥可别再说这话了，漫说许家这样的人家断不会准我带樱儿走，就是让我们娘俩走，我也不能对不起二郎，我就为他守着了……”

    俊青！这个名字像是炸雷一样的在许樱耳边炸响，她像是再也听不到旁的声音一样，脚下一滑狠狠摔倒在地上……

    “我二叔会替咱们做主的。”

    “就为了你，我二叔狠狠把我打了一顿，他说是让我求娶你，不是让我拐带你的，他跟我娘吵了一架，翻脸不再登我家的门了。”

    “我二叔说既然不能明媒正娶就不要把你领回家受气，为这事儿我现在是两头受气。”

    “我二叔想带着咱们俩个出去做生意。”

    “我二叔喜欢小五……”

    “我二叔对小五比对自己亲儿子还好，连带着我都受了不少的提携……”

    “我怎么觉得我二叔更向着你啊。”

    “我二叔……”

    如今连俊青没什么名气，二十年后连俊青是大齐朝响当当的红顶商人，手下一百多家票号，他写张纸片都能当一千两银子花……

    不……这世上叫俊青的人也不止连俊青一个，许是……

    可是跟父亲是同门，又认识母亲的，只有这么一个俊青……

    说起来自己真的处境凄凉是连二叔去世之后的事吧，他去世之前，就算是自己年老色衰，那贱人都未曾翻脸，连家中后娶的正房太太都退出了一射之地……

    她就这么傻乎乎的被骗了一辈子！

    一辈子啊！！

    许杨氏见女儿在梦中不停地留眼泪，也坐在床边留下泪来，她摸着女儿磕破的额头心里面暗自后悔，改嫁这事，若非是自己的长兄提及，若是旁人她怕是立刻要将来人赶了出去，因为是自己家的大哥，她不但要听还要好言婉拒，谁想到竟伤了女儿。

    她这一辈子，有许昭业这人疼着宠着就够了，再求太多是要遭天谴的。

    “娘，俊青是谁？”许樱睁开了眼，看着母亲的眼睛问道。

    “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

    “娘，你改嫁了吧。”她知道一个女人没有男人在这世上有多苦。

    “许樱！你父亲还没下葬呢！你怎能口出这不孝之言！”许杨氏当场就冷了脸。

    “娘！你当我小什么都不懂吗？爹不是太太亲生的，太太瞧着我的眼神都是恨恨的，更不用说瞧您了，就算如今栀子姐有了孕，可万一生下来也是个女孩呢？您就是手中无钱也就罢了，您手里偏偏有些银子，为了得这些银子那些恶人也要摆布死你啊。”

    “啪！”许杨氏抬手就给了许樱一个耳光，“再不要让我听你说这些混帐话！”她以为女儿是怕她改嫁留下她一个人在许家，没想到女儿竟口口声声的劝她改嫁。

    “娘！”

    “我看你是摔得糊涂了！”许杨氏抚袖而去。

    许樱躺在床上瞧着母亲的背影默默流泪。

    上一世母亲也是断然拒绝了连俊青吧，结果委委屈屈被众人欺凌，死后还因为这事被春喜泼脏水说母亲在外面有相好的。

    若真的有相好的就好了，也不至于……

    这世上的人啊，怎么就不给母亲这样至美至纯的人活路呢，父亲啊父亲，你怎么去得那么早！

    许樱这个时候又恨自己，怎么就梦醒得晚了呢，若是醒得早一些，她就算是拼死也不会让父亲去看什么水情，大不了得罪上官丢官罢职，他们一家三口总归是好好的在一起。

    别说一个连俊青，拿十个连俊青也换不回一个许昭业啊。

    许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上辈子的那些人、事、物，又浮光掠影一样的在眼前晃过了一轮，恍恍忽忽似梦似真，自己醒后的那些事，难道是大梦一场？梦醒后她还是那个已经老迈不堪去投靠儿子的“老太太”？

    许樱挣扎着醒过来，天已经黑透了，春喜抱着腿坐在床脚踏上打着嗑睡。

    “姑娘醒了。”

    许樱点了点头，张嘴想要喝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指指桌上的茶壶。

    “姑娘可是要喝水？”春喜站了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姑娘您这一觉啊，睡得可真久，舅老爷来看了你几次都没醒，大夫给您开了药，还是奴婢们硬灌下去的呢，二奶奶直说要守着您，好不容易被奴婢们劝走了。”

    许樱喝了水，茶水虽是温吞的却好下咽，喝完了她的噪子好了很多，她原来怎么没觉得春喜是个话多的人呢，“我睡了多久了？”

    “有几个时辰了，大夫说姑娘年纪小，跟着大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家里又有丧事，许是憋住火了，开了好些清热的药呢。”

    许樱点了点头，听说了连俊青的事她更恨的是自己吧，她一直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她，是不是母亲就跟着连俊青走了，再不回许家，就算是在娘家守寡，也好过在许家如履薄冰……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竟欠了母亲那么多吗？

    她越这么想越觉得自己生而无用，就连再活这一遭也是无用的了，不如就死在回程的马车上算了，她去了，母亲还有活路。

    她本来死前就心如死灰一般，如今经过救活栀子好不容攒出来的再活一回的心气儿也磨没了。

    瞧着春喜竟然厌恨的力气都没了，要说厌恨，她约么只厌恨自己吧，上辈子已然够糊涂无用，怎么让她这糊涂无用的人再活一回呢。

    春喜瞧着许樱怔怔的出神，竟有一些害怕，忙寻个由头出去了，正好遇见披着衣服来看女儿的许杨氏。

    “二奶奶。”

    “我听见有人话说，姑娘可是醒了？”

    “姑娘醒了。”

    “你也守了半宿了，去歇着吧。”许杨氏挥挥手让春喜走，自己进了许樱的屋子。

    “娘，若是没我，你是不是就跟着大舅舅走了？”许樱小声问母亲。

    “傻孩子！若是没你，我就随你父亲去了！好过在这世上孤苦伶仃！”许杨氏搂着许樱说道。

    “娘！”许樱靠在许杨氏怀里哭了起来。

    漫天的纸钱飞舞，许樱披麻戴孝坐在马车里晃晃当当的向前，这就是真的送走父亲了，虽说已经隔了几十年，许樱还是觉得心里被掏空了似的难受，许杨氏楼着女儿，也是一言不发。

    许樱早忘了父亲的葬礼有多风光，两榜进士、六品通判，英年早逝，来吊唁的同窗亲朋不知道有多少，就连县令大人也亲临，可是许樱原来的记忆里最深的明明就是四叔和五叔为了争让谁家的儿子扛灵幡的事大吵了一架。

    她跪在灵前，看着两个大人动手，被吓得哇哇大哭，结果挨了太太一耳光。

    “娘，谁扛灵幡呢。”

    “你六叔。”许杨氏说道，她没想到许昭龄竟如此的兄弟情深，肯替许昭业扛灵幡。

    “哦。”许樱不说话了，上一世六叔的妻儿俱丧，自是没有心思去管那许多的事情，如今栀子有孕，六叔只不过是替侄子扛灵幡，倒省了好些的口舌。

    “二奶奶，二爷的几位同窗好友，说要见一见二奶奶和二爷的遗孤。”许忠说道。

    “太太知道吗？”

    “太太已经准了。”

    许杨氏看了眼许樱点了点头，“请。”

    许樱在母亲的怀里向外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连俊青，他比她记忆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头发乌黑发亮，束在四方平安巾里，眉目俊秀斯文，一身白衣素服，身长玉立，站在几个父亲的同窗好友中分外的显眼。

    这是许樱第一次看见年轻时的连俊青，说来奇怪，上一世的时候连俊青在干什么呢，他怎么没来呢？或者是来了太太没让他见母亲和自己？或者是来了她却忘了？

    别人都是叫母亲嫂嫂或弟妹，只有连俊青叫的是：“世妹，一向可好？”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的沙哑，想必杨纯孝已经把许杨氏断然拒绝改嫁的事告诉他了。

    “身未亡，心已亡，谈不上一个好字。”许杨氏表情淡淡的说道。

    “就算为了孩子，也许师妹善自珍重才是。”

    “多谢连世兄惦记。”

    连俊青叹了口气，把一个荷包交到了百合手里，“送走了昭业兄我就要进京赶考了，若有什么事，请传信到连府，为兄愿赴犬马之劳。”

    “多谢世兄了，小妇人安守妇道为夫守寡，许家是名门望族积善之家，怕是没什么事要麻烦连世兄。”

    许樱听母亲这么说完，眼睛就紧盯着连俊青，只见连俊青的脸色变了变，向后退了两步，深深一辑，转身走了。

    走吧！走吧！你们姓连的这一次要离我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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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不速之客

﻿办完了许昭业的丧事，转眼间就是中秋佳节，因只丧了个晚辈，许家只是未曾挂红灯罢了，各府饮宴依旧欢腾，只有许杨氏的小院子冷冷清清，许杨氏和许樱两人守着两杯清茶就算是过节了。

    “娘，那个连叔叔……”

    “他和你父亲一样，都是你外祖的学生。”许杨氏说道，“他们本是同窗好友，学业上也是不分伯仲的，那一年他们一同中了举人，又一同赴京赶考……”

    “你和他……”

    “我总共只见过他两、三面罢了，我跟你父亲成婚两年以后，他才跟我说了实话，当年他们俩个一起在你外祖父家里遇上了我，心里都起了想要求亲的心思……”说到这里时许杨氏脸红了红，“他们也知道了对方的心思，就定了个君子之约，谁先中进士，谁去提亲，谁也不许因为这件事记恨对方。”

    许樱点了点头，先中进士的是父亲……“连叔叔真的一直未娶？”

    “据你舅舅说，他跟家里说不中进士不娶妻，他们连家是经商的，虽然买过闲职也算改换了门庭，终究是商人之家，好不容易有了他这么个会读书有功名的，自然就是宠着了，他说什么是什么，就由着他了。”许杨氏云淡风轻地说道，她跟连俊青之间没有什么不能与外人道的。

    许樱靠在母亲的怀里，上辈子她还小，不懂母亲的这些心事，母亲也从未讲过跟父亲之间的事，只说父亲好，对她们母女好，嫁了这个的夫郎那怕是年少守寡也是甘心的，却不知母亲年少时也是如花似玉待嫁少女，父亲是顶顶好的人，连俊青也是一时俊杰啊。

    而这些若非她知道了，母亲是死都不会说吧。

    “娘，太太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们？”

    “太太不讨厌咱们，她要是讨厌……”许杨氏瞧着女儿黑白分明的眼睛，叹了口气，不继续说了，“你还小，总之太太也是苦命人，如今咱们母女回来了，关门闭户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许樱打了个哈欠，“娘，我困了，回去睡了。”母亲就是这样善良的一个人，总是体谅别人的难处，从不想自己的难处，她以为只要关闭门户过自己的日子，太太自然就会放过她们母女，却不想人无伤虎心，虎有害人意。

    她心里担心着许杨氏，却不知许杨氏也担心着她，女儿早慧非福，更不用说她警惕心如此的强，竟像被狠狠伤过的人一样，小孩子应该无忧无虑的才好。

    昭业活着的时候，樱丫头除了吃睡就是玩，哪里有这许多的心思。

    第二日一大早，许家母女的这座小院就来了不速之客，许家大奶奶闻氏与四奶奶董氏并五奶奶江氏一起来了。

    许杨氏命百合倒茶，董氏里里外外的打量着这小院，这院子是她命人收拾出来的，原先有什么她最清楚，桌椅板凳倒是不缺的，再说别的可就真没有了，如今许杨氏一住，茶具是上等紫砂的，多宝格上的摆件是上等的，墙上挂的画看落款是本朝名家的，这椅垫和开着门的卧房不是绫罗就是绸缎，虽说在许家不是顶顶好的，也算是中等的，再看看许杨氏身上半新不旧的石青对襟褂子，头上的白绒花，虽是一身孝服，却难掩上佳姿色。

    当初许杨氏初嫁入许家，可是把一家子的媳妇都比得跟鱼眼珠子似的，难怪许昭业不要太太娘家的嫡亲侄女，一心要娶她。

    董氏摸了摸手上明晃晃的赤金镯子，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早就该来看看嫂嫂了，只是嫂嫂在居丧倒不好轻易打扰，如今二哥入土为安了，嫂嫂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出不得门，做不得事，二爷的丧事全靠兄弟们帮着料理，内宅也全靠妯娌们支应，这才没让亲眷们挑理，我在这里谢谢你们了。”许杨氏站了起来，对着三个人深施一礼。

    闻氏站了起来伸手虚扶她一把，“这可使不得。”她本是被董氏拉来的，她与董氏久做妯娌知是知道董氏的心思，她却自认是长子长孙媳，懒得掺和，唯有坐壁上观罢了。

    三个人又拉着许樱，亲亲热热的说了几句长得好俊啊之类的闲话，就开始直奔主题了。

    “听说嫂嫂这里有位有孕的通房？上次你引着她去老太太那里，我离得远看得不清楚，不如领来让我瞧瞧，也让我看看这必定是男孩的肚子是什么样的。”江氏说道，要说许杨氏这屋子里的布置刺了谁的眼，那一定是江氏，许家虽说未分家，各房一样是有穷有富，三房说不得，是最穷的。

    许国荣资质平平，文不成武不就，偏偏是个爱玩的也是个会玩的，年轻的时候飞鹰走狗，到老了玩鸽子，哪样都是烧钱的。

    三太太苗氏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年轻时为了讨好丈夫倒舍出了大半的嫁妆来，老了想明白了变成了舍命不舍财的，两口子关起门来吵架，多半是为了钱。

    这样的人家娶媳妇比起门第自然是更重嫁妆，偏偏许国荣的四个嫡出子，没有一个是读书的材料，要说精致的淘气倒是一个比一个灵，江氏当初只听说许家是名门望族，嫁进来才知道满不是那么回事。

    不到一年的功夫倒有一半的嫁妆被哄去填了窟隆，她也只得学了婆婆，紧守着银子，死不松口。

    如今见许杨氏一个守寡的，家底倒似比她还厚三分，心里自是不是滋味。

    要说董氏拉着闻氏来，无非是拉大旗做虎皮，借着长子长孙媳的名头，拉着江氏来，倒真的是强援一个。

    许樱上辈子不少吃她们俩个的亏，一见她们来了，就冷笑个不停，又听说她们要去请栀子，微微一笑，“伯娘婶子在这里坐，我这就带张姨娘过来。”

    三个奶奶互视一眼，许昭业所谓的不纳妾到死了到底是没守住，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过了一会儿许樱领着已经做妇人打扮的栀子过来了，栀子未穿见客的衣裳，只是一身的白衣素服，头上戴着一根银瓒子，再配上她大大的肚子，显得楚楚可怜的。

    “瞧这可怜见儿的，快坐下，这肚子得有六、七个月了吧？”江氏拉着栀子的手，引着她坐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一边问一边去摸栀子的肚子。

    栀子直觉的想躲，许杨氏微微摇了摇头，江氏的手实实在在地摸到了栀子的肚子上，此时是初秋，穿的衣裳都薄，这么一摸连栀子肚子里孩子的胎动怕是都摸到了。

    “这肚子果然是尖的，老太太的眼睛就是毒。”江氏笑道。

    “可不是，瞧这肚子的大小，竟跟我怀我家元凯七八个月时大小仿佛……”董氏笑道。

    “弟妹到底是会看，确实是七个月了，栀子这一胎怀得凶险，又跟着我们天南地北的折腾，我还以为要比别人的肚子小，回来补养了些时日，竟是不小了。”许杨氏说道。

    “二弟妹到底是有福的，她这一胎若是生了儿子，你也就有后了。”闻氏过来打圆场，她看得明白，董氏和江氏就是过来探虚实的，如今肚子也摸了，月份也打听了，她们还想做什么？

    “可不是，这女人怀孕啊，可经不起折腾，我当初怀我那个混帐魔星的时候，是找朱大夫看的，若不是他妙手回春替我正了胎位，我那一胎生得怕是要比六弟妹还凶险。”董氏说道。

    “哦？若是如此不如替四嫂找一找那朱大夫，她远道而归，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哪个大夫是妇科圣手，这一胎实在紧关结要，不能出一点差错……”江氏接了董氏的话茬，开始自说自话起来。

    许杨氏没料到这两个人竟然如果光明正大的说这些事，倒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既是如此，两位婶婶就请那位大夫替张姨娘瞧瞧吧！”许樱笑道。

    “嗯，瞧瞧吧。”许杨氏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见招拆招了。

    朱大夫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名医的模样，仙风道骨的，穿着藏青的直缀，头戴秀才帽，看起来是个有功名的，望闻切问了一番之后，还有话讲，“这位姨娘怀胎七月有余，此胎还算稳健，只是……”朱大夫眯着眼睛捻了捻胡子，“只怕怀胎之初不知自己有孕，做了些活计也吃了些寒凉之物，要养，否则孩子生下来易生病。”

    栀子低下了头，许杨氏按了按栀子的手，“大夫说得对，她年纪小不懂事，请大夫给出个方子吧。”

    朱大夫提笔写了个方子，许樱没等别人伸手，先把方子拿到了手里，用眼睛一扫这方子心里面就有了计较，“娘，这大夫写得字我都不认识。”

    许杨氏笑了笑，大夫写方子鲜有写字不龙飞凤舞让人瞧不清的，别说许樱一个刚念完千字文的小姑娘，再大些怕也认不得许多。

    当下付了诊金，请张嬷嬷送大夫出去。

    这边董氏她们还有话讲，“哎呀栀子你怎么如此的不小心，竟吃了寒凉之物……”董氏一边说还一边拿眼睛瞄许杨氏，这明里说的是栀子暗里说的是许杨氏。

    栀子自知理亏低下了头，“我们奶奶不知道我有孕了。”

    “弟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栀子既是服侍过二弟的，二弟去后你就该好好的找大夫探看，毕竟这通房为的是开枝展叶。”闻氏端起了大嫂的架子。

    “是，是我当初糊涂了。”许杨氏把这罪过担了过来。

    江氏从许樱手里拿了方子，“我娘家是开药铺的，这方子上的药我家尽有，如今这药铺行里也是龙蛇混杂，你们只管拿这方子去我家的药铺取药就是了，保管货真价实。”

    “如此就有劳五弟妹了。”

    “自家人，有什么可劳烦的。”江氏又摸了摸栀子的肚子，“你这肚子可是你们家奶奶的命，要好好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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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折腾

﻿栀子瞧着被端上来的药，倒像是瞧毒蛇猛兽一般，“姑姑，二奶奶她真的让我喝？”

    “让你喝，你就喝。”张嬷嬷大声说道，“不要怕苦，姑姑给你吃蜜栈。”她一边说一边把药倒进了啖盂里。

    在屋外踢毽子玩的许樱听她们这一番做作，不由得一笑，董氏再毒也不会把毒下在她帮忙找来的郎中开得药方里，江氏再傻也不会用自己家药铺拿出来的药药人，她们的吃相还没那么难看。

    找朱大夫无非是想确定一下栀子是不是真有孕了，有孕几个月了，这一胎到底是男是女。

    连素来以长子长媳自居的大伯娘闻氏都跟着来了，这事儿没准是老太太的授意也说不定，这药就更没问题了。

    栀子和张嬷嬷是小心太过了，许樱笑了笑，一抬腿把毽子踢得老高，准准地砸到了坐在一旁听壁角的春喜身上，“春喜姐姐，来跟我玩。”

    “姑娘，我的腿还没好呢。”春喜揉揉膝盖。

    “那咱们进屋坐炕上玩抓羊拐吧。”

    春喜还在为难是不是要听许樱的话进屋，就见门口来了个熟人——二太太身边的刘嬷嬷。

    “嬷嬷好！”春喜也不觉得腿疼了，站了起来快走两步到刘嬷嬷跟前福了一福，伸手去搀刘嬷嬷。

    许樱也收起了毽子，“嬷嬷今个儿怎么有空来啊。”

    “奴婢是替太太送东西的，太太听说栀子姑娘这一胎怀相有些不好，特地叫我送来些大补之物来替栀子姑娘补身子。”刘嬷嬷笑道，她身手跟着的小丫鬟，果然两只手里都拎着满满的东西，她张口闭口叫栀子姑娘，显然是代表二太太的意思，栀子还不是被长辈承认的姨娘呢。

    厨下的常嫂子也过来了，赶紧接了刘嬷嬷身后小丫鬟的东西，“还是太太想得周到。”

    “太太说了，这人参桂圆乌鸡汤最补，要栀子每天喝一碗，她怕你们不会做，特意吩咐了小厨房写了方子。”刘嬷嬷把一张纸拿了出来，交给了常嫂子。

    这个时候许杨氏也出来了，“刘嬷嬷过来了，瞧这些人这么不懂事，应该把刘嬷嬷让进屋里再说话。”

    “不必麻烦二奶奶了，老奴送完了东西，自然就走了。”刘嬷嬷福了一福，一副跟许杨氏没话说的样子，带着小丫鬟转身就走了，倒把许杨氏晾在了那里。

    “二奶奶，您看这补品……”

    “既是太太送来的，你就照着太太给的方子，做给栀子吃吧。”许杨氏说道。

    如今这院子里耳目众多，许杨氏若是不让常嫂子做，怕是过不了一柱香的功夫，许家上下都会传许杨氏对有孕通房刻薄了。

    就算是栀子也不能明着把炖好的补品倒在哪里，这鸡肉等等不比药，倒了就顺水沟冲走了，明晃晃的鸡肉这么扔了，怕是老太太都要骂糟践东西。

    到最后这补品全进了张嬷嬷的肚子里，张嬷嬷吃了三天就开始半夜流鼻血，捂着肚子叫疼。

    急得栀子手足无措，半夜披着衣裳敲许杨氏的门：“二奶奶，我姑姑病得不轻啊。”

    许杨氏倒是个沉稳的，见许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牵着女儿的手去了东厢房，张嬷嬷仰着头，鼻血怎么也止不住的样子。

    “快，快去大夫。”

    “等等！”许樱叫住了要去请大夫的百合，“去把常嫂子叫起来，让她用厨房的小石磨，磨一斤生豆浆来。”

    张嬷嬷这是补大发了，请大夫来也是贻笑大方，还不如悄悄的治了呢。

    常嫂子没一会儿先送来一碗生豆浆，张嬷嬷喝了果然鼻血慢慢止住了。

    “明天开始再不要吃那个什么人参桂圆乌鸡汤了，太补了。”许樱摇了摇头，人参桂圆乌鸡汤太补了，一个月吃一次也就罢了，天天吃谁也受不了。

    “可太太……”

    “太太可是给张姨娘做的，让张姨娘补。”许樱说道，她忽然灵光一现，难不成这就是太太的目的，她知道母亲定会让小厨房做汤，也知道栀子肯定不敢吃，而张嬷嬷……

    许樱看这情形，张嬷嬷至少要歇两、三天才能缓过来了，这才是太太的目的，先卸了栀子身边的臂膀，再图谋其它。

    许杨氏叹了一口气，她八成也是想到了，太太的心思就是能把栀子这一胎现在就弄掉最好，弄不掉也要让她不得安生。

    “张嬷嬷你好好歇着吧，栀子你也折腾半宿了，去我屋里睡吧，让百合照应张嬷嬷。”

    栀子瞧着张嬷嬷这样子，实在是不放心走，许樱牵了栀子的手，“姨娘，你随我走吧。”

    这一声姨娘让栀子想到了自己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哥儿，只能点点头，跟着许樱走了。

    这许家大宅，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许杨氏的这小院，更是风透得跟筛子似的，第二天天刚亮，董氏就带着小丫鬟登门了，第一句话就是“我怎么听说，张嬷嬷病了？”

    “哦，张嬷嬷贪凉多吃了些瓜果，拉肚子了。”许杨氏说道。

    “我说的呢，我听人说张嬷嬷是吃人参乌鸡汤吃多了，补得流了鼻血，我心说不能啊，她也是老人儿了，怎么能做出偷吃姨娘补品的事呢。”

    “外面竟是这样说的？”许杨氏也做惊讶状，“这传言啊，果真是不可信的。”

    “这会子她病了，是谁在伺候张姨娘呢？”

    “我谁都不放心，把她挪到我屋里来了，跟着我同吃同住同起同卧，左不过还有三个月要熬，我给她当回老妈子又如何。”

    “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别说她只是个姨娘，就算是二房姨奶奶又如何，这人得分上下尊卑，她生下了孩子，你才是孩子的娘，二哥没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断没有让姨娘也跟着守着的道理，左不过多出些嫁妆打发她出门子。”董氏这话说得又响又亮，连许樱都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只隔了一道门帘子的栀子，她说得道理确实是道理，可没有人家怀着孕呢，她就说要夺子把人家嫁出去的话这样的事。

    “她要是想改嫁我不拦着，可她若是想守着孩子，看在她替我家二爷传宗接代的份上，我吃饭就不会让她喝粥。”许杨氏皱着眉头说道。

    “你啊，就是过于厚道了。”董氏笑道，“对了，我来是有正事要说呢。”

    “什么事？”

    “还不是为六弟的孩子办满月的事，要我说家里赶上有丧事，一个孩子满月就是聚在一起吃顿饭得了，太太非要大办，实在让我为难。”

    “六弟这孩子来得不易，办满月就办吧。”办满月必然要吹拉弹唱一番，这边哥哥才死，那边弟弟就大张旗鼓的办满月，确实与理不合，可许杨氏又能说什么。

    “那你就一起去跟我和老爷说吧。”董氏等的就是杨氏的这句话。

    董氏确实是个厉害的，许杨氏在她面前处处受制，句句话都落入了她的圈套，先是挑拨了栀子，逼着许杨氏说了不让栀子改嫁这样的话，又说了同意许昭龄的孩子办满月。

    董氏简直是得意极了，心里面更认定了许杨氏就是盏没用的美人灯，极好挫磨，董氏站起身来，刚走到门口，似是想到了什么，“哎呀，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我娘家族弟下下个月娶妻，要让我做全福人，我想来想去都没有全套的首饰，不知道嫂子这里有没有。”

    “我娘自然是有的。”许樱迈步出了屋门，董氏借去的东西，就没有还回来的，再说今天她也得计太多次了，若是一味的让她欺负下去，她只会得寸进尺，“只是我爹身有功名，我娘的首饰四婶戴着不合适。”

    董氏被这一句话闹得脸通红，妯娌里面算地位，许杨氏是最高的，她是六品的安人，她戴的首饰严格说起来董氏确实不能戴，山东高山皇帝远的，民不举官不究，只要她不去县令跟前得瑟，还跟县令夫人说我的首饰比你的好啊，是不会出事的，只是话虽这么说，理却不是这个理。

    “樱儿！”许杨氏瞪了许樱一眼，小女孩留下尖酸刻薄的名声可不是什么好事，“我的首饰不多，你若是不嫌弃我开了妆匣你相中哪套拿哪套去戴吧。”

    董氏深吸了几口气，“不必了，二嫂的首饰我戴不起。”说罢一甩帕子走了，连让许杨氏去替她说，同意帮许昭龄的儿子办满月酒的事都忘了。

    许昭龄刚一回家，就见梅氏的丫鬟站在门前使眼色，他到了梅氏坐月子的屋子站在窗根前一听，原来是四嫂在屋里：“别的什么都别说，都怪咱们妯娌命苦，夫君不争气，被她一个庶子媳妇数落，说什么她的首饰我不能戴，倒显得我是厚颜无耻要占她的首饰似的，我就算是气也得忍着，又问满月酒的事，她的脸立刻就拉下来足有三尺长，我这是为了谁啊，若不是太太的意思，我犯得上触她的霉头吗？”

    “是，四嫂辛苦了，喝茶。”梅氏一抬头瞧见了自己丈夫的半拉脑袋，摇了摇头，“本来满月酒就不该办，虽说二哥已经过身大半年了，可毕竟才发丧，咱们办满月酒，倒让亲朋笑话。”

    “好了，你们都是懂事知礼的好人，就我是恶人。”董氏站了起来。

    “四嫂，谁不知道四嫂是古道热肠的大好人啊，咱们二房若是没有四嫂支应，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连六爷背地里都夸四嫂能干呢。”梅氏提高了声音，“去把我的妆匣取来。”

    “我这里也有几套头面，四嫂相中哪套，就拿哪套去戴吧。”

    董氏这次来梅氏这里，一是为了挑拨她跟许杨氏，二就是为了借首饰，梅家富足，给梅氏的陪嫁首饰也都是上好的，董氏早就惦记上了。

    梅氏拿了首饰匣子出来，里面确实是珠光宝气耀人的双目，董氏挑挑捡捡的挑了中了几样，梅氏一看，都是精品，“四嫂果然有眼光。”

    “是弟妹这里的首饰好。”

    “来人，取我让你们收着的空锦盒，替四奶奶把首饰包起来。”

    “这怎么好，我这样吧，我哪天用哪天派人来取，用完了立刻给你送回来。”

    “好，我也让小的们把这首饰拿去淬淬火，免得到时候丢了四嫂的脸。”

    见董氏心满意足的走了，许昭龄这才进了屋，“四嫂这又是来干嘛？”

    “无非是说几句挑拨离间的话罢了，这满月酒本就不该办，如今她两房这么一走，二嫂倒觉得咱们不知理，又想让咱们觉得二嫂刻薄。”梅氏也是大家庭里出来的，董氏玩的这一手她看得真真的。

    “她既是这样的人，你就不该借她首饰。”

    “六郎读了那许多书岂不知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吗？”

    “那二嫂不是得罪了她吗？”

    “二嫂早就得罪她了，她借我的首饰能有借有还，借二嫂的就未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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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疹子

﻿许樱头顶着家规跪在堂屋正中，许杨氏握着戒尺的手微微发抖，许昭业生前最疼的就是独女许樱，许樱惹祸都是找父亲求庇护，她就算是再生气，看见他们父女俩个一起向她求情的样子，心就先软了，可如今……

    许杨氏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落泪，她再傻也知道董氏在算计她，可是她们如今身在许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管暗地里怎么算计，明面上人人都照应着她这个寡居之人，许樱这么让董氏下不来台，人家也只会说她许杨氏不会教女儿，说她刻薄小性，吝啬守财，借女儿的口让妯娌难堪。

    百合端上来一碗热茶，小心翼翼地替许樱求情，“奶奶……四姑娘毕竟是姑娘家，这么跪着……”

    “让她跪着。”许杨氏擦了擦眼泪，“长辈说话竟然随意插嘴，传扬出去还有什么名声？她四婶只不过是向我借首饰，她就出口伤人，她一个大家闺秀，怎么竟似乡野村妇般的算计。”

    许樱低着头，从她这里正巧能看见春喜，春喜看似替她着急，可是背人时嘴角的笑却是掩不住的。

    她跪着她不怕，就算是娘打她她也不怕，就为了让人知道，二奶奶是心慈面软的好性人，她许樱可不是，更不用说这事儿她占理，母亲的首饰确实不是四婶这个没品级的民妇戴得的。

    至于所谓的脸面——她上辈子早把脸面二字丢光了，这辈子倒也不怕。

    “二奶奶，太太请你和四姑娘过去。”梁嬷嬷站在屋外小声说道。

    许樱知道，这是太太知道许杨氏罚自己了，要表示“慈爱”，所谓儿子不是亲儿子，孙辈可是亲孙辈——呸！

    唐氏果然把许樱搂在怀里，亲热好似亲孙女一般，嘴里不停地数落许杨氏：“她不过是个孩子，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你看在死去的人的面子上，也不能这么罚她。”这口气里的慈爱，许樱要是真正的七岁幼童，没准儿真以为这个祖母是慈爱老祖母呢。

    “是媳妇一时气愤，考虑不周了。”许杨氏福了一福。

    “唉，我怜惜你守寡，又要照应有孕的通房，素日里不叫你到我跟前立规矩，怎么这几日不见，你又瘦了些？”

    许杨氏笑了笑，没说话。

    “我娘整日照应着栀子姐，每天早中晚倒要看三次，一看就是一个时辰，听大夫说这一胎不好，觉都睡不着，自然是瘦了。”许樱“告状”道。

    “唉，我说你也太过小心了。”唐氏笑道，看来传言不错，许杨氏确实是把栀子肚子里的那个当成命根子了。

    “张姨娘这一胎若是男胎，二爷也算是有后了，媳妇不得不小心。”许杨氏说道。

    “唉，你也是个苦命人。”唐氏说道，“说到这儿，我倒要给你赔个不是了。”

    许杨氏赶紧站了起来，“太太这是说得什么话，应是我不能孝顺太太，我给太太赔不是才是。”

    “诶，是我欠考虑，觉得这家里面有丧事，就该用喜事冲一冲，想替老六家的大小子，办一办满月，谁想到倒让你为难了。”

    “六弟这一胎来得不易，办满月是应该的。”

    “你公爹说得没错，你果然是知书答礼的。”唐氏这么说口气里可带着三分的轻蔑了，她早就觉得是许杨氏在未嫁之时就与许昭业暗通款曲，这才勾得许昭业高中之后，连她娘家的侄女都不要，一心一意要娶她，她本有意要暂时拢络住许杨氏，可她打从心里不喜欢她，口气里难免带出来了三分，这三分旁人听不出来，许樱这种“人老成精”的，和站在唐氏身后的刘嬷嬷，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祖母，我要去看我六叔家的小弟弟。”许樱一脸天真的说道。

    唐氏当下快要挂不住慈爱祖母的面具了，在她看来许樱这孩子父亲早丧，带着一身的晦气，怎么能去见她的宝贝金孙？冲撞了可怎么办？可是她刚扮完慈爱，说不让许樱去又显得她刻薄了。

    “这……哥儿还没出满月，哥儿大一点四姑娘再去看吧。”刘嬷嬷说道。

    “真的？”许樱一派天真地握着祖母的手问。

    “真的。”唐氏强咽下心里的厌恶，摸了摸许樱的头，“樱丫头就要有自己亲生的弟弟了，只怕到时候不想抱你六叔家的弟弟了呢。”

    “六叔家的弟弟和我自己的小弟弟，我都要抱。”许樱甜甜地笑了。

    许杨氏见许樱一改在自己跟前时对祖母的不满，竟会撒娇心里不知道是喜是忧，喜的是许樱小小年纪竟如此懂事，忧的是早慧非福。

    “好了，我知道你惦记着栀子，快带着樱丫头回去吧，可不敢再随意罚她了，她还是个孩子。”唐氏这话说得，倒像是许杨氏随意带许樱撒气一般。

    “是。”许杨氏福了一福，许樱牵了母亲的手走了。

    她们刚走，唐氏就站了起来，“来人，更衣，把这屋好好的打扫一下，再用香熏了，散晦气。”

    许国定回来的时候，正巧遇上丫鬟们在拿净水泼地，“早晨不是收拾过了吗？怎么又收拾？”

    “还不是丫鬟们，笨手笨脚的，把一盘子的香瓜给砸了，我嫌那东西招苍蝇，让她们仔细冲洗。”唐氏迎了过来，亲自替许国定换衣裳。

    “哦。”许国定点了点头，“我怎么听说二儿媳妇罚了四丫头？”许国定身在外宅，却听说了这事儿，由此可见他手下也是有人盯着二房的，唐氏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下手太明显。

    “这也不怪她，是老四媳妇去跟她借首饰，樱儿多了句嘴说她的首饰不是老四媳妇能戴得的，让老四媳妇闹了个大红脸，她罚樱丫头也是给老四媳妇看的。”

    “这事儿樱丫头做得对，老四媳妇也是大家子出来的，哪就缺了首饰戴？老二媳妇本是官家妇，她用的首饰老四媳妇这个民妇就是不能用，虽说山东山高皇帝远，可是这种不讲礼数的事，传出去还是让人笑话。”

    “是，是董氏欠考虑，我也说过她了。”

    “嗯。”许国定点了点头。

    “还有满月酒的事，二儿媳妇说家里有老人，办了丧事再用喜事冲一冲也是好的，她……”

    “快别提满月酒的事！这边刚死了长兄，那边就替自己儿子办满月酒，你还让不让老六在街面上走动了？”许国定一挥手，挥开了唐氏替她整理衣裳的手。

    “是。”唐氏心里面别提多委屈了，许昭业再怎么是“长子”也是庶出，怎么就比她嫡亲的孙子重要了？他活着的时候连累她受气，死了也让她不得安生。

    “我知道昭业和他娘让你受委屈了，可人死为大，这些年我对你也够可以的了，你还是把心胸放宽些。”许国定说道，他整了整衣裳，“我今晚在秋月那里住，晚饭就摆在她那里了，你不必等我了。”

    “是。”唐氏目送着换好衣裳的许国定离开，心里面愈加的恼恨，她年已五十，所谓的白首携老就是送自己的夫君去年轻的通房姨娘处睡，她却连吃醋都会被人说老不正经，她这一辈子，哪过过一天的顺心日子。“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让你们收拾院子，一个个的又懒又笨，收拾了一个时辰都没收拾好，倒让二老爷看见你们干活！”唐氏指着那些洒扫的丫鬟们骂道，这些丫鬟越年轻，她瞧着越刺眼，那怕她屋里再没一个稍微平头正脸的丫鬟能站住，唐氏还是恨她们的年轻。

    许杨氏牵着许樱的手回自己的院子，刚一进院就见百合焦急地等在门口，“出什么事了？”

    “张姨娘不知怎地，身上起了好多红疹子。”

    许杨氏赶紧往自己的屋里去，栀子在东厢住得好好的，怎么在她屋里才呆一天就出事呢。

    只见栀子已经脱了外衣，掀了袖子在屋里拼命的抓挠呢，不止露出来的胳膊上红了一大片，连腿上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疹子。

    “这是怎么了？”许杨氏真是被吓得手足无措了，疹子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若是麻疹之类的急症，栀子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许樱瞧了瞧栀子穿的衣裳，与自己走之前看见的不同，她们走之前栀子穿的是蓝绫软缎，如今换成了白底蓝花，“姨娘可是换了衣裳？”

    “我替张嬷嬷送汤水，谁知道撒了些在自己身上，就换了衣裳。”栀子一边说一边抓挠，极为的难受。

    “姨娘身上这么痒，脸上一点都不痒，手上也没事，显是这衣裳不对劲儿。”许樱拿着帕子盖了手，拎起那件衣裳，“这是洗过的？”

    “浆洗婆子晌午刚送过来的。”

    “你怎么把衣裳拿到外边去洗了？”许杨氏急道。

    “原先都是张嬷嬷洗，可是她病了……”

    “算了，别说了，快熬艾草水来，给姨娘擦洗吧。”许樱说道，上辈子她是外室，交往的也是商人家的外室、小妾，这些阴司算计，都是她上辈子看腻了的。

    “你怎么知道……”

    “娘你忘了，我小的时候贪玩，在花园里被草虎子蛰了，都是用艾草水洗的。”许樱笑道。

    许杨氏也是急糊涂了，她就是这样，越是急事脑子越晕，有些智计她是知道的，可是事当临头脑子反倒反应不过来。

    一时间也顾不得再细想，只是吩咐常嫂子熬艾草水。

    许樱退后一步，让开路让大人们忙来忙去的，心里知道，张嬷嬷一定要快些好，否则栀子单纯，母亲一个人防不住这许多的算计。

    她一转身去了厨房，却见常嫂子忙里忙外不得闲，在烧火的人是二太太送来的那个洒扫的婆子。

    厨房这样的地方竟让她混进来了，许樱暗自后悔不该只盯着春喜，忘了这么个能来去自如的婆子，“这位嬷嬷好眼生啊。”

    那婆子指了指自己的嘴，阿巴阿巴的喊了两声，竟然是个哑巴。

    许樱努力回想，自己院子上一世许是有这么个哑婆子，可是她年纪幼小，对这个哑婆子并无什么印象，“你不会说话？”

    哑婆子点了点头，低头烧火。

    不会说话，却能听见人说话，这么个人用来算计人简直太有用了，就算被查出来，她一个哑巴，又能供出谁呢？

    春喜她可以留，这个哑婆子，许樱是一个时辰都不想留了。

    “水开了！”许樱指着锅上的水说道。

    那哑婆子站了起来，去拎灶上的水，许樱瞧她拎得吃力，“我帮你。”

    哑婆子没想到许樱这个姑娘要帮她，吓得向后一躲，许樱用四两劲儿轻轻一推她，就让她把水洒了出来，滚开的水就这样洒到了婆子的脚上。

    “呀呀呀呀！！”婆子丢了水壶，抱着脚不停地发出怪声叫着，许樱也叫了起来，“啊！好烫！”原来许樱的手背上也溅上了水，起了个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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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大舅母

﻿许樱一个姑娘，没人照管自己去了厨房，竟然把自己给烫了，许杨氏就是泥人也要发火了，当下就把洒扫的哑婆子和伺候许樱的春喜给赶了出去，连梁嬷嬷都被记下了十下板子。

    许樱瞧着那婆子和春喜走了，暗想自己急中生智，受的这苦肉计也算是得计，厨房这样的重地，若是真被那哑婆子得着了机会，一副药下去，别说栀子就算是她们母女有没有命在都在两可之间。

    许杨氏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抹眼泪，她这个做娘的实在没用，竟然要让女儿用苦肉计来替自己拨钉子，“樱儿啊，娘对不起你。”

    “是她们太恶，太不给咱们母女活路了。”许樱说道，“娘，你快派人回外祖母家，让她在你陪房的人家里挑知根知底的人进院子吧。”

    许杨氏在许家没呆几天，就随着许昭业赴任了，杨家本来奴婢就少，陪两房人家完全是硬撑脸面，嫁完了她杨家都快要没人使了，她走之后，两房陪房都被送回娘家了，这也是为什么她身边没有心腹。

    “你舅舅早就挑好人了，明个儿就能送来。”许杨氏说道，是她怕这边婆婆刚送来人，她就收娘家送来的人，让人挑眼，这才耽搁到现在。

    许樱点了点头，她知道唐氏还会再往许杨氏这里派人，可是只要杨家的心腹到了，占住紧关结要的位置，她也就不怕了，本来就是人在屋檐下，处处有人窥探是平常小事，可是厨房都让人进去了，就是天大的事了。

    她想到这里忽然一惊，母亲上一世——真的是抑郁而终的吗？

    可恨她当年太过年幼，又年长日久，对很多事记得都不太清楚了，现在想来自己简直糊涂已极。

    第二日不但杨家选来的陪房被送过来了，许樱的大舅母陆氏也来了，许樱对自己这位大舅母并无多少印象，只记得是个严肃的妇人，脸板得比简氏还要僵硬三分，跟和善的大舅完全不是一路人。

    她一共带来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都是杨家原来陪给许杨氏的陪房人家出身，“这四个人都是婆婆亲自挑的，依我的意思是两家人既然是陪送给小姑的，小姑既然回来了，就应该全都给小姑送过来，偏婆婆说你这里地方小，事情少，人送来得多了，人多口杂反而不美，所以就送来了这四个。”陆氏说话倒没有多硬，就是听着不够温婉。

    “多谢嫂子了，让嫂子操心了。”

    “都是一家人，没什么操心不操心的，你回来了，就应该回家住两天，不过我也晓得你的难处，你年轻新寡，总要顾及许杨两家的名声。”许樱听自己这位舅母说话，不像是嫂子说小姑，倒像是□□训儿女，说得话都算入情入理，就是不入耳，想想自己的大舅科举失利就跟着友人走了，十几年不回家，自己这位舅母性子过于刚硬也是原因之一吧。

    “大嫂说得是。”许杨氏对陆氏的话倒没多大反应，还是微笑听着，陆氏喝了一口茶，又把目标转移到了许樱身上。

    “樱丫头可曾读过书？”

    “只读到千字文。”

    “女孩子略读些书，识几个字也就罢了，女子无才便是德，书读多了没什么好处，再捡些女则、女戒之类的教教她也就算了。”

    “嫂子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陆氏左右看了看，她也不知道许杨氏之里哪个是知根底的人，想了想还是把一些话说出口了：“我前日见到了连家的老夫人，她说连家兄弟糊涂了，非说大丈夫功名未成不敢成家，这世上六十岁的进士都不稀奇，他若是今科还考不成就算是硬逼着他也要让他娶妻了，只是她认识的都是经商人家，问我认不认得读书人家的闺秀，你如今虽在寡居，也帮着留意留意，遇见好的只管遣人来告诉我。”陆氏这是委婉的表达，她不赞同许杨氏改嫁连俊青。

    “我一个寡居之人哪能认识许多闺秀，这事还要嫂子帮着操心。”许杨氏笑道。

    陆氏瞧着她确实对连俊青没有别的意思，听见他要娶妻还八风不动，总算把一颗心放下了，陆氏的娘家是有名的诗礼之家，早年出过守望门寡守了三十几年的烈女，旁人都说若是朝廷时兴旌表烈女，那姑娘一准能赚个贞洁牌坊，当然了，不知道是讽刺的成份多些，还是夸赞的成份多些，陆家一率当是夸赞就是了。

    这样的人家还有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女儿嫁人也是要嫁到绝不纳妾的人家这样的规矩，婚事自然就耽搁了，陆氏是年近二十才嫁入的陆家，嫁给了比自己小了三岁的杨纯孝，当时许杨氏年纪幼小，听自己的嫂子把自己当成孩子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习惯得很。

    陆氏除了规矩大些，并无别的错处，对她这个小姑也慷慨得很，就算是当初许杨氏出嫁几乎搬空杨家的浮财，陆氏也没有半句埋怨的话。

    这也是为什么陆氏今天在许杨氏跟前腰杆笔直的原由。

    许樱一瞧自己大舅母的样子，就知道她私下想的让大舅母帮着母亲打理一下嫁妆，偷藏些金银的想法是错误的了，这个大舅母绝对不会贪自己母亲的一分一厘，可也绝不会赞同母亲背着婆家藏私财的行为，她不去举报给二太太都算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了。

    他们正在说着家常，百合进来通报：“太太来了。”

    许杨氏赶紧站了起来，亲自往外面迎，只见唐氏带着一群的丫鬟婆子往里面走，看见许杨氏和站在屋里的陆氏，唐氏的眼泪立刻就下为了，“哎呀媳妇啊，我对不起你啊，我给你找的丫鬟婆子都是些混帐的，竟然害到我的乖孙……”

    她这么一来倒把许杨氏吓得够呛，“婆婆，您快别这么说，您这么说真是要媳妇的命了，樱丫头只是烫了一个小包，没什么大事……”

    许樱暗自冷笑，唐氏这是听说陆氏来了，过来演戏的，她是昨天白天烫伤的，这院子里有人放个响屁不过半个时辰许家全家都知道了，更何况她被烫伤婆子丫鬟被赶走这样的大事？唐氏真关心她，早就该来了，这个时候来显然是没安好心。

    陆氏眉头也皱了起来，她倒没有想到唐氏安不安好心，她就是觉得唐氏这个做婆婆的自己也太不尊重，有什么话应该把许杨氏叫过去说，陪不是也没有这么陪的，倒显得许杨氏不懂礼了似的。

    “亲家，请进屋说。”陆氏表情淡淡地说道。

    唐氏卖力演了半天，见陆氏没怎么买帐，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由许杨氏扶着进了屋，“唉，听说樱丫头烫伤了，我难受的半宿没睡觉，早晨老爷还骂了我一顿，说我没成算，送来你院子里的人都是没用的，竟让姑娘进了厨房还烫伤了。”

    “是樱丫头太调皮。”许杨氏说道，“我这阵子怜惜她失父对她疏于管教。”

    “唉，你不生气就好，否则我真是没脸见你了。”唐氏拍拍许杨氏的手背，又把许樱搂到跟前好一顿的磨搓，许樱暗自感叹自己这位嫡祖母真的是唱作俱佳，难怪除了年轻时输给过自己亲祖母，再没让旁人占过一星半点的便宜呢。

    “樱儿没事，祖母不必担心。”

    “你没事就好啊。”唐氏擦了擦眼角，“我今日又带来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都是经过□□的，万万不会再给媳妇找麻烦了。”

    许杨氏还不知道怎么回应呢，陆氏先说话了，“昨天的事我也听说了，虽说是下人不小心，可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调皮受伤是难免的，再说这各院的奶奶该有几个婆子几个丫鬟都有定例，亲家太太多送这几个人，倒显得我家姑奶奶不懂规矩了。”

    “是。”唐氏这才领教到陆氏这种活规矩的厉害，几句话把她噎得不知道该怎么说好，眼睛一转看见几个站在一边眼生的丫鬟婆子，“听说亲家嫂子也是来送丫鬟婆子的，我更觉得脸没处搁了……”

    “姑奶奶嫁到您家里，本来有两房的陪房，这都是在嫁妆单子上的，因为姑奶奶要随姑爷赴任，这才把两房的家人谴回娘家，这本是姑奶奶太年轻，思量不周的缘故，如今姑奶奶回来了，杨家理当把陪房送回，亲家太太不必多心。”

    许樱暗笑，大舅母这种礼法规矩第一的人物，“争执”起来倒比旁人更精彩上三分，可惜上一世自己这位舅母，竟没来几次……

    唐氏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亲家嫂子难得来一次，不如请到前厅叙话。”

    “应该是晚辈去拜望亲家太太才是，只是如今正是秋收时分，家里事多，不敢多叨扰。”

    “下次，下次。”唐氏额头有些见汗了，她早听说过陆家出来的姑娘规矩大，没想到大成这样，“你们姑嫂多年不见，多叙谈叙谈。”陆家是本地望族，现在还有在翰林院里任职的，唐氏自知得罪不起，赶紧寻个由头走了，那两个丫鬟两个婆子也没能留下来。

    许樱也想到了这一节，唐氏这么在意陆氏的看法，不光是因为陆氏本身规矩大是许杨氏的嫂子，更是因为陆家势力大，就算是大房的三叔在翰林院还要看陆家人的眼色，她不敢得罪。

    如果自己的舅舅得中进士，有个一官半职，母亲的境遇也会好很多吧。

    可是要怎么样能帮到舅舅呢？她不是读书的人，也记不得今科的考题……忽然许樱想到了自己父亲留下的那几大箱子书……

    “敢问舅母，不知大舅舅几时进京？”虽说会试是在二月份，但各地的举子在京城里过年的都不在少数，舅母娘家人里在京城做官的不少，大舅八成是要早早进京在陆家读书。

    “过了重阳就走。”

    “母亲，我父亲是不是留下了许多的书？不知可有舅舅能用的。”许昭业年少有为，读书上自是极好的，他留下的前人试题集萃、读书笔记等等，不科考的人看起来也就是几箱子废纸，在读书人眼里应是珍宝了。

    许樱没想到自己这话竟说到陆氏心里了，陆家读书的人多，举试的人也多，陆氏就算从小与兄弟们不在一处读书，光是听也听到了许多关于科举的窍门，一直隐约觉得杨纯孝读书虽刻苦但不得法，又不知该如何点拨，尤其杨纯孝屡试不第，在旁人面前还好，在她面前脾气越发古怪，她这次亲自来送婆子丫鬟，也有想要借许昭业留下的读书笔记等等的意思。

    可是她素来刚硬不爱求人，就算是跟自己的小姑说话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许樱这么一说，陆氏的表情就有了松动。

    许杨氏素来是知道自己嫂子的，她也惦记自己兄长科举之事，见陆氏表情松动了，就知道许樱这句话歪打正着了，“我是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也不知该如何处置相公留下的书本，大嫂瞧着哪些书好，就拿走一些吧，免得在我这里明珠暗投了。”

    “嗯，书呢，家里是不缺的，可是妹夫留下的必定是好的，我拿回去几本给你哥哥瞧瞧，就算是留下念想也是好的。”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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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毒计

﻿“陆氏走时真的拿了一个箱子？”唐氏皱了皱眉。

    “王婆子瞧得真真的，还能有假。”董氏说道，“那个杨氏是个吃里扒外的，暗地里不知道将多少家私搬到了娘家。”

    “你若早些说，没准儿还能来个人赃并获，如今倒是说晚了，白惹闲气。”唐氏说道。

    董氏心想，说早了您也不能去拦着杨家长媳的车驾，去搜自己媳妇的私财啊，传出去还要脸不要？无非是想要找人怪罪罢了，“那杨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早晚哄着杨氏把许昭业留下的钱财全搬回娘家，到时候咱们家又要养着他们三个吃白饭的，又要花钱替他嫁女儿，娶媳妇。”董氏当着唐氏的面，从不叫许昭业二哥。

    “娶什么媳妇？那个贱货肚子里的孩子没生出来，谁知道是男是女？”

    “您的意思是——”

    “我原先以为你是个精的，没想到拖了这么久还没得手，难道要我老太婆亲自出马不成？”

    “怎敢劳烦您啊。”董氏笑道，自己的这个婆婆就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计成了没准儿能记自己一功，计不成她把这事怪到她头上，自己就是招祸了，她嫁入许家从孙媳妇做起，对自己这位面慈心狠的婆婆，了解的不要太深，越是这样她越是知道，自己的这位婆婆除了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当成命根子，就连亲女儿都靠后，儿媳妇更是不算什么，就算她有身为太婆婆的姑婆做靠山，也是不敢惹自己的婆婆的。

    许昭业的这座小院，虽说老爷太太早有明言，要优待、厚待，不得轻易惊扰，却也是一纸一线都要伸手向别人讨要，此时栀子有孕，许杨氏手里有钱，上上下下不敢敷衍，可也没说多敬重，维持的就是面上情。

    许家如今老太太在堂并未分家，掌家的是大太太孟氏，孟氏手下又有长子长孙媳简氏辅佐，这婆媳俩心里明白，老太太如今已经年近七旬，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太太身后必然要分家单过，左不过七年八年的光景，各房早各有心思，虽说大帐从公中出，私下里谁都藏了小九九。

    是以这婆媳俩只按公中旧例，该采买的采买，买完了一分三份，怎么使用，要不要用，由各房各自去安排。

    到了二太太唐氏这里，她一有嫁妆，二有许国定为官私攒下来的银两，三有投田，公中给的那些东西都是中等，她看不上可也不挑，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可劲儿的贴补，非亲生的比如许昭业留下的孤儿寡母，就按公中的旧例给，至于姨娘等等就各凭本事了，受宠的能从许国定那里得到点补贴，不受宠的就是混个吃不饱饿不死。

    若是许国定问起，她又会说自己私下里补贴了多少多少，其实都是一些专哄外人的花把式。

    可若是算细帐，唐氏这么对许昭业留下的孤儿寡妇首先是不对的，许昭业当年中了举人之后就有了千亩的投田，一年入息少说也有千把两，这些可都是唐氏收着呢，并未给旁人。

    唐氏一心想要治死栀子，治死许杨氏和许樱，除了有旧恨，也有这些利益在里面。

    尤其是栀子，她这一胎生下来的若是儿子，若是能养活，那么许杨氏就有了资本去跟她要这属于许昭业的千亩投田，更不用说儿子稍大一些，许杨氏也有资本跟唐氏说要分出去另过，毕竟她是庶子媳妇，有了能顶门立户的儿子，分出去单过，不算违例。

    而看着眼中钉的儿媳和孙女拿着“她”的田产出去过好日子，唐氏想想就心口疼。

    董氏呢，她帮着婆婆掌家，自是知道这些底细的，许昭文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道跟那些神棍、酸儒私混，交往俱是酒肉朋友，董氏早就熄了许昭文考中举人甚至进士的希望，如此一来唐氏手里的田产对他们夫妻就尤为重要了。

    许杨氏要分走的田产，等于就是割她的肉，更不用说许杨氏的家底就算只有露出来的那么多，也足够董氏垂涎了。

    这婆媳俩旁地事也许没有那么默契，整治许昭业留下的孤儿寡妇这件事上，默契得很。

    公中送来的精米细面、柴米油盐等等自是要经过许杨氏验看的，许杨氏查过了才能使用，单给栀子补身子的鸡鸭鱼肉等等，更是要许杨氏看完了，张嬷嬷再看。

    如今张嬷嬷病了，许杨氏又加细验看了一番，“拿去厨房吧。”这个意思是她这里过去了。

    “等等。”事关重大，许樱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藏拙了，旁人既然连用药水浸湿栀子的衣裳，盼着他们手忙脚乱之下找大夫，借机下手这样的勾当都使出来了，一计不成再生二计也并非不可能，虽说这东西只是按时送来，许樱却也不得不十倍的小心。

    “樱丫头不要捣乱。”许杨氏虽觉得女儿早慧，却不觉得女儿有本事查验她都验不出来的毒物。

    “娘，你让我看看吧。”许樱撒娇道。

    “看就看吧，我看你能认得全不。”许杨氏摇了摇头。

    只见许樱不看那些鸡鸭鱼肉精米细面，只是翻看调料，尤其是各类油脂，不只要看颜色，还要拿手指占了放到嘴里。

    “这是什么油？”

    “菜籽油。”许杨氏说道。

    “不对，菜籽油不是这个味儿。”许樱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菜籽油，这是棉籽油。

    亏得她上一世是为人外室的，小妾、外室之间争风吃醋无所不用其极，这棉籽油第一有害的就是男子，常年食之会无子，正室们若是觉得孩子已经够多了，又争不过如花似玉的年轻小妾，管不住外室，用棉籽油釜底抽薪的也不是没有。

    这棉籽油若是孕妇吃了，不出七天，若是男胎，胎儿必死。

    “哦？”许杨氏也用筷子沾了点放在嘴里，确实跟平时吃的菜籽油稍有差异，“常嫂子，你来吃吃看。”

    常嫂子久在厨房，尝了一点之后，摇了摇头，“菜籽油都是油坊做出来的，许是换了油坊？或者这一榨火候不够？”言下之意也是味道稍有差别。

    但是这点差异，确实是不易查觉，彼时都是油坊手工榨油，别说不同油坊之间手法虽说相差无己，味道却是有差别的，甚至不同的年景，油的味道都会稍有不同。

    除非是许樱这样久经历练的，知道品尝窍门，否则能尝出这是棉籽油的人实在是不多。

    “不管怎么样，还是别用了。”许杨氏摇了摇头，“从外面买来一些油来用就是了。”

    “不要从外面买，这猪肉、鸡肉、鸭肉都是现成的，自己榨油自己吃岂非一样？”许樱摇了摇头，不能外人知道她们没有中计。

    “好，就依你这个小人精。”许杨氏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可叹她并非大家子出身，乃是无有妾室的书香门第出身，否则早就能尝出棉籽油，并对女儿的智计产生怀疑，毕竟许樱小小年纪，如何能分辩出菜籽油和棉籽油？

    如今她只觉得女儿过于谨慎罢了，她偏也是个谨慎的，也就依了女儿了。

    “娘，这油扔了可惜，咱们吃吧。”许樱一派天真地说道，实因她知道棉籽油对男子有害，对女子却是有益的。

    许杨氏笑了笑，对女儿的最后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了，“好，也依你。”

    百合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总觉得姑娘有什么不对劲，可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她却不敢说。

    新来的小丫鬟叫麦芽和麦穗的却是个不过十岁的小孩子，只是觉得姑娘好厉害的样子。

    许樱瞧着这三个人，心里面暗暗叹息，百合这个姑娘有心计有智谋，所欠的无非是出身低不识字，要是能选，她宁愿怀有父亲孩子的是百合，至少她能自保，日后为了自己的儿子也会跟她们母女拧成一股绳，如今百合已经年近二十，虽说家里有丧事，亲事却是拖不得了，至多能留百合一年半载，如今自己母女身边却是老得老小得小，麦芽和麦穗只是普通的乡下小姑娘，□□出来的日子遥遥无期。

    只是这都是远虑，许樱想了想也就放下了。

    这边董氏把名为菜籽油，实为棉籽油的油器送过去了之后，一心等着栀子的孩子胎死腹中的消息，谁知过了七、八天，许昭业的院子还是没有动静，董氏就有些着急了，暗地里打听了，

    许昭业院子里的守门婆子正是陆氏派来的，平素里一人守门一人打扫轮着做事，这两人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又因陆氏一番敲打，不敢与许家人多来往，免得失了得之不易的差事，回家看儿子媳妇的脸色。

    董氏派来的人是个精细的人，跟这两人慢慢套近乎，也只套到了只言片语，菜油嘛，她们是吃的，平时吃的菜里也有荤油，栀子吃什么她们就不知道了。

    董氏接到了这样的回音，暗地里想着莫非栀子怀的是女胎？朱大夫和老太太两个人都看错了？

    或者许杨氏识破了她的计谋，没给栀子吃菜油？

    不管怎么样，先从最坏的打算起吧。

    董氏一计不成，又生了二计，找了自己的奶兄弟一番的嘱咐，那奶兄弟一家子全指着董氏夫妻生活，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勿要找远道而来的，抓到了也与你我不相干。”董氏又嘱咐。

    “您就放心吧。”

    许樱估算着日子，眼看如今已经是送油来的第八天，不管主使是唐氏还是董氏，一见栀子无事，必定要再生事端，简直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这一日晚上，果然被她听到了异动，只听“卡拉。”一声，接下来是“吱……”这声音虽轻，在深更半夜分外响亮，有人摸进来了！

    “谁！”许樱大喊了一声，有道是寡妇门前事非多，半夜进来人了，是天大的事！

    她这么一喊，母亲的屋里也点起了灯，“谁！”

    许樱知道，若是贼人进了母亲的屋里，母亲和栀子都是文弱女流，必定要吃亏，当下摸了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剪子，冲了出去。

    那贼人听见屋里的人醒了，本是一惊，想到旁人对自己讲的这院子里全是女人孩子，连吃公苍蝇也没有，胆子就大了，他早得了安家的银子，也知道自己的目的为何，就算是被抓也有了一套脱罪的说辞。

    许樱心念电转间也明白了来人的目的，半夜有男人进了屋里，若是能推到栀子在肚子上踩两脚也就罢了，若是不成，那男人说自己是谁谁的相好，半夜来私会，她们这一屋子的人都没脸活了。

    这许家大宅，宅院深深，若无人里应外合，故意外人进来，哪那么容易就摸到了许昭业孤儿寡妇的屋子里来。

    许樱知道，这不是唐氏干的，唐氏要脸，男人进了大宅，还进了二房的房头，第一个打得是唐氏的脸！

    肯定是董氏！

    这董氏实在是毒妇！为了那点子鸡零狗碎，连脸都不要了！

    这边许杨氏也下了床，她也听见有人撬开她屋里的门，栀子也醒了过来，却吓得连被窝都不敢出。

    许杨氏顾不了许多，一边搬东西堵门一边高喊：“外面来得是谁？这里是许家大宅，住得是官眷容不得宵小放肆！”

    那贼人正想着反正也开不了门了，过不了多久人就要多了，他先踢打几个人，尤其是要打大肚子，被抓到了之后只攀咬自己是栀子在山东的老情人，特地来探她来了。

    岂料无声无息一个小女孩站到了他的身后，女孩个矮力薄，却不是个好惹的，剪刀顺着他最软的肋下就狠狠扎了进去。

    “啊！”他喊了一声软软倒下，月光下只看见一个小女孩冷笑的脸。

    “娘！”许樱尖叫！

    董氏早就派人埋伏下了，看见院子里点了灯，立刻敲锣打鼓的过来，又使劲儿敲门。

    谁料想看见的却是许樱躲在许杨氏怀里不停地尖叫，一屋子女眷一个不少全在，正抱在一起哭呢。

    而那贼人则是躺在地上，腰腹处不停地流血，咽喉处扎了一把剪刀！

    许杨氏冷冷地瞪着董氏，为女子弱，为母则强，董氏竟然不顾廉耻派人冥夜进屋，要毁她们一屋子女子的名节，更害得自己女儿小小年纪手沾血腥，许杨氏这个做母亲的再软弱，此刻也变成一只护崽的母老虎。

    许樱则是抱着母亲，她没想到记忆里软弱的母亲看见女儿刺伤了贼人，那贼人还能说话时，会拨出剪刀直接刺入贼人的咽喉。

    “樱儿，别怕，他不能说话了。”许杨氏搂着女儿小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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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一哭二闹三上吊

﻿许昭业院子里进了贼，许杨氏为了护女用剪刀刺死来人，这样的大事，连不想管二房里面的事的许国峰许大老爷都被惊动了。

    他第一个问责的是孟氏：“老太太让你掌家，你就是这么掌的！竟然贼人进了二门里！若是被外人知道了，这一家子女眷都要一起去上吊！我们这些男人都不用活了！”

    孟氏也是一脸委屈，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贼人那么精准的去了许昭业的院子，必定是有人里应外合，愤恨的眼神就投向了唐氏，心想你恨庶长子，你恨庶子媳妇，你也别拿这一家子女眷的名声陪葬啊！你嫡亲的孙女还小，我可还有女儿未出嫁呢！

    唐氏则是将愤恨的目光投向了董氏，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竟昏了头了！还有杨氏那个贱人，平时看来文文弱弱，没想到也是个毒妇，杀人不眨眼啊！若是那贼人有一口气在，只消说是与栀子私通，白日里混进来被栀子藏了之类的，她们定能洗脱干系，如今那贼人死了，不是全是她们婆媳的了！

    董氏则还在晕着呢，她虽说嘴上满是毒计，亲眼见到血人儿似的尸首却是头一回，只吓得两股战战，裤子都尿湿了，身上的衣裳都是新换的，已经定了半宿的神了，还是脸惨白惨白的。

    许国定则是坐在那里深恨家门不幸，他也把这笔账算到了唐氏身上，进贼？哪有贼直接奔寡妇的院子里的？他以为这些年唐氏变好了，却没成想还是毒妇一个！

    许国荣夫妻则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心里面早就乐开了花，让大房和二房得瑟，有多大的风光就要丢多大的脸，这回让他们现眼去吧。

    “老二家的呢？”许国定问道。

    “我把老二家的和孩子都接到我屋里了，老六媳妇陪着她呢。”唐氏说道，“唉！那贼人想必是听说了老二家里有钱，屋里又没男人，这才……”

    “你给我住口！”许国定瞪了她一眼。

    “二弟！”许国峰知道他们夫妻的心结，心想儿女都这么大了，想要吃陈年的老醋也好，近日的新仇也罢，你们俩个都别当成晚辈们的面。

    许昭龄跟许国峰也是一样的心思，“父亲，母亲，唯今之计还是商议一下要拿那个贼人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贼人想要盗窃，刚翻过院墙就被许家的护院乱棍打死。”许国定说道，“你拿我跟你大伯父的名帖，天一亮就去县衙，把这事儿给了解了，我看过那贼人的尸身了，眼生得很，不似本地人，左不过找个乱葬岗一埋就是了。”

    “是。”许昭龄应道。

    “那老二媳妇呢？”唐氏小心地问道。

    “她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应当好好调理才是。”许国定也是感叹，一个弱女子身边竟留着剪刀护身，还真就用剪刀杀退贼人，“我对不起昭业啊。”

    “若是官府问起——”

    “官府问起有她什么事？她好好的在屋里守寡，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许家素来家门严谨，那贼人怎么就进了她的屋了呢？”说到底唐氏还是不甘心，想要往许杨氏身上泼脏水，唐氏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二奶奶上吊了！快救人啊！

    其实有梅氏和好几个丫鬟婆子陪着，许杨氏那里那么容易上吊，她刚解下腰带扔到梁上，许樱就在屋外大喊娘要上吊，梅氏带着人早就冲过来了，把她硬从凳子上搬了下来，“二嫂啊！二嫂！我知道你委屈！可你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能这样啊！”梅氏也是可怜许杨氏二嫂，好好的守着寡竟然男人摸上了门，不得不用剪刀自保，可手上终究有了人命了啊。

    更不用说贼人偏踢寡妇门，这其中的险恶了！

    许樱不得不感叹，古人讲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许杨氏这一要上吊，情势扭转的更彻底了，许国定一看见二儿媳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孤女许樱吓得脸色煞白，大着肚子的栀子靠在百合怀里愣神，当场就给了唐氏一个耳光，“你就是这么当人家婆婆的！儿媳妇若是也出了事！你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

    唐氏一听说许国定说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心里就明白，这不光指的许昭业，指的还有许国定心尖上的那个萱草！她争了这些年，竟还是争不过！

    一见许国定动了真气，竟然殴打老妻，许国峰赶紧拉住了许国定，“这不是咱们爷们呆的地方！快跟哥哥出去！”

    梅氏也赶紧的去拉已经呆住了的唐氏，“太太，老爷这是气迷心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还得指望着太太呢。”

    唐氏不愧是人老成精的，抹了抹眼泪被梅氏扶着站了起来，“老六家的，老二家的我就托给你了，咱们家可不能再出事了。”

    “是。”

    许樱瞧着这一幕，她知道自己母女跟祖母的仇又深了一层，可那有什么当紧的，至少暂时祖母是不敢碰自己这一家子了，上一世自己好糊涂，竟不知道原来自己母女在许家最大的靠山是甚少见面的祖父。

    许樱握着母亲的手，不管怎么样，这一关闯过了。

    许昭龄天一亮去了县衙，许家是当地望族，虽现在在朝中只省下了一个庶吉士，但品级还在那里，所谓官官相护，那人又是个无人认识的蟊贼，那县令连尸身都没验看，只是判许家出钱好好葬埋，就把案子给结了，至于之后许家趁着三节两寿送去多少“土仪”、贺礼则是小事了。

    许杨氏经过这件事，她当时胆子虽大，事后却吓得不行，一个弱女子平白杀了人，自是夜夜惊醒，一日睡不上一柱香的功夫。

    “娘不如修佛吧，学了佛法，渡化那人，也就不怕了。”许樱握着许杨氏的手说道。

    许杨氏点了点头，果然开始研习佛法，这事就算是许国定知道了，也只不过是一声叹息，派人在小院里修了小佛堂，又送了白玉观音一尊。

    事情到了现在这步，唐氏最恨的一是许杨氏，二一个就是董氏，董氏也是个乖觉的，以侍疾为名，躲到了老太太那里。

    唐氏冷笑一声，许杨氏她一时半刻碰不得，董氏她却是碰得的，把许昭文求了好几次未曾求到的丫鬟得喜，送给了许昭文做姨娘，许昭文得偿所愿，对得喜百般宠爱，董氏心里恨得不行，脸上却还是要带着笑，把自己的陪嫁丫鬟明月也送到了许昭文床上争宠。

    许国定本就对许昭文失望，见他在女色上不知节制十分的荒唐，骂了几句就撂开手不管了，只是每日问许昭龄在学业上的进益。

    外面的这些事与许昭业的这个小院愈发的无关了，许杨氏习着佛法，果然每日能多睡一两个时辰，张嬷嬷好了，栀子挪回了东厢，依旧被张嬷嬷护得风雨不透。

    许樱则随着百合学起了女红，上一世她虽说是得宠外室，经常随着那人四处走动，寂寞的时候却也不少，女红一是为磨练性情，二是为了固宠，待色衰爱驰之后，女红又成了她维持生计之物了。

    “姑娘这牡丹花绣得真活，奴婢不敢教姑娘了。”百合笑道。

    “百合姐就会夸我好。”许樱笑道，她如今还是小孩子的手，手艺比上一世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百合姐你教我做鞋吧！我想给弟弟做虎头鞋。”

    “还没会走呢就想跑，鞋哪是那么容易做的。”百合笑道，“奴婢还是先教姑娘给弟弟做肚兜吧！”

    “好。”许樱笑了笑，她又指了指麦芽和麦穗，“我这里丝线和布头都不少，你们也来学。”

    “是。”麦芽和麦穗是乡下姑娘，自小也是学过针线的，看见百合教许樱绣那些复杂美丽的花啊草啊，自然也是技痒得很，得了许樱的首肯都学了起来。

    “姑娘也不知道替她们俩个改个名字，就一直叫原名。”百合摇了摇头。

    “我觉得麦芽和麦穗这两个名字好，爹活着的时候说农耕是天下根本。”

    “唉……”百合叹了一口气，若是老爷活着就好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零落了。

    许樱低头绣着花，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光，人啊就是这么奇怪，她上一世最先忘光的就是七岁以前的好日子，倒是那些难日子记得清楚，要说她想要求什么，无非就是娘亲还在，有人疼她爱她，她能像个人似地活着。

    正这个时候忽然听见外面张嬷嬷一声叫：“快来人啊！”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稀奇，平素里千防万防防人害，如今没人敢下手了，栀子自己尿频出恭，脚下一滑摔了！

    许樱掐指一算，将将满了八个月，自己的这个弟弟真是多灾多难，要说她对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弟弟有多深的感情那是编谎，而这个弟弟身上系着她们一家的未来，许樱看得比命根子还要重，听见了这事儿直道造孽。

    许杨氏更是急得不行，赶紧谴婆子出去请收生婆，这边几个婆子又把耳房临时布置成了产房，把栀子抬进去生产。

    许樱一个孩子，自是被丫鬟们紧紧看着，怕她出去看见血淋淋的场面吓到。

    没到半个时辰，收生婆来了，唐氏和董氏外加梅氏也来了，梅氏心思单纯些，唐氏和董氏心思可是活络了。

    不是说是在看水情之前有的吗？这个时候发动了，莫非这孩子的来历真有鬼？

    可这话她们婆媳俩现在都不敢说，许国定真盯着她们俩个搓火呢，唐氏虽自己生了两个嫡出的儿子，立身很稳，也不敢跟许国定撕破脸皮，更不用说自己夫君不争气，要看公公脸色的董氏了。

    眼下最急的除了许杨氏，还有张嬷嬷，她心里面一边埋怨栀子不小心，一边暗地里提防，不是她小心太过，实在是她也算是见惯了阴司算计的，别看许杨氏对她们一家子尊重有加，哄着栀子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变不变脸可真不一定，留子去母这样的事她又不是没听说过。

    也不怪她现在这么想，许杨氏最近办的几件事，都透着老辣，连唐氏都没占到便宜反而弄得灰头土脸，更不用说杀贼人灭口时的坚决了。

    许杨氏急得不行，张嬷嬷却不肯让许杨氏进产房：“二奶奶，血房不吉，不是二奶奶这样的贵人能进去的。”

    “我一个寡妇，有什么急不急的。”许杨氏一愣，她实在没猜到张嬷嬷对她起了防心。

    “二嫂，您还是在外边吧，孩子落草后要用的东西备齐了吗？奶妈子请好了吗？”梅氏略猜出了张嬷嬷的心思，只是暗笑这奴才秧子倒会点小农的算计。

    “东西倒是备齐了……”许杨氏果然被梅氏的几句话点醒了，“只是这奶娘……”原先挑好的奶娘自己还没出月子呢。

    “当初我生我们家元铮的时候挑了两个奶娘，偏有一个奶娘懒月了，我生元铮的时候她还没出百天的，人倒是极好的，家里也是本份人家，二嫂若信得过我，我这就捎信让他们套车把她接来解二嫂的燃眉之急。”

    “如此就多谢弟妹了。”梅氏许杨氏还是信得过的，老六两口子都是正经人，也不爱那些阴司的算计。

    栀子从下午一直折腾到天黑，樵楼打了二更天了，连许国定都派人问过两次了，这才听见一声猫儿似地婴啼……

    收生婆从屋里满头大汗地出来，先给唐氏、许杨氏道喜：“恭喜二太太、二奶奶，张姨娘生了个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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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洗三

﻿不说这外面的热闹，单说那栀子，九死一生生下孩子，天光大亮时才幽幽转醒，伸手一摸自己床边，却是空的，“姑姑！我的孩子呢！”

    此时众人都围着新生的婴儿转，只有张嬷嬷守着她，张嬷嬷瞧着她的样子，伸手握住了栀子的手，：“哥儿好得很，老爷太太欢喜得不得了，老爷亲自给取名叫元辉，老太太还送了三两重的长命锁，眼下正在二奶奶的屋里呢。”

    “元辉……”栀子默念儿子的名字，只觉得胸口涨涨的想要喂奶，却无儿子可喂，这个时候她才想明白，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可就是二奶奶的了……

    “你且放宽心，二奶奶是个大度的，再过两三天你身子好些了，她没准儿就把哥儿给您抱回来了，再说了，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您要看哥儿也方便。”

    栀子点了点头，儿子是她生的，到什么时候这个也变不了。

    许樱瞧着母亲抱着新生的弟弟，见自从杀人后难展笑颜的母亲终于又露出了平静慈和之色，也对这个弟弟多生出了几分的情谊。

    “娘，给我抱抱弟弟！”

    许杨氏瞧瞧许樱，还是小小的人儿，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期盼之色，想想这孩子吃了许多的苦楚，难免又心疼起来，“小心点。”她将孩子小心地放到许樱的怀里。

    许樱虽说未曾亲自哺育过孩子，见却也见过不少，这一抱起新生的弟弟来竟然有模有样的。

    “你们姐弟俩个好，我也就放心了。”许杨氏说道，这个世道，若是没有能顶门立户的男丁，自己与女儿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栀子姐呢？”许樱低头瞧着弟弟，弟弟的脸色已经缓过来了，一双眼睛虽然还睁不开，却隐隐可见颇为清秀的样子。

    “我早说过，有我一口粥吃，就不会让她挨饿。”许杨氏说道，见女儿抱元辉时间略长了，伸手接过了孩子，交给了奶娘。

    许樱见奶娘抱着元辉走了，坐到母亲旁边另说出自己的一番计较：“娘，若是爹爹在，留着栀子也无所谓，可如今爹爹不在了，弟弟是娘和女儿的指望，他若是生成个白眼狼咱们母女还能指望何人？”许樱这话里的道理许杨氏也懂，所谓隔层肚皮隔层山，若是有栀子在，元辉不管怎么样，心里面还是要向着亲母的……

    “你这性子，终究像了你爹。”许杨氏叹道，“不管怎么样，我是嫡母，尽心尽力养育他就是了，至于栀子我初心不变。”

    许樱叹了口气，不再劝了，许杨氏这人优点是心善，缺点还是心善，也就是父亲够强势，也对母亲够好，未曾纳妾给母亲添堵，否则以母亲的心机，真是被人卖了都还要替人数钱。

    想必是父亲从小到大看惯了妻妾争斗，阴司算计，不肯让自己枕边人也变成口含吐液的毒蛇吧，可惜父亲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自己早丧，许杨氏从温室一下子被扔到了荒郊野地，受尽风刀霜剑。

    说不得，以后保护母亲这件事，要由她来完成了，温室被毁掉没关系，她替母亲再搭一个！母亲说要留着栀子就先留着，只盼着栀子和张嬷嬷能一本初心，莫要生事，否则——

    许樱的眼睛里闪过狠毒之色。

    因是遗腹子，许元辉的洗三之礼略显着简薄了一些，倒是陆舅母出人意料的来了，为自己的小姑撑腰之意明显得很，还送了一件亲自缝制的百衲衣。

    “恭贺姑奶奶添丁之喜。”

    “多谢大嫂了。”许杨氏强忍热泪说道，她这些天受尽了委屈，见到娘家人，难免有些收不住眼泪，还得许樱替她打圆场。

    “舅母远道而来，快请坐。”许樱伸手牵了陆舅母的手，进了屋。

    唐氏看见陆氏来了，心中暗道，这杨家果然是要替杨氏出头，心中惦念着自己手中上千亩投田的契约，更觉得杨氏留不得，只是一时半刻，自己动不得她，又不得不与陆氏虚与委蛇。

    “亲家奶奶来了。”

    “给亲家太太请安。”陆氏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

    董氏自是看得懂自家婆婆的脸色，又知道陆家的根基背景，亲亲热热的过来，把陆氏让到了上座。

    “不知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还有舅老爷怎么未曾来？”

    “公公日前偶感风寒，婆婆正在家里照应着呢，外子已经于五日前打点行装去了京都。”陆氏说道。

    “哦。”唐氏点了点头，“这么说来连年都要在京城过了？”

    “正是。”

    “我记得舅爷是跟老二同科的举人，掐指一算，也考了有四、五科了。”

    “正是。”陆氏表情依旧淡淡，连年举试不第，早已经是他们夫妻间的心病了，陆氏更难听的话都说过，岂会怕唐氏的三言两语。

    “太太只顾着说别人，倒忘了咱们家也有要应考的文曲星呢。”梅氏笑道。

    “你啊你，心里只惦记着老六，我一说别人你倒泛起酸来了。”唐氏笑道，她与梅氏之间没有那许多的勾结，看起来倒似是寻常的婆媳一般，这也是梅氏娘家势力极大的缘故，唐氏对梅氏一贯的是慈爱中带着三分的客气。

    “媳妇是想说，早知道亲家舅爷要去应考，不如让六爷也跟着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此时走，总比寒冬腊月赶路要少遭些罪。”

    “亲家舅爷是要到陆大人府上居住读书，多带昭龄一个岂非是给陆大人找麻烦？”唐氏笑道，这眼睛却已经飘到了陆氏身上。

    “这原是我想得不够周全了，应该遣人来府上问一声的。”陆舅母说道，“我哥哥最喜读书人，大家又都是骨肉至亲，倒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不妨事，昭龄再过个十天半个月也要走了，我命他到京城后，去陆大人府上拜望就是了。”唐氏说来说去，还是想让许昭龄到了京城之后，跟陆氏的兄长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的陆长庚多多亲近。

    “大家都是亲戚，本就该常走动。”陆氏说道。

    许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唐氏再瞧不上母亲，也要利用陆家这个姻亲，难怪这许久以来都只对栀子下手，没有动母亲。

    若是舅舅这一科高中了进士，自己的外家势力渐起，自家六叔若也想走仕途之路，必定要互相扶持，自己与母亲这局棋，竟然活了。

    上一世祖母做得那么绝，想必是因为六叔对仕途死了心，寄情于山水，杨陆两家对于祖母来讲完全失去了利用价值。

    许樱想着，自己请来吴婶，救了六婶和元铮弟弟，竟然作用如此之大……

    “樱丫头，你瞧着六婶发什么呆呢？”唐氏笑道。

    梅氏也把目光放到了许樱身上。

    “我在想六婶家的元铮弟弟长什么样呢，元辉弟弟不好看。”

    这一屋子的人立刻被许樱的童言童语逗笑了，“你元铮弟弟还小，这两日秋风渐起，我怕他着凉这才没有抱过来，你若是想看，等会儿跟六婶一块会六婶院子里去看就是了。”梅氏笑道。

    许杨氏在外面刚张罗完，刚进屋就听见梅氏如此说，又见唐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轻轻扶住了女儿的肩，“樱丫头让我惯坏了，不知轻重，等会儿还要让她帮着招呼她舅母呢，改日吧。”许樱新丧父亲，以婆婆唐氏的性格，必定会嫌弃她身带秽气，怎么会让许樱接近唐氏的嫡亲孙子呢？不过是白白讨人嫌罢了。

    许樱也只不过想要转移众人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罢了，许杨氏想到的她也想到了，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她们正在里屋说着话，真正不知轻重的人，此时却上门了，只见常嫂子面有难色地走过来，在许杨氏的耳边说了几句，许杨氏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变，“小厨房里有些细故，我去去就来。”许杨氏说完转身出去了，许樱见她脸色有些凝重，也跟着出了屋。

    只见院门边站着几个穿着青布衣衫手指甲里面还带着黑泥的农人，其中领头的一个布衣荆裙的妇人，手里拎着个筐，正是之前来过的栀子的嫂子。

    那妇人一嘴的乡下土话，正与守门的婆子争执：“俺小姑子生了儿子，俺做嫂子的送红鸡蛋你凭啥拦我？”

    那婆子也是乡下人，讲不出什么道理，就是知道常嫂子吩咐过，不让这些人进院，冲撞了来贺喜的贵人，免得让人看笑话。

    那妇人又看见了牵着许樱的手走过来的许杨氏，一张嘴满院子的人都差点摔个跟头，“栀子她大姐！俺是栀子的嫂子，俺来看她来了！”她是乡下人，没什么顾及，嗓门也大，在屋里装做不知道她来了的人，这回也都听见了。

    许樱眉头紧锁，这回想要对栀子家人施以怀柔之策是彻底的行不通了，这个时候母亲若是稍微软弱一点，怕是要被许家的人彻底的看不起，连陆舅母也会觉得受辱，不再站在母亲一边。

    “你叫谁大姐？”许樱大声说道。

    “俺……”那乡下妇人看见许杨氏身穿月白色对襟长袄，头戴点翠银凤钗，虽说是白衣素服却难掩贵气，许樱一个小小女孩也是穿着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的雪青小袄，头梳垂髫髻，看起来倒比地主家的姑娘要贵气不知道多少倍，心里有些发虚，转念一想自己的小姑子这回生了个能替许杨氏这个寡妇顶门立户的儿子，腰杆又直了些，“俺是说许二奶奶是俺小姑栀子的大姐。”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杨家什么时候有了位叫栀子的姑奶奶？”这回出声的却是陆氏了。

    “俺……”栀子嫂子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可是已经晚了。

    “来人，把这几个冒认官亲的下作东西给我打了出去！”陆氏根本不给这农妇开口的机会，直接赶人了。

    这一院子的人里，有许杨氏的陪房，可也有许家的下人，一时间这些人不知道该不该听陆氏的号令。

    只见唐氏也走了出来，高高在上一声令下：“没听见亲家奶奶的话吗？快把这几个冒认官亲的下流种子赶出去！”

    唐氏一说话，下人哪有不照办的道理？一个个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连摊带搡地把这几个人全都推了出去。

    许樱知道，陆氏无论是娘家还是婆家，都无妾室通房这些闹心的存在，心里又是规矩大过天的，她简单粗暴的赶人在情理之中，唐氏嘛——怕是有借机离间栀子跟许杨氏之意。

    可是事已至此，可以说是从这几个人竟进了许家大门，到了自己住的这小院开始，已经没有挽回余地了，她千防万防，还是一步踏进了唐氏挖好的坑。

    许樱心里堵得慌，脸上还要带着笑，扯了扯母亲的手，“娘，咱们去给弟弟洗三吧。”

    许杨氏叹了一口气，也恢复了笑脸，牵着许樱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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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恩与威

﻿却说那栀子，听说自己的兄嫂受此大辱，不顾自己还在月子里，当即便哭了起来，“我早就嘱咐过他们，让他们不要来，现在果然是自取其辱了。”

    张嬷嬷也跟着叹气，她当着栀子的家人可是夸下过海口的，什么小少爷日后要继承这佑大的家业，栀子要翻身，栀子一家也要鸡犬升天什么的全说了，唯独忘了要教自己的娘家人些许规矩。

    张嬷嬷心里气娘家人不争气，也气许杨氏过河拆桥，一得了哥儿就变了脸色，“所谓隔层肚皮隔重山，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千万别哭坏了身子，白白便宜了旁人。”

    “我又见不到哥儿，也不知道他认不认我这个亲娘……”栀子又哭了起来，她至今还没看见过自己的孩子呢。

    两人正小声说着，忽然听见外面一声咳嗽，“娘，您慢点走。”却是许樱的声音。

    栀子赶紧抹去眼泪，挣扎着坐了起来。

    没过多长时间，许樱牵着许杨氏的手就进了屋，身后还跟着抱着孩子的奶娘。

    栀子自从她们进屋，眼睛就死死地盯着奶娘怀里的婴儿。

    “原先你身子不好，哥儿又吹不得风，没敢抱过来给你瞧，今个儿是哥儿洗三的好日子，特意抱来给你瞧瞧。”许杨氏温言软语地说道。

    “谢二奶奶。”栀子含着眼泪说道。

    奶娘抱着包得严严的元辉，交到了栀子手上，栀子见儿子生得瘦小，流下泪来，“都是娘无能，平白摔了一跤，害得你未足月便出世了。”

    “这也是他的造化，我已经找人测过八字了，哥儿生下来的时辰是极好的。”许杨氏说道，“大夫说他没什么毛病，只要好生喂养，自会长胖。”

    “谢谢二奶奶……”

    “这孩子也是我的儿子，有什么谢不谢的。”许杨氏坐到了床边，拍拍栀子的手，“回奶药吃了吗？”许杨氏抬头问张嬷嬷。

    “已经吃了。”

    “嗯，这回奶药要早吃，当初我生樱丫头的时候，舍不得，硬是喂了三天奶，后来回奶的时候疼得紧。”

    “奶奶说得是。”栀子知道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没有不请奶娘的。

    “今天白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吗？”许杨氏说道。

    “知道了，还望二奶奶不要怪罪我兄嫂才是，他们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我怎么会怪罪呢？只是太太恼了，这才硬把他们赶了出去，实在是我思虑不周的缘故，早该派人去接了你兄嫂进来，悄悄看你一眼。”

    “是。”栀子知道自己的本份，知道许杨氏这么说已经是姿态极低了，怨气散了些许。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你托人交给你兄嫂压惊吧，盖房子买地，日后也是个殷实农家。”许杨氏给了栀子二十两银子的银封。

    “多谢奶奶了。”栀子自是对许杨氏感激不尽。

    “好了，天色不早了，哥儿晚上还要吃奶，我们走了。”许杨氏站了起来，奶娘从栀子手里，抱回了她刚刚抱热的元辉，栀子瞧着儿子，满心的不舍，摸摸自己的胸口，却已经没有奶了，只得含泪看着奶娘把孩子抱走。

    张嬷嬷送许杨氏她们出去，送到门外刚想回屋，却见许樱扯住了张嬷嬷的衣襟。

    “姑娘可是有话要对老奴说？”

    “张嬷嬷，您是栀子姐的亲姑姑，怎么能自称老奴呢。”许樱给了张嬷嬷一个天真的笑脸，侄女做姨娘，姑姑做奴仆，这种事不算稀奇，毕竟姨娘也是奴仆的一种，但是让姑姑伺候侄女这种事是真没有，一般有丫鬟抬了姨娘，支近的亲人不是被送回家荣养，就是调走了。

    张嬷嬷晓得这此中的厉害，被许樱这一句话吓得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她若是走了，栀子无依无靠，岂不是任人揉搓？

    “我晓得姨娘是离不开嬷嬷的，可是嬷嬷您年高德勋，也要多劝解着点姨娘，弟弟跟着我娘，岂不是要比跟着姨娘强？”

    “是，多谢姑娘提点。”张嬷嬷把目光放到了已经走到正房门边的许杨氏身上，以为这些话是许杨氏在通过许樱向她示威，当下暗自后悔不应该说那许多不该说的话。

    “提点不敢当，咱们都是从苦日子里过过来的，还是要拧成一股绳才好过日子，千万不能受外人挑拨，自家人自杀自灭起来。”许樱说完，转身一蹦一跳地追上了许杨氏，进了屋。

    许元辉因是早产儿，在栀子肚子里时一开始又受了许多委屈，栀子虽然未明说，但听百合后来讲，颇做了一些苦活累活甚至用冷水洗衣服之类的事，百合道：“奴婢当初还不明白她那么做是为什么，现在想来原来是想要堕胎。”，后来又千里迢迢的随着他们从辽东回山东大宅，许樱想着，这孩子许是摔一跤早产的，也有可能是栀子之前折腾得过了，这孩子先天不足，所以早产。

    不管是因为什么，许元辉时常啼哭，一开始奶吃得也不多，吐奶，拉稀等等更是平常事。

    把许杨氏愁得不行，许樱也无什么育儿经验，也是跟着愁眉不展，“不如娘问问六婶吧，我听说六婶把六弟养得可好了。”许樱建议道。

    “我守寡之人，往别人的屋里去，你六婶心好不嫌弃我，别人却又要多话了。”许杨氏叹道。

    “娘，别人厌咱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并非因娘退让就不厌咱们，如今弟弟是咱们娘俩的依仗，若是真出了事可怎么办？”

    许杨氏瞧着元辉细瘦的身子，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许多了，带着许樱往许昭龄和梅氏所居的寄梅院。

    许昭龄是嫡子，又是幼子，梅氏是名门望族之女，这寄梅院虽说行制与许昭业的小院相同，内里乾坤却大有不同。

    不止面积大了一倍有余，更是五脏俱全，耳房、配房、后罩房，别说许昭龄和梅氏夫妻带着孩子够住，再纳七、八房小妾都能往得开。

    许樱这个时候才想到，为何父亲所居的院子没有名字呢？一见寄梅院的名字倒也明白了七八分，这院子八成是六叔订亲后重修的，当时已经知道新夫人姓梅，自然讨了好口彩，自己父亲的院子八成也是这样的来历，父亲想的却是婚后要带着母亲远远的走了，再也不回来，自然没给小院取名。

    梅氏一听说许杨氏带着许樱来了，笑眯眯地出来亲迎，带了许杨氏和许樱到自己所居的正房暖阁，寒暄一番之后，说到了正题，“今日二嫂怎么这么有闲情？”

    “实不相瞒，我这是有事相求。”许杨氏索性也就跟梅氏开门见山了，“是元辉孩儿，吃奶少不说，还吐奶便稀，整日啼哭不止……我听说弟妹带孩子带得好，特意来取经。”

    “二嫂谬赞了，二嫂才是真会养孩子，樱丫头聪明乖巧，实在是让人瞧着喜欢。”梅氏笑道。

    “唉，樱丫头小的时候不爱生病，又有奶娘带着，只觉得一眨眼就会跑会跳了，倒是元辉实在是让人劳心。”

    “男孩儿嘛，总是不如女孩儿乖巧，二嫂若说别的毛病我没法子，要说这小儿啼哭便稀我倒知道该如何治，不瞒嫂子说，那给我接生的吴婶子颇有些能耐，她来给元铮洗三的时候，我特意厚厚的给了红包，她留了几包药粉，说专能给孩子调养脾胃，元铮未出满月时也曾便稀，我按照她说的拿温水把药粉化开了，喂给元铮吃，只吃了一包药粉竟然好了，之后再没犯过，那药粉我都好好的收着呢，二嫂若是信得过我，不妨拿回去给侄儿吃。”

    “我自是信得过的。”若是别人给的药粉，许杨氏肯定不敢要，梅氏给的，她敢要。

    “若是不好，左不过套车让人去大明府接刘婶过来，多许她些银子，没有看不成的。”

    “如此就谢谢六弟妹了。”许杨氏把话题一转，说到了许昭龄的科举上，“我记得前几天听婆婆说，六弟要进京了？”

    “是要进京了，怕冬天路不好走。”梅氏笑道，不过当日唐氏说得话，梅氏也不是不挑理，她们梅家也有在京城做官的，何必去姻亲家里讨扰？甚至许家的三爷许昭通现在就在京里，一样有房子住，唐氏利用亲戚也利用得太彻底了。

    许杨氏一使眼色，百合把他们拿来的青布包打开了，“这是你二哥当年考试的时候带的砚台，我一直收着，你和六弟若是不嫌弃，让六弟带着去应考吧。”许昭业当年是一举考中，进士二甲第十二名，他考试用过的砚台自然是非常吉利的，许杨氏自己兄长要去赶考她都没有把这个砚台送给他，而是拿给了许昭龄，这礼真的是贵重了。

    梅氏也知道这是好东西，赶紧谢了，“真是谢谢二嫂了，二嫂这份情谊……”

    “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来，日后樱丫头和元辉还要靠六弟照应呢。”许杨氏说道。

    正说话间婆子已经把那药粉拿来了，不大的小纸包，一共有十一包之多，估计当时给的是十二包，整整一打，许杨氏只拿了五包，“这东西精贵，五包也尽够用了。”她没说防备以后元铮用，这是咒人生病，但是意思很明显，小孩子长到大，哪有不三灾八难的，她要是把药粉全拿走了，日后元铮若是病了没有药吃，反倒招怨。

    “还是二嫂想得周道。”梅氏到底年轻，没有许杨氏想得长远，听许杨氏一点她就明白了，自是承许杨氏的情，又包了一包糖给许樱吃，这才送了她们母女出去。

    许樱也没想到许杨氏让百合找出来的竟是父亲用过的砚台，那砚台前世是随着母亲葬了的，母亲连砚台都舍得出，看来是诚心诚意想跟六叔一家交好，找一个真正的靠山。

    唉……舅舅虽好，总不及叔叔来得及时，依靠得光明正大，许昭龄也是难得的正人君子，梅氏也是贤良妇人，与他们结交总是好事。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之后，许樱先拿药粉来，拿温水和了，还没等许杨氏反应过来呢，许樱一仰首把药粉喝了下去，许樱上辈子吃苦太多，总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这傻孩子！”许杨氏打了她一下，“你六婶不是那样的人。”

    “可也保不准她身边有太太的细作。”

    许杨氏又打了她一下，“你才是娘的命啊！若真的有事……”

    “弟弟是咱们俩个的命……我比弟弟大些，不对劲儿再请人治，我总比弟弟能多撑些时候。”

    许杨氏再次高举了手，却也只得叹了一口气落下，许樱吃完药之后，过了一夜果然无事，许樱这才让许杨氏给许元辉喂药。

    许元辉不及许元铮身子壮，喂了三包药才彻底不拉稀了，哭得也少了，奶吃得也多了。

    许樱暗暗记下了吴婶的神通，这样的神人，日后总有能用得到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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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挑拨

﻿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过着日子，元辉满月之后，栀子就往元辉跟前凑，许杨氏也不拦着她，许是许樱开导张嬷嬷的几句话有用，也许是张嬷嬷觉得许杨氏面慈心狠，告诫过栀子，总之面上还算太平，栀子看孩子一日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免得招许杨氏和许樱的眼。

    年后老太太和唐氏开始各大庙里布施了，这都是为了许昭龄乞福，许樱也暗暗盼着六叔和舅舅都能金榜题名，好让自己母女在府里的日子更好过些。

    到了四月里，京里报喜的差役果然到了许家，“报！大明府许家镇许昭龄高中二甲第三十名！”

    得了那报子的报，许家高高挂起五丈有余的鞭炮，放了起来，本府的知府、县令等也来道喜。

    许樱悄悄的派人到杨家打听，没想到不过一个时辰来人就回来了，还带了个杨家的家人，“姑奶奶大喜啊，大爷考中了二甲第十七名！”

    许杨氏怔愣半晌，哇地一声哭了，她委委屈屈地在许家守寡，只觉得无依无仗，如今自己的哥哥中了进士，娘家总算抬起头来了，她虽不能说是翻身了，好歹能抬起一点头来了。

    许樱也搂着母亲哭了一阵，“娘，这是好事，快别哭了。”

    许杨氏收了眼泪，打赏了来报喜的杨家人，此刻虽然她依旧是不能到前厅贺喜的守寡之人，心境却比未听到消息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这外面的热闹鞭炮，竟像也是为杨家放的一般。

    她不知道的是贺喜的席面上，梅氏的一番话，倒令老太太和许国定对她更满意，唐氏对她改观了一些，让董氏颇有些不开心。

    “这次六爷能金榜题名，为媳倒要谢谢一个人。”梅氏笑吟吟地说道。

    “哦？你要谢谁？”唐氏今天心里简直是心花怒放，当年许昭业中举，她身为嫡母虽得了诰封，凤冠霞披披身，可那滋味更像是活生生当着众人的面被打了无数耳光一般，还要佯装笑脸，如今是她亲生的嫡幼子，给她赚来了凤冠霞披，她浑身上下都泡到了蜜水里，瞧着天也是蓝的，草也是绿的，花也是香的，对自己的六儿媳更是满意得不得了，觉得梅氏旺夫。

    “六爷如今能取得功名，自是要谢老爷太太教导有方，可儿媳妇还要额外谢一人，就是二嫂。”

    “哦？”这回是许国定意外了。

    “六爷进京赶考之前，二嫂亲自送来了二哥当年科考时所用的砚台，有此吉物自然似是六爷在书信上说的一般，有如神助。”

    “原来竟有此等事。”许国定点了点头，要说他现在觉得有什么不满足，大约也就是才华出众的庶长子早丧了，听说庶长子留下的东西帮了自己剩余的儿子中最有出息的许昭龄，自是感慨万千。

    “嗯，你二嫂是个有心人。”老太太也感叹了一番，原来她还以为许杨氏是个不吉之人，可是如今看她，能宽待有孕通房，又得了一个儿子，她送给许昭龄的砚台还让许昭龄得中进士，许杨氏没准儿是个有福的呢，无福的是早丧的许昭业。

    许昭文听着他们这么说，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许家二房共有三子，庶长子许昭业压了他这个嫡长一辈子，好不容易许昭业死了，自己的弟弟倒样样比自己强，如今弟弟也中了进士，外人谁不说许家二房的三个儿子，最没出息的是他许昭文？他又最是迷信不过，只觉得自己若是得了那砚台，搞不好也能金榜题名，他这样痴心枉想，浑忘了自己连八股范文背不全。

    他这样想，脸上就带出来了，什么话也不说，就是闷头喝酒，许国定瞧着他没出息的样子，真是越瞧越不顺眼，若不是今天里里外外来贺喜的客人多，真想把这个没出息的儿子给一脚踢出去。

    能不能取得功名看才华也看命数，许昭文学文不成，若是厚道老成，能管田产家业，善经营，许家还差他作官的奉禄？偏偏是个样样不成的！气量还狭小得紧，许昭业是谁？他亲哥哥，许昭龄又是谁，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结果当成大庭广众就为了弟弟有出息掉脸子，简直丢透人了！

    老天真是无眼，早丧的怎么不是许昭文这个混帐行子！

    董氏最善察颜观色，公爹投向自己男人刀子似的眼光，她自是看得真真的，再看看婆婆正和梅氏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亲热劲儿好比对待亲闺女，自己的男人若是个有出息的，风光的就是她了！

    董氏笑了笑，当场便存了挑拨之意，“听说二嫂的娘家兄长也中了进士呢，比六弟还要高好几名，没准儿二嫂也送了她法宝呢。”

    她这么一说，唐氏的脸色就有些难看，梅氏笑了，“瞧您说的，二嫂难不成是神仙转世不成？她要谁中进士谁就能中进士？若是如此，咱们许家的大门怕是要被各地的举子给踩破了。”

    “杨家大爷我是知道的，与昭业当年是一同在亲家翁跟前读书，学问不比昭业差，只是运气差些罢了，他比昭龄大了那么多岁，又多考了三科之多，比昭龄排名高有什么打紧的？再说了，进士及第就是进士及第，就算敬陪末座，也比旁人强一百辈，真到了官场上凭得就是各自的本事了。”许国定说道，心想老四不好，老四媳妇也不是个贤惠的。

    “是媳妇不懂事，胡乱解嘲了。”董氏见挑拨不成，反倒弄了自己一身腥，赶紧赔礼。

    老太太瞧了她一眼，“你若是信那些，左不过求了你二嫂，把你二哥的一两样物件给昭文，昭文也许也能给你赚回个诰命呢。”老太太不是傻的，相反耳聪目明得很，自然看出了自己的侄孙女已经完全倒向了唐氏一边，帮着唐氏做了不少事，虽说上次家里进了贼，还摸进了许杨氏的屋子里的事满府的人都瞒着她，老太太也还是知道了，只不过憋着不发作而已，今天得了机会发作出来，直接给了董氏一个难看。

    婆媳是冤家，唐氏跟老太太关系微妙得很，老太太怎么会容自己的亲侄孙女跟唐氏沆瀣一气。

    董氏的脸当场就红了，自己的男人什么样她清楚得紧，秀才的功名都不知道怎么蒙到手的，进士？老天爷吓了眼还差不多。

    闻氏见董氏也被修理得差不多了，赶紧过来打圆场，“走，走，今天是六弟妹的大好日子，咱们去把她灌醉了……”

    来学这些事的人，也不是旁人，乃是三房的江氏，这个江氏，脸皮倒是厚得紧，最会的就是打秋风，没事儿拿着点绣活啊，女工啊，跑来许杨氏这边坐着。

    许杨氏要停了念佛给她预备好吃好喝的不说吧，江氏还会吃块点心夸好吃，喝口茶说好喝，许杨氏是个爱面子的，自然会包一包点心、茶叶给她，她做绣活针线却带得少，不是缺了这样线，就是少了绣花针，许杨氏后来干脆把鲜亮点颜色的丝线全给了她，左不过她一个守寡之人，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用不上，谁想后来江氏连布头也要了。

    许樱是个刁钻的，江氏一来她就把好东西一收，把市面上的中等货色也收起来，江氏若是要东西，就是拿市面上的货出来，江氏也不挑，照样乐颠颠地往回拿。

    这一日江氏把这一套把戏全演全了，开始讲许昭龄中进士酒席时的事了，“昨天啊，四哥和四嫂可是出了好大的洋相……”江氏口沫横飞的把事情一讲，直听得许杨氏和许樱有些愣神，许樱是个脑子转得快的，当下想明白了，董氏这次是歪打正着了，若是知道她们之前送了许昭业为科考做的笔记之类的给杨纯孝，六婶会不会还这么领她们的情不说，没准儿连老太太都要怪她们太偏心娘家。

    “四弟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我们母女能过得这么好，全靠四弟妹照应，你说四弟妹量小，我是不信的。”许杨氏圣母有圣母的好处，她轻易不对别人口出恶言，说董氏这一番话也是说得实心实意的。

    江氏也是心存了挑拨之意，许家三房对许家有出息的大房和二房都心怀妒意，大房那边看起来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二房嘛——则是搅一搅就要有乱像。

    江氏自然乐得挑一挑现在如日中天风头正劲的二房，不为别的，挑出一场热闹看也是不错的。

    许樱瞧着她，心里对她的打算明镜似的，毕竟上辈子母亲死后，董氏一听说祖父要把她安排到自己的屋里代养就装开了病，还装神弄鬼的说自己和她八字相克，对彼此都没什么好处，继娶的六婶当时怀着身孕，抱着肚子装肚子疼，就是不要她，祖母也是真嫌弃她，硬把她塞到了江氏的屋里“寄住”，一住就是两年，若不是祖父气急了发了话，老太太也没了，三房分了家，祖母也不会把她又接了回来。

    江氏的刻薄许樱记得牢牢的，许樱在她跟前，真的是吃饭的时候多夹一口菜也要受一顿贬损，也是她提前告诉了她，祖母替她安排的婚事有诈，那个所谓的世交之子是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的个傻子，她走投无路之下，遇上那狠心的贼勾引她，这才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地逃了，对于这一点，许樱虽知道她不怀好意，倒有些感激她，若非是江氏，她嫁过去才发现真相，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她对江氏一直没有像对董氏那么绝，也没想过要报复，顶天了是拿市面上的中等货色来让她少占些便宜。

    江氏见许杨氏不受挑拨，她该搂的东西也搂完了，寻了个由头走了。

    “五婶这样的人，母亲何苦每次都敷衍她？”

    “江氏这样的碎嘴妇人，最是得罪不得，她能从咱们手里搜刮去什么？无非是点子东西罢了，她也是个可怜的，嫁了个无能的丈夫，连嫁妆都赔进去了，江家也是望族，你当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吗？”许杨氏这人心软归软，但她的好处也明显，就是她会理解人，若是许昭业不死，真是一对神仙似地眷侣。

    许樱想了想，点了点头，想想那些个不愁吃穿的未嫁姑娘，哪一个不是心底纯净？就算有些算计也是女孩子之间的小气，女人要是恶起来，真的是在成婚之后，丈夫不争气，家用捉襟见肘，为了补贴家用一开始做点小恶，时间久了，也就不以为意了。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虽不愁三餐温饱，可妯娌之间要有攀比，有妾室、有通房，一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神仙似地人物，为了活下去也得跟人斗，使尽手段，人自然慢慢的也就变了。

    女人要说从生到死都善到底的，只有两种，一种是命好，从生到死一步一贵人；另一种是讲气节，饿死不食嗟来之食，坚守原则，但这两种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许樱瞧着许杨氏，只想让母亲做那命好之人，不必为了气节，早早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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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当年隐情

﻿俗话说小孩子有骨头不愁肉，许元辉虽说比别家孩子瘦小些，可也是一天一样儿的在长，奶娘的奶好，元辉肚子也好了，竟一天比一天结实了起来。

    许樱原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感情，她也不是喜欢孩子的性子，可每日总要去逗一逗，时日一久，竟怎么瞧弟弟怎么可爱起来。

    这一日她正在逗着元辉玩，忽见守门的婆子引进来一个穿着利落的短袄，头发光光的梳成一个攥，插了一只银鎏金瓒子的婆子，是老太太身边的心腹王婆子。

    上一世这个王婆子，可是连他们这个小院的门都没踏进来过，非来不可时也是站在门外高高在上地传老太太的话，这次竟然进来了。

    许樱嘴角微勾冷笑了一下，把弟弟交给奶娘，笑眯眯地迎了上去，“王嬷嬷！您怎么来了！是不是老祖宗有什么示下？”

    “莱阳展家七爷来了，忽然问起二爷，听说二爷有遗孤在，要瞧一瞧，老祖宗让奴婢领着二奶奶和四姑娘、元辉哥儿过去。

    展家……许樱顿住了，展家老太太是老太太的亲妹子，要说这展家的财势远在许家之上，两家也是世交，常有往来，上一世许是也有这一宗事吧，只是那个时候自己和娘是不祥之人，来了这么重要的客人，自然是要让她们有多远避多远，哪会遣人来寻。

    她第一次听见展家，是唐氏对她露出难得的笑脸，说替她寻了一门好亲事，是莱阳展家四房长子嫡孙，展老太太的心尖子。

    当时她不知内情，只以为自己的祖母到底还是良善，替自己寻了一门好亲事，却不知其中内情极为不堪。

    当年展家四房嫡长孙，四岁时与母亲一同回外祖家归宁，路遇劫匪，展家五奶奶为守节吞金自尽而死，小小孩童落入盗匪之手做了肉票，展家凑够赎金将孩子赎回之后才发现，原本千伶百俐的孩子，遭此大变，竟然已经傻了。

    这件事莱阳当地的人都知道，像是许家这样的世交也略有风闻，唯独瞒着她这个无人照管的孤女，若非江氏把此事透露给她，她怕是嫁到展家才晓得上当。

    “我这就去禀告母亲。”那个傻子……如今她有母亲在，有能顶门立户的舅舅在，有已经中了进士授了官的舅舅在，有能主事的六叔在，展家可敢再欺她一次？

    许杨氏听说展家来人了，来得还是展七爷，立刻就笑了，“原来是他，难怪要来寻咱们母女一见，展七爷是展家四房庶子，跟你父是多年的好友，你刚出生时，展七爷还曾经送给你过长命锁，还说要指腹为婚呢，可惜展家弟妹生得也是闺女。”许杨氏提起展家，可没什么阴影，只是纯然的快乐，连忙召唤百合开箱，换待客的衣裳，也让许樱换衣裳，又让奶娘给许元辉换衣裳。

    原来父亲和展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许樱表情淡淡地换了衣裳，随着母亲往正院而去，一路上遇见的人，偶有认识，还会略一点首或施一礼，比起上一世人人躲避落魄到下人都不如的境遇，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到了老太太所居的松鹤院，王婆子笑眯眯地说：“二奶奶您先稍等，老奴前去通禀。”

    “有劳您了。”许杨氏微微倾了下身。

    王婆子也是见惯了世面的，觉得许杨氏虽为寡妇可也是落落大方，难怪老太太对她们母子三人另眼相看。

    松鹤院有三间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另有东跨院西跨院，后罩房等，许樱默默回想，自己上一世在许家生活这许多年，竟从没有踏进过松鹤院的门槛，想起老太太年老怕死，临死前三年，连自己院子里洒扫的仆妇都要合过八字，与她不相克又能助她延年益寿才肯用，上一世自己母女这样的不吉之人，老太太怕是连边都不肯沾吧。

    对家族里的孤寡如此，外面还传她是惜老怜贫的慈悲人，简直是可笑至极。

    还不等她多感慨，王婆子就回来了，“二奶奶，四姑娘，辉哥儿，老太太有请。”

    老太太并未在堂屋待客，而是把客人让到了东配房，许樱还未等跨过门槛，就听见老太太一阵的笑，“你祖母确实是这样的性子，年轻时就是如此目下无尘，她瞧不上眼的人，那真是在她跟前站得地方都没有，难为她这么刚强的性子，竟然到老了都没变。”

    “不止是没变，反而更厉害了，她老人家说，她都快入土的人了，还顾及着别人怎么想，难道怕别人咒她早死吗？她早活够本了。”说话的人声音微哑，官话里略带着口音，是个陌生的男声。

    “这话像是她说的，我们姐妹之间，也就是她有这样的性子。”老太太一抬眼，看见许杨氏领着许樱，后面还跟着一个抱了孩子的奶娘，立时收敛了笑容，脸露凄色，“七郎，这是就是你二表哥身后留下的孤儿寡母。”

    “我是认得表嫂的，侄女满月时，我还曾抱过。”展明德表情也肃穆了起来。

    许杨氏先给老太太磕了头，老太太指了地上的小杌子，“你坐吧。”许杨氏眼睛一扫，见大太太孟氏、二太太唐氏、三太太苗氏都在老太太身后立规矩，哪里敢坐，“老祖宗这里哪有孙媳的坐位，孙媳站着回话就是。”

    “也好，这孩子就是规矩大。”老太太笑道，略一使眼色，小丫鬟把杌子撤了下去。

    展明德此时没有多少欣赏许家严谨家风的心思，只是上下打量许杨氏母子三人，见他们虽是一身素衣孝服，可身上的首饰衣裳都不差什么，也就放心了，他与许昭业因同是庶子，又都是读书读得好招嫡母白眼的，自是一见如故，年轻时没少互相提携，也曾约定金榜题名之后，建功立业。

    只是他因家中忽遭变故，终究学业未成，被拴在家里经营展家四房的产业，许昭业又远在外地为官，这才慢慢失了联络，许昭业发丧之时，他在京中为家里办事，若非展老太太派他来许家送许昭龄中进士的贺礼，他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许昭业留下的孤儿寡妇一面。

    “嫂嫂，可还记得为弟？”

    “自是记得的。”许杨氏略一福身。

    “实是造化弄人，我与二表兄在令媛满月酒上一别，竟是最后一面。”展明德叹道，“这可是樱儿？”

    “许樱给表叔请安。”许樱施了个福礼，展明德与许昭业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是个高大健壮，猿臂蜂腰，皮肤黝黑的高大汉子，说是武将也是有人信的，只是他身上的衣服料子极好，想必在展家是有权威的，如此一人，又自称是父亲好友，在当初自己那桩“婚事”里，起了什么作用？

    展明德细看许樱，见她虽身量未足，却眉目清秀，只是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三分防备，想来许杨氏庶子媳妇守寡，儿女又那样的幼小，在许家的日子离许老太太说得那样过得极顺心想来远得很。

    “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未出满月。”展明德笑道，解下随身的荷包，“这是七叔来时，你七婶给你绣的见面礼。”

    “谢七叔。”许樱大大方方地接了。

    展明德又见了被奶娘抱着的许元辉，又是一番的感慨，“唉，许二表哥总算有儿子了，他地下有知，必定是欢喜的。”

    他这一句话，倒把许杨氏的眼泪给逼出来了，当初生了许樱之后她未在开怀，虽说许昭业一直拿话宽慰着她，私下里又怎么能不着急，若是二郎还在，有了这个孩子自己夫妻二人又该是如何的欢喜。

    老太太见许杨氏哭了，略有些着恼，见展明德神情也同样哀凄，也拿帕子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可不是，若是二郎在，必定是欢喜的。”

    见老太太如此，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也陪着擦了擦眼睛，唐氏更是感叹：“想我是个没福的，好不容易盼着昭业成家立业了，竟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许杨氏慢慢收了泪意，又问展明德的家事，“不知展家兄弟家中老人可都安好？表弟妹安好？表侄女安好？”

    “都好，都好，如今我已经有二子一女了，长女谨娘正是与樱丫头同龄的那个，长子景春也已经五岁了，幼子景非不足半岁。”

    “展兄弟果然是有福气的。”许杨氏心中暗叹，若不是自己这身子不争气，与自己夫妻年龄相仿的，又哪一家不是儿女成群的？

    “你弟妹惦记你，知道我要来大明府办事，特意写了一封信，还装了几箱子的东西送给你。”

    “多谢弟妹惦记了。”

    老太太对展家的情形心知肚明，展家如今嫡出的只有大房和四房，四房又只有展五和展七两个男丁，原来展五争气，展七被排挤得只能在书院读书，谁料想展五经历妻死子傻的打击之后，一病不起，不到三年也跟着去了，展家四房竟要指望庶子展七过活，更不用说展七经营有道攒下好大一片家私，在自己姐姐面前颇有份量。

    许杨氏的娘家哥哥又中了进士，听说已经授了官，身为大县的一县之尊，不日既将赴任，眼见得原本不起眼的孤儿寡母，竟不是孤立无援的，也是颇有几个能替她们说话的人物，对许杨氏和许樱竟越来越和颜悦色了起来。

    展明德临走前一天，更是当着老太太、唐氏、许杨氏说了件大好事：“当初我与昭业兄曾有言在先，要结为亲家，我那长子虽比樱丫头小两岁，却也是年貌相当，只是两个孩子都还小，性情不定，若老太太和弟妹不嫌弃，这桩亲事就先口头定下，再过三年五载，我再带犬子来大明府一趟，让老太太、二太太、表弟妹相看一番如何？”

    “展许两家本是骨肉至亲，两个孩子若真是能成，也是一件美谈，只是这事原不是我们妇道人家能定的，你与樱丫头的祖父谈过了吗？”老太太表情淡淡地说道。

    “不瞒老太太，我与许家二表叔已经讲过此事，他言道既是许二表哥的遗愿，他自是应的。”

    “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没想到我与姐姐还能做亲家。”许老太太笑道。

    唐氏见许樱的亲事竟要如此定了，心里颇有些不忿，却又不能说什么。

    许杨氏本就忧心许樱的婚事，要知道世人都嫌弃失父之女命运不济，只能低嫁，却不成想展家表弟竟是如此重承诺之人。

    展明德走后，许樱见许杨氏时有发愣，心中泛起了疑窦，探问之下知道这桩事，只惊得目瞪口呆。

    竟有这样的事吗？自己前世是不是也曾经与展家七表叔的儿子订过亲？可为何新郎却换成了那个傻子？这里面难不成还有过什么她不知道的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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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求生之路

﻿许樱的舅舅杨纯孝得中二甲进士，又有内兄从中周旋，极快地就谋得了槐西县令一职，他回乡收拾打点，不日就要赴任，只是对家中事放心不下，想要留妻子在家，却被父亲杨秉诚给斥责了一顿。

    “我与你母亲身体健朗，家中又有你二弟夫妻，哪就用得着陆氏替你孝顺了？有道是妻贤夫祸少，你新官上任，内宅怎能无有掌印的夫人？”杨秉诚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这夫妻两地分居，杨纯孝又是一方父母，诱惑多，万一弄出个通房妾室什么的，岂不是坏了杨家门风？对不住贤良儿媳，伤了杨陆两家情谊？

    “是儿子想得少了。”杨纯孝本是极孝顺的，只父亲如此一说，不由得面上有些发红。

    陆氏虽说最重规矩，心里面也是不放心自己丈夫一人赴任的，听公公如此说，也没有什么话说，“公公，媳妇有一事想与公婆商量一下。”

    “什么事？”杨秉诚对陆氏的印像极好，陆氏自嫁过来之后，并未摆官家千金的架子，相反对他们二老极为尊重，对妯娌也友爱，直把小门小户出身的二儿媳妇比到尘埃里去，素来得他们夫妻的偏爱。

    “当初小姑出嫁之事，家中境况不算很好，又因她要与妹夫到外地作官，家中只陪嫁了三十亩中田，如今家中境况好了，大爷又中了进士，媳妇去了许家几次，细品着竟是势力人家，她又是庶子媳妇守寡，日子并不好过，依媳妇的心思想补给小姑三百亩良田，供她们母女嚼用，也省得处处受许家辖制。”她没说的是，这次杨纯孝能够考中，真是托了小姑送的一箱子书的福，私下里与公婆说说倒无妨，此时二弟和弟妹都在，弟妹素来是个爱添油加醋东家长西家短议论人是非的，被她说了出去，小姑在婆家又要受一番的排暄。

    陆氏这话，简直是说到了杨家老夫妻的心里，杨秉诚还好，杨家老夫人每每想起苦命的女儿都要哭一场，如今听见长媳如此说，顿觉老怀安慰，“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

    杨家二爷杨纯武是个憨直的，听说要给妹妹补嫁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毕竟家中的田产都是自己的大哥中了举人之后，有了千亩的投田，大嫂又善经营，把家里的铺子和自己的嫁妆都打理得极好，得了余钱就买地，这才慢慢的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的，妹妹也是自己人，把田产补给她也不算给外人。

    杨家二奶奶花氏揉着帕子嘟着嘴颇有些不乐意，如今好人全让大哥大嫂当了，自己这个弟媳妇被踩得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她也不是傻的，大哥要做官，自己男人是白身，日后要指望大哥大嫂的地方多，犯不上为了三百亩的地与大哥大嫂生份，也只能认了，可这好人不能只让大嫂做，她素来颇有几分心计，眼睛一转就有现成的便宜话可说。

    “再过十几日就是公公的生日，我看不如把小姑接回来住几日吧。”花氏这句话，果然投了杨家人的心意。

    “我原想慧儿是新寡，又是庶子媳妇，回娘家招她婆婆的眼，只是遣你们前去探望，可怜她与娘家相隔不到百里，竟不得相见……”杨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如今我老了，这一辈子竟不知道能见她几面。”杨秉诚年轻时在外求学、科考，屡试不第又做了书院的先生，两夫妻聚少离多，杨纯孝是她快三十了才生出来的，许杨氏闺名慧儿，是杨老太太快四十时才挣命生出来的老来女，爱如掌上明珠一般，本舍不得把她嫁予高门庶子受嫡婆婆的闲气，只是见许昭业一表人材，又有进士的功名，又明言带她外地为官，就算是还乡也要分家另过，不叫她受气，这才把爱女许了出去。

    许昭业是个一言九鼎的，又确实是个疼媳妇的，慧儿生了女儿未再开怀都未曾纳妾，谁料想天妒英才，竟早早的去了，慧儿从通判夫人变成了许家不受人待见的寡妇，若非老天有眼让一个通房有了孕，又生下了儿子，有了顶门立户的男丁，不定让人欺负成什么样呢。

    “婆婆快别哭了，这不是苦尽甘来了吗？”陆氏又劝解了杨老太太一番，她素来口拙，百般无奈又把自己的一双儿女叫来，让他们童言童语陪老太太解闷，这才又将老太太逗得开心了起来。

    杨慧得了要她回娘家祝寿顺便向兄长辞行的信儿，立刻去了唐氏那里，许樱自是想在外祖家多呆几日，把唐氏使绊子，也硬要跟着去，杨慧没办法，只得带着她同去。

    到了唐氏那里一番见礼之后，杨慧把事情说了，唐氏素来势力，杨家如今势起，她就算是再看不上杨慧这个媳妇，也要强装笑脸。

    “既是你父亲过寿，又是你哥哥要去外地赴任，你不来说我也要让你回去，你六弟与舅老爷有同年之谊，这次怕也是要去，你们一道去就是了，也好有个照应。”唐氏这话隐隐地埋着陷井，杨家的信是说早早的接杨氏回家，多住几日，再派人送回来，可若是跟许昭龄一起去，怕是要当天去当天回了。

    杨慧听出了唐氏的意思，眉宇间就有了几分的为难，许樱叹了一口气，母亲面软不肯与长辈争辩这一点是没办法改了，也只有她扮童言无忌替母亲说话了，“娘，姥爷的信上不是说让二舅舅早早的来套车接咱们，让咱们多住几日吗？跟六叔一块儿去，姥爷家有没有地方让六叔住啊？”

    唐氏一听许樱说这话，又好气又好笑，难不成她能让自己的宝贝儿子跑到杨家去住许多天吗？许樱这丫头装傻充愣的功夫一流，活生生的像了她那个贱人奶奶和亲爹，心里面暗骂脸上还是要带着笑，“既是你娘家哥哥来接，那就多住几日吧。”

    “太好了！我和弟弟要去姥爷家了！娘！姥爷是不是没见过弟弟呢？”许樱乐得跳了起来。

    “你外祖父连你都没见过，又怎会见过你弟弟。”杨慧摸摸女儿的头。

    唐氏撇了撇嘴，这丫头果然鬼灵精，一句话又把那个短命鬼给捎上了，想来是不敢留在家里吧，哼，那短命鬼不用等人害，能不能养大还不一定呢。

    杨家的人得到了准信儿，第二日一大早就派了杨纯武骑着骡子，压着一辆青油骡车来接杨慧母子三人，杨慧禀过唐氏，唐氏见了杨纯武又一番虚情假意之后，命他们早早上路。

    杨慧抱着许元辉，牵着许樱上了车，带着百合和奶娘两人，留下张嬷嬷和栀子看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杨家所居的临山镇而去。

    杨慧是由这一条官道坐着花轿到的许家，这一路上自然感慨良多，许樱掀开车帘瞧着外面的风景，心里面也是思绪万千。

    上一世自己父死母丧，本该怜爱她的自家长辈百般□□与她，她只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有如浮萍，知道被骗嫁给一个傻子，只觉得走投无路，明知外祖家就在不到百里之外的临山镇，竟不敢去投。

    遇上那贼人好言相劝，竟不顾一切地随着他去了，现在想来，当初自己姥爷虽然不在了，可姥姥和大舅母、二舅、二舅母仍在，哪里真是无一人替她说话？

    别人不敢说，依大舅母的为人若是听说她要被嫁给展家的傻子，是敢打上许家大门，让许家给个说法的。

    许樱呆呆地望着窗外快熟的麦苗，又添了无数的悔意。

    杨慧以为许樱有些害怕，不由得拍了拍女儿的肩，“你姥爷和姥姥最是慈和不过，两个舅舅自小也最疼我，你小舅妈你虽然未见过，可也是个爽利人，他们自是会疼你的。”

    “娘，姥姥家什么样？”许樱靠在母亲的肩膀上说道。

    “你姥姥家啊……自是没有许家这么气派，不过是三进的小院子，临山镇镇东西街门前有两棵大杨树挂着杨宅门牌的就是了，你姥爷喜欢葡萄树，自己亲自侍弄，结出来的葡萄不但自家吃尽够吃了，还能送给邻居尝鲜，你姥爷家里还有一棵桂花树，那也是棵奇树，我从小到大，竟没有一年不喧暄闹闹地开花的，据你姥姥讲，那桂花树足有上百年了，你太姥爷买下宅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杨慧徐徐讲来，眼角眉梢慢慢爬上了少女般的笑容，“我就住在后罩房里，你姥爷亲自给我做了个秋千架，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还在不在。”

    许樱静静地听着，心里面慢慢升起了对姥姥家的向往，这一路行来都是官道，她真得命运不济到上一世噩梦重来，她至少知道该往哪处奔逃，她起了这样的心思，自然是不肯老老实实在车里坐着，非要暗自记熟道路不可，“娘，我想坐到外面去。”

    “你虽还小，可也是官家千金，怎么如此失仪？”杨慧皱起了眉头。

    “娘，我还小呢，再说戴着帽子，谁能看见我得脸？”许樱在车里翻找了一通，翻出来她事先藏在里面的帷帽。

    杨慧见她竟准备得如此周全，想来是预谋已久，想想这孩子失父可怜，在许家更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得点头同意了。

    许樱戴上帷帽，掀开车帘坐到了车辕上，那赶车的车夫是看着杨慧长大的，见许樱天真可爱，也怜惜她困在大宅子里见不到世面，只是命她坐稳，“表姑娘，你坐稳些，这一路上尽是田野，没有什么外人，等下到了镇子里你可要听话回里面坐着去。”

    “谢谢何伯。”许樱笑道，杨纯武看见许樱坐到了车辕上也没有说什么，如今是太平盛世，普通百姓人家大姑娘小媳妇出来逛街买东西甚至做买卖的不知道有多少，也就是许家这样的官宦人家才讲究极多，杨纯武自己的女儿，也年方七岁，出去玩也没见戴什么帷帽，就是大哥大嫂讲究多，把侄女拘束得可怜，没想到妹子也是这样的做派，见许樱戴着帷帽也要看一眼外面的风景，只有怜爱没有劝阻之意。

    许樱这一路上每逢叉路都要问上几句，看见远处有村子也要问一问是什么村，看见有河也要问问是什么河，竟将这一条路熟记于心。

    “樱丫头是不是想日后自己去姥爷家啊？”杨纯武笑问。

    “是啊。”

    “那倒也不难，你只记得一路往西南走，逢人便问，没有不知道的。”杨纯武说道。

    “谢谢小舅舅。”

    杨慧在车里听他们甥舅对答，直觉得荒唐，哪知自己娇养的女儿，真的是在记一条求生之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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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杨家

﻿临山镇是个大镇，临近镇子行人渐多了起来，许樱就依约回到了车里，杨慧拿了帕子给女儿擦汗，“如今你小，看看也无妨，可若是大了，可千万不能再做这些轻佻事。

    “不会了。”许樱若不是想要记熟从许家村到临山镇的路线，怎么会出去受风吹日晒，外面的风景虽好，却是她早看腻了的。

    外祖家门前的确有两棵大杨树，为方便邻里乘凉还摆了两块条石，如今杨树萌萌如盖，许家的小儿媳妇带着一个婆子一个丫鬟还有周围的数位邻人，正站在那里等着许杨氏她们一行。

    见到了杨纯武骑着骡子的身影，立刻迎了过去，亲自接了车夫车上的条凳，一抬脚就踏着凳子上了车，先扶着杨慧下了车。

    “二嫂。”杨慧福了一福。

    “自家人，快别讲这些虚礼。”花氏笑道，她车里唯有许樱这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她一伸手就拦到了许樱的手，“这就是樱丫头吧，长得真俊！她姥爷姥爷见着一定喜欢。”花氏嘴唇略薄，说起话来又快又响脆，不是大家闺秀的作派，伶俐极了。

    “二舅母好。”许樱顺着她的手劲儿下了车，福了一福。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她又指挥着婆子和丫鬟帮着抬车上的寿礼，干着活嘴还不停，周围的几个邻居有认识杨慧的，也过来跟杨慧说话。

    杨慧一一地跟她们打招呼，这边花氏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已经把事情弄得利利索索的了。

    许樱听母亲跟邻人说完话，花氏已经把着许元辉喜欢半天了。

    许樱心里面对自己这位小舅母有了几分的了然，小舅母这种类型的她上一世见多了，都是有些心计的小门小户商人妇，要说坏心眼吧，这种人没多少，可心计也是极多的，不吃亏有主意的性格，母亲和大舅母这种大户人家书香门第作派的人一定瞧不上这种脑子快、嘴快、不吃亏的作风，可她却喜欢。

    她瞧着花氏，花氏也在瞧她们，见她们如今来拜寿，却也守着礼，都穿着石青色的衣裳，戴得首饰也都是银的，小姑脸上脂粉未施的，是守礼的寡妇作派，外甥女一双眼睛眨啊眨的，颇为早慧，心里面也明白了七八分。

    左不过自己小姑子是公婆的心头肉，她又在望族守寡，好吃好喝好招待，好里好面，当尊神迎来，又当神送走，这事不吃亏。

    更不用说小姑颇有些私房，在娘家是做庶子媳妇的，虽有儿子也怕守不住财，定要把浮财偷偷的往娘家搬，就算公婆守得紧，能从手里漏出一二分也是好的。

    许樱最了解这种人，焉不知她的心思，有所图就好办，最难办的是大舅母这种无所图，唯有规矩大过天的。

    花氏把她们迎进了大门，陆氏果然是在垂花门守着，她是京里的大家千金作派，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可她也不拦着自己的妯娌如此，不过也有可能是拦也拦不住。

    陆氏在前花氏在后，陆氏拉着杨慧的手，花氏拉着许樱的手，就这么进了正房堂屋。

    许樱两世以来第一次见外祖父母，只见两位老人头发已经花白，穿得俱是员外服，自己的外祖头发还少了一半，一双眼睛倒是极精神的，怎么看怎么不像没几年寿命的样子，外祖母容长脸，眉目与母亲极相似，脸上略带着病容，头上戴着根碧莹莹地翡翠瓒子，藏兰绣宝瓶花纹的勒子，典型的富家老太太的打扮。

    杨慧一见到父母便跪下磕头，“不孝女儿回来了。”

    杨老太太老来得女自是珍爱非常，顾不得许多抱着女儿哭了起来，“我苦命的女儿啊！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元辉本来在车上晃得时间久了，晕晕欲睡，一听见哭声也跟着哭了起来，许樱也有几分鼻酸，自己原以为就只有自己与母亲两个人，没想到竟有这许多的亲戚。

    杨慧一伸手把女儿搂了过来，“娘，这是你外孙女，叫许樱的，樱儿，快给姥爷姥姥磕头。”

    许樱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姥爷，姥姥，孙女是许樱。”

    “好，好孩子。”杨秉诚也忍不住抹了眼泪，陆氏和花氏见到这样的情形，也跟着流下泪来。

    杨纯武安置了马车回来，与刚送走一位朋友的杨纯孝一同回来，看见的就是一屋子哭得眼泪能装满一水缸的女人孩子。

    “唉，妹妹回来了是好事，怎么如此大放悲声呢。”杨纯孝说道，他这话没起什么做用。

    杨纯武更不会说什么，伸手扒拉了一下媳妇，呶呶嘴，杨老太太病刚好，实在是不能再伤神了。

    “老太太，您快别哭了，姑奶奶这不是回来了吗？还给您带回来一对金童玉女似地外孙子外孙女，当心身子。”花氏的嘴素来灵巧，陆氏也伸手扶着杨慧站了起来，丫鬟端上香茶，这一屋的人，慢慢地收住了眼泪。

    花氏又开始插科打诨，“樱丫头跟表兄弟表姐妹还不认识呢，他们可是一直在数日子想要见一见姑姑呢。”

    “还不快把孩子们带来。”杨老太太说道，原本杨家的孩子，男孩都在私塾念书，女孩都是各自母亲教养，如今老大有了官身，杨家从小康人家变成了官宦人家，自然不能再放女孩子们到处跑，依着陆氏的意思，全拘在一起学女戒了。

    有了老太太的话，自然是读私塾的要被叫回来，学女戒的要被放出来，许樱想着小舅早晨就去接他们了，表兄弟、表姐妹们却还在上学，由此可见大舅母是相当的严励，她看见小舅母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忿，自然知道她对此颇不赞同。

    过了一会儿婆子领着杨家的三个姑娘来了，走在最前面的身穿嫩黄斜襟长袄，露出一截湖水绿罗裙，眉目间与陆氏极相似，虽年龄尚小，却也是不苟言笑的样子。

    后面的两个女孩一高一矮，都穿着桃红的短袄，一式一样的打扮，虽说年龄有差，却似双生儿一般，想来这是花氏的女儿了。

    “快来见见你们的表妹……”

    “婆婆您可是欢喜得糊涂了，三妞比樱丫头还小一岁呢。”花氏笑着提醒。

    杨老太太立刻笑了起来，她之前流的眼泪还没擦干净，又笑出泪来，她这个老儿媳妇，出身虽是举人之家，亲家公却早早弃了功名之心做卖买，亲家母也是商户人家出身，养得女儿一身市侩的性子，可是本性不坏，又是不肯吃亏的，大事上却从不出错，她对大儿媳妇是喜欢中带着点敬……老儿媳妇真的是喜欢了。

    “我被你逗得笑得发喘，给她们表姐妹引荐的事就交给你了。”杨老太太说道。

    花氏做这种事是最擅长的，当下拉了最大的那个，“这是你大舅舅家的大表姐，名唤淑云。”

    又指了两个小的，“这是我生的两个闺女，大的今年十岁，你当叫姐姐，名唤淑莹，叫小的今年六岁，是你三表妹名唤淑娇。”

    许樱一一的与她们见了，淑莹和淑娇都是顽皮的，跟许樱年龄又相仿，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说话，许樱内里却早老迈不堪，哪受得了这个，只得暗暗苦笑，目光与淑云大表姐相遇，竟得了表姐一个笑脸，估计老成的大表姐，也被这俩个妹妹闹得够呛。

    又过了一会儿，上私塾念书的表兄弟们也都回来了，杨家男孙不少，共有四个，两个房头一房两个，不偏不倚。

    杨家男丁都是国字辈，大表兄叫国良，二表兄叫国栋，三表兄叫国顺，四表弟叫国昌。

    大表兄和二表兄是大舅舅家的，三表兄和四表弟是小舅舅家的。

    四个表兄弟也是各人性格不同，眼下看着四表弟就是个顽皮的性子。

    晚饭后大家闲话家常，杨纯孝瞧着妹妹有点欲言又止，又对陆氏使了个眼色，陆氏叹了口气，知道有些话自己夫君不说出来，难已心安，“弟妹，今晚是初一，有夜市，妹妹多年不归，樱丫头想也没见过夜市是什么样，不如我们带着孩子们出去松散松散。”

    花氏见大嫂难得的主动说出去逛夜市，自然没口子的答应，“我早说过该带孩子们出去玩一玩，你们赴了任就是一方的父母，要有官家人的架子，哪里那么容易出去逛，能松散一日是一日。”

    杨慧想了想，“我是寡居之人，又多年未回乡，还是在家里陪爹娘说话吧，你们带樱丫头出去逛逛就是了。”

    许樱刚想说我也留下来陪娘，谁知道母亲竟想让她出去逛，也只得应了，她此生唯一之撼是未能让母亲过好日子，这点小事，岂肯违逆。

    “我也有信要写，二弟你多带家人，跟着他们去吧，老大你也要跟着叔叔看好弟弟妹妹。”

    该出去逛街的人，忽忽拉拉走了一大帮，家里就只剩下了杨家老夫妻、杨纯孝和杨慧。

    杨纯孝待人全走了，走到妹妹跟前深施一礼，“妹妹，愚兄多谢了，愚兄这个功名，来得有愧啊。”

    “大哥你这话所谓何来？”

    “你当初给我的书里，原有妹夫的习作集，当年妹夫猜主考官跑不出翰林院大学士王大人，左相闵大人、礼部尚书刘大人这三个人，依着这三人的习好又猜题各做了七八篇习作，妹夫的文彩斐然不说，也极会猜题，迎合考官，为这三位大人，一道题竟能写出三种风格来，想想我这些年闭门造车，实在是不知变通，今科主考恰好是礼部尚书刘大人，我拿着妹夫投刘大人所好做得几篇文章读了又读，又自己照着仿作，都觉不得精髓，到了考场上，考题竟与妹夫当年押的仿佛，我……把妹夫当年的文章默了一遍，没想到果然中了进士，这进士是……”其实是许昭业又中了一次进士！

    杨慧一听此言，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得又甜又苦，许昭业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

    “你大哥一回乡就在我跟前说了，他也是屡试不第这才失了信心……他又非要跟你袒诚此事……”杨秉诚素来教子极严，长子竟这样中了进士，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哥不必如此，昭业的那些习作本来就无甚用处，是我舍不得扔才一直带在身边，大哥今科考试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给了大哥呢？主考又是当年没做成主考官的刘大人，想必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昭业他在九泉之下，听说大哥中了进士，想必也是高兴的。”

    “是啊，你妹子在许家艰难，你中了进士她们母子三人日后就有了依靠，你若觉得愧对大姑爷，不如从今以后好好对待你妹妹，也能让活人安心，死人在九泉之下安慰。”杨老太太说道。

    杨纯孝默默不语，他本不是喜欢赌咒发誓之人，心里面却暗暗起誓，定要在官场上混出个人样来，给杨家争光，为妹妹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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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临山镇的夜市说来说去就是些买卖铺面一直开到晚上，又有小吃摊子、卖童玩的地摊子、还有耍猴儿的等等，小姑娘小男孩自然都是自喜欢的，连端庄的大表姐淑云都钻到旧书摊不愿意出来，许樱却是意兴阑珊，她又不是傻的，大舅舅与母亲一定有话说，估计还是什么机密事，否则怎么会把她们全都支了出去。

    到了掌灯时分，杨纯武见孩子们有些累了，把他们全聚拢到一个馄饨摊吃馄饨，杨家的人是临山镇的老户，如今又都知道杨家出了官老爷，对他们都极为客气，有一桌客人，见他们来了，扔下银子转身就走，杨纯武冷哼一声并不说话，只招呼孩子们吃东西。

    许樱本就是对别人的敌意特别敏感的人，那桌人原来坐的地方馄饨还剩了大半碗，看他们的衣饰虽然以小镇的标准是光鲜的，但也不是能叫了馄饨不吃的，她咬了一口馄饨，佯装无意地问自己身旁的淑莹表姐，“刚才那几个人是谁？”

    “咱们后街的吴有财呗。”淑莹颇有小八婆的本色，当下一边吃着馄饨一边极利索地跟许樱讲杨吴两家的恩怨。

    原来吴杨两家是多年的老邻居，却也有一段公案，两家买宅子的时候，宅基地有些纠纷，杨秉诚常年不在家，杨老太太也不是爱争短长的人，就任他们占了半米多的地方。

    后来两个儿子娶了媳妇，陆氏发现不对劲儿就找吴家理论，偏吴家也有在京中做官的亲戚，并不把陆氏放在眼里，陆氏是个较死理的，杨纯孝听媳妇一提醒，也觉得自己家吃了很大的亏，当初爷爷死的时候可是定了这宅子是祖宅，怎么能让人占了半米去，两夫妻与吴家好一顿的掰扯，吴家理亏，让了半米。

    谁知道前年过年的时候吴家做官的那个二老爷一家从京城告老还乡，听闻这事儿觉得自己家吃亏了，失了面子，再加上陆家远在京城，又是无实职的翰林，杨家不过是个举人，为这事儿又争执了起来。

    这回不止是杨纯孝两口子了，杨老爷子也觉得吴家过份，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自己家要回应属于自己家的竟被说成是欺负，又弄了个互不相让。

    杨纯武与吴家的人当街争执，打了起来，双方都受了伤，甚至惊动了县令。

    两家的仇越结越深，后来竟闹到要打官司告状来摆平此事，说起来两家都是读书人家，又是同乡，为半米宅基地弄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不妥。

    一直到今年杨纯孝考中了进士，又授了官，吴家虽功名还在，下一代里却没有什么有出息的，自家又不占理，悄无声息地退了，花氏还要穷追猛打，被素来有理打遍天下，无理寸步不行的陆氏给拦下了。

    两家人现在是见面互不说话的状态，走的那三个人，就是吴家的人。

    许樱心想若是像上一世一般，大舅舅科举不成，无颜回乡做了旧同窗的师爷远走他乡，这官司莫不是要打下去？

    有道是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举凡地方官遇上这种两家大户相争的，莫不是吃了原告吃被告，所谓双方皆有功名，顶天也就是能让地方官吃相好看一些罢了。

    可自己的外公是个固执的，他又认为自家占理，怕是不会上下打点那一套，若不是大舅舅中了进士，这里面的事怕是要纠缠不清了。

    外祖母家后来势微，难道是因为这事儿伤了元气？

    唉，可惜她年龄太小，这种事知道的不多，所谓造化弄真的如此弄人？

    当天晚上杨氏跟许樱一起睡在杨氏未出嫁时的屋子里，杨氏没有跟女儿讲杨纯孝默写许昭业的习作中了进士的事，只是一个人瞧着窗外明月，想了大半宿的心事。

    她本以为女儿也睡得香甜，谁知到了半夜许樱忽然坐了起来，睁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跟她说：“娘，我把你给我做的那件衣裳带来了。”

    “什么？”

    “咱们把衣裳藏在姥爷家里好不好？”许樱这半宿想得多了，一是想要不要拿这银票用钱生钱，可她们孤儿寡妇，必然不能自己出面打理，许樱有一肚子的生意经，却无处施展，更不用说赚了钱也不敢明面上用，自己母女的生活得不到什么真正的改善，必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有钱没地方花，甚至不在自己手里，这样的情形下能托付给谁？大舅母方正，不见得赞同她们母女不信宗族却信娘家，偷藏私产的行为。

    小舅母却过于机灵了，小舅舅人不错，却过于憨直了，他们又是夫妻，钱少时还好，若真的收益多了，难免不出问题，这钱是他们母女的保命钱，许樱思来想去，她是谨慎惯了的人，素来相信财帛动人心，为了钱财亲生手足都未见得可信。

    而真正可信的外祖母身体又不好，万一早早去了，那个时候自己还没长成，又是一桩祸事。

    想来想去只能像是话本里的老地主一样，把钱埋起来，等待时机再拿出来，许府她是片瓦都不敢动，自己那小院虽然明面上的钉子没了，暗地里的可不见得会没有，祖母正盯着呢，母亲报的父亲只有抚恤银子一千两，真“丢”了，连抓贼都不敢。

    杨氏看着女儿的眼睛，从什么时候起女儿变成了这样的性子，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谁都不敢相信，只是瞪大了眼睛防备所有可能的暗算，她这大半宿想得都是许昭业的种种，又看见女儿这样，抱着女儿痛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杨氏擦了擦眼泪，“就依你吧。”如果把银票埋在外祖家能让女儿安心一些，那就埋吧，在她看来金山银山都没有女儿重要。

    杨氏是老来女，闺房里的家俱摆设自然都是上好的，床是杨老太太找了木匠精工细做的，实实在在的百年鸡翅木，牢牢地靠在墙边，几个壮汉也挪不动。

    许樱想着如今家里人口多，地方小，虽然暂时老太太年旧不许旁人动母亲的屋子，但早晚有一天住不开的时候这屋子会分给哪一位表姐妹，可不管是谁，这鸡翅木的架子床可是轻易不会动的。

    她身量小钻到床下也容易，左数九下，右数七下，上数三行，用瓒子抠开一块砖，掏空里面的土，她本来就已经做了埋银票的打算，自然备好了防虫防鼠的樟木小盒子，把母亲缝在衣服里面的银票拿出来，数一数一共三千五百两，她把一千五百两单拿出来，把两千两银票并自己的一枚樱花纹戒指埋了进去做表记，又把土重新填好，用沙子细细地撒了土，又用帕子把多余的土包好，这才从床下钻出来。

    “娘，这一千两你给外祖母，让小舅帮咱们买地，就算是如今外祖家光景好了，补给你的嫁妆。”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也是她最宝贵的教训。

    “好，都依你。”杨氏擦掉女儿脸上的尘土，是她没用，才让女儿如此惶惶不可终日，平常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正是肆意撒娇的年纪，女儿却要钻到床底下去藏保命钱。

    许樱见杨氏表情哀凄，搂住母亲说道，“娘，我只是为以防万一。”母亲没有她的记忆，虽知道唐氏和董氏都是手狠心黑的，却没有她的切肤之痛。

    “我知道。”杨氏原也是有一些打算的，本想临走之前把一部分私房钱交给杨老太太让她代为保管，留一条后路，却没想到许樱连外祖母都不信，想到的是把银票埋起来。

    杨老太太瞧着女儿交给自己的几张银票，数一数共有一千两之多，难免又辛酸了一把，“早知道你在许家苦，却没想到苦成这样，竟连银票都没地方收。”

    唐氏和董氏连让男人潜入自己小院的事都做得出，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她们如今是被公公敲打得不敢轻举妄动，风声过了做出“走水”“房塌”逼自己母女搬迁，顺便搜检一番的事也不是不可能，自己纵有做官的哥哥撑腰，可偷藏私房可不是什么能到处去说的事。“这一千两银子，请哥哥以如今家里境况好了，替我补嫁妆的名义，替我买些田产吧。”

    “你这孩子！”杨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哥哥原就说了，要给你补三百亩良田做嫁妆，供你母女嚼用，有了这一千两，就能再添三百亩了。”

    “哥哥哪里来的钱去买三百亩田产？”杨家的家底杨氏清楚得很，田产满打满算六百亩，给自己三百亩就是给了一半了。

    “是你嫂嫂经营有方，这些年攒下点银子就买田了，又因机缘买了镇西张大户为替败家子摆平官司急筹钱贱卖的五百亩良田，要不然哪里能给你三百亩田。”

    “可是哥哥的官职……”授官是要上下打点的，有人还要有钱，不把钱花到位，没有人脉，进士又怎么样？没实缺的光头进士又不是没有过，更不用说哥哥补到的是肥缺了。

    “是他大舅兄帮着办的，据说他大舅兄与吏部的侍郎颇有些交情，没花多少银子。”

    没花银子就是动用的人情，一样要还的，杨氏有些坐不住了，“娘，我大哥说补给我的三百亩良田我不能要，你只管拿着这银子去替我买地。”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哥，你不收这些田产，他心里不安。”

    杨氏为难的咬了咬嘴唇，“那这一千两银子娘不必替我买田了，只管替我收着就是了。”她其实是不打算要这一千两银子了。

    知女莫如母，杨老太太知道杨氏在想什么，为免争执把银票收了起来，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让小儿子慢慢寻访或是有地段好的铺面，或是有别人急脱手的良田，总要再替女儿和外孙女积攒些家业。

    她这一辈子生了两儿一女，长子岳家有势力自己又争气，如今已经是官身了，富贵的日子在后面，小儿子人虽憨做事却稳，又有个利害的媳妇，也错不了，只有愧对女儿，当初女儿嫁人时家里家境不是很好，尽出浮财嫁妆也不多，如今女儿守了寡，她更是日夜忧心，只要女儿能过好，别说补三百亩良田，再多她都是肯的。

    这就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一腔心血全为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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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甩脸子

﻿许樱坐在马车上，瞧着外祖母家在视线里越变越小，站在门口送行的人也越来越模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杨氏摸摸她的头发，“来年我们还来。”

    “嗯。”许樱答应着，可她知道来年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唐氏这人并不好相与，外祖家补给她们三百亩的良田，在唐氏眼里就是杨氏拿钱托娘家人买田，娘家人又用嫁妆当借口还回来了，由私房变成了能摆在台面上的嫁妆，怎么会再给她们与杨家勾连的机会？

    只有杨家的人和她们母女知道，杨家补嫁妆在前，杨氏送银票在后，这样一想许樱笑了，反正不管把不把银票交给外祖母，都要担下往娘家私藏银钱的罪名，如今作实了也好。

    唐氏一听杨纯武说补了三百亩的良田给杨氏做嫁妆，果然脸色变了变，但她是人老成精的，当下把一腔怒意硬转成了悲色，“亲家母想多了，老二媳妇是我的儿媳，樱丫头和辉哥是我的孙子孙女，有我一口饭吃岂能让她们受委屈？”

    “我来时母亲说当年妹妹与妹夫成亲事，家里景况不好，又因为妹夫成婚后就要赴外任，纵有良田怕也无人打理，只得把田产这一桩给免了，如今家里宽裕了，自然要补上，并没有别的意思，请亲家母不要多心。”

    家里宽裕了？哼……难道怕别人不知道杨氏那贱人有了个作官的爹吗？我儿子也是进士，也授了官，当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做官若不是家境殷实，初谋缺时哪有不打饥荒的？竟说宽裕了，有钱给妹子补嫁妆，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唐氏心里这样想，脸上的恼意再遮掩不住了，“我不是那些个多心的人，老二是庶出，非我亲生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亲家母疑我对杨氏不好也是人之常情，你本是至亲，如今送杨氏回来，本该留饭，只是现在天色已晚，留你太久怕你耽误了行程……”

    “原不敢叨扰。”杨纯武被她半阴半阳的这么一说，也生了恼意，心想这个老太婆果然是个刻薄脸酸的，妹子在她手下不定受了多少挫磨，有心与她争辩几句，又怕妹妹吃亏，只得生了一肚子气走了。

    杨氏与许樱坐在旁边见这情景，脸色都变了几变，杨氏差点流下泪来，许樱握了握母亲的手，杨氏这才收住泪。

    “你们远道而归，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唐氏看都懒得看这对母女一眼，直接逐客，原先因为许昭龄中进士对她们生出的一两分好感，早灰飞烟灭了。

    杨氏携着许樱回家，一进院就见守门的婆子脸色有些不对，又听见院子里有逗弄婴孩儿的声音，许元辉被逗得咯咯直乐，可这人的声音却是极陌生的。

    母女两个互视了一眼，快走两步绕过影壁进了院，只见一个身穿蓝布衣裳，红绫裙子，头发梳成一个攥戴了根两股莲花银钗有些眼熟的妇人抱着元辉逗弄着，栀子穿着鸦青软绸长袄，嫩绿罗裙，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瞧着，张嬷嬷坐在摇椅上绣着什么，竟似是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样子。

    原先指派给许元辉的奶娘竟不知何处去了。

    “这位是哪一位，我怎么瞧着眼生啊？”许樱率先开口问道。

    “俺是栀子的嫂子，俺来看看外甥。”

    许樱细看那妇人，果然是栀子的嫂子葛氏，原来那个满手泥的妇人，竟然穿得体体面面的了，脸上的菜色也没有了，“奶娘呢？”

    “奶娘冷不防被元辉尿了一身，正在里面换衣裳。”栀子说道，心中暗暗怨怪大嫂蠢笨，本来她看见奶娘抱着元辉回院，又有好几个小厮送了箱笼过来，梁嬷嬷和麦芽麦穗整理箱笼，说是二奶奶和姑娘在太太那里，怕是要留饭，就想着趁机把嫂子送走，谁料想嫂子见到元辉非要逗，偏巧这个时候二奶奶和姑娘回来了……

    “奶娘在换衣裳，总有梁嬷嬷、张嬷嬷，实在不成了叫麦芽和麦穗来也成，哪有麻烦他人的道理？”许樱说道，张嬷嬷见许樱脸色不对，赶紧把孩子接了过来。

    “她本来是前两天来送新下来的瓜菜的，因为路远就在此多住了两日，本来说想给二奶奶磕完头再走的。”说着不停地向葛氏使眼色。

    葛氏对这些宅门里的规矩一知半解，这些日子以来张嬷嬷教她的是什么栀子是妾室，还是婢妾，家里人算不得亲戚，她来了好吃好喝好住几天就走，不要被二奶奶撞见了连累栀子。

    可是她觉得一个女人不会生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整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又是个寡妇，栀子给她生了个能顶门立户的儿子，应该把栀子供起来才是！哪里那么大的架子那么大的威风！

    她偷眼打量杨氏，见杨氏梳了个圆髻，侧带一个点翠的凤钗，黑绒面的抹额上镶着一颗好大的珍珠，耳戴莹绿的翡翠耳扣，月白的里衣，外罩天青色的绸褙子，蓝宝石的领扣在阳光下闪着光，裙子不知道是什么料子，打了无数个褶，在阳光下隐隐约约闪出暗色的花纹，一个寡妇穿着这样，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想来是因为没有亲生的儿子，胡乱花用享受了！

    想到这里她就有点替自己的外甥不值，又见杨氏长得实在是漂亮，虽说是寡妇，年龄也不小了有二十五六岁了，可看起来颜色比十七八的姑娘还好，这样的寡妇能守得住？

    这要是在她们村上，早就拿白面抹头发，用锅灰抹脸了，虽说是回娘家贺寿，这样脂光粉艳的出去乱晃，说没心思，谁信？

    她心里这么想着，早就把张嬷嬷之前提点她的见了二奶奶要磕头之类的全都给忘光了。

    杨氏被她瞧得有些窘迫，她虽说长在小康之家，可也是金枝玉叶般的养大的，又被嫁到了官家，哪有人这样盯着她瞧过，一时见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这妇人好不知礼！盯着我娘瞧所为何意？”许樱指着葛氏说道。

    这个时候梁嬷嬷和麦芽麦穗都放下东西出来了，梁嬷嬷这些日子跟葛氏也算熟了，她和张嬷嬷又相熟，不由得暗骂张嬷嬷糊涂，竟把这样的糊涂人给弄了进来。

    “奶奶和姑娘回来了，快进屋歇着。”梁嬷嬷笑眯眯地来扶杨氏，又给百合使了个眼色。

    百合本来就瞧着张嬷嬷和栀子不顺眼，只是她之前与栀子到底称过姐妹，到底不忍斥责她的嫂子让她没脸，此刻也瞪了栀子一眼。

    “嫂子，你给二奶奶磕个头就回去吧。”栀子推了推葛氏。

    “不必了，张嬷嬷，你替我送客吧。”杨氏总算反应了过来，她本就因为唐氏的话心里不舒服，懒得应对这些人，直接进屋了。

    葛氏被张嬷嬷连推带搡地出了门，生拉硬扯到了一个角落好一顿的数落，“早就说让你昨个儿就走，你偏要多住一宿，如今冒犯了二奶奶，连我都要吃瓜落。”

    “俺就是看不惯她！一个不会生蛋的母鸡，要没有俺们栀子她能有现在的威风？她凭啥瞧不起人？”

    “我怎么跟你说的了？你们当初卖了栀子，她就是二奶奶的人，她替二奶奶生孩子，孩子也是二奶奶的，栀子是辉哥儿亲娘，自然有她的好处！可是二奶奶也不能得罪！”张嬷嬷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浑人说理了。

    “她有啥了不起？有啥了不起？穿那么好出去……”

    张嬷嬷气急了，干脆打了她几下，这才把她从角门送了出去，她不知道的是，她刚转身过了拐角，就有人顺着角门出去了，叫住了葛氏。

    杨氏高高兴兴地从娘家回来，一进许家大门就像被扔到了冰窟窿里，自然没什么心思吃饭，只随意喝了口粥就推说不吃了，许樱倒是不以为意，唐氏的反应她早算到了，她早就学会了不把别人的脸色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就把芙蓉豆腐、素炒扁豆吃了两小碗饭。

    杨氏见她吃得香，抑郁的心思，也松散了些，“原想你祖母好歹顾及着面子，没想到当着你小舅舅就甩脸子。”

    “她甩她得脸子，没有这三百亩良田的事，她也拿咱们当成眼中钉一般，她甩脸子倒是好事，她扮菩萨倒真真恶心死人。”

    “哪有你这样说长辈的。”

    “她哪有一丁点长辈的样子？”

    杨氏也不说话了，要说对唐氏的敬意，早就在那个毛贼摸进小院时没有了，若是那人得逞了，她八成早就上吊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梁嬷嬷进来了，“二奶奶，太太派人来叫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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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连环计

﻿“太太只说是叫栀子？”许樱问道，她看了一眼杨氏正抱着逗弄的许元辉，唐氏到底是用栀子这张牌了，“那就让张姨娘去吧。”

    梁嬷嬷看了一眼杨氏，在她眼里杨氏才是主事的，杨氏点了点头，“让栀子去吧，叫麦芽和张嬷嬷陪着。”

    过了半个多时辰，栀子回来了，拿回来了几匹料子，头上还多了一根样子虽有些过时，但是份量十足的赤金双股凤钗，看来唐氏这次下血本了。

    随着她一同回来的还有唐氏身边的刘嬷嬷，她进屋就道恭喜，“恭喜二奶奶，太太吃了张姨娘敬得茶，已经定了一个月二两的份例，太太说张姨娘恭顺知礼，还要让她常去请安呢。”

    这是唐氏正式承认栀子是姨娘了，这跟原来通房的待遇完全不同，恭顺知礼常去请安，这是连杨氏都没有的待遇，让一个姨娘唐氏这回是真不要脸了。

    “既然太太抬举了你这就是你的福气，传我的令，从今天开始通通称栀子为张姨娘，谁也不许再混叫了。”杨氏说道。

    “谢二奶奶。”栀子福了一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站在她身后的张嬷嬷更是喜得红光满面的。

    所谓水大漫不过船，唐氏再不要脸也不可能扶正栀子压过明媒正娶上了许家祖谱的元配正房杨氏，她能说得挑拨的话许樱闭眼睛都能说出来。

    许樱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笑得更甜了，伸手拉了栀子的手，“姨娘，何时请我吃糖。”

    张姨娘被她这么一叫，羞涩的低下了头，没名份的通房跟有名份又有子的姨娘，虽说看起来只隔了一线，相差何止天地。

    张嬷嬷瞧着许樱和杨氏脑子里想得只是唐氏跟她说的体己话：“这人呐，寡妇失业的能靠的还不是只有钱，她把钱把得死死的也是常理，我不在乎那些银子，只是二奶奶如此作为，让我替元辉不值，她把二爷拿命换来的银子拿回娘家，中间不知道被克扣了多少，换了三百亩田产，名目却是说给她补的嫁妆，这嫁妆向来只是女子私产，死后也是只传亲生子女，她如今得了三百亩田，日后再立个名目填些个别的财产，待樱丫头出嫁了全都陪送出去，到最后还能给元辉剩下什么？”

    张嬷嬷知道唐氏说这话不是好意，那潜行的毛贼她还记得呢，可是唐氏说得是实话，许家的家财有多少，虽说许昭业和杨氏藏得紧，可她看得清清楚楚，少说也有几千两的私财。

    若是没有儿子，把财产给许樱也不算错，如今有了元辉，二奶奶还是只为樱丫头想，实在是让张嬷嬷心中不耻。

    如今栀子抬了姨娘，张嬷嬷心里更是多了许多的计较，打定了主意要跟杨氏说道说道。

    “听说二奶奶的娘家补了三百亩良田做嫁妆？”

    “是啊。”杨氏应道，这本来也不是什么背人的事。

    “那管田庄的人定下来了没有？”

    “田是我舅舅给买的，原先管得人管得也不错，自然是继续管了。”许樱接了话。

    张嬷嬷脸色就有点不好看，合着里外里全都是杨家的，栀子生了儿子帮着二奶奶顶门立户，到最后真要落得个空名头，“二奶奶也知道，我那娘家侄子做了十几年的佃户，若说做别的他不会，种田可是一把好手，既然二奶奶有了田产，让他过来帮着管如何？”

    杨氏与许樱互视了一眼，许樱见杨氏似有点头答应之意，立刻又抢过了话，“哪能让姨娘的娘家哥哥做那些下人的活计？依我说不如单拨十亩田出去，就让张大叔种着，田租什么的一概不要。”

    张嬷嬷一听这话，气得直喘粗气，说了半天只给十亩田种着，不要田租……不过户的话什么时候想要回去，还不是一样要回去？

    “谢二奶奶恩典。”张姨娘抢先说道，若是此刻拿主意的是二奶奶，她们许是能讨得好处去，现在明明是许樱在扮黑脸，二奶奶偏偏听她的，姑姑再说下去，可要难看了。

    栀子和张嬷嬷回了屋，许樱把麦芽叫到跟前：“太太都跟张姨娘说什么了？”

    “奴婢刚一到太太那里，就被瑞雪姐姐叫去吃糖了，什么也没听见。”麦芽摇了摇头。

    “我让你去伺候姨娘，你去不去？”

    麦芽想了想，“姑娘让我去我就去。”

    “你是疑心张姨娘被太太给哄过去？”杨氏说道。

    “怕是已经被哄过去了。”

    “可是……”

    “当初归当初，此一时彼一时，任谁有了娘家，有了自己的儿子，总要替自己多想想。”

    “我原打算给些银子，让她娘家自己买房子置地，没想到你却直接只给了十亩田让他们种。”

    原来娘没傻到底，要引狼入室，让张家的人管田庄？她们娘俩能看得见银子才怪！“所谓升米养恩斗米养仇，给多了不是好事，她们若不是好人，你把身家性命都给了她们，她们还嫌不足呢。”

    “唉……”

    “娘，你有栀子和张嬷嬷的身契没有？”

    “张嬷嬷是我的奶嬷嬷，身契自然是有的，栀子当初签的是死契，身契也是有的。”

    许樱心里面转了无数个念头，要说栀子如今是有名份的姨娘了，没什么大错轻易弄不走，要慢慢谋划，张嬷嬷倒可以弄个荣养，可是中间始终夹了个元辉。

    如今元辉小，他日长大了，有小人在他耳边嘀咕些有得没有的，怕是要跟母亲母子离心。

    许樱叹了口气，徐徐图之吧……

    第二日许樱早晨起来，坐在临窗大炕上绣荷包，杨氏在旁边指点她配色针法等等，许樱上一世没了亲娘，无论是在婶婶的屋檐下还是在唐氏手下，都没人教她精细活计，只是嘲笑她什么都不会，扔一堆给家里的男仆做鞋之类的活计给她，后来离了许家，她恨极了这些针线活，几十年没再动一回针。

    如今有杨氏细细的指点，针线活竟也是种享受了。

    “四姑娘，太太有请。”这回又是什么事？杨氏和许樱互视一眼，心里都多了疑惑。

    杨氏这次要跟着许樱去，刘嬷嬷倒没拦着，引着她们母女往唐氏住的正房而去。

    还没进屋就听见一阵的笑语，貌似屋里有几个姑娘……

    许樱略一沉吟，就知道屋里的是谁了，许家自己这一辈连自己在内总共有九个姑娘，其中三叔许昭通家的姑娘只是序了齿序，未曾见过，大伯父家的姐姐叫许梅，比自己大两岁，再有就是四叔家的闺女了，如今应该是有两个一个叫许榴，一个叫许桔，还有一个这个时候貌似还没生出来呢；余下的是三房的，与自己比较熟的只有江氏的女儿许柯，许柯小了自己五岁，如今怕是刚才会走。

    原先自己身上戴着重孝，唐氏宝贝自己的嫡亲孙女，怕她们沾上自己身上的晦气，不许自己见她们，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上一世自己与这两个姐妹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互相知道名字认识罢了。

    这一世自己竟然能提前遇上她们，真是“荣幸”。

    她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不停地进了屋，屋里果然坐着两个如花似玉地女孩子，一个穿着水银红的长袄，露出桃红的裙子，一个穿着玫粉的对襟长袄，露出来的裙子却是月白色的。

    这两个姑娘身量不高，身上衣服的料子顶好的，脖子上各戴一只相差无几的长命锁，她们俩个长相都肖母，有董氏的影子，果然是许榴和许桔。

    两个姑娘见许樱母女来了，都停下了说笑，却是没动耽。

    唐氏对她们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给你们二伯娘请安！”

    两个人别别扭扭的施了个礼，口称“给二伯娘请安。”脸上却没多少敬意。

    “这就是四弟家的两个闺女了吧，果然俊得很。”杨氏说道。

    唐氏拉着许樱的手，笑眯眯地介绍，“榴丫头，这是你四妹妹，比你小了三个月，桔丫头，这是你四姐姐，比你大两岁。”

    许樱乖巧地叫了姐姐妹妹，许榴和许桔却答应得敷衍。

    “我今个看见她们姐妹，就想起樱丫头了，连日里事情忙乱，竟忘了问樱丫头可曾进学。”

    “她只是略识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实情是许昭业活着的时候，亲自给许樱开蒙，已经学完幼学琼林了。

    “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儿虽不需科考，可也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前一阵子你四弟妹说请先生来教这两个猴儿，我想着樱丫头与她们年龄也相仿，不如混在一起上学，你可乐意？”

    “这是太太的恩典，媳妇哪能不乐意。”

    “樱丫头也大了，总跟你一起住着也不像样，榴丫头和桔丫头都在后面的后罩房住着，樱丫头也搬过来吧。”

    杨氏看了眼许樱，知道这才是唐氏的戏肉，董氏所住的文成居与正院只一墙之隔，董氏一天到晚常来常往，自是与女儿极为亲近，自己所居的小院，隔得远不说，唐氏说要自己安心守孝，一两个月不见自己一回，许樱这一跟着唐氏住……

    “娘，祖母让我跟姐妹一起住是好事，我乐意跟姐妹们住一起。”许樱笑道，原来唐氏已经发现自己给母亲出了不少的好主意，让自己过来一是要釜底抽薪，二是要分而制之，哼哼，唐氏这次怕是打错了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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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往事？后来？

﻿唐氏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虚伪，虚伪的人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大面上一定要过得去，比如被子，面上一层一定要是最上等的丝绸，至于里面是不是烂布头就不重要了。

    许樱摸着自己新居的被子想道，当然了，唐氏不会往被里放烂布头，这么明显有违她的虚伪本色。

    比如这屋子，明面上的布置与其余两个嫡亲孙女的并无二致，多宝格上甚至还多了几件不值钱的玩意儿，许樱闭着眼睛就可以想象唐氏向自己的祖父许国定展示新居时的实心实意。

    儿子不是亲生的，可是孙女是能养熟的，唐氏为了得到许国定的准许把自己从母亲身边带离，必定是跟许国定这么说的，她也许还说过自己有多么后悔没有好好对待许昭业。

    唐氏甚至还送给许樱一个一等大丫鬟——瑞春，许樱记得这个丫鬟在上一世是最得唐氏信重的丫鬟之一，她还记得上一世瑞春居高临下的蔑视自己这个克父克母身无长财的孤女的眼神，不过这一世的瑞春还是个孩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眼神还很干净，身体还没发育，看起来纯洁无害。

    许樱从杨氏那里带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不能离开的奶嬷嬷梁嬷嬷，一个是麦穗，麦芽她留给了杨氏，现在杨氏身边有百合和麦芽。

    她始终没看清楚百合，可她知道百合是值得信任的，上一世百合被胡乱配了人，自己在江氏那里吃不饿穿不暖时，百合时常贴身藏着一块肉饼找机会塞给她，在掏出肉饼的时候，许樱还记得百合身上那从不曾消失的伤痕，百合乱配的那个人是个酗酒的马夫，平生威风的时候就是打老婆的时候，自己回到唐氏身边时，有天唐氏很慈悲地告诉自己，百合死了，被活活打死了。

    许樱从杨氏那里搬出来的时候，握着百合的手，“百合姐姐，我娘交给你了。”

    “姑娘如此说，好像要远行十万八千里一样，同在一个屋檐下，自是日日见得的。”百合虽嘴上如此说，从她的眼神许樱知道，百合不会让杨氏吃亏。

    许樱正在出神，忽然一支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转身，站在她身后的是笑意吟吟的董氏。

    “四婶。”

    “你瞧这屋子有没有不满意的？可缺少了什么？”

    许樱摇了摇头，“太过富丽了。”

    “哦？”

    许樱指着这屋子里簇新的杭绸锦被、红绡帐、绣着金线牡丹的靠枕、椅垫、墙上挂得开得花团锦簇的牡丹图，“这些东西祖母屋里尚且没有，我怎敢享用？”

    董氏的笑容僵在脸上，“二老爷说过，要尽量优待于你。”

    “我正在守孝，四婶您这是陷我于不孝。”

    “这些我立时就让她们撤了去，换上素雅的。”

    “还有这些也撤了吧，我本是失父之人，怎敢随意嬉戏。”许樱指着八仙桌上的锦鸡翎毽子和五彩绸布做的沙包说道。

    “都依你。”董氏的笑容还是保持了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许樱是她的嫡亲闺女一般。

    董氏很有效率，不过一个时辰，就将这屋子重新布置了，许樱又指了几样挂毯、花瓶、香炉让她们拿走，整个屋子变得如雪洞一般。

    红绡帐变成了竹青软烟罗，

    许樱笑了笑，这才适合守孝孙女的身份，她要让许国定一直记着，她是许昭业留下的孤女，不是许家父母双全受尽宠爱的孙女中的一员。

    “姑娘，这箱子可要打开？”瑞春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旁边还站着像是防贼一样看着她的麦穗。

    “打开吧。”许樱笑道，真正重要的东西，她不会放到那么明显的地方。

    瑞春开了箱子，箱子里一半是书，一半是画，零零碎碎还有些文房四宝。

    “这都是我爹留给我的，你看着摆吧。”许樱对瑞春展示出了十成十的信任。

    说完了她带着麦穗进了里屋，没多大一会儿麦穗和梁嬷嬷出来，把别的箱笼放进了屋子，留下懊恼自己拿错了箱子的瑞春，明明那几个箱子是普通的黑漆松木箱，只有这个箱子是樟木箱上面还挂着锁，看起来贵重得很，没想到只有书和画。

    瑞春叹了口气，果真看着摆了起来，她摆到一半的时候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四姑娘怎么知道她识字的？

    许家请的先生是夫家姓罗，娘家姓什么要去问唐氏，一直叫人称她为罗先生，她不爱讲自己的私事，许樱上一世曾经羡慕地隔窗听过她讲学，这次能坐在屋子里听她讲课的机会，许樱是不会错过的。

    虽然她已经老了，早就知道琴棋书画是末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只知道琴棋书画是会饿死的，可她还是羡慕那些才女。

    这一世能弥补，她怎么会不把握机会？

    许樱对已经占据了最好位置的许家长孙女许梅，四房的两位姐妹许榴和许桔点了一下头，坐到了最偏僻的角落，麦穗把文房四宝和书摆好之后就被她遣走了。

    整个被开辟为教师的厢房里，许樱是最孤立的那个，她也摆明了宁愿孤立，除了许梅多看了她一眼，没人愿意去理她这个“刺头”。

    罗先生进了屋，看见自己多了一个学生，也没多说话，拿出书女戒随机抽考，许梅是程度最高的一个，对女戒倒背如流，随意翻出一页背得都很顺溜，罗先生点了点头，“明日开始你学《内训》吧。”

    “谢先生。”许梅坐了下来，身为长孙女，她理所当然要的比众位妹妹学得好，还要不骄不躁做表率。

    许樱瞧着她，默默地想着不知道许梅二十五岁守寡时，有没有感谢过自己在许家受得这些教育，在婆家呆不住被逼改嫁时，有没有想过好女不嫁二夫之类的。

    问到许榴和许桔时，许榴依着顺序背没问题，抽考就有些不熟了，罗先生令她再重读。

    许桔则是学得更少，只学到事父母，不过以她的年龄来讲，已经是早慧了。

    许樱就算是离了许家，关于许家的种种她也是知道的，许榴嫁了个据说年少有才前途无量的举人，至少在许樱断了许家这边的消息时仍然是个举人。

    许桔嫁到了望族梅家，也就是六婶的娘家，丈夫是个平庸的，据说无功无过，但是梅家极重家声，在知道许桔的堂姐也就是她与人私奔之后，许桔很是吃了些苦头，辛辛苦苦才保住了正室的地位。

    许樱想着这些，就有些走神，许家这些女孩与她没有什么仇怨，许桔甚至可以说受了她的连累，不过思及她们的父母，许樱又觉得自己不害她们，已经是非常大度了。

    罗先生年少守寡，为了给儿子赚上私塾的束修才出来教授闺秀学问，但是她对许樱直觉的不喜欢，这个女孩子说起来才八岁，可是一双眼睛暮气沉沉，嘴角有一丝掩不住的冷笑，好似这一屋子的人与她半点关系没有，是陌生人一般，在罗先生看来许家对许樱不错，首先许樱的父亲虽为官身却是庶子，许家完全可以不管她们母子，许家接纳了她们，给她们僻护，又让许樱进学，何等的仁厚？果然是诗书传家的世家望族，非小门小户可比。

    可许樱呢？对骨肉亲情如此淡薄，实在是凉薄成性。

    “会写字吗？”罗先生的声音冷得很。

    “学生已经学到了幼学琼林。”许樱对冷言冷语太熟悉了，罗先生要是和风细雨她反倒不适应了。

    “写一篇大字一篇楷书给我看看。”

    许樱学得是柳体，实在称不上有多好，写了一篇大字一篇小楷之后自己瞧着有些不对……原来她所谓的不好是成年人的标准，这两篇字以幼童的水准，太好了。

    可惜还未等她消毁，罗先生已经注意到她写完了，看见她写的字，眼睛里的寒冰融了几分，“果然家学渊源，年方八岁便初窥柳体精髓，只是你这字生疏了些，从今天起一天一篇大字一篇小楷。”

    “是。”许樱明显感觉到了姐妹们疑惑的眼神，在她们眼里孤女许樱应该什么都不会才对。

    “以你的年龄学到幼学琼林有些晚了，跟着五姑娘一起学《女戒》吧。”

    罗先生点评完她的字，这一上午的课算是上完了，到了下午是一个时辰的棋画课，一个时辰的女红课。

    许樱对下棋是真的不会，画画是毫无慧根，毫不羞愧的敬陪末座，女红课上她刻意收敛，依旧是最好的。

    许樱疑惑的是罗先生为什么不教她们术数，日后她们都是要管家的，不会术数如何看帐？

    这个疑惑许樱藏到了心里，她做了一辈子的商人外室，别的不会看帐盘帐做生意算钱可说是精通，许家上下人等包括帐房绑到一块儿都不是她的对手，罗先生爱教不教。

    一天的课下来，许樱已经有些倦了，她的求知欲并不强，算计人的心思没停过，已经在想张姨娘在她不在的时候会对杨氏下什么绊子了，嗯……第一天张姨娘还是能装一会儿的，张嬷嬷也不会着急，悄悄地把看护许元辉的时辰延长些……这事儿她是做得出的。

    晚上的时候叫麦穗回去取一趟东西吧，让百合不必对此太过在意，控制在一个半时辰之内就行，让母亲也轻松轻松，小孩子三岁之前哪会记得什么事，三岁之后……张姨娘在不在还不一定呢。

    许樱带着麦穗，远远地跟在许榴和许桔姐妹后面，隐隐听着许榴说着：“表哥写信来说他院子的紫丁香开得正艳呢……还在信里夹了一枝给我……”

    表哥……若不是许榴说得声音大了些，许樱几乎要忘了这桩事呢，没办法，隔得太久了，她对于许家女孩的结局记得清楚，更古早一些的事记得就不深了，恍惚间记得许榴一直与董家二房的长子走得很近，有一度府里盛传她要嫁到董家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成。

    为什么呢……许樱想了想，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打了自己一下，真的是太笨了，董家势微，已经有两代没出过进士了，连举人都只有一个，还不肖于行商贾之道，一家子几十口人守着五百余亩的田过日子，紧紧巴巴的，董氏会舍得女儿受穷，用女儿的嫁妆去补贴娘家，唐氏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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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婆媳

﻿第二日晨起，第一宗是去唐氏那里请安，老太太身体不好怕吵，免了请安，所以唐氏这里是最后一个请安的地方。

    许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左边是许榴，右边是许桔，两姐妹中间夹了她一个外来的，许樱八风不动，许榴和许桔那身上的别扭就别提了，尤其是许桔，一眼一眼的往母亲那边瞅。

    董氏站在唐氏旁边伺候着，像是没看见女儿的表情似的，许樱这丫头难唬弄，她不觉得婆婆的所谓分隔她们母女，一点一点的把许樱引诱来这个计谋能成功，这丫头的心眼真是太多了。

    梅氏是个机敏的，自然把她们母女的眼皮子官司瞧得明白，经过夜半飞贼的事，梅氏多少也明白了自己婆婆的心思，暗暗后悔，自己不该嫁到这样的人家，对孤儿寡母没有怜惜之心，反倒生出谋财害命之意，瞧瞧自己恩爱的夫君和日渐长大的儿子，也只得把这念头咽下去，许昭龄跟她抱怨家里进贼这事蹊跷的时候还帮着遮掩。

    左不过许昭龄考庶吉士留京的事若是成了，她带着儿子跟着去赴任，离了这是非地，这些是非人，可看婆婆竟把许樱养到了跟前，不知道又使什么计谋，梅氏瞧着又有些不忍。

    许樱发现了梅氏担忧地眼神，抿嘴笑了笑，歹竹偏能生好笋，唐氏那么歹毒的人，生出来的儿子里却有许昭龄这样憨厚的，娶回来的媳妇是梅氏这样贤惠的，这上哪儿说理去？

    “老六一去这么久，授官的事可有着落？”唐氏现在心里第一愁的还是许昭龄的前程，果然是朝里有人好做官，与许昭龄同科的杨纯孝已经授了官，走马上任了，许昭龄还是没着落。

    “六爷已经听从了老爷的安排，考中了庶吉士。”梅氏有些惊讶，许昭龄考庶吉士的事是公公安排的，考中了之后将写给父母的信一并交到了公公那里，公公竟然没跟婆婆说？

    唐氏的老脸也是一僵，“瞧我这记性，昨日老爷跟我说了，我因困乏就直接睡了，竟然浑忘了……要依我说这庶吉士也没什么当紧的。”

    梅氏暗笑婆婆见识短，念了三年庶吉士出来再授官跟没做过庶吉士的能一样吗？可这话她不敢说，“媳妇也是这个心思，只是这官场前程是爷们的事，媳妇不懂。”

    “男人嘛，就是粗心，以前程为重要紧。”

    “公公还说让收拾收拾进京服侍六爷。”

    唐氏上一眼下一眼打量梅氏，梅氏穿了藕荷色交领束腰长袄，露出尺长的象牙白绣粉梅裙，头梳百合髻，头戴嵌宝金凤簪，斜戴一朵大红的绢花，这身打扮称不上多富贵，首饰也不是顶顶好，可那年轻人的饱满莹白的皮肤，不点而朱的红唇，脸颊上御制官粉都描不出来的殷红，还是刺入了唐氏的眼。

    当年她初嫁入许家，许国定对她淡淡独宠通房，她咬牙苦熬，只想着生了儿子才算站住了脚，腰杆子才硬，谁知竟三年未开怀，婆婆的脸色一年比一年难看，最后竟越过了她，给萱草停了药，她不服！派人暗地里在萱草的饭食里动手脚，谁知竟被许国定发现了，夫妻两个吵得面红耳赤，见了面连句话都没有，许国定考中了进士要赴外任时，婆婆说她舍不得她，竟把她留下了，让许国定带着萱草走了，这才生下许昭业这个庶长子，想到这里，唐氏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你大嫂事多，这家里她一个人撑不起来，再说我也舍不得铮哥儿，你派一个得力的丫鬟过去服侍老六就是了。” 她比当年的婆婆宽厚太多了，梅氏已经有一个儿子傍身，送去的丫鬟再怎么能也生不出庶长子来。

    梅氏脸上的笑，立刻就僵住了，公婆不和起因难道不就是公公宠妾灭妻？婆婆是吃过大亏的，难道不知夫妻久隔并非好事？

    许樱瞧着这一幕，心里明白得很，若是许昭龄不考中进士，唐氏也不敢这么拿捏梅氏，可许昭龄偏偏考中了，梅氏也已经有了一子傍身，梅家再疼女儿，怕也没有借口在这件事上为梅氏撑腰。

    梅氏倒霉，最得意自然是一直瞧比自己风光的弟媳不顺眼的董氏了，她推了推僵住了的梅氏，“瞧太太有多疼你，舍不得你去京里吃苦。”许家虽是望族，放到京里却不算什么，许昭龄也只是租了个四合小院住，带了一个书僮一个长随，日子过得紧巴，可董氏说得舍不得吃苦，实在是假得不能再假的假话。

    “媳妇不怕吃苦。”不多说这一句话，梅氏不甘心。

    “我这里缺人服侍，你身边若是没有可靠的丫鬟，我身边的……”唐氏还是那句话。

    “明日我就让春娟收拾收拾，上京服侍六爷。”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让唐氏的人进京分宠，不如派她自己的陪嫁丫鬟进京，陪嫁丫鬟不就是干这个用的吗？梅氏咽下心里的苦涩。

    许樱冷眼旁观，唐氏看不顺眼庶子媳妇，难道对嫡子媳妇就好了？这老太婆怕是瞧着谁好都不顺眼吧，如此心胸狭窄之人，最后竟得了善终，简直是老天无眼。

    “六婶不跟六叔上京城吗？”许樱兴奋地说道，“那我是不是能找弟弟玩了？”

    “你有你自己的弟弟为什么要找六叔家的弟弟玩？”许桔忍不住说道。

    “我弟弟不好玩，元铮弟弟才好玩，他都会爬了！”

    “净说孩子话，弟弟哪里是玩的。”唐氏说道，许樱这丫头鬼灵精，又在打什么主意？她是怎么知道元铮会爬的？难不成梅氏私下跟杨氏那个贱人有往来？

    三翻六坐七滚八爬……元铮只要没什么毛病，自然是该会爬了，唐氏多疑，她只需要给她一个怀疑的理由就行了，“六婶，你为什么不高兴六叔考中庶吉士啊？我外祖说非翰林不入内阁，骂我大舅舅胸无大志呢！我舅母却说党争什么的，说让我大舅舅暂避。”

    “你一个孩子，学舌都学不明白，如今太平盛世，朝堂上一团和气，哪有什么党争。”

    “可是我舅母说，现在朝庭上首辅和次辅两党争得厉害，不光是大臣们站队，连夫人们出去交际都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结交了不该结交的人呢，说我大舅舅脾气直，怕他在京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党争的事许樱并不是从大舅母那里听说的，而是尘埃落定之后知道的，最后赢的人不是首辅也不是次辅，而是本届大考的主考刘尚书，许家的三爷许昭通，恰恰是因为在分部考中考到了礼部，因缘际会得了刘尚书的赏识，这才前程似锦仕途坦荡。

    “越说越不像话，在闺学里你都学了些什么？”唐氏怒道，党争……当年许国定因为卷入党争，被两派的人夹在中间，那段日子过得提心吊胆，一家大小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虽搏了个全身而退，却是从此再难入朝堂……

    许樱知道唐氏把自己的话记到了心里，摆出一副被吓到的表情，老老实实的坐着再不说话。

    许国定听唐氏在他跟前越说越不像话，眉头越皱越紧，“妇人之见！昭龄不过是个庶吉士，党争有他什么事！”许国定在党争上吃过亏，这些年人虽隐于乡间，可眼睛未离朝堂，他是旁观者清，今上最恨党争，虽因为身体不济不得不容忍两党相争，以求在两党间互相制衡，可如今首辅和次辅之争越来越不像话，圣上不出三、五年必定出手，到时正是许昭龄出馆之时，必定前途似锦！

    “可是……”

    “别再说了！你若想留下老六媳妇就留下，老六媳妇厚道，你身体不好事情又多，照顾不过来，她帮着看顾着老二家的我放心。”许国定横了唐氏一眼，他跟唐氏的帐早晚要算清楚，“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没事不要来外面书房。”

    唐氏几乎要把帕子揉碎了，瞪了一眼伺候许国定的美婢，一甩帕子走了。

    刚走到二门里，就把刘嬷嬷叫到了跟前，“去查查老二媳妇和老六媳妇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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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梅氏

﻿梅氏瞅着自己在临窗大炕上一边流口水一边爬的儿子发呆，她虽是世家大族之女，虽也见过不少后宅的阴司事，母亲为免她吃亏自她懂事起家里的许多事就不背着她，可无耻到婆婆唐氏这样的，实在是少见。

    许家的往事梅氏未嫁进来之前就听母亲讲过，同为后宅女人，母亲对婆婆唐氏的评价不高：“当年你公公宠妾灭妻确实做得太过，可唐氏也过份，几次设计陷害那个通房，手段高妙些也就罢了，偏偏不够高妙让人拿住了把柄，偷鸡不成蚀把米，夫妻夫妻，没有情义哪能成夫妻？当初若不是有许老太太压着，她日子更难过，你公公考中了进士授了官，就带着那通房走了，后来那通房有孕，儿子都生下来了，你公公才写信回家告知父母，可见对她这个发妻多有防备，老太太派人把通房和那孩子接了回来，把她送了去，她也是学乖了，收了大小姐脾性，小意奉承，这才有了四爷，后来的事我知道的少了，左不过是些鸡零狗碎，总之你婆婆这般一辈子不受宠爱的婆婆不好伺候，千年的媳妇熬成婆，总要耍耍威风，你公公在内宅的事上也是个糊涂的，你要好自为之。”梅氏的母亲也是大明府人，与许家有亲，未嫁到胶州之前两家常有来往，梅氏嫁进许家她母亲是不赞成的，因有长辈做主，许昭龄又确实一表人材才学出众，这才肯了。

    再说现在的事吧，许昭业没了，杨氏确实是庶子媳妇守寡，又没有亲生的儿子，婆婆若是记恨当年的事，大可以让杨氏带着孩子别居或者送回娘家，可她偏要让杨氏回来，使出的手段又十足的下作，差点连累了一家女眷。

    这些梅氏都可以装糊涂，可不许她与许昭龄团圆，把她扣在山东又是什么意思？

    盼着许昭龄也是个宠妾灭妻的？

    她正这么想着，丫鬟春娟进了屋，“六奶奶，您要奴婢带上京的东西，奴婢都收拾好了。”春娟穿着青色掐牙马甲，腰系浅粉汗巾子，头上只戴了一朵绒花，她本来就是做为陪嫁丫鬟养在梅氏身边的，眉目自然是清秀的。

    梅氏站起身，理了理春娟因为忙碌有些凌乱的衣裳，抹去她肩头不存在的灰，“春娟，我待你如何？”

    “姑娘待奴婢自是好的。”

    “我有身孕的时候，曾经打算让你去伺候六爷，可你说你志不在此，六爷也没那心思，那事就揭过了，可这次这事揭不过了，我若不派你进京，太太就要派别人进京了……”

    春娟跪了下来，“奴婢的爹烂赌败光了家业，气死了我娘，又要把奴婢卖入勾栏，若非太太和姑娘慈悲把奴婢收了下来，奴婢怕是骨头渣子都没了，奴婢粉身碎骨也难报姑娘恩情，姑娘请听奴婢说一句，六爷不是那宠妾灭妻的无良之人，也不是贪花好色的轻狂纨绔，姑娘送奴婢进京伺候六爷，千万别明说是通房，更别给奴婢开脸，姑娘送奴婢过去，只做缓兵之计，一个月两个月，一年半载，六爷和姑娘定能想出法子夫妻团圆。”

    “你这么不愿意伺候他？咱们主仆长长久久的……”

    “姑娘！”春娟低下了头，“姑娘您别说了，六爷是什么样的人品，他是天上的云，奴婢不过是地上的泥，怎敢有痴想？”

    梅氏被春娟说得珠泪连连，搂着她直叫好丫头，“你这般待我情重，我自是不会负你，你若与六爷有机缘，我们三个就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你若与他无缘，我定替你找一个好婆家。”梅氏对春娟的几分酸意全解，心里面唯独恨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婆婆。

    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她心里面怨恨婆婆，又有公公的话，想想二嫂杨氏是个知冷知热的，比面蜜腹剑包藏祸心的董氏不知道强多少倍，心里面就起了与杨氏结交之心。

    这边送走了春娟，转身就离了寄梅院，去了杨氏的小院，进屋没坐多久就是一番的哭诉，“人家远路做官，只听说把长媳长孙留在身边的，她可倒好，非把我留下，平日里想不起看我儿一眼，这会子倒说舍不得了，无非是做了些恶事，怕六爷与她离心离德，非要把我拿在手上才得安心，按说她也是在这上头吃过苦头的，临到了自己当婆婆怎么心这么狠？这个家怎么样嫂子你也知道，若真是积善和乐之家，我怎会如此一心想要离了这儿，可我偏离不了。”

    杨氏只得送上帕子，“六弟妹你要哭尽可以关上门哭，我这里门户不紧，你小心些吧。”

    “我倒乐意这些话现在就传到她耳朵里去，我是明媒正娶的六奶奶，膝下有子，我梅家如今门第虽说不上多高，可也不比许家差，六爷又不在，我看她拿什么拿捏我。”

    杨氏也不劝她了，唐氏这一招使得实在不高明，许家二房，许昭业是庶子，还早丧了，这可以不算，许昭文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要说有出息，日后谁能做指望，只有老六许昭龄，无论是人品还是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好，梅氏也是知书答礼的，唐氏这当口抬抬手做好人，梅氏念她的好，自有唐氏的好处。

    如今唐氏偏不放人，又逼着媳妇送丫鬟进京，别说梅氏，许昭龄怕是都有想法，他们夫妻情份可不是淡淡的，许昭龄对梅氏可以说是极爱之。

    再加上自己回来前前后后的那些事，在许昭龄心里，唐氏这个生母是什么样的？从孝道上孝敬，可从心里往外的孝敬尊重，是不一样的。

    “谁让咱们是做媳妇的呢？只有忍了，这孝道礼数是半点不能差的。”杨氏说道，

    “咱们家里，我就瞧着二嫂你好，可偏有人拿了鱼目当珍珠。”

    “好与不好，你与我自己心里知道就是了。”杨氏说道。

    梅氏说了半天自己的事，想到了杨氏的难处，“那个张姨娘如今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每日里巴巴地想多看孩子一眼，我也是为人母的，知道她的心，左不过多一个人疼哥儿。”

    “她若跟你一心也是个好的，只是……嫂子别怕我多嘴，我瞧着她娘家人不是好相与的。”

    杨氏笑笑没多说话，梅氏这话倒跟许樱在她耳边念叨的差不多，许樱留下得话很明确，栀子可以暂不动，张嬷嬷必要送走。

    杨氏是个心慈面软的，知道许樱说得是正理，可偏张不开嘴，梅氏是个聪明的，见杨氏瞧着在院子里面一边纳鞋底一边往正房张望的婆子一脸为难，心里也就明白了。

    “嫂子对我好，我自然也对嫂子好，你不想做恶人，弟妹我就替你做一回吧。”梅氏说道，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听说嫂嫂这里多了一位姨娘，怎么我来坐了这么久也不见？”

    杨氏心里知道梅氏要找事儿，刚想拦着，百合捏了一下杨氏的肩“六奶奶请稍等会儿，奴婢这就去传张姨娘来拜见。”

    百合早就瞧张嬷嬷和栀子不顺眼了，栀子摆姨奶奶的谱，整日里双目含泪往正房望，听见哥儿哭了两声就跟二奶奶这个嫡母苛待了他似的，张嬷嬷整日“语重心长”的暗示谁是这院子里未来的真正主子不说吧，不主不仆的倒把自己当成老太太看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是这么个升法。

    怎奈姑娘小，说得话二奶奶心里明白是对的，就是狠不下心来，自己是个为奴的，不好说太深，如今来了六奶奶这个杀伐绝断的英雄，要替杨氏解忧，自然忙不迭的出去传令了。

    张嬷嬷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呢，隔着敞开的窗听见六奶奶说要见张姨娘，心里就有些活泛，没有主母准许，妾室是禁止轻易出院门的，栀子也没什么人能结交，若是在六奶奶那里讨得了彩头，也好把“温良”“柔顺”之类的美名传扬出去。

    见百合果然来找张姨娘，自是乐呵呵的站起来，“姨娘在屋里呢，可是二奶奶和六奶奶要传她过去说话？”

    “正是。”百合笑道。

    “我进屋去伺候姨奶奶换衣裳。”张嬷嬷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进了屋，一边帮张姨娘换衣裳一边念叨，“像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是姨娘身边也该有一两个妥贴的伺候人，如今您身边只得我一个，见客的时候也寒酸，我看那六奶奶是个明白的，看她如何说。”

    张姨娘换着衣裳，心里面却明白，还能如何说？她们是妯娌，自然是互相帮，就是太太几番找自己说话都别有目的，只不过别有目的归别有目的，托太太的福，她如今也是有名有姓的姨娘了，不是没名份的姨娘，六奶奶是太太的亲儿媳，还能站在庶嫂一边吗？她们这些太太奶奶相争，她这个小虾米跟着混些肉渣罢了。

    这边张姨娘换了衣裳，张嬷嬷扶着她到了正房，梅氏上一眼下一眼打量张姨娘，见她穿着银白织淡青织苜蓿花纹的对襟长袄，下半身穿了鸭蛋青色的马面裙，头挽圆髻斜插一根玛瑙头的银簪，脸上脂粉未施，相貌虽平平，五官端正还是能占上的，这一身打扮分毫不错，颇有些守节姨娘的范儿。

    她微微一笑，伸手拉了张姨娘的手，“是个齐整人儿，你与你家奶奶有功，与许家有功，你们奶奶刚才还说，有你是福气。”

    “奶奶和六奶奶谬赞了。”张姨娘低下了头。

    “六奶奶说得不错，你确实是我的福气。”杨氏也拍了拍张姨娘的手，“这两日没找你过来说话，睡得如何？吃得如何？”

    “都好。”同在一个小院住着，夜里咳嗽两声都能听见，对方好不好哪能真不知，张姨娘见杨氏在梅氏跟前对自己亲近，更觉得杨氏是在做戏。

    “果真是个可心的。”梅氏赞完了她，又似刚看见张嬷嬷似的，“这位嬷嬷倒眼生。”

    “这是张嬷嬷，我的奶嬷嬷，也是张姨娘的亲姑姑。”

    梅氏脸上的笑容收了，“二嫂，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张嬷嬷既然是您的奶嬷嬷，又是张姨娘的亲姑姑，哪里能再让她做这些奴仆之事？”

    “这……”

    “嫂子家里人口少，经过的事少，自是不知道这宅门里的规矩，无论是许家还是我娘家梅家，这世家望族里面，若有奴婢抬了姨娘等，亲眷就没有在跟前伺候的，哪有让亲姑姑为奴，侄女做主子的道理？”

    “我……”

    梅氏这话说得是正道，若栀子是别人院子里的丫鬟做了姨娘，就算是当奶奶的一时想不到，唐氏也会直接把那丫鬟的一家人或者全都放走或者安置在庄子里，轮到杨氏这里，唐氏装聋作哑不说，见到张嬷嬷还让她多照应张姨娘。

    张嬷嬷立刻就跪了下来，这规矩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早前栀子有孕，身份又只是通房，杨氏留下她栀子在身边保着栀子和她那一胎，栀子生了之后，她自觉得功臣，杨氏没说让她走，她也故作不知，唐氏让栀子过明路做姨娘，对她也是多有安抚，竟让她忘了自己还有这么大一个罩门在。

    “老奴不敢称什么亲戚，只想一辈子伺候奶奶和姨娘……”

    “张嬷嬷你这话说得不对，你既是二嫂的奶嬷嬷，体面又与旁人不同，二嫂，你实在是做得不该。”梅氏对着杨氏摇了摇头。

    梯子都搭成这样了，“恶人”也让梅氏做了，连张姨娘都只有呆站在那里手里绞着帕子无话可说了，百合又暗地里拉了一下杨氏的衣服，杨氏也只得就着梯子下楼了，“原是我经过的事少，竟不知道家里的规矩，在弟妹面前闹了笑话，张嬷嬷你收拾收拾，后日就让奶兄接您回家吧。”

    “老奴……老奴舍不得奶奶啊！”张嬷嬷一个头磕在地上，梆梆直响。

    “你们奶奶也舍不得你啊，偌大的年纪了还做奴，伺候你们奶奶不说，连亲侄女都要伺候，你要是真疼你们奶奶，就高高兴兴的走吧，勿要叫你们奶奶失了脸面。”梅氏这话说得，张嬷嬷第二个头就没磕到地上，再磕下去就是故意要在别人面前让杨氏和张姨娘没脸了。

    此事传到许樱耳朵里，只能暗暗感叹梅氏实在是厉害，这些话原来她也能说，可自己女儿的“孩子话”与妯娌说的“道理”，哪头轻哪头重？梅氏这几句话，比自己在杨氏跟前说一车话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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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唐表姑奶奶（一）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这边许樱高兴，那边唐氏摔了一套紫砂壶茶具，果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自己嫡亲的媳妇不说与自己同心，反而去帮杨氏那贱人，她何尝不知张嬷嬷不妥当，她要的就是这个不妥当，他日张嬷嬷搅出些事来，自有管家不严这样的罪名砸到杨氏头上，更不用说张嬷嬷窜叨张姨娘那个贱婢生事，其中有大大的好处了，谁知道斜刺里杀出来个梅氏，三下五除二把张嬷嬷给弄走了。

    这老六家的，果然“厚道”，竟与自己这个婆婆离心了！唐氏喘了半天的气，随手一指自己屋里养着预备给自己小儿子的婢女——瑞雪。

    “你去收拾收拾，后日就随着刘嬷嬷一起上京。”

    瑞雪早就知道唐氏养着自己有大用，谁知道梅氏是个捻酸吃醋的，在孕期都把六爷把得紧紧的，六爷在太太面前也一味的装糊涂，唐氏刚想要想个由头硬把自己派去，那边二爷没了，六爷领了命去接嫂嫂，一走就是几个月，回来六奶奶把儿子都生了，又逢大考之年，唐氏不敢叫美貌的丫鬟过去让自己的儿子分心，这事就压住了。

    本来六爷留京做庶吉士，六奶奶被太太留下了，太太的下一句话就是送自己进京伺候六爷，谁知道六奶奶先下手为强，把春娟那个小蹄子给派去了，已经走了有几日了，瑞雪面上不显，背地里拿剪子绞碎了好几个荷包。

    没想到峰回路转，六奶奶得罪了太太，转眼自己的好日子就到了。

    且不说她欢欢喜喜回去收拾东西，却说许国定，自己的小儿子中了进士，要在京城里安家，他家信东西等等不断，又因那边清苦，亲自使管家收拢了一些银钱送过去，谁知道管家一脸为难的来报说太太要往送给六爷的东西里塞丫鬟，许国定立时就恼了，直接冲到唐氏的院子里。

    唐氏这些年跟许国定就没什么话，出了夜贼的事许国定见了她更咬牙切齿，恨不得活吃了她，若非她儿子得力得了功名，怕是这会儿瞧她都没好脸色呢，如今见许国定怒气冲冲地进来，心里明白这是许二老爷要发飙了。

    “六奶奶前脚刚送家用丫鬟进京，你后脚又加送一个，你是怕京里的人不知道你这个婆婆‘疼’老儿子不成？”

    “春娟是六奶奶送去做丫鬟的，我送进京的是通房，瑞雪是早就定了给老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春娟走时确实没说是通房，也未曾开脸，就是送去伺候。

    “哼，我可还知道六奶奶帮着老二媳妇撵了张婆子那个不知上下尊卑的，我原不知道，她是那张姨娘的亲姑姑，侄女做主子，姑姑当奴仆，咱们许家还没有这样的事呢，我不管内宅之事，太太你也不管吗？”

    “老爷早不让我插手管杨氏院子里的事了，她的人我不敢管。”唐氏早就有话预备下了，她能在杨氏跟前安插耳目，许国定这个一家之主在出了夜贼事件后，又怎会不安插，有些事情她知道了，许国定自然也知道了。

    “好个不敢管，你抬姨娘的时候怎么没说不敢管？你找张家的人说话的时候怎么没说不敢管？你一向品性高洁，怎么竟惜老怜贫了？”

    “她……她生了个儿子自是有功的，要论做姨娘，是杨氏那边先叫起来的！”

    许国定见唐氏言语不疾不徐显然是早就备下来的，他本是男子口舌之上自是争不过女子，瞧着唐氏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更思念起当初温婉柔顺的解语花萱草来了，萱草若是不死，他怎会如此老来凄惶，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暖心人都没有，“哼！总之那个叫瑞雪的，你不许送！非要让她做通房，就把她送给老四吧！你一向不是最疼老四吗？”

    说罢一副不肖口舌之争状，一甩袖子走了。

    唐氏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心里面又提起了恨意，若非董氏鲁莽出了那倒霉催的计媒，偷鸡不成蚀把米，许国定又怎会这般的恨她？还有梅氏，胳膊肘向外弯还笼络住了公爹替她说话，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娶了两房媳妇，竟没有一个好的，悲伤凄凉无处发泄。

    “来人，把瑞雪叫来。”她现在恨董氏也恨梅氏，梅氏靠山硬她一时动不了，索性真就按照许国定说的，把瑞雪送给了许昭文。

    那许昭文本是白丁，董氏又狠毒，通房姨娘没有一个有好日子过的，与许昭龄相差何止天地？瑞雪刚刚飘上云端，被唐氏一句话又给踩下了地，也只有哭哭啼啼的说舍不得唐氏不肯走。

    “你还敢嫌弃我儿不成？”

    “奴婢舍不得太太。”

    “你离许家上京时未说舍不得，这会子同府居住怎么又说起舍不得了？”唐氏眉毛一竖，她是吃过通房的亏的，这会子又瞧瑞雪不顺眼起来。

    瑞雪伺候她多年，怎会不知道唐氏是脸酸的，头些年还好，这一两年越发没章程起来了，脾气上来了叫人绑着打一顿都是轻的，发卖了也不是没有，瑞雪当下跪了下来，“太太您说让奴婢去哪奴婢就去哪儿，没有不应的。”

    唐氏这才消了气，赏了几匹料子几样首饰，当晚就把瑞雪送过去了。

    唐氏见儿子儿媳都这般不好，心中暗想着若是自己的亲女儿嫁得近些就好了，也不至于几年未曾见过一面，连贴心的话都不知该对谁说，想来想去的想到了嫁到自家左近的亲侄女唐琳，唐琳本是唐氏大哥的嫡出女儿，素来乖巧伶俐，自小与自家常来常往，不知怎地就瞧上了许昭业那杀材，唐氏本是不准的，谁想许昭业先中举人后中进士，她当时与许国定夫妻之间情份虽依旧淡淡，但好歹是举案齐眉，也想着把自己的娘嫁侄女嫁过来了，许昭业这个进士日后就算飞黄腾达了，也不敢不孝顺自己这个嫡母，提携两个弟弟。

    许国定因她想把侄女嫁过来，也觉得她想明白了，想要与许昭业和解了，又想着把萱草以侧室的名义弄进祠堂，对这门亲事自是千肯万肯的。

    谁知道许昭业梗着脖子说自己与老师有约在先，要娶恩师之女，许国定面对许昭业这个儿子总是溺爱的，想那杨家也是书香世家，虽然觉得这样有失唐氏的脸面，还是应了。

    唐氏那叫一个气啊，觉得自己对不起侄女啊，唐琳见自幼芳心暗许的表哥竟如此不待见她，哭得什么似的，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唐氏的大哥大嫂见此情景，也是气得倒仰，若非唐氏后来百般赔礼，又送厚礼，又做大媒，把侄女许给了大明府致了仕的老翰林的长子唐氏和娘家就断了亲了。

    唐琳嫁得那人是长子嫡孙，家里根基厚，人长得也俊俏，唐琳嫁过去生儿育女，日子过得顺遂，如今她男人也在京里做官，唐琳在家带着儿女侍奉婆婆，掌着大片的家业，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唐氏的亲生女儿许淑华远嫁到了直隶，她与庶出的女儿不亲，只有这个侄女来往得如亲母女一般，许昭业短命没了之后，唐氏第一个捎信的就是侄女，言下之意就是侄女你命好啊，不是那守寡的命啊，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

    唐氏想到了唐琳，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病了，写信让唐琳来看一看她。

    唐琳的婆婆是个厚道的，与唐氏素有些交情，否则也不会听了唐氏的话娶她的侄女做长媳，自己身边又有三个儿媳孝敬，一听说唐氏病了，当下命唐琳前去探望。

    唐琳带齐了丫鬟仆妇，保驾护航的家丁人等，呼呼拉拉二十多个人，从自家住的万城镇就到了许家村。

    唐氏自然是殷勤相迎，董氏更是笑呵呵的亲自在二门边等着，跟唐琳手拉着手往前走。

    就连许樱都停了课，专门来迎这位与自己的父亲有缘无份的表姑奶奶。

    这位表姑奶奶一进屋，许樱就笑了，这表姑奶奶竟活脱脱的另一个唐氏，容长脸柳叶眉，五官端正得很，只是谈不上有多俊秀，自己的父亲在唐氏跟前吃了多少苦，怎么会娶一个跟唐氏如此像的女人做老婆？

    许樱在打量唐琳，唐琳也在打量她，唐琳这一辈子要说情关难过，这一关就在许昭业身上了，她输给杨氏输得莫名其妙，本来她是嫡女下嫁庶子，谁知道变成了庶子瞧不上她。

    她哭哭涕涕要去绞了头发做姑子是真心真意的，架不住老父老母哀哀哭求，这收了出家的心思，接到许昭业死了的信之后，一个人望着月亮哭了许久，又生出无数少女心怀来，到了天亮看见自己膝下儿女，慈爱公婆又觉得自己可笑，这回到许家，大半的心思倒想看看许昭业留下的寡妻跟一双儿女。

    见有个眼生的女孩，身穿湖水蓝对襟小袄，月白的长裙，头上只戴了银饰，与打扮得花团锦簇的许家姑娘们对比鲜明，心知这定是许昭业留下的女儿了，又见许樱生得眉目俊秀，小小年纪已经是美人胚子，又觉得杨氏肯定也是美貌的，心里生出了些许陈年的酸意。

    与在场众人寒暄过后，她拉过了许樱的手，“这可是二表哥留下的女儿？果然生得俊秀。”

    “正是她，闺名叫樱儿。”唐氏说道。

    “怎么不见二表嫂跟侄儿？”

    “她是寡居之人，不爱出门。”唐氏一提起杨氏话就少。

    “我远道而来，还是要见一见的。”

    过了一会儿，杨氏到了，唐琳见了杨氏，心里的酸意可不止那一星半点了，按说杨氏也不小了，因守寡只穿了件鸦青掐月白牙的褙子，月白立领里衣，月白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珍珠头钗，浅蓝绒花，素素淡淡的如枯木死灰一般，便是如此仍面貌柔美异常，行走动作如扶风弱柳一般，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如此美貌，难怪当年许昭业巴巴的求娶……

    唐琳只肯承认自己不如杨氏美貌，别的是不肯认的，又想杨氏进门多年只得一女，暗想许昭业以貌取人，错过了自己，娶回个克夫的病西施，难怪寿元不长，竟连许昭业早丧也怪罪到杨氏头上。

    杨氏也是知道唐琳与许昭业的一段公案的，唐琳如今身穿嫩黄的里衣，外罩大红绣满牡丹的褙子，大红织金的罗裙，领上扣着红宝石的赤金貔貅对扣闪着金光，头上赤金累丝侧凤钗衔头拇指大的珍珠，端是富贵逼人，她知唐琳嫁得不错，心里觉得许昭业也不算对不起唐琳了，心就坦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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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劝

﻿“二表嫂好俊秀得人品，难怪外甥女如花似玉。”唐琳拉着杨氏的手说道，“我那苦命的外甥呢？”

    杨氏转过身，挥了挥手，乳母抱着大红的襁褓出来了，唐琳接过孩子，瞅了瞅，见这孩子生得虽虎头虎脑的，却全无许昭业的品格，想来那通房不甚美貌，生得孩子也普通，说了两句吉祥话送了一对状元及第的银裸子就交还给了乳母。

    唐琳又拿出了几个荷包，分给了外甥女们，许樱在手里摸了摸，估莫是珠花之类的。

    唐琳穿得富贵，带的丫鬟待女也极为体面，出手却不算大方，不过想想也是，她所嫁的林家，虽说也是世家望族，有良田千顷收入却只列入公帐，林家大爷在外为官也只做到县令，虽有钱，但也不十分有钱，再说唐琳有银子也回娘家撒，在姑母这里撒得有限。

    她正在这里发呆呢，思量自己上一世有没有见过这个唐琳，林家这一房的子女又如何了，那边唐琳跟董氏、梅氏亲热过了，又拉着杨氏说话，说来说去又说到许樱身上，“樱丫头我真是一见就喜欢，可惜我家里那混仗魔星是长子嫡孙，我家老太太的眼珠子，婚事不止不由我做主，连他老子都做不得主，否则非要把她聘回来才甘心。”

    “你就是想聘她回去也说完了。”唐氏笑道，“莱阳展家的七爷与昭业有旧，早有言在先要娶她回去。”

    杨氏听到这里就皱眉头，这桩亲事好归好，但也只是两家的默契，早说好了要过几年孩子们大了再提，婆婆怎么宣扬开了？这是自己听见的，没听见的时候又对着谁宣扬了？婚事若是成了也就罢了，若是不成樱丫头的名声……

    “哦？”唐琳皱了皱眉，“展七奶奶可是邹家的庶女？”

    “正是。”山东望族圈子小，说起来都是亲戚连着亲戚，邹家跟林家正是数代联络有亲的。

    “我听说邹家嫡出的三姑奶奶，要和自己这位庶妹结亲呢，说得正是他们家老大，听说已经有眉目了，要说是老二，年龄上与樱丫头又不配。”

    这句话一说出来，唐氏、董氏脸上就带了掩不住的兴灾乐祸，杨氏的脸煞白煞白的，梅氏脸上露出了同情之色。

    唐氏到底是修练多年的，立时一拍桌子，“展家这是怎么回事？是他们家说得要议亲，怎么一男还兴求娶两家女？”

    杨氏声音颤抖地问唐琳，“这消息可确实？”

    “不瞒二表嫂，我隔房的六堂嫂就是姓邹的，她是邹家的嫡出二姑奶奶，邹家嫡出的三姑奶奶虽嫁入了高门大户，然而男人是个不知事的，这些年反倒要仰仗有出息的庶妹照应，这亲事是她做得中人，我自是知道的。”

    “既然消息确实，太太就该写封信去莱阳，问问展家七爷，他到底有几个儿子要娶儿媳妇？为什么前脚刚在咱们这边口头订了婚事，后脚就去求娶别家姑娘？”梅氏说道。

    唐氏环视了屋里众人的神色，她虽然厌恨杨氏至极，但这事儿确实牵扯到许家所有未嫁姑娘的身价问题，写信是必然的，让她恼恨的是第一个站出来提出这事儿的梅氏，“这事儿既然是展七爷在老太太面前说的，我自是要问过老太太再做打算。”

    唐琳刚来就牵扯进这么大的事，未免有些尴尬，见唐氏众人都因为这事心事重重的，也就道了乏去歇着了。

    晚上她在唐氏那里陪着唐氏吃饭，唐氏也顾不得许多，把最近这段时日里发生的事，加加减减的说了，“我那两个儿媳都是不省心的，董氏贪且愚，梅氏胳膊肘向外弯……早知道当初应该聘娶你了。”

    唐琳心中暗想，你那宝贝四爷文不成武不就白丁一个，你当我嫁不出去了非要做你儿媳妇吗？唐琳城府终究比唐氏深些，并没有带到脸上来，“要依侄女的意思，倒是姑姑错得多。”

    “哦？”唐氏半瞪了眼睛。

    “姑姑先别恼，姑姑没女儿，这些话也就是我与姑姑分说。”唐琳的这话切中了唐氏的要害，心里的火气灭了一半，“先这一宗，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与姑父年龄都不小了，年轻时不管有多少恩怨，到老了都该放下了，姑父年轻时宠妾灭妻对不起你，可如今那女人和业表哥都……”

    “他是你哪门子的表哥。”

    “姑姑且听我说，所谓人死为大，姑父心里萱草是年轻貌美解语花，业表哥是孝顺有出息的儿子，姑姑你再怎么争，又如何争得过死人？与其这样不如心胸放宽心，厚待他身后留下的人，让姑父对你另眼相看，慢慢的把心里的愧疚勾出来，你跟他和和美美的过下半生。”

    “谁要跟他和和美美……”

    “姑姑说得这是气话，可姑姑为了意气处处找杨氏的麻烦，不管夜贼的事是谁的主意，姑父认定了你至少占了个管理内宅不严，在心里记恨下了你，想要再把事情周圆回去就不易了。”

    所谓忠言逆耳，可也得听谁说，唐琳的话切中要害，要论道理，唐氏心里明明白白，就是做起了事就不甘心了，“可老二留下的产业……”

    “姑姑啊，钱财身外物，再说您缺钱吗？再退一万步说，二嫂只有许樱这一个闺女，打发出门子能有多少嫁妆？剩下的不过是个庶子，长到十一二岁，姑姑找人引诱他学坏，又有何难？姑姑何必如此急赤白脸的非要现在就找杨氏的麻烦呢？”

    唐氏点了点头，唐琳说得是对的，她做事做急了。

    “第二宗是四嫂……四嫂是老太太的嫡亲侄孙女，虽说一时恼了她，可她毕竟姓董，您不给她面子就是不给老太太的面子，您是不是觉得老太太活不了几年了？可大老爷、姑父、三老爷可都在呢，他们心里没想法？再说了，文表弟本身就弱，您不给他媳妇面子，让他以后在家里往哪儿站？龄表弟有了功名，梅氏娘家又有钱，这家里的东西人家不见得瞧得上，您日后养老还得指望文表弟，姑姑，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唐氏又点了头，唐琳说得话入情入理。

    “第三宗就是这梅氏了，梅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四、五品的官职至少有三个，七品官常见，您别看现在都远离京城，可人家都还在升，他们家又抱团，日后龄表弟想在官场上混出名堂，还得指望人家，龄表弟刚中进士您就压着她，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没想法？龄表弟日后有了大出息，内宅还得梅氏管，爷们粗心，比不得女人心细，她只需节礼减薄些许，送些华尔不实的东西来，您有苦都说不出，更不用说万一文表弟日后真指望不上了，您……”

    这话真让唐氏心惊了，她刚想说梅氏敢，可从这两日梅氏的表现来看，她真敢！最最要紧的，梅氏抓住了许昭龄的心，卖杨氏人情让许国定也站在了她那一边。

    更不用说知子莫如母，她跟唐琳讲许昭文是带着七、八分的美化的，不止许昭文难以指望，就是许昭文的儿女都不像有出息的样子，让她窝在许家村一辈子任许昭文啃她的老，她宁愿日后随着许昭龄去当老太太，这也是她一直想要拿捏住梅氏的原因。

    想到这里唐氏是真有些怕了，“那……”

    “姑姑您不能朝令夕改，又把梅氏送去，过了年出了正月，到那时那丫鬟八成能站稳脚，梅氏正是急的时候，您再找个由头送她去，她自是感激你。”

    唐氏一个人孤军奋战了这么久，总算来了个狗头军师，握着唐琳的手都有些发颤了，“唉，你娘真是好福气，你怎么不是我闺女……”

    “姑母也是母，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来……”

    刘嬷嬷自始至终旁听，心道表姑奶奶知道的那些道理，奴婢们都知道，可您听吗？这些年除了逢迎拍马的，您身边又留下了哪个忠言逆耳的？文官死谏还能青史留名，在别人手下讨生活的奴婢们死谏又是为了什么？

    唐氏这些年濒出昏招真不是偶然的，唐琳在她跟前说了这一车话，唐氏许能记个一两个月，真要再有什么事让唐氏受刺激，没准儿她又出昏招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

    许樱这个时候则在安慰母亲，“咱们家与展家的婚事只是口头上那么一说，不成就不成吧，您也不必介怀。”

    “你本是官家的小姐，若是你父在，是他们展家仗着旧交高攀你，如今你父没了，你竟受他们这样的污辱……”杨氏哭来哭去还是哭自身，想许昭业。

    “娘，我父亲已经没了。”许樱真有点对贤淑过份的母亲头疼了，杨氏真是三从四德到了骨子里的女人，能让她依从的丈夫没了，就六神无主，再加上心慈面软这个毛病，真是让许樱没法子了。

    幸亏父亲去后的几年大事杨氏都依了她，一是藏好了私房、二是拼死保住了栀子肚子里那块肉、三是转移财产到外公家。

    可也许就是因为做了这几件事，让杨氏觉得高枕无忧了，又恢复了软面的性子，竟连让张嬷嬷走这样的事都做不成了，至于展家的婚事，许樱真没放在心上。

    展家留给她的印象不是差，而是极差。

    “我对不起你爹，让我的儿受这样的委屈……”杨氏搂着不为所动的许樱哭了起来。

    “娘，您若真疼我，您就硬气起来吧！您硬气起来，张嬷嬷那个出主意的又走了，张姨娘能翻起多大的浪！我是女儿，日后要嫁人的，我日后在娘家受不受欺负，全看元辉弟弟是不是得力！您日后有没有人养老，晚景好坏，也要看元辉弟弟，您可千万不能再糊涂了！所谓靠水水枯靠山山崩，人只有靠自己才能腰杆笔直的活下去！”

    许樱这段话里最最肯切的就是靠水水枯靠山山崩，这是她到了三十五岁被人所弃，人老珠黄手无横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儿子不知她是谁，若非她有一股子倔性，她当时就死了！岂能靠着那个狠心的贼在时攒下的一点旧交情，慢慢打拼出一片基业来，她上一世死了，那个没良心的孽子，若是好好收敛她的尸身，怕是能从她的身上翻出几万两的银票和五六处房契、上千亩的地契等等，若是没良心的……就让那些都随着她烂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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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义父

﻿展明德把手里的书信狠狠地摔到了妻子面前，“太太如今好大的威风！好大的面子！竟连儿女的婚事都能乾纲独断了！”

    邹氏看也不看那封信，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安排我儿的婚事时，不也没跟我商量吗？”

    “就因为这个？”展明德几乎不认识眼前的女人了。

    “还因为她姓许。”邹氏说道，“是个无父的孤女！”

    “你何时变得如此势力？”

    “这个世道如此，你怎能怪我势力？当初你我成婚之时，处处仰人鼻息矮人一等，我头胎又生了个女儿，展家的人是什么样的嘴脸？你被排挤得只能在书院读书避不归家，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渡日，怀致信的时候连想喝碗鸡汤都被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挖苦，我只盼着你能金榜题名，带着我们娘几个离了这苦地方，谁知道四哥一家遭了难，你明明已经中了举人却要被逼回家行商贾之事，彻底断了青云路！老太太明着说全指望咱们夫妻，暗地里伙着婆婆整日里装神弄鬼，你一年到头赚得钱倒被她们拿走了一半，就为了维护那个傻子！你在外拼死拼活，到最后要替旁人做嫁衣裳，我三姐如今是落魄了些，可拉了她一把，就向我母亲和哥哥们卖了天大的人情，邹家人岂能不帮我们？”

    邹氏的父亲如今已经是四品的知府，伯父已经做到了二品大员，论门第比展家还要高些，可她偏偏是庶女，自幼被嫡母和嫡出的姐姐们踩着，到了年龄给了点简薄的嫁妆就打发出了门子，她命运不算差，嫁到了展家虽说嫁得是庶子，好歹是原配嫡妻，她的同母妹妹却嫁给了四十几岁的人做填房，每次见了那人，她连妹夫二字都叫不出口。

    邹家人如此对庶女，又怎么会替庶女撑腰？也就是在展明德成了展家四房的当家人，他们夫妻翻了身，才有了笑脸，与她有了些许往来，可既便如此，大事上仍不能指望她们，幸亏邹氏的嫡出三姐姐嫁人后因公公吃了官司，过得落魄了，竟要要依靠她来周济，邹氏讨好失势的嫡姐，无非是为了得到邹家人的助力。

    可光凭银钱，给姐夫生意做之类的仍旧不行，这桩婚事其实是邹太太先提出来的，邹氏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她眼里许家庶子所留下的失父孤女，哪里及得上邹家的外孙女份量重？

    展明德也明白其中的曲折，可是他毕竟和许家有言在先，与许昭业有同窗之谊，是共过患难的交情，“婚事已经到哪一步了？”

    “已经换了庚帖，太太和老太太已经派人去提亲了，下小定的日子都定好了。”

    竟然已经提亲了……展明德脸黑得像是阎罗一般，咬牙切齿地瞅着妻子，胳膊高高的抬起，可是看见妻子因为早年的操劳而过早出现在眼边的细纹，已经抬起的胳膊狠狠砸向桌子，满桌的茶具被震了下去，碎了一地。

    已经提亲了，这个时候若是反悔，就得罪了邹家！自古官字两张口，邹家……是展家得罪不得的！

    “好！邹翠娘！你好！！”展明德一甩袖子，大跨步地离了妻子的卧房。

    “我对不起昭业表哥啊！对不起啊！”连俊青进到酒楼的雅间的时候，展明德已经自己喝光了一整壶的莲花白，看见他进来了，扯着他的袖子哇哇大哭了起来，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向许家求亲，结果妻子暗地里跟嫡姐结亲的事全说了，“当初嫡母刻薄我，连平常笔墨都给得不齐，更不用说买书的银子了，全靠昭业兄接济我不说，当年我秋闱失利大病了一场，银钱全都花光了，昭业兄为了救我，连冬天的大毛衣裳都给当了，跟下仆一样穿着棉袍子过冬，我病好之后，他还说棉袍子暖和，他又只想闭门读书，不预备出去交际，大毛衣裳当了就当了，我当时就想日后定当百倍报偿他，谁知我竟做了忘恩负义之人啊！”他一边说一边拿拳头砸自己的头。

    连俊青听着也是连连叹息，他与展明德相识，也是因为许昭业的引荐，只不过他身为嫡子又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受尽千般宠纵，又与许昭业在学业上较着劲儿，跟他们俩个同为庶子在家里处境艰难的，相交不深，许昭业中举那年穿棉袍子过了一冬，他都是第一次听说。

    “展兄，此事你之前并不知情，又只有口头约定，只需去许家赔情也就算了，昭业兄地下有知，也定会原谅你的。”

    “你不必宽慰我，昭业就留下樱丫头和元辉这一点骨血，我如此出尔反尔，薄待樱丫头，昭业兄在九泉之下都不会放过我。”

    “唉，不过是桩婚事！樱丫头我见过，模样清秀，许家又是望族，婚事上哪有你说得那么艰难？实在不行，我虽未成婚，我连家与樱丫头年貌相当的儿郎最少有三、四个，我这个做叔叔的瞧着谁好，说句话让他们去许家提亲，把樱丫头娶回来，谁敢不从？”连俊青说道，说完他忽然觉得这是极好的主意，他与慧师妹亲事未成，可以说是他这一生唯一的憾事，若是连家的子侄娶了慧师妹的女儿……他正想着这些，展明德已经趴在桌子上搂着酒壶睡着了。

    连俊青摇头叹息，出了雅间让自己的长随去找展明德的长随，送展明德回家。

    许樱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听着展明德讲着编造出来的理由，说起来她更在意展明德送来的那几箱子“压惊礼”，因为毁了口头的约定，展明德就送来这许多的细软……若是……她本来就对展家的这桩婚事不喜，如今知道了原来展家七奶奶为了讨好娘家，拉自己的嫡姐一把，私下许婚，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的婚事没成，展明德如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有良心，当初又怎么会让展家的人骗娶她过门？哼……又一个衣冠禽兽！

    坐在她身边的杨氏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被冷汗浸湿了，失去了展家的这桩婚事，最伤心难过的是杨氏，她这一生只有许樱这一个女儿，许樱就是她的命，原本她欢喜许樱到底终身有靠，找到了一个好婆家，谁知道一夕之间风云突变，好亲事转眼成空，最要命的是婆婆已经把这事嚷嚷了出去，许家和展家曾经议过亲，结果展七奶奶私下里求娶自己嫡亲的姐姐女儿的事，怕是山东的望族都知道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笑话许家孤女自不量力自取其辱了。

    许樱再难有机会嫁到好人家了！

    “明德表兄请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我们母女衣食无忧，不缺这些。”杨氏这么心慈面软的人说话也带着冷，可见她真是气极了。

    展明德脸上抱歉的笑僵住了，他本来就又羞又愧，被杨氏这么一说更觉无地自容，“弟妹……”

    “业二奶奶，此事不怪七郎，他这边与咱们说了议亲的事，谁知道回家一问才知道，母亲和祖母已经应了邹家那边，此事本是阴差阳错，怪不得七郎。”老太太说道，在她看来此事虽然展家有错，但是展家与许家两家的交情，自己妹子的意志，要比杨氏这个庶媳，许樱这个曾孙女要重要多了，再说两家无媒无聘，只是口头相约，未成就未成吧。

    “……”杨氏还想说话，她本性子好，不善口舌之争，到了这种想说狠话的时候竟不知该说什么。

    许樱反握了一下母亲的手，“七表叔不必如此，本来两家只是口头相约，侄女还小呢，婚姻事本就是玩笑一句，两家庚帖都没换，亲事本来就不该做数，七表叔送了这许多的礼过来给外甥女‘压惊’实在是礼太重了。”

    展明德听许樱说话口齿伶俐，话语间丝毫不乱，遇上这样的大事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孩早就躲起来哭了，她脸上竟无一丝责怪或羞愧之色，对比王家见了他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姑娘相差何止天地？

    “唉，是我没福气。”

    “表叔切勿如此想，许樱自小失父，常回忆父亲音容，自从见了表舅，就觉得若是父亲还活着，必定如表叔一般对我说话，从心里往外的觉得与表叔亲近，至于婚事本就只是口头相约，不成也就罢了，表叔千万不要因此远了侄女，侄女只需能经常看见表叔，也觉安慰。”许樱说着，眼角有了一丝泪意，她早不是小孩了，自然懂得要借助别人的愧疚，成一些自己的事。

    展明德听许樱说这段话，再见她楚楚可怜的小脸，心中暗自有了决定，“老太太若是准许，二舅母和业二嫂子若不嫌弃，从今日起我便认你为女，从今日起到你嫁人之前，你的脂粉衣裳银子我出，你日后出嫁的嫁妆，我出一半！”

    “这哪有不成的！樱丫头无父孤苦，有你这样福泽深厚的义父疼爱是她的福气。”老太太立时就笑了，“二太太，业二奶奶，你们怎么说？”

    唐氏本来打算看许樱和杨氏的笑话，谁知道转眼之间许樱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一个靠山，竟连脂粉衣裳银子都有人出了，唐氏暗想这一年里能替她省出多少银子哪，展明德又说出一半的嫁妆，日后打发许樱出门子花钱更少，这么好的事，唐氏这种见不得许樱好的人，也觉得高兴，“这是好事，樱丫头失怙，虽说有伯父叔叔护佑，终究少了一层依仗，有你这个义父竟连这一层的缺少都免了，果然是有福气的。”

    杨氏听展明德这么一说，心情也好了许多，本来婚事不成对许樱有碍，可有了展明德这样的义父，婚事上的难处至少解了七八成，她也知道许家不一定靠得住，展明德既然站出来认许樱为义女，许樱日后……“既然老太太和太太都乐意，那我也乐意。”

    许樱见事情竟比自己想象中解决得还好，自然是笑了，跪倒在地，“女儿拜见义父！”

    “好！好！好！三日后展某要在许家村摆三天的流水席，庆贺我又多了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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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 31 章

﻿时序过了十月，寒风渐起，麦穗穿着新做的夹了一层薄棉的夹袄，拎着食盒等在姑娘们念书的景贤居的外面，如今天冷，姑娘们都不想折腾，纷纷让丫鬟们带午膳过来。

    麦穗来了没多久，许桔的丫鬟小桃也到了，小桃拎着的食盒比麦穗拎得大了整整两圈，多了一层，麦穗瞅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姑娘们吃食的份例都是一样的，可许桔挑食，不管什么菜都只吃几筷子，董氏是管家的，内厨房的人自然是巴结得狠，预备的菜生生比姑娘的份例多出一倍来，许梅的丫鬟是空手来的，许梅下午不必上才艺课，自回大房用饭，许榴的丫鬟是最后一个到的，拎的食盒与麦穗拎的一般大，身后还跟着拿了一个烧着炭的铜锅的婆子。

    麦穗还没等说什么，关先生那里已经散了学，关先生掀了墨绿大绒的帘子，让她们进屋。

    许梅收拾收拾先走了，麦穗把食盒拎到了许樱跟前，“姑娘，您要的蘑菇油菜内厨房的叶婆子说如今油菜有价无市买不着，只给姑娘做了清炒白菜。”

    “我原也只是想吃些青菜，有白菜就成了。”麦穗拿来的是两荦一素，素菜就是清炒白菜，荦菜是清蒸鸭脯、荷叶肉，荦菜已经有些凉了，上面一层的薄油，看着就难已下咽，饭食是已经变温了的梗米粥和面果子，若不与旁人比，这顿饭不算“差”。

    可若与饭菜摆满了一桌子，咬着筷子一副哪个都不爱吃状的许桔和有热乎乎羊肉锅子吃的许榴比就太过寒酸了。

    许榴拿了碗盛了一碗羊肉汤，让小桃给许桔送去，“这么多菜，你好歹吃些，整日里跟吃猫食一般。”

    “我喝碗汤就成了。”许桔皱着眉头说道，见许樱拿清炒白菜就着梗米粥吃面果子，心里又嫌弃得跟什么似的。

    “你啊，如此挑食难怪三天两头的总闹毛病，瞧瞧你四姐姐，吃饭从不挑剔，这才是有福的……”许榴说道，“四妹妹，你要喝汤吗？”

    “我不吃羊肉。”许樱说道。

    “昨日我吃鱼锅你说你不吃鱼，今日我吃羊肉锅你说你不吃羊肉，明日我吃豆腐锅子难道你连豆腐都不吃了？这锅子本就是大家都有的份例，母亲因我大些，特意让婆子送到我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着妹妹们吃，大家都是许家的姑娘，你何必如此外道？”许榴说道。

    “姐姐你不必上赶着讨好人家，人家不乐意跟你在一个锅里吃饭。”许桔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说道。

    许樱确实不乐意跟许榴和许桔搅在一处吃饭，她对口腹之欲早就淡了，不管是什么东西，能吃饱就行，对四叔家的这两个姐妹，她也确实是存了敬而远之之心，没想到的是许榴为她不喝汤，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许桔就加了这么一段。

    “三姐姐您误会了，是我不爱喝汤，这几日初睡火炕上火得很，只觉得燥，就想吃些青菜。”许樱说道。

    “既是如此我的这盘蛋炒青韭你拿去吃吧，我还没动筷呢。”许榴说道，说完她的丫鬟碧玺就端了动也未到的蛋炒青韭给许樱。

    许樱这个时候真有点无话可说了，竟被一个母亲与自己有仇的小丫头给照顾了……许樱瞧着许榴那一派长姐的架式，也只得谢过了。

    许桔见姐姐这样，撇了撇嘴，连喝汤的兴致都没了，许樱自进了闺学，除了寒暄一日与她们姐妹说不上三句话，冷冷傲傲得坐在一边，倒像是她们不配与她相交一般，许桔是被董氏宠大得，哪看得下这个，许樱不理她，她连跟许樱寒暄都懒了，偏偏许榴竟照应起许樱的吃喝来了。

    下午散了学，许樱在自己屋里写大字，就听见隔壁吵了起来，“她算哪门子的姐妹？我只得你一个姐姐，你也只有我这一个妹妹……”

    似乎还有别人说了些什么，因为声音小听不清，接下来许桔说得话许樱听得就明白了。

    “外人？闺学里都是姓许的，哪里有外人？娘对我们说得话你都忘了吗？我不信娘和祖母会让你和她好。”

    “我跟你说不清楚道理，你那些书都背到哪里去了？长辈们之间好与坏是长辈之间的事，都是自家姐妹在一个屋子里读书，哪就要处得那么生份？”

    “我不似你，要在表哥面前搏个贤良的名声，我就是刻薄怎么了？”

    这句话似乎真的说到了许榴的痛处，只听见门被人狠狠地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许樱手抖了抖，笔上的墨污了在了宣纸上，这一张大字白写了，许樱想着这墙啊，还是太薄……

    第二日许桔就称了病不去闺学，又因下了大雪，罗先生干脆放了一天假，又是大夫又是董氏的来来去去，许樱想了想，还是包了点子点心带着麦穗去了隔壁探病。

    许桔见是她来了，把被子往身上一蒙，转过身面对着墙装睡。

    “即然五妹妹病着，我也就不多打扰了，这点心是我娘照着旧方子制的菱粉糕，我吃着还成，留着给五妹妹尝尝看吧。”许桔的态度在许樱的意料之中，她来探病也不过是让许家上下的人知道，她是个知道友爱姐妹的，不是隔着一堵墙听见妹妹病了，装不知道的凉薄之人，既然目的已经达到，许樱把菱粉糕留下了，带着麦穗走了。

    让许樱没想到的时候下午许榴来了，因外面还下着薄雪，许榴戴着风帽，穿了粉白绣石榴花对襟袄，榴红棉绫裙，外披着鸭蛋青的斗篷，娉娉婷婷已经隐隐有了少女的风姿。

    “我刚去探了五妹妹，听说你上午就去了，特意让你这儿坐会儿。”

    “三姐姐实在是稀客，快请坐。”许樱领着她到八仙桌边坐了，“瑞春，上次义父送来的玫瑰露可还有？”

    “回姑娘的话，还有大半瓶子呢。”

    “冲两碗拿过来给三姐姐尝尝。”许樱不想与许家的姑娘有过多的交集，可人家既然上了门，就要宾主尽欢，面上过得去。

    许榴也觉得有些尴尬，里外打量着这屋子，这屋子素淡得很，帘子罩布不是雪青就是鸦青，连多宝阁上都没多少艳色的摆设，幸亏东西不算少，看起来也极雅致珍贵，并不寒酸，“妹妹这屋子收拾得真清雅。”

    “我正在守孝，那些个艳色的都收起来了，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

    “妹子真是老成，说起来我还比你大两岁呢，就没有妹妹的稳重。”

    “姐姐性子温婉，妹妹不能及。”

    过了一会儿，瑞春端着用釉里红的茶碗盛着的两碗玫瑰露进了屋，许樱亲自端了一碗到许榴面前，“这玫瑰露是我义父送来的，我送给了老太太一瓶，自己留了一瓶，喝着倒也香甜。”

    许榴喝了一口，确实好喝，许樱初回来的时候，许家众人都说是回来吃白食的，可是后来却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二叔故去后原有一千两的抚恤银子，二婶娘家又给补了三百亩的良田，如今竟连许樱都认了义父，时常送衣裳吃食和银两过来，这娘俩竟似不用许家养一般，下仆中也无人敢说许樱母女是吃白食的了，原而有人说二叔当年有一千亩的投田，二房年年都能收到至少五百多两不入公帐的入息，养十个许樱母女也尽够了。

    虽然这话仆人们只敢私下里说，许榴是个精明的，知道这话并无多少水份，她觉得母亲私下里说二婶母女吃白食不对，再有，姐妹们都在闺学里念书，一处吃饭，按理只管叫厨房一起做饭，姐妹们一处吃就是了，母亲非要让丫鬟们各自取食，许樱的那份永远是最减薄的，这也太过了，别人不说，大姐许梅和关先生，背地里怕是要笑死了，府里也有传言说四奶奶做事不公。

    许榴劝不动母亲，劝不了妹妹，也只好自己亲自来和许樱结交了，见许樱风光霁月全不在意的样子，更觉得羞愧。

    许樱许久未曾与许榴这个年纪的女孩交往，搜肚刮肠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倒是许榴滔滔不绝地讲起衣裳、首饰等等，不知怎地聊到了闺学，“依我说闺学里的东西大可以不学了，只有咱们几个人，到了冬天今天下雪明天冷的，去年冬天就没上几天的课，白白地养着关先生，不如姐妹们各自依着自己的喜好练字读书，若想学绣活自有家里的婆子可以教，我娘非说许家是书香门第，闺学的事是老太太的意思，不能停。”

    “依我说啊，不如把时辰改一改，早晨晚一会儿上课，中午用些点心，末时的时候就散学回来，那个时候也不冷，姐妹们凑在一处念书，倒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强些。”许樱说道，她确实没什么可学的，可闺学是老太太的意思，她可不打算赞同许榴的意思自己成了出头鸟。

    “唉，说到底还是咱们姐妹太少了，董家的闺学里连自家的姑娘外加亲戚的姑娘，有十几个人呢。”

    “竟有十几个人……”

    “是啊，董家的家学里面，学童更多，只是表哥说不能再在家学念了，来年就要拜名师读书，他说连先生要在大明府左近办学，他要拜连先生为师呢。”

    “连先生？”

    “是啊，好像是叫连俊青的，据说他屡试不第，又不想在家行商贾之道，想要开馆授徒，我听表哥说，他相中的地皮离咱们家不远，就在茂松山的山坡上，房舍是现成的，只需扩建一番，开春就能开馆了，他不缺银子，言明了收徒不分贫富，只论文章好坏，表哥一个冬天都在家里苦读呢，若是连先生肯收他，表哥就离咱们家近了。”

    连俊青不是应该回家经商吗？怎么跑到茂松山开馆授徒了？许樱眉头紧皱……

    “你听说过连先生？”

    许樱摇头，“没听说过。”

    连俊青到底什么意思？茂松山……千万不要是她想的地方，若是这样，连俊青真的是贼心不死，色胆包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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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董家表哥

﻿“四妹妹！四妹妹……”

    许樱真想假装自己是聋子，以躲过许榴这个莫名热情的“姐姐”，可是连瑞春都听见声音停下来了，许樱也只好停下来，扯出一个不怎么真心的笑脸，“三姐姐。”

    “四妹妹，我表哥考上茂松书院了……”

    自从过完年许榴已经把这个消息说了十几遍了，“我知道。”

    “我二舅舅亲自送他来上学，他已经到了，你要不要见见他？”许榴笑眯眯地说道，眼睛里隐隐的藏着期待。

    真不知道罗先生教得那些德容言工都教到哪里去了，许榴喜欢表哥喜欢的这么明显，竟无人阻止，幸好许家上下都是董氏的人，许榴也还小，没人敢传什么风言风语，否则上一世不等她私奔，许家女孩的名声已经被许榴毁了，不知怎地，许樱隐隐觉得羡慕，只有许榴这样真正白得像是一张纸的小女孩，才会这么高兴心仪的表哥到来吧。

    “我去看我娘。”父亲是前年二月时没的，出了正月就要办两周年的祭礼。

    “哦。”许榴也想到了这个，她心里只有表哥，竟忘了二伯父是二月里没的。

    “你去见你表哥吧，我去见我娘。”

    杨氏这段日子过得不错，娘家陪送的三百亩良田的入息年前就送到了，她按照女儿出的主意，二一添作五，一半留下一半置办了东西，各院都送了年礼，老太太那里是头一份，大房三房也没落下，二房更是连还在吃奶的元铮都得了一个好彩头，再没人敢说业二奶奶母女是回来吃白食的了，反倒有好多人赞她贤惠大方。

    梅氏与她来往的勤快，时时劝着她，也督着张姨娘，张姨娘似是想明白了，又似当年的栀子一般乖巧了起来，杨氏每日带带孩子念念经，日子过得很自在。

    只是出了正月马上就是许昭业两周年了，杨氏又有了几分愁绪。

    许樱刚一进母亲的屋子，看见的就是杨氏拿着一件男人的衣裳发呆，那衣裳正是自己父亲的，临去看水之前还没做完，后来就撂下了，她以为母亲早扔了，没想到还在。

    “娘……”

    “樱儿回来了。”杨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心欢喜地站起来搂着许樱喜欢了半天，“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都带了谁？吃饭了吗？”

    “娘，我穿得厚，不冷，我带了麦穗一起回来的，刚一进院我就让她找麦芽玩儿去了，我吃过了饭才回来的。”

    “你跟姐妹们处得如何？还跟桔丫头别扭着呢吗？”

    “我没跟她闹别扭，她不过是个孩子，我跟三姐姐好，自然会让着她。”杨氏一直关心许樱在许家有没有好姐妹，许樱也乐得拿许榴来哄她。

    “我上次不是让你把榴丫头带过来玩吗？怎么不见她？”

    “听说董家表哥来了，我就没叫她。”

    “这会子不年不节的他怎么来了？”

    “听说是为了考茂松书院。”许樱看着杨氏的眼睛说道。

    “茂松书院？没听说过啊。”

    “是新开的，开书院的人姓连。”

    “难不成是连师兄？他不是最不耐烦苦作学问吗？怎么开起书院了？”别人杨氏不知道，连俊青她还是知道一些的，在家时父亲常常感叹连俊青聪明有余，努力不足，虽说中举之后为了中进士临时抱佛脚闭门苦读，却终究不第，自那以后虽说也一样做学问考科举，却不怎么上心。

    他也是杨老先生眼里生于锦绣之乡，富贵之家以至不肯上进的典范，因此对家境过好的学生，颇有些偏见。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许樱摇了摇头，她见杨氏提起连俊青表情平静，再次确定母亲对他并没有旁的心思，“百合姐呢？”

    “许忠回来了，我让她去看看可缺少了些什么，他不能住在内院，除了替咱们采买些东西又无旁地事干，我想着不如放他自由，可许忠就是不肯走，你六婶出了主意，把他荐给了老爷，他现在正在帮老爷做事呢。”

    百合……许忠……许樱忽然灵光一现，“许忠还未成婚吧……”

    “你个傻孩子，他等了你百合姐两年了，本来当初说好要让他们成婚的，谁知道遇上你父亲的事，耽误了。”

    而上一世他们刚回来没多久，许忠就被赶走了，并不像这一世一般，阴差阳错被留了下来，许樱惦记着百合当初几次送吃食的恩义，也怕这一世又出了什么事，让百合落到太太手里，被随便配了人，有心立时就成全了她跟许忠，“太太，如今我爹也两周年了，他们本是仆人，不必似咱们一般守三年的孝，不如让他们早早成婚吧。”

    “我也是这个意思，许忠如今在老爷跟前已经是有头脸的管事了呢，若不让他们早成婚，百合怕是要恨我一辈子了。”杨氏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放心我，生怕我被谁吃了，非要让百合看着我，不肯她嫁人呢。”

    许樱笑了笑，她做得确实明显了一些，“五婶还来吗？”

    “自从你六婶跟咱们常来常往起来，她来得就少了，就算是来了也不好意思胡乱拿东西，如今她也难，前日还跟我说有间嫁妆铺子租不出去白放着，想要出手呢。”

    “哦？”杨氏不知道江氏这铺子的底细，许樱是知道的，她在江氏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时候，曾经几次听见江氏跟五叔吵架，每次吵架不管缘由如何，都会说道——“当初你赌输了钱还跟人家打架，把人打伤了，人家要告官，我连嫁妆铺子都给卖了，替你平事，我那铺面在大明府繁华地，一年的租金也有上百两，因卖得急，竟只买了八百两银子，全填了你败出来的无底洞了，如今你又嫌我手紧……你有没有良心！”

    “唉，你五婶实在是个可怜的……”

    “她那铺子确实是好的，只是咱们不能买，咱们若是买了，她早晚还有话要说，不如你捎个信给外祖母，让她把咱们的银子给小舅舅，让小舅舅替咱们买下来，对外只说你只是居中牵了个线，日后就算她觉得卖便宜了，后悔想跟咱们找后帐，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多的鬼主意，这都是跟谁学的啊。”杨氏叹道。

    “所谓时势造英雄，人都是逼出来的。”许樱说道，只不过有人软弱如菟丝花，失了依仗被逼迫得过了就送了性命，有人却性如松柏，没了依靠的大树，自己受着雨露风霜，反而长成参天大树。

    “好，你既如此有主意，就依你。”杨氏一听许樱是被逼出来的，就又想起了许昭业，若是他在……樱丫头一个小女孩，怎么会如此琢磨算计，只不过……“你五婶的铺子位置好不好，能不能赚钱，还得看你小舅舅和你小舅妈怎么说，你一个孩子没出过门，只因听说有人急出手店铺就觉得是便宜，万一真是租不出去才卖的呢。”

    “娘，你只管让小舅舅去问。”许樱说道。

    许樱是五、六天之后去唐氏那里请安，才碰巧遇见那个董家表哥的，本来她以为能勾得许榴念念不忘的，必然是个风流公子，却没想到是个穿着石青织锦斜襟棉褂，拿了竹青布巾子束发，国字脸，浓眉毛，颇方正普通的少年。

    见到女孩子没有什么话不说，竟红了脸，低着头脸不敢多看，这位董家表哥，竟是如此羞涩正直的。

    “表哥，四妹妹是我二伯父的女儿，并不是外人，你不必害羞。”许榴知道自家表哥的性子，小声安慰道，“四妹妹，这是我表哥，大名叫董鹏飞。

    “表……表妹……”

    “表哥好。”许樱大大方方地说道，能时常写信给自家表妹，还不忘在信里夹花笺的表哥，是个结巴？

    “表哥不是结巴，他就是害羞。”许榴笑道，在董鹏飞面前，她眉目间顾盼飞扬，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满是少女的羞涩。

    “哦。”

    唐氏笑吟吟地瞅着他们说话，对董鹏飞似也印象极好的样子，“鹏飞你远道来求学，怎能住在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茂松山上，不如就在家里住下吧。”

    “谢亲家太太的好意，山长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山上读书虽说苦些也是修身。”

    “说得好。”许国定人未到声先到了，他头戴黑貂皮帽，身穿赫石色织岁寒三友缂丝出风毛貉皮袍，一副富贵闲人的样子，真难得一大早他会在唐氏这里出现，想来董鹏飞就是在等他的，他的身后还跟着许昭文和他的独子许元凯。

    董鹏飞和许家姐妹站了起来，给许国定和许昭文请安，许元凯又给唐氏和自家母亲与六婶请了安。

    许国定见到董鹏飞在这里很高兴，“前几日你来，我刚巧不在家，如今总算是见到了，元凯啊，来见见你表哥，你表哥学问好得很，你要是能学到他一两成，也不枉你老子娘白疼你一场。”看许国定的态度，他很喜欢董鹏飞，难怪唐氏对董鹏飞很客气了，许国定出门访友的事许樱是知道的，可为什么先让许忠回来呢？其中又有什么事发生吗？许樱极不喜欢有什么大事她不知道……

    “表哥好。”许元凯向董鹏飞施了个礼。

    “表弟何必如此客气。”董鹏飞虚扶了他一下，两人是亲表兄弟，关系却不怎么亲近。

    许樱不知道许元凯的心结，许元凯资质平平，读书不是不努力，就是脑子不够用，可偏有董鹏飞这个会读书又用功的表哥比着，自幼耳朵里听母亲夸表哥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与董鹏飞关系自然是平平。

    “老爷来得真巧，刚才我正说到要让鹏飞住在家里，可这孩子偏不住。”

    “鹏飞想得好，长于妇人之手，能有什么好的？元凯也好，元铮、元辉也好，满了十岁全都移到外院去，除了奶妈子一个丫鬟都不许带，许家是书香门第，要以读书为要。”许国定说道。

    “是，老爷想得好。”

    许国定眼睛四下看看，“怎么二奶奶不来跟你请安？”

    唐氏愣了愣，“她身子不好，又不爱出门……”

    “老二都要过两周年了，她总在院子里窝着像什么话？每日出来请安，说话，帮着四奶奶、六奶奶管管家，也是好的。”

    “是，我明个儿就让她来。”

    “老二两周年祭就快到了，虽说是小祭可也不能简薄了。”

    “我正要跟老爷商量呢，家里还有老太太在，他又是年轻夭亡的，以我的想头不如去庙里办三十六天的道场就是了。”

    “去庙里办也对，三十六天不成，最少要七七四十九天。”

    “就听您的，办四十九天道场。”

    “嗯，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前头还有事，走了。”

    许国定似乎来就两年事，一是见见董鹏飞，顺便激励一下孙子，二是许昭业的周年祭，两件事办完了，抬屁股就走了，还带着了连带董鹏飞在内的男丁们，唐氏送走了他，也没了别的心思，就让孙女们也散了。

    许樱则还在想着许国定让许忠先回来，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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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抄捡

﻿许樱回了自己的屋子，悄悄的吩咐麦穗往杨氏那里去一趟，一是要跟她说许国定今天说了，要让杨氏每日给唐氏请安，不要总拘在院子里；二是让杨氏问问百合，许忠提前回来是为了什么；三是让百合或者麦芽、常嫂子打听一下五爷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她在这边听见什么人说许五爷许昭焘打伤了人，惹上官司了。

    麦穗为人稳重，记事情记得牢，许樱又让她复述了一遍要问的事，派她出去了。

    麦穗刚走，瑞春就往屋里张望，她只看见许樱在屋里关着门跟麦穗说什么事，说得是什么没听清楚，见麦穗走了，就想去看看麦穗往哪儿去了。

    “瑞春姐，你上次给我寻的花样子好看，只是配色不好配，你来帮我参详，参详。”许樱叫住了她，瑞春踌躇了一下，还是进了屋。

    许樱缠了瑞春许久，一直到麦穗的影子在门前一闪，这才放瑞春走了，瑞春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暗想这次的事不能让太太知道，太太若是知道了麦穗跟许樱在屋里说了些什么，又被许樱派出去了，而她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呀，都到这个时候了，瑞春姐你该去取饭食了。”

    “是。”瑞春垂头丧气地离了屋。

    麦穗见她走了，这才进来了，“四姑娘，您真料事如神。”

    “你怎么长进得这么快，竟会说料事如神了？”许樱笑道。

    “姑娘您可别取笑我，这话是我听村口说书先生说的。”麦穗红着脸讨饶，“百合姐已经暗地里问过许忠哥了，听许忠哥说老爷新梳拢了一个十五岁的清倌人，真在情热之中，嫌他们碍事才把他们都打发回来的，许忠哥说老爷的心腹长随连升没跟着回来，下人们中间传老爷把那个清倌人给赎出来了，在外面置了外室，连升是去办事这儿了；五爷打伤人的事只有三房的几个心腹的下人知道，偏巧五奶奶跟咱们常来常往的，她贴身的丫鬟叫珠玉的，最爱吃东西，跟常嫂子熟得很，常嫂听说五奶奶要急卖店铺，就跟珠玉套话了，姑娘耳目还真灵敏，果然是五爷打伤了人，只因咱们家是做官的，县太爷才没深究，只是居中调和，事主也是个常年惹事的混混，被五爷打断了腿怕是要残疾了，家里人只说让他五爷赔一千两银子出来。”

    许樱闭目想了想，难怪她一直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原来坑害了祖父的那个狐狸精来了，上一世这些事她都是听人说的，许国定原先身子不错，谁知在外面办事的时候置了一个妓馆出来的外室，那女子水性杨花，背着许国定在外面偷人，有次被许国定给逮住了，谁知她偷的那人是衙门里的皂隶，最是凶蛮不过，因许国定未跟外室说清楚自己的底细，那皂隶不知道许国定是官身，将许国定往死里打了一顿，搜干净了他身上的银子又扒光了他的衣裳扔了出去，许国定又是憋气又是伤，自那以后身子骨就越来越差了，一日不如一日，唐氏一手遮了天，原先还有些顾及，自许国定病重，就毫无顾及了，许国定重病之后不到一个月，娘就没了，自己就被丢到了三房，老太太去世，许家分家时，许国定大约是回光返照，最后一次撑起掌家人的架子，让唐氏把自己接回来，自那以后就病得糊里糊涂了。

    许国定确实不修私德，可是对她们母女不差，是她们母女在许家唯一的依靠，许樱知道了前情，自是不能让许国定这棵参天大树就这样倒了。

    她是个不到十岁的孙女，自然不能跑去劝祖父，要是去找唐氏，唐氏信不信她在两可之间，可是不知就理的祖父肯定觉得自己这个孙女出卖了他……

    许樱思来想去，决定去一趟寄梅院。

    许樱去寄梅院时梅氏正在收拾行李，唐氏终于松了口让梅氏进京，梅氏进京之前已经进了信儿，许昭龄把春娟收用了，但还是写信盼着她早日进京。

    许昭龄收用春娟本在梅氏的意料之中，许昭龄能跟春娟止乎于礼这么久，已经够对得起她了，他们这样的人家没有不纳妾的，不是春娟就是别人，至少春娟是她可以拿捏的。

    想归这么想，梅氏心里还是酸涩得不行，她不怨许昭龄，也不怨春娟，她就怨唐氏，这个见不得人家好的老太婆！

    梅氏见许樱来了，勉强撑起一个笑脸，“四丫头来了，快进来，我刚翻出一些我未嫁时的衣裳首饰，想要给你呢。”

    “我做了双小鞋子给元铮弟弟，只是不知道大小如何。”许樱红着脸拿出一双软底童鞋。

    梅氏拿在手里比了比，“正正好好的，你这丫头心思怎么这么灵巧啊，猜着做竟把鞋做得这么好。”

    “六婶您夸错了，这鞋可不是我猜着做的，是我让麦穗过来跟元铮弟弟的奶娘要了鞋子的尺寸，又放了些许做的。”

    “那这心思也够灵巧的了。”梅氏说道。

    “六婶您这是要上京？”

    “太太已经准了。”

    “六婶，我娘听说了一件事，却不知道该跟谁说，就跟我念叨了，我私下琢磨着得告诉太太，可我跟我娘……却是说不得的。”

    “什么事？”梅氏看许樱的脸色，知道这事儿小不了，拉着许樱进了里屋，把里里外外收拾东西的丫鬟、婆子全打发出去。

    许樱一五一十的把许国定在外面置外室的事情说了，“这事儿原我一个孩子不该知道，可我娘素来没什么主意，知道了也不晓得要怎么办，以我的心思不能瞒着太太……”

    梅氏听说了这事儿，心里可是乐开了花，她早想给唐氏添些堵了，赎买娼妓做外室……唐氏怕要闹得天翻地覆，跟许国定把撕破的脸再撕破一回……可是她马上就要上京了，唐氏这人心狠脸酸的要是因为这事儿反倒怪起她这个报信儿的……可怎么办？

    她虽不怕得罪唐氏，可在这当口……

    “六婶是不是怕太太因为这事儿气病了，六婶要留在大宅这边侍疾，进不得京啊。”许樱小声问道。

    许樱说得这个怕唐氏气病听着是孩子话，却是说中了梅氏的心病，“唉，为尊者讳也是孝道。”

    “可这是大事……唉……可惜四婶不在这儿，四婶素来跟老太太交好，若是四婶的话，定能找个恰当的时机说出来。”

    梅氏眼前一亮，许樱这丫头，心眼就是多……

    话说梅氏打点了行装上京，董氏和梅氏是亲妯娌，虽互相别着苗头，有些心结，大面上可是相当过得去的，自然是帮着安置行李、车马、下人等等，又上车跟梅氏惜别了一番。

    梅氏拉着董氏的手，如此这般语重心长地说了一通，“此事原不该我这个媳妇管的，我本想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说，可婆婆年龄大了，公公这事儿终有瞒不住的一天，四嫂你可要心里有数啊。”

    董氏心里面乐开了花，这样好的报信儿讨好唐氏的机会，梅氏竟然不把握，果然是聪明脸孔笨肚肠，当下满口答应了。

    可这边送了梅氏走，转身就到唐氏那里告了密，“听说那小妖精年方十五，皮滑肉嫩，老爷喜欢得不行，花了八百两银子不说，还买了宅子安置……”

    唐氏哪是个能容得下这些的，差人问了许国定在不在家，一听说许国定在外书房，并未出门，就派人悄悄的把连升给绑到了内院，一通威吓，连升知道唐氏的手段，可也不敢得罪许国定，唐氏开导了他十几板子，连升这才招出那外室的居所，唐氏带着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家丁、十几个凶悍的婆子，浩浩荡荡地往外宅杀去——

    许国定发现连升不见了，听说是被唐氏叫去了，就知道事情不对，赶紧也套了车往外宅而去，刚一进巷子口就见围满了人，对着那外宅指指点点的。

    许国定扔了马鞭子，黑着脸往那宅子里面冲，正瞧见两个力壮的婆子一左一右的按着如花似玉的外室，唐氏拿了簪子往她脸上戳！

    “不要脸的骚蹄子！让你嘴硬！我让你嘴硬！”

    “我真不知道谁是许二老爷啊！啊！啊！饶命！饶命！”那外室没口子的喊着饶命。

    “住手！”许国定大喝了一声，唐氏住了手，那外室转过身，看见许国定，立刻跟看见救星似的，大力挣扎了起来“老爷！老爷！您救救奴！”

    “你这泼妇！在这儿闹什么！”

    “我闹什么！老爷您又来此做什么？”唐氏喘着粗气反问。

    “我来此做什么不关你的事！”许国定面上慢慢有了赫色，他年龄已经不小，孙子、孙女一群，年轻时虽偶尔逢场作戏，却未曾赎买过人，只是这次遇上的香怜实在是美貌多情，曲意承欢之余，不停地跟他哭诉只想做良家，不想在妓馆过那一双玉枕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的日子。

    他年老寂寞，就生出想要把她安置在外面时常赏玩的心思，可他毕竟年老，外宅离许家村又远，已经赎买了一个多月，却只来了四五回罢了。

    唐氏若是私下里偷偷把这事儿给压下去了，许国定顶天了跟她关起门来吵两句嘴，可唐氏竟弄出这么大的阵势，外面看热闹的人足有几十年，许家是当地望族，不认识许家的人也认识许家的车马，此时就有不少人在外面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许国定深觉丢了脸面，对老妻也从羞愧变成了厌恶。

    “不关我的事？许国定！我为你生儿育女，苦熬了几十年，如今孙子、孙女都有了，你嫌我老了，入不了你的眼，我让你养年轻的姨娘，给你买美婢，可你竟连妓馆里出来的贱货都往回买！你还要不要脸！”唐氏得话说得又急又大声，门外的议论声更大了，许国定的脸涨得通红，“你们都是死人吗？快关了门！”

    家丁把门关上了，许国定快走了两步，扬手就给了唐氏一个耳光！“你还要不要脸！”

    “你不要脸！你个老不修！你太不要脸了！”唐氏被打了这一下，几十年的怨气通通涌上心头，又哭又嚎地推搡许国定，两人扭打在一起。

    婆子家丁愣了一下，刘嬷嬷大喝了一声，“你们都是死人吗？快分开老爷和太太！”

    家丁拉许国定，婆子拉唐氏，没人在意那外室抹了抹眼泪慢慢往外挪，那外室年方十五，却是自小在妓馆中长大的，见多识广，她自己又有短处在，知道这事儿不管许国定夫妻怎么打闹，最后她一定倒霉，还是先跑了吧。

    她刚挪到墙角，马上就要挪到通了后角门的巷子，忽然屋里搜捡的人喊了一声，“这里有男人的裤子！不是老爷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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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恶妇

﻿许家一向以书香门第，名门望族自居，与山东各大豪强望族联络有亲，京里的勋贵比不上，在大明府地面上也是跺一脚四城乱颤的家族，偏这世上的事，都是有多大名声，现多大的眼。

    许国定临老入花丛，包养了个十五岁的清倌人，二太太唐氏打翻陈年老醋坛子，酸彻大明府，带了人抄捡了外宅，闹得满城风雨，本来这事儿就够大明府的人议论一两个月了，谁知抄捡还有收获，竟搜出了明显比许国定的裤子长三寸的大红裤子和一双官靴，许国定当着外室的面只说自己是大地主，去看那外室的时候都是做平常富贵人家的打扮，从没穿过官靴，大红裤子更是二十几年没穿过了，如今竟从那外室的床底下搜捡到这两样东西，许国定头上的绿云绿透半个大明府了。

    这下子许国定可是彻底没了脸，当场就被一口啖堵到，厥了过去，唐氏初时看着快意，见许国定脸憋得通红，也吓得不轻，幸好跟着许国定的许忠见机得快，口对口把许国定嘴里的啖吸了出去，这才保住了许国定的命。

    许国定的命保住了，可羞愧的宁可自己当场死了才好，唐氏命人拿住了香怜，先扇了几十个耳光，再问奸夫是谁，香怜熬刑不过说出奸夫是大明府府衙里的差役，因知道她的底细，知她出身妓户，被人赎买之后养在外面，主家只是寻常大地主，便欺上门来，以势欺人逼*奸了她，谁知竟食髓知味，隔三差五的就要来一趟。

    许国定在旁边听了，不但不怜惜哭得可怜的外室，反而更是生气，“我赎你出来，做得何等隐秘，连老鸨都不知你现时住在哪里，他又如何知你底细？想必是你之前就与他有□□，被赎买之后又使人捎信给了他，这才勾搭成奸！来人！拿我的名帖去给大明府知府常大人，就说他手下的衙役□□我的妾室，谁知我的妾室节烈，事发之后竟吊死了，让他给我个说法。”

    香怜一听这话抖如筛糠一般，知道自己断断活不了了，“老爷！老爷！奴确确实实是被逼*奸的啊！”至于那皂隶年轻力壮比年老体衰的许国定“能干”许多，她一开始要死要活，后来与那人勾搭成奸一节就略过去了，“老爷！老爷！奴当时羞愤欲死，只是怕老爷您知道奴脏了身子不要奴了，奴才才忍辱含羞苟活至今啊！老爷！看在奴伺候了您一场的份上求您饶了奴！奴日后给您当牛做马，绝不敢有二心啊！老爷！”

    唐氏见许国定脸色阴晴不定，怕他被香怜说动，连忙喊了一声，“来人，把这贱人的嘴堵了，关到柴房去！！”

    “老……唔……”香怜被堵了嘴，知道自己被关到柴房再难有活路，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挣扎，两个婆子竟有些按不住她。

    “你们还不快过去帮忙把她捆了！”许国定恨声道。

    几个站在边上的家丁也围了过去，帮着按住了香怜把她捆了起来，香怜的衣裳穿得薄连翻撒泼打滚，露出白嫩的肩膀，几个家丁都是年轻的，忍不住掐摸了两下，许国定也只装做没看见。

    唐氏知道这是许国定彻底厌弃了这小狐狸精，看得这个解气啊，谁知她满面的得色碍了许国定的眼，“你个不贤德的恶妇！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你竟得意起来了！不知道你唐家是怎么教养女儿的，几十年都不知长进！竟连家丑外扬都不知道，如今这事儿闹将开来，别人不说，老六在京城如何自处！”

    “若是老六在京里不知如何自处，也是因为有你这个老不修的亲爹！”唐氏见许国定不知羞耻竟倒打一筢，忍不住抢白道。

    “你这恶妇！我休了你！”

    “你个老不修！孙子都满地跑了你竟要休了我！我今天拼着自己不活了，也不让你活着祸害儿女！！”唐氏全然顾不得体面，像是乡野村妇一样的向许国定冲了过去。

    两个加起来年龄超过百岁的老人家差点又扭打在一起，婆子、家丁又是一通的拉架，幸亏许家大老爷许国峰得了信儿，带着大爷许昭良和四爷许昭文说了信儿赶来了，又是劝又是哄的，这才让这对老冤家分开了，又让许昭文套了两辆车，把许国定和唐氏送回许家村。

    许国峰见车马走了，又驱散了看戏的人群，这才瞅着这外宅叹了口气，这回许家的脸可算是丢尽了，没准儿对两个在京里作官的小辈的前程都要有妨碍，心里面怨许国定临老入花丛，也怨唐氏不识大体。

    可不管怎么样，这事儿既然已经出了，总要了结了，“许忠啊，你们老爷预备这事儿怎么了结？”

    许忠拿了许国定的名帖，在旁边踌躇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走，见许国峰这样问就过来回了话，“回大老爷，我们老爷说让小的拿了他的名帖到府衙里去，跟常大人说是衙役□□妾室，小妾难堪羞辱上吊了……小的觉得有些不妥，就没去……”

    “嗯，你做得对，这事儿闹得这么大，看见的人这么多，谁都知道那个贱人活得活蹦乱跳的，怎么能说她上吊了呢？万一被参了个打杀妾室的罪名，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怕，却终究不好。”

    “那大老爷您的意思是……”

    “你依旧拿着你家老爷的名帖去府衙，只说在外面买来的外室与府衙皂隶勾搭成奸，本来只想将那外室赶了出去，谁知抄捡东西的时候发现了□□，逼问之下那妾室招了，竟是伙同那皂隶要谋害亲夫，本想把那妾室送到府衙，谁知看守的人一时走神没看住，竟让那妾室投了井。”

    “是。”许忠记住了许国峰编的另一套说辞，拿了名帖走了，“投井”之事他不想沾手，如今他只觉得许家这水太深，若非二爷与他有恩，他又与百合有婚约，他早想法子赎买自身，一走了之了。

    大明府的常大人自是知道许家的底细的，所谓官官相护，许昭龄的座师也是常大人的恩师，听说了这事儿就叫人把那皂隶锁拿了，谁知那皂隶早就听说了信儿，卷了细软跑了。

    大明府发了海捕公文，抓了许久都没抓到，后来听说是落了草，他这一走不要紧，家里遭了秧，老婆带着儿女回了娘家，留下家里的老人无人奉养流落街头，那皂隶为人残酷，人缘极差，两个老人讨饭都没人给，后来双双饿死了。

    许家也因此结了个死仇。

    此是后话按下不表，却说许家丢了这么大的脸，自有御史一本奏到御前，本朝官员禁止嫖*娼，许国定的进士功名被革了，连带着许昭通和许昭龄都遭了申斥，只是众人都知道，子不言父过，许昭通还是侄子，这两人实在无辜得很，除了在同僚那里得了几句难听的话，并无人责怪他们。

    这事儿闹得这么大，老太太把唐氏叫去狠狠责骂了一顿，也是骂唐氏不贤良，唐家不会教养女儿，“二太太真是好大的威风，竟如穆桂英一般带着兵马冲锋陷阵去了！唐家真真会教养女儿！我呸！”骂到最后老太太竟忍不住啐了她一口。

    “老太太……”唐氏刚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就被大太太孟氏给拦住了。

    “老太太，您千万别生气，弟妹她知错了，想是她一时气糊涂了……”

    “糊涂？我看她明白得很……男人都跟馋嘴猫似的，哪个不偷腥？怎么偏咱们家一出事就闹得满城风雨，还不是因为她不贤良，她若是明事理的，知道了信儿半夜里去悄悄锁拿了那贱人，提着脚远远的卖了，老二若是有半个不字，我去啐他！可她偏偏闹将开来了！可怜我两个大孙子，十年寒窗好不容易得了功名，竟险些毁在这个恶妇的手上！”

    唐氏到这个时候才慢慢醒过味儿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不已。

    “我原想你是个精的，又怜惜你年轻的时候受过妾室的闲气，这才纵了你几分，没想到你越老越没成算，家里闹贼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你竟又闹出这么一宗来，本来我们许家断断容不下你这个大菩萨了，可我偏又可怜我那孙子和重孙子，从今天起你不必出门了，在屋里好好的闭门思过！那几个姑娘也不用你养着了，没得教坏了我许家好好的姑娘！”

    唐氏被斥责这么一大通，又羞又愧又气，险些昏倒，老太太见她那样子都生气，挥挥手让下人把她扶走。

    许樱欢欢喜喜的归置着东西，本来她只是想让唐氏栽个大跟头，谁想唐氏真真是个十足的蠢材，把事情闹得这般大，竟被老太太给禁足了，听说老太太竟说了要不是看在儿女的面上就要休了她的话，在许家彻底失了体面，连带的孙女都不让她养了。

    老太太见唐氏如此，觉得杨氏软弱和董氏刁钻，怕许家的姑娘们被教歪了，指了几处离松鹤院极近大院子，取名清贞院，分隔着若干小院分配给孙女们，要出身亚圣孟家旁支族亲的大太太帮着教养。

    许樱见不能回到母亲身边，觉得有些难受，可如今唐氏失了势，许国定这杆大旗失了颜面整日蜗居在外书房，许家二房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出奇的老实，内宅里再无人敢兴风作浪，自己又在老太太和大太太身边，母亲手里又有钱，又有百合、常嫂子这样又忠又有心计的，自己只需让麦穗多跑两趟，没事儿寻机回去照看一番也就行了，这淡淡的难受，也就慢慢的散了。

    老太太分给重孙女们的院子不似唐氏一般分着远近亲疏，只是依着她们的齿序排了，许梅最年长，得了离老太太最近的院子，名唤凌寒院；本来下一个院子该是许榴的，偏偏董氏说要让许榴照看着妹妹许桔，第二个院子就给了许樱，许樱懒得想名字，见小院原有一棵极盛的紫荆，就取了紫荆二字做了院名；许榴则是取了女论语里的忻然二字做了院名；许桔最小，读得书也少，本来也想以花木为名，见许樱已经用了，不想跟许樱一般，接序了姐姐的院名，将自己的院名取名宜然院。

    几个姑娘有了院名，日后写信、作诗等等，通通不叫大名了，只以院名互称，许樱看着倒比原来简单轻率得名字好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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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来客

﻿    许是难得的舒心日子过得快,日子转眼就到了五月,这一日天气晴好，风清云淡,因姑娘们都挪了地方，上课的地方也挪到了联接松鹤院与清贞院的跨院,方便老太太、大太太随时检示,因是女孩子念书的地方，收拾得精巧雅致,院子里遍植的丁香树正是花期，阵阵幽香随着暖风吹进屋里，吹得女孩子们心思萌动。

    除了许樱坐在自己的角落里八风不动地写大字之外,连最年长沉稳的许梅都有点坐不住。

    罗先生拿了一本棋谱似得看得入了迷,练字的姑娘们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许榴匆匆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扔到许桔的桌上，许桔回了几句，又往许梅的桌上扔，谁知劲道不够，掉到了许樱的脚下，许樱懒得理这些小女孩的把戏，只做不知道，继续写自己的大字。

    “紫荆！紫荆！”许桔压低了声音不停地叫她，见许樱还是像听不见一样，拿了一张宣纸，团了团打到许樱身上。

    许樱有些厌烦地转身看了她一眼，许桔指着地上的纸团……

    这些小姑娘，有什么话不能等会儿说吗？还有半个时辰写完大字就散学了。

    许樱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看都没看就扔给了许梅，结果许梅接到了，写了两笔又扔给了她。

    许樱指了指许桔，问她是不是要把纸团给许桔，谁知许梅指了指她，示意纸团就是给她的。

    许樱再次叹了口气，把纸团展开了，因为写得急，团得也急，纸团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依稀可以看出她们三个是商量着要早些下学。

    许樱看看外面的天，一不阴沉二未下雨三还没有风，她们三个要早些下学做什么？

    她又继续往下看，原来是董家表哥来了，难怪许榴会这么急，可许梅和许桔急些什么呢？她正这么想着呢，许桔捂着肚子站了起来，“先生，我肚子疼！”

    “先生，我肚子疼！”许榴说道。

    “呀，是不是中午的菜不干净啊？我怎么觉得也难受呢……”许梅说道。

    罗先生抿了抿嘴，猜出这些千金小姐的心思，本来许家请她来就是教这些姑娘些才艺、规矩，日后稍微能拿得出手见人就是了，又不指望着姑娘们有什么才名，日后能考科举，罗先生一直是睁一眼闭一眼，“时候也不早了，今日散了吧，大字明天交上来。”罗先生拿着棋谱，背着手走了。

    “先生慢走。”

    罗先生这边走了，许梅、许榴、许桔都“不疼”了，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原来茂松书院端午放了两天假，只有几个邻近的清寒学子回了家，路远些的比如董鹏飞，则到许家来过节，据说这次不止是来了他一个，还有几个与他交好的同窗也要一起来。

    “表哥捎信来说今天吃过午饭，拜别先生，收拾几件衣裳、书藉就过来，先给老太太请安，咱们这会子去，八成他们还在老太太那里呢。”许榴说道。

    “咱们这样冒然前去，会不会被老太太说没规矩？”许梅对董鹏飞没什么兴趣，可是家里难得来人，又有几位董鹏飞的同窗，许梅再老成也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总想去看看新鲜，可是她终究是被严格教养长大的，事到临头又有些怕。

    “今日来的除了董家表哥，还有唐家的表哥、展家的哥哥、连家的哥哥、王家的表哥，还有杨家的表哥啊……”许桔早就打听清楚了，她看向置身事外的许樱，“你竟不知道你家表哥也在茂松书院？”

    “这个我是知道的，只是我外祖家离茂松山近得很，我以为表哥回家了。”许樱说道，连家的哥哥……

    “你难不成是怕碰见展家的哥哥尴尬？你放心，不是那人，是展家的三表哥。”许梅说道，她知道许樱跟展家的渊源，这件事上许樱极为无辜，身为许家的大姑娘她也觉得展家在这件事上欺人太甚，展家虽是望族，展家四房却是商家，若非许樱失父，怎会下嫁，岂知他们竟是背信忘义的，幸好展七爷还算厚道，收了许樱为义女，一年四季衣裳、胭脂、首饰不断，还花银子供养许樱，许樱也算是因祸得福。

    “哦。”许樱却不停地想着连家，没听说“他”曾来过许家……想来也是，连俊青上一世并未在茂松山办书院……

    “走吧！”许榴牵起许樱的手，许樱有些怔愣地跟着她往前走。

    老太太年龄大了，最喜欢的就是热闹，一听说茂松书院端午放了两日的假，就派人捎了信去，一定要董鹏飞来许家小住，听说董鹏飞要带同窗来，更是高兴得不得了，连夜派人收拾出了客院，招待贵客。

    连俊青本身就有些才名，加上他有钱，书院盖得精致，请来的先生也都是名师，门下都有考中进士甚至是状元的弟子，茂松书院虽新，却很有一些望族子弟，山东的望族，往上数三、四代，就没有不是亲戚的，怎么说都不算是“外人”，这些学子不想在茂松山上苦渡节假，便应了董鹏飞的邀请，到了许家。

    因许家老太太辈份大，他们到许家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给老太太磕头，老太太看见这些年轻齐整的孩子，自是高兴得不行，问了年龄又姓名，又细问了家里的情形，一直拉着他们唠了有一个多时辰。

    “老太太，几个姑娘散了学，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几个学子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轻松之色，“老祖宗，既然姑娘们来了……”其中心思最活络的连九小心地说道……

    “都是自家人，你们又还小，见一见也没什么，你们不必避让。”老太太说道，几个人互视一眼，也只得留了下来。

    只见丫鬟引进来四个姑娘，走在最前头的身穿豆绿杭绸斜襟及膝夏裳，露出一截水红罗裙，身量高佻，柳眉杏眼，虽未长成，却透着一股子端庄老成；随在后面的身穿玫红杭绸褙子，浅粉里衣，石榴红裙，肤若凝脂削肩柳腰，嘴角含笑；第三个姑娘则是身穿雪青潞绸绣竹纹褙子，月白里衣，月白长裙，身上半点艳色皆无，眉若远山鼻若刀裁，冷冷淡淡却别样动人；第四个姑娘年龄尚小，身穿绯色杭绸立领春裳，一双大眼灵动异常，活泼可爱。

    “给老太太请安。”四个姑娘整整齐齐的向老太太请安。

    “这是你们几个哥哥……”老太太一一引见了几个学生。

    许樱自进了屋，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离老太太最近的那个人身上看，“他”此时身量尚未长成，正是少年之时，手长脚长，削瘦异常，薄绸的衣裳像是挂在他身上一样，眉目俊秀依旧，极薄的嘴唇上还有淡淡的茸毛……“这是你们连家九哥哥，名唤成珏。”

    连成珏——许樱以为自己再见他会切齿痛恨，谁知看他许久，心里竟只有一个念头——他竟还只是个孩子。

    “妹妹们好。”连成珏性子最是活泼，在家里时经常靠着嘴甜讨得家中长辈和各位姐妹的喜爱，见了许家如花似玉的四个姑娘，眼前不由得一亮，他陪着许老太太东拉西扯老半天，原来是极值得的。

    “连九哥好。”

    “这是你们连家十哥哥，名唤成璧。”

    除了许樱的三个姑娘，进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连成璧，这也不怪她们，连成璧生得实在是好，许家的姑娘都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被他一比竟如烧糊了的卷子一般，如此美颜竟生在男子身上，实实的暴殄天物！

    连许樱都忍不住多瞧了连成璧一眼，她是见过成年的连成璧的，男子若有生得美貌若女的，多半姿色最盛是少年时，长成的连成璧美则美矣，并不似此时般男生女相，加上他深厌自己容貌，留了胡子，晒黑了脸，配上他那张号称天下第一毒的毒嘴，容貌倒在其次了。

    连成璧早就习惯了众人的注视，敷衍的施了一礼，“妹妹们好。”

    许家的姑娘们羞羞答答地还了礼，许樱瞧着她们心神不属的样子，心想她们若是领教了连成璧那张曾经说死降金判将，说晕安成公主，说得自己岳父辞官，妻子气得抑郁而终的嘴，还会不会觉得他有多美。

    余下的王家的兄弟被连家两兄弟比得并不出齐，唐家的表哥更是相貌平平到近乎于丑，比较显眼的就是杨国良了。

    杨秉诚本就是名师，只是年龄大了，加上隔辈亲，他对着自小宠到大的孙子亲和有余严厉不足，杨孝纯夫妻又在外为官，无法管教，怕耽搁了孩子的学业，听说连俊青开了书院，请的几个先生也是有名的，就把最大的孙子杨国良送到了茂松书院。

    杨国良不似连兄弟般的俊美，却是生得星眉朗目，鼻直口方，假以时日必定是俊伟男儿。

    “妹妹们好。”杨国良对许樱表妹自然比对别人多了些亲近，一样是对着许家的姑娘们施礼，暗地里却对许樱眨了眨眼。

    许樱忍住了笑，大舅舅和大舅母家教甚严，大表哥在他们跟前乖得似绵羊一般，背地里却是个蔫淘的，如今离了父母管束，在老太太跟前竟也敢使小动作了“杨大表哥好。”

    他们这些少男少女见过了，老太太又高兴，吩咐人在偏厅摆饭，分了男女两席，替几个少年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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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盘算

﻿    却说那几个少年回了客院,许家客院不小,临时打扫出来的屋子只有四间，连家兄弟住了一个屋子,连成璧一只脚踏进屋里就皱着眉头吩咐书童拿衣裳给他换，“我早说了不来许家,他们家如今什么名声？平白的多了这许多事。”

    “二叔去了临山镇杨家过节,你跟我不来许家，难道要冷冷清清在书院里闲呆？再说男人眠花宿柳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许家是官家，你还是小些声吧，莫得罪了人。”连成珏说道。

    连家这一辈其实没有十几男孙那么多,只是嫡长媳肖氏生了两子皆夭折,不得不给丫鬟开了脸,生了长孙成珏，因连家的孩子来得艰难，老太太请了算命先生，说要到七八个才能站住，若要保住成珏得把他叫成老九，糊弄阎王，这才对外称了九少爷，许是算命先生真得灵验，成珏不到一岁时长媳就有了孕，生了嫡长孙连成璧，连成璧来得艰难，长得又漂亮，自幼被老太太如珠如宝的养大，也养成了他一身骄狂孤介的脾气，肖氏在时尚好，肖氏早丧之后，全家上下除了老太太，也只有连俊青能管束他一、二，偏偏他天纵英才，是块读书的材料，如今连俊青开了书院，连老太太再舍不得，也把他送来读书了，至于连成珏，本来书得得就平平，送他至书院与其说是读书，倒不如说是“陪读”。

    “哼！”连成璧换了衣裳，躺到竹榻上拿了一本书看，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你晚饭可吃饱了？我见你只夹了几口素菜，要不要吃些点心？”连成珏笑眯眯地说道。

    “屋里又没有旁人，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必哄我。”连成璧冷着脸说道，他对连成珏这个婢女生的庶出哥哥，并没有多少敬意。

    “那你在这里看书，我出去逛逛。”连成珏脸上的笑脸一丝不变。

    连成璧见他走了，把书扔到一边，拿了帕子盖了脸，打起了盹，连成珏在外面逛了一圈回来，见他睡着了，眼里闪过一抹恨意，双手紧握成拳，却又慢慢展开，进屋拿了薄被给连成璧盖上，又避让了出去。

    许樱领着杨国良往杨氏所住的小院而去，一路上杨国良打量着许家大宅，这宅院盖得规规整整，一重一重的院子以只能容得下一辆马车行进的青石板路相连，偶尔路过的花园也修得平整有余，灵秀不足，来往的下人穿得整齐，规矩也算是不差，与京里的陆家相差却甚远。

    到了杨氏所居的小院，院门与别的小院没有什么不同，推开院门先瞧见刻了鱼跃龙门的影壁墙，转过影壁只见四四方方的一座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当中一架葡萄架，正房门前各有长约三尺的花莆，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此时正当季，花草开得正盛，虽不名贵，却别有一番趣味。

    站在门口迎着他的，正是自己的姑姑杨氏，杨氏今日穿了鸦青比甲，藕合色的立领里衣，牙白的马面裙，头上戴了挂珠小银凤钗，身上半点艳色皆无。

    杨国良的母亲陆氏本来就够素淡端庄了，可不管怎么样衣裳的花样勿必要鲜亮，身上的饰物勿要精巧，与枯木死灰一般的杨氏完全不同。

    “侄儿给姑姑请安。” 杨国良咽下辛酸跪地给杨氏磕头。

    “好孩子。”杨氏眼含着泪扶起杨国良，“来，进屋说话。”

    杨氏携着许樱听杨国良说杨家此时的情形，“祖父身子还是一样健朗，祖母前阵子偶感风寒，吃了几帖药已经大好了，父亲和母亲在任上过得极好，听说那处地方繁华得很，只是方言难以听懂，我二弟倒比他们俩个学得快，现在已经能跟当地人讲几句话了，二叔和二婶都很好，二叔让我告诉姑姑，那店铺他已经买下来了，原先卖南北货的那家人说咱们只要不涨钱就继续租，二婶说了，实在是忙不过来，否则那么好的地点租给别人做生意太可惜了，对了，原来那个江氏说得话不实，年租应是一百四十两。”

    年租一百四十两的铺子，因为急脱手要现银，又不敢声张，竟只卖了一千二百两，简直是亏大发了，可要与上一世卖了八百两相比又不算亏了……

    许樱转念一想，江氏在年租金的事上都一直在跟五叔撒谎，估计卖价也撒谎了……他们夫妻在银钱上果然各有心思。

    “我们孤儿寡母的，能旱涝保收收些个租金，有余钱花已经心满意足了，你这次回去，把这银票带上。”杨氏说道，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两百两的银票。

    “姑姑你何必如此外道……”

    “你爹娘已经补给我三百亩的嫁妆田了，另外的二百两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们再垫上。”杨氏说道。

    许樱心里做得却是另一番盘算，三百亩良田，佃给别人种，若遇丰年一年能拿不到一百五十两的入息，遇上灾年能有一百两就不错了，养这几口子人是够用了，要说富余银子那是半点没有的，幸好有义父的贴补，如今大太太帮着掌着家，月钱等等分文不少，这才年年节余了下来，可若是有什么事，照样经不起。

    她早养成了居安思危的性子，买铺子也不光指望着坐收租金，那店家肯一年出两百两的银子租铺面，那店做好了一年少说也要有四百两的入息。

    “唉，我若非是闺阁女子，倒真想去看看咱们家的铺子什么样。”许樱叹道。

    “妹妹去看看又有什么不成的，只是那铺子在大明府，要去的话得一大早就去，午时进城，城门关之前就要回来，呆不了多久，反倒折腾得很，那铺子我去看过了，虽不是正街，可也是极繁华的，那店主说早知道主家要卖铺子，他就不把钱全压在货上了。”

    许樱笑了笑，做生意可不是有钱难买早知道，可惜她前世这么大的时候过得糊涂，什么事都不知道，若非记得铺子的事，怕是连这铺子都买不成。

    “你小小年纪，还是要以读书为要，千万不要移了性情。”许樱想得是生意经，杨氏听杨国良说多了经济上的事，就有些恼了。

    “侄儿自是省得的。”

    “娘，许忠跟辽东咱们家留在辽东那边的人，还互通音信吗？”

    “自是通音信的。”杨氏说道。

    “当年爹手下颇有些个能人，这些人就算离了咱们家，也一样能过得不错。”她后来经商做生意还遇上了一个，是从后金国和蒙古国往大齐国贩皮货、人参、鹿茸的，在辽东府开了一个好大的养鹿场，见到了她还唏吁感叹了一番。

    “确是如此，只是现在他们生意做得都还小。”

    “有能人就成，如今老爷轻易不出门，许忠又没了事由，他娶了百合姐总不能还这样，不如让他带了山东的特产往辽东走一趟，贩些北货回来，看看能不能赚些钱，若是成的话来年铺子咱们就不租了，让许忠和百合姐做，一年能多收一百两也是好的。”

    许樱算是会看人的，她知道许忠这人忠心归忠心，可也有野心，有能力，并非甘于碌碌无为之人，如今是有百合在这里让他离不得，可时日久了没有什么事做，许忠是会离开的，不如用一用许忠。

    “你这孩子，总是想些不着边际的事，这些事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该想的？”杨氏皱了皱眉，不同于许樱，她对现在的生活极满意。

    杨国良是有头脑的，他觉得许樱说得这些话并不是不着边际的孩子话，杨氏刚斥责过他不应该不务正业，尽说些生意经，杨国良也就没敢说话。

    可是百合却对这事真正上了心，许樱说得正是许忠在她跟前念叨过的，只是愁的没有本钱，他又是奴才的身份，没有主人的许可不能轻易离开。

    百合早看明白了，许昭业留下的孤儿寡妇，指着主母杨氏是不成的，唯有指望许樱，许樱如今虽才九岁，见识却连一些大人都万万不能及的，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把许樱说得事跟许忠说说，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杨氏听说杨国良在老太太那里已经吃过了饭，便招待他用了些点心果子，后来见天色晚了，这才派常嫂子送杨国良回客院，许樱则留下来了。

    当晚母女两睡在一张床上，说着体己话，“今个儿我瞧着张姨娘还算老实，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就把元辉送到她那屋了，到了晚上你表哥走她又给送回来了。”杨氏忽然提到了张姨娘。

    “您可千万别因为她老实就心软，又想着弟弟跟她亲近没什么，我原不想跟您说，可咱们这样的人家没有让姨娘守着的道理，她生子有功，可弟弟有嫡母，不需她这个生母，原先有太太在中间横着，我想着让她守满三年孝，让太太没话说了，再寻机嫁出去，现在想来过个一两个月，就把她打发出去。”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张姨娘没了张嬷嬷这个扯后腿的，用起了软招子，娘八成是要心软，可这子嗣上的事不比别的，有张姨娘在，弟弟和娘就隔了一层，这种事情心软不得，再说张姨娘还年轻，真要让她守一辈子也未免太狠。

    “嫁出去？”杨氏坐了起来。

    “正是，我朝连寡居的正室守满三年都尽可以改嫁，更何况妾室，哪个体面的人家也没有让妾室守寡的。”

    “道理是这样道理……”

    “她在咱们家，就是个妾室，娘您找个正经人家，厚厚的给一份陪嫁，堂堂正正的嫁出去做正头娘子不好吗？您记得张姨娘给爹留了后的恩情，把她好好的嫁出去，才算是全了恩。”

    杨氏躺了回去，张姨娘没说要嫁人的事，杨氏也没往那处去想，现在许樱说了，她觉得道理是那个道理，可是……

    “娘，您在许家都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太平日子过，可这其中的孤苦……”许樱眼圈红了，她是一个人守过的，那种暗夜茫茫不见前路，一张床倒有半张床是冷的，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的苦，她是真吃够了，“您好歹是许家明媒正娶的，祖坟、祠堂少不了您的主位，张姨娘算什么？她还年轻……”

    “总要寻访个不差的人家。”杨氏小声说道，慢慢躺了回去，用被子盖住自己。

    “要说原来咱们是两眼一摸黑，如今地面都熟了，找什么样的人家找不着啊……”见杨氏想清楚了，许樱按下心中的欢喜，柔声说道，心里打定了主意，捎信给小舅母，让她寻访一个殷实的客商，远远的把张姨娘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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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窝心

﻿    许樱了结了一桩心事,夜里睡得格外得香甜,杨氏想到女儿说的孤苦，却做了半宿的噩梦,梦里无非是她一个人走在漆黑的林子里，远远的听见女儿的哭声,却怎么跑也跑不到女儿跟前,半夜惊醒，摸摸女儿的脸,这才安心睡下。

    清晨时下了一阵的细雨，屋檐上得瓦当被冲刷得晶亮，树叶也格外的脆绿,许樱故意走在沾着水珠的草上,任冰凉的雨水沾湿鞋子和裙裾,被麦穗惊讶地拉到青石板路之后，掩着嘴笑了起来。

    “姑娘，你可是中了什么邪秽？”麦穗从没见过这样的许樱。

    “没有，没有。”许樱摇了摇头，思想起昏暗前世真似噩梦一场般，她刚刚是想到，自己见过连成珏那个狠心贼之后，早晨再回想他的面貌，竟想不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没有他一天都活不下去，却没想到她活得好好的，重活一回，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

    “姑娘，您还是别笑了，您一笑我害怕。”

    “难道我笑起来不好看？”许樱侧着头看麦穗。

    “好看是好看，就是看不习惯。”许樱笑起来岂止是好看，人人都说许榴美，许樱真心笑起来要比许榴美十倍。

    “你看不习惯，那我就不笑了。”许樱板起了脸。

    “姑娘……”麦穗急得快哭了。

    “这是哪家的下人，竟管起主子来了？许家好大的规矩。”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冷然的声音，只是声音里带着丝少年人的沙哑，减了气势。

    “不知是哪家教出来的公子，竟爬到别人家的树上偷窥女眷！”许樱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院墙边榆树上坐了个穿着鸭青衣裳的少年，正是连成璧，当下收了戏谑之心，冷然道。

    “我是在树上看鸟，谁知道来了两只呆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连成璧从树上跃了下来，稳稳当当地站好，他本想做威严状，心里却总想着许樱刚才的笑容，“我说你好好的女孩子，整天搭拉着脸像是别人欠了你八百吊钱一般，偶尔笑笑竟把丫鬟吓成那样，可见你平时有多冷……”

    “我说你好好的大家公子，爬树归爬树，跟我小小女子逞什么口舌之利？”许樱冷哼了一声，做出不屑状，一甩袖子走了，上一世自己没少吃连成璧的亏，他瞧不起自己做外室，见了面就是贬损，偏自己短处多多，偶尔回两句嘴还要被连成珏说没规矩，只得躲着他，谁知总能碰见他，吃尽了苦头。

    “你！”连成璧被她说得一口气憋在胸臆间，又不敢追过去跟她吵，只是默念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也这么牙尖嘴利，噎得人一口气发不出又落不下的憋得难受。

    许樱回自己院子换了衣裳，匆匆去老太太那里请安，老太太说要管女孩子们，竟真心管了起来，日日都要与姑娘们一起用早膳，吃完之后又要训示一番才肯放她们走。

    这一次老太太倒没有说别的，只是絮絮叨叨的开始讲古，在老宅要怎么要安排下人包粽子、扫秽、各府节礼、安排车马踏青，她随老祖一起赴外任时，又怎么安排前后衙门，如何收礼，如何送礼。

    比较年长的许梅知道老太太的深意，忙宁神听了，许榴则是听懂一半，许桔却差点把这番话当成催眠童谣，快要睡着了，许樱稍微听几句，也就懂了这些大家子过节的规矩，说起来不过与寻常民间或者是商家稍有差别，就是这稍有差别，没人指点就要闹大笑话。

    “送礼不能光图贵重，心意比贵重要紧，比如啊，这南人喜咸粽，馅料多且杂，他们送来的粽子就是尝一尝鲜罢了，偏巧你们老祖那一任上官就是南方的，我特意寻了湖洲的厨子，这才做出了正宗的几样南方粽子，讨得了他们夫妻的喜欢，所谓妻贤夫祸少，当官做得好和坏，全看后衙的掌印夫人是不是贤良的。”老太太说到这里又想起了唐氏，好好的进士功名，竟被这搅家精搅没了，娶了这么个儿媳妇，是老太太最后悔的事。

    也是唐氏合该在端午节再倒一次霉，正这个时候有人通报刘嬷嬷来了。

    老太太最不喜唐氏，对刘嬷嬷印象却不错，“是不是她又作什么妖了？”

    “回老太太的话，二太太听说有唐家的子侄来了，想要见一见。”

    “她还嫌不够丢人吗？唐家的子侄都没说要见一见她。”

    “那老奴要怎么跟二太太说……”

    “就照我方才说得说。”唐家的人经过唐家姑奶奶的婚事之后，跟唐氏就生份多了，这次两个唐家的少爷来许家确实没提给唐氏请安的事，实情是他们会过来过节，都出乎老太太的意料。

    唐氏听了刘嬷嬷传回来的老太太说得话，在屋里又哭又闹又砸东西，正巧许国定在小妾那里听曲儿解闷，听见她的这些动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踹开了她的门直接给了她一个窝心脚，唐氏硬生生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许国定见她吐了血，心里也有些慌，转身出了门，节都没有在家里过。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唐家两兄弟正在自己屋里商量着事呢，唐家的这两兄弟是唐家七房的，唐氏是唐家九房的老姑奶奶，这兄弟两个与唐氏轮亲戚得从曾祖那边论，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来，他们听说唐氏被老太太禁足，却没有替唐氏出头的意思，反而怪唐氏不晓得事理，害得他们到许家拜访都似名不正言不顺一般。

    唐家七房人口多，赚钱的法门却少，幸好兄弟两个书念得好，投到了茂松书院，可到了书院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清寒子弟不喜和他们这样的望族子弟多交往，真正的望族子弟他们又沾不上边，厚着脸皮到许家，无非是想套套交情，讨些好处，谁知唐氏又闹出事来了，听说是病了，请了大夫，又有人说是被许二老爷给打伤了，他们毕竟是姓唐的，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哥哥，您说这事该怎么办？”弟弟唐茂实苦着脸看着哥哥唐茂丰。

    “还能怎么办，只能置办些冰片、阿胶等等去探老姑奶奶一趟。”

    “可是咱们银子不够啊。”这兄弟两吃住都是学里的，手里根本没有什么余钱。

    “没办法，只能借了。”

    “那能找谁借啊？”

    “咱们与王家按说有亲，可王家的人八成也要去探病，他们手里的现银也不够了，连九素来是个和善的，跟他借吧。”唐茂丰说道。

    唐茂丰和唐茂实去求了连成珏，连成珏似是这个时候才听说唐氏病了的事情，“咱们都是客居，探病不能只你们俩个去探，二太太若是在寻常人家也是一家的老祖宗了，咱们来时她闭门称病咱们未曾给她磕过头已经不应当了，如今她病了，就该一起去磕个头才是。”

    连成珏说得唐家兄弟面有羞色，他们身为唐家子弟，却趋利避害，想想确实不应该，心里对连成珏的敬意又多了一层，“连九兄说得是这个道理，是我们兄弟想少了。”

    说罢又找个王家兄弟和杨国良、董鹏飞，他们自然都答应了要一起去探病，偏偏到连成璧那里吃了鳖，“若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我自是会去拜望，这样的长辈我不去看。”

    “十弟……”

    “我困了，回去睡觉。”连成璧理都不理连成珏，转身就回了屋。

    “呵呵……我十弟性子急，还是个孩子，你们见谅。”

    “连九兄宽宏大量，友爱弟弟，实为我辈楷模。”唐茂丰说道，心里对冷傲孤介的连成璧又添了几分的不满。

    杨国良却觉得连成璧的一句话，说出了他的心事，他对唐氏的不满也是积压许久的，只不过他的亲姑姑是唐氏的儿媳，他不得不去。

    几个人凑份子买了东西，又是连成珏出的大头置办了几样体面的补品去探望唐氏，在门外就被刘嬷嬷挡了架，“几位哥儿的心意我们太太领了，只是她病得厉害，正在捂汗，几位爷若是进屋拜望，免不了又要穿脱一回见客的衣裳，怕再受风。”

    “那我们就在门外磕个头吧。”连成珏说道。

    “几位哥儿有心了。”刘嬷嬷让开了门口。

    几位公子在门外磕了头，又留下了补品，这才走了。

    这几个人年轻，并不知唐氏又生病的事是许家家丑，他们偏偏又这样殷勤的前来探看，老太太嘴上说这几个少年知礼，心里面颇有些不高兴，对唐家的两兄弟更是厌乌及屋越看越不顺眼。

    偏偏对客人发作不得，许国定躲出去了不在家，她便将气发作到了唐氏和许国定的小妾身上，尤其许国定最宠爱的那个会唱曲儿的小妾，被老太太抓住了错处，提着脚给远远的发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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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上心

﻿    唐氏房里发生的那些事,都透过麦穗的嘴传到了许樱的耳朵里,的本依附于唐氏的二房下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有些人在等着唐氏东山再起,有些人已经开始在谋别的出路了，旁人不说,瑞春最近这些天就老实得过份,原本很多活计她都推给麦穗，整日游手好闲四处打听,现在却开始抢活干了，在许樱跟前殷勤得很。

    麦穗拿了竹篓装了一篓子的干艾蒿给许樱装荷包，许樱挑捡了一下,“现在奸商多,送进府里的艾蒿都不纯了。”蒿类长得都差不多,但是艾蒿只有一种，不懂的人极容易上当，价格说起来不贵，可许家用得多，今年唐氏不管事，董氏只占着油水大的地方，孟氏和闻氏婆媳管不过来，就有人混水摸鱼了。

    “听说今年咱们二房端午的赏钱还没发下来呢。”麦穗说道，“我随着姑娘，公中的赏钱五天前就直接送到了紫荆院，由姑娘发了，可我前日跟常嫂子唠嗑，除了二奶奶私下里给的赏钱，没见到公中的一文钱。”

    “许是四婶忙，忘了。”许樱说道，董氏不会连公中给下人们过节的赏钱都贪……吧……

    瑞春端了一碗银耳红枣百合莲子羹进来，许樱有些奇怪，“我没叫人熬汤羹啊。”

    “姑娘昨日说有些燥，奴婢就自作主张吩咐单给厨房做了。”

    许樱看了她一眼，许樱自重生之后，就没单要过东西，不管是衣裳还是吃的，旁人给什么她吃什么，她是许家的姑娘，左不过没人敢饿死她。

    “你给内厨房赏钱了吗？”

    “内厨房的长兴家的是我三表姑，我说给她赏钱，她说什么都不要。”

    “拿去给你三表姑。”许樱进里屋抓了一把铜钱给瑞春，府里的下人们各个都长了张利嘴，瑞春依着她的名号要了东西，她若不给赏钱，她怕是要耳朵发烧到过年。

    “谢姑娘赏。”瑞春用帕子包了铜钱。

    “这铜钱不光是给她的，你自己斟酌着分，除了给她的之外，你买些吃食、东西给你原先在二太太屋里时认得的小姐妹们，听说这个节她们过得辛苦，你们原先是在一起的，总不能不管。”

    “奴婢谢姑娘。”

    瑞春谢了赏走了，许樱拿了调羹在银耳红枣百合莲子羹里搅了搅，就撂下了，瑞春这么久了，连她不爱吃甜的都没看出来，可见是个浮灵的，“麦穗，你吃了吧。”

    “谢姑娘。”麦穗笑嘻嘻地捧了莲子羹到一旁吃去了，“瑞春不知道姑娘不爱吃甜的，奴婢一见这莲子羹就知道是给奴婢预备的。”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不爱吃甜的？”

    “大姑娘和五姑娘都爱吃甜的，是以学里的点心全齁甜齁甜的，姑娘你几时动过？就有一次不知道谁拿了咸味芝麻小酥饼，姑娘倒吃了两块。”

    “你平日看着笨，没想到是个机灵的。”许樱低头继续挑捡艾蒿。

    “姑娘您夸错了，这事儿不在机不机灵，在上不上心。”

    许樱的手顿住了，麦穗一个货真价实的十岁出头的小丫头都知道的道理，她怎么用了一辈子才明白呢？

    连成珏宠她的时候甜言蜜语说了一萝筐，衣裳、珠宝、银子凡是好的都一股脑的往她跟前送，可他却不知道她不爱吃甜的。

    可偏连成璧那个见面就要损她两句的人知道，有次连成珏买了甜腻至极的西洋点心给她，偏连成璧也在，连成璧说了句——“你这是暴殄天物，一两银子才得一个的精贵东西，竟送给无福消受之人。”

    她当时怎么说的？好像是一堵气当着连成璧的面，把所有的点心全吃了，惹得连成珏得意大笑。

    连成璧送了她一句——牛嚼牡丹不食其味。

    许樱想得入神，连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来过了，跟麦穗说了些什么都没有注意。

    “姑娘……”

    “呃？”

    “老太太说茂松山风景好，五月初六各位的哥儿们回书院，她要带着姑娘们一起上山去踏青。”

    “好。”许樱淡淡地说道。

    麦穗觉得自家姑娘简直太奇怪了，莫说是姑娘们出一次门不易，就算是她们这些做丫鬟的也是难出二门，听说出去踏青没有不高兴的，可姑娘偏偏像是听说晚上不吃白米饭要吃粟米粥一样，眼皮都不撩一下。

    唐氏躺在屋里，面冲着墙装睡，身上疼，心更疼，自己辛苦一辈子，换来的就是这么一脚，老太太怪她也就罢了，自己生的儿子竟也怪她。

    在身边的许昭文听说她受伤吐血，来看了她一眼，只怪她不该不识大体将许国定的丑事宣扬的人尽皆知，害得他在外也没面子。

    董氏那个黑心肝的，平日没事儿就往她跟前凑，如今是呆了一会儿就借口过节事多走了，如今她可得意了，上面没有婆婆管束，太婆婆又是亲姑祖母，整个二房都落到了她的手里。

    唐氏这么想着，心里面忽然咯噔一下子，许国定在外面养着外室的事是董氏跟她说的，难不成董氏一开始就没安好心眼？

    许国定在外面养着的人事做得隐秘，怎么旁人都不知道，她偏知道了呢？怎么早不告诉她，晚不告诉她，偏等着梅氏离了许家往京城去再来告诉她呢？

    这也不怪唐氏多心，梅氏告诉董氏时只说是自己的陪房无意中知道的，等董氏跟唐氏说时，为了怕梅氏跟她争功，就把梅氏这一节给省了，只说是自己的心腹陪房发现的。

    唐氏越想越不对劲儿，自己精明了一世，终年打燕竟被燕啄了眼，竟被董氏给摆布了！

    她恨得牙根直痒痒，若是董氏在她跟前，她活吃了董氏的心思都有，手握成拳捶着床解恨。

    正窗外刘嬷嬷跟丫鬟瑞明小声讲着话，“你这醉花生是哪里来的？莫不是偷的吧？”

    “嬷嬷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这是瑞春给我的，如今她跟着四姑娘，倒比我们体面，过节时除了公中的赏钱之外，姑娘又单给了她，那小蹄子还算有良心，买了些零嘴过来看我们，这醉花生就是她买的，今年咱们连公中的赏钱都没领到呢。”

    “你且放宽心，四奶奶也是有难处，至于太太这边的，她如今是病了顾不上，若大好了，自然会不会亏待咱们。”

    “这事儿我也知道，太太一向厚待我们，我也不是眼皮子浅的，在乎这点子银子和东西，可您是知道我家里的境况的，全家就我一个出来做事的，都指望着我呢……我娘跟我要钱的时候我拿不出，以为我偷着攒私房了，说了我两句，我心里难受，也就是跟您说说……”

    唐氏听到这里几乎要气炸了肺，她没病的时候谁不知道她屋子里的人论油水丰足那是许家头一份，逢年过节更是赏赐不断，没想到她如今病了，竟连公中的赏钱都拿不着了，她若再病些时候，是不是连饭食都领不到？

    董氏！你这是诚心想摆布死我老婆子你好当家作主啊！

    刘嬷嬷进了屋，见唐氏气得直喘粗气，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帮她顺气，“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唐氏用力抓了刘嬷嬷的手，“董氏她真的连公中的赏钱都没发？”

    “四奶奶想是事情多……”

    “是单指咱们院子没有，还是二房都没有？”

    “二房都没有。”刘嬷嬷小声说道，二房往年一向赏钱给得多，今年竟然连只有公中赏钱的三房下人都不如了。

    “这毒妇！”唐氏恨声道，董氏，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你以为我躺在床上病着，又被老太太禁足就摆布不了你了吗？

    “太太您的意思是……四奶奶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们夫妻都是敢从油锅里捞钱的，如今我病了，没了管束，怕是越发的没个分寸了，可叹你我往日苦口婆心的劝她，她竟全当成耳边风，你警醒着点，派人去查，勿要查到实据。”

    实据？“太太您的意思是……”过去四奶奶放印子钱的事，唐氏自然是知道的，因四爷文不成武不就不说，也不通庶务，整日只知道跟那些道士、和尚混，还有赌钱的恶习，董氏为了多拿些钱再手上，偷偷的伙着别人放印子钱，唐氏知道之后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让她收回本就不要做了，没想到唐氏病了管不得事，董氏竟连公中给的赏钱都放出去了。

    “二房已经丢脸了，再丢一次又如何？”董氏！你不让我好！我也不让你好！

    “是。”刘嬷嬷应了下来。

    “你拿钥匙把屋里大柜左数第三个柜子打开，里面有过年时剩下的二两一锭的海棠锭，你拿去给咱们院子里的人分了，一等丫鬟一人一锭，二等的两人一锭，三等的四人一锭，你让她们自己拿戥子、剪夹子分，勿要吵闹，你连日辛苦，自己留两锭。”

    “奴婢谢太太。” 不管为人处事如何怎么样，唐氏在银钱管家这些事上，不含糊。

    “唉，那些个银钱都是身外物，我若是被摆布死了，不定落到谁手里呢，不如都散给你们。”

    “太太您可别说这丧气话，大夫说了您这病不重，吃几帖药就无事了。”

    瑞春是个机灵的，不光给她在唐氏院子里时认得的小姐妹买了零嘴，连麦穗都有一份，麦穗年幼贪嘴，瑞春有意讨好，两个人拿零嘴躲在紫荆树下像是两只小动物一样分享零食。

    许樱推开了茜纱窗，这两人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太太那里不光公中的赏钱没给，连往年单赏的银子都没有，一个个倒羡慕起了我。”

    “亏你跟太太院里的人常来常往呢，耳目竟没我灵敏，二房别的人得没得着赏钱我不知道，可太太院里的人不止得了赏，得的还是大赏……”

    “那也是我走之后的事。”

    许樱笑了笑，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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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踏青

﻿    茂松山原是许樱上一辈子最低谷的见证,是以知道五月初六老太太要带姑娘、奶奶们一起出门踏青,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

    她坐在马车里，头倚着车窗,看着蓝布的车窗帘随着风抖动，马车晃晃悠悠前行,慢慢陷入了回忆。

    许家村背靠茂松山,西临白练河，她逃离许家,不能走大路，走的就是往茂松山上去的山路，那一天她扮做小丫鬟,脸用姜汁抹黄了,身上穿着从晾衣绳上偷的丫鬟衣裳,脚上穿着黑布面千层底鞋，身上只有一些不值钱的首饰，偏偏那天下了雨，往山上走的山路崎岖难行，她一步一滑几次摔倒，狼狈不堪，她不知道连成珏会不会像是约定中一样在半山腰的观景亭等她，心中忐忑不安，前路茫然一片，眼泪在眼睛里只打转，却连一滴都掉不下来。

    茂松山——何等绝望的地方……连成珏后来再狠毒，在那个时候，对她都是好的，她还记得在半路上遇见迎上来的他的时候，她眼泪涌了出来，浑身的力气像是使尽了一样跌坐在地上。

    就因为这个，就算是后来她看透了连成珏这个人，想明白了他为什么要不尊连俊青的命令去提亲，而是拐带她走；想明白了他为什么把身为外室的她引见给连俊青和连成璧；想明白了他既然娶了高门之女，为何还要对她宠爱有加；想明白了为什么连俊青去世、连成璧辞官归隐之后，为什么连成珏翻脸无情。

    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些她后来有能力报复连成珏的时候，却选择了手下留情，未曾伤及连成珏的根底，只是让他元气大伤却不知道幕后的人是谁，连成珏毕竟救了她一命，在茂松山上，如果看不见连成珏，她已经想好了，无非是三尺白绫了断性命。

    许樱解开别住车窗帘的羊角扣，在车窗帘下面是一层薄纱，许樱向外看，宽阔的山路上，几个少年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五月里暖暖的风夹杂着不知名的小花的香味传到马车里，许樱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过去了……

    许樱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平静的面对连成珏，面对茂松山，许是因为这一世，她什么都不缺乏吧……她现在有娘亲，有能做主的祖父，有富有的义父，兴旺得外祖家，上一世对她不好的那些人全都倒了霉，这一世她许樱与连成珏再无瓜葛，她再不用连成珏救她性命。

    许家老太太年轻时是个爱玩的，偏偏生在规矩比天大的董家，嫁到了世家望族许家，一颗爱玩的心被拘束得死死的，一直到老了无人管束了，她也没什么力气玩了，像是这种端午时带着一家子女眷出来踏青的事，老太太自然是乐意做的，就算是几个在许家过节的少年做了让老太太不满的事，也不影响老太太的心情。

    许家的女眷们过得一向拘束，如今能出门松散松散，就算是只能跟在车边走的大脚的婆子脸上都比平时多了十分的轻快，许昭峰带着弟弟们骑着马来回照应着，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茂松山山腰原有一处极平坦开阔的所在，被连俊青买了下来建了书院，甚至连观景亭都被书院的围墙围在了里面，今日是复课的日子，往来的车马不少，也有寒门子弟步行上山。

    因怕冲撞了女眷，在往书院去的岔路上许家就和回书院的少年们分了手，只有连家兄弟因算半个主人的身份，做了陪客，引着他们往另一处风景极好的所在而去。

    连成珏和许昭峰说话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了许樱的马车内，“这处风景极好的地方是我二叔无意之中找到的，过了半山腰往右行两里地便到了，原是一处坡地，不知何堰塞出了一个湖，湖边原没有什么花草，我二叔带着人随意撒了一些种子，今年居然都开花了……这里素日的清静，也无什么大的鸟兽。”

    连成珏的口才是极好的，普通的湖，普通的草木被他说得跟人间仙境一般，其实这个地方既然有路能走马车，又能荒僻到什么程度，偏偏被他说成了世外桃源。

    “这个连公子真会说，那湖叫鲤鱼湖，再普通不过的地方……”麦穗说道。

    许樱笑了笑，“这地方八成是学子们极爱的所在，鲤鱼湖……读书上进可不是要鱼跃龙门吗？”

    马车停了下来，换了肩撵没走多远就到了鲤鱼湖，果然不像是人迹罕至的所在，石雕的桌椅等一应俱全，许昭文已经带着人打了前站，草地上油布，油布上铺了草垫，草垫上又铺了棉布，棉布上又铺了织锦的垫子供女眷休息，路口已经被许家得人把得死死的，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许家的人下了肩撵各找地方随意走动了起来，连成珏和连成璧依旧在老太太身边，连成璧一脸无聊地靠着树，连成珏则是在老太太跟前说个不停，逗得老太太笑得嘴都合不拢。

    许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出来了……她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幸好有人知道该干什么。

    许梅带着几个拿了风筝的丫鬟来找许樱，“四妹妹，咱们去放风筝。”

    许樱瞧瞧兴奋的姐妹们，点了点头，“好。”就当陪小孩子玩了。

    风筝都是伶俐的小子、丫鬟放好了，交到姑娘们手上，麦穗最是机灵会玩，许樱分到的是金鱼风筝，麦穗也不用小子们帮忙，一个人没一会儿就把风筝放得又快又高，交到许樱手里时更是一脸的得意，“姑娘，你只需要拿着就是了。”

    “哦。”许樱抬头看那风筝，在碧蓝的天空上飘飘荡荡，金红的绸布随着风摆动，真似是无忧无虑一般，她望着风筝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放风筝就放风筝，何必像是老太太似的，老气横秋。”连成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我就是个老太太。”许樱抬着头看着风筝。

    “你若是老太太，我就是老头了，人家都装年轻，偏你爱装小。”连成璧摇了摇头。

    忽然一阵风刮过，许樱手里的风筝被吹得乱飞，许樱本来就不会放，风筝眼看着就要落下来了，连成璧一把夺过风筝，轻轻摆弄了几下，风筝飞得更高了。

    “你要这样拿着。”连成璧把风筝塞到了她手里，握住许樱的右手教她握线。

    许樱一下子挣开了，“男女有别。”

    “一个小毛丫头，什么男女有别啊，你有十岁了没有？”连成璧笑道。

    许樱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麦穗！来帮我拿着风筝！”麦穗飞也似地跑了过来，看了连成璧一眼，连成璧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更显得脸若桃花了，麦穗不由得红了一下脸。

    许樱把风筝交给了麦穗，“你若是想教人放风筝，就教我的小丫鬟吧。”

    “好啊！”连成璧也不觉得许樱是在为难她，指点着麦穗怎么把风筝放得更高。

    麦穗本来以为自己够会玩的了，遇上连成璧才知道什么是会玩的行家，“你们这风筝不好，要去潍坊买巧手张的风筝才好玩。”

    “只是玩一玩……”

    “玩就好好玩，玩成个行家才叫玩，否则真别叫玩，叫糟践。”

    这个连成璧，十足的大少爷脾气，小的时候竟比长大后还烦人，许樱正烦得不行呢，许桔拿着风筝凑了过来。

    “连十哥哥，你也教教我怎么放风筝！我这风筝飞不稳！”

    “你别过来，我过去教你！”连成璧大声喊道，许桔愣了愣，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天上的风筝走得可不止两步，眨眼间许桔的蜻蜓风筝就跟许樱的鲤鱼风筝缠在了一起。

    “哎呀！我的风筝！许樱！你的风筝缠住了我的风筝！”

    “明明是你乱跑！”连成璧看来真的是对玩上心，快走了两步到了许桔跟前，劈手就夺过了风筝，“许樱！你的丫鬟笨，你去帮着她！”

    许樱心想在放风筝这事儿上，她比麦穗要笨十倍，她心里这样腹诽着，可见连成璧如此认真的样子，竟把天上飞的死物瞧着比地下的人还重要，也就当成是哄着他了，站到了麦穗跟前。

    这个时候旁人都把风筝交给了下人们，瞧着连成璧怎么把纠缠在一起的风筝解开，只听他连番的下指示，麦穗手脚慢了还被他责骂，一连指挥着做了四、五个动作，缠在一处的风筝终于分开了。

    “不会玩以后就别玩。”连成璧粗暴地把风筝线塞回到许桔手里。

    许桔本来对连成璧有好感，见连成璧找许樱玩风筝却吃了憋，这才有意拿风筝过来跟他一起玩，谁知竟被连成璧不留情面地斥责，眼圈立时就红了。

    许桔到底是许家的姑娘，连成璧这样对待一个小姑娘实在过份，许樱刚想说话，许榴已经过来了，拦在连成璧和许桔之间，“你干什么这么凶？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哼！”连成璧一副懒得理人的样子，抬头看天。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一张嘴臭得要死，咱们不理他。”许榴走了过来，牵着妹妹的手，“走，咱们到别处去玩，许樱你来不来？！”

    “来。”许樱从麦穗手里要过了风筝，“你这么喜欢玩就自己玩吧。”说完就提起裙子，快步跑到许榴身边，跟着许榴和许桔走了。

    连成珏自是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事，见许家的女孩子全走了，只留下连成璧一个人放风筝，这才走了过来，“许家的姑娘看着文静，私底下竟跟咱们家的姑娘差不多。”

    “差太多了。”连成璧说道，“人家毕竟都是官家小姐。”他说完一点一点的收起了风筝线。

    连家有钱不假，但始终没办法脱了商人这个大帽子，就算是连俊青考到了举人，却也是花钱请属官写了荐书这才成了事，做了举人也只封荫他一人，连家还是商家，到了他这里，他母亲是落没的官家千金，他似乎天然是读书的秧子，全家的希望又都压到了他的身上，加上他是嫡长孙，老太太的心尖子，更是全加都把他往天上捧。

    他出了连家才知道，就算是世代务农人家的子弟，在读书人眼里都比他强些，更不用说在官家子弟眼里了，若非他有一个进士出身的外公，手又松，那些人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连成璧的目光又放到了那个穿着一身素淡的小姑娘身上，她侧着头看着路边的景致，跟姐妹们走在一起却像是离得很远一般……

    “许家的姑娘里，确实四姑娘是出挑的。”连成珏说道。

    连成璧收好了风筝线，交到了随身的书僮手里，却是话都懒得再跟连成珏说。

    许老太太看着孩子们玩，身边有儿媳妇和孙子媳妇凑趣，就算是许樱她们这边跟连成璧有了小冲突都没影响老太太的心情，连家是商贾，再有钱也落了下成，偏连家兄弟长得好，尤其是连成璧性子再不好，别人瞧着他美貌都会起七八分的喜爱之意，连成珏则是一张甜嘴，说话行事周全得很，许家的姑娘们跟连成璧不好，倒让老太太放了心。

    “老太太，展七爷来找连山长叙旧，听说老太太在这里，特意带着哥儿来给老太太请安。”下人来报。

    “快！快快有请！”老太太笑道，“去把姑娘们都找来，就说展家表叔来了。”

    许樱一听说是义父到了，也是高兴得不行，连忙叫麦穗去看看许忠有没有跟来，要是把许忠引荐给了展明德，她要做的北货生意想要起步就容易了。

    许榴原是在她后面，身边的丫鬟拉住了她，跟她耳语了几句，许榴点了点头，见许樱越过她走在前面了，赶紧快走了两步追过去，“听说七表叔这次是带着展家弟弟一起来的。”

    展明德的儿子小了许樱两岁，正是之前差点跟许樱定婚的那个，“哦。”许樱点了点头，她对这件事是真没放在心上，倒是许榴又是同情又是担心地瞅着她，以为她的淡定是假装的。

    过了一会儿展明德到的时候，果然带了个穿着杏色男童衣裳的男孩，男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的，头上梳着抓髻，长得虽比别同龄的男童略高些，却是十足的孩子样，行礼鞠躬倒还规矩。

    展明德给老太太请完安，许樱施了福礼，“女儿给义父请安。”

    “好孩子，又长高了些。”展明德笑道，说罢低头对男童说，“致信，这是你姐姐。”

    展至信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收了个义女，自己又多了个姐姐，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淡色衣裳，长得挺好看的姐姐差点成了自己的未婚妻，展明德一让他见过姐姐，立刻就笑了，露出两个极深的酒涡，“姐姐好。”

    “弟弟好。”许樱回了一礼。

    老太太见此情景觉得许樱真是大方，毫不因前情扭捏丢许家姑娘的脸，“你们是姐弟，比不得旁人，樱丫头，带着你弟弟去吃粽子去吧，梅丫头、榴丫头、桔丫头，你们也玩去吧。”

    “弟弟，跟姐姐走吧。”许樱笑道，展至信得了父亲的准许，跟着许樱往湖边摆了许多吃食的长桌去了。

    展明德瞧着这一双小儿女，难免又有些感叹，他们的婚事若是成了……

    “明德啊，他们是姐弟，一样是缘份。”老太太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出去吃烤肉了，没能更新，今天更得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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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再见连俊青

﻿    展至信实在是极为可爱的孩子,生得虎头虎脑不说吧,还极为爱笑，许是跟许樱不熟,在许樱身边乖乖很守礼听话，可是一看见吃的就原型毕露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婴儿肥的脸上酒涡都笑成了四个，“姐姐,我可不可以吃两个鸭蛋黄啊？”

    许樱知道有些世家望族家教甚严，教导孩子从来都是以惜福为要，就算是许樱自己也少有吃什么东西吃到涨的时候,见展至信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心立刻就软了,这孩子怎么能当她未婚夫啊，当儿子还差不多。

    当下亲手剥了两个蛋黄粽子装到白瓷盘里给展至信吃。

    展至信一看见真是两个粽子，当下笑得更甜了，拿了青竹筷子很斯文又很快速地吃了起来，许樱瞧着他，心想这么可爱的孩子，长大后怎么就成了宠妾灭妻，逼死发妻的浑人呢？虽然后来投笔从戎浪子回头金不换，可毕竟走了好长的一段弯路，她后来有次与他擦肩而过，只记得个黑瘦的阴沉汉子，酒涡被大胡子掩得严严实实，笑容更是丝毫不见。

    吃了两个蛋黄的粽子，还想再吃第三个，可又不敢，祖母说需惜福，粽子不好克化，从来都是只准他吃一个的，两个已经太多了……他抬头看见许樱若有所思的脸，以为许樱在笑话自己，就更不好意思了。

    “我家的粽子做得比别家的小，两个还不如人家一个大呢，你再吃一个又何妨？只是蛋黄馅粽子的作得少，你尝尝火腿粽子成吗？”

    展至信速度极快地点了点头，许樱叫人拿了去油腻的普洱茶给他喝，见他喝了一杯茶，再剥了第三个粽子给他。

    谁知展至信还没等再下筷子呢，从天而降一只手，把展至信的筷子给抽走了。

    许樱有些讶然地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笑脸，忽然眼睛里有些发烫……她明明是很讨厌连家的人，不希望再看见这个苦苦纠缠自己母亲的连二叔的。

    “世侄女千万别被这小子的笑脸给骗了，今早他在我那里骗了四个青果子吃，一直吃到吐。”连俊青生得清俊已极，月白的直缀，浅金的丝绦，更显得他芝兰玉树人品贵重非常，若非有人明言，任谁也看出他是出身商家的，他瞧着许樱时嘴角含笑，透着十分的亲近。

    “您是……”许樱站起身，佯装与他不识。

    “在下连俊青，与你父是旧识。”

    “原来是连二叔。”许樱施了个福礼，“给连二叔请安，连二叔万福。”

    “起来吧，你长高了不少，若非你太祖母指点，我竟认不出你了，你怕是丁点都不记得了，你小的时候我见过你一次。”连俊青说道，

    “侄女确实记不得连二叔了，只是听家里的长辈提起过您。”

    “谁提起过我，你母亲吗？”连俊青眼睛亮了。

    许樱摇了摇头，“我母亲提得少，倒是老祖宗提您提得多些。”

    “她守着礼仪，自是不会轻易说外男的。”连俊青眼睛一黯，“这次你母亲没出来踏青……可是生病了？”

    “我母亲不喜热闹，再说我弟弟小，放在家里不放心。”

    “对，你还有个弟弟。”

    展至信听他们俩个人对答，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觉得听不太懂，伸手拿了那粽子吃了起来，等两人说完了话再去看他，盛了粽子的盘子已经干净得像是洗过了一样了。

    “呀……”这孩子也太会吃了，许樱有些惊讶。

    “你吃了这许多的粽子，晚膳还用不用了？”连俊青伸出食指弹了弹展至信的耳朵。

    “不用啦，不用啦。”展至信摇头，两个抓髻上面的红绳随着摆头摇来晃去的，看起来可爱至极。

    “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没少用，你好不容易随你父亲出次门，若是吃坏了肚子，瞧你母亲回家怎么修理你。”

    “嘿嘿嘿……连叔叔……”展至信着连俊青的袖子撒娇。

    “都七岁了，还是这样的一团孩子气。”连俊青摇了摇头，可眼睛里满是宠溺。

    连俊青是悄悄过来的，给老太太请完了安，就直接到了湖边许樱和展至信这里，他们说了这半天的话，众人才发现他来了。

    “二叔！二叔！”连成珏一边喊着二叔一边飞快地跑了过来，动作利索地作了个揖，“侄儿给二叔请安。”

    连成璧也快步走了这来，作了个揖，“给二叔请安。”

    “你们竟也在这儿呢。”连俊青笑了笑，“可见过你许家妹妹了？”

    “见过了。”连成珏极利索简短的答道。

    “你许家妹妹的先父与我是同窗好友，外祖是授业恩师，比不得旁人，你们比她年长些，要多多容让于她。”

    “许四妹妹性子温柔娴雅，侄儿只不过痴长了她几岁，怎敢说容让二字。”连成珏说道，他果然有三寸不烂之舌，简单的一句话同时骚到了连俊青和许樱的痒处，又显得自己为人谦和。

    在他旁边的连成璧则不知是修为不够还是懒得奉承人，听到连成珏的说法，竟几不可见地轻哼了一声，许樱这丫头看起来冷淡，实则是个刁钻的，哪配得上温柔娴雅四个字。

    两下一对比，许樱都替连成璧头疼，他为人性子乖张成这个样子，在叔叔面前都不知道遮掩，难怪后来人人都赞连成珏好，提起连成璧都皱眉。

    连俊青笑了笑，“你能这么说自是好的，老十，你在许家时可有耽误了功课？”

    “侄儿看了第二十遍论语。”

    “我知道你有过目不忘之才，可论语不光是要记清楚，更要看明白，看二十遍还不够，再默二十遍方能知道皮毛。”

    “侄儿谨遵教诲。”

    连俊青果然对连成璧这个侄儿很重视，说起功课的时候脸上面沉似水，完全不见刚才跟许樱说话时的温和。

    见他这样严肃的样子，原本要过来请安的许家姐妹都远远的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幸好连俊青教诲完了连成璧又转回了笑容，“不过今日是过节，你松散一下也是好的。”

    “侄儿明白。”

    连俊青的笑容又括大了一些，“那边可是许家的姑娘们？”

    许梅带着妹妹们过来，施了福礼，“给连二叔请安，连二叔万福。”

    “我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带合适你们女孩子的见面礼，这些个荷包都是家里送来的，你们拿去玩吧。”连俊青说罢把自己腰上的几个荷包全解了下来，分送给许家的姐妹，到了许樱那里他更是解下了腰上的羊脂玉蝴蝶佩，“这个你拿去玩。”

    “侄女谢连二叔。”许樱接过玉佩，手指几不可见的有些发颤，上一世连俊青给她的见面礼也是这羊脂玉玉蝴蝶佩，她当时以为她是沾了连成珏的光，却没想到实情并非如此。

    许梅和许榴知道连俊青是自家二叔（二伯）的同窗，许樱的外祖是连俊青的授业恩师，连俊青对许樱青眼有加并不意外，可许桔却有些泛酸，原本她是家里最受宠的，谁知道出来踏青时，无论是连家的人，还是展家的人，都对许樱比对她好。

    她瞧瞧连俊青给自己的荷包，藏青织百鸟纹的花样，连绣花都没有，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估计也是男人常用的东西，更觉得受辱，当下就要翻脸，许榴身为姐姐，自是知道许桔的性子，连忙拉着许桔到后面，拿了自己的雪青绣兰花的荷包跟许桔换，许桔撇了撇嘴，“我就瞧不惯她那样儿……好像谁欠了她银子一般，偏偏得长辈喜欢。”

    “所谓亲疏有别，董家的族人来了，还不是瞧着你喜欢得不行，你可千万别丢了咱们家的人，被老祖宗知道了，没你好果子吃。”

    “哼！这两个荷包你都留着吧，我不要。”许桔直接把自己的荷包塞给了许榴，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到旁边玩去了。

    许榴有些尴尬地到连俊青跟前请罪，“连二叔恕罪，我妹妹玩心重，正惦记着那边丫鬟钓的鱼呢。”

    “小孩子理应如此活泼。”本来许榴也没有把许桔拉出多远，虽然没听见她们姐妹说了些什么，见许桔的动作也知道小丫头不高兴，在场的人都不是跟小孩计较的，都微微一笑揭过了。

    展至信听说有人在钓鱼，就有些呆不住了，“连二叔！我也要看钓鱼！”

    “那你去吧。”连俊青拍了拍他的头。

    “我去照应弟弟妹妹们。”许梅福了一福，有些怨怪地横了许榴一眼，许桔在家里掐尖胡闹也就算了，出来了还耍小孩子脾气，许榴偏就纵着她，当下打定了主意回家要告许桔一状。

    “我们也去。”许樱牵了许榴的手，许家姐妹三人，一同往湖边去了。

    连俊青本来就是来看许樱的，既然已经看过了，就带着两个侄子向许老太太告了罪回了书院，展明德见展至信跟许家的孩子玩得高兴，再加上许老太太连番的挽留，没跟他走而是留了下来，一直到天将傍晚，才与返程的许家众人拜别，携着儿子回了茂松书院。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是先苦后甜文，苦的部分基本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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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安排

﻿    许家的女眷难得出门踏青,返程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兴奋,麦穗更是依依不舍地瞧着外边，“我让你办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麦穗愣了愣神，轻咳了一声,出来玩误了正事,下次可别想再有出来的机会了，“回姑娘,奴婢已经把姑娘写得交给展七爷了。”麦穗有些奇怪，为什么姑娘已经跟展七爷见面了，有话却不当面说。

    “你回府之后替我回我娘那里一趟,把百合找来,旁地都不用说,就说我新得了花样子，却在配色上拿不定主意。”

    “是。”

    许樱交待完了事情，把头倚在车上发呆，她不恨连成珏了，连带的也不恨连俊青了吗？说真的，她恨连俊青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知好歹，若没有连俊青，她不是三尺白绫上了吊，就是真嫁了个傻子凄苦一生，就因为有了连俊青，才有了连成珏拐带她私奔，才有了后来的许许多多的事。

    连成珏本是庶长子，连家大太太过世之后继娶的那位只生了三个姑娘，余下的全都是庶子，就算是那位继夫人又过继了一个丫鬟生的庶子到自己名下，名份上还是差了一层，连成珏有本事嘴又甜，深得连家上上下下的喜欢，如果没有连成璧连家的产业都是他的，可偏偏有了连成璧，他时时处处都靠后。

    连成璧文章写得好，模样长得也好，殿试上被钦点为探花郎，连家也从此改换门庭，终于不再是商贾之家了，可连家又不愿意放弃万贯家财，经商这回事被连俊青接过去了，连俊青学问上极好，经商却比做学问还要强，连成珏想要有出息，就要讨好连俊青。

    偏偏连俊青的想法是让连成珏娶了许樱，他好能照顾故人之女，可许樱是一介孤女，许家不会给许樱撑腰，不是连成珏想要的正室夫人，更何况连俊青娶的妻子心里知道自己丈夫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对连俊青给连成珏安排的亲事很不满，连俊青娶的妻子本是名门之女，虽是庶出却也是极得脸的，连成珏讨好她颇费了一番功夫。

    连成珏顺了叔情失婶意，自己也觉得许樱这样有天煞孤星名声的孤女不是良配，依了连俊青的意思硬着头皮来提亲，偏赶上许家把许樱许给了展家的傻子。

    连成珏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递了枕头，暗地里收买了江氏，让江氏把所谓展家四房嫡长子是傻子的事告诉了许樱，又与许樱私下见面，说了一堆的甜言蜜语，约定了时间地点让许樱离了许家去见她。

    许樱走投无路之下，虽明知聘者为妻奔者为妾，自己跟连成珏走了，也就是做外室、小妾的命，可不搏一回又能如何？一咬牙一跺脚跟着连成珏走了。

    连成珏买了宅子安置许樱，又因为有许樱这个外室，得到了连俊青的照顾，连俊青死后甚至把整个产业交给他执掌，亲生的儿子都只得到三成的股份。

    连成璧虽得了田产、铺面、金银等等，可拿住连家命脉的是连成珏，连成璧又不是喜欢计较的人，妻子故去之后，他辞官归隐更是万事不理，一心游遍名山大川，他本身有的这些几辈子躺着吃都花不完，根本不会跟连成珏计较那些连家的产业。

    可就是这样，连成璧还是遇上了“盗匪”连人带仆人都不见了，一家子的人要依着伯父连成珏过活。

    她后来联合着连俊青的儿子让连成珏元气大伤，连家一分为三，连俊青留下的后人得了三分之一连家的产业，许樱扮的外地豪商得了三分之一；连成珏只剩三分之一；连成璧的后人虽说依着伯父过活，可那些田产铺面却是旁人动不得的，等那些孩子长大了，知道事情不对，也离开了伯父。

    许樱原来不知道连成珏为什么要拐带自己，连俊青为什么对自己青眼有加，一直到这一世知道了连俊青与自己的父亲是同窗，对自己的母亲有旧情，这才把上一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事串连了起来。

    现在想想，许樱恨连俊青，也许是恨他识人不清吧……可识人不清的何止产连俊青？就连许樱自己不也是用了十几年才看清楚连成珏吗？

    许樱最恨的其实是那个傻傻的被人骗的自己……

    看见许樱在发呆，瑞春进屋小心地掌了灯，并不敢像麦穗一样的打扰她，“几时了？”许樱幽幽说道。

    “回姑娘，申初了。”

    “天黑得是越来越晚了……”

    “姑娘可要吃些个点心？”

    “你替我要一碗薏米红豆粥吧，不要放糖。”

    “奴婢晓得了。”瑞春刚一出门，麦穗就引着百合来了。

    “百合姐。”瑞春福了一福。

    “你要出去做事吗？那就快去吧。”百合笑道，原先瑞春对她可没这么客气，想来是看唐氏失势了，瑞春也老实了。

    百合进了屋里，许樱也没跟她废话，让麦穗在外面望着风，极快速地就把该说的话跟百合说了，“我在我娘那里说的，要自己开北货铺子的事，许忠哥是什么想法？”

    “他自然是千肯万肯的。”百合没说的是如果没有许樱想要开北货铺子的主意，许忠已经跟她说了和她成亲之后两个人就离了许家到外面讨生活。

    “你跟许忠哥说，我不会让他白做，我出本钱，他出劳力，我给他一成的干股，赚钱了他自有好处，赔钱了全算我的。”

    “替主家办事是奴才们的本份，姑娘您……”

    “你也不是第一天出来做事了，外面的管事哪有不自己贪些个好处的？我给你们一成干股，没准儿我还赚了呢。”许樱笑道，有好处就互相占在明处，按理仆役们是不能有私产的，可谁家有头有脸的管事手里又没有私产？许樱这是把好处都过了明路了，管事们不用担心自己积攒的财产会被主人知道，一不小心就要倾家荡产，许樱也有了可靠之人。

    “姑娘宅心仁厚实在是奴才们的福份。”

    “主家宅心仁厚容易，像你跟许忠哥这样主家落难时不离不弃的忠仆才实在难得。”许樱说道，“咱们是自家人，不说这些虚话，我已经给我义父写信了，你明日一大早就去找许忠哥，让他拿着我的信物去找我义父，他久在商场上走动，有他指点一二，比咱们自己在这里谋划一年都有用。”许樱说完拿了一个绣了樱桃的雪青色的荷包给百合。

    “奴婢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我跟我娘商量了，想让张姨娘再走一步，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好过在许家守寡，我娘守寡还能进祠堂，她一个为妾的，能有什么下场，你没事儿在她跟前悄悄地透话，能把她说得心思活动了最好，说不了的话也稳住她，免得她到时候要死要活的，把好事变成坏事。”

    “奴婢明白了。”百合是个一点即透的。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在我这里呆久了怕惹人疑窦，麦穗！”许樱提高了声音把麦穗叫了进来，“把我新得的气死风灯给你百合姐拿着，再送她回去，今天晚上你不必回来了，就在我娘那里住吧，若遇上巡夜的婆子只说我留百合说话忘了时辰，见天黑了这才让你送她回去。”

    “是。”

    许樱刚送走麦穗和百合，瑞春就回来了，她是个精乖的，并没有问麦穗和百合来这边做什么了，只是把粥拿了出来，许樱一瞧还有配着粥的酱菜。

    看来内厨房的人确实跟瑞春关系不错，瑞春这样的家生奴才，自有生存的法门，这样的人才只要不继续效忠唐氏，倒是可用的。

    五月十四是杨家老太爷秉诚的六十八岁大寿，五月初十杨氏就向禀告老太太回娘家拜寿的事，一丁点的为难都没受，许老太太甚至命闻氏打点了寿礼，“往年是我不知道，这才未曾送寿礼，如今我知道了，自是不能让人笑话许家不懂礼数。”她又看了一眼孟氏和闻氏，“你们俩个也是，旁人不跟我说，你们也不提，外人知道的是我老糊涂了，若是不知道的还当我是那些个六亲不认的呢。”

    “这也不怪伯母和大嫂，是我自己怕麻烦家里没有提。”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算是你和昭业在任上，可亲家毕竟是在山东，两家做亲就是结两姓之好，怎么能互不往来呢。”许老太太嗔怪道，“这次也不和你娘家兄弟来接了，让昭文套车带着寿礼送你回去。”

    杨氏脸上略有难色，还未等她开口呢，董氏先开了口，“老太太，四爷如今正在读书……”

    “他读得哪门子的书？说出去你不怕害臊我还脸红呢！如今你们二哥不在了，他做人小叔子的送嫂嫂回娘家贺寿天经地义，他若是不肯你让他来找我！”

    “是。”

    “也不知道二太太怎么管得你们二房，如今我看着竟然是极不像话，王四家的，你去二太太那里传我的话，说我老太太对她以往行事极不满意，让她把家规抄十遍给我。”老太太这是要斥责唐氏了，她甚至都不打算亲自去，只安排身边的婆子传话。

    一个大家庭的老太太，就算是风烛残年了，排布儿媳妇一样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

    这也是因为唐氏和许国定夫妻不和，许国定巴不得唐氏倒霉，自然不会替她撑腰。

    他们正说着话呢，外面有下人来报，“二老爷回来了。”

    许国定踢了唐氏一脚就出门躲灾去了，连端午节都没在家里过，到今天才回来了。

    “那孽仗还有脸回来！速速让他来见我！”许老太太恨声说道。

    许国定穿了褚石色斜襟道袍，一进屋就撩衣下跪，“不孝儿子回来了。”

    “哼！你还有脸回来！有多大的事能让许二老爷亲自动手教训老婆？又一怒之下一去不回！”

    “老太太……儿子一时激愤打了那贱人，又怕老太太生气这才……”许国定一个头磕到地上，哀哀痛哭。

    “我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可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断没有随便打老婆的道理，你回去给你老婆赔个不是，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土埋半截子的人了，我也不多说你什么了，你快滚下去吧，别当着一屋子的小辈流猫尿，丢死个人了！”老太太轻描淡写的说了许国定几句，就放许国定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八百年没见过的台风刮到了哈尔滨，让我这个最远只到过北京的人彻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台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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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巧遇

﻿    许昭文不乐意去杨家,杨氏看出他的不高兴,也不怎么乐意让这么个冷着脸的人给自己的父亲拜寿，可是她本性柔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只得在马车里呆着一言不发,许樱则是依她的本情理都懒得理许昭文,这么个文不成武不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真的是让人连对付都懒得对付他——如果他没有一个妻子是董氏的话。

    董氏的仇许樱还记着呢,前世的不算，这一世她下黑手逼自己母亲杀人，这深仇大恨许樱不会忘,因此她反而对许昭文有些殷勤,一路四叔四叔的不离口。

    许昭文则没多少亲近孩子的心思,他自己的亲骨肉他也就是对儿子好一点，三个女儿他通通不假辞色，许樱这个侄女他更是敷衍。

    许樱原意也只是让许昭文觉得自己这个侄女尊重他，至少对他无恶感，许昭文态度淡淡，她也就装做受打击的样子在车里跟母亲呆着了，杨氏却因此对许昭文更加不满，她本是个寡妇，对许樱爱若性命一般，谁要是对许樱不好，比对她不好更让她难受。

    三个主子之间气氛诡异，连带着下人们都小心谨慎了起来，一路上除了不懂事的许元辉靠在杨氏的怀里说些谁也听不懂的童言童语，试图站起来在空间有限的车厢里展示他新练会的走路绝技之外，再没有别人是高兴的了。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促不及防的许元辉向后摔了过去，幸好许樱反应及时抱住了他，许元辉还觉得好玩呢咯咯直笑，拼命挣扎让许樱放开他，好让他再玩一次。

    杨氏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车外面已经传来了许昭文的声音，“二嫂，有位故交来访。”许昭文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很少叫杨氏二嫂，如今却叫得带了几分的亲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尊重这个二嫂呢。

    许樱不用看外面都知道，应该是有客人，这个客人还是许昭文尊重在意的。

    “里面可是杨师妹？在下连俊青。”

    杨氏一愣，连俊青钟情于她的事杨氏不是不知道，只不过觉得这事实在太没谱了。

    她在未嫁之时一直谨守闺训，别说连俊青，就算是许昭业她都没多说过一句话，就算是遇见了她也只是施个礼就走，绝不招惹是非，嫁给许昭业之后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就招惹到了连俊青呢？

    所幸他是守礼的，通过大哥提过一次亲之后，就再没有纠缠，否则她的名声就要受损了，再没办法在许家腰杆挺直的生活下去。

    如今怎么在这里碰上了？

    许樱见杨氏有些尴尬，只得将弟弟交给了杨氏，“外面可是连二叔？”

    “原来樱丫头也在。”连俊青没听见杨氏的声音，隐隐有些失望。

    “不知连二叔要往哪里去？”其实关于连俊青的去处，许樱已经有了预感。

    “我要往临山镇杨家去给恩师拜寿。”

    许樱撇了撇嘴，自己与母亲与姥爷是骨肉至亲，又是一年顶多能见一两次面的，提前几天去也就罢了，连俊青只是姥爷的学生，又是茂松书院的山长，没事儿不教导学生提前跑去贺寿，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没准儿是知道母亲今天回娘家，刻意“巧遇”的。

    虽然许樱已经想通了，却对连俊青这种对母亲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死缠烂打同情中带了些厌烦，这世上人的人难道都逃不出一个情字？连俊青何等人才，却为了母亲一个寡居妇人蹉跎青春，执迷不悟。

    杨氏怕女儿知道连俊青钟情于自己的事，在女儿面前丢颜面，再怎么不愿意开口，也要说话了，“连师兄一向可好？我与小女都是女流之辈，此处又是官道，人来人往的，请恕我们失礼，不下去与您见礼了。”

    “不妨事，不妨事。”连俊青素来机灵百变，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连说了两句不妨事。

    “既是一路，何妨同行？”许昭文本就仰慕连俊青的才学，不管旁人怎么说，他一向自许自己是怀才不遇的惊世奇才，天生的文曲星下凡，对于连俊青这样颇有才名的人，一向是乐于结交的。

    “好。”这正是连俊青在这个地方巧遇许家马车的原因，怎么能不千肯万肯。

    连俊青在除了杨氏的事情上是极聪明的，他有意与许昭文结交，吹捧了许昭文两句，许昭文立刻就将连俊青引为知己了，等一路行来到了杨家时，在马车里的许樱都怀疑这两人要找个桃源拜把子结义为兄弟了。

    因有连俊青这个新结识的“知己”，许昭文在杨家表现得中规中矩，甚至一副对杨老爷子极敬仰的样子，这倒是意外收获。

    相比与许昭文，杨老爷子对连俊青却极不“客气”，“你不在你的书院里授课，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做什么？”

    “我的那些学生自有名师教导，我一旬也不过讲两三次课而已，读书重在悟性，讲多了也没什么用。”

    “我看你是懒性发作了吧。”知徒莫若师，连俊青坏就坏在家中太有钱了，对功名利禄看得极淡，读书上是能懒一会儿就懒一会儿，学些杂学到是极用功的，这样一个人办书院本来就有违他的天性，他要是守在书院老老实实教学生倒奇怪了，幸亏他请的那些老师都是名师，不至于误人子第。

    “只要老师肯，学生立刻把山长的位置让给老师来做。”

    “我老了，懒得再跟那些小鬼斗心眼。”杨老爷子说道，他教了大半辈子学生，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了，到老了只想躲清静。

    “学生也懒。”

    “你这猢狲倒拿我说的话编排起我来了。”杨老爷子说罢哈哈大笑了起来，连俊青也跟着笑。

    他们在前厅说话，杨老太太则是在后宅捂着许樱好一阵的喜欢，“樱丫头又长高了，人也出落得越发的标致了，我瞧着她竟越来越像你了。”这就是仁者见仁的事了，唐氏恨萱草连带着不喜欢许樱，就觉得许樱象萱草，杨老太太爱女极深，瞧着外孙女就能看出女儿的影子来，实情是许樱是一半像许昭业，一半像杨氏，若是有见过萱草的人，确实能看见萱草的影子。

    “旁人也是这么说的，我只愿她命运不像我这般苦。”杨氏抱着许元辉，怜爱地看着女儿。

    “唉……”杨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买铺子这事儿做得对，寡妇失业的你又是庶子媳妇，可不是要多抓些银钱在手才安心。”可有再多的钱，也比不上一个贴心贴肺的人，杨老太太也是知道连俊青的心思的，连俊青自从去年开始，一年倒要往杨家来七八趟，次次不空手，本朝不提倡女子守寡，连贞节牌坊都禁了，别说是普通百姓，公主、诰命连嫁三嫁的都是有的，如今杨纯孝是七品官，他守寡的妹子要嫁一个商家出身的举人还是配得上的。

    可要让她说出要女儿改嫁的话，看在外孙女的面子上，她说不出口。

    置产的事杨氏也是赞同的，她想的是多给许樱攒些嫁妆，她自己的出路倒没想那么多，唯一所愿就是许樱嫁个好人家，许元辉是个懂事的，能让她安稳渡日。

    “要我说那铺子啊，妹子可真的是机缘巧合捡了大便宜了，前些日子那个租了铺子的客商还向我探口风呢，说愿出两千两银子买下来，我说那是我家老太太预备给外孙女添妆的，多少钱都不卖，他这才不问了。”站在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花氏说道。

    “那商人实在够奸滑的，如今是太平盛世，房价一直在涨，多少人手里攥着银子却没处买铺子去，他出两千两都低了，怕是因知道咱们买得便宜，有意也捡个便宜呢。”杨老太太说道，她不是个糊涂人，为女儿掌嫁妆更是十二分的小心，房产的行市早就拖了几个亲戚和老姐妹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要不怎么说无商不奸呢。”花氏的笑容敛了敛，她手里也有两间铺面房，可位置却不如杨氏的这间好，“妹妹真是有福气的，以后若有这样的好事，你若银钱不凑手千万别不说，只管告诉了我。”

    “这事儿说起来是家丑，樱丫头他五叔在外面打伤了人，虽仗着权势悄悄压了下来，赔给人家的银子和上下打点的钱却没少花，这才逼得她五婶卖了嫁妆，我在许家深宅大院的住着，似这样的事能有几回……”杨氏面有窘色的说道，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杨氏自己觉得理亏，哪肯再做第二回。

    花氏是知道她的性子的，也就不继续说了，心道自己这个小姑子幸亏命好，嫁个丈夫是个专情的，没有妾室通房给她添堵，丈夫死了偏有个有孕的通房留了下来，帮着她在娘家站住脚，花氏还隐隐听说许樱是个有成算的，如今唐氏在许家又失了势，小姑上面没有了正经婆婆管束，否则以自己小姑的性子，真的是面团儿似的任人拿捏，在险恶些的人家坟上的草都不知道有多高了。

    许樱也知道自己的小舅妈在想什么，可杨氏的性子就是那性子，没办法改了，只得往别的事上引，再说了这所谓的别的事，正是许樱此行的目的之一，“小舅母，我娘给您的信您收到了吗？您……”

    “这事儿啊……”花氏有些惊讶提起这事儿的竟然是不到十岁的许樱，“我倒是寻访到了一家人家，只是有些远，那人是做粮食生意的山西客商，今年快四十了，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十三，女儿不满十岁，原配的夫人前年得了急病死了，原不想再继一房，只因家中无人管教儿女，儿女失了教养，这才想要娶个知书答礼的，你小舅舅跟他说了张姨娘的事，他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自是肯的。”

    杨氏对打发张姨娘嫁人的事原三分的不愿，是以并没有跟花氏提，听花氏说这家人家不差，三分的不愿慢慢的减了，“嫂子对这家的根底可清楚？”

    “不瞒妹妹说，咱们家的粮食都是这个客商贩走的，从来都是货银两讫从不拖欠，家底自是丰厚的，只因是白手起家，手有些紧，可也没紧到旁人编排山西客商的那样怀里揣着成叠银票衣裳却补丁摞补丁的地步。”

    许樱已经听得连连点头了，这样的人家，老家又在山西，正合了她的心意，“娘……”

    杨氏想想这人家根底，不算亏待了张姨娘，又低头瞧瞧在自己怀里懵懂的许元辉，“我回去跟张姨娘商量商量……”

    “你跟她商量些什么啊！她这是嫁人去做正头娘子，又不是被卖去给人做妾，慧儿，你要想想元辉。”别人不急，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的杨老太太急了，隔层肚皮隔层山，有张姨娘在，许元辉永远跟自己的女儿隔了一层，樱丫头再好也是女儿，长大了要嫁人的，杨氏若是不改嫁，下半辈子只有指望元辉了。

    “是啊，不瞒妹妹说，若非那位客商跟你哥哥好，这亲事还轮不上张姨娘呢，已经有别家替自己年长未嫁的妹子打听了……你快做决断，我跟你哥哥给那客商一句准话，若是成了，你贺完寿回去替张姨娘收拾收拾，预备着那客商去许家提亲就是了。”

    杨氏被这两人说得心定了，终于点了头，“好。”

    “既是如此，我明个儿就给那客商回话。”

    “你告诉他，栀子虽生过孩子，却是个本份老实的，她有功于我，他要明媒正娶才是。”

    “你想让他偷娶，他还不肯呢。”花氏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比想象中长，先断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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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张姨娘婚事一

﻿    晚上杨氏依旧带着许樱在自己往日的闺房居住,许樱趁着杨氏去厢房照看许元辉,钻到床下把里面藏着银票的盒子拿了出来，将银票贴身藏着,又将盒子埋了回去。

    杨氏回来的时候许樱已经把一切都收利索了，正坐在床边看书。

    “你在看什么书？”

    “表哥给我淘的孙子兵法,倒挺好玩的。”

    “你一个姑娘家,看得什么兵法。”

    “这兵法可不光是用在打仗上，里面的好些计谋,用在别的地方也是极好的。”

    “你啊。”杨氏本来就溺爱女儿，见女儿看得也不是什么违禁的书，只当她小孩子胡闹,就随着她去了。

    她们这边母女说着悄悄话,那边杨老爷子和杨老太太老两口也在说着话,“依我说，俊青这孩子不错，我看他来来去去的实心实意的孝敬咱们二老，难得的人品好，对慧儿虽说有那样的心思，却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杨老爷子本来就不是愚腐的，他又极疼爱女儿，看着女儿一直这么守着寡，他心里其实比谁都着急。

    “唉……慧儿自己舍不得樱丫头，心里面又放不下咱们姑爷，我看她没有那个意思。”杨老太太叹了口气，出嫁从父，再嫁从己，杨氏自己不想改嫁，谁又有什么法子？“你也劝劝俊青，他也老大不小了，该正正经经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了，总这么单着不是那么回事。”

    “俊青这孩子生来脾气拗，他娘老子都劝不动他，何况是我？”杨老爷子叹道。

    “你也别叹气，我跟你说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你不是总犯愁有张姨娘在那个庶子会对咱们女儿不孝吗？到底是樱丫头有成算，她写信托了老儿媳妇帮张姨娘找个好人家，竟然找到了，那人家是知根知底的殷实人家，我跟老儿媳妇好说歹说终于把慧儿说心动了，同意把张姨娘嫁出去。”

    杨老爷子听着也高兴，但还是怕这事儿不稳当，“是哪一家啊？”

    “就是年年收咱们家粮食的姚佬官。”

    “他啊……”杨老爷子捻着胡子琢磨了一番，“他除了年纪大点，人长得寒碜点，倒没有别的毛病，那张姨娘也算是有福的。”

    “寒碜？能有多寒碜？”

    “无非一张马脸，一双绿豆眼罢了，可人不错，很精明，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家境也殷实，男人嘛，长得丑点不算毛病。”

    杨老太太暗自嘀咕上了，张姨娘可是跟过姑爷许昭业的，许昭业那人品相貌，岂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偏偏这个姚佬官长得丑……张姨娘不会不乐意吧？

    可转念又一想，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成亲前不也没见过良人长什么样吗？还不是一样过日子，张姨娘又是婢女出身，到时候嫁了人就被远远的带到山西去，不乐意又能怎么样？

    杨氏带着许樱拜完了寿，回了许家，头一件事就是把张姨娘找了来，张姨娘这些天听着百合在她耳边劝说她改嫁，心思已经有几分的活动了，虽说元辉是她生的，却只能能叫她姨娘，杨氏再慈和，对这个唯一的指望却是把得紧紧的，一日她顶多能见一两个时辰。

    更不用说姨娘说起来是半个主子，可是守寡的姨娘……她虽轻易出不得院子，可来来往往的人是怎么看她的她心里也清楚，如今唐氏又失了势，再没人替她撑腰对付二奶奶，她更是尴尬人中的尴尬人。

    更不用说她还年轻，每天每夜枯守的日子实在难熬。

    相反的若是嫁出去做了正头娘子，立刻就翻了身做了正经的主子，张家人也是正经的亲戚，她接济娘家再无人能说话，姑姑原来说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说到底她心里的不愿意，一是怕再找一家人家家境不好，她是从小过惯了苦日子的，也过怕了苦日子，在许家虽说是姨娘却是吃穿不愁，再回去过苦日子她受不了；二是舍不得儿子，许元辉虽说叫她姨娘，可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杨氏握着她的手，先是觉得有些难开口，可是她回许家之前杨老太太和嫂子再三的叮嘱了，许樱也来来回回的教她怎么说，她看了一眼由奶娘抱着学步的元辉，心里慢慢的也定了下来，“我这次回娘家，给你说了一门亲事。”

    “二奶奶……”

    “你不必着急，听听我给你说得这户人家，这人是贩粮的，山西人，今年三十九岁，家里有屋有田，他又年年出来贩粮，家境殷实得很，他原配的夫人福薄，前年得了急病去了，留下一双儿女，儿子十三女儿十岁，都已经懂事不用人背也不用人抱的年纪，他是孤儿出身，家中无父无母，你嫁过去就当家，不会有人给你委屈受。”

    张姨娘听到这人的年龄原有些不愿，可一听家境心里又有些肯了，听说是孤儿出身无父无母，嫁过去就当家，心里面那一丝不愿也消散了。

    “你不用担心元辉，我只有樱丫头这一个闺女，可她迟早是要嫁人的，二爷留下的这一片产业都是元辉的，等日后元辉长大娶妻了，咱们俩家虽说隔山隔水，一样能当亲戚走动。”

    “此事我想跟姑姑和嫂子商量商量。”

    “我已经答应那人明日就来提亲，晚上跟老太太请安的时候就要把这事儿禀告给老太太，你若是想跟你姑姑商量，就要趁早。”杨氏说道，她这么说也是许樱教的，按理说张姨娘的卖身契在杨氏手里，就算是提着脚卖了杨氏都不需要知会任何人，更何况是把张姨娘嫁出去，就算是张姨娘跟张嬷嬷商量了，又能商量出什么？

    “那我马上找人给我姑姑捎信让她来。”

    张嬷嬷来得果然是极快的，她从许家出来，手里虽颇有些积蓄，可是花自己的钱跟花主家的钱岂能一样？她又养出了一张富贵的嘴，寻常的乡野饭食早吃不得了，没几日就跟媳妇闹了个半红脸，若非看在她有钱的份上，她儿媳妇早就不恭敬她了。

    如今张姨娘找她，张嬷嬷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就来了，想着至少再弄些个银钱回去，让儿媳妇知道知道她老太太的厉害，谁知道张姨娘找她来竟是商量杨氏要把她嫁出去的事，一同被找来的还有张姨娘的嫂子。

    “我的姑奶奶，你可别犯糊涂，许二爷留下的万贯家财，旁人不知根底，我老太太可是知道的，你这一走这家产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走这家产又与我何干？”张姨娘说道，“我终究是姨娘，到什么时候都算不得正经的主子，你们也算不得正经的亲戚。”

    张姨娘的嫂子别的见识没有，正经亲戚这四个字她可是有血泪教训的，“你婆婆……”她对唐氏的招待印象深刻。

    “二太太如今失了势被圈在屋子里养病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

    这事儿张嬷嬷和葛氏都是第一次听说，她们之所以不想让张姨娘改嫁，正是因为知道唐氏跟杨氏关系不好，她们才有从中取利之心，“难怪二奶奶打定了主意把你嫁出去。”张嬷嬷一拍大腿，“我原先竟没看出来她是个如此会算计的。”

    葛氏关心得则更具体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家境不好可不成。”

    “是个山西的客商，家里有屋又有田，据说二奶奶娘家打得粮食年年都是他收的。”

    葛氏一皱眉头，她是做佃户的，若是做别的的她不知道若是收粮的……“哦，那我知道了，必定是那位姚佬倌。”

    “据说是姓姚的。”

    “那姚佬倌确实是有钱的，年年到了收粮的时候，他都带着几十辆马车的车队来，你没回来的时候你哥哥还给他扛过大包。”葛氏瞅了眼小姑子，那姚佬倌长得丑的事她就没说了，在她心里长得丑也不是什么毛病，有钱就行，自己的小姑子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长得也不是貌若天仙的，配姚佬倌那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她说没说聘礼是多少？”

    “只说了明天来提亲。”

    “聘礼的事可不能含糊，还有啊，咱们家如今虽有十亩田种，因有你给的钱还重修了房子，可日子一样紧巴，你哥哥还掂记着给你弟弟们娶媳妇呢……你嫁过去可别忘了家里……”葛氏已经在盘算这门亲事能给张家带来多少好处了。

    张嬷嬷坐在一旁有些气闷，她恨葛氏鼠目寸光，看不见许元辉继承了家业之后的光景，听说了张姨娘要嫁得那人是个富户，心思又有些活动了。

    且不说张家的人各自盘算，却说杨氏把这事儿回禀给了老太太，老太太沉思了一会儿，“她是你的丫鬟，这事儿你自己做主就成了，她生了元辉，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了，传出去咱们许家是积善厚道人家。”

    老太太对张姨娘嫁人这事儿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想的其实是杨氏并不似面上看的面团，竟是颇有些成算的，不声不响的就帮着张姨娘找了个谁也说不出来错处的人家远远的打发走了。

    没准儿这事儿是亲家出的出意？杨家如今出了个七品官，也是官宦人家了，听说家境也殷实，日子过得也好，可恨唐氏，这么一门好亲戚险险的给弄得生份了，她心里这么想着，暗暗打定了主意要多照应杨氏，家和才能万事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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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张姨娘婚事二

﻿    张姨娘独自坐在屋内,望着豆大灯光,樵楼更鼓已经打过三更，她却是毫无睡意,她生来也不是就是伺候人的命，小的时候家境虽差,却也有两亩田地,父母双全，勉强温饱,谁知道她七岁那年起了飞蝗，不止自己家的两亩田颗粒无收，佃别人的五亩田也没了收成,再加上借来买种子的印子钱,将两亩地赔给主家都不够,娘亲受不了打击上了吊，留下爹带着五儿一女，家中别说隔夜的粮，连床整被子都没有，爹这才一狠心，寻了在杨家做乳母的姑姑，把她卖给了杨家。

    到了杨家她如同掉进福堆里一样，每日做得虽是伺候人的活计，却因有姑姑护着，吃穿不愁，与身为主人的大姑娘也不差什么，大姑娘嫁人之后，把她选做了陪嫁丫鬟，跟着姑爷一起在任上，更是生活无忧。

    原本姑娘的意思是把她嫁到正经人家，做个正头娘子，谁知姑娘生了樱姑娘就再没开怀，姑姑起了旁地心思，就硬拦着姑娘不让姑娘嫁两个陪嫁丫鬟，后来就是——

    张姨娘晃了晃头，如今她做了姨娘，可以说是半个主子，可这半个……看起来一步之遥，实际何止千里。

    虽说她替二奶奶生了承继香烟的哥儿，可她一个姨娘，再守节又能守到哪里去？有儿子却不能叫她娘，只能叫姨娘……张姨娘也不是没有见识的，有钱人家通房丫头生了孩子，被去母留子的也不是没有，她这样的，姑娘也就罢了，樱姑娘可不是好惹的，她若是……

    再想想嫁人……

    她不是小孩子了，自是知道媒人的话不能全信，说得天花烂坠一般，到最后不是那么回子事的也不是没有，可她不信别人，却信姑娘，更不用说自己的娘家嫂子也说见过姚老倌，除了年纪大些，确实是个有钱的商人。

    她这样子的婢女出身，又做了人家姨娘还生过孩子，嫁到这样的人家做正房太太简直是撞了大运了，虽说先头原配的儿女大了些，可她做了继母，只要应付得好，一样能衣食无忧，更不用说若再生了孩子，可以明正言顺地叫自己娘……

    张姨娘爬到窗前，推开窗户，住着元辉的正房黑洞洞的一片，元辉已经能一宿一宿的睡整觉了，再不会半夜哭嚎了。

    世人皆是势力眼，再过十年二十年，元辉长大了，自己若是缩在厢房里一无所有的姨娘，元辉必会以自己为耻，若自己成了商人家的娘子，有了钱有势，元辉会认自己这个娘也说不定……

    张姨娘虽然明知道自己想的一切都是空幻，可这苦熬实在是太可怕了，每天每夜，孤灯冷枕，凄凄惶惶……

    百合这些天一直在劝着她，说得句句都入情入理，百合就要嫁人了，嫁给许忠许管事，马上就要出府过好日子去了，说出去也是正经的管事娘子，她却是见不得人出不得院子的姨娘，二爷留下金山银山，又岂能分她半分？

    百合还跟她讲了，某某户人家的姨娘，生了儿子被太太抱去养，好不容易等儿子长大了，却不认姨娘，娶了媳妇之后，更要在媳妇面前低三下四，这还是在老爷在的情形下呢，像是老爷不在的——姑娘已经是慈悲的了，有些主母丧礼刚过就把姨娘们不管生没生过子的全都提着脚卖了，年纪大些的浑身上下除了衣裳什么也不让带就给赶出来了。

    姨娘姨娘，说起来好听，一样是奴才……

    张姨娘慢慢地说服着自己，到了天亮的时候心已经定了下来。

    姚老倌是个信人，也知道许家是名门望族，这个姨娘又原是杨家姑娘的陪嫁丫鬟，做了姑爷的通房，生下遗腹子之后规规矩矩的侍奉主母，是个知礼法的，听说又识字又懂规矩，比一般小门小户的姑娘还强些。

    他也知道自己，年纪老大，虽有钱却也不是顶顶有钱，若娶个穷人家的黄花闺女，娇滴滴的小女孩比自己的儿子大不了几岁，他又常年不在家，能不能顶门立户是一回事，若是……那可真的是哭都找不着调，若是那些年纪老大不嫁的，细打听起来又都有些妨碍，寡妇倒有几个，可人人都说要带拖油瓶，没有拖油瓶条件又差不多的，人家又不愿意远嫁。

    像是张姨娘这样的实在少见，他听说了这事儿，自然欢喜，得了主家的首肯欢欢喜喜地遣了媒人来提亲。

    媒人收了谢媒礼，又知道是两家早就商议好的，像是白捡钱一样，自是欢欢喜喜的来了，见到了穿着素服柔弱标致的许家二奶奶，好一顿的夸奖姚佬倌，直把他讲得貌似潘安家趁人值，说个公主都不为过，又讲张姨娘是有名的贤良人，模样生得又好，人家打听清楚了这才来提亲。

    杨氏把张姨娘叫了来，“你也不是未见过世面的大姑娘了，亲事事关你终身，你来听听也无妨，你替我生了哥儿，这事儿我虽能做主，可也要你乐意才成。”

    那媒婆一看见张姨娘眼前就一亮，张姨娘的模样虽说在官宦人家眼里平平，在平常百姓人家眼里却是不错的，眉眼清秀不说，人生得也白嫩，虽说生过一胎了，身段却不错，长得还不老，比平常人家的小家碧玉不知道强出多少倍去。“这就是张姨娘吧？果然是貌似天仙，与姚老倌简直是天作之合，你们一个山东一个山西，要我说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她很自来熟的去拉张姨娘的手。

    张姨娘早就打定了主意，听了媒婆的话也没说别的，躲开了媒婆的手，到杨氏跟前飘飘下拜，“妾但凭二奶奶做主。”

    “你既要我做了主，你又有功于我，我不忍心叫你陪着我守寡，只想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全了咱们的情谊。”杨氏知道张姨娘是肯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人人都是要为自己想，张姨娘想嫁人，与她与己都是好事，她再舍不得也不能留了，到这个地步留来留去留成仇。

    张姨娘说完这话就退了出去，杨氏当着媒婆的面将备好的庚帖拿出来，媒婆接了，又将姚老倌的庚帖递了过去。

    杨氏让许忠拿了庚帖到城隍庙的算命先生那里去合婚，自然是上上大吉，姚家那边也说是吉。

    张姨娘到底是个姨娘，比不得寻常二嫁，程序虽一步一步的走了，却走得极快，姚老倌按着礼俗备了聘礼，杨氏收了，双方就定下了吉期，张姨娘六月初二就嫁人。

    杨氏是守孝之家，张姨娘不能从杨氏的院子里嫁出去，老太太开恩，让下人收拾出来后街一间空房，略略铺陈了让张姨娘自那里发嫁，发嫁的头一天，张嬷嬷和张姨娘的嫂子葛氏全来了。

    见那屋子收拾得干净，屋里几个大箱子里装得都是聘礼，葛氏一样一样的翻看了，更觉得满意：“小姑你真好福气，这聘礼在咱们村里是头一份。”当下就细细记了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好回村里去炫耀，“这聘礼你都留下还是……”

    “二奶奶说了，全都给我陪送回去，替我长脸。”张姨娘说道，杨氏还当着她的面烧了她的卖身契，而且已经明说了，她跟姚老倌成婚，是在衙门那里备过案的，她是铁打的正房娘子。

    “她又陪送你什么没有？”张嬷嬷虽然觉得张姨娘这一嫁还算不差，可想想许家的万贯家财，还是觉得可惜。

    “陪送了，也是按着正经人家姑娘出嫁陪送的，四季的衣裳、棉鞋、单鞋、六床新被褥，又替我打了几套首饰，那几口箱子就是了。”张姨娘指着那几个箱子。

    葛氏数了数，足有十二抬的嫁妆，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张姨娘这一嫁确实风光。

    “不瞒你说，头两年我就请村口的刘瞎子给你算了，小姑你是大福大贵的命，我原想是应在你做姨娘上了，没想到你竟风光的发嫁了。”葛氏叹道，她现在也不是一开始那个眼皮子浅的了，十亩田地不用交租子，外加上张姨娘往家捎的银子买的田，家里面的小叔子也都长大了，一个个都是壮劳力，现在日子好过得很，虽说瞧着这些东西眼热，终究没敢动手摸回些去。

    “嫂子啊，我这一嫁去得远，一年半载怕也难回来一趟，虽说姓姚的常年来收粮食，我是做继弦的，拿人家太多怕手短。”张姨娘说着又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来，“这是二奶奶给我的五十两银子，让我拿在手里傍身，我全都给了你，你回去买地盖房子，好好的给弟弟们说个媳妇，张家日子过起来，我日后也有个硬气的娘家能指望……”

    葛氏收了银票，瞧了一眼张嬷嬷，有姑姑在，这银票她想藏下也不可能，买地买房子都是正理，小叔子们虽能干一个个却都大了，眼见得家里光景好了，不给娶媳妇她也让人戳脊梁骨，再想想日后小姑只会更发达，又觉得这五十两银子就算全花出去也没什么，大头在后面。

    张姨娘又从首饰盒子里拿出一对金镯子，“姑姑，这镯子一支给你一支给我表嫂，你也别总端着婆婆的嫁子，你手里存货多，活着的时候不交人，死了一样留不住，何不活着的时候让我表嫂高兴，好能好好孝敬您呢。”

    张嬷嬷收了镯子，也放下了一直掂记的许家的万贯家财，想到张姨娘这些年在她身边的种种好处，忍不住老泪纵横，“姑奶奶啊，从今往后咱们娘俩隔山隔水的，你可要保重啊！那前房太太留下的儿女都大了，有主意了，你只需要养着他们，让他们吃穿不愁，你一个人在外，千万不要让人拿了把柄，咱们是好好过日子的，不是去寻仇的，可也不要对这些孩子抛却一片心，女人到最后能指望的还是自己的亲骨肉。”

    “我知道了，姑姑……”张姨娘也跟着哭了起来。

    到了第二日，吉时到了，张姨娘穿着大红嫁衣，坐着大红花轿，后面跟着十二抬的嫁妆，风风光光的嫁了出去。

    花轿干净齐整，抬轿的轿夫穿得也是里外三新的衣裳，嫁妆光鲜体面，连路边田地里面做农活的农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这是谁家嫁闺女啊……”农人甲问旁边的人，这跟前最大的大户怕也花不起这些个银子嫁闺女啊，可要说是许家闺女，又简薄了。

    “是许家嫁姨娘。”农人乙显然是知道些内情的。

    “嫁姨娘也这么风光啊。”农人甲惊叹道。

    “这个姨娘可不比旁人，她是有功的，替许家二奶奶生了许二爷的遗腹子，许二奶奶念她的好，这才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了。”

    “许二奶奶真是菩萨心肠啊……”

    两人这么议论着，在他们的不远处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过路人，却瞅着送嫁的队伍发呆，听到这两人说生了许二爷的遗腹子，不由得冷哼了一声，一跺脚往官道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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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争取

﻿    送走了张姨娘,许樱算是了了一桩心病,她这么个人，留下来就是祸害,可偏偏娘是个心慈面软的，原先又有一个想要抬举张姨娘给娘添堵的唐氏,这才耽误到现在,索性许元辉还小，对亲娘印象不深,杨氏又是个慈母，日后没了张姨娘，自然万事好办。

    再说了张姨娘这么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了,许元辉长大以后就算知道了自己生母是谁,也没什么话说,自己的亲娘是姨娘，守不得节，嫡母贤德，让她嫁了个好人家，许元辉不念嫡母的恩，忤逆不孝这顶大帽子就能压死他。

    她了了这桩事，自然把心思放到了自家的店铺上，那店铺依照杨氏的意思收租也不是不成，可一年就那点银子，许樱早养成了手里没银子，觉都睡不着的习性，就算目前看起来平顺，许樱还是日夜担忧，总觉得平顺过头总会有事。

    趁着众人都还在议论张姨娘的事，她悄悄又把百合找来了，许忠已经跟展明德搭上了线，展明德对许忠的才干颇为满意，愿意带着他。

    “百合姐，这银票你交给许忠哥，让他先跟着我义父走一趟，探探辽东如今的水深水浅，货不用带别的，只带白糖或者是丝绸就成，咱们如今不知道那边什么紧俏，白糖至少能保本，让他再带一些辽东的特产回来，你告诉他，第一回去只为探路，不赔钱就成，不必贪利，更不要不听我义父的话。”许樱拿了一千两的银票给百合，要不是这些年品着许忠的人品，再加上许忠这一回是跟展明德走，许樱真不敢一开始就拿出这么多钱。

    百合这一辈子也没经手过这么多银子，拿银票的手有些抖。

    “百合姐，这回只要许忠哥回来，不管是赔是赚，你们俩个都快些完婚，我们母女实在不好再耽误你们俩个青春了。”许樱继续说道。

    “姑娘……你不怕许忠哥带着银子跑了？”连百合自己都怕。

    “要是别人我害怕，许忠哥我不怕，当年我爹没了，他要是丧良心的，早就自己顾自己走了，哪能为了看顾我们母女在许家外院窝了那么久，许忠哥是个有本事又有情义的，百合姐，你会看人。”

    百合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把银票慎而又慎地揣回怀里，趁着人人都在外面看热闹，过了二门到了许忠的住处，许忠和百合的婚事已经过了明路了，人人都知道两人已经订了亲，院子里面纳凉的几个仆人，逗了百合几句，百合红着脸进了许忠的屋子。

    许忠也算是倒霉的，跟了许昭业历练了几年，好不容易有了一身的本事，许昭业却没了，为了全恩义跟了主母和姑娘回了山东，却被晾了两年，好不容易姑娘跟老爷说上了话，让他做了老爷的长随，偏偏老爷丢了大人，轻易不出门，他这个半路来的长随更是成了摆设，本来他想着跟百合成了亲就辞了主母，自己出去闯荡去，谁知道姑娘竟给他提了一条明路。

    他已经跟展明德见了面，展明德派大管事带着他认识了几个人，办了几桩小事，对展明德做事颇为佩服，也在想着自己替姑娘做事该怎么做，谁知道又没什么动静了，他正在想着事情是不是不成了，百合就来了。

    “百合，你不去看姨娘嫁人，来我这边做什么？”

    “当然是有事了。”百合笑道，她打量了许忠的屋子，他一个单身男人住着，干净也干净不到哪里去，随手收拾了几件脏衣服，扔到木盆里，见没人注意这边，从怀里掏出了银票，借着替许忠收拾屋子，递到了许忠跟前，“姑娘给的……”她又小声把许樱交待的话说了，“姑娘还说她自会去老爷那边替你辞行，就说你没什么事做，姑娘做主把你借给展七爷了，咱们本来就是二爷的人，老爷想必不会拦着。”

    许忠摸着那银票，高兴得想要跳起来，可他住的这院子里住着几家人家，都是许家的世仆，一个个长着顺风耳朵，若是被他们知道了准没好事，高兴也得憋在嗓子里，“你让姑娘放心，我许忠不是丧良心的人，就算是拼了命也要给姑娘赚回银子来。”

    “姑娘说了，头一回不指着赚银子，保本就成。”

    许忠嘿嘿直笑，妇道人家就是妇道人家，从山东到辽东，路远迢迢的，若是不赚银子回来，白走一趟，岂是他许忠所为？

    姑娘说的或者采买白糖或者采买绸缎，正合了他的心意，他前几天跟着展明德的大管事去谈生意，正巧有一个贩白糖的，展明德也预备贩些白糖过去，白糖不易过伏天，这个时候山东的白糖已经极便宜了，若是贩到辽东去，确实能赚钱。

    他原认识一个常年白糖到辽东的人，跟他在一起喝酒时露了个让白糖过伏天的法子，展明德的大管事也是有成算的，他都敢大批量的采购，必然也有保鲜的办法，许忠心里算了一下，刨除本钱走这么一趟最少五百两银子的利。

    虽说按照姑娘的说法里面只有他五十两，可也比他窝在外院一年赚得多，更不用说大头在后面了。

    百合见他乐得红光满面的，也跟着高兴，她跟许忠一起苦熬了这些年，总算要熬出头了。

    许樱求见许国定，说了许忠的事，许国定果然满口答应了，“我原留着他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如今他跟了你义父也是他的造化。”许国定本来就已经不喜欢许忠了，谁会喜欢看尽自己丑态的人呢？如今许樱要让许忠走，正称了许国定的心。

    许樱刚走，却见董氏往唐氏的屋里去了，她眉头皱了皱，董氏自从唐氏失势了，一直是敬而远之的，今天怎么又主动去了唐氏的院子？莫非又有起了什么妖蛾子？

    她看了一眼低眉顺眼跟着自己的瑞春，心想瑞春可不可用还看这一回，“你等会儿寻机去打听一下，我四婶去祖母屋里干什么。”

    “嗯。”瑞春点了点头，做奴婢的都是弯腰吃饭的，如今唐氏失了势，她的正经主子是许樱，她要是不表现出自己对许樱忠心，她就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了。

    许樱回屋拿了绣了一半的荷包绣了起来，还没绣完一瓣花瓣呢，瑞春就回来了。

    “回姑娘的话，奴婢去打听了，原来四奶奶娘家侄子就是来过咱们家的鹏飞少爷年龄到了，亲家奶奶正在四处打听各家的闺秀，先问了四奶奶，说四奶奶若是有心思，就不求别家的女儿了，四奶奶去找太太问太太的意思。”

    许樱点了点头，唐氏能是什么意思，唐氏一是瞧不起董家，二是看不上董氏，会让自己的孙女嫁到董家才怪，董氏多余去问唐氏，可是不问又不成，唐氏是在养病，又不是被休弃了，是越不过去的正经婆婆，别的事她可以不问唐氏做主，这事儿她不敢不问。

    果然没过多在一会儿，麦穗就说三姑娘的院子里传来哭声，三姑娘哭得厉害。

    许樱想了想，董鹏飞日后虽无什么大出息，可是人是好人，总比前世许榴找的那个科举不成又不懂经营，到最后许榴拿嫁妆养全家，那个所谓的举人看家里田地多打了几担粮食还要去喝花酒，买丫鬟，许榴有苦说不出，后来那举人知道许樱与人私奔的事，更是话里话外挤兑许榴，听说当着外人的面都不给许榴留面子，许榴好像是三十出头就憋屈死了。

    许樱说不上对许榴是什么感情，她讨厌董氏，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对一直想要跟她做姐妹的许榴却没办法狠心，明知道她嫁董鹏飞能平顺一生，却见死不救。

    她闭目想了想，“走，咱们拿我新绣的荷包去给三姐姐看看去。”

    许榴见许樱来了，飞快抹了抹眼泪，可是那红眼圈怎么掩得住，许樱浑然装做看不出来，拉着许榴说自己新绣的荷包，“三姐姐，你看看这一针我是绣平针呢，还是多加一针……”

    许榴哭得眼前一片模糊了，还要强撑着，“都成。”

    “我的傻姐姐，都成什么啊！”许樱笑道。

    许榴这才知道自己上了许樱的当，“人家伤心呢，你偏来惹我！”

    “难不成是刚才四婶来了，骂了三姐姐？可最近三姐姐没做出格的事啊？”

    “不是。”许榴摇了摇头，“咱们是姐妹，我也不瞒你，鹏飞表哥要订亲了，舅妈先问了我娘，说若是我娘应下这门亲事了，她就不问旁人了，偏我娘去问了太太，太太说……”

    就算许樱之前不知道，看许榴的脸色也知道唐氏没说什么好话了，“那老太太的意思呢？”

    “就是老太太让我娘去问太太的，她说这事儿她一个做曾祖母的不好管。”

    许樱沉吟了一下，怕是老太太也不怎么同意让许榴嫁到董家吧，这才让董氏去碰唐氏的钉子，“三姐姐，你一定要嫁鹏飞表哥？”

    “我自小到大，眼里就没有过别人……”

    “鹏飞表哥呢？”

    “他……”许榴红了脸，“他也是。”

    许樱点了点头，董鹏飞那人许樱知道，他能时常有信来，虽说信里都是客气话，站在大街上都没什么不能念给过路人听的，可是能经常写信，对许榴显是不同对旁人。

    “三姐姐，你若是真想嫁鹏飞表哥，不如豁出去去找老太太。”

    “什么？”许榴吓了一跳，“这怎么成呢……”

    “这怎么不能成呢，你若是在老太太都没胆子说想嫁鹏飞表哥的话，你怎么能算是喜欢鹏飞表哥一回呢？若是老太太还是不回心转意，你就求老太太，老太太再不回心转意，你再求，总要连求三回老太太还是不准，你才能死心，也不枉你喜欢鹏飞表哥一场。”

    许榴怔怔地瞅着许樱，是啊，她若是只知道关起门来哭，却不知道争取，怎么能算是喜欢鹏飞表哥一回呢？

    “四妹妹，不管这事成不成，我都谢谢你。”许榴握着许樱的手说道。

    许樱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事儿八成是能成的，老太太终究是姓董的，董家如今过得确实有些紧巴，许榴的嫁妆至少能让董鹏飞过得不错，再说如今许家势起，许榴嫁了过去，许家拉帮董家只能更尽力，到时候她就算是闭了眼，两家的亲戚也不会断。

    她一开始不同意多半是觉得董氏为人不好，怕许榴受董氏的挑唆再搞出什么事来，不如不嫁许榴，左不过……董家的孙女又不止董氏生得两个，老太太没准儿是打别房的主意，京里三叔家的是官家小姐，不会轻易许婚，许梅可是还没订亲呢。

    如果许榴去找老太太，表明心迹，一开始老太太可能会不准，再三肯求之下必然会准，有了许榴哭求老太太这回事，大伯母肯定不会答应把许梅嫁给董鹏飞，到时候姐夫小姨子有这前情，外人虽不知自己家人却瞒不过，老太太想要董家和许家联姻，又要保存两家情谊，儿孙名声，这婚事她早晚会应。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古代小儿女，只要门当户对，两个人又都没订亲，表明了心迹长辈古板到因为有了私情就不准成婚的还是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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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打架

﻿    许樱头一天做的事多了,晚上又想事情想了很久,睡得有些迟，第二天早晨就有些迷糊,明明已经到了平时该的时候了，却懒懒的不想起,正在寻思要不要多躺一会儿的时候,屋门不知道被谁极粗暴地推开了，麦穗跟在那人身后喊着,“五姑娘！五姑娘！”

    许樱忽地一下坐了起来，许桔已经掀了帘子进了屋，身后跟着的是一脸着急的麦穗,瑞春在外间屋跟许桔的丫鬟纠缠在一起。

    “五妹你这是怎么了？”

    “不用你假好心！”许桔厉声说道,“你跟我姐说什么了？我姐昨天去求老太太,到现在还没回来呢！枉废我姐姐对你那么好，你却要害她！”

    “你说这话我听不懂。”麦穗拿来了衣裳，许樱不紧不慢地穿着，许桔一看她这样慢悠悠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就更生气了，伸手硬去扯她的衣裳，许樱本来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一把就握住了许桔的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动手又怎么了？”许桔没被抓的那一只手扬起来就往许樱的脸上挥去，许樱抬腿就是一脚，瞄准了踹在许桔的腿上，她虽没用全力，还是踢得许桔向后退了几步，又惊又慌地看着许樱，她与其是疼不如说是惊吓，许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许樱把被子一掀，将衣服穿上，系上带子，“五妹妹，你一大早到我这里撒泼，难道是因为我是没爹的好欺负吗？”

    “明明是你欺负人！你还打我！”许桔气得狠了，又不敢再和许樱动手，眼珠子一转瞧见许樱桌子上的茶具，拿手一扫，全都扫到了地上。

    许樱眉头都没皱一下，任她砸，麦穗和瑞春都不干了，“五姑娘！您是大家闺秀！哪有一大早到姐姐的屋子里砸东西的道理！”

    许桔扬手就给了麦穗一个耳光，“你是哪家的奴才？主子是你教训的吗？知不知道长幼尊卑！”

    许樱一见她打人这才动了真气，快走了两步，“啪啪！”一只手左右开弓一边给了她一个耳光，“姐姐教训妹妹也是天经地义！”

    “你！”许桔这辈子也没被人打过耳光，更不用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许樱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丫鬟一愣之下也急了，伸手就去抓拉着她的瑞春，瑞春是在唐氏屋里出来的，什么阵式没见过，正想要还手呢，忽然见院子外面来人了，立刻哭叫起来，“快救命啊！五姑娘要杀人啊！”

    许梅早晨起床正在洗脸呢，听丫鬟急急忙忙来通传说五姑娘带着人去寻四姑娘的晦气了。

    许梅是长姐，本来也是说好了她带着妹妹们住的，一听见这事立刻带着人冲了过来，刚到门口就看见掉在地上已经摔变形了的铜盆，不用细看也知道是许樱的，正房的门开着，外屋里面许桔的丫鬟银哥儿正跟许樱的丫鬟叫瑞春的拉扯在一起，瑞春口口声声地喊五姑娘要杀人。

    许梅是知道许桔的脾气的，向来是点火就着，对许樱这个姐姐也没多少敬意，所以瑞春喊许桔来杀人了，许梅是真信的，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立刻跑了起来，还没等进屋呢，就对身后跟着自己的婆子说：“把这两个丫头看起来！”

    说完这才掀开帘子进了屋。

    许桔被许樱打了两下有些懵缓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不要命似地向许樱冲了过来，麦穗护主心切过来拦着她，许樱又怕麦穗吃亏，又听见外面瑞春在喊，索性一把推开麦穗，自己跟许桔纠缠在一起，有意的让许桔往自己脸上脖子上抓了几下。

    许梅进屋看见的就是地上有个摔倒的丫鬟，一堆的瓷器片子，许樱脸上已经挂彩了，许桔伸手还要往许樱脸上抓。

    “还不快把姑娘们拉开！”许梅这回是倾院而出了，两个年龄稍长的丫鬟一见这阵式赶紧拉开许樱和许桔，许樱一见来了人就往后躲，两个丫鬟变成了一起去拉许桔，许桔气得跟乡下的泼妇也不差什么了，两只手向前挥着嘴里还喊，“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这个吃白饭的丧门星！我要杀了她！”

    许梅这才看见许桔两颊也是又红又肿的，顿时头疼起来。

    正这个时候闻氏、孟氏也到了，她们带着自是成年的婆子和媳妇，一看见这样子也跟着去拉许桔，许桔被几个人扯住了，嘴里还是不服呢，闻氏瞧见她这个样子就生气，偏偏她不是自己养的，再看看许樱脸上的伤，觉得许桔脸是肿的都是自找的。

    “你们都向着她！你们都收了她什么好处这么想着她！”许桔觉得自己太委屈了，明明是她吃了亏挨了打，结果一个个都来扯着她，“大伯母！她打我！”

    “你先瞧瞧你把你四姐姐这屋祸害成什么样了？一大早的来打架，哪里像个大家小姐！”许樱和许桔都是二房的，跟她隔着房呢，她一个堂伯母真的是说深说浅都不是。

    许桔一听她这么说更生气了，“谁跟她是姐妹！她爹是丫头养的贱……”

    闻氏一听她这么说，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还不快捂住五姑娘的嘴！听她说得什么浑话！我不管了！来人！去找二奶奶和四奶奶来！”

    姑娘们住得院子事情闹得这么大，别说是杨氏和董氏，连老太太都给惊动了，把孙女们带到跟前一看，许梅咬着牙不吱声，觉得自己身为长姐在自己跟前出了这样的事简直丢死人了，许樱低头不说话，脸上被挠出来的血道子干了，一道一道的更加明显了，许桔脸颊微微有些发红，一脸不愤地瞧着许樱，要不是在老太太面前，怕是早就上去打许樱了。

    老太太这个生气啊，她把孙女们聚到一起养着，原就是为了让她们从小一处长大，彼此感情深厚些，日后嫁了人互相也有个照应，没想到竟然打起来了。

    杨氏和董氏也陪着自己的女儿跪着，杨氏眼睛里只有许樱脸上和脖子上的两个血道子，一想到女儿挨了打就觉得自己孤儿寡母无人依靠，竟一大早的被人堵在卧房里打，若是二郎还活着……她越想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老太太，我们孤儿寡母千里迢迢的回老家投奔，原想有个依靠，却不想……”

    “二嫂先别急着哭，谁是谁非还没个定论呢，你怎么能认定是桔丫头欺负人？”董氏眼睛里也只有女儿微肿的脸，还有到现在还不见人影的许榴。

    “她都一大早去闯姐姐的卧房，砸东西打丫鬟了，连姐姐的脸都被抓破了，听说还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她还想怎么欺负人！”老太太见董氏那强辞夺理的表情，气得手都抖了，董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着四六的货！

    “老太太！明明是许樱打我！我气急了这才还手的！”

    “那我倒想问问，许樱是谁？！”老太太真想亲自打许桔两巴掌。

    “是……四……”

    “四什么？”

    “四姐姐……”许桔把姐姐两个字说得极轻。

    “亏你还知道她是你姐姐！”

    “可是她挑唆三姐姐……”

    许桔一说老太太眼睛就眯起来了，她说嘛，许榴没有那个胆子在她面前哭诉对表哥情根深种，非表哥不嫁之类的，原来背后窜叨她的是许樱，“樱丫头，她说的可是真的？”

    这下子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杨氏拿帕子捂了嘴，泪涟涟地看着女儿，难道许樱闯了什么祸事？

    跪着的许樱直起了腰，“是真的。”

    “你是怎么挑唆你三姐姐的？”有种，这样的事竟然不推脱，直接认了。

    “昨个儿下午四婶去看过三姐姐，听说四婶刚走三姐……”她看了一眼董氏，董氏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太太和许樱在打什么哑谜呢，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就哭了起来，我听说了以为是四婶责骂她了，就去看她，她哭着把……说了……我见她哭得厉害就跟她说，若是真喜欢就去跟老太太说，老太太心慈，没准儿求一求就成了呢？若是求也不求就放弃了，算什么……”许樱四下看了一圈，低下了头，“喜欢。”她最后的两个字细如蚊蚋，可是该听见的都听见了，不明白前因后果的人也想明白了。

    “你才多大点的孩子，你当是求你娘给你做新衣裳吗？三丫头也是个傻痴心，竟然听了你的摆布！”老太太话里没有多少责怪之意，许樱在她看来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有什么东西拿不到可不就是打滚哭求这一招吗？

    许樱见老太太眼里没有怒色，装窘迫低下了头。

    董氏可不干了，许樱一下子竟害了她两个女儿，“老太太，三丫头都是被樱丫头挑唆的，五丫头不过是一时激愤这才……”

    “你教得好女儿！”老太太瞪了一眼董氏，她本来就是因为瞧不上董氏的为人，才不想把董氏生得女儿嫁回到许家，有董氏这样的母亲在背后挑唆着，当女儿的耳根子再软些，岂不会把董家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一看许桔的行事，果真如此，偏偏许榴是个好的，想到昨天她跪在自己跟前哀哀哭求，又想起董家如今光景不如从前，自己若闭了眼，依着董氏的人品两家怕是要生份了，她本想做主把许梅嫁过去，谁想到……

    “老太太……”

    “行了，你也不必在这里求了，梅丫头，你身为长姐管教妹妹不利，罚你抄十遍孝经；樱丫头，你胡乱出主意不懂规矩，罚你抄二十遍孝经；桔丫头你不敬长姐，动手打人有失体统，罚你抄三十遍孝经。”

    许梅和许樱都乖乖认了罚，许桔一听竟是自己被罚得最狠，立刻又不服起来，只是见长辈们脸色都不好看，也低下了头。

    “那个关先生，花拳绣腿，整日只知拿书画来敷衍人，却不懂教品行，竟把我许家的姑娘教成这样，传我的话，让她辞馆走人吧。”老太太不好明着多斥责董氏，董氏毕竟也姓董，只好把一腔火气都发到了关先生身上，让她辞馆。

    关先生走了，许梅最伤心，她又因为妹妹打架生平第一次挨了罚，更觉得自己受了无妄之灾，对两个妹妹都有些看法，闻氏也觉得委屈，她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教导得也严格，竟受了二房三个不懂规矩的丫头连累，想起老太太竟曾透过话说要把许梅许到董家，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她养的女儿怎么就沦落到要抢妹妹心上人的地步了呢？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替女儿寻一门好亲事，势必要好到让老太太说不出来话的程度。

    却说许梅、许樱、许桔三个被老太太身边的婆子带到了老太太平日静修的佛堂，却见许榴已经在佛堂里面跪着抄文章了，细看之下抄得竟是女诫，比抄孝经还要严重些。

    纸笔都是已经备好的了，桌椅板凳都是临时搬来的，明显不成套，她们这个时候也不敢多讲究了，只想快抄完经回去。

    许樱占了许榴左边的位置，许桔则是硬占了许榴右边的位置，许梅嫌她们三个烦，直接选了个离她们三个最远的位置。

    “三姐姐，我没想到……”

    许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你说得对，我要是不去求一求老太太，一辈子都不甘心。”

    “害人精！”许桔瞪了许樱一眼。

    许樱压根就没想理许桔，许桔这性格有勇无谋，像足了董氏，她多看一眼都烦。

    许梅耳力好，听见许桔还在骂人，不由得咳了一声，许桔看了眼许梅，这才不甘愿地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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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三房喜事

﻿    关先生走了,老太太终究年老,经过这次的折腾，又觉得自己乏了,养曾孙女们实在是吃力，让几个女孩子先回父母那里住着,她这句话一说,许家众人暗地里都松了一口气。

    闻氏自认女儿是个好的，跟那几个小丫头住在一起,时常受她们连累，因是最年长的小小年纪受了不少的委屈。

    董氏则是觉得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是单纯的，跟心眼极多的许樱在一起没得要吃亏,非要亲自再日日耳提面命,定要教得机灵些才是。

    杨氏则是视女为命,女儿在身边千好万好。

    许樱收拾了随身的东西，又装了些日常要用的，一个人带着两个丫鬟两箱子东西就回杨氏院子了，那边许家别的姑娘还没搬完呢，虽说老太太说等再寻到明师还要让姑娘们搬回来，可大家姑娘起居，哪一样东西都不能将就，像是许樱这样的少之又少。

    杨氏现在整日带着许元辉，他如今大了，每日都要在院子里撒欢似地上几个时辰，除了睡觉时能消停些，平时一丁点消停的时候都没有，奶妈和常婆子追着他满院子的跑，经常是两个大人累得没劲了，他还精神得很。

    许樱自重生以来日日忧心劳碌，如今回到杨氏身边，才觉得自己心里定了，不管怎么样只要依着母亲，再辛苦的日子也不苦了。

    杨氏不忍许樱落下太多功课，索性她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开了久不曾开过的书箱，找出几本许昭业用过的字帖，开始教许樱读书识字。

    许樱每日里除了逗弄许元辉，就是读书绣花，日子过得别提有多畅快。

    可这样的日子也照样有人出来给她添些小烦恼，头一个就是江氏那个赶不走的长舌妇人，居说许六爷也要娶妻了，三房三太太挑来捡去的，终于挑到了一家嫁妆丰厚的商人之家的闺女，还没等新人进门呢，就当着江氏的面没口子的夸新儿媳妇好。

    “我那婆婆不知被媒人灌了多少迷汤，非说那汪家的女儿好，说什么模样也好、性情也好、虽说是商人家的女儿可也是从小请了先生教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就不信了，要真的是这么四角俱全的岂能拖到了十八才定亲？还偏订给了我那个除了会斗蛐蛐别无所长的小叔子？”江氏翻来覆去说得就是这些，说罢了还喝口水喘口气打算继续说。

    许樱听着她说这些，心里面也暗暗感叹，这个汪氏女许是命里注定了是许家的媳妇？前世她可是做为六叔的继弦嫁进的许家，没想到如今竟许给七叔了。

    她的模样倒不差，中人之姿说不上多美可不丑，才学也颇拿得出手，可那性子……要用尖酸刻薄来形容，都是往轻了说的，当初她刚嫁进门来一个月，就赶走了六婶留下来的通房，与董氏别苗头斗心眼，很是出了些风头，加上梅家来讨嫁妆，六叔本来就是说丁点不少的还给梅家，可这个挺有钱的汪氏六婶从中克扣了不少，梅家来的人也不是好惹的，当场就指了出来，闹得好大的没脸，要不是唐氏护着，六叔当场就要休妻了，六叔厌恶她的为人，这才寻了个由头离家，轻易不回来。

    这回她嫁得是七叔，应该没事……了……吧……

    江氏许是真的被这个富有的未来弟媳气着了，走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顺，走路都带着三分的生气。

    许樱叹了口气，自己对自己的这位七叔没什么恶感也没好感，只记得他曾经拿了一只不错的蛐蛐想要逗自己玩，见自己是个性子木讷的，也就讪讪地走了，再不理会她。

    许是因为汪家的姑娘大了，许家三房也是真缺银子，许樱觉得刚听见订亲的消息似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八月初四，上上大吉的好日子。

    八月初三那天，嫁妆送到了许家，许家三太太苗氏跟得了个金元宝似的，招呼着一众女眷去看嫁妆。

    杨氏本推脱自己是守寡之人不想去，苗氏却知道杨氏是个财主，盼着她在认亲会上多给自己儿媳妇点见面礼呢，岂能让财主躲过这喜事？再说了许昭业都去了两年多了，又是个年轻的，守一年的制也就罢了，是以派了江氏来，硬把杨氏母女拖了去。

    等到了地方，苗氏左手拉着孟氏，右手拉着一脸倒霉相的唐氏，乐呵呵的看嫁妆，许樱在边上瞧了，确实嫁妆丰厚，别的不说那金银首饰就没有不是上上佳品的，可反常既为妖，能出得起这样丰厚嫁妆的人家，女儿到了十八才定亲成婚，实在是少见，又没听说家里有长辈去了要守制，再加上汪家嫁女嫁得实在着急，许樱心想自己这位三叔祖母，不要乐极生悲的好。

    她偷眼看董氏，见她眼角眉梢带着点喜色，董氏不是那种会替旁人高兴的，定是她自己有什么喜事……她又瞧了瞧掩不住高兴的许榴，有些得意的许桔，心里大约明白了。

    “四妹妹……”许榴果然按捺不住来寻许榴了。

    “姐姐可是有何喜事？”

    “老太太已经准了。”

    许樱早就猜到了还要装惊讶状，“准了什么？”

    “准了我与表哥的亲事，只是上面的两个姐姐并未定亲，两家只是口头约定了，等大姐姐和二姐姐定亲了，再……”

    “恭喜三姐姐了。”许樱笑道。

    苗氏正在跟两个嫂子炫耀呢，却两个侄孙女凑在一起不知道笑些什么，心里有些不高兴，“你们也来看看嫁妆，日后你们嫁人了，嫁妆能有这一半多，在婆家尽可以挺直了腰杆了。”

    这话说的小姑娘们脸通红通红的，孟氏脸已经冷得能冻死了，唐氏只觉得自己脑袋上火星子直冒，“许家是书香门第，哪是那些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之家？若有这一半的嫁妆腰杆子就能挺直了，拿七侄媳妇有了这全套的嫁妆，是不是要我们每日给她请安啊？”

    许樱就算再恨唐氏，也觉得她这一段话说得十足解气，连孟氏的冷脸都漏出裂缝，嘴角抽了抽显然是在忍笑，修行差些的比如闻氏和董氏，已经拿帕子遮住脸了。

    “二嫂您是不是病又犯了？因家中有喜事老太太才说让二嫂您出来的，二嫂你可要……”

    “我病好了就是病好了，和家中有喜事有什么关系？”唐氏怕老太太，对孟氏还有三分忌惮，苗氏她可是一直瞧不起的。

    苗氏撇了撇嘴，难道这些人这么不高兴，显然都是嫉妒了，让她们都瞧不起许家三房，明明都是老太太的骨肉，三房还是老儿子，怎么就被她们一眼看到底了呢？三房偏要扬眉吐气让他们看看！

    许樱眼珠子一转，却看见了一个这一世头一回见的眼熟身影，浑身上下一身的浅绿，大眼睛水汪汪的，不是苗氏的远房外甥女苗盈盈又是谁。

    上一世她可是嫁了七叔的，如今……

    “盈盈，你躲在一边干什么？快来见见家里的亲戚。”苗氏也看见了苗盈盈，苗盈盈的父亲只是苗氏的本家，家里颇有些家财，共有三女一男，夫妻两个双双去了的时候儿子才五岁，自然挣不起家业来，幸好四个孩子的舅家有些势力，硬逼着族里把除了族产之外的家财分成了四份，三个女儿一人一份颇丰的嫁妆，儿子自是有了族产出息和一份浮财，被族长抱回家里养着了。

    苗氏知道这是件好事，反正她儿子多，就回娘家“抢”回了苗盈盈回来养，至于那嫁妆——被她吞了七七八八了。

    这些年只拿会娶苗盈盈做儿媳妇哄着苗盈盈，如今与苗盈盈年龄相仿的七爷许昭杰已经订亲了，新娘子却不是苗盈盈，苗氏还在夸着新媳妇富贵，苗盈盈站在一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偏还要被苗氏拉着见长辈。

    众人除了远道而归又蜗居小院的杨氏之外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都暗道可怜见儿的，苗氏十足的刻薄，再下面的许八可是庶出，性子又软弱，真要让苗盈盈嫁了许八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盈盈，快来叫人啊？”苗氏推了推苗盈盈。

    “姑姑，我身子不适，回去歇着了。”苗盈盈怎么样也强撑不起笑脸来替苗氏撑面子，甩开了苗氏握着她手腕的手，一转身跑了。

    苗氏脸一热，颇觉尴尬，“我这侄女自小失了父母，养得娇了些，你们莫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

    许樱却是知道苗盈盈的性子的，那是个宁折不弯的，也是三房里唯一能让许樱起一点敬意的人物，她必定不会这么认命，许樱抿嘴笑了笑，难得有她隔岸观火的时候，就先

    作者有话要说：钓鱼岛是中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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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众口砾金

﻿    苗氏既然已经请众人看了嫁妆,第二日成婚的时候自然是阖府上下全都出来了,孟氏身为长嫂自然是带着长媳闻氏前后张罗，老太太把唐氏拘到了跟前,美其名伺候老太太，倒也显得一家人和乐融融。

    亲戚们有听说许家二房太太遭了老太太厌弃之类的耳语,一见老太太跟唐氏态度颇亲蜜,也暗自觉得传言毕竟是传言，不能尽信。

    还有人将目光放到了向来少有喜庆场合出现的许二奶奶身上,杨氏虽是守孝可出来喝喜酒总不能穿得太素淡，挑了件耦合色掐白牙对襟袄，配白色马面裙,头戴素银点翠正凤钗,一大一小凤吐珠素银点翠珍珠步摇,脖子上戴了珍珠项链，手腕子上的白玉镯衬得手腕莹白如玉，这一身虽素淡却富贵的装扮，着实招了不少人的眼，杨氏面上还算落落大方，暗地里怪许樱不该硬让她穿成这样。

    许樱把她拉到一旁，却颇有些话要说：“娘可知当时五妹妹当众骂女儿什么？”

    “嗯？”杨氏只知道姐妹俩个打了架，自己的女儿皮肉受了伤，却不知道许桔骂人了。

    “她骂女儿是吃白饭的丧门星，说爹是小妇养的……”许樱说着眼圈有些微红，“娘你说这话能是她自己想的吗？必是四婶平日念叨着，让她听见了。”

    杨氏的脸白了白，“她……她怎么能这样……咱们也没……”

    “咱们母女如今还没吃四叔家的饭呢，就被人这么说，四婶平日跟亲朋好友常来常往的，说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咱们呢，娘若不显一显富，咱们岂不是让亲戚朋友通通看轻了？”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你若是告诉了，拼着脸不要娘也要跟他们拼命。”

    “告诉了又如何，当时不光是我在跟前，大姐姐也听见了，还不是一样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她不过是抄了四十遍的孝经还觉得委屈呢，娘若是闹将起来，怕是咱们有理都变成没理了，女儿没爹，就是少了倚仗。”

    “真是太欺负人了！”杨氏气得浑身直抖。

    “所以啊，娘今天就要风风光光的，拿出六品诰命的派头来，让人知道知道咱们母女是有家底的，没吃他们的，也没喝他们的，不比谁矮三分。”

    杨氏听了女儿的话，行动作派果然更大方了，江氏吃了拿了杨氏那么多，又见杨氏穿得富贵，她又气婆婆有了新的就无视旧的，在前面招呼了江家的亲戚，也到了后面来招待女眷，拉着杨氏的手，把来贺喜的亲朋好友介绍了个遍。

    董氏果然在外面没少说杨氏的坏话，小家子气啊，上不得台面啊，整日冷着脸清高不理人啊，回来带着两个小的吃白饭啊，全都说了，亲戚女眷里果然有一些不知根底的对杨氏有些看法。

    如今见了杨氏，只觉得杨氏一身打扮也富贵，再看那点翠凤钗，自然有人记起杨氏是六品的安人，再加上杨氏态度落落大方，对人也热情，不管是对穷亲戚还是富亲戚都没什么架子，私下里议论都觉得董氏说得不实。

    有个旁枝的亲戚素来跟董氏不慕更是揭起了许家的老底，“平日我跟你们说，她不是个好人你们还不信，许家的家底旁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当初许二爷中了举，就有人带了田来投，足有千亩有余，那一年的出息少说也有千把两，这银子可是不入公中的，若没这些出息，许家二房哪有如今的富足日子过。”

    “我也听说了，许家二爷在辽东做到了通判老爷，一年不贪不占光是常例的孝敬也不少银子呢，许家二奶奶一个人守寡带了一儿一女，前阵子嫁姨娘都嫁得风光，许家要论富，怕是谁也富不过许二奶奶。”另一个亲戚说道。

    这一众女眷之间话传得快，一顿宴席的功夫，对杨氏都有了好印象，对董氏颇有些不满，觉得这人为人不好，明明是一大家子人都沾人家的光，偏说人家是回来吃白食的，真的是好厚的脸皮。

    直念得董氏耳朵直发烧，她娘家堂嫂也就是董鹏飞的亲娘，素日与她处得不错，如今听了这些话也暗自有些后悔，不应该应了老姑奶奶，让儿子娶小姑奶奶的女儿，有这样的亲娘，女儿又能贤良到哪里去？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时候再说前约作废，两家也就离反目成仇不远了，想了想把董氏拉到一旁，说了几句心里话，“姑奶奶今日就没觉得耳根子发烧吗？”

    董氏愣了愣，摸摸自己的耳朵，“嫂子您说得这是什么话？”

    “你当真没听见这些亲戚女眷都在说你什么吗？”

    “都说我什么了？”董氏眼睛瞪了起来。

    “说你说瞎话呗。”她一五一十把听来的话都说了，“你们家的事也不是什么极机密的事，只不过她平素闭门不出，这才让人少了由头说嘴，如今她出来了，自然有人把话传了出来，要我说啊，你也不能这样，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敬着点人家又如何。”

    董氏当下脸红得红布似的，只气得喘粗气，当下想要给自己堂嫂两句难听的，可是自己的闺女要嫁给人家儿子，堂嫂把自己私下里拉到一边说这些也确实是好心，硬生生把气给忍住了，“一家不知一家难，左不过供着她就是了。”

    董氏脸通红的回来到酒席上，心气不顺偏要硬忍，上菜的丫鬟稍不注意，一滴油沾到了她衣服上，她一拍桌子，“这是哪里来的丫鬟？笨手笨脚的！”

    老太太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这是家里办喜事，人多手杂难免有事，外人讲理些的都帮着周圆一二，董氏身为自家人竟然闹了起来，闹得几桌子的人都停了筷子看她，真是丢死人了。

    孟氏是个机灵的，起身搂住董氏，“四侄媳妇可是吃多了酒了？快回屋去躺着吧。”她搂董氏的手劲儿有些大，董氏愣了愣，知道自己失态，也以酒遮了羞。

    “我必是喝多了……”

    坐在小孩子一桌的许樱心中暗笑，就是要让董氏知道众口砾金的厉害，上一世若是有这样的大事，她被拉出来，都是被众人讲究性情不好，克父克母，要不是叔婶仁慈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过，说得她小小姑娘，真是有个地缝都想钻进去，又有谁知道她家的财产全数被别人吞了，养肥了旁人。

    这边刚刚消停一些，西边门边上忽然嚣闹了起来，却是苗家的人跟苗氏论起了理。

    声音最大的是苗家大太太，“姑奶奶发达了，娶了富贵的儿媳妇我们不眼气，怎么如今问问我苗家的女儿在姑奶奶这里如何了，姑奶奶就不乐意了呢？”苗盈盈不管怎么样都是苗家的姑娘，当初许三太太苗氏仗着许家的势力又贿赂了族长这才把苗盈盈给接走了，众人都以为许七奶奶应当是苗盈盈，谁知接到喜帖才知道竟另娶了旁人，苗家人岂能干休。

    “我没女儿，自然疼惜侄女，让她让我身边多呆几年又如何？”

    “多呆几年？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还有儿子呢……”

    “八哥儿是你生的吗？你生的老儿子今年可才十岁，你想娶我们可不敢嫁。”苗大太太说八哥儿的时候刻意嘴歪了歪，不知内情的听起来倒像是说巴哥儿鸟。

    两个人声音越说越大，老太太先坐不住了，使了个眼色，江氏先去拉住了婆婆，孟氏松开了董氏，去拉苗大太太，“今日备得酒怕是烈了，连素日有酒量的亲家太太也醉了，莫不是替外甥高兴的？三弟妹你也是，陪酒的人也跟着陪醉了，老五家的，快扶了你婆婆去歇着。”

    “我有话要跟我们姑奶奶说。”许家到底是官家，苗大太太对孟氏挺客气的，“还请亲家大太太行个方便。”

    “许家别的没有，就是屋子多，你们要说体己话自去厢房说。”说罢跟着丫鬟婆子一起，把苗大太太和许三太太苗氏都扶到了一间无人的屋子，只留了苗氏贴身的丫鬟沏了酽茶来解酒。

    “老八他学业有成……配盈盈还是配得的……”

    “盈盈是苗家嫡出女，就算父母双亡也配不得庶出子。”况且许家老八向来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学业再有成也只是个童生。

    “盈盈她在许家跟许家的姑娘一样，也是前护后拥的……”

    “我们苗家还在呢，苗家的姑娘不用许家养活，如今我也不为难你，这边喜事办完了，我给姑奶奶三日，三日一到我立刻套车来接姑娘走。”

    苗氏眼睛转了转，“盈盈如今也大了，要不要接走得问她……”

    “哼哼……不用问了，我今日来之前已经接到了盈盈的信儿，许家她是一日都不想呆了，说今日就要跟着我走，这三日还是我替姑奶奶的面子着想，豁出老脸劝和的呢。”

    “这个……”苗氏没想到素日乖巧听话的苗盈盈这么有心计，竟然暗地里将了她一军，苗盈盈这个儿媳妇她不稀罕，可苗盈盈随身的那些嫁妆早让她花了大半了，她拿什么去凑？若是凑不出来……她瞧着苗大太太这架式，怕是要撕破脸了。

    “你也不用吱吱唔唔的，我知道你的难处，那嫁妆不用现时就送回来，再过一个月你凑齐了送回苗家也是行的，左不过嫁妆单子都在，东西总能找回来。”

    苗氏原想这一天娶媳妇出头露脸，没想到被自己家的大嫂当众一通的抢白丢了面子，如今私下里说话里子都丢了，送走了苗大太太自己躺在厢房的榻上气得直哼哼。

    苗氏的丫鬟叫娇月的，素日里颇有些主意，深得苗氏信重，她又跟许八爷好，心里对苗大太太和苗盈盈瞧不起许八颇有些不忿，眼珠子一转，趁着给苗氏倒茶，小声说起了歪主意。

    “太太，你不必伤心……”

    “都怪你，要不是你说盈盈在许家呆了这些年，外面的人都以为她要嫁进许家，就算是换了新郎怕也不敢声张，我哪会……”苗氏怒道。

    “盈姑娘年轻，一时气急没想那么多也是有的，可您想想，她在许家这些年，跟哥儿们耳鬓厮磨一处长大，若是婚事成了自然没人说什么可如今婚事不成，她回了苗家，岂不是让人说嘴还能说什么好人家？”

    “偏她想不到，还以为我是要害她呢。”苗氏恨声道，“看不上老八，我看她能嫁给谁。

    “这也是八爷太老实，平日不爱说些甜言蜜语，不讨盈姑娘的喜欢，说句过头的话，若是八爷精明些，做事狠辣些，占了盈姑娘的便宜……”娇月说到这里捂了嘴，“呀呀，瞧奴婢说了些什么……”

    苗氏听了这话，眼睛却是一亮，是啊，如今苗盈盈还要在自家住三天，她就是长了翅膀的野鸭子，她也要把她做成熟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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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逃

﻿    苗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叫慧月的,因不如娇月受信重,早早的便被打发了去熬醒酒汤，她刚要掀厢房里间屋的帘子,就听见了这毒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的主母苗氏为人虽刻薄些,又偏听偏信小人之言，自己因拙嘴笨舌素不得她的喜欢,却不曾想娇月竟心思歹毒至此，出了这样丧尽天良的毒计。

    苗氏不知内情，慧月可是知道娇月与八爷素来有些牵扯,不言不语的八爷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老实,暗地里阴损毒辣坏不说,他勾引娇月就没安什么好心。

    慧月当下就想闯进去，可一听苗氏并没有反驳，反而安静了下来，心里忽然明白了，太太怕是真的信了娇月的话，当下只觉得心下冰凉，亏她一心想着忠于主子，却没想主子竟是这般无良之人，为了那点子金银连自己的侄女都算计。

    正这个时候苗氏在屋里说道：“慧月去拿醒酒汤，怎么竟拿了这许久未归……”

    慧月赶紧捧着醒酒汤往外面疾走。

    “奴婢替太太去看看。”娇月说着就出了门，正遇见刚刚一脚迈进门里的慧月，眉头不由得一皱，“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今天客人多，厨房忙得很。”慧月勉强扯出笑脸。

    娇月心里正想着八爷许她的，日后娶了表小姐，要纳她为妾，让她风风光光做姨娘，再不用低头伺候人的好日子，并没有理会慧月，接过她手里的醒酒汤就到苗氏跟前卖好去了。

    慧月听见了这信儿，心里思来想去的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可又不知道该对谁说，若是闹将开来，太太反口不认，她倒背了个背主的罪名，别说是她，就是她老子娘都怕没了下场。

    苗氏素来不喜她，只因为慧月是老太太赏下的才一直留到她如今，现在心里有了心事并不乐意慧月在她跟前呆，借了外面事多，又把慧月打发了出去。

    慧月离了厢房，一个人在花园子里只恨自己命苦，跟了个无耻的主子，偏又听了那些歹毒的计谋，弄得左右为难，只难得在花园子里直转圈。

    瑞春本是慧月的亲表妹，两人素来交好，她回杨氏的院子替许樱取衣裳，偏看见了慧月在花园里转悠，当下起了淘气的心思，站在慧月的身后，轻轻一拍她的肩膀。

    “呀！”慧月本就满腹的心事，脑子里总想着阴司报应，被瑞春这么一拍，更是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一蹦老高，半天没缓过神来。

    瑞春被她这么一喊也吓着了，“表姐你今个儿是怎么了？小时候我半夜扮鬼吓你你都说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怎么如今竟吓成这样？”

    “我的好妹妹！你真的是要吓死姐姐了，姐姐那个时候年龄小，不知道这人比鬼还要恶三分。”

    瑞春素来精明，极会察颜观色，自是听出慧月话里有话，“我要去替姑娘取衣服，姐姐不妨与我同去，有话在路上说。”说罢就拉了慧月的手，两人一起走。

    慧月知道自己这个表妹虽说年龄小些，人却机灵，平日也颇有主意，又是识文断字的，比自己有成算得多，当下小声把苗氏如何贪了表姑娘的嫁妆，苗家太太如何想要带表姑娘回家，苗氏如何不想把吞下的嫁妆吐出来，娇月如何献毒计种种全都跟瑞春说了。

    “这些个缺了大德的！”瑞春恨声道，她在四姑娘那里打探消息告诉二太太，无非是奉了主家的命罢了，如今四姑娘待她好，她也决意就算是二太太再得势，日后只拿虚话敷衍她便是，却不曾想还有人有这般恶毒的心思。

    “我正在想该怎么办呢……”

    瑞春听到慧月这么说，也沉吟了起来，这事不能直接告诉苗家的人，否则吃亏的只是她们这些个为奴的，也不能去禀告老太太，老太太就算救了表姑娘，也要灭她们俩个的口，想来想去瑞春也没了主意，“这样吧，我们姑娘素来聪明，又是个心思极正的，你随我去见她。”

    “能……成吗？”慧月迟疑了。

    “成，必定能成。”

    瑞春回到宴席上，在许樱跟前小声说了两句话，旁人都知道许樱的衣服上沾了点油点子，都以为瑞春是叫许樱去换衣裳，都不以为意。

    瑞春带了许樱到旁边的一间空屋，慧月正等在里面。

    许樱听见了慧月跟自己讲的这些事，心里也是一惊，她早知道许家好人少，却不曾想三太太竟然丧心病狂至此，可是这事她若不知便罢了，可偏偏知道了，若是不管岂能良心得安？

    “慧月，你去宴席上继续伺候吧，瑞春，你跟着我。”

    慧月一听许樱让她回去，心里就有些不安，“四姑娘……”

    “你还要在三叔祖母面前过活，你只管装做不知便罢了。”许樱说三叔祖母的时候，嘴里跟吃了个苍蝇似的难受，“你放心，我定将此事抹平了。”

    “奴婢谢四姑娘体恤。”

    许樱虽答应下了慧月，心里却也没有底，在花园一角转悠了许久，这才定下计来，在瑞春耳边耳语了几句，瑞春点了点头，虽不明白许樱要做什么，还是默默把许樱交待的话记到了心里。

    许樱回了宴席，杨氏见许樱并没有换衣裳，摸了摸许樱的头发，“怎么没换衣裳？”

    “瑞春拿错衣裳了，那衣服本就是我昨日勾破了袖口的，谁想麦穗直接收到了柜子里，被瑞春看也没看就给拿来了。”

    “唉，这些丫鬟还是小，没个成算，我让梁嬷嬷回去你又不肯。”

    “弟弟身边不能没人。”许樱笑了笑，眼睛则在人群里找着苗盈盈，“娘，刚才三叔祖母跟苗家的太太说得可是苗家表姑？”

    “正是。”

    “就是那个眼睛大大的，长得很漂亮的姑姑？”她这一句话说得声音有些响了，在坐的众人都听清了，闻氏先笑了笑，：“正是，你们苗家表姑爱静，轻易不出院门，如今竟连亲戚都不认识了，我去找她过来，让她也认识认识家里的晚辈们。”她本意是想苗家这门亲戚说什么也不能断，许家养了苗盈盈这些年，不管三婶怎么想，总要留些体面才是，听了许樱的话正好趁机去找人。

    没多大一会儿苗盈盈就被闻氏给硬拉来了，“盈盈，快来见见你的小侄女们。”苗盈盈如今不过十六岁，许家的姑娘们里最年长的许梅已经十一了，可是辈份有差就是辈份有差，许梅、许榴、许樱、许桔，都站了起来，向苗盈盈行礼。

    许榴向来随和，喜欢与人交往，见到苗盈盈生得漂亮又大方，连忙拉着她的手问，“苗姑姑可读过书？平日可有什么消谴？”

    苗盈盈心里最厌烦许家的人，恨不得立时离了许家才好，面上也要强忍，只是敷衍道：“无非是认得几个字罢了，平日没什么消谴。”

    “姑姑这帕子可是自己绣的？这花绣得真好，竟跟真的似的。”许樱指着苗盈盈的系在腋下的帕子道，这下子连许梅都来了精神，也要细看苗盈盈的帕子，苗盈盈只好把帕子解了下来，许樱她们一一传看了，都说这帕子上的花绣得好，引得许家的奶奶们也过来看，又是一通的夸。

    “姑姑的手艺真好，罗先生去后，我在女红上有了什么疑问只能问娘，技艺颇生疏了些，若是姑姑有空能教教我们就好了。”许樱叹道。

    “你苗姑姑是马上就要回家的人了，哪有空来教你。”杨氏笑道，她看过苗盈盈的手艺了，在闺秀里算是上等的，可也称不上是极好，怕是女儿见识浅些，以为这就是极好的了，心里拿定了主意要搜罗一些真正的好帕子来给女儿赏玩。

    “回家？”

    “我自是有家的，当然要回家。”苗盈盈冷声道。

    “唉……这难道就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的意思吗？”许樱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下子一桌子的女眷都笑了，小小孩童偏偏发这些老气横秋之言，当真好笑。

    这个时候瑞春抱着一件衣裳站在了远处，许樱告了个罪，“侄女的衣裳脏了，要去换一换。”她又看了眼苗盈盈，“姑姑可愿意跟我一起去换？”

    “呃？”

    苗盈盈愣了，她没想到许樱会硬拉自己一起去换衣裳，“走吧！姑姑！”许樱牵了苗盈盈的手，暗自使了个眼色，苗盈盈寄人篱下多年，最会看人眼色，当下点了点头，跟许樱手牵着手去了小屋。

    待进了屋就见许樱关了门，那个叫瑞春的丫鬟站到了门外，似是有什么极机密的事要与她说一般。

    “你……”

    “姑姑你好糊涂。”

    “什么？”

    “姑姑既然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怎么不今日就走反而要拖上三日？难道忘了狗急跳墙这四个字？姑姑是个女儿家，出了事又向谁喊冤？”许樱就算想了千条计谋，到最后最稳妥的还是单刀直入，她与苗盈盈是隔了房头的亲戚，她又不得自由纵有一身的本事也没个施展，至于丫鬟们怕得苗盈盈叫嚷开来，她倒是不怕的。

    苗盈盈也是个聪明人，听许樱这么一说，当下便流出一身的冷汗“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姑姑竟还想不明白吗？”

    苗盈盈当下脸色熬白嘴唇直哆索，正因为想明白了，才不敢信，她知道姑姑贪且恶，却没想到竟恶毒至此，“还请许四姑娘救救我！”她这么说就是不认自己是许家的亲戚了，也不以长辈自居了，反而跪了下来。

    “快快请起。”许樱扶了她起来，“等下回到宴席上，你只管与我好便是了，我到时痴缠着你不放，你佯做推脱不过，只与我和娘回去，在我们的院子里住三日便是，许家虽未分家，三房之间门禁却严，尤其我娘守着寡，我八叔再无耻也不敢轻越雷池。”许家三房之间女眷还有些来往，男丁从不入别家内宅，为的就是瓜田里下之嫌，许樱和杨氏的院子离三房更远，中间隔了好几道到了晚上必定要上了栓的门呢。

    许樱换了衣裳和苗盈盈携着手回到宴席上，果然是言语之间极亲近，杨氏见女儿难得有投缘的长辈，话也比平日多，也觉得高兴，谁知道宴散了，戏也看了，许樱却拉着苗盈盈不放了，“娘，我与姑姑一见如故，偏偏姑姑马上就要回家了，您就让姑姑陪我住几日吧！”

    “这……”

    “都是自家亲戚，让表姑娘陪着樱丫头玩几天又如何。”江氏不知是不是也嗅到了不对，还是她太了解婆婆了，觉得婆婆要趁这三天做出点什么来，也出人意料的敲起了边鼓。

    “这怎么能成呢？盈盈马上就要回家了，有许多的东西要收拾。”苗氏“醒了酒”刚要过来跟苗盈盈虚情假意几句，就听见许樱要带苗盈盈回去住些时日，这岂不是要坏了她的计谋？

    “我的东西早收拾完了。”苗盈盈说道。

    “好！好！姑姑！姑姑你陪我住！”

    “你这孩子怎么……”苗氏见苗盈盈竟然有意要跟许樱回去，难免有些着急，语气凌厉了起来。

    许樱佯装受了惊，瞪大了眼睛瞧着苗氏，杨氏素来溺爱女儿岂能干休，“三婶，她一个小孩子，因喜欢表姑娘让表姑娘陪着她，您只管让表姑娘跟我们一同回去，哄一哄她也就罢了，何必发火。”

    “是啊，不过是个小孩子，新认识了姑姑，新鲜新鲜又有何妨。”孟氏也劝苗氏，她想得也是不要断了苗家这门亲戚。

    “不行！”许是苗氏反对得太急了些，连八风不动的老太太都侧目了。

    老太太咳嗽了一声，“老三家的你娶儿媳妇是喜事，盈盈在你院子里住着确实不好，让她先搬到她二表嫂的屋里住吧。”老太太在许家就是金口玉言，说了一句苗氏再不肯，也只得应了。

    众人也都想到了苗盈盈原先是要许给老七的，如今老七娶了妻，苗盈盈在三房住着确实不妥，也就觉得老太太的话是正理。

    许樱却觉得，自己的这一番撒娇和苗氏的激动，让老太太也瞧出了什么，她为了许家的面子，却只能装糊涂。

    苗盈盈逃出了生天，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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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活神仙

﻿    许家七奶奶汪氏,并不知道这许多的曲折,她本是商家女，人人皆道许家是名门望族,世代书香，她嫁进了许家是一步登了天,新婚之夜见自己的丈夫长得也端正,非但孟浪之人，反而知情知趣,更是觉得自己命好。

    到了第二日由新婚丈夫领着到正院老太太那里请安，一路上见许家的宅子虽是青砖灰瓦房可那随处可见的只有官家才配用的砖雕木刻却着实透着这家的富贵，到了松鹤院,见一众的太太、奶奶燕翅站在老太太的身后,屋里连主子带奴才一共几十口人,却连声咳嗽声也无，更是显得许家家规严谨。

    待两人行完了礼，汪氏依着嬷嬷的教诲，先是给老太太敬了茶，给自己的公婆敬茶，一一给长辈磕了头，又与几个嫂子见了面，这才算是礼成。

    她自觉自己做得规矩丝毫不乱，却不知许家的媳妇多是官家或是书香门第出身，暗地里对她的礼仪都有些挑惕，跪的时候腰也跟着弯了，磕头的时候两只手虽交叠在了一起可十足的生硬，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更不用说那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不绝于耳。

    老太太更是撇了撇嘴，老三两口子如今行事越发的糊涂了，若是世代经商的望族人家也就罢了，偏偏找了汪氏这种只富了两代的暴发户，这规矩得从头教起，否则要被亲朋们笑掉大牙。

    苗氏只被自己媳妇浑身上下晃人眼的富贵迷惑，并不知道自己在许家又成了笑话，眼睛只盯着各人给苗氏的见面礼重不重，看见杨氏果然送了一个实心的金镯子，当下便觉得自己不避讳杨氏守寡，从接彩礼便一直拉着她是对的，可想到苗盈盈此时正住在杨氏的院子里，又有几分后悔。

    小夫妻敬了茶行了礼，老太太下令摆饭，却不料新娘子一看见许家的早膳就皱了皱眉。

    许家一向讲究养生，若是在老太太这里摆饭，便是四样粥品、八样点心、十六样小菜，极尽清淡。

    汪家是新富之家，早膳一样奢华，若是逢了初一、十五，汪老太太传早膳，非燕窝粥、鱼翅粥、碧梗米粥尽数上齐，点心要十几样，小菜更是多荦少素，许家的餐桌在她看来简直是寒酸得拿不出手。

    若非是记得娘说过的到了许家要低头做人，怕是早就甩脸子了，就是这样她的不满还是露了出来。

    老太太只做不见，带着儿孙及孙女们入了席，许家自大太太孟氏以下的媳妇们全数站着立规矩侍宴，汪氏刚想找地方坐，就想起了出嫁前恶补的规矩，也跟着站到了江氏身后，饿着肚子立规矩。

    幸好刚布了第一轮的菜，老太太就挥了挥手，“今个儿是新媳妇进门，不必立规矩了，都坐吧。”

    孟氏这才带着头坐了下来，汪氏吃着在她看来寒酸的早膳，这才想起今日不立规矩，那明天开始是不是要一直立规矩了。

    许樱瞧着她，心道这汪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竟将女儿惯得半点规矩不懂，汪氏此时还算低头做人呢，就跟上一世一样脸上带出来了为难不满，真到了老太太过世了，许家分了家，汪氏有了孕在许家站住了脚，那可是位活祖宗，若非有唐氏弹压，怕是能跳到天上去，如今嫁到了贪财不懂规矩的三房，怕是要热闹了。

    苗氏瞧着自己“羞答答”低头吃饭的儿媳妇，心里想着单儿媳妇这一身的披挂，拿出一半来便能填了补苗盈盈嫁妆留的亏空，若是老八也能找这么一个媳妇，倒比苗盈盈强一百倍，只是去哪里找啊，苗氏叹了口气，却错把一块酱瓜当成了粥吃进了嘴里，咸得立刻吐了出来。

    三日期满，苗盈盈片刻也不肯在许家多留，向许樱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瑞春撇了撇嘴，“姑娘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倒逃得快。”

    “总是许家造得孽，别忘了，我也是姓许的。”许樱道，帮苗盈盈本是为了她自己看不过去，并非是盼着苗盈盈有什么报偿。

    “三太太面甜心狠，禽兽不如，总要遭些报应才好。”

    “她丈夫无能，儿子不知事，儿媳妇各有算计，岂非已经是现世报了？这人啊，不能想着别人给自己多少，得想着凭自己的本事能得多少。”许樱笑道。

    她们这边刚说完三太太的事，麦穗就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姑娘，四爷回来说三清观里来了个算命极灵验的游方道士人送浑号张半仙的，他带了几个朋友去试探，那道士竟全都算准了，四爷又拿了六爷的八字去算，那道士竟像是见过六爷一般，把六爷的事说得也极准，四爷回来没口子的夸竟遇上了活神仙，说得老太太动了心思，要带着咱们到三清观打樵呢。”

    活神仙——许樱皱眉算了算，是了，也该是那个瞎了眼的牛鼻子老道来了。

    瑞春和麦穗见她并不因为要出门而高兴，反而皱了眉头，不由得都收敛了喜色。

    “姑娘……”

    “咱们回去。”许樱带着丫鬟回了杨氏的小院，一头扎进了自己所住的西屋，拿出文房四宝，坐在书桌旁洋洋撒撒写了一封信，又开了柜取了自己攒的五十两银子。

    “瑞春，你找常嫂子来。”

    常嫂子也是积年的忠仆，此事事关重大，不找常嫂子和常大哥，怕是不成了。

    常嫂子正在小厨房揉面，听说许樱找她找得急，围裙一解随便洗了洗手便离了小厨房，随着瑞春到了东屋。

    “麦穗，你去守着我娘，瑞春，你看着院子。”许樱把两个丫鬟打发了出去，拉着常嫂子的手坐到了炕上。

    “常嫂子，如今我有一件性命尤关的大事要托付给你。”

    常嫂子被唬了一跳，“什么事？”

    “我四叔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个活神仙，老太太素来迷信，要带着全家去三清观打樵，这本是好事，谁知被我查探到了那道士竟是个贪钱的，曾几次贪了旁人的赂贿，硬生生的说天作之合的夫妻八字不合，妻子克夫克子搅和的人家宅不安；还曾铁口断过某某人是天煞孤星命，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害得某某人难以娶妻——”

    “这天下竟有如此恶毒的出家人？”

    “唉，这就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许樱说道，“我是个无父的，偏又有太太和四婶那样的长辈，这道士又是四叔寻到的，咱们实在不得不防。”她说的其实就是自己前世的经历，原来老太太就觉得自己母女不祥，遇上那个“活神仙”胡诌一通，更是认定了自己母女是沾了死碰了亡的丧门星，母亲和老太太故去，祖父生了病之后，自己丧门星之名更是作实了，被刻意的传扬出去，再无什么正经人家敢来提亲，她原也以为自己真的是丧门星，一直到有次偶尔听四婶和丫鬟讲她四十两银子就买通那“活神仙”，才知道自己竟是被人给陷害了。

    “姑娘的意思是……”常嫂子其实一进屋就看见了许樱放在桌子上的银票。

    “劳烦常大哥跑一趟，送一封信和五十两银子到三清观，我不为他吹嘘我八字好，只是让他莫要害我。”

    常嫂子点了点头，现下的人都迷信，那道士若真的是黑了心的起了不好的心思，毁姑娘下半辈子也是一句话的事，“这事儿就交给老奴了。”

    “这是五两银子，全充做常大哥的车马钱。”许樱拿了早就备好的银锭子。

    “姑娘这如何使得。”

    “你们夫妻这些年跟着我们母女两个风里来雨里去的，这五两银子比起那情义又值得上是什么？您放心，我许樱不是凉薄之人，他日定将百倍报答。”

    “有姑娘这句话，我们两口子粉身碎骨，也值了。”常嫂子接过了银子，又把银票和信慎而又慎地揣到了怀里，这才告辞离开。

    她前脚刚走，杨氏抱着许元辉就进了屋，“刚才我怎么见常嫂子从你屋里出来了？”这又不是响午又不是晚上的，许樱找常嫂子干嘛。

    “老太太说明日要带咱们去三清观打樵，我想起几样好拿又不易坏的点心，想让常嫂子做。”

    去三清观打樵果然让杨氏眼前一亮，忘了常嫂子和许樱在屋里密谈的疑惑，“我正想着这几天秋老虎发威，热得厉害找个地方凉快凉快呢，没想到老太太竟如此体恤人。”

    “是啊，娘，您说明日咱们穿什么衣裳好？”许樱拉着杨氏的手问衣裳。

    “娘，我也去！我也去！”许元辉已经能听懂大人说话了，听说了是要出门，立刻摆动小腿闹将起来。

    “好好，元辉也去，元辉也去。”杨氏使了好大的劲儿才安抚住元辉，“你义父送给你的衣裳里有一套极素淡的湖蓝绉绸长比甲，配粉蓝薄绸中衣，裙子是月白织银丝牡丹的，我一个夏天都没见你穿过，这次拿出来穿罢。”

    “女儿是因为那衣服样子虽素淡，料子却太好了些才没穿的……”

    “娘也想清楚了，咱们母女若不露富贵一味的低调，直叫人瞧不起，如此不如显一显富贵，也让家里人瞧瞧，咱们不是吃白饭的，就说那一套衣裳，除了你许家的姑娘又有谁能有？”

    许樱这才明白，杨氏心里还扎着许桔说自己是吃白饭的那道刺呢，她两世为人，有许多人变了，不变的唯有娘，她身上就算是针尖大的事，娘都看得比天还大，更不用说许桔污辱了自己也污辱了自己生父，触了娘最不能触的逆鳞。

    杨氏还在说着，“我倒要让许桔瞧一瞧，许家可供养得起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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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问命一

﻿    许家老太太要去三清观打樵,许家自四更天便备齐了车马,五更天早早用过了早膳，一家子人浩浩荡荡出了门,许樱衣着杨氏的吩咐打扮了，因早晨有些凉披了件象牙白的披风,身量虽尚未长成,却颇有些婷婷玉立之感，连老太太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你义父虽是男儿，却会挑衣服，你这一身衣裳穿在侯门公府家姑娘的身上也不算是失礼。”

    “这衣服初夏的时候便送来了,偏我觉得料子好舍不得让樱丫头穿,昨日拿出来一看再不穿就要小了,这才让樱丫头穿了。”杨氏笑道。

    老太太把许樱衣裳的袖子翻了过来，“这里面还掐着两寸的富余，你回去替她拆了，还能再穿一季，小孩子长得快，有好衣裳就要穿，不穿才是糟践东西，樱丫头过了年也十岁了，也该打扮了。”

    “孙媳晓得了。”

    平日是若有这样的事，董氏必定会插上一扛子，说上两句让人听着不舒服的话，今日却安静得很，对许樱的穿戴压过了许榴和许桔一头尤作不知一般。

    闻氏也是识货的，知道许樱这一身价值不菲，暗自庆幸自己让许梅穿了三弟妹自京里捎来的衣裳，虽比不得许樱穿得珍贵，可也不差多少，加上许梅年龄大些，穿衣服要比平板孩童身材的许樱好看。

    许梅倒没有那许多的心思，她知道自己的四婶是个难缠的，加上清贞院的事，并不乐意与四婶家的两个妹妹多有纠缠，主动牵了许樱的手，“四妹妹，咱们俩个坐一辆车可好？”

    “故所愿尔，不敢请尔。”许樱笑道。

    老太太见许樱与许梅，一个素淡一个娇艳，像是一对姐妹花一般，也觉得高兴，“梅丫头，你年长要多照应妹妹。”

    “谨尊老太太吩咐。”

    她们倒是一派的和谐了，许桔颇有些不服，她今个儿并没有穿新衣裳，乃是往日穿过的桃红斜襟半臂，粉白中衣，配了一条旧日穿过的水粉孺裙，当下便觉得自己被比得寒酸了，她如今已经知道了许樱有义父供养，杨氏自有嫁妆做母女二人的体己，这对孤儿寡母要比自己家有钱得多，更觉得眼气得很，“四姐姐这一身穿得真漂亮，我却没福遇上这么好的义父。”谁不知道许樱的义父是什么认的，儿媳妇当不成，索性收做了义女，难道是说出来值得夸的事？

    “这都是缘份。”许樱淡淡一笑，显得许桔极不知礼，许榴看出了这点，扯了一下妹妹的衣裳，让她不要乱说话，自从许桔闯了紫荆院打了人，许榴和许樱就生份了好多，许榴见到许樱就觉得尴尬，也不知该说什么，若不是她当着许樱的面哭，许樱也不会说出那些话，老太太说得对，许樱比自己还小呢，出那个主意无非是孩子心思，却不想因此受了气，可她又不能说护姐心切的许桔不好，也只有叹息了。

    许樱乐意与许梅一辆车，许梅规矩大，麦穗在车上不敢乱动，只是低头伺候着，许樱则对外面没什么向往，就是半闭了目安静地养神，许梅比她还静，似老僧入定般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清观不算是什么大观，盖在茂松山东山的一座山坳里，到了山脚下换了两人抬的软桥，晃悠了半天这才到了地方。

    三清观的观主李真人与许昭文本就颇有交情，许昭文一个月总要来三清观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布施也极多，今日许家的人来打樵，张真人早早就将道观收拾了出来，将青壮的道士都打发到了山下守着，勿要让闲杂人等上山，只带着几个过了六十岁的老道士并十几个不到十三岁的小道童留在观里。

    如今许家的人到了，李真人亲自在山门迎接，见了许老太太便道了声：“无量天尊，许久不见老太太可安好。”

    “好，好得很。”老太太乐呵呵的说道，她与李真人几年前见过一次，李真人人长得普通，可却颇能说，将老太太哄得很高兴，老太太自是记得他的，“你说我是个有福的，如今看看我，还是那么有福吗？”

    “老太太自是福泽深厚。”

    “借你吉言了。”老太太笑道，她又指了指随侍在她左右的两个少年，“这是我曾孙子，一个叫元庆、一个叫元安，还有两个小的，在后面由他们的娘抱着呢，另有两个在京里。”

    “老太太果然是子孙满堂啊。”李真人笑道，他认真的瞧了瞧许元庆和许元安，见两人都生得端正，又是一番夸赞，“贫道也曾见过许多人家的公子，长得像贵府二位公子一般端正的少见，所谓面由心生，两位公子必然前程必锦。”

    当下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的乐，“还不快谢谢李道长吉言。”

    许元庆和许元安施了一礼，“谢李道长。”

    “瞧瞧贫道，只顾着跟老太太说话，竟忘了请老太太入观。”

    “也是我一直拉着你说话。”

    许樱跟在众人后面上了道观，只觉得这在青山碧水之间的道观清幽至极，外人瞧了也必定会以为是神仙洞府，又怎知里面藏污纳垢？也不知常大哥有没有把信送到。

    老太太带着一众的媳妇、孙女一一拜过了神仙，不管大小神象皆上香布施，口中念念有辞，无非求得是阖家平安。

    许樱上一世经过了许多事，非但不信神佛，反而常有毁谤，如今重生了，却是不得不信神佛，望着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三个木雕泥做的佛象，念念有辞：“诸位上仙在上，小女子不求财不求姻缘不求子女，只求保我母平安，小女子能侍奉母亲终老，若上仙准小女所求，小女子必将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跪在她身边的杨氏求得却是：“小妇人只求小女许樱能平安长大，觅得良缘，我夫许昭业能早日转世投胎，勿要在阴司受苦。”

    小道童将签筒交给了杨氏，杨氏闭目摇晃，签桶中掉出一支签来，她拿到手中细看，乃是一枝中吉签，签文上写着：“可此当年一塞翁，虽然失马半途中，不知祸福真何事，到底方知事始终。”这说得是塞翁失马的典故，却不知是何意。

    许樱拿在手里摇了许久，才得一签来，中平签，一见签文许樱便笑了：“邯郸一梦幻无边，数载身荣是熟眠；欲换锦衣归故里，睡醒还记在心田。”

    杨氏见了许樱的签皱了皱眉，“怎么是中平签。”

    “咱们先去解签吧。”许樱站了起来，接着杨氏去解签。

    前面孟氏、唐氏、苗氏、闻氏、许梅已经解完了签，只有唐氏因抽得是下下签有些不乐，旁人都是说说笑笑并不在意。

    解签的是个胡子花白的道士，看起来书卷气十足，不像是道士倒像是私塾先生，他拿了杨氏的签文一看，“奶奶是求财还是问家宅子女？”

    “问子女。”

    “此签虽是中吉，问子女却是不错的，日后虽有些波折，但总能逢凶化吉。”

    杨氏听了道士的话，眉头立刻舒展了起来，又自许樱手里拿了签文让道士解。

    那道士一见签文便皱了皱眉，许家这样的人家来观里打樵，按理来说除了上上大吉签与中吉签之外的签应该被拿出去了才是，怎知他之前解了唐氏的下下签，弄得颇尴尬，如今又见到了这中平签。

    “不知姑娘所问何事。”

    “不问了，我看懂了。”许樱笑道，只是不知道前世是梦，还是这一世是梦了。

    “姑娘小小年纪，又不曾修过道法，怎敢轻易就说看懂了签？”说话的人不是老道士，乃是站在老道士旁边的小道童，那道童生得面如满月，眉目俊秀，最奇特的是耳朵上扎了耳洞，明晃晃地戴着红丝绳，倒显得有些奇怪。

    “陵春！你又懂什么了，勿要随意插言。”老道士斥道，“这是我的徒儿，原是富贵人家子弟，因身子弱怕养不大，家里这才舍了送到道观里做俗家弟子，生生地被我惯坏了，还请奶奶和姑娘勿怪。”

    “道长高徒童言无忌，说得也是实情，我这女儿素来有些口无遮拦，还请道长勿要见怪，要解了这一签才好。”

    老道士皱了皱眉，这签实在是不好，不管问什么都普通，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请问道长，这签里原说的是某人做了美梦，升官发财，谁知大梦醒来时一无所有，可若是做了噩梦醒过来又如何呢？”许樱问道。

    “做了噩梦醒来自是要警醒自身，勿要重蹈覆辙，尽人事听天命，总之再坏也坏不过噩梦中所见了。”老道士言道。

    “如此小女子多谢道长了。”许樱说罢拉着杨氏走了，杨氏心中还有疑惑，见身边人慢慢聚得多了，四弟妹董氏和两个女儿也求完了签，已经来到了这边，也只得随着许樱离了解签处。

    她们正在前面求神问签，那边李真人和许昭文已经带着老太太去见了那个游方的活神仙，此人自称姓张，是张天师的后裔，法号叫天慧，却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众人皆称他为张瞎子或者是张半仙，正经的法号知道的却少。

    老太太说了自己的八字，又让张瞎子摸了骨，张瞎子笑了笑，“老太太这般高寿，又是一辈子不缺衣食的富贵命，贫道实在没什么可算的，只想问问老太太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唉，无非是人年龄大了，思想起身前身后事，有些惴惴罢了。”老太太近日见唐氏无德，苗氏无行，董氏阴险，深恨自己识人不清，许家竟有三个如此不省事的媳妇，怕自己去了无人弹压她们，要有大祸。

    “贫道劝老太太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勿为儿孙做马牛，又有人言道不瞎不聋不做家翁，老太太您如此高寿，应享清福才是。”

    老太太点了点头，“话虽如此，我终究有些放不下啊。”

    “放不下也要放下，终有要放下的一天。”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您说得对。”

    “老太太可还有要问的？”

    “我问问儿孙吧。”她又把几个儿子的八字报了上去，张瞎子笑了笑，“我是摸骨算命的，不见人难算得十分准，不过这几个八字嘛……”

    他自许国峰的八字开始解起，竟说得丝毫不差，又说许国定与许国荣，都是**不离十，说这三个人都有些福气，是长寿的命，只是许国峰勿要与水太近，许国定要远离女色，许国荣要心平气和勿要与人斗气，明年运势平平不宜远行。

    老太太频频点头，“这些我平日都说过他们，听您这么一说，我还是要再说。”

    “老太太您啊，又忘了。”

    张瞎子又算了许家几位爷的命，算到许昭业的时候，叹了口气，“这人的八字极好，原是极清贵的命，只是因为命太好了才遭了忌，命里当有大劫，若是过了必定飞黄腾达，可从这八字上看，人竟已经去了。”

    老太太叹息了一声，“不瞒道长说，这正是我那苦命的二孙子的八字，他确实已经去了。”

    “老太太不必介怀，他本不是凡人，下界全是历劫，如今去了，怕是已经重回仙位了，他与许家有缘，自是会护佑许家平安。”

    “阿……”老太太刚想念佛，又想到自己是在道观，硬生生的变成，“无量天尊，那可真是赶情好了。”

    许昭文听着直皱眉，他第一次让张瞎子算许昭文的命，张瞎子可不是这么说的，董氏说张瞎子已经收了他们的钱了，难道其中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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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命数二

﻿    张瞎子又说了一通许家男丁的命数,说起来头头是道,说得却都是些人世间的道理，老太太听着连连点头,只道他算得准，却不曾想许昭文早就与张瞎子认识,张瞎子算许家的事,岂能不准。

    到了女眷这里老太太最惦记的是唐氏和苗氏的命，张瞎子算到了唐氏,只是一笑，“此人之命与姻缘上颇有些波折，不过也是拆不烂打不散的姻缘,就算生前同床异梦,到老了一样死同穴,旁地事情嘛……若有妨碍也已经过了，等过了五十五岁更是安享太平的命。”

    唐氏能安享太平，许家二房散不了？老太太点了点头，“若是如此便好了。”她还是盼着二房能太平的。

    等问到了苗氏，张瞎子半天没作声，“唉，老太太莫问了，贫道也知道老太太愁得是什么了，只是刚才看的男丁里应有她的子女，此人在子女上还是有些福气的，总得善终便罢了。”

    张瞎子若是一味的说车轱辘话，老太太未必信他，他如今这么说了，老太太倒信了十足十，“这样也是她的命，都是她自找。”

    最后又问了几个女孩子，张瞎子说许梅要远嫁，就算嫁得近，也要随夫行千里，八字主贵，命有官禄，应是富贵之人只是与父母缘浅些；许榴则是多子多福的命，一辈子虽无大富大贵，却不愁钱财。

    到了许樱这里，张瞎子算了很久，又翻了书，“这位姑娘的命当是先苦后甜之命。”他这一句话，气得许昭文想掀他的桌子，只因老太太在场这才不敢。

    “何解？”

    “这位姑娘原是与父母缘浅薄，但却常遇贵人相助，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她又有刚性、悟性，凭着自己也能顺遂一世，夫妻姻缘也不错，当会寻个机称心的婆家，她又有帮夫运，是旺夫宜子之相。”

    老太太点得连连点头，许樱可不是常遇贵人嘛，她这个孩子又聪明，她们虽是孤儿寡母，日子却是越过越好，别人看不出来，她人老成精自是知道许樱是个有成算的，做事也稳当，难得的是人心也善，有好报也是应当。

    许昭文暗地里咬牙，心道莫非自己妻子的银子没有送到？他还是不死心，低头对老太太说，“刚才道长说我二哥是清贵至极的命，只是命里有劫数，老太太为何不问问我二嫂的命数。”

    老太太想了想，“我不知你二嫂的八字，多福，你去问问二奶奶。”

    “是。”多福是伺候老太太多年的婢女，做事素来沉稳，当下便领命去了，没多大一会儿就拿着杨氏的八字回来了。

    老太太报给了张瞎子知道，张瞎子掐指算了算，“此女子性如蒲柳，夫君的运势强了，她必然是强的，可若没有了……就要看子女了，我刚才算得姑娘可是她的女儿？”

    “正是。”性如蒲柳——张瞎子能说出这四个字，竟像是认识杨氏一般，老太太十分的敬服。

    “有如此命强的女儿，此女的福份还在后面。”

    “如此便也是她的命好了。”

    老太太又让他算了许桔的命，自然也都是好话，还有几个孩子太小，老太太怕他们不上卦，并没有让张瞎子算，厚厚地封上谢礼，这才满意的走了。

    许昭文侍奉着老太太回了前殿，好不容易偷了空欲到后殿寻张瞎子的晦气，却再也找不见张瞎子的人影。

    许樱见老太太高高兴兴的出来了，瞧着她们的母女时，眼神里不光没有淡漠厌恶，反而多了些许的喜爱，心里明白，怕是自己的计策成了。

    张瞎子有两个软肋，一是贪钱，二是好色，前世她因缘际会认识了一个在泰山脚下开杂货铺的刘掌柜，刘掌柜的媳妇是个嘴碎的，方圆十里的阴私事情没有不晓得的，许樱离了连成珏自己刚起步做小生意，跟刘掌柜两口子相处得极好，从刘掌柜媳妇的嘴里听说，住在刘家隔壁的赵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原是豆腐西施，跟一个挺有名的算命先生叫张瞎子的有过一腿，还生了一个儿子，假托了养子的名义养着，张瞎子积攒了些钱财，都留给了这个儿子，那个孩子长大之后娶妻生子买田置地，过得颇殷实，还改回了张道士的姓，自称张老爷。

    当年许樱三十六，那个张老爷也就是比许樱小一两岁的样子，如今还是个孩童。

    许樱在信里把那赵姓豆腐西施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又明说了附上银票只充作脂粉钱，

    张瞎子有这么大的把柄被许樱抓到了，岂能不为许樱美言？他收了许昭文的银票，又收了许樱的银票，加上近日里在这方圆几里算卦赚得钱，总共收拢了二百四、五十两银子，自然是赶紧收拾东西“云游”去了。

    杨氏见许樱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勾，显是十分高兴，也就看淡了许樱抽得那枝中平签，心道这世上的事虽说万事皆有定数，但只要我母女在一起，别的都随缘吧。

    麦穗不知从哪儿摘了几朵开得极艳的野花，喜滋滋地捧在手里来寻许樱，“姑娘瞧这花可美？”

    “你从哪儿得的？”许樱摸了摸花瓣，虽说是不知名的野花，可看起来却别有野趣。

    “我看见一个小道童拿着玩，就用桂花糖换来了，他说道观后山坡有成片的野花，咱们若是喜欢尽可以去游玩。

    麦穗拿在手里的花确实漂亮，许梅原在跟许榴讲些什么，也走了过来，听说道观后山还有，不由得有些心动，“咱们去问问老太太。”

    老太太听说有成片的野花，也觉得不错，“那边可有闲杂人？”老太太问李道长。

    “道观后山都是三清观的产业，又无村庄田地，并无闲杂人等，只是有一些野鼠、野兔、野狐等，姑娘们若是不怕尽可以去玩，听见敲钟传午膳时回来即可。”他又指了远远躲在一旁的两个小道童，其中就有解签时站在解签老道身边的陵春，“陵春师弟，你带她们去吧，这位是我师叔的关门弟子，道号武陵春。”

    武陵春明明是词牌名，却用来被充作了道号，这个叫陵春的，叫得显然是假名，许樱瞧他气度不凡，不似是寻常人家子弟，如今一听这名字心里更确定了七八分。

    老太太那边已经指派好了跟去伺候的家下小厮、丫鬟婆子，都是些稳重忠心的，不会因贪玩就忘了主子。

    武陵春飞快地跑到了李道长身边，李道长嘱咐他几句便在这边等着许家的人，待许家的人都聚齐了，这才引着众人往后面走，许老太太身边的许元庆和许元安也一脸跃跃欲试，老太太瞧他们也被拘得可怜，拍了拍他们的肩，“去顽吧。”

    许元庆和许元安如蒙大赦，飞也似地跑了，很快就追上了武陵春，三个男孩子凑在一起自有话说，把许家的女孩子落下好长一段，待推开了道观后门，下了两阶的石阶，果然眼前是一片花海，麦穗先前拿在手里的那一束野花，原来竟是成片成片的开着的，从高处向下看像是一块五彩的鲜花织绵一般。

    许元庆和许元安打了个呼哨便跑向了花海，许家的姑娘们也去了矜持，脚步不似在家里时那般斯文了，到欢欣处竟小跑了起来，惹得婆子们直嚷：“姑娘们慢点！莫摔着了！”

    只有许樱扔站在高处，瞧着那一边盛景，表情依旧淡淡。

    “四姑娘怎么不跟着去玩？”武陵春坐到道观后门的条凳上，他对早就看惯的景致不感兴趣，许樱本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怎么也会懒洋洋的全无喜爱之意？。

    “在这里看花更好。”许樱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站在这里远远的看着，花海更美，真走到花海里了，也就平平了。

    “四姑娘果然是个有心人。”武陵春笑道，“刚才多有得罪了。”

    “你说得也是实情，我无非不想让人替我解签罢了。”

    “这是为何？”

    “抽的理中平之签，再解又能解出什么好签来？我倒不怕旁人说我运势不好，只是我娘视我如命，若是听了怕是要伤心。”

    武陵春瞧着许樱，只觉得小小女孩却一身清雅至极的韵味，说出话来透着十足的老成，他也听说了许家的一些事，知道许樱孤儿寡母，难免要比别人艰难些，“做娘的，自是视儿女如命的。”他叹道。

    “你又为何到了这道观？我瞧着你可不像平常人家的子弟。”

    “我？”武陵春倒不觉得许樱问他有什么冒犯，“我没什么可瞒人的，我家本是在京城，老家在山东胶州，我父连生了六个女儿才得了我这么一个儿子，偏我是个不争气的，投生在丫鬟肚子里，生下来的时候还连累死了亲娘，被抱养在太太屋里也是三灾八难的，算命的说需得当成女孩养才保平安，谁知改了名字穿了耳洞还是不成，人说我爹年轻时身在行伍杀业太重，难免碍到了我，需得舍我到道观里长到十八岁，我爹和太太没法子这才送我来的。”他说起父亲的时候叫得是爹，说起嫡母时叫得却是太太，看得出来事情不像是面上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许樱点了点头，这其中还有什么曲折，却涉及人家阴私，不好再细问了。

    “其实为保家卫国，杀业再多有什么当紧的？我爹却偏放不下，人家一说他便信了……”武陵春望着远方小声说道，他与许樱素昧平生，平日不愿对身边亲近的人说得话，跟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说起来，心里却宽松了许多。

    “你父亲心里也未必后悔，只是为人父母难免多心。”

    “不畏惧武将？”本朝虽开国时重武，到了如今却是渐渐的重文，常有文臣指责武将杀孽过重，打仗时便罢了，若是打完了仗什么杀降、杀民等等指责就铺天盖地而来了，就算皇上有意安抚，也要削去些赏赐才能干休。

    “武将有什么不好的？”

    “我爹倒盼着我习文呢，可我不愿真等到哪天真有战事，只能站在朝堂上喷口水，稍有不顺便辞官回乡还说是归隐田园，真等到国破家亡的那天才说我早知道会有此日。”

    许樱想想她知道的那些言官可不是一个个只有斗嘴的能耐，整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大骂世风日下，半点实务不会，只会骂人，“骂人么，总比做事简单些。”

    麦穗和瑞春面面相觑不知姑娘跟这小道童一个站在石阶下，一个坐在后门石墩子上在讲些什么，她们听见了，却没听懂，心里却直长草。

    “姑娘……大姑娘在唤咱们呢。”

    “唉，咱们走吧，莫要让大姐姐等急了。”许樱提了裙子，下了石阶，走到一片花海之中，转身看向武陵春，却见他已经爬到了道观后门的那棵槐树上，嘴里叨着草叶吹了起来。

    许梅顺着许樱的目光向上看，也瞧见了一身道袍，骑在树上的武陵春，她扯了许樱的手，“真真是个野道童，所谓男女七岁不同席，他虽是出家人，妹妹还是要避诲些的好。”

    “我们俩个隔了两级台阶，又有丫鬟在，站在无遮无挡之处，心底无私说上几句闲话又有什么当紧。”

    “你呀，总是有道理。”许梅戳了戳许樱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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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许忠归来

﻿    许忠在腊月初一这天,匆匆回了许家村,许家村的人见他穿了件松江布的棉袍子，披了老羊皮里子,大绒面的旧披风，头戴狗皮帽子,脚上穿着羊皮的靴子,直似闯关东的老客一般，颇有些不敢认。

    “许兄弟,听说你跟展七爷发财去了，怎么这样就回来了。”

    “发什么财啊，遭罪还差不多,无非是多点车马钱罢了,我还要攒着娶媳妇呢。”

    众人想调侃说他发了财,见他这一身打扮也不好说了，哪有发财了，回了许家只背了个大包袱，穿得寒酸至极的。

    百合也以为他没赚着什么钱呢，也不提这些，就是拿了新给他做的冬衣，又央人烧了热水，让他洗一洗再去给杨氏和许樱磕头，“你这一回不管是赚了还是赔了，大腊月里的回来了，都该给主家磕个头。”

    许忠笑了，“成。”伸手去摸百合的手，被百合躲开了。

    “出去做了些事情，越发学得坏了。”

    “四姑娘已经说了，我回来就给咱们俩个办喜事，你就要是我媳妇了，怎么连手都不让牵。”

    “哼！你当我是那些个轻狂的吗？一日未曾拜堂成亲，我便不是你媳妇。”

    “你不是我媳妇给我做什么衣裳，管我洗不洗澡。”

    “果然是越发的坏了，我不管你了。”百合红着脸一甩帕子走了。

    许忠去给杨氏磕了头，杨氏原不知道许樱让许忠出去做生意的事，这些日子许樱因知道许忠快回来了，慢慢的把事情跟杨氏说了，杨氏说了许樱一通，无非是闺阁女子，哪有沾一身铜臭的，如今家里并不缺银子，何必如此。

    见许忠并未衣锦还乡，心里不但不恼，反而有几分的高兴，“你啊，虽说明是为奴的，可要说是樱丫头的长辈也不差什么，怎么也由着她的性子胡闹，那些个银钱赔了便赔了，不必挂心，让樱丫头死了心也好。”

    此时屋里只有杨氏、许樱、百合三个人，许忠终于说了实话，“奶奶，小的拿了姑娘的本钱，又跟着展七爷一道做生意，展七爷家的大管事是个能人，小的跟在他后面只是跟风，运送货物也是跟着展家的商队，稳稳当当的多少赚了些个银子，刨去本钱和车交路费人工等等，毛利是两千七百两，去了一千两的本钱，净利一千七百两。”许忠说罢，从自己的怀里揣出了银票，“这银票原是缝在我贴身的棉衣里的，须臾不敢离身，只盼着能完完整整的交回主家。”

    杨氏就是一惊，一是惊许樱轻描淡写的说拿了银子让许忠做生意，竟是拿走了一千两，二是惊许忠竟赚回了一千七百两的净利……“这银子……”

    “娘，您别嫌钱多，您没看出来吗？就算是亲人，若是无财无势一样受人白眼，爹没了，老太太虽对咱们好，可年纪老大，谁知能活几年，若是咱们家分了家，你我若无银子傍身，哪有好日子过。”

    杨氏原本又气又惊，听了许樱的话却转为愧疚，“是娘无能。”

    “娘怎么无能了？您我和弟弟都照应得好着呢。”

    杨氏叹了一口气，自从夫君过世之后，哪里是她照顾女儿，明明是女儿在照应她。

    “许忠，你回去吧，我已经命人在后巷收拾出来一个小院给你跟百合成亲用了，你看看可缺少些什么，找个黄道吉日，你们俩个成婚吧，我们母女实在无颜再耽搁你们俩个了。”

    许忠把银票交了上去，又磕了个头这才走了。

    杨氏又跟许樱说，“你原说要用那间铺子开北货铺子，娘想明白了，不拦着你，真要是老太太不在了，太太逼急了咱们，咱们就回你外祖家去。”这是杨氏说过得最硬气的话了，当初唐氏百般害张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她都没有这么说过。

    “有娘这句话便成了。”许樱笑道，回外祖家只是一条退路罢了，如今外祖家确实待她们母女好，可要说她们回去了，寄人篱下一样千般难，她还是那句话，靠山山倒，靠水水枯，天下除了自己没谁能靠的。

    东屋传来许元辉的哭声，杨氏立时站了起来，“你弟弟怕是睡醒了，我去看看。”

    等杨氏走了，许樱从银票里数出两百两，交给了百合，“一百七十两是我给许忠哥的分红，三十两是我给你们俩个的喜钱，你收好。”

    百合接了银子，手不自觉得抖，两百两银子……当初她卖身到杨家，卖身的银子也不过是二两，如今做了大丫鬟，月钱不过是一两五钱，两百两银子……

    “百合姐，你放心，咱们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腊月十八正是黄历上写的好日子，杨氏亲自送百合上了花轿，轿子绕了许家后街一圈，把百合送到了早就收拾好的一间小院，小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前来贺喜的却只有仆从，却也一样热热闹闹的，许忠和百合守了这些年，总算是成婚了。

    两年后

    许樱穿着嫩绿的半臂，雪青的斜襟中衣，蛋清色绣大红芍药的罗裙，亲自抱着一摞抄好的金刚经往松鹤院而去，许老太太病了，原只是受了些风寒，这几日却愈发的重了，许樱算了算，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心里虽难受，面上却要强颜欢笑，如今毕竟只是风寒，她哭丧着脸，太招人的眼。

    她刚踏进内室，却见三太太苗氏已经带着江氏和汪氏在老太太跟前讨巧了，新娶的八奶奶张氏因并无什么家底，并不得三太太的喜欢，这次竟没带来。

    只听三太太大声说着：“这是您五孙媳妇替您淘换的老山参，你看这头和身子都长全了，不足百年也有九十九年了。”她指着一个红绫盒说道，又指了另一个盒子，“这是您七孙媳妇孝敬给您的上等血燕，最是补养了，据说宫里的娘娘日日都要吃血燕补身呢。”那盒子瞧着精致，打开里面一看燕窝最多二两。

    老太太生着病本就不耐烦应付苗氏，只是嗯，啊的答应着，见许樱来了，立刻就笑了，“樱丫头来了。”

    “给老太太请安，给三太太、五婶、七婶请安。”

    “樱丫头你拿的什么好东西？”苗氏自然是看出来老太太对许樱的不同，颇有些吃味。

    “老太太病着偏还惦记着供奉妙音庵的金刚经，我闲着没事，替老太太抄了四四七十九遍金刚经，这也是为了替老太太祈福。”

    “哦。”苗氏心里冷笑，如今家里谁不知道杨氏和许樱母女有钱，竟只拿黄纸抄书来糊弄人，可偏老太太就吃一套，“你果然是个孝顺的，若非我不识字，也要替老太太抄些个才好。”

    “已经尽够了。”老太太说道，“前阵子我听说你娘家的侄女，原在咱们家住过的叫盈盈的，嫁到了展家？”

    “是嫁给展九爷做继弦的。”苗氏一想起这事儿肉就疼，苗盈盈的嫁妆确实是被她花了些，苗家不讲姻亲情面，不依不饶的要，到苗盈盈出嫁前三个月，才要回去最后一笔，让她出了好多的血，如今讲起这事来，岂有什么好话，“前妻留下了一个女儿，素来得展三太太的喜欢，我那侄女明面上嫁得还成，私下里苦楚不少。”

    “她无父无母，无人做主，年龄又稍大，展九说出来也是有举人的功名的，她嫁展九不算亏，至于别的——日子总是自己过出来的，她是做正房太太的，哪有什么亏吃。”

    苗氏站在一边不说话了，江氏心里暗笑，为了补上苗盈盈的嫁妆，苗氏没少逼着儿媳们出血，江氏一味的哭穷，出得少些，汪氏虽也把钱看得重，却有有钱的名声，千防万防架不住许七嘴快，应承下母亲，虽说夫妻吵了架，却也出血不少。

    许樱不耐烦听三房这些事，有意把话题引开，“怎么不见大太太和大伯母？”

    “你梅姐姐订亲了，订给了滨州鲁家长子。”

    许樱一愣，上一世大姐姐就是嫁到了滨州鲁家，没想到却年少守了寡，姐夫貌似是科考的时候淋了雨得了风寒，出了考场不到十天就没了。

    她原先不在意这些事，如今她跟许梅相处得多了，实在不愿意见她年少守寡。

    “怎么嫁得这么远？”

    “鲁家是名门望族，与你姐姐订亲的鲁家长子又是个有名的小才子，若非你大伯母娘家与鲁家有亲，这门亲事怕是还定不下来呢，远就远些吧。”老太太心里还记着算命的张瞎子说得话呢，许梅果然是远嫁做诰命的命。

    “曾孙女舍不得大姐姐。”

    “我也舍不得，可这是她的命。”老太太说到这里，脸颊忽然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一旁的丫鬟早有防备，一个个端啖盂的端啖盂，替老太太捶背的捶背，老太太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平日她的头发都梳着一窝丝看不出来，如今因她咳嗽低头，见了发顶，竟然已经银白一片，半根黑发皆无。

    许樱跟着搀扶着老太太，怕什么来什么，许家遮风挡雨，咳嗽一声惊天动地的老太太，要没有了吗？

    “你们去把大爷和二爷找来，既然大丫头的婚事已经定了，二丫头离得远我管不着，三丫头的婚事该议了。”她又看了眼许樱，“我若能再支撑得久些，索性四丫头的婚事也要议。”

    许樱原没觉得婚事的事有自己什么事，却没想到老太太竟然惦记着，她向来自己做主惯了，听说有人要替自己的终身大事做主，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该怎么把这桩事给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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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逝

﻿    老太太口口声声说自己年龄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差,想要把身后世安排了，不光是三个儿子,连带着儿媳妇、孙子、孙媳妇、曾孙、曾孙女们全都叫到了跟前。

    老太太盘腿坐在临床大炕上，屋子里儿孙站了满满一屋子,许国峰扶着老太太,张嘴就是要劝：“老太太不过是偶感风寒，哪里要如此的劳师动众。”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如今……咳咳……”老太太一句话没说完便咳了起来，许国定亲自替老太太拍背，许国荣亲自端啖盂,老太太咳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口粘啖,喝了许国峰捧的梨汁,这才慢慢喘过气来。

    老太太拍了拍大儿子的背，“辛苦你们了。”

    “孝顺老太太本是应该，儿子们岂敢说辛苦。”

    “你们就当我老太太糊涂了，要说些糊涂话，细细的听我安排。”

    “是。”

    许国峰再不说别的，带着两个弟弟侍立在老太太跟前。

    “我这心里面的头一桩心事，就是几个丫头的婚事，她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几个曾孙女，“梅丫头的婚事已经定了，楠丫头自有她老子娘操心，榴丫头的婚事我已经作了主，思来想去还是董家最合适，我已经捎信给了董家，看在我的面子上这桩婚事必然能成。”老太太说了这许多话，又歇了一会喝了些热梨汁，这才将目光放到了许樱身上，“樱丫头命苦，是个没爹的，若是与展家的婚事成了，倒是良缘一桩，可惜偏是有缘无份，我这些年也细细的品了几个世交子弟的品性，不是才学配不上，就是家世配不上，总没个章法。”老太太没说的是她原来想着的是把许樱嫁回到董家，可是许榴闹了那一场，许家的姑娘除了许榴，谁跟董家结亲都不合适。

    “老太太，是儿子无能，才连累老太太如此替她操心。”

    老太太摇了摇头，“你一个大男人，哪里知道许多。”她将目光移到了唐氏身上，唐氏这些年还算老实，吃斋念佛深居简出，修身养性了一般。

    唐氏心里想着，这些年自己受了老太太的压制，平白的失了掌理许家二房之权，只能修身养性扮姑子躲着老太太，如今瞧老太太这样子竟像是自知时日无多，她要熬出头了吗？

    “杨氏秉性又软弱，她一个寡妇也出不得门，我若不在，樱丫头的婚事不知又有谁能来操持，我思来想去，这事儿要托给杨家才妥当，这些年我与杨家颇有些往来，知道杨家是积善人家，亲家太太和我是一个心思，已经捎信到了舅老爷的任上，樱丫头许给她大表哥，当是天赐良配。”

    许樱微微一惊，嫁给国良表哥这件事她是从未曾想过的，她看了眼母亲，却见杨氏面色平淡，似是早就知道了。

    老太太又说到了许桔，“桔丫头年龄还小，她和槿丫头自有父母操心，我这个做曾祖母的一时半刻怕是管不了了，三房的几个丫也也是如此，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跟前的这些我能安排，别人怕是力有不及了，只是有一宗，我这些有些个衣料、首饰、古董，都分给几个丫头做陪嫁，除此之外，另有一人一千两的陪嫁，女孩不比男儿，男儿能自己打天下，女孩子一辈子听他人摆布，还望几个曾孙勿要嫌我老太婆偏心。”

    这些话语重心长，众人自是一一的应了，许国荣一听这里没自己多少事，心里觉得委屈，自己虽说是老儿子，年轻的时候也受过宠，谁知年龄越长越显得无用，家里的大事小事通通不让他沾边，没想到老太太下一宗事说得便是他。

    “老三啊，你是个耳根子软的，我去之后咱们许家必然要分家，你大哥和二哥我都不惦记，唯独惦记你，家里的田产去掉你哥哥、侄儿们中举人得的投田，祖业共有良田两千三百亩，商铺六间，其中不能动用的祭田一千亩，这是要归你大哥，剩下的一千三百亩，我便做那偏心之人，你拿走六百五十亩，另有商铺三间，但有一宗，这些个田产店铺，不但你不能卖，你的儿孙也不能卖，一旦卖了，无论大房、二房还有谁在，都能做主替族里收回来。”

    这话一出，谁也不知道三房这是占便宜了，还是吃亏了，产业分走了一半，但有收租的权利，却没有处置的权利，这还是老太太防备着他败家。

    “老太太……”许国荣低下了头，他也老大不小了，被老太太如此看低，颇有些不服。

    “这些个是我能做主的，旁地我不能做主的，就不管了，余下的老大你得三百五十亩，老二你得三百亩，铺面两间小些的归老大，一间大的归老二。”

    许国峰和许国定都无疑义，这两人都自有产业，公中那些个产业，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再有还是二孙媳妇，二孙子当年得的那些投田，自然是要归元辉所有，还有二孙媳妇的嫁妆，咱们许家不是那无良人家，也不能动用，老二，这事你要心里有数。”

    “儿子明白。”

    唐氏暗地里快要揉碎帕子，心道老太太这是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没脸，摆明了是说自己就算是日后重当了二房的家，也没权管杨氏那个贱人。

    “这些个安排我都已经写下来了，一式四份，你们兄弟三人一人一份，还有一份供在祠堂里，我若是去了，老三和老六并非长孙，不必丁忧，这也是忠孝不能两全的缘故，他们好，我在九泉之下也就能闭上眼了。”其实许昭通和许昭龄已经是孙辈了，又非长子嫡孙，不丁忧也是可以的。

    众人都一一应了，老太太又叫众人都散了，只留了长媳和长孙媳伺候自己。

    杨氏带着许樱回到居住的小院，许樱头一件事就是问杨氏：“娘，我与表哥订亲的事，可是真的？”

    “你外祖母和老太太都有这个意思，你嫌弃你表哥？”杨氏挑了挑眉。

    “……”许樱摇了摇头，杨家大表哥是杨家的长子嫡孙，大舅舅如今官居七品，听说颇得上峰赏识，又有舅家相帮，想必是大有前程，自己若非仗着是嫡亲的外甥女，许家虽门第高些，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只是她从来没想过要嫁表哥，她从前世到今生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主，忽然终身大事做不得主了，难免有些难受。

    “你舅妈虽规矩大，人却不坏，你在她手底下不会吃亏，你表哥为人忠厚，模样性情也好，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生的女儿……”

    “娘，我没说不应，能嫁表哥，自然是好的。”许樱淡淡一笑，也许这就是她的命吧。

    许老太太许是因为把后事都安排好了，又各自得了董家和杨家的回信，许老太太亲自出面，两家个自都应了，董家遣了媒人正式换了庚帖提了亲，唐氏虽有些不愿，还是以祖母的名义出来帮着张罗，没几天就把小定给下了，又送了聘礼下了大定；杨家也请了媒人上门，一样是换庚帖，谁知还未下小定，老太太便病重了。

    杨家本想缓一缓，等许老太太病好些再说，可许老太太带着病还是坚持先下小定，杨家满口答应了，许樱接了小舅母花氏替大舅母替自己插戴的金钗，心知自己这一辈子，就是杨家的人了。

    她上一世被伤尽害尽，早就心如死水，除了自己的生母心里再无旁人，嫁到杨家能让母亲高兴，她便嫁。

    花氏也是拉着许樱的手好一顿的夸，“这些年外甥女出落得越发的标致了，国良那孩子不知修了几辈子，能修得这样好的媳妇。”

    “这也是他们的缘份。”杨氏笑道，她自从许昭业去世，还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许樱摸摸头上异常沉重的金钗，摆出娴静的样子，就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比起做人家的外室，她这一世能嫁到杨家做长子长孙媳，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可是压在她心里的那淡淡的不祥之感又是什么？是因为这一世一切都太平顺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们正在屋里说话，已经做了媳妇子的百合跑了进来，“二奶奶！四姑娘！老太太那边派人传话，说老太太不行了！”

    杨氏立刻站了起来，刚往前走两步就觉得脚下一绊，幸好有许樱和麦芽扶着，否则怕是要立时摔倒，花氏虽说是外人，可这种时候总不能走了，跟着一起到了松鹤院，老太太所居的正堂，又是满满的站了一屋子人，许国峰正带着弟弟们候着大夫问诊。

    大夫望闻切问了一番，“老太太只是被啖噎住了，如今已经咳了出来，没事了。”当着老太太的面，他说的是温言，等到了外面对许国峰等人却说了实话。

    “老太太年事已高，既受不得补，也下不得猛药，只能拿药温补，可瞧如今这样子，原先的药方已然无用……”

    许国峰道：“还要请大夫换个方子再用些药。”

    “我虽为大夫，却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你们都准备起来吧。”大夫终究没换药方，也没收诊金，摇摇头走了。

    老太太当天晚上便晕睡了起来，一直睡了两天，才幽幽转醒，看了一圈伺候在身边的儿孙，微微一笑，撒手人寰。

    许国峰带着一大家子人，跪地号淘痛哭，许樱跪在地上，她前世原本不喜老太太，觉得她又势力又糊涂，却没想到今生在许家多承老太太几番的维护，她和母亲才有好日子过，临去之前又替自己母女安排好了出路，心中忽然大恸，眼泪再也止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许老太太前世也许势力，对许樱来讲不是个合格的家长，可这一世，许老太太十分对得起许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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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丧事一

﻿    梅氏半倚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车外押车的江婆子喊了一声,“六奶奶,咱们快到许家村了。”

    “嗯。”梅氏点了点头，摸摸自己鼓涨的肚腹，颇有些近乡情怯,后面的车里隐隐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和女子温言软语的哄劝声，这声音听在梅氏耳朵里竟有些刺耳,她叹了一口气,在车里伺候的小丫鬟拿了秋香色软缎软枕给她垫在身后。

    车外一阵马蹄声响,车窗帘被挑开,许昭龄隔着糊窗的白纱帘问梅氏的身子，“你可还受得住？”

    “嗯。”梅氏点点头,“元铮可好？”

    “正跟春娟在后面车上玩呢，问了几次娘怎么样了，知道你身子不好在睡着，就不问了。”

    “春娟是个有心的，有她在我就放心了。”

    “你暂且忍一忍，就快要到家了，我让赶车的人赶得再慢些。”

    “不要让车再慢了，快点到家好能快些歇着，免得零碎遭罪。”

    “就依你。”许昭龄还是暗示车夫再赶得慢些，梅氏这一胎本来还算是稳的，谁知家里来了信儿，老太太没了，虽说事先有话说孙辈不必丁忧，他和许昭通还是请了丁忧假，回了家，本来两家是一路的，可梅氏大着肚子，需得缓行，兄弟俩个一商量，许昭通夫妻自旱路先走，孩子跟着他们夫妻水路慢行，就这般晓行夜宿折腾下来，梅氏愈发的辛苦，原本只需半个月的路，走了快一个月这才到家，若非老太太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怕是连大敛都赶不上了。

    他们这一行人到了村口，自有许昭良带着几个兄弟相迎，远房的堂兄弟也来了几个，许昭龄自许昭峰手里接过孝衣孝带，当场就披麻戴孝装扮了起来，丫鬟婆子也给车马人等等换了衣裳，梅氏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披着麻衣，瞧着脸色愈发的苍白。

    连许昭峰都皱起了眉，“弟妹这身子……”

    “一路上已经问过大夫了，她晕船吃不下东西，坐车又晃得日夜难寐，回来将养些日子就好了。”许昭龄也是面有忧色，“我原不想叫她回来，可她说老太太去了，她不能不回来奔丧。”

    “弟妹孝行可嘉。”许昭峰说道。

    后面的马车停下来，最先下来的是做了妇人打扮的春娟，她虽也是一身孝服，却是面色红润极健壮的样子，许元铮牵着她的手，颇为熟捻。

    许昭通夫妻虽说也是跟着寒暄，心思早放到第三辆马车上了，第三辆车里下来的是许昭通的一双儿女，二姑娘许楠，许楠因为了远行方便，做了小子打扮，鸦青的斜襟袍，雪青的裤子，白底的官靴，头发只梳成两个辫子，看起来精神异常与许家别的姑娘并不相同。

    在她身后的老妈子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男童，估计是坐车坐困了，正靠在奶娘身上打瞌睡，这就早许昭通的独子，叫许元明的了。

    许昭龄亲自接过了还在淌口水的许元明，“这是三哥的独子，三嫂也够刚强的了，为了奔丧把孩子直接就交给我们夫妻了。”

    “六叔和六婶又不是外人，我娘自是放心。”许楠说道，她母亲是出身武将之家，养育儿女也与别的人家不同，都是爽朗异常的性子。

    “你这孩子，就是话多，有没有给你六叔六婶添麻烦？”武氏斥道，眼睛却不错眼神地盯着女儿。

    “自然是没有的，这一路上楠丫头帮了我不少。”梅氏强打精神说道。

    “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许昭通瞪了女儿一眼，“瞧你这一身，不男不女的，想必是因你六叔六婶纵着你，才越发没有了章法。”

    许楠缩了缩脖子，躲到母亲身后。

    “她这也是为了走路方便。”

    “慈母多败儿。”许昭通哼了一声，算是把这事儿给揭过去了，他儿女艰难，生了女儿十年才得了儿子，原就是把独女当成小子在养的，等到有了儿子，却发现把女儿教野了，再想改也改不回来了，许楠早被惯得天不怕地不怕了。

    许昭龄带着家人先去老太太停灵的家祠，磕了头上了香，在灵前痛哭流涕了一番，陪着他去的人也都跟着哭。

    在家祠里守灵的许国定看见儿子，先也是一番斥责，“所谓百善孝当先，孝以顺为先，老太太本已经说忠孝不能两全，你尽了忠就是全了孝道，谁知你们一个一个的都不听教导，执意要归；执意要归也就罢了，偏分做两路走，可知家中老人惦念？”

    “是儿子思虑不周。”

    许国峰见他如此，也只有出言劝告，“孩子们也是一番的孝心，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必然会体恤下情。”

    许国定看了许昭龄一眼，“回去换件衣服，去给你娘磕头吧。”

    “是。”

    许樱是到了晚上的时候才算是见到了许楠，许楠已经换上了一身姑娘的打扮，雪白织竹叶纹斜襟比甲，月白中衣，雪白的细纱裙，头发依旧是简单的扎成两个辫子，眼睛里满是勃勃生机。

    许楠是生在许家大宅的，与许梅颇为熟悉，两姐妹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家常，见屋外进来个眼生的妹妹，上穿象牙白绣蓝花的半臂，白色中衣，下穿白襦裙，头梳倭堕髻，侧戴了烧蓝小凤钗，生得如花似玉一般，果真如传言中一般，是个冷美人，知道这是没见过的四妹妹了。

    立刻站了起来，“这是四妹妹吧？可叹咱们姐妹没缘份，你回来的时候我偏走了，竟到如今才见着。”

    “给二姐姐请安。”许樱施了半礼。

    “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客气。”许楠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包礼物，“也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回来时又匆忙，只匆匆带了几套京里墨香斋出的文房四宝给姐妹们赏玩。”

    “让姐姐费心了。”

    许桔这些年还是瞧着许樱不顺眼，只不过年龄渐长知道掩饰了，只是撇了撇嘴做不屑状，没有说什么酸话。

    许樱只做不见，只和许榴说话，“还未曾恭喜三姐姐呢。”

    “同喜同喜。”两人说得都淡淡，许榴就算是心愿得偿，也失了曾祖母，不敢喜色外露，许樱则是认了命状。

    “你们说得是什么喜事？”许楠笑问。

    “三姐姐和四姐姐也都订亲了，三姐姐订给了董家表哥，四姐姐订给了杨家长男。”许桔嘴快地说道。

    许楠一愣，“杨家长男？可是叫杨国良的？”

    “二姐姐，你认得他？”

    许楠摇了摇头，“不……不认得……只是见过他写的诗，因他也是同乡，偏也是叫国什么的，因而才记得。”

    “二妹妹果然糊涂，杨家长男也是咱们表哥，怎么连自家的亲戚都不认得了。”许梅笑道。

    “哦，二婶也是姓杨的。”许楠眼睛里的生机灭了一半有余，“说起来我还未曾拜见过二婶呢。”

    “等下用晚膳的时候就见到了。”许樱笑道，她本是看惯了人脸色的，许楠这样的小女孩的神色她自是一看一个准，难不成许楠与表哥有过什么曲折？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唐氏依旧说自己头疼没出现，自从老太太没了她就称了病，人人都知道她是气的，可人人也都不揭穿，偏还要杨氏和董氏在她身边伺候着，如今梅氏回来了，也是在她跟前问了半天病情，才得已回屋歇着。

    杨氏和董氏传话过来不过来吃饭了，在唐氏屋里伺候顺便喝些粥也就罢了，因是居丧之家，就算是过来吃饭，也无非是素粥小菜，全无油水。

    梅氏怀着孕，更无什么胃口，随口吃了两口就说难受回去歇着了，闻氏瞧着她这模样也直皱眉头，“太太，要不要请大夫来给老六家的看看，她这样我瞧着不好。”她在婆婆跟前小声说道。

    孟氏摇了摇头，“咱们跟二房隔着房呢，老六家的不是小孩子了，真要不好自己会找大夫。”现在许家众人虽还住在一处，但早已经有了默契，老太太风光大葬了兄弟三个就分家，孟氏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二婶太没成算，这个时候生得什么病。”

    “唉。”闻氏叹了口气，自己的婆婆虽不是十全十美，跟二婶比起来简直是相差天地。

    武氏刚从外地回来，虽然听见她们婆媳小声在说些什么了，也不好插言，她也觉得梅氏这一胎怀相不好，暗自打算等下伺候婆婆吃过了饭，再去劝劝梅氏。

    江氏则在暗自的瞧着两个从京里回来的妯娌身上的衣裳服饰，觉得虽都是一样的素服，却是样子也好看，料子也好，暗自感叹自己无福，汪氏则在琢磨着等会儿回屋里开小灶的事，张氏还是如往常般不说话装哑巴。

    就在她们肚皮里满是自己的小九九时，春娟忽然跑了进来，“快来人啊！！六奶奶见红了！”

    许是路上折腾得狠了，就算是因唐氏病了，家里供奉着大夫，梅氏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没救回来，哭喊挣扎了半夜，流下了一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如今家里又有丧事，因怕被冲到，只得草草的把胎儿一把火烧了，梅氏也被挪到了外面的家庙里将养，杨氏自告奋勇的去伺候她小月，不知怎地这桩事又被许国定算到了唐氏头上，一对老夫妻又打了起来，儿子们劝了半夜才劝好。

    许家一时间鸡飞狗跳的，不知道让外人看了多少笑话，许樱瞧着那些个面上劝着许国定，暗地里起哄驾秧子的老姨娘，小心伺候着六婶，表情暖昧的春娟，她是素来会看人阴司手段的，顿时觉得春娟怕是不简单。

    杨氏本来草草收拾了东西就要去家庙伺候梅氏，谁知许樱把她拉到了一边：“娘，你千万要小心春娟。”

    “什么？”杨氏觉得春娟对梅氏忠心得很，虽说如今已经做了通房了也无怨无悔的，许樱干嘛这么说。

    “娘，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六婶刚小产了，正是最紧关结要的时候，万一春娟包藏了祸心……六婶对咱们可是有恩的……”

    杨氏虽不信，也点了点头，“听你的就是了。”许樱又看了一眼百合，百合点了点头，这些年若无她提醒，许樱再聪明也不能整日盯着杨氏，不知道杨氏要吃多少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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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是非曲直

﻿    杨老太太风光发了丧,不光是县令，连知府大人都过府亲自吊唁,许昭通、许昭业两兄弟违了祖母的遗命丁忧的事圣上已经知道了,特意发了旌表表彰两兄弟“纯孝”,诰赠老太太为三品淑人，以淑人的礼仪下了葬,一路上山东各大望族、当地豪坤都搭了灵棚路祭，打头的队伍已经到了墓地，最后的队伍还没出门,可谓风光大葬。

    许樱披麻戴孝坐在车里,上一世老太太没得诰赠,葬仪却也风光无限，两百和尚、两百道士整整做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水陆道场，折腾得上上下下人困马乏，最久的一次三天没有人给她送饭，好不容易有人来送了饭，却是冰凉冰凉的，泛着怪味儿……

    那个时候她心里恨许家，恨自己身为女儿身，恨自己不能胁生双翼飞离许家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如今呢？重活一回，活得比上一次好了，她就把什么都忘了吗？

    杨氏握了握女儿冰凉的手，女儿脸上变幻的恨意、暖意交替，眼睛里泛着冷光，“樱儿……”

    许樱一下子醒了过来，对着母亲笑了笑，“娘。”她有娘……她重活一回，不就是为了跟娘在一起吗？“娘，六婶如何了？”

    “还能怎么样，可惜了那个男胎，我把百合留给她了，这些天我品着她和春娟，果然像你说的，主仆间早就不似原来了。”杨氏叹了口气，想想张姨娘，还不是有了儿子就不像原来了，所谓的妻妾相合，无非是骗人骗己罢了，许樱有意把话往别的地方上扯，杨氏也就随着她，知女莫如母，自从许昭业过世，许樱就变了。

    再看看许楠，同样是夫妻相合，成亲多年只有一女，儿女间的岁数竟相差了十岁，许楠被教得跟个男孩子性格一般，爽朗快活，若是二爷在许樱也该是这样啊。

    因百合不在，麦穗和麦芽是小丫鬟，有些事不便出面，梁嬷嬷又要顾着许元辉，这次杨氏把常嫂子带了出来，葬礼过了大半，许家的人在灵棚里喝茶取暖时，常嫂子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

    到杨氏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二奶奶，您猜新上任的大明府知府是谁？”

    “谁？”

    “于靖龙大人。”

    杨氏一愣，于靖龙怎么任了大明府的知府？当初许昭业明明是因水情因公殉职，偏偏因那垮掉的堤坝是于靖龙的内弟承建的，于靖龙欺上瞒下报了个失足落水，不止许昭业死得不明不白，连带着因溃堤而受灾的百姓也得不到朝廷抚恤，只因自己是孤儿寡母，手里又无有实证，一是无处申冤，二是怕得罪了于靖龙受害，这才忍辱拿了于靖龙给的抚恤银子离了辽东府。

    却没想到于靖龙竟高升到了大明府……

    许樱见杨氏的脸色变幻莫测，心里忽然一紧，“娘，于大人是不是小时候抱过我的那个于伯伯？”于靖龙官声不算差，是有名的慈悲人，平时也没有什么架子，对人很和善，在当年她那样的小孩子眼里，是难得的大好人，杨氏去世又早，很多事根本没有对她说，她重生之后又一心只想着对付许家，根本没想过其中蹊跷，如今看杨氏的脸色。

    “是他，他可知道我们母女在许家？”

    “奴婢正是看见了于大人的常随，名唤于良的，这才知道新上任的大明府知府是于大人，于大人早就知道咱们家的底细，必然知道二奶奶在此。”

    “他若不来便罢，他若来了便请托六弟前去替我招呼，只说一见他就想起伤心事，平白多了几分难过，不见也罢。”虽说现在许家、杨家、甚至是陆家都有做官的人，想要搬动被圣上表彰过清正廉明的于靖龙却并非易事，杨氏本也不是刚烈的性子，心中虽恨，还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躲着吧。

    “是。”

    过了一会儿果然于靖龙来了，说要探望故交，许昭龄不明就理，依着杨氏的话将于靖龙迎到了男宾处，许家众位男丁与于靖龙喝了茶，好好的寒暄攀谈了一番，这才送于靖龙走了。

    许樱闭目想了想，心里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父亲是因公殉职，朝廷却无只言片语的抚恤，只有于靖龙给的一千两银子，这银子是什么银子又说不清楚，这里必有内情，杨氏听说于靖龙走了，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女儿疑惑的眼神。

    “你还小，这些事不知道为好。”杨氏知道许樱的脾气，若是此事被她知道了，定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她们母女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不能再出事端了。

    许樱看看周围全是许家的女眷，的确不是说话之所，心里面却打定了主意要把此事弄清楚，父亲的死若有什么内情，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许樱定要替父亲讨回公道！

    到了晚上杨氏带着许樱睡在自己屋里，看着许樱坚定的眼神，杨氏也只得叹了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于大人是个好官，可偏是个惧内的，于夫人吴氏姐妹七八个，只有一个亲生的弟弟，被纵惯得小霸王一般，于大人任了辽东知府，那个内弟也跟了过来，人称吴衙内，吴衙内平日惹些小祸，众人看在于大人的面子上都不与他计较，谁知他硬从别人手里包了修河堤的活，又不知转包给了哪个泼皮，平日辽东雨水少，那泼皮也敢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你父亲看水情之前曾与我言道，怕是情形要不好，看完水情正好也快要任满了，不如一家三口离了是非之地，谁知……”

    “我爹真是为了救他没的？”

    “于大人对你爹是有恩的。”

    “后来呢？”

    “于大人不敢将决堤的事上报朝廷，怕引来御史，只给你父报了个失足落水，他与于夫人私下里给了我一千两的抚恤银子，好话说尽，咱们孤儿寡母，怎敢与他相斗，只得收了银子，安葬了你爹，这件事的内情莫说是你，就算是你外祖、舅舅，我都没告诉……如今咱们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

    “原来如此……”许樱点了点头，好一个著名的于青天！原来是欺世盗名之辈！

    “樱丫头！”杨氏正色说道，“民不与官斗，咱们孤儿寡母，千万不要多生事端！”

    “姓于的做了亏心事，自有天收他，咱们躲就是了，娘怎会以为我会生事？”就算是生事，也不是此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许樱最会忍了。

    杨氏叹了口气，“唉，你不会生事便好。”

    百合端了一碗拿了紫砂汤盅盛着的参鸡汤往梅氏所居的家庙净室而去，这所谓的血光冲撞未免太不讲道理，女人小月身子本来就差，却要被挪到外面来，家庙本是给许家无儿无女的孤寡之人或者终身未嫁的姑娘预备的，还有一些不知何处来的尼姑，向来简陋，就算修整了也非久栖之所。

    她刚转过回廊，就见春娟站在屋檐下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春娟，你不在屋里伺候奶奶，站在外面做什么？”

    “奶奶睡了，秋天了，屋里倒比外面冷些，我晒晒太阳。”春娟一看见百合，就转回了笑脸。

    “今天确实太阳好，等会奶奶醒了，咱们把补子拿出来晾一晾吧。”百合笑道。

    “成。”春娟伸手去接百合手里的汤。

    百合向后一撤，“还是我自己端吧。”

    “我给你开门。”春娟推开了门，让百合先进去，自己跟在百合身后。

    只见梅氏盖着被子，面朝着墙，果然是睡着了，百合放下托盘，摸了摸炕，净室里有火炕，虽然还只是秋天，已经烧了起来，不止睡炕上不冷，屋里也挺暖和的，不像春娟说的屋里冷，百合也没有揭穿她。

    梅氏嘴上不说，暗地里对春娟颇有防备，这件事不光杨氏看出来了，百合也早看出来了，春娟却似无所觉，不笑不张口，颇憨厚的样子，倒让百合看着发毛。

    “离了许家快七、八天了，不知元铮哥儿如何了。”

    “他自有奶娘和六爷照看，又不是吃奶的孩子，就算是想娘了，念叨两句也就罢了。”百合笑道，另一桩事就是元铮跟春娟比跟梅氏还要好一些，梅氏是个严母，元铮见了她如鼠见猫一般，春娟却是性情温柔，元铮颇喜与她亲近。

    “是我太操心了。”

    百合四下看了看，见窗边多了一盆叶有掌宽，花形似佛焰的马蹄莲，“这花开得真好……”

    “这花叫观音莲，是庵主送来的。”

    “我还以为是马蹄莲呢。”

    “确实俗名叫马蹄莲。”

    梅氏素来觉轻，百合想着让梅氏喝完了汤再睡，也没有刻意小声，可梅氏就是不醒，百合心里打了个突，推了推梅氏，“六奶奶，起来喝了汤再睡。”梅氏还是高卧不醒，百合急了起来，声音也大了起来，“六奶奶！六奶奶！”

    杨氏未等马车停稳便下了车，许樱也不让丫鬟扶，自己跳了下去，刚跑到净室就见一个老大夫在给梅氏号脉，许昭龄坐在床边握着梅氏的另一支手，眉头紧锁。只见梅氏双目紧闭嘴唇发黑，已然昏迷了。

    许樱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四下探看，看到那盆摆在窗前的观音莲，立刻大声问道：“这花是谁拿来的？”

    春娟脸色一变，“是庵主拿来的。”

    “此花喜热怕冷，北方最是难得，许家家庙的庵主哪里能得？”

    “许是谁布施的……”

    许樱冷哼了一声，“大夫，请问观音莲之毒何解……”

    “这……观音莲误食确会昏睡……”大夫捻了捻胡须，“只是此花北方难得一见……且毒性不大，平常也没人吃它……”

    “我六婶小产后体虚，‘误食’了，自是要比旁人重一些……”

    “姑娘请听老夫说完，此毒毒性不重，多是小孩误服，大人少有误服的，所谓花草之毒都是一性，解方也相差无己，这个方子当可解。”大夫也是久走大宅门的，自是知道里面必有些阴私，原来他没诊出来梅氏为何昏迷不好写方子，如今知道了原因，自是提笔写了药方，以他之见，梅氏就算没这个方子，睡两天也醒了，只不过要元气大亏，谁要想拿这个法子来害人，实在是蠢透了。

    大夫写了方子，又说了煎药之法，觉得这屋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也就叹了口气走了，他是大夫，只管救人，别的就不管了。

    许昭龄本也是久在外面行走的，自是听说过一些宅门秘辛，大夫一走就把目光投向了在一旁做乖顺状的春娟，“来人！把春娟看起来！”说罢又拿起那一盆观音莲，顺着窗户扔到了屋外。

    “六爷！六爷！真不是我！真不是我！”春娟跪地喊冤道，“是六奶奶要睡觉，嫌我在屋里呆着吵得慌，这才把奴婢赶出来的，不是我！这些天我一水一饭都未曾沾手啊！”

    “不是你难道是百合不成？”许昭龄恨声道，“我原道你是个厚道的，没想到竟是如此恶毒！”

    “六叔！”许樱劝阻道，“六婶还昏着呢，还是等救醒了六婶再说。”

    梅氏喝了药，果然没多大一会儿就醒转过来，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春娟，我与你相处一场，素有恩义，你为何如此害我？”

    有梅氏这一句话，春娟简直是百口莫辩，连素来菩萨心肠的杨氏都冷了脸，“你本是六弟妹的陪嫁丫鬟，六弟妹待你如亲妹妹一般，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蛇蝎心肠！”

    一开始指认观音莲有毒的许樱反倒不说话了，转头望向那一盆已经被扔出去花盆碎成一地，花朵跌入尘埃的观音莲，暗自叹了口气，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六爷！六奶奶！奴婢冤枉啊！冤枉啊！”

    春娟被几个家丁和尼姑拖了下去，许樱与梅氏的眼神在半空里交汇，梅氏别开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许樱明知道春娟是被冤枉的，在这件事里她还是要保持沉默，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梅氏不是个要人救的弱者，相反她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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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命数“一

﻿    于靖龙是个能吏,这话是皇上金口玉言亲自说的，可这个能吏在辽东府任满,只得了个平调山东,虽说看着是从边疆苦寒到了富庶之地,可虽说有辽东一府就有边军几十万，地方上却他一人独断,不受他人辖制，到了山东却不是那么回子事了，大明府上有巡抚、总督等等上官,一个个又都盯着这肥缺,想要给自己的心腹,对他这个天子能吏都存了挑错的心思，幸好他岳家与京中户部侍郎吴家是宗亲，旁人多少有些顾及，又不知谁说的，圣上让他在山东一任是存了考验之心，日后怕是要重用于他，这才让山东众官员，对他多了点笑脸。

    偏偏于靖龙自己高兴不起来，他是有心病的，当年发大水，淹了些良田、牲畜也就罢了，偏淹死了朝廷六品命官，他报了个失足落水，又因与地方将军颇有交情，山高皇帝远，总算瞒了下来，可如今许家、杨家势起，自己偏又是不上不下的四品官，徜若当年的事被许家给翻了出来，自己怕是要揭层皮去。

    幸亏他借着吊唁许家老太太去试探许家，许家上下尤似不知当年内情一般，对他颇客气，他这才放下心来，又听说许樱已经跟杨家订了亲，心里又放下一半，要说许昭业只留下一双儿女，儿子还小，杨家虽说是官，但根基却浅，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脸上渐渐去了抑郁之色，神情轻松了起来，他的妻子吴氏见他面色轻松了些，这才借机调侃了他几句，“我早说杨氏软弱，许昭业也并非无有把柄在咱们手里，该拿的该贪的该占的不该拿的不该贪的不该占的也不是丁点没沾手，她心里明镜似的，全掀开了与她又有什么好处？不如拿了银子回乡，得了实惠，好过那无用的名声。”

    “他终究救了我一命。”许昭业是个能干的，人又极精明，说起他的死，于靖龙是十分痛悔的。

    “你如今任着大明府知府，正是许家父母官，照应他家一下不就成了吗？”吴氏自知理亏，怕于靖龙又想起自己幼弟的种种作为，有意把话往别的地方引，“我听说杨氏好似托着娘家的名，做了北货生意。”许忠为了做北货生意，很是寻了一些在辽东府时的旧交，其中就有于家的家人，这事儿瞒得了别人，瞒不过吴氏。

    于靖龙点了点头，“许昭业与我是故交，照应他留下的孤儿寡母也是应当，只是不知那店铺叫什么名字？”

    “应当是叫昌隆顺的。”

    转头吩咐了师爷，减免了昌隆顺的税赋不说，还命差役常去巡视、照应。

    许忠如今已经是总掌柜，掌着大明府和辽东府两个地方的商铺，常年走动于两地之间，掌柜虽然知道东家是谁，却不知背后的曲折，见新上任的大明府知府如此照应，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怕其中有诈，心道我家主家是许家的媳妇、杨家的闺女，知府也不过是四品官，怕不会轻易相欺，就怕是只认钱不开面的，就算最后丝络开了，也难免伤元气，因此写了一封信，打发稳妥的伙计，送到了许家。

    许忠和百合虽说早就今非昔比，却还守着本份住在许家村后街仆役聚集的所在，百合去年生了个儿子，也没带在身边，只是把娘家一个常年守寡的三十多岁的寡嫂请过来帮着看家伺候孩子，孩子满了周岁就回杨氏身边做了媳妇子，每日五更便出门，掌灯方归，那寡嫂看了信，虽不识字也知怕有什么要事，忙托人进府捎信儿，百合拿到了信，马不停蹄地交到了许樱手上。

    许樱接了信一看，心道于靖龙也是想卖人情买心安吗？可惜“好心办坏事”了，自己家的这桩生意原是瞒着人的，如今他这么一大张旗鼓的照应，怕是人人都要知道了，如今老太太没了，唐氏称了病弱，家是四婶掌着的，整日里东省西省的，杨氏带着一双儿女，把门一关过自己的小日子，左不过不缺银钱又有小厨房，缺少什么就从外面买就是了，许昭龄和梅氏也是如此， 董氏也不敢过份，只是瞧着杨氏和梅氏的好日子眼红，又不肯自己这一房独独过苦日子，省来省去全省在大面儿上了，如今许家二房，倒有些像许家未分家时一般，兄弟三人各人小九九，合而不和。

    如今若是知道杨氏私下还有产业，怕是要有一番事端。

    想到这里许樱又叹了一口气，她原想了个主意对付董氏，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下手，如今看来择日不如撞日了。

    便把百合叫到屋里，仔细吩咐了一番，百合听完许樱的吩咐，眼前就是一亮，“姑娘，此计可行？”

    “我已然命常嫂子寻访许久了，此计定然可行。”

    “只是若是如此，许家二房怕要多事了。”

    “要多事大家都多事，总比别人闲着找咱们的事强。”许樱笑道，老太太在的时候，原先对四婶是极好的，偏四婶犯了糊涂，以为老太太终有去的一天，反而跟唐氏沆瀣一气，伤了老太太的心，却不知许樱早有计谋要对付她，未出手无非是碍着老太太还在，明面上再怎么说不喜董氏，可董氏毕竟也姓董，如今老太太不在了，许樱自然是可安心施展了。

    却说许昭文，他今时可不比往日，过去他本是一等一的无用闲人，被一个庶兄一个嫡亲的兄弟比得废物一般，如今庶兄没了，嫡亲的弟弟还要做官，许国定年老，只掌大帐，许家二房新分得的产业全归许昭文一人经营，出来进去的渐渐多了下人奉承，手里了多了许多银钱花用，再不是那个花钱要看老婆脸色的无用之人了。

    他本就信僧信道，如今有了银子，更爱寻访这些得道之人，每日谈经论道，好不惬意。

    这一日他在三清观中，偶遇一位游方的道士，他见那道士衣着平平，样貌普通，本未在意，那道士与他走个脸对脸，互施了个礼让过去就是了，偏那道士眼睛盯着他看了三眼，咦了一声，晃了晃头，头也不回地走了，竟跟他擦身而过都不肯。

    许昭文本就迷信，见他这样立刻起了疑心，三步并做两步追了过去，拦住那道士，“请问这位道长，为何见了我转身就走？”

    那道士道，“贫道想起还有要事未做，这才转身避走，请施主不要多心。”

    “你明明是看了我三眼，说了个咦字，这才走的，我与三清观的观主是挚交好友，虽未出家，却也是修道之人，这位道友若看出什么，何妨明言？”

    那道士叹了口气，“小道本姓袁，只因年轻时仗着颇有些占卜相面的本事，道出不少天机，平白折损了道行，耽误了修行，这才离家出来游方，若非有缘，绝不轻易与人相面占卜，谁知与道友走了个脸对脸，心中对道友之运数颇觉可惜，这才忍不住出声……道友若是修道之人，当知修行不易，还是不要再追问了吧。”袁道士说道。

    “所谓相见既是有缘，道友若是看出我有灾劫而不说，岂非更坏了修行？”

    “道友只是时运不济罢了，并未有灾劫。”

    许昭文这一辈子一直在感叹自己的时运不济，袁道士这话正中下怀，“我如今运势不差，您又怎能说我时运不济呢？”

    “旁人命里若有五斗，得了五斗当说运势极佳，命里明明要有九斗，偏偏只有五斗，自是时运不济。”袁道士说完叹了口气，“我这嘴快的毛病终究是改不了的，你听过也就算了。”

    “不瞒道友说，这些年早有数位道友如此替我批过命，并非什么新鲜之事。”许昭文叹道，说罢拉着袁道士便往一旁的观景亭而去，“我自己也替自己批过命，无非是撞见了煞星罢了，可那煞星已经去世了……偏我的华盖运已过，一生也就如此了。”许昭文话虽如此说，却真心觉得这袁道士并未问他的八字，只是相面就说出这么多事来，果真是个神人，当下便起了结交之心。

    袁道士见他不再纠缠问命运之事，也与他谈论了许多的道法，见许昭文说起来头头是道，也起了结交之心，两人竟一见如故了起来。

    许昭文只觉得与袁道士谈论未曾尽兴，硬拉着他要去吃酒，袁道士推说是出家之人，还是硬被他拉去了一家素斋馆子，许是这袁道士真是个守诫律的，不善饮酒，三杯素酒下了肚，脸便红了起来，说话舌头也大了，“许道友，你我相见恨晚啊。”

    “是，是，我也觉得相见恨晚。”许昭文又替他满了一杯酒。

    袁道士又喝了几杯酒，就开始打开了话匣子，讲自己当年算命的经历，无非是算出某某人要有劫数，那人躲过了，他却因泄了天机而被师傅责罚；又算出某夫妻是错配姻缘，被人当神棍打了出去；又有无意间说出某某人家宅不宁，被人斥责……“这世道啊，做好人难啊。”

    “这世上的人晦疾忌医的多，真心懂道法的人少，连我爹都说我不务正业，又岂知我看破红尘之心。”

    “唉……你我如此相知，我也不好再瞒你了，你这命啊，并非是因你命里的那煞星改的，我若算得不错，那煞星早在你十八岁之时，已经离你远了后来是越来越远，如今更是早夭，就算与你早年有碍，于大运却是无碍的。”

    “那我又是为何……”

    “你把生辰八字报上来。”

    许昭文把自己的八字报了，袁道士又是掐指细算，“你的生辰本就该是状元命啊，就算不中状元，最差也该得个功名，那煞星果然妨不到你。”

    “可我为何如今仍是白丁啊？”

    “你把你身边的人的生辰报上来吧。”

    许昭文又把父母、妻子、儿女的八字报了上来，算到董氏的八字时，袁道士叹了口气，“唉……孽缘啊，孽缘。”

    “道长是说……可我之前合过我们夫妻的八字啊……”

    “当是和顺一生之命？”袁道士笑道，“要是我批也会如此批，此女命里无有官禄啊，有碍夫君仕途，却无大碍，偏你早见遇过煞星，后又娶了无官禄的妻子，难怪有志难申，怀才不遇，咱们只是喝酒论道，道友回家，千万不要与妻子争吵，这都是命数，如今你们已经生儿育女，和顺一生总比宦海沉浮，揉干心血要强。”

    许昭文心道我宁愿宦海沉浮啊！当初替自己合婚之人，何等的糊涂，竟然说是天作之合，自己也学艺不精，未曾多想，竟然把十几年的命全耽误了进去，“可有什么解法？”

    袁道士笑了笑，“有也没有。”

    “当如何讲？”

    “唉，罢了罢了，我见了道友的八字心中就有数了，原来道友此生命数当在我这里解，我前日路过一村庄，向一妇人讨了一碗水喝，因与那妇人有缘，看出她有心事，便替她女儿占了一卦，那女人的女儿命苦，本身八字极好，偏偏因八字好惹出祸事，被当地豪强连哄带骗聘去给儿子冲喜，谁知那豪强只知她八字好，却不知她与自己儿子八字不合，成婚没三天那豪强的儿子便去了，那豪强的夫人是个不讲理的，偏说是新娶的儿媳妇克夫，她那儿子连拜堂成亲的力气都无，又哪是那小媳妇克的？那妇人请动了保长里长等，这才把女儿接了出来，好好的姑娘，整日在屋里哭泣，不肯见人，这都是世人不懂八字算命之玄，牵强附会，惹出的祸事啊。”

    许昭文也感叹了一番，“却不知此事与我有何相干？”

    “我算出那女子原是做掌印夫人的命，偏因嫁过一次人，坏了运数，不能做正房，只能为偏房，可却极有帮夫运，你若有她相帮，功史举业却晚了，弄个举人的身份还是成的。”

    “此话当真？”许昭文如今也不敢想自己能不能做两榜进士了，举人已然不差了。

    “自是真的，可惜啊，你如今身上背着孝，如何纳得侧室。”

    “我是孙辈，守孝一年便孝满，先下聘订亲也是成的。”

    袁道士想了想，“不成，不成，你家中父母必定不肯，唉，是我喝多了，多嘴，多嘴。”

    “道友明明说的是我这命数当在你那里解，这都是缘份，你不过实话实说，我如何做全与你无关就是了。”

    袁道士却再也不肯与他一同喝酒了，借了尿遁，跌跌撞撞地出了素菜馆，许昭文查觉不对追了出去，却再也寻不到袁道士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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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命数”二

﻿    袁道士说得不算“多”,可也足够多，许昭文按照袁道士说的,着人四下打听,大明府本就不大,不到两日脚程的村子又那么几个，许昭文的长随打听了不到半天就打听清楚那家人家了。

    “四爷,小的找着那家人了，说起来那家人离咱们许家村不远，在往东三十里叫赵钱村的地方,据说因村里原是姓赵和姓钱的人最多,所以才叫了这个村名,那家人就是姓钱的，老夫妻俱在，共有三子一女，女儿就叫钱娇娇，珍宝似地养大到十六岁，因女儿生得如花似玉一般，就存了不叫女儿嫁庄户人家，要攀高枝的心，可偏偏又不肯让女儿为妾，只是说自己女儿八字好，当是掌印夫人的命。”

    那长随喝了口水继续说，“谁知正因为这八字招了祸，济南府周家有个痨病鬼到了十八岁，不知道谁给出的主意说是娶个媳妇冲一冲就好了，周家听说了钱家的姑娘八字好，又因隔得远不知音信底细，就谴了媒人上门，直把周家少爷说得文曲星下凡一般，又让周家庶出的二少爷冒了名去让钱家的人相看，钱家的人一看就相中了，又被媒人的巧嘴和跟成山的聘礼晃花了眼，把女儿嫁到了周家，谁知嫁过去就知道上了当，没三天那痨病鬼就送了命，周家反说是钱家姑娘八字是假的，是克夫的命非说是旺夫命，两家的官司打到了官府，官府判了个钱家返还周家的聘礼，周家送回钱家的姑娘，另给一百两的压惊钱，两家的婚事不做数，可谁都知道钱家的姑娘嫁过一次了，再想嫁就难了，钱家的姑娘归了家，整日在屋里以泪洗面，一直说要出家做姑子，钱家老两口好劝歹劝，这才劝服了钱家姑娘。”

    许昭文一听，这事情果然对上了，与袁道士说得丝毫不差，“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种事本是乡野间的传闻，怎么会传到四爷您的耳朵里。”

    “你去把那钱家姑娘的八字要来，爷我修道多年，也会占卜，既知道了这事儿，就好个奇，替她看看。”

    “小的早就知道四爷的心思，已经一并把那姑娘的八字要来了。”长随说罢拿了张写了八字的纸条出来。

    许昭文拿到了纸条，转身就回了书房，他那书房里除了正经的四书五经，尽是些卜算之书，他自己又推又算的，又拿了好几本书印证，这八字果然是掌印夫人的命，旺夫宜子啊……

    又想到袁道士的话，拿了董氏的八字去推，果然命里无官禄，虽说是和顺一生也不缺子女的命，就是没有做官夫人的命，他这些年都怪许昭业是挡路的煞星，却没想到自己的枕边人才是拦了自己仕途的。

    气得直拍桌子，“老太太真的是害我不浅啊！”他已经聪明到所有事都联系在一起了，原先他小的时候老太太虽护着许昭业，但并没有多偏心，一直到许昭业十四岁就考中秀才，十八岁就中了举人，十九岁就中了进士才越来越重视许昭业，连带着对读书普通的自己极瞧不起，数次说了让他多学些经济学问，好好管家就是了，老太太又一直偏心董家，难不成是为了拉董家一把，又看低了自己，这才把命里无官禄侄孙女嫁给自己？

    他越想越是那么回事，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被人看轻，被人骗，到了如今年过而立人家才给自己点甜头，自己就美得不行了，不知那些人背后要怎么笑话他呢。

    却说那董氏，她自是不知许昭文已经转了心思，自从得了那要紧的消息，一直辗转反侧思量个不停，原来杨氏那寡妇竟是那么有钱，吃着公中的喝着公中的，整日说自己寡妇失业孤儿寡母的，暗地里却开了那么大的买卖，那生意她已经暗地里去看了，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店面地点又好，一年就是什么都不做光是店租少说也要有二百多两银子，说什么是杨家的铺面，杨家的生意，杨家哪有那样的家底！

    还有那三百亩的嫁妆田，八成也是用许昭业留下的钱买的！

    这些都该是许家的，该是公中的！

    可叹她一个人支撑门户，精打细算过日子，一个个都打量她是傻子呢！她非要将这事闹将开来不可！看看杨氏到时如何收场！

    董氏的贴身丫鬟叫初十的，是个精明的，见董氏咬牙切齿地算计个不停，怕董氏像上次一样被唐氏当枪使，结果吃了大亏，斟酌了一下出言提醒，“四奶奶，这次的事您还是跟四爷商量商量吧。”

    “我跟他商量什么？他现在不定在哪个小妾屋里翻腾呢，哪有过家的心思。”

    “四奶奶，您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向来是高看二奶奶一眼的，你冒冒失失的把这事儿给揭出来了，到时候二奶奶一哭一嚎一喊冤，您倒成了坏人了，如今老太太不在了，太太又‘生着病’，老爷要发作您，您可要吃亏。”

    董氏知道初十说得是实情，许国定一直偏心这个长媳杨氏，宠爱梅氏这个幼媳，自己倒是个尴尬人，许国定对自己不阴不阳的，就算是刻意讨好也得不着他一个笑脸，如今老太太又没了，若是因为揭开这件事得罪了老爷，怕是要得不偿失，反而帮着杨氏把见不得光的产业过了明路，想到这里难免泄了气，“既是老爷偏心，他也一样是不得脸的，找他又有何用。”

    “四奶奶，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今时不同往日，四爷如今掌着咱们家的产业呢，他若拿到实证在老爷和众人面前一说，杨氏私办产业就是不对，就算不全吐出来，怕也能出些个血，奴婢见识浅，只想到这一层，想是奶奶一时急了，这才想不起来，如今静下心来想想，奴婢说得可对？”

    董氏向来知道初十精明，若非长相平平，自己还真不放心把这么聪明的丫鬟一直留在身边，听了她的话自是连连点头，“去问问看四爷在谁的屋里呢。”

    初十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回来了，“回四奶奶，四爷谁的屋也没在，听说是一回来就一头扎到书房里，研究道法去了。”

    “他倒清闲，学道学道，还能学成个神仙不成？因为他这学道耽搁了他一辈子的前程。”董氏气恨道，“替我换衣裳，我去书房找他。”

    “奶奶，四爷不是说……他若在书房学道，谁也不许打扰吗？”

    董氏想想平日许昭文气急败坏时的手段，身上一哆嗦，“那就明天一大早再去吧。”

    谁知第二天一大早，还没初十拦到许昭文，许昭文已经出门了，下晌才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替我找个官媒，再备好庚帖聘礼，爷要娶侧室。”

    董氏一听他说这话，耳边跟响起一声炸雷一般，这可不是一般的事，不是说在外面看上了个美貌的丫鬟要偷偷的买回来，也不是收用了哪家的小寡妇，而是要在孝期里纳侧室！“四爷，您说什么？”

    “爷要娶侧室。”

    “四爷，您这是被哪家的小娘子勾得失了魂魄？如今老太太刚过世，家里还在热孝之中，您就说纳妾，仔细被老爷知道了捶你。”董氏见许昭文神情坚决，原本烧起来的怒火又压了下去，温言说道。

    “哼！你这贱人，瞒了八字误我前程，如今我好不容易寻了个八字好的，旺夫宜子之人，你还要拦着，难不成要误我一生不成？”

    “四爷您这又是说得哪门子的话？难不成是哪个老道……”

    “这是爷我自己推出来的！”许昭文说道，“可叹我学了一辈子的道法，倒没悟到我自己跟前的天机，我没糊涂到要孝期娶侧室，只是让你偷偷遣媒换庚帖，厚厚的给她给养银子，等到来年我满了孝，再把她娶回来。”

    董氏实在没搞清楚许昭文说的八字啊，天机啊是什么，只是他口口声声要娶侧室，她是听明白了，往常也有人家纳侧室可那非得是正室或病重不能理家，或不能生育，这才纳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回来做侧室，她一没生病，二来儿女双全，许昭文凭什么纳回来一个侧室？“不行！我不准！”董氏大声嚷了起来。

    “你不准也得准！”

    “我去找老爷太太评理去！我要问问许家还有没有王法！老太太尸骨未寒呢就这么欺负我们董家人！”

    “你不许去！”许昭文见她闹了起来，赶紧上去拦着她，董氏与他推搡到了一起，董氏一个女子再怎么生气力强也是个弱小的，两三下就被推倒在地，头重重地撞在桌角，顿时鲜血直流。

    初十见此情形，尖叫了起来，推开门大声地喊了起来，“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四爷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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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失心疯

﻿    许樱和杨氏住得离许昭文夫妻很远,等她们听到了信儿到了许昭文的院子时，许国定、唐氏、许昭龄、梅氏，具都已经到了，许昭文已经翻墙跑了不知踪影,许榴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抱着年幼的弟弟,三个人哭成一团,梅氏小声的安慰着他们,但并没有什么用。

    “四婶她真的……”死了？许樱没想到这一计会要了董氏的命,她的本意是要她家宅不宁罢了。

    梅氏摇了摇头,“晕了。”

    杨氏也叹了口气，虽然董氏差点害死她，这个时候杨氏还是没有一丝的喜意，“怎会如此。”

    许国定四下看看，“老六，你带着人，务必要把许昭文那个孽子给我绑回来！”许国定气得胡子都抖了。

    “这也不能全怪老四，他必是受了小人的挑唆……”唐氏喃喃地想替许昭文求情。

    “哼！我倒要看看他是受了谁的挑唆，才想要孝期里纳妾，妻子不准还要杀妻！我许国定没有这样的孽子！”

    “也许四弟是一时错手……”杨氏劝道。

    “是啊，老四绝没有杀人的胆子。”唐氏顺着杨氏的话说道，这个时候她倒盼着杨氏多替许昭文说些好话了。

    “他倒有大不孝的胆子！丁点也不替自己兄弟的前程考虑，只顾着自己作乐。”孝期想要下聘娶侧室，许昭文真当御史们都是聋子瞎子吗？这样的大不孝传到京城，他要被治个治家不严，许昭龄要被连累失去功名，许家全家都成了那不知廉耻不知孝义的，更不用说圣上刚刚旌表了许家子弟孝义，出了这事儿，被人说成是欺君，满门抄斩都是有可能的。

    杨氏原本不明就理，只知道许昭文和董氏打了起来，董氏“死了”，到了这儿才知道董氏是受了重伤，许昭文翻墙跑了，起因居然是许昭文不知道中了什么迷药，想要在孝期里纳妾，许老太太尸骨未寒呢。

    杨氏听到这里，难免齿冷了起来，许家竟有许昭文这样的不孝子孙。

    这个时候隔房的许国峰带着一大家子人也到了，三房的许国荣一家也来了，这事儿本来也瞒不了人，许国定就把事情跟自己的兄弟说了。

    许国峰也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有这等事？”

    “此事千万不能传开，若被董家知道了，难免有一番纠缠，若是闹大了被官府知道……”许国荣别的本事没有，趋利避害的本事是极大的。

    许国定被这样一提醒，就是一激灵，是啊，董家离许家村不远，再说了，还有一个董鹏飞在茂松书院呢，那可是一个时辰的路程就到的地方啊，“来人，把四奶奶的陪房家人通通看起来，没有我的话，许家上下人等，许进不许出。”

    过了一会儿来人回来回话，“回老爷的话，四奶奶的陪房家人俱在，只是贴身丫鬟初十不见了。”

    许国定一拍大腿，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四下看了一眼，“只有劳烦大侄儿赶紧带人去找了。”

    许国良带着一队人走了。

    许樱站在那里琢磨着，她原本就知道许昭文娶不成侧室，这事儿被许国定知道了，只有捶他一顿的份儿，哪会让事情传出去，娶不成侧室，改不了命的许昭文必定跟董氏夫妻不和，整日吵闹不休，没想到许昭文这蠢材竟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董氏真有个好歹，董家必不肯善罢甘休，到时候自己也要受连累。

    “大伯伯！”许樱追上许昭良，“大伯伯，初十是弱女子，董家离咱们家虽说不远，坐车也要一天一夜的路程，她必定是去茂松山寻董鹏飞董表哥了，如今您带着大队人马去追过去怕也来不及了，反倒闹大了声势，让书院的人都知道此事，到时候想瞒都瞒不住了，不如您先派人守住往董家去的各大要道，防着初十真往董家去，再带几个人悄悄的上山，请连世叔从中周旋一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务必要稳住董表哥。”

    许昭良听她说得有理，按照她说的，让带出来的人骑快马往董家所居的龙王庙镇追过去，就算遇不到初十，也要把住各个要道，不要让她溜过去，自己带了几个贴身的随从上山。

    许樱回到许昭文的小院，却见许榴站在院门口等着她，“表哥不会要我了。”许榴哭道，“我娘没了，我爹跑了，表哥不要我了……”她一夜之间从父母双全的天之娇女，成了丧家之犬，惶惑不安。

    “三姐姐，你说得什么傻话。”许樱拉住许榴，“四婶只是受了伤，躺一躺就好了，祖父已经派人去找了四叔，至于董表哥，你们俩个已经定亲了，他怎么会不要你。”

    许是董氏真的命不该绝，到了掌灯时分，果然醒转，只是头晕脑涨，记不得自己怎么受了伤，听人说是她与许昭文争执，跌倒受伤，不由得哭了起来，慢慢想起了前情，当着唐氏和许国定的面哭诉，“老爷、太太，我自从嫁到董家，生儿育女孝敬长辈，虽说未做得十分好，可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竟这样绝情……”

    唐氏再偏心也不好在说些什么了，只是劝和着“夫妻嘛，就没有不打架的，他是猪油蒙了心了，才生出了那些要不得的念头，别说是正在孝期，就是不在孝期里，你身体康健又有儿有女的，他要纳侧室我们也不会应，你这孩子也是倔性，见他中了邪似的，就该虚应着，打发他来见我们，他还敢和我们动手？等他回来了，我让他跪地给你陪情，定要让他长了教训！”

    “他还想回来！”许国定怒道，“你还有脸说，慈母多败儿！他如今这般文不成武不就行事荒唐，全都是你纵的！”

    许国峰一看，许国定和唐氏之间还是关系极僵的样子，怕他们老夫妻又打起来，许家就真成大笑话了，赶紧把许国定给拉了出去。

    杨氏和梅氏带了许榴、许桔和许昭文和董氏的独子许元凯来见董氏，四个孩子见母亲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的透出血痕来，都晓得害怕，抱着母子哭了起来。

    许元凯抬头瞧着母亲，“娘，爷爷不会真把爹抓去见官吧！娘！求求你了，别让我爹去见官。”

    董氏对旁人就算是一条毒蛇，见了儿女也只剩下慈母心肠了，她是真恨许昭文，可是再恨有什么用，难不成真让许昭文去蹲大牢？可要说原谅许昭文的话她又说不出口，只是闭着眼睛一边摇头一边流眼泪。

    她泪眼朦胧地睁开眼，却看见杨氏带着许樱站在屋子的一角，许樱用某种让人不寒而栗地目光瞧着她，发现董氏的看见了她，许樱反倒笑了下，董氏前世今生害了她们母女那么多次，许樱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又怎么会锦衣夜行，不叫董氏知道呢？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董氏推开了儿女，向许樱扑了过去，她本就体衰，身边又有唐氏、梅氏和许多丫鬟婆子，哪个能让她真扑过去，一个个伸手把她拦住了。

    许樱暗地一掐自己的大腿，哇地一声哭了，“四婶，我没笑，我没笑啊……”

    杨氏搂着女儿挡在董氏和许樱之间，“四弟妹可是糊涂了！樱丫头一直在我跟前，哪有笑过？”

    “她笑了！她笑了！这都是她搞出来的！”董氏似疯似颠地说道，她已经想清楚了，上次她买通了张瞎子在老太太面前说许樱是克父克母的命，却没想到张瞎子忽然改了口，想来是许樱知道了，收买了张瞎子，难不成她竟然照方抓药摆了自己一道？

    “娘，四婶在说什么啊？”许樱在杨氏怀里尖叫道。

    梅氏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看看董氏头上的伤，心想莫非四嫂摔坏了头，得了失心疯？“四嫂，您可是头疼？”

    许榴也带着妹妹和弟弟直喊娘，董氏指着许樱骂了半天见没人信自己，顿时头疼欲裂，眼睛一翻又晕了过去。

    正这个时候外面也一阵的乱，许昭良先回来了，还带回了丫鬟初十，意外的不止是董鹏飞来了，连俊青带着两个侄子也跟来了。

    连俊青简单与许家的男丁寒暄了一番，“学生早年游历，也曾遇见过明师学过一两日医术，不如让学生替四奶奶诊治一番。”

    许国定这个时候已经六神无主了，听连俊青这么说，忙点头应了，“贤侄去看看也好。”

    连俊青进了屋，见看见的是抱着女儿的杨氏，杨氏还是那一身鸦青的衣裳，头发梳了个圆髻，只戴了根珍珠钗，似是枯木死灰一般，再看杨氏怀里的女孩子，闭着眼睛靠在杨氏怀里，像是睡着了一般。

    连成璧咳了一下，连俊青转开眼，去看病人，他确实只是知道些医术的皮毛，跟着来看看无非是知道许老太太已经去了，杨氏如今在那不讲理的唐氏手下过活，怕杨氏因为这事儿遇了池鱼之灾，想来看看，装摸作样地号了号脉，翻开董氏的眼皮看看眼睛，又解了布条看伤口，“四奶□上伤得不轻啊。”他拿出随身带来的鼻烟，给董氏闻了一闻，董氏本来就是一时生气厥了过去，被鼻烟一呛，打了个喷嚏果然醒了。

    许国定自是对连俊青千恩万谢，连俊青又把许国峰、许国定、许国荣、许昭良叫到一旁，“咱们本是世交，不知几位世叔、世兄对其中的利害可曾知晓？”

    “我们自是知道的。”

    “这事虽大不大，到有心人眼里却能闹得天大，几位世叔、世兄还要早做打算啊。”

    “不知贤侄有何对策？”

    “我已经把鹏飞给劝住了，可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还得请世叔亲自去一趟董家，把这件事给了解了，没出人命就是万幸啊。”

    许家的人点了点头，他们心里面也明白事关重大，有了连俊青头头是道的这么一说，心里都慢慢定了下来，“贤侄所言及是。”

    “另一宗就是赶紧把文兄弟给找回来，他在外面总不是回事，可他回来了，许家村却暂不能呆了，不瞒世叔们说，家父身体渐渐不好了，我兄长前些年受过伤，也不能远行，我怕是要把山长之位让给恩师杨先生，自己回家料理生意了，若是世叔们信得过侄儿，不如让我带着文兄弟回家，让他散散心，顺便学些经济学问，好过整日论道。”

    许国定自然是应了，只是想到连俊青难得考上举人，却还是要走商道，难免觉得可惜，“经商总非正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总是要齐的，治国且轮不上我呢。”连俊青笑道，他忍不住转过头，看着窗边灯光投下来的剪影，心中幽幽一叹。

    董氏醒了，杨氏怕她再吓唬许樱，带着许樱跟唐氏请了辞，唐氏不止让她走了，把别家的女眷等也都请走了，唐氏也觉得董氏怕是得了失心疯了，怕让别人笑话。

    许樱低头牵着杨氏的手离开，却看见连成珏和连成璧站在院子里，两人一齐看向她，许樱抬头瞪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装着害怕的样子跟杨氏走了。

    连成璧本来有些担心许樱，见她还有心情瞪人，不由得笑了，这小丫头……跟杨国良那个在先生面前装乖，在同窗面前顽劣的家伙，倒是般配。

    其实小丫头快长成大姑娘了啊……连成璧又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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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花氏论理

﻿    董氏是董家二房的嫡次女,因姐姐十岁上就害了病没了，被当成宝贝似地娇养大,八岁那年董家二房的太太得了病疫了,董二老爷是个重情的,怕继母会薄待元配留下的儿女，并未继弦,董家老太太身子不好，董二老爷的偏房妾室又不好管嫡出的姑娘，董氏就长成了如今这个偏狭量小欺善怕恶的性子,董家的二房和三房本来就是堂兄弟,只因三房几个少奶奶跟董氏关系都不错,走得才一直很近。

    董鹏飞见姑奶□上受了伤，听说说话颠三倒四的，虽有山长的劝阻没有闹将开来，还是赶紧写了信回家，董家人接了信，就赶紧的套车往许家镇赶。

    董家人怎么来的，怎么交涉的这件事，许樱并不知情，她“被吓着了”正在屋里吃着药养病呢，杨氏就这么一个命根子似地亲生女儿，女儿病了，她自也不会管旁地事。

    “我给你舅舅写了信，把这些事说了，若非舍不得你，许家又没有让女儿做旁人家童养媳的规矩，真想早早把你嫁到你舅舅家，我在许家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不怕了。”

    许樱含着梅子笑了，“娘，许家哪有这么怕人？四婶不过是受伤了，一时糊涂。”她最了解母亲不过，母亲是不会轻易离开许家的，否则以她现在的财力，母子三个搬出去找个小宅子住下，雇些婆子丫鬟护院家丁，一样过富裕殷实人家的日子。

    “再怎么糊涂也不该疑心是你害她……”

    “许是她见我面无哀戚吧，就冲她当年那么对咱们孤儿寡妇，害得咱们九死一生，我真难过不起来。”

    杨氏叹了一口气，是啊，当初的事现在她想来起还心悸呢，要不是樱儿她爹天上有灵，保佑着他们母子三人，他们母子三人八成早就没命了。

    “姐姐！姐姐！”许元辉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他是个健康的男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十分的可爱，许樱就算私下里对他的来历存疑，看见他还是忍不住喜欢。

    奶娘在后面不好意思地说道：“哥儿午睡刚醒就说来看姐姐，小的实在拦不住。”

    “我在床上躺得骨头都疼了，有元辉陪我玩刚好。”许元辉早不管旁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淘气了，小脚一蹬，小胳膊一使劲儿就上了床，杨氏哄着他把鞋子脱了，许元辉在床上一阵的撒欢。

    “姐姐怎么不起来陪我玩！”

    “姐姐病了。”

    “姐姐没病！姐姐没病！”许元辉在床上一边蹦一边说道，许樱被他闹得没法子了，把他抓到被窝里好一顿的揉搓，许元辉高兴得咯咯直乐，杨氏见一双儿女笑成这样，也极为的高兴舒心，见许樱额头上见了汗，许是身子虚，赶紧把许元辉从床上抱了下来。

    “元辉乖，去院子里骑竹马玩去，常嫂子还做了大枣糕藏在厨房里，快去跟她要。”

    许元辉原还不想走，一听说要去骑竹马又有吃的，立刻笑了起来，跟着奶娘跑了出去。

    许樱看着杨氏脸上幸福的笑，心道自己重活这一次，能看见母亲这样的笑，怎么样都值得了。

    不知董家的人怎么安慰董氏的，董氏没过七天就“好了”，头发梳得光光的，只是流下了一络刘海遮着伤，笑眯眯地料理家事，据说许国定带着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许昭文去董家陪了罪，送了好些礼物，许昭文还给董氏磕了头，敬了茶，董氏也在闻氏的劝哄下“原谅”了许昭文，许家又“一团和气”了起来，发生的那些事，像是从没发生过似的，只是那个叫初十的丫鬟不见了，听说是被董家留下了，配了董家的管事。

    只有许樱知道她没好，董氏的眼睛是冷的，瞧着谁都冷，原先做事还带着面上情，如今是连面上情都没有了，对唐氏尤其的冷淡，唐氏身边的丫鬟被她撵得撵，嫁得嫁，已经没剩下什么人了。

    唐氏想要跟许国定告状，被许国定安了个搅家精的罪名，唐氏这才意识到，失去了自己丈夫的支持，被儿媳妇们瞧不起，又在下人面前颜面丧尽，自己就算是许家二房的主母，也什么都不是。

    只得关门闭户吃斋念佛，所幸她还是二房的太太，董氏并没有苛待她，每日还晨昏定省，替自己赚贤良孝顺的名声。

    她对杨氏母子三人则是无视，左不过杨氏母子三人自有自己的体己和展七爷的供养，不需要公中什么，她不管更好，就是当着许国定和许家别人的面，还要跟她一起一家和睦的戏，让人觉得恶心。

    梅氏瞧出来董氏的意思，董氏怕对许家冷了心了，只想着顾好自己的儿女，多赚些家业，梅氏本来也不打算在许家久呆，她和许昭龄一商量，两口子学起了杨氏，把门一关只过自己小日子，只等丁忧期满，活动个实缺，好好做自己的官。

    许国定不是不知道四儿媳妇的这些事，只不过许家理亏在先，董家捏着许家那么大的把柄，也只得睁一眼闭一眼，整日悠闲度日，只做不知。

    许家旁地人也约么是这个想法，虽然背地里难免说几句，可是既然已经分家了，老太太也已经没了，董氏又受了“委屈”，只要不闹大，使些小手段多搂些钱就搂吧，反正搂得也不是他们的。

    许樱却觉得这平静的日子似乎维持不了多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董氏现在搂钱搂到快不要脸了，她明知道他们母子三人有钱，早晚要下手，跟母亲商量了一下，修书一封到茂松书院给自己做山长的姥爷，让他想个由头把他们母子三人接出去，暂住一时，避开风芒，再图后事。

    想到这里许樱在心里又骂了许昭文一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许昭文竟然比想象中还要蠢十分！

    许昭文没跟连俊青走，而是跑到三清观去修道，许国定打了他一顿也没拦住，只好由他去了。

    杨秉诚一向觉得许家是个虎狼窝，当初若不是许昭业起誓发愿说要带杨氏远走高飞，他也不会把女儿嫁过去，见了外孙女的信立刻就想派人套车去接，杨老太太素来想事情周全，她又知道自己女儿的家底，怕有什么曲折，先派人捎信给了花氏，花氏这才带着人去了许家。

    许家虽已经分了家，二房新起的宅子刚打上地基，如今依旧混住着，花氏先进了大门，再由人领着到了二房，唐氏正在修身养性并未出来迎接，来迎她的正是许家四奶奶董氏。

    花氏出身商家，还没有门栓高呢就跟着父亲打理生意，见过的人多了，一搭眼瞧见董氏，就知道不是易与之辈，虽说脸上带着笑可那眼角纹还是开着的，分明是假笑，见了她上下打量，不像是会亲家，倒像是讨债的，算计她这一身衣裳能当多少银子，花氏也不怕，就大大方方任她瞧。

    董氏上下打量着花氏，只见花氏上身穿着蜀锦的宝蓝对襟掐三寸浅蓝元宝纹牙边，深紫绫裙，头上明晃晃戴着赤金福禄钗，芙蓉玉钿子，领口扣着金刚石领扣，腕子上戴着羊脂白玉的镯子，不像是小康人家的奶奶，倒像是大富之家的，心里更认定了杨氏补贴了娘家，却不知花氏持家有道，自己借着嫁妆和杨陆两家的势做生意，又在许樱的北货生意上有一股，早就今非昔比了，她又是商贾之家出来的，生平最不知道的就是藏富，又想着要替小姑撑场面，自然是把值钱的家当全戴出来了。

    “瞧我，与亲家奶奶才几年不见，竟认不出了。”董氏笑道。

    “当初不过是远远见过一面，不怕您笑话，我也认不出您了。”花氏拿帕子掩了唇，猫眼石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如今我来得唐突，还请亲家奶奶不要见怪。”

    “大家都是亲戚，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快请。”

    董氏请花氏进了正房，花氏眼睛一扫就瞧见了几样颇值钱的古董，字画她不懂，可她懂瞧装裱，光从紫檀、黄杨木的画轴上看，多半都是些值钱的，家俱、摆设都是些半新不旧的，可料子极好，许家果然不愧是世家。

    可再瞧瞧丫鬟婆子们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如今已经到了该穿夹衣的时候了，有几个却还穿着单衣，余下的衣裳料子虽不错，却已经有些旧了，能看出来是穿过一年的了，就算是为了守孝也不至于到了该换季的时候衣裳都不给下人做，他们杨家小门小户，还给下人们一人新扯了一身衣裳呢。

    “不知我家小姑何在？”花氏笑问。

    “瞧我这记性。”董氏一拍大腿，“来人，去请二奶奶和六奶奶来。”她又转回头跟花氏说，“我们家六奶奶您还没见过吧？”

    “未曾有缘得见。”

    过了一会儿，杨氏带着许樱和许元辉果然到了，许元辉这些年没少跟着杨氏给姥爷姥姥拜寿等等，自是认得花氏的，马马虎虎见了个礼，就口称舅妈，到了花氏跟前扯着她的衣裳要糖吃，花氏也笑眯眯地拿出来一块桂花糖送给许元辉吃。

    杨氏不好意思地笑笑，“二嫂您别见怪……”

    “自己家的孩子，有什么见不见怪的。”

    “给小舅妈请安。”许樱施了个福礼。

    花氏笑眯眯地扯着许樱的手，让她转了一圈，“让舅妈瞧瞧……哟哟哟……长高了，也长俊了，越来越像你娘了，国良那小子真的是好福气。”

    许樱一下子红了脸，“许久不见，舅妈竟如此拿我取笑……哪有长辈的样子。”花氏为人和善，爱说爱笑的，所以许樱敢跟她这样说话。

    花氏果然不以为意地笑了，“你与你大表哥订亲的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么好害羞的？”

    “嫂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脸嫩，就饶了她吧。”

    董氏冷笑着瞧着她们在一处说笑，只是打着自己的盘算，正这个时候梅氏也到了，她与花氏一番寒暄之后，也唠起了家常。

    董氏见她们似要唠个没完了，咳了一声，“不知这次亲家奶奶来，是有什么事？”

    “哦。”花氏恍然大悟状，“瞧我竟忘了正事，只因我公公领了茂松山山长的职，硬是只带着我婆婆一人就上了山，偏我在家里事多，一时脱不开身去伺候，这才想着求姑奶奶上山照应几天，等我那边脱开了身……”

    梅氏见董氏要张口，赶紧拦道，“这又有何难，公婆这边自有我们妯娌照应，茂松山又离家里不远，二嫂去照应几日也是正理。”

    董氏一向知道梅氏和杨氏好，冷冷一笑，“谩说去照应一两日，如今二哥不在了，恕个罪说，二嫂瞧着我们烦了，回去依着娘家住，也没人能说嘴。”

    花氏脸上的笑立刻就收了起来，“不知亲家四奶奶这是说得什么话，连我这个商家出身的竟都听不得了，难为书香门第出来的说得出口，我竟不知这世上竟有公婆俱在，弟媳妇撵大伯嫂的事。”

    “倒不是我想要撵，只是二嫂有当我们是一家人吗？您拿着二哥的体己做买卖，我们不眼馋，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瞒着我们，倒让外人笑话我们许家不和。”董氏原来在这里等着杨氏呢。

    “您这话说得我又不懂了，我小姑一个妇道人家，论起做生意怕还不如我呢，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就拿着银子做生意了？”这话若是让陆氏说，打死她也说不出来，花氏却是个没理也能辩三分的人，岂会容董氏攀扯什么做生意的事。

    “那我问问你，昌隆顺又是谁家的生意？”

    花氏立时笑了起来，“您问的竟是此事，那生意确实有姑奶奶的股，用的却是许姑爷当初得的抚恤银子，大股东却是我，铺面房是我们老太太的嫁妆，因少了许多的开销，这才年年有入息，樱丫头要嫁人，元辉哥儿要娶妻，哪样不要银子？她出点子本钱，赚点子钱，又碍了谁的眼了？我跟你说不得了，我倒要问问亲家老爷，此事我小姑做得对不对。”

    梅氏见话赶话僵在这里了，出来打了圆场，“既然话都说开了，老太太早就有言在先，二哥得的抚恤银子是拿命换的，不入公中，二嫂拿去做生意让钱生钱也应当……”

    董氏瞪了她一眼，心道没想到花氏竟这么能说，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那昌隆顺的大掌柜又为何是许忠？他可是姓许的。”

    “许忠能干，我向小姑借了他用，我一没少他工钱，二没少给他分红，三来这有他主母的股份，又有何不对？”

    “原来二嫂可是说，把许忠借给展家了。”

    “哟……瞧我，是我没说清楚，北货生意里也有展七爷的股。”

    董氏气得直喘粗气，头上已经长了油皮的伤处又隐隐做疼了起来，这个花氏，真不愧是商家女，太会歪缠了，自己怕是讨不到什么便宜，“二嫂，我不问旁人，只问你，那北货生意到底是谁家的？”

    杨氏不会说谎，她也确实不知道昌隆顺做到多大了，只是喃喃不语。

    “四婶您可真是糊涂了，我小舅妈说得清楚，那昌隆顺的第一大股东是我义父，第二股东是我小舅，我娘出得是小股，自然是三家都有。”许樱笑道，姥爷真是厉害，知道要让小舅妈来，一句一句的堵得董氏没话说。

    “那又因何未过明路？藏头露尾。”

    “这事儿我知道。”许国定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院，正在这要紧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本来展七做生意的时候想拉我入股，我嫌买卖小没同意，指点他拉杨氏入股，杨氏手里只有抚恤银子，不能让钱生钱，赚点钱过活也是好的，只因当时老太太还在，许家并未分家，为怕旁人说嘴这才没说出来。”

    董氏明知道许国定这是在故意包庇，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勉强扯出了个笑脸，“原来如此……我娘家嫂子问我昌隆顺的时候，我竟不知道……这才觉得……”

    “你觉得什么？”许国定冷哼了一声，“我听说亲家到了茂松山，要接老二家的去照应几日？”

    花氏站了起来，躬身施礼，“给亲家老爷请安，我公公接了茂松书院的山长，因晚辈家中有事要料理，一时走不开，这才来求小姑。”

    “儿女俱是父母心血养成，如今我这里无事，杨氏去照顾亲家也是应当，杨氏，你收拾收拾，等会儿就随着亲家奶奶走吧，把樱丫头和元辉也带着，不用急着回来。”

    “是。”

    原来公公竟是如此偏心……董氏几乎要把帕子揉碎，杨氏这一走，她的那些家业，自己怕是连边都摸不着了，她如今丈夫指望不上，只有指望银子了，看着杨氏这么大块肥肉溜走，真跟挖她的心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有事没更新，今天更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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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茂松书院

﻿    许樱原觉得许家上下没有好人,经过这许多事，她觉得这些前世或对自己冷漠，或与自己无缘的人，也不是那么的面目可憎。

    比如许国定,虽然做了许多的错事,为人也不是那么正派,可为祖父,为公公,都无可指摘,他简单的一句话，就把许樱藏了许久的生意过了明路，董氏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又轻轻一句话，就让杨氏带着他们姐弟，轻易的离开了许家。

    许樱的东西一向不多，除了当季的衣裳就是一些常用的茶具、餐具等，一般女孩子常有的小玩意儿一样没有，简单收拾了两个箱子，就是许樱的全部家当了，再有就是她一直随身带着的黑漆樟木箱子，里面有帐薄、房契、地契、印鉴、银票、身契等等，杨氏的东西更多一些，四口箱子，再有就是许元辉的两口箱子，大人在忙着装箱子，他也忙忙碌碌的跟着捣乱，常嫂子用几口糕哄得他住了手，跑到院子里祸害花草去了。

    杨家母子三人东西收拾得快，不光是许樱就算是杨氏，再怎么把自己当枯木死灰，因为一开始回许家时的那些事，在老太太去世之后，多少都存了快点离开许家的心思，不自觉的开始整理东西。

    马车缓缓驶出许家的时候，许樱看见了追出来的许榴，穿着桃红色裙子的许榴站在二门边上，望着他们的车子，挥了许久的手。

    许榴也是许樱一直误解的人，她原来不是那么面目可憎，而是非常和善的姑娘。

    梅氏则一直送他们母子三人送到了大门口，叮嘱杨氏和许樱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如果没有梅氏，杨氏和许樱在许家不会那么容易站住脚，许樱头靠在车窗前，闭着眼睛想着这些，忽然发现自己上一世冰冻得像是冰块一样的心，在母亲的呵护下，慢慢解冻了，她竟变得有些心软了，这到底是好是坏？以前世的经历来看，不是什么好事，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人要是心软了，就要有祸事。

    杨氏摸着许樱的头发，“许家是咱们的家。”

    “没有爹的许家，不算是咱们的家。”许樱抬头看向母亲，这些年她长大了，母亲却变老了，眼角隐隐有了细纹，“娘，你一个人这些年，不后悔吗？”

    杨氏摇了摇头，“为女子的，一世能嫁一个真心疼爱自己的丈夫已经是福气了，我一不缺儿女，还不少三餐饱暖，等你嫁了人，你弟弟娶了媳妇，我再闭眼去见你爹，这一世就完满了。”

    许樱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她上一世一个人太久了，知道一个人睡到半夜，忽然惊醒摸着枕边一片冰凉时的难受，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一个人，能知冷知热的与自己相伴呢？说起来像是百合那样的，虽说为奴为婢，与夫妻缘份上，真的是比自己母女强太多了。

    杨老爷子和杨老太太在茂松书院有一处两进的小院，原就是为了安置山长一家子的，住进了杨氏母女三人并奴仆人等，还富富有余的样子。

    两位老人如今也是安享晚年的老员外、员外太太的打扮，杨老爷子一天只在上午和下午各讲一个时辰的课，平时庶务也不多，就是在山里遛遛弯，日子过得惬意得很。

    他们二老唯一惦念的就是年轻守寡的苦命女儿，如今女儿能到自己身边，两个人都喜得合不拢嘴，一起吃了团圆饭之后，杨老爷子把许元辉领到自己书房意图替他开蒙，杨老太太则和花氏一起，陪着杨氏和许樱说话。

    花氏是个嘴快的一五一十的就把董氏提昌隆顺的生意的事给说了，“要我说那个许四奶奶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不知在谁那里竟将昌隆顺的事打听得清清楚楚的，若非亲家老爷出来认了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杨老太太冷哼了一声，“这些人都是小人，见了人有钱，恨不得都要揣到自己荷包里才甘心，要依我说有这些算计人的心思，不如自己寻些赚钱的门路，他们许家商铺、田产，又何曾少过？仔细经营了，樱丫头赚得那点子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花氏连连点头，“婆婆说得是，我小的时候我娘说多给攒些陪嫁，我爹说不如多教些本事，金啊银啊都有吃光用尽的时候，本事多了什么时候都吃用不尽，难得了樱丫头，也没人教，小小年纪就晓得许多生意经，买卖做得稳当极了。”

    许樱抿嘴笑了笑，花氏赚钱的本事是小从学的，她赚钱的本事是硬逼出来的，不会就要饿死。

    “她不过是孩子，难为了你们还要跟着她胡闹。”杨氏摇了摇头，在她看来女儿还小，应该似许梅、许楠、许榴一样每日做些针线，读些个书，闲时凑在一起玩一玩，才是正事。

    他们话刚说到一半，下人来报杨国良来给祖父母和婶婶、姑姑请安，许樱还没觉得有什么，就见杨氏使了个眼色，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跟杨国良订亲了，这种时候应该回避。

    她装做害羞状告了退，带着麦穗和瑞春避了出去，“姑娘与表少爷是嫡亲的表兄妹，就算是订亲了也不必避嫌至此。”

    “咱们回去吧，快别说这些了。”实情是许樱对这桩婚事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杨老爷子的这个宅子虽然只有两进，许樱却是第一回在晚上走，主仆三人一边仔细辩认着路，一边往许樱和杨氏所居的东院找去，谁知路过花园的时候，忽然听见扑通一声，似是一袋子面掉到了地上，又似乎是有个人……

    “谁！”许樱厉声喊道。

    “许师妹？”花园的墙脚边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少年嗓音，只见人影一闪，在月光下穿着斜襟青色秀才服的小少年，漂亮得像是女扮男装的小姑娘一般。

    “连成璧？你在这儿做什么？”许樱皱了皱眉头。

    “我……”连成璧低下头，“我白天的时候蹴鞠玩，把球掉到院子里了，白天不敢来取，想趁晚上来找。”

    许樱不用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撒谎，可这是掌灯后的花园，若是闹了开去与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连师兄还是原路回去吧，若是有下人找着了你的皮球，我定让他们还给你。”

    “如此便多谢了。”连成璧一边说一边退到了墙边，许樱这才瞧见墙边有砖头垒成的花架子，正好可以当梯子用，连成璧爬墙爬得极顺溜，想来是爬惯了，他骑在了墙头对她微微一笑，一转身跳了下去。

    许樱就算是见惯了世面的，被他这么一笑还是恍惚了一下，再见跟着自己的两个丫鬟，魂灵儿早随着连成璧走了，唉，身为男子美貌至此，倒霉嫁给他的于家姑娘果然命苦……许樱想到这里才想起来，连成璧后来娶的妻子，就是于靖龙于大人的亲侄女，这简直是扯不断的孽缘啊。

    “咳！”许樱咳嗽了一声，两个丫鬟这才回来了神，脸色都有些讪讪地，“你们俩个明天早晨就来找一找，看看有什么掉落的球啊、书啊、本啊，只要看着像是连公子的东西，都捡拾起来，交给我就是了。”

    “是。”

    连成璧回了自己住的屋子，见与自己同屋的兄长连成珏早早的就上了床蒙头大睡，对他出来进去的事恍若不知，只是冷冷一笑唤人来端洗脚水来，连成珏也够能忍，一直到连成璧动静不小地洗脚，这才假做被惊醒。

    “十弟你几时回来的？”

    “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就回来了，见你睡了就没叫你。”

    “要依我说，那些人拿你做样子画美人图，也不过是个玩笑，被山长收了就收了，你又何必非要拿回来呢？若是被山长知道了，又是一番责罚。”

    “我最恨有人拿我当女人，非要亲自烧了不可，可恨世人一个个的都只看皮相，早晚我非自己在脸上划一刀，看他们还看什么看。”连成璧生得漂亮，又是在书院里读书，若非这书院是姓连的，他脾气又不好嘴又臭，不知道要引来多少狂蜂浪蝶呢，就是这样还是有人慕名求学，就是为了一堵他的“芳容”。

    “划破了脸又岂能考功名了？那柳公子是尚书公子，并非什么无有来历之人，他对你又止乎于礼，只不过多画了几幅画，你就把人家的腿给打断了，若非他不追究……”

    “他若不是尚书公子，我一刀剁了他，没廉耻的东西，枉读了圣贤书。”连成璧越想越气，一脚把洗脚盆给踢翻了。

    连成珏知道连成璧的脾气，不再说别的，打了个呵欠做晕晕欲睡状，回被窝睡觉了。

    连成璧冷眼瞧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旁人总说连成珏是温厚君子，他就瞧着连成珏不似好人，可偏偏连祖母都不信他的话，总说要让他跟连成珏学一学为人处事，要依他看，为人处事学了连成珏，故然能左右逢源，可每日演戏个不停，不痛快至极，人活一回还有什么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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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烧画

﻿    麦穗到底精明,又让人瞧着一副老实憨厚可信的样子，不到一天的工夫就从扫地的婆子嘴里套出来连成璧到底在找什么了。

    许樱溜进姥爷的书房，在一堆的旧画中翻出两张簇新的，展开一看,果然是美人图,那脸可不就是连成璧的样子。

    就算是许樱活了两世,还是忍不住抱着画笑了足有半个时辰,难怪连成璧要半夜翻墙找这画呢,一个男人被画成美女,还题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诗任谁都会尴尬到极点吧。

    许樱想着把这画收藏起来，他日连成璧真成了探花郎，就把这两幅画挂到京城的画斋卖掉，肯定一时洛阳纸贵……就算只是想想，那情形也够好笑的。

    她正笑得开心，忽然听见一声咳嗽，一抬头就见让自己笑得失态的正主，正站自己外祖父的身后，与他同行的还有自己的未婚夫兼表哥，姥爷努力想要保持面色平静，可是胡子都快扭着麻花了，表哥憋笑得脸通红，连成璧脸上五颜六色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樱丫头，你在我的书房干什么？”杨秉诚到底经多见广，就算肚子里笑开了花，还是佯装严肃地开了口。

    “外孙女在找书。”许樱肃容道。

    “找什么书？”

    “山海经。”

    “左边第二个柜子第三行第四本书就是了。”杨国良指点道。

    许樱把画放下拿了书，曲膝福了一福，飞也似地跑开了。

    连成璧虽说拿回了画，回想起自己尴尬的时刻让许樱撞个正着，难免有些恼羞成怒，但想到一向稳重不苟言笑的许樱，因为看见了他的画，笑得小脸通红时的样子，又觉得自己被画成那样也值得。

    他把画揣回怀里，离了书院，找了个辟静的地方拿了火折子预备烧画。

    “喂！你干嘛？”一个穿着道袍的小道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烧东西。”连成璧头也不回地说道。

    “天干物燥，此处又多有蓬草，你是要烧山还是烧画？”那小道童走近了些，看清楚连成璧手里拿着的是画，“你可是茂松书院的学生？”

    连成璧此时穿的就是茂松书院的学子一人一套的青布袍，这个小道童有点明知故问了，“是，你是三清观的？”这方圆十里也只不过有三清观一个道观而已。

    “正是。”小道童说道，“你要烧画不如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转过一个弯就是土地庙，那里有烧东西土坑。”

    “那岂不成了烧画供奉土地了。”连成璧白了他一眼。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个儒家弟子，怎么比我这个道家弟子还要神道。”

    “你这小道士才是假道士呢。”连成璧哼道，却把火折子收了起来。

    “有什么画这么要紧非要烧掉不可？”

    “自然是不能给旁人看的画。”连成璧说道。

    “唉，你们这些读书人，乱七八糟的事是多，瞧你们一个个读着圣贤书，心里转着自己的念头，不累吗？”

    连成璧横了他一眼，把画折了几折塞回自己的怀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武陵春。”

    连成璧听见这个名字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藏头露尾的，还说别人心里念头多。”

    “你什么意思？”武陵春觉得连成璧的这个表情很眼熟，对了，许家的四姑娘听见他名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武陵春本是词牌名，少有人拿来做名字的。”连成璧不是那种知道了别人短处会回避的人，直接揭开才是他的性子，他现在的表情就是你少拿这假名字唬我了。

    “可是这是我师傅替我取的法号啊。”

    “你不识字？”

    “自然是……识得的。”后面的三个字他说得极小声。

    “四书五经念过吗？全唐诗学过吗？”

    “我又不用考科举，民间文字只学到千字文，之后就是学道德经了。”

    连成璧瞧着他的表情带了几分的同情，“找些诗词歌赋看看吧。”

    “许是我师傅也不知道……”武陵春知道这是谎话，他师傅是半路出家的，当初也是考上过秀才的，因遭了变故才修了道。

    “你的师兄弟都叫什么？”

    他的师兄弟用的姓都是本家的姓，可道号里没有一个中间是陵字的，也没有一个尾字是春的……“这不关你的事。”

    连成璧脸上的同情更浓了，“你师傅许是有些缘由才……”

    “总之我就是没人要的就是了。”武陵春一甩袖子，跑了开去。

    连成璧站在原地瞧着他的背影，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是一直在说错话。

    连成璧回到自己屋子里的时候，连成珏却不在，在屋里等他的是杨国良。

    “你在这儿干嘛？”他跟杨国良称不上有多熟，但也不讨厌他，若是那些他讨厌的人，他一踏进门就要撵人走了，他至今人缘还不算太差，遭人围殴什么的，全仗着长得还不错，就算是发脾气也让人瞧着顺眼，否则就算他叔父是山长，也难免被人厌弃。

    “送这个给你。”杨国良指着地上一角的火盆道，为了防火，不到飘雪的季节，火盆、火炉等通通是要被收走的，“如今物候干燥，不能在野外点火。”

    连成璧点了点头，把画扔到火盆里，杨国良又从袖口里拿出一瓶酒洒到画上面，“能烧得快些。”

    连成璧拿了火折子把画给点燃了，瞧着泛着青色的火光，这个时候才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柳师兄说他没恶意。”

    连成璧冷笑了一下，火光中他的脸被映得有些红，更显得艳若桃李一般，杨国良瞧着都愣了一下神，“樱丫头也不是故意的。”

    “我一个男子，怎能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再说了，就算是她有诚心陪罪，也该是她亲自来跟我陪罪，你替她说话算什么？”连成璧像是被针刺到了一样，说话又尖刻了起来。

    “是我多事了。”杨国良性子再好也不耐烦拿热脸去贴冷屁股，他也没什么有求于连家的，也不是那些被连成璧的美貌迷惑的傻子，自然被激怒了抬起屁股就走。

    连成璧连头都懒得抬一下，见火盆里的烧灰烧尽了，把鞋一甩上了床，拿被子把自己一包，睡起了觉。

    许忠往辽东送了一次货，又带了一批特产回来，这才从掌柜的嘴里知道杨氏带着许樱离了许家，搬到了茂松书院，心里不由得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他从来就觉得许家是虎狼窝，主母跟两个小主人离了是最好的。

    他到家里转了一圈拿了一样事先藏着的连百合都不知道的要紧东西，开了衣柜随手拿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也预备走，却没想到刚要出门就被董氏的陪房叫张老五的给拦住了，“许大掌柜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许忠憨憨地一笑，“我刚一回家就听说我媳妇带着孩子随着二奶奶去了茂松山，自然是要去寻她们娘俩，改日再找老哥哥喝酒。”

    “我还道许大掌柜发了财，不认得我们这些个兄弟了呢。”董氏和花氏吵得那一架，整个许家的人都知道了，许忠原是随着杨氏发了大财了，据说是两家商行的大掌柜呢，就算没有董氏的话，也有一堆要让要借机占些便宜去，这便是有财无势的劣势了，许忠若是许国定指定的大管事，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哪敢找他的茬，张老五拦着他这个工夫，已经有几个人围了过来，这个时候正是饭点，在府里有些事做的都忙着呢，在后街的多半是些闲汉。

    “岂敢岂敢……”许忠暗自后悔不应该为了不引人注意只身回了自己住的院子，他若是受一番刁难甚至拳脚不要紧，丢了小主人的东西可是大罪了。

    “许大掌柜若是还认得我们这些兄弟，不如今日就请我们去临江楼吃一顿如何？”

    许忠裂了裂嘴，这些人好大的胃口，临江楼的一桌酒席少说也要十两银子，他请得起倒是请得起，只是不乐在这些人身上花钱，再说了，他们也不是一顿饭能打发的。

    “张五哥您真会说笑，临江楼岂是我们这样的人能随意进出的，万一被主家看见了，要丢差事的。”

    “丢了差事更好，就跟着许大掌柜混嘛，没准儿也能捞个掌柜的干一干。”

    许忠心道这些人真的是好大的口气啊，正在思虑如何脱身的时候，忽然不知何时来了个婆子，却是董氏身边的郎婆子，“许大掌柜，四奶奶有请。”

    许忠这才明白，原来张五是奉了命来拖住他的，八成是当时就有人往里面送信了，他笑了笑，“既是四奶奶要见小的，请容小的回去换件衣裳再去见她。”

    郎婆子摇了摇头，“不用不用，四奶奶素来和善，定不会跟你计较。”

    “是啊，四奶奶是和善人。”张五架着许忠的胳膊跟着郎婆子往许家大宅走去，许忠倒是能挣脱张五，只是后面跟着的那些闲汉怕不好对付，这个时候怕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也只好硬着头皮往里面走了，心里暗暗怨怪自己不该把东西藏那么严实，连百合都不告诉，只盼着四奶奶不要让人搜他的身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九月中旬到十月中旬这段是我最难过的时候了，胃寒性胃炎总是犯，疼死了，到了取暖期不冷了，自然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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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人言可畏

﻿    许忠没想到四奶奶非但没有让人搜他的身,反而是一副对他极亲热的样子，进了屋先让赏了坐位，又让人端茶给他，许忠瞧见给他端茶的那个娉娉婷婷模样颇俊的眼生丫鬟时还有些不知道四奶奶想干什么的话,那丫鬟用拌了蜜似的声音说：“许忠哥,请喝茶。”的时候大约也明白了。

    许忠并不是什么毛头小子,这几年在生意场上混,也是颇见过一些世面的,虽不能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吧,可四奶奶这点小计谋他还真没放在眼里，越在生意场上打滚，对这些女人看得越清楚，一个个的都奔着男人的钱袋子来的，真要是上了当被弄得倾家荡产的也不是没有，他等了百合那么多年，为的就是百合对他的一片真心，更不用说这丫鬟明显是四奶奶给他预备好的美人计，沾上死碰上亡。

    “不敢不敢。”许忠连连说不敢，想要站起身施礼的样子，谁知道一下子碰翻了茶杯，洒了一身的水。

    “哎呀！”那个丫鬟赶紧扯了衣襟上的帕子，来替许忠擦拭，许忠却借机躲到了一边。

    “不敢劳烦这位姐姐。”这丫鬟虽年轻，却是在四奶奶的屋里伺候的，叫一声姐姐许忠也不算吃亏。

    “柳絮是我身边的二等丫鬟，你是展七爷和二爷信重的管事，让她伺候伺候你不算越矩。”董氏笑道。

    “四奶奶您这是折煞小的了。”

    董氏瞧他目不斜视的样子，显然是不好色的，暗暗的也抱怨柳絮不够漂亮有风情，勾引不到许忠，回想一下百合的姿色，柳絮确实有点不够看，当初许昭业怎么就被迷了心窍看上的是栀子呢？明明百合更漂亮一些。

    “你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我原是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如今知道了，自是要论功行赏。”

    许忠不知道花氏和许国定在董氏面前撒的那些谎，因此有些迷糊，不过还是顺着董氏的话说，“小的不过是尽本份，何谈得一个赏字。”

    “诶，你这就说得不对了……”董氏说罢拿出了一本花名册，装模作样的翻了翻，“你还领着普通管事的薪饷？”

    “是。”

    “你在外面管着铺子，应该领一等管事的薪饷。”董氏说罢就拿了笔在花名册上抹了抹，又在另一个册子上添了他的名字。

    “小的谢四奶奶了。”

    董氏自不会只有这点微末伎量，在外面做管事的，没人会在意在府里的那点薪饷，在厨上做活的不用买米面，在柴房做活的不用挨冻，在外面做管事的不缺钱花，都是这个道理，“好了，你远道而归，还未曾拜见过你家二奶奶和姑娘、哥儿吧？去吧，他们就在茂松书院，若是等会儿天黑了上山就难了。”

    许忠倒被董氏这么轻易放他走给吓到了，董氏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战战兢兢地离了许家大宅，跟等在外面的几个伙计会合了，匆匆往山上而去，天确实快黑了，如今他在这一片属于财已露白的，就算是那些个闲汉想要打闷棍都是有可能的。

    他就这么忐忑不安地到了茂松书院，见到许樱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怀里藏着的印鉴交给了许樱，这本是调用两家商铺钱款的凭证，认印不认人，平日里他有半枚许樱有半枚，两枚合在一起可以提空两家的流水银子，也是跟几个大主东订契约时用的印信，他手里的半枚藏得严实，谁知道差点被四奶奶搜了去，如今正是两地走货的旺季，真要有半枚落到了四奶奶手里，损失可就大了。

    “你人没事吧？”许樱没问印，先问人，印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人。

    “没事，四奶奶并没有为难小的。”

    许樱点了点头，四婶不定在憋着什么坏主意呢，祖父把昌隆顺过了明路，坏了四婶的好事，她如今全钻在钱眼里，怕是要坏事，许樱想了几个计谋要整董氏，最后都是伤了她一人不要紧，许家怕也要伤筋动骨的下场，不看别人光看在祖父和六叔面上，这些事就不能做，只能静待时机了。

    “你去看看百合姐跟孩子吧，以后不管我们回不回许家，你跟百合姐和孩子都不要回了，在外面或买或赁弄个小宅院，买点地，也是殷实人家。”

    “是。”许忠告了退，许樱也在琢磨四婶这是用的什么计，离间计？不能啊，许忠不会为了升了大管事这样的小利就敢追随四婶，他和百合的身契可还在自己手里呢，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杨国良站在花园子的假山边徘徊，此时已经是深秋，山里冷得更早，满园的花草只剩下荼蘼花还在开着，杨国良佯装看了一会儿花，心里面却难免有些焦燥。

    许樱每日这个时候都要到花园子里走一圈，不为别的，都只为刺绣伤眼，要望望风景才好，看见了杨国良本想暂避，转念一想两人虽是订了亲的，却也是嫡亲的表兄妹，如今同在一处住着，总避而不见倒显得做作，也就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给大表哥请安。”

    “表妹好。”杨国良回了一礼。

    “表哥今日因何有闲情来此处赏花？”

    杨国良脸上闪过为难之色，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姑姑与连山长……”

    “怎么？”许樱挑了挑眉。

    “我听人说，姑姑年轻时原是与连山长好的，谁知道被外祖父母许配给了姑父，连山长是痴情人，一直未曾娶妻，只为了等姑姑……姑父没了的时候，连山长原想提亲的，谁知道姑姑惦记着孩子，这才一口回绝了，可联系没断过，他为了姑姑连茂松书院都送了，昌隆顺也是他私下送的……”实情是外面说得更难听，说姑姑跟连山长夜半私会都说得绘声绘色的，这些话原本是避着他的，可也有嫉恨他的人，有意把这些话当着他的面说，杨国良是读圣贤书的，自然是听不得的，又回想起连山长对自己极为照顾，又几番去杨家，早不是对待授业恩师的孝敬了，自己偶尔也听祖父母提过若是姑姑嫁给连山长就好了的这样的话。

    “表哥是听谁说的？”许樱的脸板了起来。

    “外面这些天传得沸沸扬扬的，还有人说许忠和姑姑也不清白……”

    许樱的脸冷得跟数九寒冬一样，“表哥听见人说这样的话，就算不肯降了身份立时撕了他的嘴，也该装做听不见才是，怎么竟记了下来，还到我跟前说嘴？这话表哥说得，我却听不得。”她一甩袖子，带着丫鬟转身走了。

    这些酸话怪话她上辈子早灌了一耳朵了，她快五十岁的时候都有人传她养了好几个面首，要是那些个心眼小的，早就一头碰死了以证清白了，却没想到这一世竟然有人这样往自己母亲身上泼脏水，至于主谋是谁，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好四婶，她替许家着想，怕打了老鼠伤了玉瓶，四婶倒不替一家子的女眷着想，可劲儿的往母亲身上扣屎盆子。

    就母亲那性子，脸皮儿比纸还薄，就怕别人说她半句不好，真要是有人瞎传话，被她听见了，真的是憋屈得寻短见了。

    所谓人言可畏，这种事传来传去总会走形变样，一想到母亲的名字在那些贩夫走卒、三姑六婆的嘴里说来说去的，许樱恨得想把天捅个窟窿。

    流言二字最是可怕，就算是此时把四婶的撕烂了，旁人怕还是会传……唯今之计只有用更大的流言掩盖住，许樱回了自己屋里，想来想去的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盖住这流言的。

    一直到瑞春说了一句：“奴婢说句姑娘可能不爱听的话，依奴婢的心思，连山长若是对二奶奶有那样的心思倒好了。”

    “你说什么？”

    “二奶奶如今还不到三十吧？一个人孤守着空房，姑娘早晚要嫁人，哥儿却不是二奶奶生的，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哥儿若是个孝顺的不好，若不是……晚景不知要何等的凄凉呢。”

    “休要胡说。”许樱斥道，她心里也明白瑞春说的是对的，可是她心里面总记着父亲，总觉得世上的男子加在一起也比不过父亲的一丝一毫，母亲又只有守着他们过的心思，她也甘之如殆，偏偏瑞春这个时候来了这么一句。

    母亲又不喜欢连俊青，又不想嫁给连俊青，母亲若是想，她不会拦着，若是不想，她也不会去鼓动，连家也未见得是什么好地方，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还不如在茂松书院里过小日子呢。

    可偏有人就不想让他们好日子，第二日也不知道是许樱心里面有了戒心，还是下人们心里真的有鬼，一个个都不敢拿正眼看许樱了，照这样下去，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早晚有一天要传到母亲耳朵里。

    许樱咬了咬牙，先去找了祖母，又捎信给了小舅妈。

    杨老太太听许樱讲完就哭了，“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嫉恨我女儿贞烈，嫉恨我外孙女聪明，竟想出这样的毒计来，古人有云，舌头底下压死人，他们是要生生的逼死我闺女。”

    “姥姥，如今事情已经出了，还是要想个法子瞒过母亲才是。”茂松书院虽是世外桃园一般，可往来的人却杂，小院里也光是只有杨家和许家的仆役，还有外面来的杂役等等，更不用说那些个学子了，一个个的饱读了圣贤书，却都是嘴碎的。

    “我眼下也没有法子，只有等你小舅妈来了再做道理。”

    花氏也早就影影绰绰听见这事儿了，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跟家里的老人说呢，就接到信儿让她上山，一路上早就想了数个主意，可最终都不得计，看见了杨老太太坐在那里哭，许樱也是垂头丧气的，心里也明白了，这两人怕也是知道了，自古以来寡妇门前是非多，自己的小姑如今发了财，怕早就碍了很多人的眼了，造谣的人就算是董氏，推波助澜的却不止是她，小姑若是那心硬性子烈的，臭骂董氏一顿，转身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也就无事了，偏偏自己的小姑弱得跟柳树枝一样，知道了这样的事，不要说寻不寻短见，自己憋屈着也要憋屈死了。

    花氏来了，屋里不过是多了一个叹气的人罢了，许樱道：“我原想着把我四叔的事掀开，拿这样的故事来盖住我娘的故事，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无非是再多些事让人说嘴罢了，我祖父闹过那么一出事，许家已经名声极坏了，再加上这些事，平白的让人说许家门风不净，谁也不干净。”

    花氏叹了口气，“要说这事解起来也不难，却要为难小姑了。”

    “哦？”

    “他们无非是传言小姑和连山长之间的事，这事本来也不是十成十是假的，连山长这人我也品过几次，对小姑的情份确实不浅，要依我看，不如将错就错，把小姑许给连山长，小姑也守了这些年了……皇上都不能拦着公主改嫁，咱们家里让小姑改嫁有什么不对？”花氏是经商人家的女儿，自来就不觉得女子该守寡，若是那四五十岁的儿女都大了也就罢了，小姑多年轻啊，还有连山长这样的痴心人，又没亲生的儿子，非要守着个庶子过活，这辈子怎么看怎么是要晚景凄凉。

    这话说得杨老太太动容了，她和杨老太爷的心里也是觉得自己的女儿再嫁连俊青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是……“再嫁由己……我总不能再许配女儿一次，况且不知连俊青是否初心不变，就算他初心不变，也不知道连家是什么意思。”连家虽说是商家，却也是世代经商的望族，颇有一些声望势力，连俊青虽非这一代的家主，却也是实际掌权人，娶再嫁之妇……

    许樱张了几回嘴……“就怕我娘也不乐意吧。”

    “难道樱丫头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总之先把这事瞒住我娘，姥姥你……”许樱咬了咬牙，“你写信问问连家吧。”这就是情势逼人，她心里更恨董氏了，恨不得食之肉饮之血……

    她回了屋子的第一件事也是写信，这信却是写给唐氏身边的刘嬷嬷的，刘嬷嬷是自己的亲生祖母萱草当年的好姐妹，只因长得不出众，人又精明，当着唐氏的面从来都是一副已经与自己的祖母绝了交的样子，这才慢慢讨得了唐氏的信任，自己的亲生祖母去世之后，她一直暗地里照应着父亲，几次大事都是她暗地里传信，父亲才躲过去的，这回许樱要用她做一件大事了，她把信封号，又把信装在一个样子匣子夹层里，又往匣子里装了满满的一匣子的干蘑菇，“带回府送给祖母，就说是我的孝敬。”她把这一匣子东西，直接交给了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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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蘑菇

﻿    唐氏看见那一匣子蘑菇,冷笑了一下，“刘嬷嬷，拿去丢了吧。”她自然也是知道外面传得那些话的，她要是正在管事的,八成要把老四媳妇叫来骂一顿,现在才就是两眼一闭全然不管,老四媳妇既然要闹,就闹吧,最好把老二媳妇逼死,把事情彻底闹大才好。

    这个时候许樱送她蘑菇，难不成是想要让她出来说两句话？哼，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出了事就知道乱投医了。

    唐氏交待了这话，就去佛堂念经了，估么是在咒什么人，就连梅氏依着规矩要来给她请安，都被她给拒之门外了，老四媳妇没安什么好心，老六媳妇也不是什么好人，两个儿子老四不争气，老六不跟她一条心，她现在是整日心浮气燥，瞧谁都不顺眼，儿子媳妇来看她是不安好心，不来看她是没良心。

    刘嬷嬷拿了那一匣子蘑菇出了屋，扒拉了一下，当着身边的丫鬟说：“这蘑菇瞧着不错，正经的榛树蘑，太太不要我老婆子拿回家里吃去。”

    丫鬟们也是笑，“到底是嬷嬷识货，我们瞧着蘑菇都长得差不多，还有些不敢吃呢。”

    “四姑娘难道会给太太下毒不成。”刘嬷嬷笑道。

    丫鬟们都是这可不一定的眼神，“你们害怕不敢吃，我就不分给你们了，没有口福的小蹄子。”

    刘嬷嬷拿着那一匣子蘑菇回了自己的小屋，琢磨了一下打开夹层，看见里面有一封信，四姑娘看来真的是气急了，竟然求自己做这样的事，可是四奶奶确实把事情做绝了，一家人为了点黄白之物，竟把人往死里逼，再说了，杨氏再怎么样也是许家的媳妇，有了这样的名声，与她又有什么好处？

    这许家，老太太在的时候还像点样子，现在看竟一点家的样子都没有了，就是虎狼窝一般。

    信后面的房契、地契、银票让刘嬷嬷笑了，这四姑娘，真的是志在必得啊，平日里看不出来，露出狠劲儿的时候，倒颇有当年萱草的风采。

    刘嬷嬷把房契、地契和银票收好，把蘑菇找了个稳妥的地方放着，就回了唐氏那里，唐氏的经只念了一半就从佛堂出来了，坐在临窗大炕上拿着翡翠头烟袋嘴的烟袋抽旱烟，这是她新染上的嗜号，这烟是从北边贩过来的，最近很多人都在抽，唐氏总说自己心里堵得慌，抽了烟就不堵了。

    许是丫鬟没把烟装实，唐氏的烟袋锅里火灭了，唐氏吧哒吧达抽了两口见没了烟，眉头就皱了起来，拿起烟袋锅就往那丫鬟的身上打，“笨手笨脚的！连袋烟都装不好！”

    刘嬷嬷快走了两步，两巴掌打到那丫鬟背上，“越来越没用了，还滚出去。”

    丫鬟挨了打，反倒感激地看了刘嬷嬷一眼，这才跑了出去。

    刘嬷嬷接过唐氏手里的烟袋，“太太，您熄怒，您越这样，越如那些个小人的意，一个个的当着老爷不定又编排您什么呢。”

    “哼，我现在不过是个死人，编不编排老爷也只当我是摆设，儿子媳妇也当我是恶人。”

    “太太，您这又是何苦呢，您如今是许家二房正正经经的太太，谁也越不过您去。”

    “一个个都踩到我头上拉屎了……”

    “要依老奴之见，如今四奶奶弄出来的这些事，与太太是好事。”

    “哦？”

    “现在外面的那些不能入耳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的，虽说都说不知道是谁先开始传的，要细究起来跑不出四奶奶的那几个陪房，无非是四奶奶眼气二奶奶开的铺子赚钱，想着要毁了二奶奶的名声，逼死二奶奶，到时候四姑娘一个未嫁的姑娘，元辉一个穿开裆裤的孩子，还不是任人摆布的。”

    “她倒聪明。”唐氏说起来杨氏和董氏一样的恨，存得是坐山观虎斗的心。

    “太太就眼看着四奶奶得了二奶奶的私房，在许家呼风唤雨？”

    “不看着又如何，我现在说什么都没人听了。”

    “可要是在这个时候，四奶奶生一场病……可怎么好哦，六奶奶虽说精明，可六爷丁忧期满，总要走马上任的……”

    “到时候我不掌家，许家就得乱套。”唐氏笑了起来，“可四奶奶怎会病呢……”

    “今个儿四姑娘送给太太的蘑菇，倒让老奴有了一计。”

    “你是说……如今厨房都是她的人，厨房的人哪有不认蘑菇的。”

    “厨房里可不都是她的人，太太您莫非忘了赵二家的？”赵二家的原是唐氏的粗使丫头嫁出去之后命苦死了男人，改嫁了一家，那男人不争气好赌，赵二家的只好跟旧主人求情，回许家做活，在厨房里做得都是粗活，因此董氏夺权的时候并没有把她一并清出去，“她可是一直记得太太的好呢。”

    “你告诉赵二家的，事成之后，我定许给她大大的好处。”

    董氏病了，还是不能对人言的病，谁家的奶奶会半夜穿着里衣半蹦乱跳拉扯着人说自己看见满屋子五颜六色的鬼？

    “鬼啊！鬼啊！”梅氏半夜匆匆赶来，刚一进院就见董氏满院子的乱转，喊自己看见鬼了，“别追我！别追我！”丫鬟婆子被她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不快拉住你们四奶奶，难道让她跑出院子吗？”梅氏大声吼道，不光是董氏的丫鬟婆子，连带着她带来的人都冲了过去，把董氏围了起来。

    董氏见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把她围住了，吓得更厉害了，捡了地上的扫把挥舞着，“鬼！鬼！”

    丫鬟们虽然惧怕，还是眼睛一闭冲了过去，大力的婆子拼着被打了几下夺走了她手里的扫把，拿着腰带把她捆了起来。

    董氏被捆起来依然叫个不停，“鬼！鬼啊！！！！有鬼！快来打鬼！”

    梅氏露出了几分不忍来，搂着董氏道，“四嫂您这是怎么了？”

    董氏一听她喊四嫂愣了一下，过一会儿又笑了，“姐姐，姐姐，你回来了！！”

    梅氏眼珠子一转，索性顺着她说，“是啊，我回来了。”

    “姐姐！有鬼！有鬼！打鬼！”

    “别怕，别怕，鬼都让我打跑了。”

    “真的？”董氏四下看看，“呵呵……呵呵……呵呵姐姐真好。”她又笑了起来，就算是被捆在地上仍然笑得跟很高兴，“呵呵……姐姐……姐姐……”

    梅氏见许国定来了，站在门口直皱眉，这种事梅氏连请大夫的话都不敢说，怕家丑外扬，许家的事已经够多的了，再多一个疯了的四奶奶，真的是没颜面见人了。

    “来人，扶你们四奶奶回去歇着，老六家的，你也回去歇着吧。”许国定果然没提找大夫的事。

    丫鬟婆子们见董氏没了力气，只是坐着呵呵直笑，把她扶了起来，往屋里走，“我会飞！我会飞！我成仙了！我成仙了！”董氏望着天上的星星笑呵呵的说道。

    许国定闭了闭眼，挥挥手背过身不去看自己儿媳妇此时的样子，梅氏走到他跟前福了一福，“老爷，如今四嫂这样子，还是要找个嘴严的大夫看看的，还有四哥，总是要回家主持大局的。”

    “嗯。”许国定点了点头，“我自有道理，你回去吧，姑娘和元凯还有那几个妾都出来了吗？”

    “早就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见梅氏和梅氏的人也都出来了，一挥手，来了几个家丁把门从外面锁上了，“外面的人问就说四奶奶生了水痘，因是年长出痘凶险得很，不让人靠近。”

    “是。”

    许樱把家里来的信合上了，冷冷一笑，那吃了会让人一时有幻觉的蘑菇是南方产的，她早在两年前就让许忠留意了，许忠到底是淘涣到了一些，却不知道许樱想拿来干嘛。

    这蘑菇不可怕，吃了之后人疯一阵乐一阵，醒了顶天会浑身乏力而已，吃起来稍有些苦味，是南边做巫盅的人常用的，许樱把这些蘑菇掺在给唐氏的蘑菇里，她料定了唐氏不会吃她送的东西，在信里把怎么从普通蘑菇中找出那几颗特别的，怎么鼓动唐氏使计全都写上了，唐氏果然是个阴毒的，一见到机会立马咬了上去，董氏就算是第二天清醒如常了，有了晚上的颠狂之举，怕也是没几个人觉得她恢复了正常。

    况且唐氏安排的人会找机会再下一次毒，一次是偶尔发了癔症，两次呢？三次呢？许国定怕家丑外扬，定然不会找大夫来看，许昭文嘛……他是修道之人，怕是会找道士来收惊吧，可三清观的那些道士不干收惊这样的活计，他认识的旁地道士都是有一能说十成的，为了骗银子什么话都敢说。

    董氏不是撞邪了就是鬼上身了，这辈子想要翻身……难！

    董氏，你如此坑害我娘，容不下我们母子三人，我就要让你清醒的被说成疯子，说成撞邪，我要让你活受！我要让你长命百岁日日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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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原来如此

﻿    许榴一觉醒来,却发现变了天，母亲生了怪病，被祖父亲自下令关了起来，不得见人,许久不见的父亲回来了,还带回来数个道士,一番作法之后,也是不得解,她几次欲求见母亲而不被准许,许家上下都被下了禁口令，什么话都不能说。

    隐隐的坊间有了传言，说是许家四奶奶图谋许二奶奶的私房和嫁妆，散布谣言败坏她的名声，结果许二爷在天有灵，寻了些恶鬼邪灵来纠缠许四奶奶，许四奶奶被缠得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眼见得是疯魔了。

    许榴虽不信这些传言是真的，可想想这些日子发生的这些事，多少也影影绰绰有了些预感，前次母亲撞破了头，表哥亲自来看，舅妈他们也来了，这次母亲病这么重，表哥却不见人影，舅妈却派来个婆子，说是要教她女红的，可看那婆子看她的眼神，却带着十足的审视。

    许榴害怕极了，她怕母亲真的疯了，也怕舅舅家会和自己退亲，她不止嫁不成表哥，一辈子也毁了。

    许桔不懂事，整天就是哭闹，许元凯被奶娘照顾习惯了，有好吃的就什么都忘了，许梅、许楠这样的姐妹被拘在大房的院子里出不了门，许榴想来想去的，竟只有许樱可以让她一诉衷肠了，就算是知道外面传二伯娘的那些话跟母亲脱不开干系，她还是厚着脸皮给许樱写了一封信，说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难，求一向主意多的许樱给她出些主意。

    许樱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冷冷一笑，许榴对她再好，也比不上董氏散布谣言之恨，反正亲已经订了，董家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会跟许榴退婚，许榴是许家的姑娘，尚有生父在堂，就算是董氏不掌家了，她也一样衣食无忧。

    “要不要给三姑娘回一封信。”瑞春小声说道。

    “捎几样山珍给她，让她好自珍重就是了。”许樱说道。

    “要给谁捎东西？姑娘派奴婢去成不？”麦穗提着一篮子石榴进了屋。

    “谁给你的石榴？”

    “杨大爷给的，说是三清观的果园子里产的石榴，特意送来给姑娘尝鲜。”

    说了那么多过头的话，一篮子石榴就想抹了？她得亏是活过一世的人，若真的是闺阁里的弱质少女，自己未婚夫编排自己母亲那些话，她真的是要找根绳子上吊才是。

    杨国良也算是个聪明人，可惜了还是年龄小，少年冲动上来了不管不顾……不过是个孩子……

    想到这里许樱又笑了一下，以她重活了一世的年龄，谁又不是孩子呢？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嫁给这样的一个孩子，许樱从心里往外发出一声叹息，“你可曾替我谢过大爷？”

    “自然是谢过了。”

    “那就好。”许樱随手拿了一个石榴，“剩下的你们拿去分吃了吧。”

    麦穗和瑞春互视了一眼，提着石榴走了，原本许樱就有些让身边的人看不透，最近这阵子更让人看不透了。

    杨国良送出了石榴，又得了麦穗传回来的话，倒觉得如释重负了一般，祖母已经骂过他行事鲁莽了，听见人说姑姑的坏话不但不当场反驳，反而把外面乌七八糟的流言传到表妹的耳朵里，实在是不懂事。

    表妹人长得漂亮，性情也好，还是个孝顺的，他对表妹这个未婚妻自然是满意的，至于表妹经营姑姑的嫁妆和姑父的私财的事，那些都是未嫁时的事，他是要考科举的，表妹做好掌印的夫人就好，商贾之道终非正路。

    他正琢磨着这些事，差点跟一边走路一边翻书的连成璧撞到一起，连成璧也是神人，据说是有过目不忘之能，无论是什么书，只要他通读一遍没有记不住的，于是一些不需死记硬背的杂记等等，他都是用翻的。

    “抱歉。”杨国良本来对连成璧就没有什么好印象，说了句抱歉就想要走，却没想到连成璧非但没有也说一句抱歉，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似是觉得遇上他是极倒霉的事，把书一收转身就要走。

    “连师弟，你这是何意？”杨国良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自幼也是被捧着长大的，怎经得起被人这么小看。

    “为男子的，自当为妇孺遮风挡雨才是，若是耳根子软，轻信他人言，让亲人受苦，实在是让人不齿。”连成璧说完就一甩袖子走了。

    他近日也很窝火，杨二奶奶的事牵扯到的不止是杨家，还有他们连家，他嘴不好，自然得罪了许多人，就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这事，且不说这茂松书院还姓着连，山长还是姓杨的，就是他两边都不靠也容不得人这么说他，被他几句话就堵得脸憋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的有几个，差点挨他揍的也有那么几个。

    原以为这些事就是在茂松书院的学生们和杂役仆人之间暗地里传着，却没想到杨国良这个二愣子把话透进了内院，搞得杨山长这几日都阴着脸，一个男人嘴巴如此的大，简直让人窝火。

    窝火的连家人不止他一个，另一个窝火的是连老太太，连老太太这辈子亲生的儿子就两个，大儿子连俊杰身子稍弱些，娶个媳妇多年无子，幸好丫鬟生了一个庶子之后，倒带来了一个原配嫡子和数个庶子，老太太的一桩心病算是解了，老太太的另一桩心病倒是越来越重，自己的小儿子连俊青读书有成，却不肯成婚，偏偏当初为了让小儿子考科举，把他过继到了早年读书未成，郁郁而终的连家三老太爷名下单独立了户，自己这个生母倒被叫成伯娘，再连上连俊青生性执拗，她敢私下订亲，他就敢去人家姑娘家里退亲，一来二去的，她又是个溺爱儿子的，竟管他不得了。

    如今有人把许家村的流言透到她耳朵里，她一琢磨，也琢磨出来了儿子的心事，难怪许昭业过世之后，儿子一定要去大明府许家村呢，还特意开了个书院，不得不回家经商之后，还将书院交给了杨秉诚经营，原来竟是被人家守寡的女儿勾了魂魄去。

    连老太太差点把一口老血全吐出来，那杨家的姑娘再好，也是嫁过一次的了，要说年龄也过了三十了，自己的儿子这是中了哪门子的邪啊，这要是说两人真有一腿也就罢了，可她连夜审了连俊青身边的长随，就差衙门里的酷刑了，那几个长随还是一口咬定二爷与杨氏之间，并无私下往来，那杨氏对连二爷素来不假辞色。

    连老太太自来就觉得自己的二儿子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神仙般的人物，看上了谁那是谁祖坟上冒青烟，杨家嫁过一次的姑娘竟然如此的不识抬举，把连老太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

    这倒也不是说连老太太希望两人真成了事，自己的二儿子娶个寡妇，但她觉得应是杨家的寡妇勾引她儿子，百般狐媚之类的，她把杨家的寡妇臭骂一顿之类的戏码啊，如今这样，她真想扯着自己儿子的耳朵问，你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啊。

    她这几天正为了这事儿搌转反侧呢，连俊青身边的长随，偷偷把杨老太爷写给连俊青的信拿给她看了。

    连老太太展开信一看就冷笑了，杨家这是什么意思？当她儿子是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则去？他家闺女的名声受损，让她儿子出面当冤大头？

    连老太太连想也没想就把信点着了给烧了个一干二净，“许家和杨家的事，丁点都不许让二爷知道。”

    “是。”

    却说杨家这边，杨老太爷把信送出去，以为很快就能得着连俊青的回信呢，没想到竟如石沉大海一般，杨老太爷又不好再写第二封信去追问，只好每日背着女儿哀声叹气，又严令了众人，一个个的管住自己的嘴巴，若是有流言蜚语被杨氏听见了，定要把多嘴的奴才给打杀了。

    杨氏素来又深居简出，一心扑在儿女身上，再加上花氏经常上山与她闲聊一些别的事，因而外面闹了那许多的风波，她竟丁点都不知情。

    花氏这一天说的是董氏病了的事，“你那四嫂，病得有些凶险，据说是出痘了，这人啊，若是小的时候出水痘多半无事，如今她儿女都有了几个了，再出痘，弄不好就是要出人命的事。”

    “她若是个好的，听说她病了我倒要回去看她一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有儿女要顾，若是因看她一次过了病气给孩子们，倒得不偿失了，再说了，我这个时候回去，怕有人要疑心我要夺权。”杨氏只是生性善良软弱，并不是个傻子，再说董氏也是伤透她了，“我不回去，倒让公公省了许多的麻烦。”

    “你这话真说对了，听说你婆婆拼着一身老骨头，出来管家了呢，虽说叫了六奶奶在一旁协助，大权却是她一人独揽，据说她静心理佛的时候颇受了一些闲气，正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呢，你四弟妹管家的时候把一帮你婆婆的人赶到了乡下，如今你婆婆的人都回来了，倒把你四弟妹的人赶走了，许家二房乌烟瘴气得很，你躲出来了正是相宜。”

    “唉……好好一个家，怎么就不好好过日子呢。”杨氏叹了口气。

    “还不是为了那些个黄白之物，你们家闹腾得还不算重呢，咱们临山镇的闵家你知道吧？原先也是一等一的人家，只是老爷子好色，娶了几房的妻妾，生了一堆的儿女，如今老爷子病重，几个妻妾带着儿女为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的，倒是病重的老爷子没人管，为了打争产官司，不知道往府台大人那里送了多少银子。”

    临山镇也是大明府治下的，大明府的府台正是于靖龙，杨氏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于靖龙在辽东府的时候可是不会轻易收授银子的，至少不会明面里接受，如今这事儿竟然连花氏都知道了，想必是传得沸沸扬扬的，这与于大人一贯的行事不符啊？难不成他转性了？“于大人在辽东的时候，本是二爷的旧上司，官声素来清正，怎么到了大明府……”

    “倒不是于大人收的，听说闵家的二少爷不知怎地攀上了于大人的小舅子……”

    “原来如此。”说这话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门外的许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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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生意

﻿    却说杨家这边,杨老太爷把信送出去，以为很快就能得着连俊青的回信呢，没想到竟如石沉大海一般，杨老太爷又不好再写第二封信去追问,只好每日背着女儿哀声叹气,又严令了众人,一个个的管住自己的嘴巴,若是有流言蜚语被杨氏听见了,定要把多嘴的奴才给打杀了。

    杨氏素来又深居简出,一心扑在儿女身上，再加上花氏经常上山与她闲聊一些别的事，因而外面闹了那许多的风波，她竟丁点都不知情。

    花氏这一天说的是董氏病了的事，“你那四嫂，病得有些凶险，据说是出痘了，这人啊，若是小的时候出水痘多半无事，如今她儿女都有了几个了，再出痘，弄不好就是要出人命的事。”

    “她若是个好的，听说她病了我倒要回去看她一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有儿女要顾，若是因看她一次过了病气给孩子们，倒得不偿失了，再说了，我这个时候回去，怕有人要疑心我要夺权。”杨氏只是生性善良软弱，并不是个傻子，再说董氏也是伤透她了，“我不回去，倒让公公省了许多的麻烦。”

    “你这话真说对了，听说你婆婆拼着一身老骨头，出来管家了呢，虽说叫了六奶奶在一旁协助，大权却是她一人独揽，据说她静心理佛的时候颇受了一些闲气，正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呢，你四弟妹管家的时候把一帮你婆婆的人赶到了乡下，如今你婆婆的人都回来了，倒把你四弟妹的人赶走了，许家二房乌烟瘴气得很，你躲出来了正是相宜。”

    “唉……好好一个家，怎么就不好好过日子呢。”杨氏叹了口气。

    “还不是为了那些个黄白之物，你们家闹腾得还不算重呢，咱们临山镇的闵家你知道吧？原先也是一等一的人家，只是老爷子好色，娶了几房的妻妾，生了一堆的儿女，如今老爷子病重，几个妻妾带着儿女为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的，倒是病重的老爷子没人管，为了打争产官司，不知道往府台大人那里送了多少银子。”

    临山镇也是大明府治下的，大明府的府台正是于靖龙，杨氏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于靖龙在辽东府的时候可是不会轻易收授银子的，至少不会明面里接受，如今这事儿竟然连花氏都知道了，想必是传得沸沸扬扬的，这与于大人一贯的行事不符啊？难不成他转性了？“于大人在辽东的时候，本是二爷的旧上司，官声素来清正，怎么到了大明府……”

    “倒不是于大人收的，听说闵家的二少爷不知怎地攀上了于大人的小舅子……”

    “原来如此。”说这话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门外的许樱。

    杨氏见许樱的脸色有些阴沉，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你这孩可是冲撞了什么？见到舅妈不先见礼不说，大人说话还随意乱插口。”

    许樱低下了头，“给舅妈请安。”

    “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用计较许多。”花氏笑道，她招了招手让许樱到自己跟前来，“你这孩子越长越有大姑娘的样子了，告诉舅妈，为什么说原来如此啊？”

    “外甥女听说于大人官声清正，原想他不会收人钱财，听舅妈说是他的妻弟所为，也就明了了，父亲在时曾说过，为官时正己身不难，难得是要正全家。”

    “还是外甥女识文断字，说出来的话听着有道理。”花氏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去娘那里伺候她老人家用晚膳了。”

    花氏一走杨氏的脸就冷了下来，“你不准打于大人的主意！”知女莫如母，许樱虽有许多事瞒着杨氏，但许樱的行事作风杨氏还是知道的，她知道了于大人与许昭业的死有莫大的牵连，定是要想方设法的找于大人的麻烦的，可是如今就算是许、杨两家都是羽翼未丰，于大人却是皇上的宠臣，于夫人娘家也颇有势力，岂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轻易交恶的。

    “他这些年以清官自居，又多次得圣上表彰，把别人比得跟贪官污吏一般，早有人瞧他不顺眼了，大明府不比辽东，山高皇帝远的，一个个的都心明眼亮着呢，他的妻弟如此行事，不用我去找他麻烦，他自己的麻烦就要来了。”她顶多是收买些个闲汉，没事四处闲磕牙，把于大人借争产官司敛财的事宣扬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罢了，董氏用过的法子，她一样能用。

    杨氏听许樱这么说，慢慢放下心来了，“我听你小舅妈说，你四婶病了……”

    “我也听说了，只怕内里比更吓人一些，三姐姐给我写信说，四婶病得一阵明白一阵糊涂的，院子已经被祖父给封起来了，不是水痘，是疯症。”母亲早晚会知道四婶生得是什么病的，不如早告诉了她，免得她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有的没有的。

    “啊？”杨氏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

    “四叔找了好些个道士和尚，一个个都说是撞邪了，银子没少花，病症却没好。”

    杨氏双手合什，念了好一阵子的佛，“这些日子离了许家，却不成想出了这么多事，你三姐姐一向对你好，你可有写封信给她让她珍重？”

    “一时匆忙未曾写信，只是捎了些山上的土产给她。”

    “许家离茂松山如此近，你有的土产未必有许家多呢，还是要写封信安慰她才是。”

    “还是娘想得周全，是我想少了。”许樱顺着杨氏说道，她现在已经在想唐氏掌了家，会不会继续找她们母子三人麻烦的事了。

    要知道董氏终究是弟媳妇、婶婶，比不得唐氏这个正经八百的婆婆、祖母来得仗义，若非董氏实在过份，她也不会早早的使出计谋，断送了董氏。

    如今只剩下唐氏一个……

    许樱又转念想到了祖父写信到连家的事，以连俊青的品性，应该是接到信就禀明了家里，往茂松书院来了，依着行程早就应该到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信儿？

    许樱从心里往外不愿母亲改嫁，连俊青晚一天来，她高兴一天，想想唐氏的狠辣，又觉得母亲早一日离了许家都是好事。

    她素来行事稳健极有主意，遇上母亲的事却是柔肠百转怎么想都不得要领。

    杨氏不知许樱的心思，开始念叨一些家长里短了，“瞧今年这天儿啊，怕是要冷得晚……冬麦长得太高了，到了冷的时候要被冻死大半……”

    许樱一抬头，忽然记起一桩要紧的事，今年冬天不光冷得晚，而且冷得急，她依稀记得上一世十月末的时候还穿夹衣呢，忽然一夜北风起，就下起了大雪，冷不防的冻伤不少人，冬麦也绝了收……又逢了春旱，春播的粮食没水浇灌，除了部分靠河的良田丰收了，别的地方都是欠收，来年是个小灾年……粮价涨得极高，若非后来朝廷从辽东调集了粮食过来平抑了粮价，怕是要有很多人家饿死。

    许樱回屋第一件事就是召百合和许忠两口子来，三个人关着门商量了许久，“我瞧今年的天不好，到现在都近十月了还不冷，听说冬麦已经要长出两指长了，若是始终不大冷还好，若是忽然来一场寒霜怕是要欠收，辽东这些年产粮颇丰，粮价又低，劳烦许忠哥再跑一趟，能收多少粮食就收多少粮食，过了年听我的信儿，再押粮回来。”

    许忠这些年也是在生意场上打过滚的，虽说知道许樱聪明，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姑娘……辽东的粮价虽贱，可这一是路途遥远，二是那边产的多是玉米、稻米之类的，玉米还好，稻米……万一要是小的一走天就冷了，再下几场雪……小麦不一定欠收啊。”

    “我主意以定，许忠哥你不必劝我，左不过到了春天粮价一定会涨，无非赚多与赚少罢了。”

    许樱说的也是实情，确实不过是赚多或者是赚少罢了，可千里迢迢运粮，赚得少就是赔钱，许忠瞧许樱态度坚决，百合又拼命向他使眼色，也只得应了。

    许樱又拿出数张银票，“这是两万五千两银子，等到年底大明府的店铺应该还能再结出五千两银子来，到时候我一并给你送去。”许樱现在最赚钱买卖的是烟草，这东西本来是二十年后某个福建的商人贩过来的，没几年就有无数的人吞云吐雾了，大商人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许樱上一世也跟着贩过些个，利自然没有一开始贩烟的人厚了，到了这一世她自然抢了先机，自福建引来了烟草，又种又贩，着实赚了不少银子，外人只知道昌隆顺有大明府和辽东府两处铺子，却不知道在福建还有一间叫顺安堂的铺子，也是许樱的。

    “只是委屈了你们夫妻，今年怕是要不能一家在一起过年了。”

    “主子对我们恩重如山，过年本是小事。”百合笑道，她这些年没断了看许樱行事，觉得许樱聪明诡诈近乎于妖，对收粮之事，并不像许忠一样担心。

    “这次许忠哥对外只管说是去收野山参，不要说要去收粮。”做生意，就是要先占了先机才能赚大钱，连家也好，展家也好，家底都比她厚得多，若是他们也想到了今年小麦要欠收，要去辽东或者别的省份收粮，一要抬高收购价，二要压低卖出价，许樱不做那样的傻事。

    “是。”许忠想着，就算是这些人家知道了，会因为到十月里天还不冷，就大手笔的收粮吗？他也因此打定了主意，到了辽东先少少的慢慢收，这边有了些消息，再大手笔的收，左不过他去得早，旁人见这边冬小麦要欠收，再去收粮，已经晚了他近一个月的脚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文里说的蘑菇，确实有些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蘑菇，不过这种蘑菇在现实中也不少见，很多蘑菇有致幻的效果，大家百度一下就知道了，我文里写得只是略夸张，好孩子不要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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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传信

﻿    十一月

    山里入冬总比别的地方早些,茂松书院虽在较暖的山谷，十一月的那场大雪来的时候，却也一样让人冷得猝不及防，麦穗领着两个婆子抬着火盆到了许樱所居的跨院,却见许樱开着窗,望着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冷！”

    许樱把窗子关上了,“只是透透气。”这一场大雪比她记忆里的要晚一些,但不似她记忆里一般难熬,那个时候她寄人篱下，每天都要不停地做活，能取暖的只有一个手炉罢了，一整个冬天下来，两只手上都生了冻疮，“娘的屋里点火盆了吗？”

    “回姑娘的话，已经送去了。”婆子答道。

    “送去就好。”许樱说道，外面传母亲的那些话，并没有传到母亲的耳朵里，可是如果回了许家呢？已经十一月了，唐氏既然管了家，定然不会让他们娘三个活得逍遥，之前唐氏不管他们是因为立足未稳，如今她必定已经将许家上下全一手掌握，又逢快要过年，定要将他们接回去。

    到时候不用旁人说，唐氏旁敲侧击地问几句，怕是母亲就要受不了，连家到现在还没有信儿，连俊青真的变心了？许樱有点后悔自己不应该为了求稳妥加上心里虽明白母亲改嫁连俊青最好，却终究舍不得，不想沾手此事，没有早一点再传信过去。

    许樱不信连俊青会变心，怕是有人从中做梗，若是这样，她再传信怕也一样要石沉大海，唯今只有……

    “把我的灰鼠披风找出来。”许樱想到了就要去做，谁知道唐氏什么时候派人上山来呢，若是那个时候她还没把信传出去，回到许家母亲真有可能被流言蜚语挤兑死。

    “外面还下着雪呢，姑娘您要去哪儿？”

    “去赏雪。”许樱说道。

    连成璧拢了拢身上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在风雪中低着头走着，在漫天的风雪中似是一团火似地显眼，怀里的信像是沾了某种说不出来的香，又似热得烫人，他抬起头，看见远处因风雪而少有人迹的墨香斋前，只有一行被风雪盖住的浅浅脚印。

    他推开墨香斋的门，掀掉头上的风帽，墨香斋是茂松书院的藏书楼，平素天好的时候人不少，今天下了雪，天气冷，墨香斋为了怕走水，又向来不放火盆，冷得很，如今空旷得只剩摆满了经史子集的书架。

    冬天天黑的早，加上下雪天阴，如今才不过申初时分，墨香斋就有些阴暗，在某个角落里不知谁点了一盏油灯，随着窗缝吹进来的风，忽明忽暗。

    “请问……”

    “来的可是连师兄？”灯影下穿着雪青缎面灰鼠衬里披风的少女，婷婷玉立。

    “正是。”

    “许樱一时情急乱了方寸，这才请连师兄来此一叙。”

    连成璧见许樱话说得急切，忙收敛心神，“许师妹有话请讲，连某定当竭尽所能。”

    “许樱想请连师兄代传一封信。”许樱从书桌上拿出一封墨迹才干的信，当着连成璧的面装进信封里，却没有封口。

    “给谁的？”

    “连山长。”许樱说道，“连师兄怕也是知道外面的传言了，我四婶虽得了报应，可那流言却是禁不住的，总有无知妇孺乱嚼舌根，因此事也与连山长有关，我这才想请连师兄代为传信……只盼着他能不改初心，让我母离了许家。”

    连成璧虽说聪明，却没想到许樱竟是这样的心思，“那些无知之人为逞口舌之快，难免胡乱编排，师妹何必放在心上，许夫人高风亮节，又岂是那些人能抵毁得了的。”

    “人言可畏。”唐氏是不会放过董氏给母亲生搬硬套的把柄的，许家反倒比别的地方更凶险。

    “可……岂不是做实了流言？”

    “若是连山长娶了我母亲，无非是一段佳话罢了。”就算不是佳话，母亲嫁给连俊青，远远的离了许家，旁人说些什么又有何妨。

    “师妹真的舍得……”叔叔的心思，连成璧知道的一清二楚，自己若真把信交给了叔叔，叔叔就算是拼死也要向杨家提亲，到时候若是许二奶奶真的嫁给了叔叔……像是许家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媳妇改嫁，也没有让孙子、孙女在旁地人家做拖油瓶的道理。

    “我娘吃过太多苦了。”她倒没什么，现时就把她扔到荒郊野地里她也能活，许家无非是虎狼窝罢了，她已然定了亲，许家又能拿她如何，上一世她都活到了出嫁前，何况这一世。

    许樱紧抿着嘴唇，眉头微皱，连成璧见过女孩子在他跟前摆出各种各样的表情，却从没见过许樱这样的表情，这个女孩子，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了吧，就算是……

    “十弟！十弟！”外面忽然传来连成珏的声音，连成璧心中一紧，被人看见自己跟许樱于暗室之中私会，他一个男人倒没什么，许樱的名声……

    他转过身，却见许樱已经不见了，身边只留一丝馨香，他看向远处灯光照到的暗影处，却怎么也看不清许樱在哪儿。

    “十弟，你在这里做什么？”连成珏手里提着一盏写着茂松书院四个字的白纱灯笼，他本来长得比连成璧高一些，灯光更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来找几本书。”连成璧背对着连成珏把信揣到怀里。

    “可找到了？”

    “太黑了。”连成璧拿着油灯说道，“外面竟要提着灯笼才能看见路吗？”

    “我怕寻不到你，又要到别的地方找，那个时候天就黑了。”

    “还是九哥想得周全。”

    “你要找什么书，我替你找。”连成珏向前走了两步，鼻翼间充满了某种熟悉又陌生的香气，连成璧素来最恨别人把自己当女人，向来不薰香的，连成珏东张西望了起来。

    “我与人说典故，忽然自己也拿不准了，来寻搜神记。”

    “哦。”连成珏将灯笼提高，似是在照书架上的书，“搜神记似是在里面……”

    连成璧拿着油灯到了左边第三排书架，掂起脚尖一抽，“找着了，是有人乱放了。”

    连成珏快走两步拿灯笼照着连成璧手里的书，可不正是《搜神记》，“十弟记性如此好，怎会有吃不准的典故呢。”

    “这样的闲书，无非是囫囵吞枣罢了，当时记得，时日久了自然是忘了。”连成璧把书收好，向外走去，“九哥可是还有书要看？”

    “没了。”连成珏摇了摇头，许是与连成璧私会之人已经走了，茂松书院的女眷不多，能与连成璧私会的更少，说到底也就是伺候杨老太太、杨氏、许四姑娘的丫鬟还算年轻，姿色好的更是凤毛麟角，除非……连成珏想起连成璧对杨国良素来不假辞色，近日更是数次无礼顶撞，莫非……

    若是如此，连成璧可真的是荒唐过份了，他是庶子，连成璧是嫡子自小他便矮了连成璧一头，祖母虽说面上说一碗水端平，可从来都是说让他照应弟弟、让着弟弟，自己若非还算机灵，四处广结善缘，把弟弟显得更加任性不懂事，怕是早就被当成奴仆一般对待了。

    更不用说……连成珏想起了自己的心事，更觉得心中有一块石头压着一般。

    连成璧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的向前走，连成珏小跑了两步追了上去，替他掌着灯照亮。

    两个人离开了墨香斋，关门时一阵风吹过，只有豆大灯光的油灯也熄灭了，许樱从阴影处走出来，微微推开窗，目送着在风雪里往学生们所居的竹香院走去的连家兄弟。

    刚才屋里“只有”连家兄弟两人，刚进来的连成珏目光阴冷的像是冰，背对着他的连成璧没看见，躲在阴影里的许樱可看得一清二楚。

    庶子这两个字像是两座山一样的压在连成珏的身上，许樱还记得上一世，连成珏的马夫与人争执，骂另一个人是丫头养的，连成珏夺过马夫的马鞭，狠狠抽了马夫十几鞭子，将他打了出去。

    连成珏可不就是丫鬟养的吗？

    若非连成璧读书好，竟似了连俊青，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十八岁就中了举人，连家大房想有个能接手生意的人，都不会让他上祖谱。

    是了……现在的连成珏，虽有连九少名头，却是个未上祖谱的。

    在那个时候，许樱差点儿以为连成珏要趁月黑风高没有旁人，拿什么东西打碎连成璧的脑袋，可连成璧转身的时候，连成珏脸上又是和煦的笑容了，仿佛从来都没有脾气，从来就没有不高兴过。

    连成璧问她可舍得让母亲嫁到连家，自己却留在许家，许樱说舍得，除了许樱知道自己能在许家活下去之外，未尝不是因为她更怕连家，她……怕连成珏，上一世被连成珏所弃之后，不管她后来使过什么计策阴谋，都从来都是躲在幕后的，恨……但是……也怕……

    她知道连成珏能有多狠，她也知道连成珏有多会迷惑人心，连成珏简直是她两世以来见过的最凶恶的恶人，却长着一张最纯善的脸，她如今不恨连成珏了，却在看见连成珏在连成璧背后时那张阴狠的脸，畏惧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抱着热宝更完这一章，这两天太冷了，我胃寒，没有热宝跟不能活了似的，上了强推，别的不说了，从今天起保持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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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收买

﻿    许樱轻轻叩了一声院门,等在角落里的麦穗立刻过来，开了门，“姑娘，你可回来了。”

    “我不在时有人找过我吗？”

    “瑞春姐姐曾经找过姑娘,奴婢说姑娘已经睡了,她就走了。”

    许樱快步进了屋,把披风脱了下来,又换了寝鞋,“把鞋和披风偷偷地放在火盆边烘干,不要让别人看见。”

    “是。”麦穗应下了之后欲言又止地瞧着许樱，“连十爷答应姑娘了吗？”

    “应下了。”

    “姑娘为何不与老爷商量……”

    “外祖父入了冬身子就不好，我怎好再拿这些事烦他。”

    麦穗知道许樱没跟她说实话，也没说别的，拿了鞋子和披风出去了，许樱脱了衣裳掀开已经被汤婆子捂得极热的被子，躺到了床上，过了一会儿麦穗回来了，见许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撂下了床帐子，又吹了灯，这才走了。

    麦穗刚一走，许樱就坐了起来，自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盏琉璃灯，掀开被褥露出里面床板，掀开右边第三行那一块松动的板子，拿出了一个黑漆木盒子。

    盒子里有几根金条和几颗明珠，这都是她备了万一留的保命钱，许樱想了想，从里面拿出了两根金条，放到枕头底下，又把黑漆木的盒子放了回去。

    她就是用钱砸，也要砸到唐氏腊月初八之前不会接她们母女回许家。

    第二日一大早，麦穗和瑞春一起伺候许樱起床，瑞春叠被子的时候，被枕头底下的两根金条吓了一跳，“姑娘……这里怎么有两根金条。”

    “哦，我昨个儿拿出来预备让常嫂子拿去打首饰的。”

    瑞春一听就笑了，“奴婢的表哥自小便被送到了珍宝斋学徒，如今已然是大师傅了，姑娘若是信得过奴婢不妨请他来替姑娘打首饰，他年轻会看图样打首饰，样子新鲜用料又足，如今大明府的姑娘、奶奶都指名要他打首饰呢。”

    “哦？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过？”

    “奴婢表哥是苦命人，五岁就没了爹娘，奴婢舅舅养他到七岁，就送到珍宝斋学徒，当初签的是死契，奴婢娘为这事儿跟奴婢的舅舅十几年没说一句话，他这两年出息了，奴婢的舅舅倒找奴婢的娘亲说嘴，说自己当初有眼光，奴婢家里这才知道表哥竟已经学成了。”

    许樱点了点头，这年月送孩子去做学徒，若是签的死契，那是死走逃亡主家一概不管，说是学徒还不如最下等的奴才，瑞春的表哥能熬出来实在是有造化。

    “也不是要打什么新样子，你跟常嫂子说明白你表哥的名姓，我让常嫂子送到珍宝斋就是了。”

    瑞春愣了愣，“姑娘打首饰不是为自己跟奶奶？”

    “不是，只是打几样耳环、小瓒子、镯子这样的首饰，料要足些，样子精巧些，我要备着送人。”

    “是。”

    许樱猜的没错，唐氏果然已经在谋划着要把杨氏、许樱、许元辉接回家了，董氏惦记着杨氏不知何时攒的家私，唐氏说不动心也是假的，隆昌顺啊，她已经着人打听过了，那是日进斗金的买卖，就算里面只有杨氏两成的股，一年的分红也够可观了，那贱婢留下的贱种怎么配享用。

    她又想到了许樱跟杨家的亲事，心里更气，杨氏只有许樱这一个亲生的女儿，定是要把所有家私都陪送给许樱，若是此时不下手，又岂有她的好处？

    偏偏许国定那个黑心短命的，就算是萱草那贱妇死了，还一心只偏心她留下的贱种，如今她虽管着内宅，外院的大帐却是碰不得的，手里虽有董氏留下来的内院帐册和一千多两的私房，想要有节余还是要月月向许国定支领银子，偏偏许国定宠着那些年轻没名份的小星，心眼早就长歪了。

    刘嬷嬷见唐氏脸色阴暗不定地想事情，摸摸自己新得的金镯子，笑了笑，“太太可是在忧心二奶奶的事？”

    “她借着伺候娘家双亲的名头，躲去了茂松山，如今都进了冬月了，却还不说回来，难道是想在山上一直呆下去不成？她又有那样的名声，茂松山上有教书的先生也有年轻的学生，瓜田李下的难免出事。”唐氏明知道杨氏不是那样的人，可是现成的屎盆子不往她头上扣要往谁头上扣？唐氏打定了主意，杨氏回到许家她的第一宗事，就是要查清楚到底有没有奸夫，她若是个要脸面的，自当听说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就该拿三尺白绫上吊了事。

    “依老奴的愚见二奶奶不回来，许是好事。”

    “哦？”

    “太太可记得老奴带进府的叫苹儿的丫头？”

    “就是给了娇姨娘的那个？”娇姨娘正是许国定的新宠。

    “正是。”刘嬷嬷说道，“老奴听苹儿说，娇姨娘正在向老爷吹枕边风呢，说太太身子不好，年纪大了，人糊涂了，连月银都算不清楚，被帐房糊弄，窜叨着老爷把二奶奶接回来，让二奶奶和六奶奶管家。”

    唐氏一捶枕头，“娇姨娘那个贱人！可恨我这一生嫁了那么个无良好色的，竟要一辈子受小妾的气。”

    “苹儿还说娇姨娘已经有一个月没换洗了，整天还喊着吃酸的，怕是有了。”

    唐氏一听见这事更气了，“那贱人想要生出个庶子来不成？她们一个个都想着摆布死了我，好登堂入室做太太。”

    “可不是。”

    “我才病了一年，低下的这些人不是反了水认了新主子了，就是被赶得远远的，倒只有苹儿这丫头是个忠心的，知道把娇姨娘的事告诉了你，你拿十两银子赏给她，就说我记得她忠心，定要好好提拨她。”

    “这是苹儿那丫头的造化。”刘嬷嬷笑道，“只是年长日久，老爷难免被说动，若是如此……”

    “不用年长日久，怕是他如今就被说动了，我知道他恨我，若非四奶奶疯魔了，六奶奶一心只想攀伏着老六跟着他走不愿意沾上管家的事，我想要重掌许家怕也不易，现下有人替他想到了二奶奶，他定要寻我的错处，好替二奶奶让位。”唐氏说这些话时，竟然不似过去夫妻决裂之前带着伤心，她对许国定早已经没了夫妻之情，只剩下恨了。

    “二奶奶素来软弱，并未管过家，老爷……”

    “他早被猪油蒙了心了，哪能管那许多，你且等着，今晚用过晚膳，他必定会来我这里找茬。”

    这个时候瑞明端着参茶进了屋，头上的赤金梅花小瓒子，格外地显眼，“太太，您的参茶。”

    唐氏向来自许心明眼亮，自己跟前这些个人，从爷爷那辈是做什么的，人品如何全在她心里呢，瑞明脑袋上明晃晃地多了金首饰，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瑞明，头上对梅花小瓒是哪儿来的？”

    瑞明看了一眼刘嬷嬷，“奴婢正要跟太太说呢，这对瓒子是我前个儿遇上了娇姨娘，她赏给奴婢的，奴婢心里觉得好笑，奴婢是跟着太太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会眼皮子如此的浅，娇姨娘真的是打错了算盘，只是人家愿意拿首饰给奴婢玩，奴婢哄着她玩又何妨，再说……”她看了一眼唐氏。

    “继续说。”

    “奴婢也想看看娇姨娘打得是什么主意，奴婢若是坚辞不受她的礼物，若是她拿去收买别的眼皮子浅的下作货色可怎么办。”

    唐氏由怒转喜，“还是你想得周到。”她点了点头，“娇姨娘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没别的，就是要奴婢打听了，太太若是想对她不利，劳烦奴婢传个话给她。”

    唐氏冷冷一笑，“平白的她若没做下亏心事，谁会对她不利？显然是做贼心虚。”

    “奴婢原想不通是为何，如今听太太一说，立时就晓得了。”

    “你去找娇月说，就说我想要接二奶奶回来，你看她如何说。”

    “是。”

    瑞明出去转了一圈，手上又多了个金戒指，“太太，您说这事儿怪不怪，我说您要接二奶奶回来，娇姨娘倒喜得不行了，从手上摘下个金戒指赏给奴婢。”

    唐氏冷冷一笑，“她果是包藏着祸心，没准儿早就跟老二家的沆瀣一气了，老爷也是糊涂了，她肚子里的贱种是在孝期里有的，难道要学旁人一般，抱着一周岁的孩子硬说是刚满月？”

    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门就被人一脚踢开了，进来的是怒气冲冲的许国定。

    “太太就是这般管家的吗？我今个儿在府里转了一圈，好几个院子雪都把门堵上了，都没有人打扫，几个姨娘还有四奶奶的院子里，竟然连火盆都没有。”

    唐氏早有准备，只是端坐在临窗大炕上，纹丝不动，“今个儿雪大，分家之后咱们留的人少，能干活的重劳力就更少了，就算是牲口也要让他们歇口气，那些个不住人的院子我早就吩咐过，明日慢慢收拾便成了，至于几个姨娘和四奶奶那里的火盆，我早已经着人送去了，上好的银霜炭也送去了不少，究竟为何没人点我真是不知了。”

    “真是如此？”

    刘嬷嬷福了一福，“回老爷的话，这些个事情太太昨个儿就已经吩咐了下去，六奶奶也知道。”

    “那就是下面有人阴奉阳违，管家怎么能整日坐在屋里管呢？”

    “老爷难道还想让我亲自去探看几个姨太太和四奶奶不成？”唐氏挑了挑眉。

    许国定心里虽对唐氏一万个不满，也知道唐氏说得话是道理，只是道理归道理，听到耳朵里怎么就那么难听呢，“娇姨娘身上不舒服，你去给找个大夫来。”

    “老爷真让让我找大夫？”

    “你什么意思？”

    “我可是听说娇姨娘已经有一个月没换洗了，若是找了大夫查出她有了孕，不知老爷要如何。”

    “有了孕自然要生下来。”

    “老爷别忘了，这可是在孝期呢。”

    “姨娘孝期有孕的事又不是没有过，生下来，私下里养两年，两岁说是三岁的孩子，又有谁知道，难不成你又要四处去宣扬？”

    唐氏忍了又忍，这才没把桌上的茶杯扔出去，许国定这样的人，也实在是少见。

    “对了，二奶奶走了也有些时日了，你身子不好，六奶奶自小产后也一直小病不断，你把二奶奶接回来，也能帮帮你。”

    唐氏一听许国定果然打得这个主意，心中暗道若非有人报信，自己怕是要如许国定的意了，“二奶奶生性软弱，不是管家的材料，再说了现在流言蜚语的，她在山上倒清静，回了府难免传进她耳朵里一句半句的，你让她活是不活？还是让她在山上躲着吧。”

    许国定愣了愣，“既是如此，就让她多住些时辰吧，可有一宗，年不能在外面过。”

    “是。”到时候她也收拾了娇姨娘了，杨氏回来一样任她捏圆捏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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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走

﻿    连成璧和连俊青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连俊青十月里上了京，十一月一回家正赶上连成璧的信到了，一大包的信里多数是连成璧近日写得一些文章，最里面却夹着一个没印记的白信封,连俊青摇头笑笑,心道自己的这个侄儿不知道又在搞什么花样,展开信一看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立刻叫来自己的长随,名唤侍墨的,“你可曾接过杨山长给我的信？”

    侍墨摇了摇头,眼睛却垂了下来，连俊青一想到自己本来无事，却被母亲硬是打发到了京里，打点在京城的生意，心里也就明白了三分，“可是太太的意思？”

    “爷……”这下子跪下的不止是侍墨了，侍书和侍酒也跪了下来。

    “这些年了，我对你们一个个都是交心的，可恨你们竟都不明白我！”

    “二爷，杨姑娘已经嫁做人妇，女儿都已经十几岁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生得出孩子，您对她的一片心小的们都清楚，可她对您呢？如今有了那样的传言，她的名声故然毁了，您要是去向杨家提亲，您也毁了啊。”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本来都是对女子严苛，外面的流言蜚语虽多，却没多少人说连俊青坏话的，可连俊青若是向杨家提了亲，故然会有人说他是痴情的种子，更多人会笑话他连寡妇也要，说起来他一个举人娶进士守寡的妹子是门当户对，可杨氏已经三十多了，原本生过一个女儿就没再开过怀，真要娶回家，怕要生不出孩子来，以连俊青对杨氏的痴心，连妾怕是都不会纳，一辈子就毁了。

    他们这些人串通了一气不把外面的传言告诉连俊青，虽说有连老太太有话有先的缘故，也有他们打心里往外希望连俊青对杨氏死了心的缘故。

    “我竟不知道，你们都是如此忠心的。”连俊青一捶桌子，桌上的茶壶茶杯被震得哗啦啦直响，“我这就去杨家提亲，你们若是想要去禀告我伯娘就尽管去报，你们也告诉她，我连俊青此生此世，非杨慧娘不娶！”

    侍茶和侍墨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抱住连俊青的大腿，“二爷！您不能啊！您这是要老太太的命啊！”

    “自古以来哪有您这样的爷们自己去提亲的道理，您这样又要将杨家娘子置于何地？”

    连俊青自小到大除了没娶成恩师的女儿，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如今竟被手下的人又拉又拽，寸步难移，更是气得不行了，一脚踢开侍墨，“你们竟教训起爷来了！”

    谁知道侍墨被踢开了，又爬跪了过来，再次抱住连俊青的腿，就是不让他出门，连俊青竟硬生生的被几个长随给拖在了书房里，连门都出不去。

    过了一会儿，耳朵里听见拐仗响，是连老太太到了，扶着连老太太的正是自己长年生病的大哥连俊杰。

    连老太太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着连俊青的面下了令，“来人，把二门上锁大门落栓，谁也不许放二爷出连家半步！”

    “娘！”连俊青吼道，他一时情急，竟连该叫连老太太伯娘都忘了。

    “我原以为你真的是醉心功名，却没想到你是猪油蒙了心了！杨慧娘是守寡之人，又早已经过了花期，你年轻时一时糊涂犯了痴心思也就罢了，怎么到了如今还如此不懂事！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药？”

    连俊青没看见连老太太的时候话说得硬气，看见了连老太太也没有话说，只是默默无语地跪了下来，“娘……儿子不孝。”

    “是伯娘对不起你，因你自小书读得好，我想着连家出个进士、状元，你小小年纪就把你过继了出去，如今我一个做伯娘的，又能如何管你。”如今连俊青说起来是单立一户，在连家的祖谱和官府的户藉上是父丧母亡之人，他若是想要向杨氏提亲，把杨氏娶回来，论理连老太太也是拦不住的，可论情，她总归是连俊青的生母。

    “伯娘……”听连老太太这么说，连俊青低下了头，“我自小到大，只有这么一个心愿，求伯娘千万成全了我，她不是那些个离经叛道的女子，生性柔弱可怜，若是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到了她耳里，她必定受不了，就算是寻短见，怕也要硬生生的憋屈死自己，她若是死了……”连俊青抬头看向母亲，眼睛里带着泪光，“儿子纵然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一般。”

    “二弟！”连俊杰怒视着连俊青，“你如此说，将娘置于何地？如此忤逆不孝，你那些圣贤书是读到了狗肚子里了吗？咳咳……咳咳！”连俊杰前些年冬天押货，遇上了风雪被一箱子货给砸中了肋骨，又失了调养，自此就得了喘症，到了冬天就要病得更厉害些，如今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说完就咳得不行了，又喘了一会儿，这才气息慢慢平稳。

    “我这一辈子，就生了你们俩个，你大哥身子弱，你又过继了出去，你怜惜这个怜惜那个，可曾怜惜过我这个伯娘？”

    “伯娘……”连俊青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又抬了起来，“侄儿也请伯娘怜惜。”

    连老太太素是知道自己的小儿子的，自小就是执拗异常的脾气，无论什么事认准了就是十头八头的牛也拉不回来，他为了杨慧娘守了这些年，如今杨家上杆着让他娶杨慧娘，他定不会听自己的劝告，连老爷子的病是中风之症，更生不得气，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瞒着他的，“你是想气死你伯父吗？”

    连俊青一听连老太太这么说，立刻不说话了，双手紧握成拳，生父的身体他是知道的，如今看着还好，只是半边身子不能动，有人搀扶着还是能走的，可若是再生气，怕是要一病不起了。

    他对慧娘的情再重，也重不过父亲的性命，他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插了一刀似的，疼得不行，偏又喊不出来，一边是孝义，一边是他对杨慧娘的情义，两向交攻，他只觉得喉头一甜，竟然呕出一口血来。

    许樱掰着指头算着日子，自己给连叔叔的信有没有被送到连家，之前的信石沉大海定是连家长辈心中对此事不满，连叔叔虽说对母亲情义深重，又孝义压在头上又能如何？到了十一月三十那天，许樱长长的叹了口气，怕是这事儿不成了，连俊青若是得了连家老人的同意，定会在腊月前提亲，自古以来没有人在腊月里提亲的，他就算是后来软磨硬泡说通了连家二老，母亲回许家过年，怕是有去无回。

    外面的流言其实已经熄了，可女子名声有失，唐氏又怎么会放过这么大的把柄？听许家传来的信儿，唐氏已经从别人手里买了自江南采买的美貌女子讨好许国定，有孕不能承宠的娇姨娘已经是昨日黄花不足为虑了，许国定看在新宠的面子上，对唐氏的脸色也不似过去那般难看了。

    其实她若是唐氏，有许国定这样的丈夫，自己的儿女又大了，早就……许樱想到这里，又把江南采买的女子加在一起想……心里咯噔一下，千万不要好得不灵坏得灵。

    若是如此，外面传的那些事，她宁可是娘听自己说的，也不愿意是娘听唐氏说的，再受唐氏些挤兑，到时候真的是百死无一生了。

    杨氏正坐在炕上，笑眯眯地看许元辉坐在炕桌的另一头在描红本子上乱画，忽然看见许樱面色有些难看地进来了。

    “可是许家派人套车来接咱们了？”日子越邻近腊月，杨氏心里越清楚，许家必定不会让自己娘三个在外面过年。

    “还没呢。”许樱坐到了杨氏旁边，靠在杨氏的肩头，“娘……”

    杨氏笑笑，伸手把许樱搂到怀里，“都多大了，还跟娘撒娇呢。”

    “娘，女儿跟您有话说，您让人把弟弟抱到西屋玩去吧。”现在杨氏西屋的位置是留给许元辉的。

    “好。”杨氏点头应道，在炕梢做活的奶娘立刻把许元辉抱了出去。

    “你有什么悄悄话，连弟弟也不许听？”

    “娘，我给您讲个故事吧。”许樱闭了闭眼，把前世的事加加减减的说了，“却说那位姑娘，跟着娘扶着爹爹的灵柩回到了老宅，本以为是回到了自己家，谁知进了虎狼窝，那家人知她母女有钱，就想尽了法子压榨，不到三年的工夫，两母女手中就空空如也了，那家人见没了钱，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坏了寡妇的名声，可怜那寡妇清清白白，却落得个带着污名上吊自尽的下场，余下那孤女任人欺凌……”

    杨氏原本还当成故事听，越听脸色越难看。

    “后来那家人黑了心，竟将那孤女许配给了一个傻子为妻，那孤女自来心气儿高，怎堪受欺羞辱，咬咬牙，跟着一个男人私奔了，做了人家的外室，有道是色衰而爱驰，年老色衰之时，被那男子所弃……”

    “别讲了。”杨氏打断了她，“你这讲得是谁的故事？”

    “这本是我七岁那年的一场大梦……”

    “胡说！”

    “娘，知女若如母，您就没起一丁点的疑心？”

    杨氏起得疑心岂止是一丁点，女儿自七岁失父起，行事就沉稳老辣了起来，一个人守在深闺，就将顺昌隆经营得有声有色，收买人手使手段等等计谋玩得滚瓜烂熟，她原也只是暗地里安慰自己这是因为女儿失了父，没有了依靠的缘故，可是心里总觉得有一块越来越重的心病，如今听女儿讲，是因为做了一场长长久久的噩梦，杨氏竟有一种大梦初醒之感，“你与我讲这些做什么？”

    “许家如今又做下了恶事，我四婶见咱们有了钱，竟起了歹毒的心思，派人四处宣扬说娘亲跟连叔叔自小青梅竹马，谁知被外祖许配给了我爹，还说什么你们俩个旧情难断，咱们家的顺隆昌就是拿连叔叔资助的银子开的，余下还有许多难已入耳的话……传得沸沸扬扬的，听说整个大明府都知道了……”

    杨氏脸越来越白，她刚刚听说自己的女儿做了一场“梦”，又听说自己的名声竟然已经毁了，真的是心如刀绞一般，“这是真的？”

    “许家的人，为了一点黄白之物，别说娘的名声，连自家的名声也不顾了，娘有了这样的名声，许家又能光彩到哪里去？许是做贼心虚，四婶竟因为这事，入了魔障，有人讲是爹气她害你，这才作法吓唬她，可便是如此，也是传与娘不利事人多，传这些话的人少。”

    杨氏愣愣怔怔地发呆，想着这些日子以来众人瞧着她的眼神，竟都觉得这些人是在笑话自己一般，枉废她循规蹈矩在别人眼里竟是笑话一场。

    “娘！我跟您说这些，就是让您挺住啊！您要是没了，女儿和弟弟就是别人盘中的菜！再无生路啊！”

    “我自小到大，从来都是与人为善，自你父去后一心向佛，连肉都不吃了，我从未妨碍到谁，怎会有人如此狠毒，不让我活也就罢了，竟连清白的名声都不留给我？”

    “娘！”

    杨氏瞧着女儿的小脸，想着女儿讲的故事，自己去后，女儿竟如此的惨吗？想想许家人的嘴脸，如此的惨怕都是好的了……“樱丫头，你受委屈了。”

    “我能跟娘在一起，不委屈，再说……不过是场梦。”

    杨氏摸摸女儿的脸，一场梦怎能让人改了性子，就算是梦，怕也要真的如同黄粱梦一般，该受的那些伤，该遭的那些罪，女儿怕是早已经受过了，“是娘不好……”杨氏搂着女儿说道，是她太软弱，才会害了女儿，“娘有女儿，女儿知道娘是清白的，就算是回了许家，许家上下的人都逼我，讽我，我也要活着，好好的看着我女儿出嫁。”

    许樱回搂母亲，许是她太想保护母亲了，才觉得母亲软弱异常，也许……母亲能活？可要是唐氏真如她想的一般丧心病狂，母亲就算想通了也无济于事。

    “娘，您听我说，您不能回去，唐氏她从别人手里买了自江南采买的女孩，她早已经对祖父死了心，此举怕是没安什么好心，若是祖父真的着了她的道……您回去是羊入虎口。”

    “那咱们逃？”逃？能往哪里逃，她是敕命的六品安人，带着女儿又能逃到哪里？到异乡隐姓埋名？那自己的老父老母又该如何活……

    许樱点点头，“娘先别怕，我已经命人回许家打探了，也写了信给祖父提醒，若是祖父无事，咱们回去总能过了这个年，过了年女儿手里定会有大笔的银子，到时候咱们远走高飞，谁也拿咱们没法子，若是祖父不好了，咱们三个……”许樱知道母亲是一定会带着元辉的，“就少拿些体己银子，诈死走了吧，什么荣华富贵金银田产，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把这些留下了，谁愿意得就得了去吧！”她早该把这些话跟母亲说了，怪只怪她舍不得母亲从六品安人到隐姓埋名的黑户，又要跟娘家彻底断了往来。

    许樱并没有提外祖父和自己想的让连俊青娶母亲的事，到现在他还没来提亲，显是不会来了，说这一段无非是让母亲多一些烦忧罢了。

    杨氏见女儿已经成竹在胸的样子，说不定想远走高飞想了有多久，暗恨自己生性软弱拖累了女儿，连带着让她受苦，一咬牙，“好！咱们走。”

    母女俩个正说着话，忽然常嫂子进来了，“二奶奶、四姑娘，连山长来了！还带了官媒，说要提亲！”

    许樱听见这话，心中不知是喜是忧……所谓远远的放下一切走，竟只是镜花水月似地幻象吗？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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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刀山火海

﻿    杨氏惊疑不定地瞧着女儿,她刚听女儿说了天大的秘密，也听女儿说了外面正在传自己是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子，她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的时候万事听父母吩咐,出嫁之后事事听从丈夫,如今夫死,又是指望着女儿和夫家、娘家的照应过活,听女儿说噩梦,又知道许家的虎狼之心,嘴上虽是说定了要跟女儿走，心里面还是怕得不行，谁知道这个时候被人传说是她奸夫的连俊青竟然来提了亲，杨氏真得是恨不得有个地缝都钻进去。

    “樱儿，你信娘，娘没有……”

    “娘……”许樱握着杨氏的手，“是我求连叔叔来的。”

    “你……”

    “娘，您是六品安人，杨家的姑奶奶，女儿怎舍得轻易让你舍了这些，跟着女儿在外面过日子？女儿也不舍得娘年纪轻轻就要守一辈子的寡，自从外面有了流言，外祖就与女儿商量了，若是连叔叔能明媒正娶娘，那是再好不过了。”

    “你外祖和外祖母……全都知道？”杨氏幼承庭训，都是女儿家名节顶顶要紧，她以为这些事自己的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若是知道了，定要仔细地问她，若她真的名节有失，父母定不会认她，却没想到杨家二老早已经知情了。

    “天下父母的心思，哪有不盼女儿好的，娘是何等样人，外祖父和外祖母又岂能不知？他们日夜忧心，只忧母亲年少守寡，只有一女。”

    “我还有元辉。”

    “弟弟虽好，却非娘的亲生，他若是丧了良心，女儿已经嫁了人，娘又能指望何人？”

    “他不会……”

    “娘，这世上嫡母依着庶子过活，能有面上的一团和气都是母子相和，磕磕绊绊总是难免，娘你又本性柔弱，不是那些个能挟制住庶子的，再说了您才三十三岁，真要孤老一生吗？”

    “我要守着你父亲，还要守着你，只要你好好的嫁了人，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可如今是许家不让咱们相守。”

    “那我就跟你走。”许家断断不会让她带着女儿离开，她本就没有嫁人之意，要与女儿分开她更是万万不肯。

    “娘，您要是跟着我走……您……”

    “你是我的命。”杨氏握着许樱的手说道，“你父去时，若没有你，我早就三尺白绫了些残生了。”

    早知娘是这样的心思，她千般算计万盘筹谋又是为了什么，“娘，您若是跟我走了，不止跟许家要一刀两断，跟杨家也……”

    杨氏一愣，“咱们避过风头，自然能跟你外祖家再通音信。”

    “可您再不是杨家的女儿，我也不是许家的孙女。”

    “那你和你表哥的亲事呢？”

    “表哥是杨家的长子嫡孙，怎会娶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杨氏被许樱一说，一脑子的浆糊了倒有了几分的清明，“你别说了，我不嫁，我也不走。”

    “娘！”许樱费尽了心机说了这许久，到最后竟都白费了口舌。

    “我本事未亡之人，生死全无所谓，你得要前程，你再会做生意，商贾之道也非正路，更何况你是女子，总归要收心，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母亲终究不似她这个已经活过一次的人，看淡家族、名望、品级、地位，母亲想得还是她好好的嫁给表哥，安稳过一生，“娘若是回了许家……”

    “我死都不怕，难不成还怕活着？有你祖父在，你伯祖父，你叔祖父在，她总不敢凭着外人捕风捉影，开祠堂将我浸猪笼，如今我心里已经有了底，外人说得那些话，我只做听不见就是。”

    母亲这是说得轻巧，若非经历过，谁又能知道舌头底下压死人的凄苦，许樱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无数个主意，最后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她明知道许家是虎狼窝，可娘执意要回去，她也只有……

    “娘，外祖父定会应了连叔叔的提亲。”

    “再嫁从己。”杨氏说道，“你去告诉你外祖和你连世叔，我立志守节不嫁。”

    许樱搂着母亲，罢，罢，罢，她已经是重活过一次的人了，大不了母女俩个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许樱两世以来，唯一软胁，唯有杨氏而已，一遇杨氏，真得是前有刀山火海，只要杨氏往前迈，她就跟着走。

    许樱隔着屏风把杨氏说不嫁的事说了，屏风外面那个有些清瘦的男子心中大恸，“她是这么说的？”

    “是。”

    “她可知许家的人……”

    “她知道，我娘说她问心无愧，不畏人言。”

    “是我趁人之危了。”连俊青脸色有些青白，听了许樱的话，眼里满是哀凄。

    躬身向脸上满是凄色的杨家二老施了一礼，连俊青转身走向门外，许樱忍不住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连叔叔！”

    连俊青回过头来，许樱已经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连叔叔您得恩义，许樱今生不能报偿，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谁都不欠，唯独欠连俊青的，这次她错了，没跟母亲商量，就自做了主张，结果害了连俊青，一朝美梦成真，又转眼成空，如此种种，岂是一个头能换得的。

    连俊青定定地瞧着许樱，多年不见，许樱已经是大姑娘了，跪在那里隐隐的像是当年那个总是在他跟前板着脸扮规矩的小师妹，“连某心甘情愿，何谈报答二字，你母亲这一辈子都是为了你，你争气孝顺就是报了我的恩义了。”连俊青抬头望望天，“我已经跟家中二老立了君子协议，若是此事不成，回家就要另娶他人，还望你们保重才是。”

    连俊青为了杨氏慧娘吐了血，连老太太也差点急得晕过去，还是连俊杰久病成良医，知道连俊青是郁结于心成的症候，又请了常驻在连家的神医王替连俊青诊脉瞧病，这才换回连俊青的一条命来。

    这事儿闹得这么大，自然瞒不了连老爷子，老爷子到底是经过风霜的，强忍着着急把前后两封信都拿去看了，一封是杨老爷子的信，信里隐诲得提了外有流言，虽信连俊青是君子，女儿是节妇，却也无计可施，思来想去，唯有两家结亲，才能消弥流言。另一封一看字就是出自女子之手，极清秀的簪花小楷，开头敬称却是侄女许樱拜启……对流言蜚语之事只字未提，只提许家有一些许变故，难对外人道，对无辜受牵连的连俊青又羞又愧，又说连俊青见了外祖父的信生气不回信也是理所应当的，等等，说提及婚事是万般无奈无计可施，还望连俊青不要放在心上。

    连老爷子看完信，心道许樱这个小姑娘，心计之深沉，他最成材的两个孙子都多有不及，自己的小儿子也上了当，一心要去杨家提亲，可他久在生意场上混，两封信一看就看出破绽来了，许樱已经能说通连成璧，替她夹带书信，杨氏若是对连俊青有意，在信中夹带只言片语，岂非比旁人说什么都更有用一些？

    他也是为人父的，再看一遍杨老爷子的信，心里更是如同明镜一般。

    等连俊青的身子养好了些，他与连老太太，跟连俊青一番长谈，他痴心一片是好的，可杨慧娘到底是什么心思？这些年她都不假辞色，怎会因为有流言蜚语就愿意嫁了呢？旁人不晓得杨氏的人品，连俊青却是晓得的，出了这样的流言，她知道了宁可一死以证清白，绝不会想出改嫁他，离了许家这样的主意。

    “你去提亲，我不拦你，可有一宗，杨氏若是执意不肯，你也要借机死了这条心，听你母亲的话，择一名门闺秀为妻。”

    连俊青点头答应了连老爷子，这才收拾了东西上路，到了杨家，杨家二老见了他自然是高兴万分，提起亲事也是千肯万肯的，谁知道许樱来了，说了杨氏立志守节的话，杨家二老再想说什么，连俊青已然不听了，固然杨家二老或能扭转乾坤，可他怎忍逼迫杨慧娘。

    十几年的痴心，最后唯余一叹罢了。

    腊月初四，许家的车马就到了茂松书院，杨氏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上了马车，许樱头倚着车窗，手心里的短笺已经握成了纸团，唐氏替许国定采买美女，果然没安什么好心，就算她有信提醒，许国定还是中了圈套。

    刘嬷嬷语焉不详的她也已经明白了，无非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想要讨好年轻的姬妾，恰好姬妾是被□过的瘦马，手里有药，许国定已经吃了小半个月了，若非许樱着人偷偷透过话给娇姨娘，娇姨娘做拈酸吃醋状，大闹新姨娘的屋子，搜出药来满世界的宣扬，说某某人因纳了瘦马，吃了药得了马上风，断送了性命，许国定心中警醒，偷偷的拿药去找大夫看，怕是早没命了。

    就这样也是又羞又急又被掏空了身子，大腊月里的，病了。

    唐氏倒是能摘干净自己，也不给那瘦马说话得份，提着脚远远的就卖了，就算是孟氏和苗氏也不能说什么，许国定恨唐氏，拖着病体指定六奶奶管家，让唐氏在佛堂替自己祈福，唐氏执意不肯，老俩口差点又打起来。

    最后还是孟氏这个长嫂说了话，各退一步，许国定病了，为了儿女前程计，唐氏还是要伺候，如今他们都是一大把的年纪了，管家确实管不动，不如让六奶奶带着几个姑娘一起管家，左不过许家二房就那么些个人，那么点子事，唐氏做总揽就是。

    唐氏还欲再说别的，苗氏说了话：“二嫂子，这方圆百里，都夸您贤良，竟舍得花大价钱替二哥买瘦马，偏偏那瘦马是不安好心的，这也怪不得您，您是有儿子要做官的，若是二哥去了，三年的丁忧是免不了的，要说运气不好，一辈子不得起复的也不是没有，要说您有害我二哥的心思，旁人信，我不信。”

    唐氏当场一句话都说不出，她确实恨许国定，却没有要他命的意思，原意也只是授意那瘦马把许国定的身子掏空，让他得病，至于许六的前程……唐氏再怎么样，心里最疼的还是自己的儿子，被苗氏这么一说，也后怕起来，都怪许国定做事太狠，否则她也不会一时情急，想出买瘦马这样的主意来。

    她心虚理亏，自然是退了一步，让六奶奶带着姑娘们管家，可却不肯真正放权，梅氏大小事情，都要先知会过她才能算数。

    今日她派车去接杨氏母子三人，自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叫她们有来无回。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宅在家里写文什么的~~~~怕是不行了，白天去家里的商店做了一天的店员，要不怎么说人人都看我是闲人呢，有事拉我做壮丁简直是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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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兵来

﻿    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许家正门,车夫先下车去叫门，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二太太说腊月里怕散了财气，请二奶奶从偏门进府。”

    许樱眼睛立时就瞪起来了,杨氏拍拍她的手背,“好。”

    马车又绕了个圈子,从偏门进了府,杨氏带着许樱和许元辉先到正院给唐氏请安,到了唐氏所居的正院门前,先看见的就是等在门外的梅氏，梅氏穿着雪花白织银色松叶纹蜀锦面，黑貂里子的披风站在门外，衣裳穿着奢华，面色却不好看，人也瘦了，似是被厚重的衣服埋住了似的，看见杨氏母子三人，她笑着迎了过去。

    “可算把二嫂盼回来了，我也算是有个能说话的人了。”梅氏大声说道，握着杨氏的手小声又说：“二嫂，太太她……”

    “我知道。”杨氏点了点头。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二嫂的人品我信得过。”梅氏又小声说道，接着又大声说：“樱丫头真得是越出落越俊了，元辉也长高了不少……”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到了唐氏的正房门口，丫鬟掀了帘子，妯娌两个进了屋，唐氏的正房是三间，中间的正屋向来只是逢年过节晚辈磕头时用的，唐氏平日在东屋和连着东屋的梢间燕居，两人进了东屋，却见唐氏盘腿坐在临窗大炕上啪哒啪哒抽着旱烟，左右一溜燕翅站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左边的一排椅子全是空的，右边的椅子上坐着许榴、许桔姐妹，老太太没了，唐氏如今也是摆足了当家老太太的派头。

    杨氏见地上光溜溜的，没有跪拜的蒲团，却也似是不知一般，拉着两个孩子跪倒在青砖对缝的地上，“媳妇给太太请安。”许樱和许元辉也口称给太太请安。

    唐氏嗒啦着眼皮，抽了两口烟，“原来是二奶奶回来了，我还道您不回来了呢。”

    “太太您这话让媳妇受不起。”杨氏勉强笑道，她原就想到唐氏不会给自己好脸色，却没想到唐氏说话这么绝。

    “有什么受不起的？我原先听见那些人讲的流言蜚语，原也不信，可后来一想，你寡妇失业的，凭什么就做了那么大的买卖，一千两银子？你一年拿的分红也不止一千两吧？还有那店铺，到底是你娘的还是你的？咱们家还没分家呢，你若缺银子使，自可以跟我说，跟老爷说，何必与外人说？”

    “太太您这话说得媳妇更受不起了。”

    “你受不起，我也算是有些脸面了，因着你腊月天里送年礼都不敢送，怕人家嫌弃许家的门风不好，不与咱们家交往。”

    这一字一句的，像是刀一样的一把一把的往杨氏心上扎，许樱手握成拳，越握越紧，头越来越低，许元辉似懂非懂，来回看着母亲和祖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唐氏瞧瞧左右，“你是六品的安人，老爷也自来对你另眼相看，我管不得你，如今回了家里，好好的过日子罢，反正许家也不缺那几双筷子，我乏了，你回去歇着吧，把元辉留下。”

    别的话杨氏都忍了，唐氏说把元辉留下，让她愣住了，“太太，您说什么？”

    “昭业虽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好歹也叫了我二十几年的母亲，元辉是他的根苗，原先你由你带着也就罢了，如今要进学了，跟着你东奔西跑的，总不是个事儿，留在我院子里，跟哥哥们一同念书罢。”

    杨氏瞧了瞧元辉，又看了一眼许樱，见许樱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原先唐氏没把元辉带走是因为有公公许国定做主，有老太太替她撑腰，如今公公病了，别说外面有流言蜚语，就是没有，杨氏也不能拦着唐氏养“孙子”。

    “元辉这孩子被惯坏了，颇有些淘气……”

    “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

    “若是婆婆不嫌弃，媳妇定当从命。”

    唐氏见杨氏这么轻易就舍了元辉，心里面又觉得有些后悔，一看就不是亲生的，把孩子扔给婆婆养似仍个包袱似的，杨氏果然是个坏心的。

    “行了，你下去吧，回去后紧守门户，勿要与外人交往。”

    杨氏和许樱施了一礼，这才起身出了唐氏的院子，只觉得一出门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母女俩个，处处都有旁人小声细语的声音，杨氏低着头，紧紧牵着女儿的手，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人，一看见母女俩个来了，都似躲瘟疫一般的躲得远远的，等杨氏回了自己的院子，却见母女俩个从茂松书院带回来的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整个小院也被翻得底朝上。

    “这是谁干的？”许樱问梁嬷嬷和常嫂子。

    “许兴家的带着人搜的，说怕有夹带，搜走了姑娘抄写的诗文，又搜走了二奶奶给亲家老爷做了一半的鞋。”梁嬷嬷说道。

    “看来是真把我们母女当贼了。”许樱冷笑，看也不看那些被翻乱了的东西，真正要紧的东西她是不会往许家带的，这里早不是家了，只是个住处。

    母女俩个进了屋，见麦芽和麦穗正在收拾屋子，她们走了这几个月，这屋子被翻乱了不说，还脏得可以，没人打扫，大冬天的，连炕都没人给烧，火盆更是没有。

    过了一会儿，常嫂子为难地进来，“二奶奶，柴房里连草棍都不剩了，厨房里的锅都被人扒走了，守院子的婆子说太太说奶奶和姑娘要跟着内厨房吃饭，下人去外厨房领饭。”

    “既是太太的吩咐，就依着太太吧。”既然回来了，许樱就没想过会有好日子过，“只是要连累你们跟我们受苦了。”

    “奴婢们做下人的哪敢说苦字。”常嫂子说道，转过身却抹了抹眼角的泪，二奶奶和姑娘实在是命太苦了。

    “常嫂子，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大家吃亏。”许樱说道，她见麦穗把东次间的炕收拾出来了，“麦穗，去把厢房的家俱、门拆了，烧炕。”

    “啊？”

    “你拆不动吗？让常嫂子帮你拆。”

    “樱丫头……”杨氏也被吓着了。

    “咱们没有木柴，自然是要烧家俱，反正东厢西厢也不住人，你们几个住的屋子也是这样，尽管烧家俱，烧完了院前院后不是有树吗？砍树烧，听我的，把家俱拿到院子里，就敞着院子门劈成劈柴。”唐氏既然不要脸面，她也不给唐氏留脸面，许家虽分了家，可是同住一间大宅的，许樱倒要看看唐氏如何下台。

    “姑娘，您跟二奶奶还没用午膳呢，咱们从茂松书院带回来的干粮，都是凉的……”麦穗跟许樱最熟，自然敢说话，现在已经是末时了，众人原想着回了院子自己做些饭食，却没想到锅都让拆了，这个时候内厨房外厨房一准儿连热水都没有了。

    “锅让人拨走了，连烧水的水壶都不给咱们留，可他们拿得不干净，还有灶，我刚去看了，发面的铜盆还在，把铜盆在灶上，烧水煮饼汤。”

    常嫂子一听虽是难过也忍不住笑了，姑娘哪里来得这许多的主意，她们从茂松书院回来，这么一折腾，许家不到一个时辰就要传遍，唐氏是如何刻薄二奶奶母女的，竟让她们要拆家俱取暖，用铜盆烧水，谩说二奶奶并没有犯错，就算是犯了错，杀人不过头点地，许家这样的人家没有学南边蛮子一般把媳妇浸猪笼的，撑死了休弃赶出家门，这样大冬天的让挨冻、挨饿，传出去唐氏怕是难以见人。

    唐氏本来想看杨氏和许樱母女的笑话，却没想到不到一个时辰，就听人说杨氏的小院烟囱冒了烟，小厨房里有了水汽，她以为是下人搜捡不严，派人去看，传回来的信儿，却气得她火冒三丈。

    拆家俱取暖，用铜盆烧水，这定不是杨氏的主意，定是许樱那刁钻的丫头想出来的，她气得嘴唇直哆嗦，听说大嫂孟氏和弟媳苗氏来了，更是气得青筋暴跳，大老爷许国峰与三老爷许国荣与许国定一个鼻孔出气，本就疑她有意害许国定，孟氏和苗氏一是听从夫命，二是也瞧她不顺眼，没少给她上眼药，这回听见了信儿，自是不会放过打她脸的机会。

    果然孟氏和苗氏进屋寒暄过后，就拿杨氏母女说起了事，“听说二奶奶回来了？她这一趟可是走了有几个月了吧？不知院子可收拾好了没，柴薪、木炭可送全了，您那里若是存得炭不够，尽管跟我说。”苗氏说道，她是妯娌里面最穷的，就算是分了家也是时时喊缺米少面的，如今倒笑话起唐氏没东西用了。

    “这事儿都是六奶奶预备的，我不管。”唐氏咬着牙说道。

    “我说嘛，人家说二奶奶院子里没木柴，逼得孤儿寡妇烧家俱，又说连烧水的壶都没有，只能用铜盆烧水……”苗氏摇了摇头，“啧啧啧，这哪里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出的事啊。”

    “想是有人扑风捉影。”唐氏说道。

    “是扑风捉影就好。”孟氏说道，她是长嫂，自是不能像苗氏一样，一副好不容易扑到唐氏的短处的小人得志样，可说出的话更难听，“咱们这样的人家，名声顶顶要紧，外面传得那些风言风语，都是乡野村夫之言，二奶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若说她与外面有什么牵扯，岂不是说许家内闱不严？一家子女眷通通不要活了。”

    “我原也不信，可是外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也不能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苗氏说得更直白，“前阵子汪亲家来看我，说了外面的事，当场就让我给抢白回去了，我还让她替咱们辩白，二奶奶规规矩矩的人，只因为因缘际会发了些财，就招人嫉，连俊青是来过许家，可许家是规矩人家，哪有让寡居的媳妇见人的？说是私情更是子虚乌有。”

    唐氏被苗氏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要是再坚持杨氏不守妇道，怕是要成自扣屎盆子的贱人了。

    孟氏见唐氏面色阴睛不定的，叹了口气，扮起了白脸，“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与二弟这些年嗑嗑拌拌的，全在二弟当年宠妾灭妻上，可如今萱草和昭业都没了，你对杨氏母女好些，也是给二弟脸面，他心虚理亏，也能多疼你一些，都已经快到花甲的人了，还是以和为贵。”

    唐氏点了点头，“大嫂说得是。”她嘴上这么说，心里面却把杨氏和许樱骂了个遍，“来人，拿我的对牌去找六奶奶，问问她为何二奶奶院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她可是糊涂了。”来日方长，她如今掌了家，慢慢的和杨氏磨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写了一半又停下了，不知道怎么写出这一段的冲突，宁可开天窗也不想糊弄故事，所以停更了，今天来了灵感，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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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婆媳

﻿    杨氏看见摆了一院子的柴薪木炭,不由得暗笑许樱这丫头倒有股子邪劲儿，唐氏的不要脸面对上许樱脸面不要的法子，竟有奇效，笑了一下又沉下了脸,许樱在“梦里”得经过多少事,才能有了这样的性子啊,又对许樱怜惜了起来,转念又有些担心这样的许樱可能收心相夫教子,与婆家为善,想着自己的大嫂是重规矩的，外甥也是厚道正直人，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母女俩个的晚膳送来时，两人掀开一看，也没有多寒碜，两荦两素，米饭一小桶，虽有些凉了，好歹能吃饱，下人的份例则是依着府里粗使的杂役来的，白菜豆腐，馒头管够，杨氏让常嫂子拿去热了热，众人这才算是安静地吃了顿晚饭。

    到了晚上的时候为了省炭薪许樱跟杨氏睡在一处，杨氏想着白天的时候自己遭遇的那些冷眼讥笑，不由得有些伤心，可想到自己身边的女儿，硬生生把眼泪给憋住了，她得挺住，唐氏使这些手段，无非是想要逼死她罢了，她若是没了，那些人就可以尽情地整治她女儿了，在女儿的梦里她早早的去了，不能替女儿遮风挡雨，女儿讲得那些事，她听着都难受。

    “娘，咱们不会总过这样的日子。”

    “呃？”

    “等我长大了，我要让娘过好日子。”

    “傻孩子，你成了亲就是人家的人了，娘……看见你好，娘就好，给个金山都不换。”

    “女儿也是一般的心思。”许樱说道，许元辉被唐氏抱去养，他如今已经渐渐懂事，唐氏会当着他的面说母亲的好话才怪，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用得狠辣，什么屋里不收拾，柴房没柴薪与之相比都是皮毛小事，自己终归是要嫁人的，许元辉若是被养成了废柴白眼狼，母亲的苦日子在后面，可要说想法子把许元辉要回来，却也是极难的，“可若是元辉弟弟他……”

    “有三纲五常压着呢，他又能如何？大不了我拿着银子别居，总不会受苦。”杨氏说得轻巧，心里面也惦记许元辉惦记得不行，她还不似许樱，许樱想得是日后，杨氏是真对自己养大的孩子有感情，“元辉不会的……”

    “或许吧。”

    经过了杨氏的事情一折腾，杨家二老真得病了，腊月天里双双得了风寒，花氏把家里的事全撂下了，来伺候二老，到了快过年，总算是好些了，杨家长子纯孝听说了此事，再加上他县令任上已经满了任，述职之后没求联任，而是回乡等缺，两老看见长子夫妻回来了，病也就好了大半。

    杨纯孝回了大明府，头一桩知道的事情就是杨氏的事，如今风言风语虽不似一开始一般传得凶，可旁人提起杨氏，都是一脸的了然状，杨纯孝手下的人细一打听，个个都把杨氏和连俊青的事当成真事在说。

    杨纯孝本是读圣贤书自认风骨名声第一的，听见这样的传言他先是受不了了，当下就要找人论理，幸亏陆氏拉住了他，“大爷难道未曾听闻防民之口甚至防川？你这样与人理论，只会让传言更盛。”

    “那就任那些市井流氓编排妹妹？”

    “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这些话只当成是清风过耳吧。”陆氏嘴上这么说，心里面却有些打鼓，连俊青求娶杨氏的事她是知道的，当时杨氏婉拒，她还暗自感叹杨氏节义，如今被人传说成这样，空穴来风未必无音，再加上两家要结亲，原先她看杨氏是看小姑，如今看杨氏看得是亲家，思虑得自然多些，“那隆昌顺真的是小姑的产业？”

    “这个我倒不知情。”

    等到了茂松书院，两人给杨家二老磕了头，又接受了杨国良磕得头，腊月初十书院就放了假，因杨家二老病了这才一直没挪动，如今两老身子好了些，杨纯孝又回来了，自然是套了几辆车，慢悠悠地回了临山镇。

    到家吃过团圆饭，一家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陆氏佯装不经意地问起了隆昌顺的事，“我们在路上听人说，小姑有了间买卖，名叫隆昌顺的，开得起兴旺，往日见小姑怯怯弱弱的，却没想竟有这样的腹内乾坤。”

    “大嫂这是夸错人了，要说隆昌顺的女诸葛不是旁人，正是樱丫头。”花氏笑道。

    “哦？”陆氏一愣，“此话怎讲？”

    花氏就把许樱怎么听说了许五奶奶江氏要卖嫁妆，怎么说动了杨氏出钱，杨老太太出面把店铺买了下来，又怎么力主自家做生意，让许忠出来做事的事说了一遍，“她小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见识志向，连我都自叹不如，大嫂真的是好福气。”

    陆氏点了点头，“果然是个聪明的。”脸上的笑容却淡得不行了，为女子的，相夫教子是正道，樱丫头却太聪明了些，自己的傻儿子怕是弹压不住她，再说了，若非她行事招摇，怎么会惹来那些流言蜚语，连累许、杨两家的名声呢？当初在婚事上，她想得太少了，没办法，只能等把许樱娶回来，好好的□了。

    杨老太太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一咳，“男子做事，女子齐家也是正道，樱丫头有出息，我喜欢得很。”这是对陆氏明确地表白她的意思了，杨老太太这辈子只有杨氏这一个女儿，许樱这一个亲外孙女，把她娶回来做杨家的嫡长孙媳，杨老太太满意得很。

    “樱丫头这般的灵巧，我也喜欢。”陆氏笑道，“可惜当初逢了许老太太的丧事，只下了小定。”

    “樱丫头是曾孙女辈，按理明年就能出孝了，就算是为了孝道拖延个一两年，孩子们也不大，正好下了聘就成婚。”

    “是。”

    唐氏原先不爱见杨氏，如今倒“喜欢”杨氏起来，每日让杨氏晨昏定省不说，还时常地让她立规矩，杨氏在唐氏跟前，唐氏必要说些女子节义啊，寡妇要守礼仪啊之类的话，杨氏穿件鸦青以外的衣裳都要说半天，恨不得杨氏日日穿缁衣往脸上抹白粉，才甘心，而且是越当着外人的面越说得厉害，大年下里的，杨氏每日都在那里堵着心，灌一肚子冷风回来，每日的膳食依旧是冷饭，而且一日不如一日，有次拿来的菜，一看就是用剩菜拼的，许樱想要去论理，被杨氏拉住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杨氏说道，“好歹忍到过年吧。”

    “过年的时候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作贱咱们，真到忍不了的时候，我拼着名声不要也要闹上一场。”

    “樱丫头！”杨氏的脸冷了下来，“我怎么样都没什么，你却是要嫁人的，你知不知道你大舅母已经回来了？你没规矩的事若是被她知道了……”

    “顶天了不过是退亲。”

    “快别说这样的疯话！”杨氏捂着许樱的嘴，她却不知许樱劈家俱烧火的事，也已经被陆氏知道了。

    这事儿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听说这事儿的人是陆氏的陪房陆九家的，她出去采买年货，正遇上苗氏的陪房张家的，两个人本来就认识，又一同办着差事，花小半个时辰采买了东西，倒花了一个时辰一起吃酒闲话，酒憨耳热之时，陆九家的想起自家奶奶惦记着许四姑娘的事，有意打听许四姑娘为人行事到底如何，张家的就把许樱母女回许家之后的事情全说了，“四姑娘是个有刚性的，一见柴房里连草棍都无，灶上的锅都被拨去了，当场就怒了，命人把东厢房上好的楠木大柜给抬到院子里，劈了做柴烧，拿和面的铜盆烧水，许家是多大点的地方啊，更不用说早有人瞧着他们母女呢，见到这阵式都吓着了，说四姑娘有穆桂英的派头。”

    陆九家的一听心里凉了半截，这姑娘也太过厉害了些，大少爷多么憨厚得人啊，怕是要被欺负死了，“这些日子我们姑奶奶过得如何啊？”

    “听说不怎么好，四姑娘几次想要与二太太理论，都被二奶奶给拉住了。”

    理论？唐氏再不好也是四姑娘的嫡祖母，四姑娘竟要与嫡祖母理论？日后自家大太太若是有什么事做得不对，四姑娘岂非也会与大太太理论？陆九家的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回了杨家，当着陆氏的面，简单的这么一说，陆氏也皱起了眉，“真是这样？”

    “张家的是许家三太太的人与姑奶奶母女素无仇怨，她说的应是真的了，许家二太太确实行事过份，可许四姑娘也太厉害了些。”

    陆氏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都替我忧心，可这桩亲事是老太太的意思，我就是不愿又能如何。”做为大舅母，她很喜欢许樱，做为婆婆，她实在对许樱喜欢不起来。

    “唉……这都是造化弄人，舅爷家的三姑娘何等的样貌人品，本来两家都通过声气了，谁知这边老太太做了主，聘娶姑奶奶家的姑娘，这才亲事做了罢……”

    “总归是我没福，没能有个好媳妇。”陆氏叹道。

    作者有话要说：婆婆看媳妇，总是越看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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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反击

﻿    小年再到年三十,就算是许家的人除了议论一下传说中不守妇道被太太整治的二奶奶和四姑娘之外，也议论了一下眼看着要绝收的冬麦和在腊月里就悄悄上涨的粮价，常嫂子去内厨房取饭食的时候，很是听厨娘们说了一些个怪话,常嫂子听了许樱的话也不恼,只是低头拿了属于杨氏和许樱的份例就走。

    谁知刚出门就遇见了娇姨娘身边的小冬,小冬也是来替娇姨娘取饭食的,见了常嫂子就拿着食盒躲到了一旁等着她,娇姨娘如今在老爷的院子里,一是养胎二是躲唐氏三是照顾许国定，常嫂子刚转过转角，就被她拦住了。

    “娇姨娘让我告诉四姑娘，老爷的身子好了。”小冬说完就拿着食盒跑了。

    常嫂子拎着食盒回到了院子里，借着送饭，小声跟正在做绣活的许樱说了。

    许樱点了点头，“我算计着老爷的病也快好了。”许国定身体的底子好，她送信及时，当初娇姨娘传过来的信儿就是病得虽重，但仔细调养定然无事，要不然她拼死也不会让杨氏带着她回来。

    她掀开食盒瞧瞧，今天厨子好歹还有点良心，两荦两素虽说粗制烂造些，好歹是新做的，她知道这是六婶暗地里关照了。

    许樱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子，“您再去厨房替我要个羊肉炉。”内厨房的规矩，加餐得给赏钱，可只有给铜钱的，没有给碎银的，常嫂子掂量了一下那块银子，至少五钱重，够治整一桌不错的酒席了。

    “姑娘这也太多了些。”这还是许樱头一回赏厨房钱呢。

    “这个不算什么。”许樱笑道，“我还有一事要让常嫂子跑腿呢。”

    “哦？”

    “过年要送年礼啊。”她现在别的没有，只有一样，钱多，有钱就是用来铺路的，唐氏惦记着她们母女的银子，她就要让唐氏看得见，摸不着，唐氏的那些手段，要是在心硬的人跟前屁也不是，偏母亲性子软，却没想到母亲听闻了自己“梦”里发生的事，竟然撑住了，由此可见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现在听见唐氏说那些话，如轻风过耳一般，浑然不在意，反倒把唐氏气得半死。

    再有……马上要过年了，她跟姐妹们走动一下总是成的吧，太太把四婶害成那样，她不信四婶、许榴、许桔会老实得任人宰割，她回到许家，已经老实得够久的了。

    唐氏没到下晌就听见了许樱四处送年礼的事，不光是厨房里用一锅羊肉炉就得了重赏，连带着许家大小的主子，都得了厚厚的年礼，孟氏、苗氏更是各得了一面京里玻璃房制的玻璃靶镜，许家的奶奶们得了时兴的衣料、上等的香料、香芬斋出的胭粉，姑娘们得了衣料胭脂水粉之外，又得了文房四宝；男丁们也各有礼物，说起来都很贵重，把唐氏气得不行，“她在家中闲坐，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莫非家里还有人和她通着声气？”

    刘嬷嬷心道太太当许家是铁板一块吗？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四姑娘可不是任人欺负的，“是啊，老奴也讷闷得很，又特意问了六奶奶是什么人送得礼，却原来是外面商行直接送得货，据说是有人递了礼单，他们置办的。”

    “哼！必定是百合做的。”百合这次并没有跟着杨氏和许樱回许家，外来是许樱留在外面的后手。

    “想必是的。”

    “她这是在打我的脸！”唐氏气哼哼地说道。

    “送货的人只说了给三位老爷、几位哥儿，大太太、三太太还有几位奶奶、姑娘送礼……”四姑娘竟然特意忘了唐氏这个嫡祖母，这事儿做得……有些刻薄了。

    “她当我稀罕那些劳什子吗？本来她们母女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我也不是那些个不值钱的东西能收买的，她不送更好，省了我往外丢，养不熟的白眼狼！”唐氏原觉得杨氏和许樱好摆弄，现在看来简直母女两个都是属刺猬的，摸不得碰不得踢不得打不得，“上次的蘑菇可还有剩余？”

    刘嬷嬷一愣，“太太，这失心疯可不过人，四奶奶清醒了日日喊冤说人有害她，若是二奶奶和四姑娘也……怕是有人要起疑心了，若是找了大夫来看咱们可要前功尽弃。”

    唐氏眼珠子一转，想到了自己压箱底的毒物，可恨许樱拿银子收买了人，若真的是明目张胆的下毒，杨家怕也要闹起来，杨家老大虽说卸了任，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更不用说京里传来信儿，陆家的兄弟得了刘副首辅的赏识，前途大大地看好，大明府知府于大人对对杨氏母女也是关照的，虽说因为分产案遭了上面的申斥，可也只是说他内闱不休罢了，于大人上了请罪的折子，又把惹事的小舅子赶走了，知府还坐得稳稳当当的。

    唐氏想到这里，“那送货的人有没有说四姑娘还给谁送了年礼？”

    刘嬷嬷面带难色，“老奴没问。”

    “快差人去探听！”

    到了掌灯时分，刘嬷嬷探听回来了，许樱果然不止是在许家撒钱了，在大明府也是大模大样地撒钱，据说送给于知府家里两位老人一人一个金丝楠木的龙头拐仗、两对百年人参、鹿茸、犀牛角、天麻等等补身的补品整整装了四个锦盒，又送了于夫人一整套的头面首饰，于大人一副名人字画，于大人本说不收的，可送礼的人一不求于大人办事，二不求别的，只是说故交好友礼尚往来，于大人又碍于两位老人和夫人的面子，这才收了。

    杨家、陆家、董家、展家、连家，这些姻亲故旧，也一样送了礼，大明府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也没落，据说隆昌顺的掌柜整整三天没干别的事，专门送礼，而且还明说了，这是主家许二奶奶的意思，这下人人都知道许家许二奶奶豪绰大方。

    唐氏越听越生气，自己这个年要难过了，许二奶奶都送礼如此之厚，她送礼寒酸了，要被人瞧不起，婆婆竟不如媳妇有钱了，这世上也没这样的事。

    到了第二日，杨氏一大早来给唐氏请安，看见的就是唐氏拉得老长得冷脸，杨氏也见惯了她难看的脸，施了个礼就到唐氏身后立规矩了，等到六奶奶梅氏来了，也是一样施了礼就立规矩，唐氏气得一宿没睡着觉，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嘴里直发干，也没有想要骂人都没力气，看见两个媳妇都不怕自己的脸色，更是生气。

    许家的晚辈来请安时，看见唐氏的脸色，一个个都打定了主意不说话，偷偷地瞧着面色如常地许樱，许樱落坐之后，给母亲使了个眼色。

    杨氏心里面只觉得堵得慌，可既然她为了女儿的将来回了许家，心里再难过也要硬撑着，扶了一下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的唐氏，“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唐氏一甩胳膊，“人人都知道许二奶奶有钱，我个穷老太太怎配让二奶奶服侍。”

    “太太您误会了。”杨氏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礼单，“这是媳妇给您拟的礼单，因东西太多，有些要从京里采买，这才送来得晚一些。”

    唐氏接过礼单，见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篇的东西，自己的女儿嫁得算是好的了，过年给自己送年礼也没有这礼单的五成厚，心气儿这才稍顺些，转念又一想，杨氏的东西应归入公中，这些无非是拿她的银子给她自己送礼，又不高兴了，“你若是真有诚意送礼，就该把隆昌顺的生意归了公中。”

    她这么说话，一直坐在一旁装聋作哑的许昭龄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太太，二嫂的这桩生意，是拿二哥的抚恤银子做的本钱，并没有用公中的一分钱，太太您若要银子，自有儿子给您赚，您何必如此！”这些天，太太明里暗里当面背后的整治二嫂，为的是什么？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银子？许昭龄被梅氏劝着，又有孝义压着，这才一直忍着，这次唐氏实在是太过份了。

    要说别人说唐氏的不是，唐氏怕是要立时站起来臭骂一顿，自己最倚重的小儿子这么说她，唐氏先是一窒，这才拍了桌子，“大年下的，你就这么跟你亲娘说话？”

    “太太，儿子是作官的人，求太太给儿子留些脸面！”许昭龄一撩衣服，跪了下来。

    “你这个不孝子！”唐氏一伸手拿了桌上的茶杯，直直地往许昭龄的脑瓜顶飞了过去，许昭龄也不躲，任茶杯在脑袋上开了花，砸得额头鲜血淋漓，唐氏原来只是想要吓吓许昭龄，却没想到这茶杯扔得这么准，立时慌了神，刚想去看儿子，却没想到梅氏比她还要快，把许昭龄护在身后。

    “太太，您要打杀了六爷，就一并把媳妇也打杀了吧！”梅氏说罢哭了起来，许昭龄一是头上疼，二是心疼媳妇，也跟着抹起了眼泪，许元铮年龄还小，见父亲受伤母亲哭，也跟着哭了起来，一家子三口人愁云惨雾的。

    许榴这个时候也跪了下来，“太太，我娘病得蹊跷，如今快要过年了，求太太给我娘找个大夫吧。”

    许樱也跟着跪，“太太，都是孙女的不是，求太太开恩。”

    剩下的孩子们一见这阵式，也跟着又跪又哭的，倒显得唐氏不似慈爱长辈，倒似是催名的阎罗一般。

    “你们这一个一个的，都要造反了吗？”唐氏手拍着桌子吼道。

    “我瞧着是你要反了。”不知什么时候，门被人推开了，大着肚子的娇姨娘，扶着披着紫貂鹤氅的许国定进了正屋，“我不过病了短短的时日，咱们家怎么成了这样？大人哭孩子闹的？大过年的没个家的样子，你就是这么为人母为人祖母的？”

    唐氏看见许国定来了，有心辩白几句，可这屋里的阵式，实在容不得她辩白，“这……”

    “这什么！还不快给老六请大夫！大过年的，亲戚们要来串门子，他又是要作官的人，破了相可怎么办？”

    唐氏理亏，只得谴人出去请大夫。

    许榴这个时候跪爬了几步，扯住许国定的袍角，“祖父，求祖父给我娘也请个大夫，我娘不是失心疯，也不是鬼上身，眼看就要过年了，求求祖父开恩！”

    许国定还没个决断，许桔扯着不怎么懂事的许元凯也跪了过来，“祖父！求祖父开恩啊！”

    许国定原想着家丑不能外扬，可如今许家的丑事多了，一跺脚，“罢，罢，罢，再找个好大夫，给四奶奶瞧瞧。”

    唐氏做贼心虚，“不成！”

    “有什么不成的？”许国定抬起头，这些日子以来娇姨娘吹得风起了作用，是啊，为什么四奶奶凭白无故地病了呢？四奶奶病了没人主事，太太就病好出来了……

    “许家四奶奶得了失心疯，万一传出去……”

    “太太，我娘不是失心疯，她如今说话做事都妥当得很，实在不像是有病的人。”许榴说道，她说完看了眼许樱，若非是许樱夹在礼物里的那封信，她也没这个胆子跟太太对抗，可是四妹妹说得对，她不替娘出头，娘这一辈子就毁了。

    唐氏一见许榴的脸色，扬手就给了离自己最近的杨氏一巴掌，“都是你这个不守妇道的搅家精，是不是你和四丫头挑唆三丫头的！”

    杨氏挨了这一巴掌，立刻哭了起来，“太太您说媳妇旁地话媳妇能忍，媳妇自嫁到许家循规蹈矩没有半点行差踏错，守寡之后除了回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杨家也是书香门弟，规矩人家，为防瓜田李下就算是在娘家也是身边没有断过旁人，哪曾有过不守妇道之事？婆婆您这么说，是要逼死媳妇吗？媳妇一死不要紧，可怜了樱丫头和元辉，无父无母在世上无人怜惜。”

    许国定听杨氏这么说，再加上他本就怀疑唐氏在他生病这事儿上是主谋，心里更恨唐氏，“你这个黑心肝的贼婆娘！你诚心让我许家家无宁日！原先我不怜惜你，只怜惜儿女，如今看来为了儿女我也要休了你！”

    “你！你！你！”唐氏站了起来，指着许国定却说不出话，捂着胸口张口结舌，眼睛一番，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咱们许樱姑娘绝地反击了。

    杨氏也从白莲花变成了有点黑心的黑莲花（白莲花是没活路滴！杨氏为了女儿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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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过年

﻿    来许家拜年的众亲眷故旧,打从一进门就晓得许家八成又变了天，依着规矩拜了年,回家里又能跟人嚼半个多月的舌头，许家二太太病了，据说是中风,口歪眼斜的,之前传说不孝不守妇道的许二奶奶实在是个孝顺的,鞍前马后地服侍着唐氏，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帮人都是接受过许二奶奶重礼的,背地里都说许二奶奶是个贤良的，实在不似外面传言的一般，又有明眼人说了,许家庭院深深的，守寡的媳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面的生意都是下人在打理的，想要不守妇道可也要有机缘，可见传言不实，许家争产争得厉害，八成是有人有意抹黑。

    出来管家的许六奶奶迎来送往，亲切温和，虽说随夫在京里为官三载，却把大明府这边的亲眷故旧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年前见过一面的小童子，都晓得要问可进了学。

    她这般处事大方随和，也得了不少的夸赞，人人都说胜过许四奶奶许多，不愧是大家子出来的。

    也有人暗自嘀咕，若是许六爷满孝起复了，许六奶奶依旧要随夫上任的，这许家二房还能有谁掌家？

    还有耳目灵敏的，听说了许国定临老临老，有了个老来子，一个得宠的妾室肚子已经很大了，就有人猜测许二太太是因为这个打翻了陈年的老醋坛子，她这些年把许国定看得多紧啊，除了庶长子之外，就没有一个庶出的子女生出来。

    这些话都没影响到许家，许家现在都因为唐氏的病，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这老太太掌权的时候实在太能做了，连妯娌、侄子、侄子媳妇都有些看不惯她，别的不说，对守寡的庶子媳妇如此刻薄，说出去就有损许家宅心仁厚的大家威仪。

    到了正月初三，大明府知府于靖龙于大人送来的重礼到了许家，除了给许家长辈的，余下的指明了是给许二奶奶的，虽说东西不多，可是送得人是当地的父母官，形式远大于内容。

    许樱瞧着众人陡变的脸色，暗地里冷笑，她对母亲是关心则乱，怕她万一受不住流言寻了短见，宁愿让母亲改嫁，自己回许家，后路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谁知道母亲听说了她“噩梦”里的事，竟坚韧了起来，硬生生挺过了难熬的将近一个月，忍到许国定病好，帮着她整垮了唐氏。

    如今不用她提点，就知道要随身伺候唐氏，在亲友面前赚贤孝的名声。

    由此可见，人的好与坏，到最后都是被逼出来的！

    董氏默默咽最后一口苦药，就着女儿的手吃了块蜜饯，自己这几个月的日子简直不堪回首，人人都说她疯了，偏她是清醒的，越闹越没人信她，越安静旁人越说她犯病，说什么都是做，做什么都不对。

    就是现在，大夫说她是癔症，仔细吃药就成了，众人看她的眼色也带着躲闪，除了两个女儿，竟无人敢接近她。

    “姓唐的，你害得我好苦。”董氏咬牙切齿地说道，她被关了这么久，早想清楚了，她这次得了“失心疯”绝对跟婆婆唐氏有关联。

    “娘，大夫说你这病不能生气，还是要放宽心。”许榴劝道。

    “我被害成这样，没去寻短见就够宽心的了，说什么积善人家，我瞧着是虎狼之家。”董氏说道，“女儿啊，你表哥有没有信来？你说没说我的情形？”

    “表哥他……”许榴低下了头，“信是有的，只是谈及学业，未曾问过母亲。”董氏失心疯的事，不光是许家藏着瞒着，董家更要藏着瞒着，怕误了自家儿女的亲事。

    “你表哥是个好的，就是你那未来的婆婆，不是个好货。”董氏哼了一声，她如今说话举止，不似贵妇，倒似是乡野村妇一般，“你对你表哥一片痴情娘知道，只是你要记着，莫把婆婆当做娘，大面上过得去就成了，你瞧我对你祖母如何？你六婶对你祖母如何？婆婆就是那捂不热的石头，越对她好，日后越伤心，这些话不是亲娘没人告诉你，你要记在心里。”

    许榴愣了一下，董氏今天说得话，与她平素受得教养不同，平素先生说得都是要温良孝顺，对婆婆恭敬，娘却说莫要把婆婆当成亲娘。

    “你订了亲，我倒放心了，就是桔丫头。”董氏摸了摸许桔的头发，“你还没个着落呢。”

    “娘，我不要什么着落，我就愿意跟着娘。”许桔将头枕在董氏的膝头。

    “听说杨氏又风光了？”董氏说道。

    “娘，二伯娘挺好的，你莫要再与她斗了。”

    “我算看清楚了，你们祖父是个偏心的，咱们娘三个的心眼加起来也不如许樱一个多，她不来害咱们就阿弥陀佛了。”董氏病这么一场，倒病聪明了，婆婆唐氏是怎么倒的？自己是怎么能有大夫瞧病的，她都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怕是也被许樱算计上了，“你们躲着樱丫头点，莫要被她算计了。”

    许榴有些疑惑，“娘，你这次病得蹊跷，最好不是找大夫看看，还是她提点我的呢。”

    “她让你跟你祖父闹你就跟你祖父闹，下一回她叫你跳悬崖你跳不跳？你这次是被她当了枪使了。”

    “我不管她拿没拿我当枪使，能救出娘就成。”许榴说道，许樱鼓动她出头的事统共就两件，一是跟表哥的亲事，二是替娘瞧病，这两件事许榴都得了利，她从心里往外不觉得许樱是母亲说的恶人。

    许桔想了想，“姐姐说得是！”

    董氏一人给了她们一个响头，“你们俩个笨丫头！”

    到了正月初七那天，许忠回来了，跟着他回来的还有几十辆车的粮食，如今粮价已经比年前翻了整整一番，他这车粮食一进城，就被好几家粮行的人盯上了，追在车队后面问价，许忠谁家也没答应，只是虚应着，说要回去问东家。

    众人都知道隆昌顺是许二奶奶的产业，都暗自赞叹许二奶奶实在是会做生意，粮价起了就有人家想到了地广人稀盛产粮食的辽东府，可最早有动作的展家，也不过派人刚走了不到一个月，下手晚些的，更有过了年才派人出去收粮的，哪家也不如隆昌顺下手早。

    许忠把粮食安顿了，头一件事就是去许家拜年，他冬天去辽东，除了粮食，还收回来不少皮货、山参，正好孝敬主家。

    许樱隔着屏风见了许忠，瞧见了这些东西，只留了几样上好的预备着送人，余下的除了赏了许忠两块上等的猞利皮让他做衣裳，都让他送到商行去了，如今虽说过了年，已经没人做大毛、小毛的衣裳了，可商行自有存皮草的地方，到了秋天又能卖个好价钱，至于老山参，到什么时候都是值钱的。

    “粮食运回来多少？”

    “回姑娘的话，粮食运回来一万五千石，还有两万石正月初三起运，如今正在路上，小的托了威武镖局护镖，辽东商行的鞠管事亲自押送，保管无事。

    许樱点了点头，“如今大明府的粮价已经涨了一倍，到了青黄不接时，怕是涨得还要更厉害些，你先找相熟的粮行，卖出五千石，余下的全存到库里，剩下的粮食一到，也直接存库里。”

    “姑娘为何要先卖五千石？”

    “咱们手里总要留些钱周转，再说了跟着你一起押送粮食的，虽说是伙计，也跟着忙活了一场，大冬天的遭了不少的罪，卖了粮食，好给赏钱，还有威武镖局的镖银，不卖粮食怎么成。”

    “可卖一千石也尽够了……。”许忠是最了解许樱的家底的。

    “不要太贪，粮食换了银子，才是真的。”许樱笑道。

    许忠也不再争辩，经过收粮的这事儿，他现在对许樱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到了辽东，不到半个月就听说了关内忽然一场霜降，冬麦死了大半的信儿，赶紧的依从许樱的吩咐收粮食，等他把周边的粮食收得七七八八了，展家的人也到了，展家大管事直说他不讲义气，看出今年粮价要大涨也不肯透个风，他跟展大管事说了实话，展大管事连连赞叹，许四姑娘实在是有胆实魄力。

    展家的人也来收粮，自然是大手笔，辽东的粮价也涨了起来，他若不是下手早，怕是根本收不到三万五千石粮食，许樱捎信说家里有些变故，让他押着一部分粮食速归，腊月里挑夫和车夫都难雇，可存粮的地方实在有限，他花了大价钱雇了人，腊月二十的时候跟着他往山东走，后续的粮食让鞠管事过了年再运。

    到了大明府的地界，听见路人讲许家的事，许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四奶奶的手段实在是毒辣，二太太心也太狠，若非他打听到了许二太太得了中风，掌家的是许六奶奶，他怕是要躲两日暗地里跟许樱联络，再图谋后事，四姑娘经历过的这些事，他一个大男人想想都后怕。

    “如此也好，姑娘在许家要保重才是，若是二爷在……”许忠想到许昭业，差点流下男儿泪，孤儿寡母受欺凌啊，若是二爷在，谁敢这么编排二奶奶，欺负四姑娘，“小的听说四姑娘刚回许家，大腊月天的，柴房里连根草棍都没有……他们怎么这么欺负人。”

    “都过去了，不提了。”许樱叹了口气，“你走了这许久，百合姐也提心吊胆得很，你先回家看看吧。”许忠这样的下人，说起来倒比许家的那些个“亲人”让她相信。

    许樱送走了许忠，叫人撤了屏风，拿了上好的灰鼠皮、紫貂皮、老山参，亲自去许国定的上房去孝敬他老人家，“这是从辽东回来的下人收来的，我瞧着不错，就给祖父留下了。”

    许国定是识货的，翻看了一下，都是好的，“嗯，你这丫头会做生意，这些个东西还是辽东的最好。”

    “这里还有一千两银子，这次孙女不懂事，给亲朋的礼送重了，让祖父为难了。”

    许国定也没跟许樱客气，接过了银票，“这银子我替你收着，你如今有钱了，不忘亲朋是好事，大河涨水小河满，钱赚来就是花的，不要吝啬让人瞧不起。”

    “祖父教导得是。”

    “唉，我这些儿子孙子孙女，说起来只有你最似我，偏你是个女孩，你若是个男儿，我还愁什么。”

    许樱笑笑，不说话。

    “你六叔起复的事，你怎么看？”

    “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计，我六叔出了孝自会大展宏图。”许樱想了想，“朝政上的事孙女不懂，可若是给吏部送礼缺银子，孙女必定倾囊而出。”说实话，给六叔许昭龄多少银子，许樱都甘心，更不用说六叔有势力，日后隆昌顺的生意也好做。

    “你有这话就成，许家哪就穷到要你这个姑娘家出银子给叔叔博前程。”许国定听许樱这么说，果然很满意。

    许樱与娇姨娘互使了眼色，祖孙俩个谈完了，果然是娇姨娘送许樱出来，许樱借着拜别娇姨娘，塞到娇姨娘手里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这次的事，娇姨娘出力堪多，她年轻，许国定年老，所求的无非是银子。

    “妾日后仰仗姑娘的地方极多，姑娘不必事事这般客气。”

    “我这是替我小叔叔攒银子呢。”许樱笑道，娇姨娘一听话不再推辞，收下了银票。

    一墙之隔的正院，传来摔碗的声音，娇姨娘叹了口气，“唉，太太这病最怕生气，可妾瞧太太这性子，怕是病难好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许樱叹道，两人相视，却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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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旧事

﻿    过年的时候众人不觉得,等到了开春，大明府一个月半滴雨都没下，积富人家如许家都有些着急了，冬麦本来就被霜打过一次,春天又没雨水,绝收是定局,就算现在翻地种别的东西,可没有雨水再多种子种下去也是白搭。

    粮价开始打着滚的往上涨,光站在街口听行情,都是早晨开市一个价，晚上收市又是一个价。

    就算是展家、林家这样的大户，从辽东收了粮回来，都是一点一点的往外卖，没人肯大宗的卖出粮食，让粮价掉下来，更不用说家有余粮的大地主们了，都捂仓惜售，就是这样，大明府的粮食也是一天比一天少了。

    许忠来找许樱，想要再去一次辽东府收粮，许家门禁森严他进不去，就让百合拿了几样新做的鞋袜进府探望东家。

    百合到许樱的院子时，正巧和许四奶奶江氏走了个脸对脸，江氏上下打量百合，见百合穿着雪青的里衣，杨妃色对襟褙子，雪青孺裙，头梳圆髻，戴了根通体莹绿的瓒子，手腕子上戴着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右手戴了两个金戒指，若非知道她是杨氏身边的大丫头出身，说是哪个富足人家的奶奶也是有人信的。

    “哟，刘忠家的来了，许久没见这是去哪儿发财了。”

    百合笑了笑，“给五奶奶请安，奴婢一个妇道人家，能发什么财，只是家里孩子太小，老人又生了病，这才请辞在家里呆着。”

    “你别瞒我了，谁不知道许大掌柜如今发了大财，手缝里漏出的银子都够平常人家吃一年的了，我刚才还和樱丫头说呢，她五叔整日在家中闲坐，没什么正经事情干，让他跟着许大掌柜学做生意，一年不用多赚能往家拿千把两银子，我就知足了。”

    一年拿千把两银子？五奶奶真的好大的口子，百合低头笑笑，“这是好事啊，我们当家的昨个儿还跟我说事情多得忙不过来呢，只要四姑娘应下了，五爷不嫌弃商行里的事辛苦，我们巴不得多个人来帮忙呢。”

    江氏暗骂百合圆滑，许樱是那么容易松口的吗？她刚去许樱那里探口风，得的是东家不管掌柜的事，是商行的规矩，如今到百合这里，又成了东家同意万事皆成，一个比一个滑溜，他们现在使的铺子可是她的陪嫁铺子，若非许五不争气，她也不至于卖嫁妆，只能眼看着别人发财。

    她正想要再跟百合套几句辞，麦穗从屋里出来了，“给五奶奶请安。”她施了个福礼，又去拉百合的手，“百合姐您可来了，姑娘等急了。”

    百合福了一福，“我家姑娘急着找奴婢有事，不陪五奶奶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江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百合被麦穗拉走。

    百合进屋，见许樱正在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奴婢给姑娘请安。”

    “快起来。”许樱扶起了她，“许久不见，百合姐发福了。”

    “倒是姑娘清减了。”百合说道，“奴婢在外面听着府里的事，都替姑娘和奶奶担心，偏偏姑娘有话在先，不许奴婢来看姑娘。”

    “若非百合姐和钱掌柜在外面依计行事，此事我拿能办得般圆满。”许樱笑道，“不知百合姐这次进府有何事？”

    “还不是许忠……”百合说道，“他见如今粮价涨得快，姑娘又命他一钱粮食都不要往外卖，他想着再去一次辽东，多收些粮食回来。”

    “此事不妥。”许樱说道，“如今不光是大明府旱，整个山东、山西、直隶，哪个地方不旱？辽东府粮食再多，也是杯水车薪，咱们如今再去，一是辽东府粮价怕是不比咱们这里贱多少，二是如今粮价太高，百姓难已糊口，路上若遇险情，怕要得不偿失。”

    “还是姑娘想得周全，奴婢这就回去跟他说。”

    “你若是不来，我也要捎信给你，你告诉许忠哥，让他比市价低两成售粮，只卖散户，一人限购两斗，每日售到两千石既止。”

    “这……”如今的粮价已经是在辽东府收购时的五倍不止，就算是比市价低两成售粮，也是赚的，可终究是少赚钱了吧，许樱这般行事又是为何。

    “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少赚些个，旁人家许就少饿死个人，银子是赚不完的，我要替我娘赚个贤名出来。”

    百合也知道杨氏的委屈，听许樱这么说也就明白了，“只是若是比市价低两成，就算是只限两斗，怕也要有许多人抢……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这就要请咱们的父母官于大人出面了。”现在于大人还有用，没到让他还债的时候。

    “还是姑娘想得周全。”百合得了准信儿，起身告了辞。

    于靖龙本也在为粮价发愁，粮价再高下去，恐生民变，他三百里加急的折子进了京，如石沉大海一般，京里早有传言，皇上病重，怕是一时不能理政，许多事都耽误了，就在这个时候隆昌顺的大掌柜许忠求见，说了个他求之不得的好消息。

    “好，好，好……”于靖龙连说了三个好字。

    “我家东家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少赚些个，百姓家里许就能少死个人，只是为防有人哄抢，想请大人出面。”

    “许二奶奶果然是菩萨心肠的贤良人，你自回去，明日一早本官就派官差去隆昌顺，若是因此能平抑了粮价，本官自当向朝廷上书，为许二奶奶请封。”

    “于大人果然爱民如子！”于靖龙愁了许久的事，一夜之间就有了解方，自是喜不自胜，亲自将许忠送出官衙，又修书给展家、林家、地方豪强，请他们效仿许家节义，心道若是大明府甚至是山东的旱灾能由此解了，他升官的日子就在眼前。

    隆昌顺要比市价低两成卖粮，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的飞了出去，头天晚上就有到隆昌顺门口排队等着买粮的，天一亮官府的三班衙役刚到，隆昌顺就开了门，上等的白花花的稻米、玉米、小米等定价均比市价低，虽是限购两斗，依旧是不到午时就被一抢而空，众人听说明天还要卖，这才散去。

    如此过了三天，林家、展家的米行也开始减价两成卖粮，小户散户和乡下的豪强怕粮价真的低了，也不再惜售，纷纷卖粮，等到四月里，京里皇上的病好，江南塞北的粮食纷纷运到，一场绵绵细雨缓缓降下，于靖龙又亲自下田领着农户种田，大明府经此一劫，竟无人逃荒，于靖龙自是得了表彰，许二奶奶杨氏，也得了五品的诰命，诰封节义夫人。

    自此再无人敢说杨氏不守妇道之言，大明府众人只赞杨氏仁慈大义。

    展老太太半闭着眼睛，身边的丫鬟吹着水烟袋的烟捻，小心地替她点燃，“你们说这次去辽东收粮，在大明府平价卖粮之事，全是许四姑娘一个小丫头一人的主张？”

    “正是，小的与许忠颇有些交情，此事他断不会骗小的。”垂首肃立的展家商行的荀大掌柜说道。

    “哼哼……邹氏这个没福的，竟白白放走了这样好的媳妇。”

    “七老爷也是这样的心思，这些日子背后也没少感叹。”

    “他感叹有什么用，是个怕媳妇的。”展老太太道，“行了，你下去吧。”她打发了荀掌柜走，这才起身转回到了内室，内室里坐着的妇人，见她到了，立刻站起了身，扶着她在榻上坐了，“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这样的姑娘，若是能嫁给咱们致仁，何愁展家四房不兴，我那可怜的孙儿，被外人传说是个傻的，又岂知他只是不说话罢了，心智又哪里比旁人差了？若非如此，让我聘娶致信不要的姑娘给致仁，我还觉得委屈了他呢。”

    “可若是许家的姑娘真似传闻中一般，怕是难娶。”

    “要说难，也不难。”婆媳两个正说着，外面又进来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是嫁到展家的苗盈盈，“给老太太请安。”

    “我道是谁给老四媳妇出的主意，原来是你。”展老太太说道，苗盈盈嫁到展家，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人待见她，她一介孤女，又在姑姑家里住了多年未曾嫁成表哥这才嫁给了展家最没出息的展九做继弦，虽说该有的尊荣都给她了，旁地是丁点没有，苗盈盈却是个有心劲儿的，劝着展九务庶务不说，对上恭敬长辈，对下待前妻留下的女儿跟亲生的一般，这才入了展老太太的眼。

    “媳妇出嫁之前在许家寄人篱下，许家的事还是知道些个的，九爷前阵子救了一对逃荒的夫妻，我瞧着那个做妻子的面熟，暗地里套了话却原来是许二爷原来的姨娘，姓张名唤栀子的，媳妇嫁人之前，听说了她被许二奶奶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了，跟她一起逃荒的却不是她之前嫁的那人，媳妇旁敲侧击之下，终于问出了天大的秘密，原来与她一起逃荒的人姓万，本是许二爷在辽东时的长随，两人早在辽东便勾搭成奸，当日许二老爷落水，万长随也随着跳了下去，没寻到许二爷，自己也险些送命，受了伤在渔村将养，等到养好了伤却发现主家已经扶棺离了辽东府，家人尽数散了，他也只得在辽东府留了下来，后来辗转听说许二爷留下一个通房有了孕生了子，被抬做了姨娘，细一打听，竟是他当年的相好栀子，他凑足了路费往大明府去，本想问过明白，却不想正遇上栀子嫁人，他跟着又到了山西，栀子嫁得那人虽有钱，人却长得丑，也无什么情趣，娶她无非是为了照应儿女，长随找到了栀子两人一拍即合，栀子也说出许家二房的那个遗腹子原是万姓长随的骨肉，万姓长随在水里受了伤，不能生育，自然想要找亲子，两个人趁客商不在，卷了财物私奔，谁知路上遇上了劫匪，失了财物不说，还险些丧命，幸好被九爷给救了回来。”

    展老太太听得张口结舌，“原来竟有这样的事。”

    “许二奶奶如今在许家的风光，一是依仗有个伶俐的女儿，二是因为有了能顶门立户的儿子，若是此事被揭穿，她就算是节义夫人又能如何？”苗盈盈最是知道许家人的嘴脸，如今许二奶奶已经是让人垂涎欲滴的肥肉，只要给许家人一个由头，许家人就会全部扑上去咬。

    “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展老太太听到这里展颜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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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软硬兼施

﻿    嫁到展家做九太太的苗姑娘回来探望姑母了,这件事一阵风似地传遍了整个许家，有人赞苗姑娘穿得是多么富丽，头上戴得赤金头面足有七八两重，脖子上戴的珍珠项琏最小的珠子也有小姆指大,身上穿的披风是灰鼠皮的,两只手一只手戴着一副金镯子一只手戴着一副玉镯子,有见过世面的下人说,若非是商人家的媳妇有些首饰戴不得,否则她这一身要比京里的诰命夫人还要贵重,展家不愧是大商人，这么看来展七爷拿来供养九姑娘的那些个衣裳首饰，真的是九牛一毛一般。

    许是因为苗姑娘带得一车的礼品实在是贵重，苗氏在许家众人面前又一次风光了起来，披着侄女孝敬的缂丝百寿黑貂披风，戴着侄女教敬的金刚钻戒指，四处显摆，浑然忘了自己不守信义，另聘旁人的前情。

    苗盈盈不光记得给姑姑送礼，许家上下人人有份，往日寄人篱下的孤女，如今彻底翻了身。

    第二日刚用过午膳，她就带着两个捧着六七个礼盒的丫鬟，往杨氏和许樱所居的小院而去了。

    见到许樱就亲亲热热的拉着手不放，连许樱给她施礼都不肯受，见到杨氏更是飘飘下拜，“给二嫂子请安，二嫂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杨氏自来心软，赶紧扶住了她，“当日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既然樱丫头把你的事告诉了我，我就不能眼睁睁看你落难，再说了这也是为了维护许家的名声。”

    苗盈盈拿着帕子抹了几下眼泪，“当日妹妹年纪小，不知感激，未曾重谢嫂子跟樱丫头，实在是我的不是。”她一招手，两个丫鬟把礼盒放了下来，“这点东西不值什么，略表心意。”

    丫鬟把礼盒掀开，一盒是一对百年人参、一盒是各种海鲜干货、一盒是成匹的料子，余下的也都是值钱但不特别值钱的东西。

    杨氏母女也不是眼皮子浅的，知道这些东西贵重也没有贵重到不敢收的地步，许樱心道苗盈盈在展家也算长了见识，知道见什么人该送什么礼，三太太苗氏那样的，别管什么体不体面、雅不雅致，只管真金白银好皮货的砸，母亲与自己这样不缺钱的，就要不失礼。

    “你如今过得好，我也放心了。”杨氏笑道，“麦芽、麦穗，把东西收到库里去。”

    苗盈盈又坐下来喝了茶，没口子地夸着杨氏，“我在莱阳就听说了，许二奶奶高义，平价卖粮解了百姓灭厄，被加封五品节义夫人，别说是旁人，就是我这个远亲也觉得面上有光。”

    “这都是圣上体恤百姓，于大人明镜高悬的缘故，我无非是尽本份罢了。”杨氏笑道，许樱做别的事可以夸，经商上的事杨氏不想夸，一个闺阁女流于商上有建树，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嫂子这话说得轻巧，可这世上尽本份三个字是顶顶难的。”苗盈盈叹道，她转头去看许樱，“四姑娘真的是越出落越标致了，我未嫁时她还是个孩子样，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你快别夸她了，整日不知打扮，给她做了衣裳买了首饰也不知穿戴。”

    “这是您家风好，四姑娘守礼的缘故。”说起来许家老太太已经快过周年了，许樱一个曾孙女，孝期已过，不用打扮得那般素淡，可许樱还是穿着雪青的衣裳，戴着银首饰，“如今标致守礼的姑娘，不知哪家有福份聘娶了去。”

    “已经跟我娘家大哥家的长子下了小定，等过了孝期就下大定。”杨氏说道。

    “哦，可是做过一任县令的杨大人家的公子？那可真是天作之合。”苗盈盈抚掌笑道，“对了，原先二嫂屋子里的张姨娘可是嫁到了山西？”

    “正是。”张姨娘嫁人的时候，苗盈盈还没离开许家呢。

    “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三月里我家九爷出去收帐，正好遇上了一对被劫匪给劫了的小夫妻，九爷心善，见那对夫妻都受了些伤，就将他们带回了展家，我听说了此事过去探望，见那落难的女子，竟与张姨娘长得极像，细问之下，那女子却说不是，我与张姨娘只有匆匆几面之缘，怕是我认错了吧，如今听你说她嫁到了山西，果然是我认错了。”

    许樱听着她说这些的语气，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有杨氏还笑眯眯地听着，“这世上的人就有长得相似的，更何况你与张姨娘也不熟，认错也是平常。”

    “许是这样吧，我听那夫君的口音也不像是山西人，倒有些辽东腔。”

    “那就更不是了。”许樱接道。

    “是啊，可巧这世上竟有长得如此像的人，若非我这次带得东西多，真想把她也带来，让你们瞧瞧。”

    “表姑将这对夫妻留在家中了？”

    “是啊，这两夫妻家里遭了灾，细软也被劫匪劫走了，又感念九爷的恩德，留在展家做了杂工。”

    “原来如此，这也是恩德一件。”杨氏说道，苗盈盈却向许樱眨了眨眼。

    “说起来您屋里的张姨娘也是好命之人，做过姨娘又生过孩子，还嫁出去做了正头的娘子，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事，我跟我的陪嫁丫鬟都说过，别总惦着攀高枝，与人做妾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若是好好的，我寻个展家的管事、掌柜的让她们嫁了，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您说得是正理。”杨氏说道，“我原对张姨娘和已经嫁了的百合都是一个心思，怎料她们各有机缘，如今过得都好，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情义。”

    苗盈盈端起茶杯喝茶，腰上原来只是一闪而过的荷包露了出来，许樱立时就是一惊，那荷包……“表姑的荷包好精致。”许樱指着那荷包说道。

    “哦，这是我的丫鬟绣的，尚能拿得出手罢了。”苗盈盈笑笑，“我在嫂子这里叨扰了许久，大太太约了我打叶子牌，就不久留了。”

    “既是有约，就该早早的去才是。”杨氏也没有多留苗盈盈，她带着许樱，一直把苗盈盈走出院外，苗盈盈刚要出院子，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这荷包侄女若是喜欢，就拿着玩吧。”她从腰上解下来许樱赞过的绣并蒂白蓝百合花的荷包，放到许樱手上。

    “那侄女就生受了。”许樱摸摸那荷包，里面是纸之类的东西。

    杨氏一日里倒要去唐氏那里探看三、五次，见苗盈盈走了，换了衣裳就往正院去了，许樱回了自己的屋子，打开那荷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的字迹笨拙眼熟，是栀子的字……白蓝百合荷包本是栀子临出嫁时送给百合的礼物，当时许樱也在场，因花样特别一直记着，如今一看这荷包再一看这字，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再瞧瞧信上写的内容，心里凉了半截，此信约么是栀子坦白她所生养的儿子并不是许昭业的，而是万长随的，万长随找到了她，两人再续前缘，原本她为了儿子的前程死都不肯说出真相，怎奈万长随哄了她私奔后软硬兼施各种威逼，她这才说出了实情，如今万长随已经知道了，定要去许家要儿子，她万般阻拦不得，只得请展九太太捎信给许樱。

    若是这信是栀子找人送的，许樱心里还能有些底，无非是求财罢了，若想要人，她也有法子应对，可苗盈盈……原先的苗盈盈顶天是对许家有怨，就算是自己救了她也消除不了这怨，可如今的苗盈盈，让许樱觉得有些看不透。

    许樱把信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行字：“请来客院一叙。”这字不是栀子写得了，是极陌生的笔体，字写得也不算好，但很秀气，应该是苗盈盈的字。

    许樱换了衣裳，只带着麦穗往三房的客院而去，原本应该在陪着大太太打叶子牌的苗盈盈果然在，桌上摆了果品香茶，却不见随侍的丫鬟婆子，显然是在等她。

    许樱把披风交给了麦穗，让她在外面等着，“给姑姑请安。”

    “起来吧，来这里坐。”苗盈盈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

    “谢姑姑。”许樱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姑姑代为传递的信侄女收到了，不知姑姑如此大费周折，所为何事？”

    “喜事。”

    “哦？”

    “展家四房长子嫡孙展致仁，生得相貌堂堂家称人值，欲求娶许家四姑娘。”

    许樱啪地一声，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展家四房长子嫡孙展致仁，不是因目堵母亲和随众全数被土匪屠尽，又身陷匪窟数日，被吓傻了吗？苗姑姑……你不要欺人太甚！”

    “外人只知道他傻了，却不知展家四房的产业，倒有一半是他的，只差一个善经营能守住财的媳妇倒为照管，更不用说他不是真傻，只是不说话罢了，心智并未受损，只要你嫁过去，就是展家四房的掌家娘子，坐拥百万家资。”

    “我若是希罕百万家资的人，也不会平价卖粮了。”

    “那你娘呢？若是栀子与万长随将此事告官，你娘又当如何？”

    “我若嫁了个傻子，才是要了我娘的命呢。”

    “姑娘果然聪明。”苗盈盈笑道，“却不知你这般的聪明人，想没想过你嫁到杨家之后，你娘会如何？那个时候此事若是传扬开来，许家的人会如何？姑娘本非池中之物，也不知杨家是要一个规规矩矩相夫教子的杨大奶奶，还是要一个能文能武善经商理事的当家奶奶。”

    “不劳您费心了。”

    “你跟我一样都是孤女，从小长到大，头一宗学会的事就是靠山山倒，靠水水枯，四姑娘，你真甘心？？”苗盈盈顿了顿又道，“我家老太太有言在先，只要四姑娘允了婚事，将寡母带到展家，展家也是千肯万肯的。”

    作者有话要说：从前有一个大官落了难，满门抄斩，他将两个儿子送到两家人家里，一家是曾经施恩于他的，一家是他曾经施过恩的，施恩于他的那家人，保护了他的儿子，受过他恩惠的一家人，出卖了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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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一波未平

﻿    许樱回到她和杨氏所居的小院时,天已经有些黑了，杨氏早就从唐氏那里回来了,正坐在灯下绣荷包，时不时地替在炕头上睡着的许元辉掖一掖被子。

    “娘。”许樱解了披风。

    杨氏见许樱回来了，抬头一笑,“回来了,听说你去你表姑姑那里说话了。”

    “是啊,表姑姑和大太太他们的局没凑成，就找我说话了。”许樱坐到杨氏跟前,杨氏正在绣的荷包是落樱飞霞的花样,正是给许樱绣的，许樱瞧了瞧杨氏的针脚，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怎么了？”杨氏摸摸许樱的脸颊,“外面冷吗？瞧你的脸冰凉冰凉的。”

    “还好。”许樱摸摸自己的脸，她一个人在冷风里走了很久，冷吗？她已经麻木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知女莫如母杨氏瞧出许樱似有心事的表情，虽说许樱平时脸上也少有笑容，但有心事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抿嘴，抿得越紧心事越重。

    “娘，我若是嫁不成表哥，你会如何？”

    “樱丫头，你何出此言？”杨氏放下针线，“你与你表哥已经下了小定，你怎能不嫁他？”杨氏为许樱的婚事操心多年，嫁给自己表侄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结果了。

    许樱叹了口气，“娘，你还记得我跟您说得梦吗？”

    “记得。”

    “娘觉没觉得奇怪，女儿从来没提过弟弟。”

    杨氏想了想，“是有些怪。”

    “因为前世女儿没有弟弟。”许樱想了想，把事情说了出来，“当初栀子有孕，却未曾禀告母亲，就在从辽东回山东的路上遇上暴雨，马车翻了，栀子小产了，六叔由此认定母亲善妒，未曾保住父亲的一点骨血，回家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老太太和太太，再加上咱们母女刚回许家，六婶就难产死了，老太太因此觉得母亲不祥，不让母亲靠近，太太更是以这个为因由，添油加醋，让祖父都对母亲生厌，这才让母亲在许家无人相助，是以女儿梦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栀子揭穿她有孕的事。”

    杨氏点了点头，可又觉得不对劲儿，“栀子为何始终咬紧牙关不说？娘不是……”她想到这里心里一惊，回头去瞧熟睡的许元辉，许元辉日渐长大，模样并不出众，杨氏以为是因为甥像舅家，随了张家人的样貌平平，可细一想，“难道……”

    “女儿为了母亲能在许家站住脚，瞒住了此事，又让娘远远的将她嫁了，谁知道……”许樱顿了一下，其中种种因由她已经思量清楚，这事儿不能瞒着母亲，她也瞒不了母亲，她一五一十的把苗盈盈如何机缘巧合认出了与奸夫私奔的栀子，如何以此要协她嫁给展家四房的傻嫡子之事，告诉了杨氏。

    杨氏越听脸越白，到最后几乎要坐不住，“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女儿若不答应，她就串叨万长随和栀子去告官。”

    “那就让她告去好了！”杨氏恨声道，“说到底无非是为了那些黄白之物，咱们母女俩个能吃穿多少？要那些阿堵物做甚？让你为了那些个东西去嫁傻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了弟弟……女儿若嫁了人，娘你如何养老？”

    “你放心，许家还没到那步呢，杨家也不会不管我，娘不图荣华富贵，只图你能嫁到好人家。”

    “女儿不问娘，也知道娘必会这么说，已经一口回绝了苗盈盈。”她当初救苗盈盈是举手之劳，为得也只是她自己“看不过去”四个字罢了，苗盈盈如今翻脸无情又如何？反倒让许樱心下坦然了，“我倒要看看那对背夫私奔的狗男女，敢不敢真去大明府击鼓鸣冤状告五品节义夫人。”

    “若是官司败了也不要紧，娘只是可怜……”杨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熟睡的许元辉，他自落草就未曾离开过杨氏，虽比不得亲生的许樱，可也是杨氏的心头肉，“樱丫头，你素来有法子，不如想法子找到他们，给他们些钱，把这事儿了结了吧。”

    许樱瞧了瞧许元辉，她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就算不是血缘亲生，也比不得旁人，如今万长随跟栀子自己尚不能糊口，她怎么放心把娇生惯养一天委屈都没受过的许元辉交给他们。

    “女儿想想法子吧。”其实当年的事许樱也想通了，以展家的财势就算是为已经傻了的四房嫡长孙寻妻室，也未必一定要寻许家的姑娘，无非是因为知晓义父与父亲的渊源，想借着她这个故人之女的名头，防备义父吞掉嫡长孙的财产，他们有这样的心思，自然是从头到尾都瞒着义父的，没准儿还找了借事远远的把义父打发走了。

    如今这事儿，虽也有自己锋芒太露，过于能敛财的缘故在，病根子还在义父那里，许樱想到这里，回到自己的屋里的头一件事，就是给义父写了一封长信，大概把事情说了一下，问展家未何如此威逼于她，又问义父可知此事？三问义父能不能找到展九爷或者直接找到万长随和栀子，她愿出白银千两安置他们夫妻。

    这事儿依旧不能交托旁人，只有交给许忠去办，许忠与义父和展家素有些往来，他去办这事儿也不引人注意，第二日一大早她就打发了常嫂子去找百合，百合来了之后，她将事情跟百合说了，将信也交给了她，“事关我的终身和母亲弟弟的前程，除了许忠哥和你，我谁也信不过。”

    “姑娘，您不必说了，奴婢肝脑涂地也要将此事办好。”百合说道，“奴婢原还想跟姑娘说一件事，可有了今天的大事旁地事都是小事了。”

    “什么事？”

    “五老爷他……到了隆昌顺，吆五喝六的不管大小事情都要管，还要从柜上提银子，被许忠给哄回来了，可奴婢怕他再去……”

    “真是好厚的面皮，不要说许家已经分了家，就是未分家也没有小叔子到嫂子的产业胡闹的道理……”许樱沉吟了一下，“这事儿你们夫妻不便出面，我一个晚辈也不好张口，我小舅妈也是隆昌顺股东，下次我五叔再去，就让掌柜的套车去请我小舅妈，我五叔赖皮归赖皮，却最是要面子，我小舅妈抢白他几句，他八成就不会再去了。”

    “还是姑娘想得周全。”

    “这也不是我想得周全，只是有些事你们想到了也不能说。”许樱说道，苗盈盈说得那些话虽是要胁之言，却处处是实话，她若是嫁到杨家，大舅母和大表哥的为人，怕是不会让她出头露脸行商贾之事，要她相夫教子做贤妻，可早惯雄飞难雌伏，她手里无钱、无权，怕是半夜作梦都要吓醒……

    可人有得必有失，上辈子她赚了那么多的钱，到最后有用吗？眼睛一闭依旧两手空空，想的还是自己小的时候在爹娘膝下撒娇时的情形，许樱叹了口气，娘替她安排的路，也许才是她该走的正路吧。

    许五爷许昭焘是个风雅之人，也是个玩家，嫖最好的女人，喝最好的酒，藏最好的古董，可当他年龄越来越大，许家也分了家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这些都是要钱的。

    妻子把嫁妆捂得死死的，分毫不让他动，家里的那点出息被太太紧紧攥在手心里，给他的那点零花银子，还不够他喝一顿花酒的，于是许五爷生平第一次想要谋划起仕途经济来，拿起书看了几页，觉得这些毫不风雅的经史子集一看就让人头疼，他能有个秀才的功名都是蒙的，再往上考就要头悬梁椎刺骨了，他也真没那心劲儿，至于养家糊口……

    他正在谋划大计呢，妻子江氏倒是出了个顶顶好的主意，二嫂的隆昌顺如今只让许忠那个奴才经营着，万一许忠起了坏心二嫂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防备？不如他替二嫂分一分忧，还能赚些辛苦钱。

    谁知道头一回去被许忠给哄了回来，二一回去被请上二楼喝了一壶茶，杨花氏就到了。

    花氏在来之前已经听人讲了，心里冷笑，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家，小叔子谋划起寡嫂的产业来了，看见许昭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花氏老于事故，想了想，收了怒气露了笑脸，“哟，我当是哪位贵客呢，原来是亲家五爷。”

    许昭焘一愣，他与花氏虽见过一两次，却都是走马观花一般，一大群人站在一起，互相之间施个礼就算了，如今定睛一瞧，只见是个穿着妆花缎对襟褙子，大红织海棠花纹马面裙，粉光脂艳的美妇人，他心道人都说二八少女美，又岂知半老徐娘更有韵味……

    花氏皱了皱眉，厌恶他这样的色中饿鬼，“妾身是杨门花氏。”

    “哦。”许昭焘这才想了起来，“不知亲家嫂子有何贵干？”

    “没什么贵干，听说许五爷来此照顾生意，特意过来看看。”

    “呃？”

    花氏一伸手，店小二搬出几块皮料，“这是上好的俄罗斯紫貂，这块是辽东水獭皮、这块是天马皮……”

    “已经开春了，谁要这些……该收进库里才对。”

    “哦……”花氏点了点头，“这里还有上好的老山参……”另一个小二端上来一对山参，“这对山参虽未成形，却也有几十年了，上等的长白山老参，五爷不替家里的老人买些个存着？”

    “买……”

    “是啊，三太太的生日快到了吧，送这对人山又体面又实惠……”

    “这……”

    “您别犹豫了，咱们是亲戚，总要买得比别人便宜些才不枉亲戚一场，这对人参我多了不收，只收您一个本钱，一百两银子。”

    “一……这产业是我嫂子的……”

    “您这话说得不尽不实，这产业不光是我小姑的，也有我一份干股，展家七爷的股，为了怕到年底分红的时候算不清，就算是我自己要用东西，都是先付了钱，到年底分红时再说。”

    “我手里现银不够……”

    “您现下现银不够没关系，这货我替您存着，您回家支了银子，派人送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是了。”

    “我……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许昭焘被花氏的一番话挤兑的没处站没处躲的，只好告辞。

    “五爷既要走了，恕妾身不远送了。”花氏冷冷一笑，转身吩咐罗掌柜，“他下次再来，就跟他要银子。”

    “是。”罗掌柜心道，这恶人真还须得恶人磨啊。

    花氏坐下来还未曾喝完一杯茶，却见杨纯武的长随叫杨大钱的，呼哧带喘地跑上楼，“二奶奶！二奶奶！出事了！”

    花氏把茶杯撂下，“什么事？”

    “家里来了一群锦衣卫，要抓咱们家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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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暗流涌动

﻿    许樱几乎是立时就知道舅父杨纯孝出事的事情了,这种事总是传得极快，事发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往杨氏这里报信儿了，第二日杨家派来的婆子也到了,被许家的人团团围住,细问详情,好似许家所有人都跟杨家关系极深,而非是有杨氏母女才是杨纯孝的血亲一般。

    杨纯孝卷进去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本是任直隶青州府梁城县的县令，青州知府郑通本是前首辅闵大人的门生，闵大人告老还乡之后依旧与闵氏一系的人互通声气，杨纯孝是耿介书生不爱与人争，偏偏因有个与后任刘首辅关系极好的舅兄被划到了刘系一党，成了郑通的眼中钉，杨纯孝因此才觉得没什么意思，任满了就以老父、老母病弱为名，乞休回家。

    “唉，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谁知这郑大人就是不放过我们家大爷呢，非说查出我家大爷在任时帐目清，惊动的锦衣卫去抓人问话，幸好锦衣卫还算客气，盘问了我家大爷一通，就送他回家了。”杨家的婆子说道。

    众人都哦了一声，做放松状，许樱眉头还是微皱，大舅舅为人她清楚不过，要说因过于耿介得罪人她信，可要说银钱帐目不清她不信，可人家若要拿这个做把柄整大舅舅，就不会只是帐目上的事，官场中人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就要见血，这是明着冲大舅舅，暗地里针对的是京城陆家。

    前世大舅舅并没有做官，而是做了旁人的师爷，这一世做了官，后事会如何，许樱眼前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她满腹疑虑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却见苗盈盈正坐在屋里拿她针钱篓子里的绣活看。

    许樱见到她就是一愣，“姑姑今日怎么这么得闲，来侄女这里闲坐。”

    “我家中有事，本想收拾收拾快些回去，谁知竟听说了杨家的事……本朝虽有律法，官员贪白银百两就要问斩，可除了开国时几个不开眼撞在太祖手上的，也没真因贪没斩了谁，又有京里的陆家保着他，四姑娘不必太挂怀才是。”

    “多谢苗姑姑吉言了。”许樱福了一福，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苗盈盈或者说是展家跟这事儿有没有关联？展家虽没有人在朝为官，可有一个在王府里做侧妃的姑奶奶，跟朝中数位大员也颇有些往来，要论势力，并非寻常人家可比，虽说是商贾贱业，四、五品的大员见了展家的人也要弯腰的。

    苗盈盈似乎只是为了说这一段话的，站起身扫了扫身上不存在的灰，“我先走了，替我向你娘带好。”

    “我就在这儿，不必樱丫头替你带好。”杨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苗盈盈看见她笑容僵了僵，“嫂子。”

    “你既叫我一声嫂子，有些话我应该对你说，已经出嫁的姑奶奶了，在娘家盘桓些日子也就罢了，在亲戚家住了这么久，婆家就算宽宏，你自己也该警醒些。”听说了苗盈盈拿栀子夫妻做把柄，鼓动许樱嫁给展家那个傻子，杨氏活活吃了苗盈盈的心都有，只是她柄性柔弱，说这几句话已经是极限了。

    “多谢嫂子挂怀，妹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明个一大早就动身。”

    “恕我寡妇失业的，不方便送你了。”

    苗盈盈笑了笑，施了一礼，这才带着丫鬟施施然地走了。

    “她又说了些什么？”杨氏问许樱。

    “无非是几句酸话罢了。”

    “当初咱们帮她，虽说是举手之劳，却也一样担了风险的，与咱们是不大不小的事，于她却事关终身，她怎会如此以怨报德呢。”

    “在咱们这里是咱们帮了她，在她那里许是觉得咱们都是姓许的呢。”许樱道，“再说了，她许是觉得嫁到展家去，当展家四房的家，于我是什么幸事呢，张口就说有百万家资供我动用，真不知把展家的老太太和四太太安排在什么地方了。”

    杨氏冷笑，“我就不信了，这世上人的都把钱放在头一位上？眼里只剩下钱了。”

    许樱转过脸望向窗外，她上一世眼里可不是只剩下钱了，她没家，没夫君没孩子，除了抓住钱还能抓住什么？苗盈盈说她们俩个是一类人真没说错，错的是这一世许樱不想再过一次除了钱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日子，她想要换个活法再重来一回的。

    陆氏吹干了给京里陆家写得信上的墨迹，亲自装在信封里，交给了心腹的下人，让他务必要快马送进京城。

    杨家的人觉得事情不大，可她自幼长在官家，十岁不到就知道这世上的事没有小事，人家要整你，不会让你有翻身的余地，郑通既然已经说了杨纯孝在任上不干净，就不会只有帐薄这一样东西做把柄，定有后招，陆氏已经细细地问过杨纯孝和杨纯孝的师爷，两人都说并未落下什么，旁人无论靠什么都是平空捏造，杨纯孝更是叫她放心，可没做下什么又如何？岳武穆那么大的功劳，最后还不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断送了性命？

    陆家的势力在大明府说起来是极大，可在京里无非是新投到刘首辅名下的新兴势力，并不算是什么，杨家更是小虾米一只，这次的事不管是针对谁，都不止是要整杨家或陆家那么简单。

    陆氏想着这些事，头直犯疼，下人来报在茂松书院读书的大少爷回来了，陆氏这才精神稍好些。

    杨国良本在书院读书，听说了家里的事立刻收拾东西往家里赶，却被先生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拦住了，待杨家的人去书院报了平安，这才快马加鞭回来了。

    陆氏见到儿子立刻收起了愁容，眉开眼笑起来，替儿子整了整衣裳，“我叫人捎信去报平安，原想让你在书院安心读书，你怎么回来了？见过你父亲了没有？”

    “已经见过父亲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能在书院安心读书呢？自然是回来了，能帮母亲跑一跑腿也是好的。”

    陆氏点头，“好孩子。”她沉吟了一下，“刚派人去给你舅舅捎信，若是你去了，怕是要比只让下人送信要强一些，你跟着你舅父也好学一学仕途经济，只是要劳动我儿跑一趟了。”

    “这本是儿的本份。”杨国良说道，他长高了不少，陆氏已经要仰头看着他了。

    “我的儿，你先去给你祖父祖母请安，得了他们的准许再回来见我。”

    “是。”陆氏瞧着儿子的背影，微微出神，杨纯孝本性太过耿介，出仕又太晚，致仕的时候能当上五品官都算是撞大运，杨家日后全在杨纯孝身上，想到这里她又可惜了杨纯孝的婚事，许家虽也是书香门弟，名门望族，子孙里不肖的却也不少，许樱又是个热衷商贾的，怕不是良配，可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

    事关主家的身家性命，许忠拿了信就快马加鞭往莱阳展家而去，谁知到了展家，展家的人却说展七爷不在家，去直隶收帐去了，许忠又到了码头打听，知道展七爷未走水路走的是旱路，把已经累得跑不动的马寄放在相熟的店家那里，又买了一匹快马，将随从众人全都留下了，一个人往直隶追了过去，一直追了七百多里，这才在一个叫石盘镇的小镇上，追上了展明德。

    展明德往直隶收帐，全因展四太太的派谴，心里对那一宗所谓的上万两银子的旧帐并不以为意，那人是展四老爷在时的旧友，展四老爷借他白银万两做烧酒生意，这些年虽未还本金，利钱却是一分不少，展四老爷去时就留下过话，十年以后再讨还本金也来得及，如今刚刚满十年，展四太太就急着让他去讨钱，展明德觉得有点过急了，他这一路就走得磨蹭，一路上观花赏景的，倒也逍谣，谁知在石盘镇被许忠给堵到了，他见许忠一路风尘，就是一惊，“许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请七爷先看这封信。”展家想对姑娘不利，第一宗事就是谴走展七爷，若非自己追上了展七爷，怕是他还蒙在鼓里呢。

    展明德打开信一看，看到一半手就抖了起来，看到最后把信狠狠拍在桌上，“真是欺人太甚！我这些年在外面左右支应，一年里赚得银子都归了公中，不求别的，只求一个问心无愧，谁知她们如此防备我不说，竟连樱丫头都不放过！让樱丫头嫁给致仁，亏她们说得出口！”

    他这般拍桌子叫骂，跟着他的十几个随从都站了起来，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许忠瞧着这些人，心道这些人里也未必全都是展七爷的人，许就有展四太太的耳目在里面，“七爷，您消消气，身子要紧。”

    展明德四下看看，“我不怕别人说！也不怕这话传出去，我把话撂这里，有本事都冲我来！对着孤儿寡妇使什么威风！”他本是一介书生，如今在生意场上也练出了一身的匪气，怒极骂人胆小心虚的人难免心里发慌。

    “七爷，还是要想法子把这事儿解了才成。”

    展明德坐了下来，“你放心，我立刻回莱阳，定要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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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祸消

﻿    许忠一走就是大半个月没有消息,杨家那边却屡屡有不好的消息传来，杨纯孝每隔几天都会被请到大明府锦衣卫衙门“坐一坐”,每次出来都是面色苍白，虽说咬紧了牙关不跟家里人说发生了什么，但是再没说过自己未牵扯进任何事的话了,听说杨纯孝请的师爷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关起来了,还是逃了。

    杨家二老本来年岁就大了，经不得事,许多事虽说家里人都瞒着他们,到底是被憋屈得病重了。

    杨氏听着了信儿，本想去探看，谁知道一向对她宽宏的许国定撂下话来,让杨氏在家里静养。

    杨氏也只得在屋里抹眼泪。

    就算是苗盈盈离了许家至今没有信来，许樱却越来越怀疑这里面的事跟展家有关系，展家本来就不是好惹的，展老太太又素来最疼爱展四太太，要说展家找杨家的麻烦，只为让她曲从，这事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事许樱只能憋在心里，一边暗地里聚拢银钱，一边让百合使钱通过隆昌顺的掌柜打探消息，可消息却比外面听来的还不好，隆昌顺再受表彰，说到底也是商家，母亲空有诰命的名头，却无势力，往日能走通的关系，如今有些走不通了，于家连门都不让隆昌顺的人进了，看来杨家是越来越不好了。

    到了七月里，正是流火季节，许樱却总是觉得四处阴冷难耐，像是有朵乌云罩在自己头顶上一般，她素来比别人多了几分于危险的警觉，可这个时候，她总觉如临深渊，却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麦穗从外面跑了进来，“姑娘！姑娘！杨家来人退婚了！老爷已经收下他们送回来的庚帖了！”

    许樱放下手里绣了一半的绣活，长长叹了口气，“既是如此，就算了吧。”

    “姑娘！”麦穗推了推许樱，“姑爷是多好的人啊，人长得好不说性情还好，书读得也好，老爷因怕受杨家的连累，答应退婚，姑娘就该……”

    “麦穗，你日后还是少看些戏文，杨家许是受了我的牵累呢，退婚了，反而把杨家摘出去了，大表哥也未必不能寻到良配。”

    “姑娘您能连累杨家些什么啊……”麦穗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不懂。”许樱摇了摇头，“去随我见母亲吧，麦芽的嘴怕是比你还要快些。”

    许樱到了杨氏的屋子，杨氏已经厥了过去，被救醒以后正躺在床上默默掉眼泪，许樱坐到杨氏的床边，握着杨氏的手，“娘……”

    “你祖父他……”杨氏反握住许樱的手。

    “他也是为许家着想。”

    “这是不是……”杨氏这些天也一直在想，是不是她们母女连累了杨家，展家说起来是商家，可在山东一省谁提起展家不是敬而又敬的，这样的人家，手里又有她们母女的把柄，必不会轻易放过她们母女，她没想到的是展家竟先整了杨家。

    “女儿已经写信给了义父，展家的事，还是展家的人能化解。”

    “可若真的是展老太太和展四太太，他又有什么法子。”

    “尽人事，听天命吧，现在杨家跟咱们家退了亲，总少了一家人让我牵累的。”

    杨氏搂着许樱哭道：“女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许杨两家本是姻亲，再续姻缘本为再加厚一层关系，可如今杨家落难，一提退婚的事许家就顺水推舟允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许杨两家也未必能重提婚事，许樱无父，又被亲舅舅家退了亲，日后可怎么办啊。

    “船到桥头自然直，女儿命不苦。”许樱也想问问，她想过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展九爷展明禄最近日子也不好过，他本不爱钻营，于家里的事向来是家里给他安排什么事，他就妥妥当当的办好，一丝多余的力气都不费，平日里种花养鸟，约三、五好友饮宴，过得是神仙般的逍遥日子。

    谁知自从继了弦，娶得美娇娘，这样的好日子就慢慢没有了，妻子苗氏也不曾每日威逼他，要他出去与别人争个短长，只是日日温柔小意服侍，在妯娌那里受了委屈也只是小声哭泣，让他这个老夫心生怜爱，不知怎地，时日一久自己竟成了苗氏掌中玩物一般，被她支使得指东打东指西打西，不曾有一丝违逆。

    种花养鸟的活计苗氏包了，据说又找了什么有名的花匠，把花养得极好，他每日看花便成了，鸟也是整日欢唱，比他养的时候还好，野马似的女儿也开始细声细声的说话，拿起绣花针也有模有样了，这样的贤妻到哪里去找，就算是比往日辛苦些也值了，可近日的事让他颇不舒服，苗氏先是把他救回来的一对夫妻给悄悄的弄到乡下的庄子养着了，又回了趟娘家，从娘家回来之后，整日往四房那边跑，不见踪影。

    隐约又听说展家正联合着前首辅闵大人的人，在找大明府杨家和京里陆家的麻烦，前首辅闵大人是因为跟次辅王大人斗得太狠了，招了皇上的忌讳，这才被迫告老的，这样的人告老还乡了还要扰得人不得安生，以展家平素的行事，必然是敬而远之的，这次却扰和了进去，还扰和得极深的样子，陆九隐隐觉得这事儿极为不对，却不知该对谁说。

    他正前思后想自己在屋里喝闷酒呢，被派出去收帐的展七竟然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他住的院子，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扯了出来。

    “七哥，你这是干嘛？”他与展七年龄相仿，旁人都嫌弃展七是庶子欺负他，他对展七可是一向不错的，展七就算是翻了身，对他也是礼遇有加，这样凶蛮霸道的拉扯他还是头一回。

    “你救回来的那一对逃荒的男女呢？”展明德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自己这个九弟，死了原配也不知愁，听从家里人的吩咐继了弦，总算被劝导得务实务了，谁知道那妇人是个蛇蝎心肠的，竟对恩人恩将仇报，不配为人。

    展九被他问得一愣，“怎么都觉得那对男女好啊，你也来问，九奶奶也来寻……四太太也来探问……”

    “苗氏把他们弄哪儿去了？”

    “她神神秘秘的，把那对男女看得极重，连四太太来探问她还特意嘱咐我说把人送到我奶妈家里看起来了，她只有一座陪嫁的小庄，想来是在那里。”

    “你知不知道展家卷进什么事里了？”

    “我自然是知道的，我是个人微言轻的，这些都是老太太吩咐底下人干的，别说是你我，大伯、二伯、我爹、四叔、五叔都只能听吩咐……”

    “一个两个都这样，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再精明，如今也老了，她犯了糊涂你们也跟着一起犯糊涂！我回家之前已经派人给京里的侧妃娘娘捎信了，王府的人只比我晚一天的路程，我看到时候你们如何跟她交待！”

    要说展家，从商贾之家到如今是累世的望族，大齐朝上下大小官员见到了都要给面子，这都是看在展老太太养的好女儿身上，展老太太生了三个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生得如花似玉，天生聪慧多才，当年有明眼人言道，展家连嫡带庶五个儿子，加起来都不如此女才智，展老太太对此女自是爱若珍宝一般，偏这个女儿自有自己的一番心计，展家有钱无势，虽说用钱铺出了一条一条道路，可终不是长久之计，正在此时先帝爷最小的弟弟，被宠得无法无天人称荒唐王爷的荣亲王选妃，选中的妃子是当年展家的大靠山明家的女儿，明家知自己的女儿虽知书答礼，却绝称不上足智多谋，怕对付不了荣亲王，欲在亲眷近支中选一位聪明机智又忠心的为滕，可又怕被反噬，当年的展姑娘便用银钱铺路，收买了明家太太的心腹，将自己荐了上去。

    展家本是依附着明家的商贾，又因着商贾的出身，就算再翻天，也翻不到正妃头上去，若有二心明家拿捏一个商贾还不是轻尔易举的事，展家姑娘的聪明也是有名的，明太太心里打定了主意，就施恩似地写了一封信给展老太太，展老太太看见信，又去问女儿，这才知道女儿竟有意牺牲自己替展家铺出一条通天之路来。

    展老太太气得打了女儿两巴掌，又搂着哭了一场，展家上下性命全在明家手里，明家开了这个口，别说让女儿为滕，就是做奴婢也得带着笑送过去，这才把女儿一顶小轿送到了明家，做了明家姑娘陪嫁的滕妾。

    展姑奶奶美貌多智，一来二去不知怎地得了荣亲王的真心，又连生了两子，连正妃明氏王妃都被比出一射之地，偏展姑奶奶时时处处以王妃为尊，极为敬重，王妃心里虽气，却也说不出什么来，这个时候明家想要找展家的麻烦，却已然动不得展家了，先帝去后，荣亲王这个王叔因有拥立今上之功，更是权势熏天，展家也水涨船高起来，也因此，展老太太的行事才会如此的毫无顾及。

    因此展老太太就算听说展七回来，谁也没见只在展九那里闹了一场，也不以为意，只是盘算要如何给展七一个教训，让他老实，谁知展姑奶奶进了门，匆匆行过礼，关起门来第一件事就是教训母亲，居移气养移体，她贵为侧妃之尊，又是世子生母，往来皆是贵人，如今怒气陡升，连展老太太瞧见，也有些心里畏惧。

    “娘，您是嫌女儿这个侧妃做得太舒心了，还是嫌你外孙的世子做得太稳当了？七十岁的人了，竟为了一个不能说话的傻子，折腾出如此大的事来。”

    “他怎是个傻子，只是不说话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四哥他……”

    “我知道你当四哥是心尖子，四嫂又是你的亲侄女，比不得旁人，可展家上上下下几十口的人命，你女儿我多年忍辱负重挣出来的名位，你通通都不要了？”

    展老太太张了张嘴，“哪会……如此……你是堂堂荣亲王侧妃……”

    “皇上如今病重，朝廷上的事全靠刘大人支应，太子年不过八岁，日后朝堂之上，必是刘大人一手遮天，连我家王爷见到了他都极为客气，你这般帮着闵大人找刘大人亲信的麻烦，旁人知道的是您想要替我那傻侄孙找个好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荣亲王想做摄政王，要整肆垮刘大人呢……”

    “这……”

    “可怜我这些天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在宫里也听见些许风言风语，皇上对王爷也有些敲打，却总不知是为了什么，若非老七给我报信，怕我死了还是冤死的鬼，娘，您若想要女儿的性命，赶紧的把弄出来的那些假帐假银子一并的销了，锦衣卫那边自有我去辩说，这世上名门淑女那么多，哪个不比许家的姑娘强……自有乖巧的肯嫁致仁侄孙。”

    “可有她在，老七就不会……”

    “娘！一老七不是那样的人，就算真是那样的人，你当女儿和我那几个哥哥是好惹的吗？二她就算真嫁进咱们家，也必是带着怨气来的，我可是听说她是祖母把院子里的柴薪弄走，她敢劈家俱烧火的，又是个会经商做事的，她就能真心对致仁？当心引狼入室！”

    “若是如此……我要如何对你四嫂交待……”

    “我四嫂若有不满，你让她进京找我就是了！”展姑奶奶才不耐烦与那个失了儿子儿媳，就性情大变的四嫂周旋呢，“还有那老九媳妇，一个妇道人家，有如此歹毒周道的心思，我还听说许姑娘与她有恩，娘你和三嫂要对她严加看管才是，做媳妇的，就要安分守己，才能家和万事兴。”

    展侧妃一阵旋风似地来了，又一阵旋风似地走了，不知内情的人怕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展老太太闭门思量了半个时辰，又把儿子媳妇叫到一处，说了约么一柱香功夫的话，展四太太哭着从屋里出来了，展三太太脸沉得跟万年寒冰一般，自此之后，展家九奶奶，就从上下皆喜欢的伶俐人，变成了被婆婆拘束在身边不得伸展的小媳妇。

    作者有话要说：小区的电缆周六被挖断了，今天晚上十天才通电，没办法今天先写这些，明日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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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两样心思

﻿    许樱接到了展明德亲笔写的信,拿着信忽觉脸上湿润，抬手一摸自己竟已经泪流满面，她活了两世，自知权势大过天,展家真苦苦相逼,旁人她不怕,只怕重活一次,还要连累母亲,不如不活,谁知天大的祸事竟这样解了，怎能不让她流泪。

    杨氏听麦穗禀告四姑娘看见展七爷的信就哭了，怕是什么不好的消息，连鞋都没穿上，只是趿着就到了许樱的屋里，许樱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写交给了杨氏，杨氏看了信也是哭。

    “樱丫头，你义父与你恩同再造，你他日不孝为娘为娘不怪你，你若不孝你义父，为娘定不能容。”

    “娘！”许樱搂着杨氏母女两个又哭了一场，偏偏这其中关窍不能与外人道，两人哭完，杨氏谴退前来哄劝的麦穗麦芽和梁嬷嬷、常嫂子等，母女俩个关了门又说详情。

    “你义父在信里对那二人的事说得语焉不详的，莫非有什么变故？”杨氏问道。

    “义父做事向来谨慎，那两人之事事关重大，他为防信落入他人之手，故意避而不谈也有的，待许忠哥回来，一切自有结果。”许樱说道，栀子与万长随，是许樱母女最大的把柄，需要慎而又慎。

    许国定并不知其中内情，只知杨家的事莫名其妙的全解了，杨纯孝还得了祥阳知州的官位，高升一级，连带着两老的病都好了许多，他本是怕孙女受苦，自家受杨家牵累才轻易答应退亲，杨家的事情过了，许家又得了个不守信义的名声，难免觉得面上无光。

    唐氏听说了这样的事倒是高兴了一回，给菩萨上了三柱香，心里暗道许樱要一辈子找不到好婆家，她才甘心。

    旁人多少觉得杨氏母女在许家有些尴尬，又因杨家势起，杨氏母女有钱，对她们面上有多了好几分的尊敬，江氏心里虽恨许樱不肯让许五在隆昌顺谋事，还摆了他一道，却也不得不整日撑着笑脸来杨氏这里讨好。

    这一日她拿着自杨氏那里搜罗来的上好的丝线回三房，半路遇上了七奶奶汪氏，汪氏坐在廊下喂心爱的哈巴狗宝宝鸡肝吃，看见她又拿着东西从许家二房和三房分隔的夹道中过来了，撇了撇嘴，指着狗儿骂道：“整日拜来拜去只为一点点的肉星儿，今个儿只有鸡肝，休想再吃肉了，你说起来也是尊贵出身，怎么如此的不尊重。”

    江氏听见这样的话，心知汪氏这是充着她，走了几步到廊下，斜瞥了一眼那雪白的长毛哈巴狗，“弟妹，不是我这个做嫂子的说你，一个狗儿整日不是鸡肝就是鸡蛋猪肉供养，岂不知外面有穷人三餐不济？咱们这样的人家，比不得暴发商贾，要知惜福才是。”

    “这狗儿身价一百两，够买七八个丫鬟的了，许家的丫鬟尚且衣食饱暖，时常有荦食，狗儿怎么就比丫鬟差了，再说了，我花得是我自个儿的体己，又不是打谁的秋风，又碍得着何人。”

    江氏冷冷一笑，“积谷防饥，积银防灾，富时当思穷日，只出不进坐吃山空，可不是什么好事。”

    汪氏笑了笑，“嫂子怎知我只出不进？”

    汪氏的嫁妆被苗氏炫耀了许久，许家就算是扫地的仆妇也知道七奶奶有多少银子，多少间铺子，多少良田，可其中不免年年被苗氏搜刮去一些，许七爷也是个只管花银子不问银子从哪儿来的主儿，汪氏也是富贵惯了，花钱大手大脚，光是她自己花钱养的丫鬟婆子就有十数人，小厨房里山珍海味四时鲜味经年不断，人情往来也大手大脚得很，江氏替这对夫妻算过，那些个铺子田产收益，年年都要留下些个亏空，如今听汪氏的话，竟似还有赚得，不免有些讶异，当下收了被刺得难受的心思，坐了下来，“咱们是一房的妯娌，你也知我日子过得艰难，你五哥不是那些个能赚银子的，我陪嫁时的铺面、田产这些年不知被他唬去多少，弟妹若有能赚银的门路，可千万不要瞒我。”这也是江氏能屈能伸，若是换了旁人，方才被汪氏指桑骂槐损了一顿，哪会立时变脸，顺情说起好话来。

    汪氏被她这么一说，倒觉得自己有些尴尬，向江氏打了个手势，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了一通。

    “当真？”江氏瞪圆了眼睛。

    “自是当真的，一年少说也要赚这个数。”汪氏伸出手，比如四根手指，“可惜五嫂没有余钱了，若是有，一年投出去一千两，收回来时净赚四成的利，也是小事。”

    “我若有呢？”江氏这些年多半是装穷，她平日花销少，铺面田产收益都是自己紧紧地收着，为许五花十两她能说出花了百两这样的话，对人对己都俭省得很，颇是积攒了些体己。

    “你若有，咱们都是许家的媳妇，自是有钱一起赚了。”汪氏笑道。

    许忠风尘仆仆地回了大明府许家村，只回家打了个转，擦洗了□子换了里外的衣裳，就催着百合去许府通报一声，要去拜见许樱。

    百合也知道许忠这次办得事是大事，自是不敢怠慢，捎了信儿进府，很快就得了回音，杨氏传许忠在二门里顺意斋偏厅相见，顺意斋本是梅氏管家之后，见内外院管事的所在，杨氏如今轻轻一指，就能在顺意斋见自家店铺的掌柜，足见杨氏母女今时不同往日。

    梅氏本就与杨氏交好，也知杨氏母女支应生意不易，再加上许樱谋算着许昭龄已然满孝，要谋起复总要花银子，早暗中送了一千两银票到梅氏手中，言明了若再缺钱只需派人递个话，梅氏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对杨氏母女自比往日更好，听说她们要借地方见外院的管事，自是满口答应了，还将自己的人通通从顺意斋叫了出去，紧守门户，只让杨氏母女带着心腹入内，许忠到了顺意斋，就被常嫂子带到了偏厅，隔着屏风拜见主母和姑娘。

    “小的给二奶奶和四姑娘请安。”

    “许管事一路辛苦，快快请起，看坐。”杨氏隔了屏风指了坐位，许忠坐下之后，她又让常嫂子撤了屏风，常嫂子和麦芽麦穗也退了出去。

    “许忠哥这一路上，替我母女担了风险，救我母女一命，请受我们母女一拜。”杨氏拉着许樱对着许忠施了个福礼，许忠赶紧跪了下来，“奶奶，小的可不敢当您的一拜，您是主小的是奴，主拜奴小的要遭天打雷劈。”

    许樱扶了母亲起来上坐，“许忠哥过谦了，虽说咱们是主奴名份，你也受得起我们一拜，快快请起吧。”

    许忠见许樱和杨氏都坐到了上坐，这才起来，搭了个边坐到小杌子上，尽述自己这一个月来的遭遇。

    “小的见到了展七爷，七爷自是恨得不成了，先派人进京去给展家老姑奶奶捎信儿，又马不停蹄赶回莱阳展家，自展九爷那里得了张姨娘和那……”万长随原名万富贵，当年和许忠也是颇有交情，又岂知万富贵竟做下这样的事，与主母的贴身丫鬟偷情不说，九死一生不说去寻主家，反而生了勒索的心思，“和那万富贵被苗氏放到陪嫁的小庄看了起来，又费了一番周折寻到他们，连夜审问，万富贵还是嘴硬，张姨娘却说出了实情，他们是偷情被撞破，万富贵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那山西客商，这才卷了金银与张姨娘私逃的，张姨娘为了儿子前程，本不欲相认，谁知万富贵翻了脸，打骂威逼不断，这才跟着他回了山东，展七爷给万富贵灌了哑药，又教张姨娘该如何说，命小的亲自送他们到山西，张姨娘当堂供述自己勾搭奸夫谋害亲夫一事之后，便撞柱自尽了，万富贵被判了斩立决，小的擅自作主贿赂了狱卒，他在牢里第二日，便死了，小的亲自见了尸首，又将他二人收葬了，这才回来复命。”

    杨氏听说张姨娘撞柱而亡，难免感叹，张姨娘虽背了主，可死前到底是一片慈母心肠，用命保住了自己儿子的一世富贵，万富贵心思歹毒，落得那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你自记得张姨娘的坟茔所在，待元辉孩儿长大了，只让他知道那是他生母埋骨之所便罢了。”

    “是。”

    此事就这般的解了，杨氏心中宽慰，可瞧见女儿难免伤心，女子被人退亲，又是男方身在危难之时，传扬出去名声终究不好听，她心里打定了主意，拼着脸面不要，也要缠磨得杨家二老回心转意，再续婚事。

    许樱若是知道杨氏此时的心思，怕是要五味陈杂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此时却想起了另一桩事。

    “隆昌顺的生意虽好，如今却有些树大招风，依我的想头，想要慢慢收了生意，只做寻常南北货物买卖，另起炉灶，许忠哥意下如何？”

    许忠听许樱说要慢慢收了隆昌顺的生意，难免有些不甘，可如今隆昌顺确实树大招风，人人都知道隆昌顺借着旱灾粮贵发了好大一笔财，东家又是女流，略有不顺也是常情，可听说许樱要另起炉灶，未免又有些跃跃欲试。

    “姑娘您的意思是……”

    “先收敛生意吧，莫要太张扬了。”许樱看了一眼杨氏说道。

    杨氏本就对生意不太在意，听许樱说要收敛生意自是高兴，暗暗盘算着找个好绣娘，让许樱再练一练女红技艺，好好做个规规矩矩的官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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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各自肚肠

﻿    杨纯孝既升了官,难免要请一请亲朋，许国峰、许国定、许国荣带着儿子带着礼物预备着去贺喜，杨氏带着许樱和许元辉也是收拾一新，坐着两乘小轿,跟着大队人马临山镇杨家去了,待到了杨家,家人一见是许家的人来了,面上就有些不郁,见了姑奶奶的轿子到了,这才殷勤了一些，将男客迎到前厅，将姑奶奶杨氏和表姑娘许樱、表少爷许元辉送到了前厅见过杨老爷子、杨纯孝、杨纯武之后，又送到了二门里，穿着桃红半臂，浅粉里衣，头戴整套赤金头面的花氏等在二门边等着，瞧见杨氏母子三人立刻就笑得花枝乱颤，“姑奶奶来了，给姑奶奶道喜。”

    “小嫂不必拿我取笑，我喜从何来，应是给大哥道喜才是。”

    “姑奶奶得封五品淑人，我还未曾给姑奶奶道喜呢。”花氏笑道。

    许樱牵着弟弟，两人给花氏施礼，“给小舅母请安。”

    “樱丫头长成大姑娘了，元辉也是长高了不少。”花氏笑道，只是笑容中带着几分的尴尬。

    她与杨氏牵着手往里面走，许樱和元辉跟在后面，来往的女客多知她们身份，也知其中曲折，瞧着杨氏母子三人都颇有几分深意。

    杨老太太端坐在后院正堂，左右皆是亲眷一个个全围着老太太说着拜年的话，把杨老太太喜得也顾不得老太太的端庄，笑得满面皱纹。

    花氏人未到声先致，“老太太！老太太！您瞧我把谁给您带来了。”杨老太太越过人缝往外看，只见花氏携着身穿雪青里衣，鸦青比甲，头上只戴了根银凤钗的许杨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穿了白底红花对襟春衫，头梳倭堕髻，头戴挂珠点翠小凤钗像个大姑娘似的许樱，许樱牵着的男孩，穿了身大红的衣裳，头梳垂髻，胸前挂着长命百岁的金锁片，正是她的外孙许元辉，老太太见了这一家三口，满腔又是欢喜又是酸涩，眼睛里发干，竟流下泪来，“我的儿！我当再也见不到你了！”

    杨氏顾不得行礼，跪到老太太腿边，搂着老太太的腿也哭了起来，许樱和许元辉跪在她的身后，眼圈也红红的。

    花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扶着老太太，“老太太，今日大哥升官，本是喜事，哪有哭得道理。”杨老太太这才慢慢收住了泪，只是拉着杨氏的手不肯放，女儿难处她是知道的，孤儿寡妇在婆家辛苦渡日，虽说银钱上比旁人多些，出来进去的却只是寡妇装扮，才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如同木雕泥塑得一般，还有自己的外孙女……杨老太太看见许樱，又是搂在怀里一阵的磨挫，“我的心肝儿，让你受委屈了。”

    “外祖母您这是哪里的话，樱儿并没有受委屈。”许樱笑道，她拿了帕子替杨老太太擦擦眼泪，又哄劝着杨氏坐下，将许元辉拉到一旁，“外祖母您瞧，元辉弟弟可是长高了些？”

    杨老太太不知元辉身世的曲折，只知他是女儿未来的指望，对他极是看重，摸摸许元辉的头发，“我的好孙孙，来让外祖母瞧瞧。”她将许元辉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顶道，“果是长高了，可曾念书？”

    “回外祖母的话，孙儿学了百家姓。”许元辉口齿伶俐的说道。

    杨老太太见他如此答，带着泪的脸上，又挂起了笑脸，“好，好好读书，长大之后要做什么啊？”

    “去京城。”

    “去京城干什么啊？”

    “当然是考个状元回来。”许元辉说道，“到时候让外祖母戴凤冠霞披。”

    “好，好，外祖母等着我的外孙给我考回来凤冠霞披。”杨老太太笑道，她又指着杨氏道，“你跟昭业都是不爱说话的，元辉竟是如此口齿伶俐，可见得是你的造化，你可要早替他请先生，莫要误了孩子。”

    “女儿与几个妯娌商量了，又请托六弟寻访了几位名师，待到立秋，就开家学，让几个孩子都去念书。”

    “嗯，这才是正道。”杨老太太说道。

    旁边的众亲眷见这对母女不哭了，又都围了过来，夸赞杨氏节义，夸赞许樱长得好，许元辉聪明，一时间好不热闹。

    杨氏左右四顾，不见陆氏，“不知大嫂何在？”

    “你大嫂的娘家嫂子来了，我让她们姑嫂俩个一同说体己话，如今听说你来了，怕是说话就会到了。”杨老太太拍了拍杨氏的手背。

    众亲眷一看这母女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的盘算，虽说许杨两家退了亲，可当时是为了杨家有难，许家答应退亲的又是许二老爷，若是杨老太太只杨氏一个女儿，瞧如今的情形宠爱如珍宝一般，她若是撒撒娇，再续前缘也不是不可能。

    正这个时候穿着大红交领褙子，头梳牡丹髻，戴了点翠的五凤朝阳钗的陆氏领着衣着皆与当地妇人不同，穿着宝蓝织金窄袖袄，头戴展翅欲飞的金凤钗的妇人走了进来，“给老太太请安。”陆氏和那妇人齐齐施礼。

    “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多礼。”杨老太太笑道，她拉着杨氏的手道，“这是你嫂子的娘家嫂子，娘家姓宋的，你只管叫她亲家嫂子就是了。”

    “给嫂嫂请安。”杨氏施了一礼，许樱和许元辉也给陆氏和陆宋氏见礼。

    “这就是亲家妹妹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神仙似的人物。”宋氏拉着杨氏的手说道，杨氏才不过三十多岁，虽是寡妇打扮，清淡得很，可清冷中自有一股温婉，非是寻常人可比的，她又瞧瞧跟在杨氏身后的许樱，许樱虽穿着红衣，脸上的也带着笑，可就是让人觉得冷，一双眼睛深沉得吓人，似是有万千心事一般，瑶鼻琼唇，肤白似玉，唇上淡抹了胭脂，冷中又透着艳，实实的是个美人儿，她转身瞧了陆氏一眼，陆氏笑了笑，到了杨老太太跟前，“给老太太道喜了。”

    “哦？我今日又有何喜？”

    “媳妇刚才听说，大爷和我娘家兄长，酒憨耳热之时，已经当众订下了国良和我娘家三侄女的婚事了。”

    杨老太太一听这话，脸立刻就阴了下来，“好，好，好，好，好……”她连说了五个好字，脸上却越来越冷，“我原道儿女们虽大了，一个个却孝顺，人人都夸我是个有福的，又谁知儿女们一个个翅膀硬了，都有了自己的心思了，我的话都跟耳旁风似的了！来人！去请老太爷，就说杨家容不下我们两夫妻了，我们还是去茂松山上住着吧！”

    陆氏没想到杨老太太反应如此之大，当众让自己没脸，立刻跪了下来，“老太太您这话可让媳妇怎么活……”

    “我瞧着是你不想让我老太太活了才是！”她又牵起杨氏的手，“咱们娘几个碍了人家堂堂五品淑人的眼！赶紧避让出去吧！”

    这话却是连花氏都听不得了，也跟着跪了下来，“老太太这事原是大哥和亲家大哥订下的……”

    “你再替他们说话整个杨家竟没孝顺我的人了！”杨老太太恨声道。

    杨氏心里虽难受，可瞧着老太太发怒，两个嫂子跪在地上，众亲眷尴尬不已的样子，觉得闹得有些难看，忍不住想要上前劝劝杨老太太，许樱轻扯杨氏的袖子，让杨氏且住，这个时候杨氏说话，不管说什么，都会被陆氏当成是火上烧油，许樱给许元辉使了个眼色，许元辉立刻到了老太太跟前，抱着老太太的大腿，“外祖母！外祖母你别生气了！”

    “元辉好孩儿，一会跟着外祖父和外祖母走……”

    “我去找外祖父！”许元辉说道，他这么一缠磨，杨老太太厉色收敛了不少。

    穿着宝蓝员外服的杨纯孝来到了后堂，见妻子和弟妹跪在地上，不断哀求，杨老太太面沉似水，就知是自己喝多了酒被众人起哄，订下了儿子与陆三姑娘的亲事惹出祸来，一撩衣服跪了下来，“儿子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婆我担不起你这一个响头。”

    “儿子实是不知犯了何错。”

    这一句话说得杨老太太就是一愣，杨国良与许樱的亲事已经退了，虽说依着她的想头，借着今日贺喜，她让杨氏给杨纯孝赔个情敬杯酒，再续前缘也是成的，偏偏杨纯孝早了一步与陆家订了亲，如今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把自己的心思明说出来，于女儿外孙女、孙子都不好，“你现在是五品的知州了，果然会说话。”

    “老太太您这话让儿子无地自容了，儿子莫说只是五品官，就是再升官职，在您跟前也是小儿，儿子若做错了事，还请老太太责罚，千万莫要提担不起这样的话。”

    “你，你……好！你们都好，你们都有道理！都是我老太太老糊涂了，拦了你的青云路！”杨老太太恨声道，她又岂不知道儿子的心思，陆家如今如日中天，攀上了刘首辅这样的大靠山，自家与陆家亲上加亲，自然比娶许樱一个孤女要强，儿子虽是耿介之人，经过这一番风波，知了财权势的厉害，怎么会初心不变，更不用说长媳嫌弃樱丫头太好强，太聪明能干，不是官家淑女的模样，又恨杨家最难之时，许家轻易就应了退亲之事，另娶贤妇才是长媳的心思。

    她又怎知，许家各个厉害，若无有外孙女许樱的好强聪明，他们母子几个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她这样做亲人长辈的，非但不知怜惜，反生嫌弃，实是是被规矩教养得晕了头了。

    杨老太太越想越伤心，又看看众亲眷，杨氏扶住了她，眼睛里满是哀求，此刻闹将其来，怕是要伤了儿子又伤爱女，无力地摆了摆手，“我老太太乏了，不中用了，慧娘，你扶着我去后面歇着去吧，你们都起来吧，自去饮宴，过你们的好日子。”

    “好。”杨氏见母亲当众叫出自己的闺名，知道母亲疲累，扶着她往后面而去，杨纯孝和陆氏、花氏站了起来也想追过去，许樱拦住了他们，“大舅舅，大舅母，小舅母，如今外祖母在气头上，你们若是去了，反添不是，不如让我与母亲劝她一劝，待外祖母气消了，自然无事。”她说罢施了一礼，拉着许元辉跟着杨家母女往后面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人是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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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思量

﻿    杨老太太本住在后堂暖阁里,回屋之后搂着杨氏哭得厉害,没过多大一会儿杨老爷子也回来了，坐在外间屋里叹气，许樱好不容易才劝老太太止住了泪,忙唤仆妇来打了水,又亲自拧了帕子递给杨氏替杨老太太擦脸。

    “外祖母，儿女亲事本是缘份,我与表哥许就是没缘份，这也怪不得谁,您若由此大大的生了一场气,倒叫外孙女如何与大舅一家走动。”

    杨老太太点了点头，“若非如此,我岂会轻易饶了他们。”许樱无父,许家的人一个个又凉薄得很，若是与舅家交恶，许家人还不定如何对待他们母子三人呢，只是如今她尚在世，一向听话孝顺的长子长媳就阴奉阳违，有意的违逆了她的心思，它日他们两夫妻双双的去了，女儿与外孙、外孙女遇上了难事，又能倚靠何人，“我只伤心如今我们俩个老不死的还在，他们就如此对待你们母子三人，我们若是去了……”

    许樱心中叹了一口气，当年父亲去世不过一年，外祖父和外祖母就因宅基地的事狠狠生了一场气，又因大舅舅举试不第，一气之下与友人为幕，两老比娘亲去得还要早一年，小舅舅与小舅母眼见生计艰难，带着儿女投靠岳家，小舅舅走南闯北，小舅母倚着娘家渡日，大舅母一人带着儿女支应着生计，对自己和母亲不闻不问，母亲去世时都未曾见过她，她上一世竟不知有个外祖家可倚靠。

    这一世外祖家与他们母子三人多有来往，大舅舅科举之事，还全赖父亲的笔记，大舅母却未与自己母女商量，就直接找了祖父退了亲，虽说有不想连累他们母女的意思，未必没有想替杨国良解除这桩没助益的婚约，另择良配，替杨家找一个可倚靠的亲家，好在冤案中解套的意思，如今杨家不但还了清白，大舅舅还升了官，自己母女自是知道内情的，大舅夫妻不知内情，许是还以为是陆家、刘家替杨家活动得力的结果呢，聘陆家女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

    想了这种种事，许樱心里那淡淡的委屈也慢慢的散了，熙熙攘攘无非利来利往，血缘之亲也不过如此罢了。

    “外祖母你何必如此忧心，如今外孙女有一个做了知州的大舅舅，日后自有外孙女的好处，大表哥有状元之才，外孙女却没有做状元夫人的命，外祖母你保重身子，才是我们母女之福。”

    许樱这一番话不止屋里的杨老太太叹气，屋外的杨老爷子也是感叹不已。

    “你大舅舅年近不惑，胸襟气度竟不如你……”

    “大舅舅年近不惑才升上五品官，是天大的好事，外祖母理应高兴才是，就算是为了我们娘三个的将来，您也要和大舅舅和好如初啊。”

    杨氏心里也有疙瘩，见女儿大大方方的劝解着母亲，暗中也觉羞愧，自己是为人母的，竟没有女儿的胸襟，“是啊，娘，大哥不是那些个不认亲眷之人，他如今也是有脸面的朝廷大员了，亲戚朋友来了这么多，您怎么样也要给他这个面子才是。”

    杨老太太点了点头，“若非看在我的好女儿，好外孙女的面子上，瞧我能饶了他们谁。”她说这话扬高了声音，在窗外不知听了多久的陆氏和花氏面面觑，陆氏先别过了眼睛，向守门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守门的婆子这才大声通报，“老太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来给您赔罪来了。”

    到了晚上饮宴之时，杨老太太陆氏和杨氏扶着，带着笑脸出来了，众亲眷自是知道这一番的争执解了，她喝了儿子、媳妇敬的酒，这才称了乏回去歇着，一场晚宴总算圆圆满满的办了下来。

    到了夜里，杨纯孝与陆氏夫妻凑在一处说话，提及白天的事也是感叹，“我只道樱丫头是少年老成，如今听她一番话，思虑之周得吓人，你也不必再多想，国良配不上她，她也未把国良放在心上。”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被表哥退了亲，母亲与外祖母带着再续前缘的心思，却被别人半路拦了姻缘，怕要大哭大闹寻死觅活，可许樱偏偏一副并不介怀的模样，反倒跟长辈讲起了道理，这样的女子聪明得快要成了精，陆氏对退亲之事，不但没有悔意，反而多了庆幸。

    “唉，你也不必再说别的了，这次我能逢凶化吉，又升了官职，全赖舅兄们周全，国良又得了舅兄们的赏识，举荐去国子监读书，大有前程，订亲之事顺李成章，咱们夫妻对小妹和樱丫头好些便是了。”杨纯孝没有陆氏想那么多，经过最近的事他也想明白了，在朝堂之上想要立足，不结党，不使心计是不成的，此一时彼一时，做了官就要有做官的样子。

    当夜许樱留在外祖家过夜，睡到半夜之时，只觉心中气闷，披了件衣裳出了屋，都说人情淡漠世事多艰，被人这般嫌弃，许樱心中岂能似面上一般的平静无波，上一世她被人嫌，是因为是无父无母无权无势只能仰人鼻息的孤女，这一世她被人嫌，是因为她太厉害能干，可硬要让她选一样的话，她宁愿自己厉害能干些。

    她坐到院中的青石条凳上思想着这些事，一时间竟有些想笑，展家使尽手段一为她姓许能牵制义父；二为她能干能支撑门户。杨家不要她一是因为她无权无势；二是为她太能干。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一个个都算得精得很，展家罢了手，杨家倒因祸得福得偿所愿，可见得哭着喊着要跟她有牵连的人没有好下场，离了她的，倒有了好报，她也算是个不吉之人吧。

    她正这么想着，不知从哪儿飞过来一个石子，打在她的肩上，许樱抬头看，却见自己所居的小院的女儿墙上，竟坐了个人，“谁？”杨家并非是许家似的深宅大院，只是一家三代人住着的两进宅院罢了，今日有些个外客留宿，莫非哪个酒鬼喝多了酒，走迷了闯到这里来了？

    “小声些。”那人说罢，竟一跃而下，“是我。”

    今日是满月，那人虽穿了件藏蓝的衣裳，细看眉目却清楚得很，“连师兄……你怎么在此？”

    “不止我在，茂松书院有些头脸的都来了，攀附嘛……自然是宜早不宜迟。”连成璧笑道，他这人说话，总带着三分的讽意，让人听不出真假，“倒是你，半夜不睡在院子里笑，吓得我差点丢了魂，隔着花墙看到了是你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你难不成是因为杨国良气得得了失心疯？”

    “是啊，我失心疯了，大喊一声有贼，让你被乱棍打死如何？”

    “我被打死了事情倒小了，就怕打不死，你又被冤一个夜半与男人私会的罪名。”旁人说这话像是威胁，连成璧说这话，却是在嘲笑世人看事只看表面。

    “如今世人都知我背信弃义与落难的舅家退了亲，舅家渡过了劫难官升一级，我又恬着脸来求续前缘，被舅母弄了个好大一个没脸，真懒上了你，也不知道是谁吃亏。”许樱在人前戴了经年的面具，被说话阴损毒辣却句句实情的连成璧激得，竟掉了下来，跟着他一起比谁嘴更毒。

    “这世上的人，长着一张嘴除了吃就是说人闲话，听他们的话，一个个倒都不要活了，可你若翻了身，做了人上人，他们又换了嘴脸，只说你的好话了，何必管他们。”连成璧道。

    “我若手上有酒，为你这话也大浮一大白。”许樱笑道。

    “你若是男子，我立时带着你翻了墙喝酒去。”连成璧道，许樱这个小女孩怪里怪气的，与她呆在一处说话，却是他这辈子从没有过的痛快，若非是为了看看许樱到底好不好，他也不会跟着连成珏一起来杨家贺喜，连成珏想着攀附，他可懒得捧什么新贵的臭脚。

    两人正小声说着话，远远的巡夜的婆子提着灯走到了院外，两人都不再吭声了，连成璧借着月光瞧着许樱，她头上只插了一根固发的珠钗，雪青的里衣，外罩着桃红的褙子，脚上趿着寝鞋，一双玉足雪白得似是白玉雕成的一般，他瞧着就觉得天热得很……再不敢往别的地方瞧了，“天晚了，我走了，你也回去歇着吧，莫要再半夜在院子里笑了，当心吓死人。”

    连成璧说罢便快跑了几步，跃上墙头，翻了出去，身手利索得紧，又有谁知他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脸红得跟庙里的关公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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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路遇

﻿    许家的男丁昨日饮宴过后就回了许家,杨氏和许樱昨日就将来时的轿子遣了回去，第二日一大早趁着晨曦坐着来时坐着杨家备好的马车出了临山镇杨家的门,杨氏来时心里七上八下翻来覆去地想着要如何让兄长消气再续前缘，去时心里却颇觉有些凄凉，世人皆势利,骨血亲人非但不能免俗,倒似比旁人还要势利三分,“樱丫头，你在梦里头被许配给展家的傻子,你舅舅、舅母就未曾去许家查问？”杨氏当初听许樱说梦,只听得心惊胆颤，原以为是上天示警，与实情不同,可偏偏有许多事又都对得上，比如展家的婚事，她们母女回许家后许家人的狠毒，又经过了这一番婚事风波，实在是让她不多不对娘家也多想些。

    “我梦里大舅舅名落孙山，无颜回乡与友人为幕远走他乡，外祖家因宅基地之事，与人打官司损伤了元气，外祖父母一病不齐，双双故去，杨家经过这些事，家底被掏空了大半，小舅舅夫妻只好带着孩子依着岳家经商过活，大舅母一人支撑家业，许是无暇他顾吧。”

    杨氏摇了摇头，“你也不必拿话宽慰我，你大舅母为人如何我清楚得很，她必是觉得两家姻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不会替你出头的，你那梦做得也不是全无道理。”杨氏心里对娘家一盆火似的热心，被浇熄了不少，“如今你外祖父母尚在，娘家还是娘家，若是不在了，也就是比寻常的亲戚强些罢了，你和你大表哥的亲事未成，许是你的造化。”

    许元辉听着她们俩个说话，似懂非懂，只觉得无聊，靠在杨氏的肩头打了个呵欠，被马车摇得犯困，听到杨氏说亲事未成，许是造化的时候，忽然睁开了眼，“大表哥不好，姐姐不嫁他，嫁连家哥哥！”

    许樱一愣，“什么？”

    “昨日你们在饮宴，我一个人无聊带着小六子出去玩，我见了大表哥向他施礼，他似是没瞧见我一般，转身就走了，倒是连家漂亮的哥哥好，见了我还给我糖吃。”

    杨氏摸了摸许元辉的头，又是想笑又是心酸，不管亲事成不成，杨国良也不该待表弟这般冷淡，“许是你大表哥真没瞧见你也说不定，倒是你，人家给你块糖就觉得人家能做姐夫了，若是给你只烤鸡，岂不是你都要被拐走了？”

    许元辉撇撇嘴，“糖是小事，要得是看重二字，我是姐姐的弟弟，大表哥不看重我，就是不看重姐姐，姐姐不嫁他是好事。”

    这下连许樱都要对这个只知道傻淘的弟弟令眼相看了，“你这番话是谁教你的？”

    许元辉挠挠头，“我自己想的。”他又摸了摸荷包里的牛扎糖，心道我才不说这一番道理都是连家哥哥教的呢，“打狗也要看……主人！”

    “真真是个傻子，竟把自己比做狗了。”许樱捏了捏他的鼻子。

    杨氏也被许元辉逗笑了，“可怜我佑大年纪，竟不如一个孩子懂道理。”心里对这桩婚事的十分可惜，也减得只剩一两分了，她本是慈母心肠，转念间又想到了连成璧，无论是模样、才学、性情，哪一样都胜杨国良百倍，可惜连家的门第又差些，是商贾之家。

    马车慢悠悠行到官道，忽然停了下来，杨氏心中默算路程，怕是只走了一半不到，“麦芽，你去看看可是出什么事了。”

    麦芽掀了车帘，见车把式已经下了马车，押车的管事和几个下仆也不在，再往前看，那几个人围成了一个圈子，往官道下边看。

    “梁大叔！奶奶问出什么事了！”麦芽大声喊道。

    车把式拎着鞭子跑了回来，站到了马车边，“让奶奶受惊了，刚才是有过路的人拦马车，说是在官道下面的荒草堆里有个人好像是受伤了。”

    麦芽回马车禀告杨氏，杨氏双手合什，默念佛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让常管事带着人到荒地里看看，若是能救就要救上一救，若是救不得了，也要买口白皮棺材让他入土为安。”

    今天押车的正是已经被提成了管事的常有财，他素来木讷没什么话，办事却是可靠的，得了杨氏的示下，带着人下了官道，将原本趴着的人翻了个身，却见是个身形尚未长开的少年，又将少年脸上的乱发拂开了，就是一愣，怎么会是……

    坐在马车里的许樱听见麦芽回禀说荒地里的那人是在三清观有过一面之缘的武陵春就是一愣，他不在庙里修行跑出来干什么？杨氏也是颇为感叹，“既然遇上了，就算是陌生人也要救一救，何况他与咱们一面之缘，让常管事找人把他抬出来，再快马去三清观送信，让他们派人来接吧。”

    许樱想着武陵春那复杂的身世，“娘，若是让他在此等着，耽搁了病情可怎么办？咱们虽是女眷，可他也是个道士，又昏迷着，不如把他抬上马车，送到三清观如何？”

    杨氏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如今车里还有你弟弟，事急从权，也不算不合规矩，就依你吧。”

    常有财带着人把武陵春抬了出来，从车底拿出一块板子搪在车辕子上，让他躺了上去，许樱又拿了一床被子，让麦芽替武陵春盖着，麦芽回道来，“那小道士可真的是遭了罪了，也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样的强人，肩膀上让划了好大一条口子，血淋淋的吓人，也不知在野地里躺了多久了……”

    “是什么人竟能对一个小道士下此狠手，就算是劫道的强梁，也没有砍杀一个孩子的道理吧。”杨氏难免感叹了几声世风日下。

    下这样的狠手，怕不是为财是私仇了，武陵春能活着，实在是命大。

    他们拐了个弯，上了茂松山，却见三清观不同寻常的观门紧闭，常有财前去叫门，门却一推就开了。

    往日香火极盛的三清观，竟然前前后后一个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才在后厨找到一个烧火的老道士，老道士一看见武陵春就哭了，“少主，你竟还活着！他们都说您死了，有的跑出去避祸，有的去寻你，竟一个个的都不见了……只有老奴还守在这里……”

    常有财听他如此说，颇觉奇怪，远远跟在后面的许樱却咳了一咳，这武陵春本就怪得很，自己母女是孤儿寡妇，对这样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不知李道长可还在？”

    “李道长带着人进山去寻小……武陵春了。”

    “宋道长呢？”宋道长正是武陵春的师傅。

    “宋道长已经于七日前坐化了，若他还在，强人岂敢……”

    就在此时，武陵春幽幽转醒，听老道士说话，免不了哼了一声，“宝叔……”

    老道士不在说这些闲话了，“你且忍一忍，我去给你找药。”说罢不再理会许樱这一行人，转身回了后厨，拿出一个小箱子，里面瓶瓶罐罐满是药物，他熟练的剪开武陵春的衣服，替他已经红肿外翻的伤口上药，又拿出烈酒来，泡了针线，要替他缝合。

    常管事一见这情形立刻挡住了许樱的视线“我们既然已经将人送回了，就不打扰了。”他说罢转过身去，“姑娘，这里怕不是姑娘的久留之地……”

    许樱点了点头，再没回头看一眼，转身走了，心里却忍不住盘算，武陵春到底是谁。

    杨氏和许樱到了午时才回了许家，梅氏亲自迎了出来，没了唐氏压着，梅氏又极会保养，气色好了许多不说，人也胖了些，一看见杨氏母女就笑了，“他们说你们怕是要留在亲家家里用过晚膳才回来，我说你们午时必回，可是从我话上来了。”

    杨氏笑笑，“家里可有什么事？”

    “还是老样子。”梅氏眼角眉梢却尽是藏不住的喜色，待到和杨氏进了顺意斋旁的静室，这才说了实情，“六爷起复的事已然有了七八成的把握，据说要入翰林院。”

    杨氏双手合什，“这可真是好人有好报，六弟果然有造化。”

    “只是有一宗事，他进了京，我难免要随他赴任，到时家里……”梅氏左右瞧瞧，“娇姨娘倒想管事，可她毕竟是个妾，四嫂又……只能劳烦二嫂了。”

    “我？”杨氏本是小门小户出身，在辽东府里虽管过家，却是自己做主的小家，许家……

    “我跟六爷商量了，老爷也点头了，也不是让二嫂一人全管，老爷的意思是姑娘们都大了，日后嫁了人都要当家理事的，一星半点不会岂不让人笑话？让二嫂带着榴丫头和樱丫头两个人掌理家务。”

    “这也是实情，只是我多年未掌家，怕把姑娘们教坏了。”

    “我又不是明日就走，起复的事只是略有个影儿，二嫂在辽东府时也是堂堂的掌印夫人，哪里就不会掌许家这样的小家了？还是不要过谦的好。”

    杨氏这才答应了，自第二日起，杨氏带着许榴和许樱每日与梅氏一起理家。

    作者有话要说：武陵春的身世的确神秘~~~以后会慢慢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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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河东河西

﻿    许榴的日子过得并不算顺,母亲失了掌家之权，虽说“疯病”经几个大夫诊治，已然是大好了，平日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只是提起祖母时,总会有一长串的咒骂,字字句句不堪入耳,别说是她一个闺阁女子,就是乡野村妇也是听不得的,许桔这个时候总比她刚强些，遣走嘴碎的丫鬟婆子，亲自替母亲端茶，小声安慰，总要让母亲恢复常态了才行，她身为长姐，却只是站在一旁发呆。

    祖父让她出来由二婶领着和六婶学理家，她原以为母亲会高兴，却没想到母亲咒骂了起来，“一个一个的只当我是死人，宁可让个寡妇掌家，也不肯让我出去理事，浑把我当家时对他们的种种好处全忘了，姓许的就没一个好人，早晚要遭天打五雷轰。”

    “娘！”许榴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娘，您病着，自当宁心安神才对。”

    “我病着？我没病！你怎么就不信我是让人害了呢？同是做女儿的，你瞧瞧人家樱丫头，替亲娘赚下了好大的体面，再瞧瞧你，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不说，还与我不是一条心，我算是白养你了。”

    许榴还想回嘴，许桔对她使了个眼色，“娘，姐姐去学掌家，有什么不懂不会之处，回来自是要问您，您详加指点就是了，跟你理家又有何不同。”

    “哼！你姐姐便是有那个心，怕也玩不过杨氏母女，光是许樱一人，便是你们姐妹绑在一处，也在她手下走不到一个回合，罢了，罢了，只当我命苦！修不来好儿女，又着了唐氏那贱人的道……”她说到这里，又柳眉倒竖起来，一双眼中满是恨意，又开始咒骂了起来。

    许榴是一句也听不下去了，掀了帘子转身跑了出去，躲在墙角拿手捂着脸哭了有半个时辰，刚抹去眼泪，又见父亲过母亲的院门而不入和一个道士谈笑风生的，煞是自在，心里更觉得委屈。

    她自小觉得自家父母夫妻相和，父亲对自己和善母亲对自己慈爱，自己便是那戏文里说的被父母爱若掌上明珠一般的千金小姐，偏偏年龄渐长，世事无常，父母反目在先，母亲得了疯病在后，只一转瞬，她就由天上，掉到了地下，如今竟要看往日靠自己怜惜照顾的四妹的脸色了，娘难过咒骂，难道她就好受吗？可偏娘却一句软话都没有。

    第二日她早早的起了床，开了衣柜拿出今年新做的衣裳，又挑捡了几样虽不过份，却也精美的首饰，仔细打扮了一番这才拜别了母亲，出门去了顺意斋。

    她以为自己来得早，却没想到梅氏和杨氏母女来得竟比自己还要早些，六婶梅氏穿着绛紫的对襟掐三寸浅粉牙边的褙子，头戴烧蓝凤钗，耳朵上的莹绿的翡翠耳环微微闪光，领上的赤金麒麟扣更是熠熠生辉，往日坐在管家之位，威风八面的正是她的娘，如今却换了人，许榴颇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又瞧杨氏虽是寡居之人打扮，可那手腕子上的羊脂玉镯，怕也值寻常人大半的身家了，再说许樱，还是一身素淡的打扮，雪缎的里衣，雪青绉绸半臂，象牙白的裙，裙上是苏绣的缠枝莲花，由大到小缠缠绕绕绣了半幅裙子，单这一件裙子就名贵得胜过她新制的衣裳了。

    许榴习惯了自己样样是府中姑娘头一份，脚刚迈进门槛，却觉有些尴尬，只觉得自己寒酸见不得人。

    “三姐姐。”许樱站了起来，杨氏和梅氏也抬起了头，许榴见自己被看见了，自知自己退不得，只得再往前走。

    “给二伯娘、六婶婶请安。”

    “快起来。”杨氏说道，“有些日子没见你，你竟清减了许多。”她边说边去拉许榴的手，却摸着她的手有些凉，“手怎么这么冷？快到伯娘跟前坐，伯娘给你捂一捂。”

    “想是晨起的时候觉得天热，穿得少了，忘了清晨露重，所以手有些凉。”许榴说道。

    “也是如此，你妹妹是个畏寒的，今早也是一身夏裳就要出门，被我硬拉着披了件薄披风，却还嫌热呢。”

    “可不是，眼下也快进八月了，早晨凉得很。”梅氏一边说一边吩咐人端燕窝粥来给许榴喝。

    待到了卯时刻，梅氏点了卯，安排各处的事宜，许家二房分了家，大小仆妇人等不过留下不到百人，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来来去去的大小管事婆子也有十数人，却连咳嗽声也听不见，更没有人在外面交头接耳说些闲话，虽是小家，却隐隐带着些许大家的气派，与母亲管家时颇有不同。

    又听梅氏分派完事情又小声跟二伯娘与自己和许樱讲解为何这般分派，这个婆子是谁的陪房，那个婆子是谁谁家的，管的又是什么事，里外远近说得清清楚楚的，交待得明明白白，显然六婶要走这事儿，十拿九稳。

    许榴见到这样的情形心中暗道，母亲怕是打错了算盘，不要说是借着她想夺权，便是二伯娘想要动这些个丝丝入扣，牵连着老爷、二爷、爹、六叔、二伯娘、娘、六婶等等身边心腹的人事安排，都要颇费些心机。

    后来六婶又说：“眼下要紧的大事只有一桩，大房的大姑娘婚期已然定下了，就在十月初十，咱们虽然分了家，可礼数却丝毫乱不得。”

    “要说这日子也快，我还道老太太才去了没多久，转眼间除了老爷他们这一辈人还服着孝，一个个的都出孝了，梅丫头竟要嫁人了。”

    “别看咱们这些个老菜帮子，只要瞧着元辉、元铮他们马上就要进学了，就知道这日子过得有多快了，当初还都是不懂事的娃娃呢。”

    “正是如此，不知二姑娘的婚事如何了？”

    “听说已然有了眉目，怕是回来奔丧之前就定下了，三哥这次是外放做知州，也是前程大好，二姑娘的婚事不会错。”

    许榴默默的听着，心中暗想，自己怕也是要嫁人了吧……她望向窗外在枝头上欢唱的鸟儿，她终于要飞走了吗？

    想想自己，婚事上虽有些波折，却不知道比樱妹妹强上多少，自己对樱妹妹心生妒意，实在不该，她又偷眼看听大人说着儿女亲事，面上却淡淡的许樱，心里想着，四妹妹不知道心中要有多难受呢……

    “四妹妹，许久未见，不知妹妹可读了什么新书？”

    “整日忙乱，未曾有空读书，只是练了些个字罢了，姐姐可曾读书？”

    “我整日无事，倒觉道家典著不错了。”

    “那些个书看多了，人倒是静了，心却大了，我本是凡夫俗子，一眼都瞧不进去的。”

    许榴笑了笑，“只是随便翻翻书罢了，都是我爹的爱物，我看一看，他瞧着欢喜，倒能跟我说几句话。”

    许樱心里对她生出了十分的怜意，并未曾深说她，像许榴这样虽历经磨难，却心思干净的姑娘实在是不多。

    杨氏和梅氏说着家中亲事，却见她们小姐妹在一旁小声说着话，也觉得心中高兴，她总觉得许樱心事重重，能多和年龄相仿的姐妹多说说话散散心也是好的，“你们姐妹觉得我们家长里短无聊，不如去寻你们大姐姐一处说话去吧。”许家不比豪门大户，分了家之后事情更少，晨起安排定了事由，等着人回事便成，多半没有什么事情，是以杨氏放心放姐妹俩个走。

    许榴和许樱互视了一眼，向杨氏和梅氏告了辞，往大房而去，许梅被拘在院子里做嫁妆，正觉烦闷，见许榴和许樱来了，喜得直念佛，“我说今日怎么喜鹊直叫呢，原来是贵客到了。”

    “我还道喜鹊叫是贺姐姐大喜呢，怎么又说是贵客来了？”许榴和许樱还未曾说话，却见门外又进来一个姑娘，身穿上却穿着竹青的男装，瞧着像是个俊小子一般。

    “原来是二妹妹……你又做这般打扮，仔细二叔瞧见了捶你。”

    “我爹出去会友了，我才将这新做的衣裳拿出来穿给你看的，却没想到有人比我先到一步。”许楠笑道，她与许榴、许樱说起来不熟，只是觉得许家二房、三房人多事情多，还都不是什么好事，连带着对二房的姐妹都没什么好印象，面上过得去罢了，此时她上下打量姐妹俩个，见许榴穿着洋红绣鸢尾花的褙子，银红的孺裙，头梳圆髻，侧戴珠花，妩媚可人，又见许樱虽是一身素淡，却处处透着贵气，嘴角虽带着笑，却仍透着十足的冷艳，心里暗暗佩服，二房的姑娘长相气派实在是出挑，若是换了京里时兴的衣裳，怕也不比大家闺秀差。

    “这便是缘份了，合该我们姐妹有缘，当在此一聚。”许榴笑道，许樱也跟着笑了。

    许梅自是满张罗，又是叫丫鬟泡茶，又说让她们尝时新的果子，瞧向许樱时也带着几分的怜意。

    见许樱还是话少，不由得握了许樱的手，“妹妹自不必忧心，所谓冥冥之中自有缘份，妹妹的良缘理当不远。”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似他们这样的人家，早的七八岁，晚的十一、二岁都开始议亲了，到了许樱这年龄多半都在备嫁，许樱又是被退过亲的，再想找称心合意的，怕是难了。

    “借姐姐吉言了。”许樱心里虽对此不以为意，还是要做出强颜欢笑的样子，这样的戏码，她演得熟极了，“却不知二姐姐婚事如何订的？”

    “我父返乡奔丧之时，与按察史张大人已然定下口头之约，要将我聘与张家三子，如今我已孝满，张家已有信来不日就来提亲。”旁人说起自己的婚事怕是扭捏一阵，许楠却说得大方自然极了，“听说妹妹昨日半路上救了一个小道士？”

    “姐姐怎么知道的？”

    “昨日旁人与我爹说话，我正在旁边，自是听到了，那道童颇有些来历，害他的人也不是常人，幸好妹妹将他送回道观便回来了，否则怕是要给许家召些烦恼。”

    “所谓人溺己溺，路上遇人遭了难，便是陌路人也该搭一把手，何况是有过一面之缘之人，烦不烦恼的我倒未曾想过。”

    “妹妹有这样的心思，倒强过那些个庙堂之上的男人不知多少倍了，我也不是怪妹妹，只是胡乱发些感叹罢了。”

    许樱知道许楠知道得比说得多，却没再深问，她与武陵春不过数面之缘，他越有来历，与她越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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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驾崩

﻿    连俊青放下手边的信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雨似是下了许久，缠缠绵绵的,没有停歇之日,他摸了摸胸口,一股极淡的兰香顺着衣领幽幽沁入鼻翼,他知道这是他心魔作祟,被他精心珍藏在贴身的荷包里的信件,原本也只是带着淡淡的兰香，而经过这么久，那一点点香气，也早该散去得无影无踪了。

    甚至那信本身都没有什么不足以为外人道的，被他看了几十次的内容他倒背如流，无非是说小女年幼无知，遇见大事一时进退失据，连累他千里迢迢提亲，实在是羞愧不已万分，只盼他身体康健，早日寻一名门淑女成婚。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那一抹淡淡的香，浸到信纸里，让他不忍丢弃，宁愿随身收藏，做让人厌恶的小儿女姿态。

    桌上的信是“伯娘”写的，母亲已经替他择了一位名门淑女，年方二八，性情温良，品貌端芳，虽是庶女却是养在太太跟前的，又是世宦人家的女儿，与他这个弃文从商的举人，实在是良配。

    “伯娘”曾问过他，那个杨家的寡妇有什么好，是模样绝色还是性情温婉，竟让他痴迷这些年，那怕人家守着妇道对他不假辞色他仍初心不改。

    他只说：“无非缘字弄人罢了。”

    他等了一辈子，从头到尾却只不过跟她说了几句话而已，什么连累他千里迢迢去提亲，这是他乐意的，他并非傻子，只有恩师和许樱一个小姑娘的两封信，杨氏并无只言片语，去之前他就知道亲事怕不能成，可若不去他却要悔一辈子。

    门被轻轻叩响，连俊青转过身，“我不是说过不许人打扰吗？”

    “二叔，是我。”

    连俊青打开门，看见拎着一个食盒的连成璧站在他的面前，连成璧这些年长高了，已经堪堪能与他平视，原本漂亮的跟女孩儿似的脸，慢慢的带了几分少年的阳刚，“是小十啊，进来吧。”

    连成璧亲自收拾了书桌，瞥了一眼桌上的信之后，将信与一沓写满了字的纸放到一起，搬到了条案上，连俊青的这个书房外表甚是寻常，除了满架的书，只有书桌跟条案尚能放东西，拿书桌当饭桌，也是不得已的事。

    连成璧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几样小菜和半壶温好的汾酒，“二叔，您且来尝尝我新得的汾酒如何。”

    连俊青坐到了主位，让连成璧坐到自己对面，“你小小年纪，谁能送你酒吃？”

    “自是有同窗好友一二，得了些特产相赠，据说此酒乃是自农户家里收集而来，虽未有名字，却醇香得很。”

    连俊青见他卖起了关子，笑笑不再说话，“今年秋试你可有把握？”

    “我写的文章二叔都看过，二叔心里怕是比侄儿有数。”连成璧心思并未在功名上，只是家里催逼得紧，父亲身体又越来越差，他不得不去考，功名二字，于连家似是套在头上解不开的枷锁一般，便是金山银山，家财万贯也及不上祖母挂在嘴边上的，鱼跃龙门改换门庭要紧。

    “你啊，若是去了浮噪还能更进益一层。”

    “人生在世，做是想说得话都说不得，想做得事都做不得，还有什么快活，再多进益也无非是为博外人一句赞赏，与己丝毫无用。”

    “你啊，旁人说你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今日只是为了跟二叔一起喝酒？”

    连成璧看了眼那封信，“二叔且喝了这杯酒，小侄自会说有什么事要来求二叔。”他端起酒杯道。

    “看来此事不小。”连俊青却没有去碰酒杯，他是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子的，要说聪明，远非自己能及，可要说这性子，飞扬跳脱任性妄为，天下没有他不敢闯的祸，也没有他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不知道连成璧所求何事之前，老实说这酒他不敢喝，连家出他一个三十几岁还任性妄为的逆子就罢了，再出一个逆子……怕是要两老的命。

    “侄儿无非想请二叔作媒罢了。”

    “胡闹！自古以来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瞧上了哪家的女子，应去找你父亲去悄悄的说了，来找我做甚？”连俊青笑骂，却没多少怒意，儿女情事这样的祸，总比别的祸事强些。

    “侄儿自是要问过父亲和太太，只是问之前要先问问二叔。”

    “我？二叔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问我干什么？”连俊青眉头微皱，手却微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连成璧的眼睛，“你……”

    “侄儿想请二叔与我一同去劝说我父，我想娶许家四女。”许家虽是官家，许樱却是丧父的，更不用说她娘与二叔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了，他父亲是不会同意去许家提亲的，所以连成璧才会来找连俊青。

    他也说不清他对许樱是怎么样的心思，是不是像二叔一样，一沉迷就要沉迷十几年，一个人执迷不悔，招之即来挥之则去也毫无怨言，他就是知道比起旁的无趣女孩，他更乐意跟许樱说说话，那怕是听她骂人，心里都极痛快。

    连俊青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了，缘也……孽也……连家的人，欠了许家母女不成？

    正在此时，远处的庙宇传来一声接一声幽远的钟声，叔侄两个站了起来，在心里默默的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一共七十二下……皇帝驾崩了！

    大齐启宣十二年，皇帝驾崩，八岁新帝继位，次年改元洪宣，皇帝三月禁嫁娶饮宴，秋天的乡试也被推后。

    这倒让许家手忙脚乱了一番，许梅的婚期被推后了一个月，这都是平常事，许昭通和许昭龄起复的事倒要有些波折了，后有听说是幼主登基，刘首辅辅政，许家上下又暗暗的松了一口气，许家与杨家、陆家，乃是正经的姻亲，梅家与刘首辅一系也是素有些交情，京里传过来的信儿也是稍有拖延不必担忧。

    许国定此时十分后悔不应该轻易答应退亲的事，若是当时他做态一番，犹豫一下，许是杨家的祸事解了，他与杨家说话也更容易一些，而不是像现在，多少有些尴尬。

    男人们忧心着前程，梅氏早就拿了旧例出来，有条不紊地督着全家把红灯笼等等全都蒙上青纱，艳色的衣裳都收了，金饰换了银饰，又让各院警醒，禁守门户，若有查到吃酒、赌博者立刻打一顿板子赶出去。

    吩咐完了这些，梅氏叹了口气，“都说皇恩浩荡，要依着我说，这一番折腾都是给活人看的。”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大行皇帝在位时广施仁政，咱们大明府也是受过圣上恩惠的，咱们家里是官家，与寻常百姓又有不同，三弟与六弟的起复之事尚未明确，还是勿要招惹祸端的好。”

    “咱们自己家里的主子、下人倒也无事，只是……”梅氏比了个三字，“那家子人，且还得折腾呢，老爷原还道老太太才不过去世一年多，咱们就这样搬出去让外人瞧着不好，如今我看怕也是要后悔了。”

    “左不过三个月的事，山东山高皇帝远，必不像京城一般，自家乱倒一桶洗脚水倒都浇到一个巡城的御史……”

    梅氏被杨氏得话逗得呵呵直笑，“我却不知二嫂竟是如此促狭……”

    “这话是你二哥在世的时候说的。”杨氏也笑了笑，原本提起许昭业时心里总是会难受，如今竟能说起他说的那些话了，“他说一次，我就记得了。”

    “我原也听六爷说过，二哥在世时，最是会说笑不过了。”

    “他呀，整天乐呵呵的，似是没有愁事一般，可是心里面明白得很。”杨氏道。

    两人正要再说些什么，许榴和许樱已然到了门口，她俩今天穿的是一式一样的石青素面的褙子，月白的里衣，月白的素面孺裙，头上戴着一式一样的素银挂珠小凤钗，瞧着倒似是嫡亲的姐妹一般。

    梅氏立时就笑了，“瞧这姐妹俩个，冷眼一瞧竟似是一母同胞一般。”

    杨氏也是抿着嘴笑，许昭业去的那年樱丫头不过七岁，如今转眼之间，樱丫头已然十三了，想想这些年，竟不知如何过来的。

    正这个时候外面常嫂子匆匆而来，“二奶奶，二奶奶！外面来了几位军爷，送了礼单跟一车的礼物，连口茶都未曾喝，只说是谢二奶奶救了他家小主子之恩，还未等门房的人细问，转身就走了，老爷让奴婢来问问二奶奶，到底是何情由。”

    许国定翻来覆去地看着桌上用蓝纸匆匆写成的礼单，皇帝驾崩，许家这样的人家上下尽都换了素色，他翻来覆去的，怎么样也想不通，自己这个文官之家，怎么跟镇守西南的武将有了交集，听送信人言，竟有与自己的二儿媳有关，实在是让他不知如何应对。

    见杨氏来了，劈头就问，“二奶奶何日认得的勇毅伯？”

    杨氏立时就愣了，“勇毅伯？”

    勇毅伯虽说不是开国八大候之一，却也是武将世家，世代镇守西南连陲，累世皆有加恩，已然袭爵三代了，到了这一辈，勇毅伯武长安平灭苗疆之乱，立下赫赫战功，被大行皇帝钦赐了常胜将军的匾额，勇毅伯的弟弟武长兴，更是启宣二年的文武双状元，被敏慧公主招为驸马，这样的人家怎会与自己守寡的儿媳相识，还送了礼物来呢？

    “母亲，您可还记得前日你与我自外祖家贺喜归来，在路上救的那个小道士？来人既说是谢救少主之恩，当时为了此事。”许樱轻声说道。

    杨氏这才似如梦方醒一般，“媳妇素来深居简出，要说救人也只那一次，那小道士媳妇当年随老太太一同去三清观打樵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瞧他小小年纪却受了重伤，倒在路边孤单可怜，这才将他救起，送回三清观，却不知他竟有这样的来历。”

    原本极善钻营，巴不得多与权贵相交的许国定却无多少喜色，“若只是如此便罢了，旁人若是问起，也只管说只是路遇小道士，随手施援，并不知来历就是。”

    “是。”杨氏福了一福应道。

    这下子倒由不得许樱不起疑心了，她不敢向祖父探问，回了顺意斋，见四下无有什么外人，随口问起了梅氏，“六婶，祖父为何不欲宣扬此事？”

    “唉……”梅氏叹了口气，“这桩事原是一段公案，京中人多少都知道一些，我也是听旁人说的，勇毅伯虽说战功赫赫，却是多年无子，内宅时只开化不结果，便起了过继敏慧公主与驸马所生次子承爵的心思，谁知此事还未成，他府里的一个通房，就替他生了个儿子出来，原本这也是小事一桩，谁有了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不会再起过继他人之子的心思，可谁知那个孩子生下来之后三灾八难的，就有人传言说是敏慧公主不甘心爵位旁落，下手加害，勇毅伯原是不信的，谁知道那孩子五岁那年竟好好的落了水差点丢了性命，勇毅伯兄弟俩个打了一架，自此反目，勇毅伯更是悄悄的把孩子送了出去不知所踪，为了这事儿，大行皇帝都觉得有些失颜面，训斥了自己妹妹和妹夫几句，却也不好硬让勇毅伯把孩子接回来，这孩子若真的是当年被送走的孩子……老爷想是怕……”

    怕结交了勇毅伯，却得罪了敏慧公主……杨氏点了点头，颇为感叹，有爵人家竟也有这样的事，堂堂公主之尊，竟为了一个爵位如此算计……

    许樱心里却更加震动，勇毅伯……武……洪宣十六年，勇毅伯之子镇南将军武景行，被鞑子所俘，剃头易服降清，朝廷督军御史连成璧，在两军阵前痛斥其罪，武景行被激得口吐鲜血拨刀自刎……

    作者有话要说：武景行的故事挺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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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谋算

﻿    连俊杰瞅着自己的儿子,似是要从他的脸上盯出一朵花来，又瞧了一眼自己的兄弟，“这是你的意思？”

    “不管你信不信，这是他的意思。”连俊青道,听说了杨家跟许家退了亲,许樱的婚事无着落,也听说了展家想打许樱的主意,他是想过要让侄子娶许樱,可他头一个想到的是连成珏,连成珏是庶子，且并没有上祖谱，能娶许樱已经是烧了高香了，而且连成珏聪明，看在他的面子上，都会对许樱极好。

    没想到提出要跟许家提亲的，是连成璧说起来事情就棘手了一些。

    连俊杰身体不好，可脑子并不差，他看了眼自己儿子那坚定的眼神就知道连俊青所说不错，“你是要做官的人，如今也已经是秀才了，读了这么多年圣贤文章，焉能不知道理？我且问你，自古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曾听过子女自己做主的？”

    “儿子未娶，许四姑娘未嫁，儿子对她有倾慕之心，一未曾私相授受，二未曾私定终身，而是向父亲大人禀告，自认并无失礼之处。”

    连俊杰冷笑了一下，“我若是不准呢？”

    “儿子既诚心想娶许家姑娘，自然不是一次不准便不问了，自会问二次。”

    “二次还不准呢？”

    “问三次。”

    “好，好，好，好个知书懂理的好孩子。”连俊杰怒极反笑了，他与原配感情极好，偏偏连生了两个儿子都站不住，这才在原配和母亲的催逼之下收了通房纳了妾，生了个庶长子出来，谁知庶长子还未满周岁，原配就有了孕，是他力主不让庶子上族谱，怕让原配嫡子受委屈，连成璧自落了草，就是连家的长子嫡孙，受尽千般宠爱，他身为人父，更是把心偏到了胳吱窝里，不管庶长子如何优秀，都压着不许出头，一心只宠着嫡长子，可瞧瞧这个嫡长子是怎么回报他的？

    任性妄为、胆大包天！眼里竟没有长辈了！

    许是知道父亲和弟弟、二叔在一起议事，必然是大事，连成珏不知何时到了门外，见父亲被弟弟气得脸色发青，立时冲了进来，替父亲倒了杯茶，服侍父亲喝下，“十弟，你太任性了。”

    “我却不知，站在门外偷听之人，也配说旁人任性。”连成璧冷笑道。

    “住口！他是你兄长！”连俊杰瞧着懂事的长子，又看了眼嘴角带着讥肖的次子，深悔自己偏心太过，竟然儿子连长幼之分都不懂了。

    “连家祖谱上，可没连成珏这一号人物，父亲你惹真疼大哥，就该让他上族谱，他如今也有十七了，也该让他出去学本事！儿子志不在经商，家里的产业，总要有人经营。”连成璧话风一转，竟然替连成珏说起了好话，“父亲，您只有我们俩个儿子，难道想要看见大权旁落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得竟是连俊青。

    连俊杰连喘了几口气，指指连成璧，又指了连俊青，竟有些说不出话来，连俊青叹了一口气，扶住兄长，“你们俩个小的，都先出去吧。”

    连成珏听见连成璧的话，心中大震，他没想到一向瞧不起他的弟弟，竟主动说要让他上祖谱，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外表风光的连九，实际上并未上族谱，也就是比普通的仆人强一些罢了。

    这些年他费了许多的心机讨好连家上下人等，得到的也无非是可惜二字罢了，谁让他偏偏是长子呢，他若上了族谱，将嫡长子连成璧又置于何地？

    珏者，假玉也，连成璧才是价值连城的连家长子嫡孙。

    连俊杰挥了挥手，连成珏和连成璧都退了出去，连成珏拉住转身欲走的连成璧，“多谢十弟。”

    “我说的是实情，你不必谢我。”连成璧说道，他可怜他这个哥哥，明明才干不输人，偏又受制于出身，可他也防备这个哥哥，一个如此仰郁不得志从记事起就一直被人踩着的人，却时时处处露的都是笑脸，处事圆融，完美得让他害怕。

    人都说连成珏从小被连成璧欺负，却唯连成璧马首是瞻，却不知道连成璧天不怕地不怕，却从心里往外对连成珏存了一丝的畏惧。

    “十弟难道不想听听父亲和二叔说些什么？”

    “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哦？”

    “九哥，你熬出头了。”连成璧说完，便甩开连成珏，“九哥，你还不走？难道要偷听长辈说话？”

    连成珏见连成璧如此说，只得跺跺脚也走了。

    连成璧对连俊青的长随便了个眼色，那人点了点头，站到了门口。

    连俊青喂兄长吃了一粒药，见兄长气息渐稳，这才推心置腹地说起了心里话，“哥哥可记得，咱们连家大房掌权，掌了几代了？”

    “不过三代，我岂能不记得。”连家也不是铁板一块，虽说是经商的，确也很是闹出过一些风波，三代前为了争产，差点家破人亡，是连家先祖肯吃苦运势又好，这才又有了连家的重兴，为免再重蹈覆辙，立了长子掌家的规矩，如今连家，虽说各房都有过能人，却也顶天了是拿了自己的一份银子，去闯自己的事业，不曾想过抢长房权威的事。

    “大哥如今只有两子，您看成璧可是经商的材料？”

    “成璧是要做官的人，岂能经商？”连俊杰道，不光是成璧，连俊青这个弟弟，在他眼里也是一样，“我身子不好，连累了你不能举业已然对不起你了，连家经商总非正道，总要改换门庭才是。”

    “成珏呢？”

    “成珏……”连俊杰提起成珏，心里有些愧疚，却也有些，“是个好孩子。”

    “不瞒哥哥说，弟弟有些吃不透这个孩子。”

    “什么？”

    “哥哥也算阅人无数了，你可曾见过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就知道受欺负也不说，只是笑脸迎人，处处讨好的？这一讨好就是十年？”

    “这……”这种人，不是大忠就是大奸！只不过放到连俊杰自己的儿子身上，他就有些看不透了。

    “弟弟日后也是要娶妻生子的人，如今咱们兄弟之间并无猜忌，可若是他日弟弟有了自己的子孙，哥哥又当如何？”

    “你不是那样的人。”

    “人是会变的，哥哥。”

    连俊杰不说话了，连俊青当着他这个兄长，从来都是说实话的，他也信连俊青的实话。

    “你可知展家处心积虑想要让许家四女嫁给展家四房的那个傻子为妻？”

    “我知道。”

    “以展家的财势，就算是个傻儿子，娶妻也不艰难，可他们偏偏非许四不娶，您道是为何？”

    这点连俊杰早想明白了，为的是展明德，展明德一个庶子，掌了展家四房的产业，展四太太为了防备展明德，也要娶展明德有恩之人的女儿做孙媳妇，更不用说这个孙媳妇有经商理财之能了。

    想到这里，连俊杰眼前一亮，他明白了弟弟的意思，连俊青对杨氏有执念，对杨氏的女儿也不同旁人，如果连成璧娶了杨氏的女儿，怕是在连俊青的眼里，要比自己亲生的骨肉还要重三分。

    更不用说许四有聚财之能，连成璧做了官，就不能经商，连成珏不见十分得靠得住，若是连成璧有了一个能干的内掌柜，外有连俊青相帮，连家的产业必不致旁落。

    照这么想，许四姑娘竟是最好的媳妇人选。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更不用说他自己的身体了，能支撑到如今已属不易……“没想到，最后竟真的让你得偿所愿了。”

    许樱把门关得紧紧的，窗上虽糊了窗纱她还是又蒙了一层帘子，为怕看不清，点了两根蜡烛，又派麦穗守在屋外，这才掀了自己所睡的楠木床，拿出里面的十几本帐册，仔细盘帐。

    许忠回报得清楚，隆昌顺已经行事低调了，只是维持着两家店铺互卖特产罢了，再不沾手利益极大的糖、粮生意，对外只说许二奶奶本是想替儿女多攒些嫁娶之资，如今攒够了，不想再冒险。

    许樱拿了这些帐本一是要知道现在到底有多少家底，二是要想一想接下来要做些什么生意。

    她又不想让杨氏知道，也不想引人注意，只是趁着没人的时候关着门算帐，如此竟盘了整整半个月，这才搞清楚帐目，她如今连自己手里的现银，外面未收的帐目，再加上铺子里的存货，家资竟已有八万两银子之巨。

    比她自己心里算出来的，还要多出许一些，她现在是真起了要收敛的心思了，天下间的银子，不怕少，也不怕多，怕得是银子太多，却无势去守，她自己能算出来这些帐，有些人真要去查探，怕是也能估出个大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母亲五品恭人的头衔能吓走胆小无势者，却吓不走有钱有势的。

    想到这里，她收了帐册，盘算起来，要说守财，却不能一分钱不去动用，别的不说，六叔起复就是当务之急，唯有许家人有一杆能立起来的大旗，这才能挡住风雨，这也是她们母女未来真正的依靠。

    再有就是买田买屋，不是说她不想再用钱去生快钱，而是经商风险太大，唯有竖着的房子躺着地，才是最可靠的，可有一条，弟弟还小，许家还未分家，她们母女置家私，总要受制于人。

    想到这里，许樱叹了口气，如今也只有用她前世的法子了，想到这里，她收拾好屋子，开门叫麦穗进来，“你出去二门，叫守门的徐婆子去传信给百合，就说我想她了，想要见一见。”她说罢又塞了十几个大钱给麦穗，“这钱给徐婆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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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轮回

﻿    展明德既然是许樱的义父,他来了许樱自是要拜见的，一番的拜见寒暄之后,许樱站在母亲跟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展明德与许家众人絮谈前情，“老太太去的时候我在江南办事,没能亲来吊唁实在是难受得紧,老太太也是人瑞,她说得那些个话啊，到现在有时候我想起来也是颇有助益。”

    “这就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道理,不瞒世侄说,到现在我都不敢往松鹤院去，不去看时总觉得老太太还在，可一见那大门紧闭,方知老太太不在了。”许国峰道。

    “正是，侄儿到了大明府还想着给老太太买点什么呢，到了临了才想起来，老太太已然不在了。”展明德道，许家的人又是一番的唏吁感叹。

    许樱后来曾想过，如果那个时候她就查觉到了义父来许家的目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可当时的她除了许久不见义父的欣喜之外，心里面想的还是等一会儿跟百合的会面，两世以来她受了太多的波折，除了银票、地契、房契，别的根本没办法让她安静下来。

    许国定听展明德说完连家有意聘娶许樱为长子嫡媳的时候，难免有些发愣，自己的儿媳妇与连俊青之间的那段公案许国定是知道的，这种事身为一家之主，心里总是要有数，他没想到的是连家竟起了聘娶许樱的心思。

    “本来这事不应该我一个男子来出头做冰人，只是我做了樱丫头的义父，樱丫头又没了父亲，难免让人怜惜操心，连家老十您也是见过的，人品才貌都配得过樱丫头。”

    许国定点点头，“这事儿总要问过二奶奶，她若点头，你就让连家请官媒上门换庚帖吧。”连家虽是经商的，却是累世的豪门巨富，更不用说连成璧如今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要说配许樱这个自小失父，又被舅家退亲的，还是配得过的。

    许国定极爱自己的长子许昭业，连带着对许昭业留下的一双儿女也是另眼相看，樱丫头又实在是个让人心疼的姑娘，他是男儿，想事想得清楚，樱丫头的亲事耽误不得了，殷实的商人之家，总比那些计较门户、势力的官家要强一些。

    这事儿若是能成，他日再为许元辉娶个好媳妇，他也算是对得起自己早丧的儿子了。

    杨氏听见展明德提及婚事，也是一愣，“这事儿是谁的主意？”

    “自是连家长辈的主意。”展明德道，“若非有连家老太爷、老太太、连大爷的话，俊青再怎么说和，我也不会来做这个冰人。”

    杨氏听见展明德提连俊青的名字，脸稍僵了一下，“老爷是怎么说的？”

    “许伯父说此事嫂子若是应了，他也点头。”

    连家……若无退亲之事，杨氏对连家并不十分满意，她还是觉得官家好些，可许樱被退过亲，连成璧也是学业有成的，年方十五就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唯有见连俊青的时候尴尬罢了。

    “俊青也定亲了，是京里户部主事杨大人的庶出七女，不日就要成亲。”

    杨氏点了点头，“早日娶妻生子，才是正道。”

    “嫂子的意思是……”

    “既然有七弟做冰人，此事我允了。”

    许樱并不知自己的婚事已经被定下了，此时她正在跟百合商议买田产的事，“我让你办得事，办得如何了？”

    “奴婢听姑娘的吩咐，到乡间去寻那已然亡故却未销户人家，给了银子买了户藉，用这户藉买了一千亩良田，几间铺子。”

    许樱点了点头，收起百合交给她的地契房契，置产之事自当谨慎，可只把银子留在手上也不成。

    “我们当家的那个犯了走马星的，替姑娘跑了这几日的腿，还嫌不过瘾，想问问姑娘，还要做什么生意。”

    “暂且缓一缓吧，许家如今树大招风了。”许樱道，“这家里没个当家人，就是不成。”

    百合也跟着叹气，就在这个时候，麦芽来了，在门外跟麦穗嘀咕了几句，麦穗也顾不得许多，掀了帘子进屋，“姑娘！展七爷来了！据说是为连家做冰人，要把姑娘说给连十。”

    许樱手一抖，手上的盛了房契的盒子摔到了地上。

    “二奶奶，可应了？”

    “二奶奶已然应了。”

    “我要去见我娘。”许樱整了整衣裳道。

    百合一伸手拉住了她，“姑娘可是不想嫁？”

    “天下的人家那么多，怎么就非得连家……”

    “姑娘，且不说古来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展七爷亲自做媒，这样大的面子岂容姑娘任性？连家正是姑娘良配。”

    “我倒不知连家是我的良配了。”

    “姑娘，您和杨家退了亲，已然让奶奶伤心了，您要再不应这婚事，岂不是要逼死奶奶吗？连家有连二老爷，连十爷也是个知书懂礼的，您嫁到他家里，自是能照应奶奶……”百合硬是扯着许樱不放，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着道理，“姑娘，您要三思。”

    百合只当是许樱连俊青曾向杨氏提亲，觉得这桩婚事不妥，硬生生拉着许樱不放，就为了让许樱改主意，许樱瞧了瞧百合，又看了看被她激烈得反应弄得有些受惊的麦芽和麦穗，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知女莫如母，杨氏自是觉查到了许樱的沉默，除了合规矩的见礼和必要的几句话之外，许樱一言不发，送走展明德之后，杨氏与女儿在房里谈心，“我知道你因为连家二爷曾向娘提亲别扭，可那件事总归是过去了，若非是你与你外祖鲁莽……”

    “女儿晓得了。”许樱和杨氏讲她的梦的时候，并没有讲她是与连成珏一起私奔的，对后来的事也是语焉不详，杨氏听到许樱被配给了一个傻子，为了逃婚跟一个人跑了，做了人家外室的时候，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在杨氏的心里，她的女儿是金尊玉贵的官家小姐，理应被人三媒六聘娶回家，风风光光做当家奶奶，做人外室？光是这两个字就足以刺疼杨氏了。

    许樱依在杨氏的肩头，“娘，嫁到连家就嫁到连家，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好。”

    挂在许家大门前的两个蒙了青布的灯笼被摘了下来，青布被扯掉，露出里面的大红灯纱，又被重新高高的挂了起来，三个月的丧期结束了。

    大齐朝上下的人还在谈论着八岁的新主以及把持了朝政的首辅刘大人，许家上下则在议论四姑娘一波三折的婚事，这种议论在连家请来的官媒上门之后，悄悄达到了顶峰。

    四姑娘的命还是不错的，在被舅家退亲之后，因有展明德这个颇靠谱的义父，到底得到了连家的这桩姻缘，虽说连家是商贾，可连十少可真的是一表人材都不足以形容的好看，又颇有才学，除了嘴毒点再没什么可指摘的了。

    许樱略叹了一口气，把最后一本帐册锁到床下的暗格里，连许忠都不问要做什么生意了，而是打听着要不要让他们夫妻做陪房，比起连家的生意，许樱的这点小打小闹又算什么。

    提起这桩婚事，麦穗更高兴一些，原本在许樱退亲之后，难得见晴的小脸明朗起来，见谁都是笑，许樱大约知道麦穗的心思，她跟连成璧那次在书房的私见，能瞒得过旁人瞒不过麦穗，在麦穗心里自己除了连成璧已然不能嫁别人了。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麦穗叫了她第二声，“姑娘，二奶奶和六奶奶叫了人牙子来，让姑娘快些过去呢。”

    许樱要成婚了，杨氏小院里那点可怜的丫鬟婆子显然是不够用了，原先只有麦穗和麦芽两个丫鬟是因为不想太打眼也不想让人插钉子，后来则是习惯了，母女俩个都不喜欢跟前有太多的人来来去去，就算是后来也只不过为了让两个丫鬟和常嫂子、梁嬷嬷她们太劳累，添了几个粗使的婆子，做些粗活罢了。

    许樱原是许给了杨家，杨家也是一贯的朴素，连陆氏身边都只有一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伺候罢了，瑞春年纪大了，自然要嫁出去，一个麦穗再买个小丫鬟足够了，哪有儿媳妇派头比婆婆还大的。

    可如今是许给了连家，情形就不一样了，连家是巨商大贾，累世的豪富，不用看别人，看当初嫁到跟连家齐名的展家的苗氏回娘家省亲，带回来的那两个婆子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一步出八步迈的威风，就知道这些大商人家里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了，许樱嫁到连家，总不能让人瞧着不像，买丫鬟这事就成了当务之急。

    恰好梅氏说自己身边的丫鬟年龄都大了，要配人了，许四那边的许榴订了亲，国丧过了怕也不能留多久了，原来四奶奶给她预备的那些人经过几番风波，也不剩什么了，许家二房现今需得添人。

    梅氏自然有相熟的人伢子，这边天刚亮，两个与许家素有往来的人伢子，赶着一辆大马车，带着十多个最小七八岁，最大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来了。

    领头的那个人伢子姓黄，人称黄婶子的，趁着许家还未开门，小声向这些小姑娘训话，“许家是官宦人家，世家大族，如今是替两个姑娘挑陪嫁的丫鬟，你们一个个的都机灵着些，这样的好人家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小姑娘们低下头，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若非是穷，谁家会卖儿卖女，她们旁地不看，只看这西角门尚且是被黑漆漆得黑中发亮，石板台阶上连根草棍也没有，远远的往左往看不见边的院墙，往右边看仍然看见的只是青砖墙，就知道这人家有多大了。

    西角门吱呀一声地开了，“黄婶子，您今个儿怎么来得这么早，这是赶着去哪儿发财啊。”看门的婆子跟黄婶子极熟地开着完笑。

    “我这不是怕二奶奶和六奶奶着急嘛，有了许家这笔大买卖，我哪儿还用上别处？”黄婶子笑道，一边说话笑话，一边从怀里抱着的包袱里拿出一包东西，“新晒的黄花菜，给你尝个新鲜。”

    看门的婆子笑嘻嘻地收了，看了看黄婶子身后的小姑娘们，“我说，你知不知道今个是替两个姑娘挑陪嫁的丫鬟啊，这一个个的跟未长开的小鸡子似的，怎么能成啊……”

    “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年月肯卖儿女的都是穷人家，这些孩子也就是在我哪儿吃了三天饱饭，等到了府上有几餐饱食，换两件好衣裳，自然就出落出来了。”

    婆子点了点头，心里明镜似的，这些外买的，约么是争不过早前送进去的几个家生的。

    梅氏自己身边也不是十分的缺人，所谓的她也想买人无非是个藉口，随手指了一两个留了下来，就让姑娘们挑了。

    依着规矩该是居长的许榴先挑，许榴先是看过了家生的几个女孩儿，看见十几个外面送进来的，已然看不上了，随手指了一个模样清秀的留了下来，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多留几个家生的。

    许樱瞧着这些个小姑娘，忽然瞧见了一个眼熟的面孔，她指了指那个在几个小姑娘里长得最矮小不起眼的，“你叫什么？”

    那个孩子没想到许家神仙似的姑娘会点名问她的名字，“奴婢……”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许樱，又低下了头，“奴婢叫麻丫。”

    “麻丫……”许樱笑了，“你乐意留下吗？”

    麻丫点了点头，“姑娘给我口饱饭吃就成。”

    许樱点了点头，除了麻丫之外，她又挑了三个长相端正的留了下来，至于那些个家生的，她一个没要，全给梅氏、许榴、许桔留着了。

    许家家生的丫鬟说实话，她不敢要。

    上一世她在许家就是上人嫌狗厌的，只是到了年纪身边不能没人，除了瑞春之外，唐氏只给了她一个麻丫，瑞春自来就看不起她，她身边她能支使动的只有麻丫，后来离家，身边也只有一个麻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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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一口气

﻿    新来的丫鬟颇让瑞春和麦穗过了一把“大丫鬟”的瘾,光是给她们新衣裳穿，安置她们的下处就够这两个人威风的了,等到了领着这四个人来拜见许樱，瑞春和麦穗已然是乐得不行的样子了。

    许樱笑了笑，一一问了四个小丫鬟的名字,不外乎是二丫、丫蛋之类的名字,贫家小户的男孩都不一定有能叫得出口的名字,何况是女孩。

    她一向觉得花名做丫鬟名不错，随手指了除了麻丫之外的三个分派了名字,“你日后改名碧桃、你叫翠菊、你叫绿萝。”

    “是。”

    她又瞧了瞧麻丫,“你还小，叫丝兰吧。”上一世麻丫的名字叫宝瓶，结果也未曾保得平安,不如叫丝兰好了。

    “是。”

    许樱听说大房也叫了人牙子，知道这是替许梅的婚事做最后的准备了，怎么样也不能再拖了，果然隔日就听说男方已经订了日子，冬月十八，两家隔得远，这边怕是刚进十一月就要预备着送嫁了。

    许梅对许樱不差，后来命运又不好，许樱拿出了预备好要送她的犀角杯和几样珍希的成药，送给她添妆。

    等她到了许梅在大房住的小院，果然许家的姑娘们都到了，说话最大声的就是许楠，似个男儿般的朗声大笑，好似全无心计烦恼一般，可明眼人都知道，这姑娘八成是府里除了许樱之外最有心计见识的了。

    许梅瞧见了许樱，站了起来，“四妹妹来了。”众姐妹也走了过来，拉着她坐下。

    “四妹妹今日可是来得晚了。”许楠笑道。

    “是啊，谁都知道你是大财主，若是礼送得薄了，休怪我们羞你。”许桔笑道，她如今已然不会明刀明枪了，可是说出来的话依旧不中听。

    “礼物哪里在于薄厚，咱们送得礼轻了，与大姐姐的情义就薄了不成？”许榴拦住口无遮拦的妹妹的话头。

    许樱笑了笑，“我这里可确实是不薄，不过得来的却巧得很，乃是一户家道中落的人家，卖家里的古董摆设，许忠瞧见里面有几样东西不错，低价包圆来的。”她一边说，一边示意瑞春把礼盒拿出来，“这对犀角杯样子虽是仿古的，可犀角却是真的，我留着也无甚用处，给姐姐添妆吧。”

    许楠最是识货，拿了犀角杯细看，果然是仿古的，并非是古物，杯座也是铜渡金的，可光是这么大的两个成了器的犀角就很珍希了，“我前日病了，大夫拿方子配药，只是几钱的犀角粉，倒要一两银子，这两个杯子，磨成了粉也值几百两银子，四妹妹您这礼物，实在是重。”

    “都是自家的姐妹，难不成你们成亲的时候，她要厚此薄彼不成？”许梅笑道，她与许樱关系不算差，但也没好到许樱要送重礼给她的地步，乍见犀角杯她也颇忐忑，可瞧着许樱脸上并无得色，只能想着许樱如今财大气粗，这才出手不凡吧。

    许樱笑了笑，她上一世与这些姐妹素无往来，就算是互相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她们的金尊玉贵，衬得她卑微寒酸罢了，她拿犀角杯出来，若说没有扬眉吐气替上一世的自己争一口气的成份，她自己都不信，可要说得意不得意，至少没她之前想得那般得意。

    想到这里，许樱倒觉得自己的放不下，自己跟自己较劲，有些可笑。

    “大姐姐这一去，山高水长的，要自己保重才是。”

    许梅心里那些功利的心思，听见许樱的一句话，一下子全熄了，“我如今想想，姐妹们一起在清贞院住着的时候，虽说也有些磕绊，可却真正快活，如今我先走了，你们要好好保重才是。”许梅瞧着姐妹们，许楠的婚事已经定了，来年就要嫁了，许榴和许樱最晚也晚不过后年，接着就是许桔的婚事了，她们四个年龄最近，从小在一起吵吵闹闹长大的，眼见竟要四散了。

    “瞧大姐姐说的，竟像要生离死别一般，你难不成不回娘家，不与姐妹们走动了？”许楠笑道，她心里也明白，山高路远，嫡亲的姐妹自嫁人之后，到老了都没能再见一面的也不知道有多少，许梅嫁得那么远，这些个亲姐妹，真得是有些能再见，有些再见不到了。

    “是啊，山不转人转，总有再见的一日。”许樱笑道。

    一屋子的人，瞬间感伤了起来。

    许樱翻看着连家送来的礼书，听着外面母亲、伯娘、三婶、五婶、六婶、七婶议论聘礼，鼻子忽然一酸，她以为她全忘了，可见到礼书，许多事全涌上心头了，她上一世不清不白地与人做外室，最怕听人说三书六礼正经亲事，可就是这样，瞧见人送聘礼，迎亲等等还是不敢多看，人就是缺什么盼什么，怕什么来什么，一辈子见不得光，连个正经的妾室都不如，年少得宠时还罢了，人老珠黄，一朝被弃，何等凄凉困苦，最难的时候她甚至都想，当初认命嫁给了那个傻丈夫，莫非也要比现时好些？

    可她如今重活一回，不仅母亲健在，她甚至接到了连家的礼书聘礼，连替弟送聘礼的连成珏，都没能挡住她百感交集，想要痛哭一场的心思。

    连家……那个素来瞧不起她，连她站脚的地方都没有的所在，竟然三媒六聘的娶她进门堂堂正正的做奶奶，她许樱……竟抬头做人了？重活了她这一辈子只有这个时候最觉得像是一场梦，可外面的人，手里的礼书，都是真的。

    “姑娘。”麦穗叫了她一声，“姑娘说要让丝兰替姑娘熬的茴香茶，熬好了。”

    许樱上一世就是寒凉之体，到了冬天容易胃疼，麻丫最会熬茴香茶、红糖姜茶之类的，这一世果然也是如此。

    许樱抿了一口，“嗯，做得好，以后天天让她熬茶。”

    “是。”麦穗自是注意到了许樱对丝兰的不同，可却百思不得其解，丝兰这个小姑娘，长得不出奇不说罢，为人除了老实实在是挑不出什么优点了，连看眉眼高低都比旁人慢些，若非会熬茶，简直一无是处。

    可她早学会了不要问自己家的姑娘是什么心思，到最后姑娘总对的就是了。

    “让你瑞春姐姐来一趟。”许樱道，不管上一世瑞春如何，这一世瑞春见机极快，替她办事妥贴，为人虽重利，却也忠心，许樱想着，该替她安排个好去处了。

    瑞春听说麦穗的召唤来了，心里大约也知道许樱为什么找她，她如今也十七、八了，年龄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了，要说做陪嫁丫鬟有些过了年龄，许樱早说过要替她安排个好去处，大约就是今日了。

    “奴婢给姑娘请安。”

    许樱点了点头，“起来吧。”她将礼书放置到了一旁，“你跟着我也有几年了，要说你是太太身边的人，我叫你一声姐姐也不为过。”

    “姑娘您过谦了。”

    唐氏当初是为什么把瑞春送给许樱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许樱和唐氏关系不好，更是人尽皆知的事，两人也不再没客套这些事。

    “我今个儿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日后可有何打算？”

    “奴婢自然是要跟着姑娘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了。”

    “若是我让你出去嫁人呢？”

    瑞春跪了下来，“奴婢自是听从姑娘安排。”

    许樱点了点头，瑞春这人，实在是识实务懂进退，当着聪明人从不说糊涂话，眼下屋里只有她、瑞春和麦穗，瑞春更是丝毫不做伪，若是出身好些，以瑞春的人品才貌，将来未必会差了，“你回去问问你爹娘吧，只说我要嫁人了，怕是不会带你做陪嫁，他们若是与你有些安排，只管来找我就是了。”

    瑞春磕了个头，“回姑娘的话，我爹娘都是见识短浅的，怕也没什么为儿女着想的心思，奴婢既跟了姑娘一回，也只有厚着脸皮求姑娘给奴婢选个姻缘，那怕是嫁瘸子聋子，奴婢也心甘情愿。”

    许樱笑笑，瑞春怕是知道她不会替她寻瘸子聋子才这么说的吧，她这样的聪明人，实在是不多，“好吧，隆昌顺自有年长未成亲的管事等等，我让百合替你打听一下，挑个人品好的就是了。”

    “奴婢谢姑娘。”瑞春抬起头，她熬了这些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麦穗见瑞春磕了个头走了，颇有些感慨，“姑娘您……”真忘了瑞春两面三刀，暗地里替太太做眼线的事了？可她跟瑞春这些年确实处得不差，瑞春好，她也是高兴的。

    “这人啊，没有十全十美的，也没有谁打一开始就要掏心掏肺的对谁好，瑞春她虽有私心，可人却是好的。”许樱道，她又对麦穗说，“你若是喜欢谁，千万跟我说，莫要暗地里……”

    “姑娘，您把奴婢看成是什么人了？”麦穗笑道，“奴婢只盼着跟着姑娘一辈子，任凭姑娘支使。”

    “这世道，无论是男女、主仆、亲友，谁都别说谁一辈子对谁好或坏，说了神仙就记住了，可这世上的人多数做不到，只替自己白造业债罢了。”许樱笑道。

    “姑娘您这话……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是好事。”许樱点了点头，这世上的人，活得太聪明不好，她活了两辈子，才悟出了这个道理，可悟出了归悟出了，她却自知做不到，不把事情想通了，想透了，想到自己都嫌弃自己了，她连觉都睡不好。

    连成珏送完大礼在许家的这一夜，是真正的睡不好，十弟看上许家的四姑娘了，这件事他多少知道一些，他没想到的是十弟竟跟家里的长辈提了，长辈们也准了，全然不顾全山东的人都知道许二奶奶和二叔之间的那点子事。

    他知道一是为了许四姑娘是官家千金，虽说失了父，却也有为官的叔叔、舅舅，嫁到商贾之家也是下嫁。二是为了许四姑娘能聚财，朝廷不许官员经商，可没说不许官家的太太经营自己的嫁妆。连家这样的人家怕也是没想过要让连成璧做一辈子的官，估计跟许多名门望族一般，得了功名，做一两任的官，就回乡享清福了，连成璧虽聪明与商贾之道却是个大外行，娶个能聚财的太太，更是大好事；三就是为了牵制住二叔连俊青，让他尊着祖训最后能将手里的产业交还给大房。

    这种种的好处，连家长辈怎能不动心呢？商人重利，那些个流言蜚语又算是什么呢？

    可他又算什么……连成珏手握成拳重重地打在床上，他又算是什么？人人都称他是连九爷，可他在祖谱上却连个名字都没有，不主不仆不清不白明不正言不顺，他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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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喜丧

﻿    许梅的花轿离家时,许樱正在屋子里绣嫁妆，百子千孙衣、龙凤呈祥被、鸳鸯戏水床帐，若非定亲的时日尚短，而两家的儿女年龄已然够大,杨氏怕是要连成亲时的嫁衣都要许樱自己绣,对这桩婚事,杨氏比许樱要重视许多。

    “你大姐姐的嫁妆是三十六抬,颇有几样不凡之物,可连家毕间是大富之家,你的嫁妆若简薄了，怕要让人笑话。”杨氏翻看着手里的嫁妆单子，颇有些为难。

    “许家是官家，我又是失父的，嫁妆多了怕也不是什么好事，人家还以为我父是个贪官呢。”许樱笑道，其实人人都知道许二奶奶有钱，人人也知道许二奶奶只有许樱这一个亲生的女儿，却还有一个妾生的儿子，光是许家，就不知有多少人在盘算着杨氏会不会倾囊而出嫁女儿，给儿子留一个空壳子。

    “娘就只有你一个女儿，你爹也……”杨氏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现在已然当许元辉是儿子，可是内外终究有别，“你爹自你刚生下来就说，他女儿定要嫁得风风光光的。”

    “娘您又在杞人忧天了，我如今嫁到连家，夫君又是个秀才，说不定我嫁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举人，还有什么不风光的。”许樱放下针线笑道，“再说了，二姐姐、三姐姐还没嫁呢，哪里轮得上娘替我忧心。”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别的不说，那个连成珏我就觉得有几分的不靠谱。”

    “哦？”许樱倒觉得这事稀奇了，连成珏素来会装相，只要是认识他的人，没有不说他好的，母亲与连成珏不过匆匆几面之缘，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倒比几十岁的人还老练圆滑，那一双眼睛也太活泛了。”杨氏道，“庶子如此，不是好事。”

    当初有娘在，也许她就不会那么轻易的走进连成珏织成的陷井吧，许樱叹了口气，当初她怎么就被骗得那么轻易呢？想想这桩婚事，是不是连家也有人对连成珏起了戒心呢？

    “樱丫头，你真打算把瑞春打发出门子？“

    “娘还有别的心思？“

    “你身边没用合用的媳妇子，瑞春那丫头虽说心计略深沉些，在连家未必不是你的帮手，有些事丫鬟们还是没有媳妇子用得趁手。”许樱身边岂止是缺合用的媳妇子，梁嬷嬷带了许元辉多年，早就跟许樱疏远了，四个陪嫁丫鬟，麦穗姿色平平心眼也少，另外三个都是新添的，对许樱能有多忠心？

    说起来还是因为原来订宁的是杨家，杨老太太和陆氏身边都没多少人伺候，许樱一个新媳妇前护后拥的不好看，所以没能从小就买陪嫁丫鬟预备□着，再加上杨家人少事少又是舅家，杨氏也没有多防备，可如今许樱定给了连家，连家的情形要比杨氏复杂何止十倍。

    “娘，我还是那句话，靠山山倒，靠水水枯，女儿靠自己就是了。”说到底许樱并不是十分的信瑞春，她这人太聪明了，真要到紧要关头，瑞春头一宗事绝对是自保，而非护主，有这样一个人有的时候反而会添乱。

    “连家家大业大，哪能只靠自己。”杨氏道，“你啊，还是小。”她边说边摇头，“我当初若能多想想，多带几个自己贴身的人，也不至于后来捉襟见肘了。”

    “娘，您说得这些都是后话，也许碧桃、翠菊、绿萝、丝兰都是可□的呢？”

    “提起这四个人我又要说你，头三个也就罢了，丝兰那丫头如何能拿得出手？你偏要留下她。”

    “我瞧着她老实。”许樱道。

    “你啊。”杨氏摇了摇头，她也知道，有的时候老实人要比那些会办事的机灵人合用得多。

    母女俩个说着话，麦穗进来通报，“二奶奶，四姑娘，六奶奶来了。”

    杨氏站了起来，领着许樱迎了出去，只见梅氏春风满面，脸上带着喜欢，显是有什么好事，寒暄过后，杨氏与梅氏相携进了屋，“我这里你有日子没来了吧？乱得很。”

    “二嫂的屋子从来都是清清爽爽的，若这也是乱，我竟不知什么是整齐了。”梅氏笑道。

    丫鬟端来了茶，许樱亲自送到梅氏跟前，梅氏握了她的手，“在绣嫁妆呢？”

    “只是拿小件的练手，说来也是我太纵宠她了，舍不得她劳累，如今倒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动手。”

    “活计虽多，总要慢慢做。”梅氏笑道，“我从八岁起就被拘着练着绣嫁妆，想一想怪没意思的。”

    “看着那些个活计，我倒恨不得从她八岁起就拘着她。”杨氏笑道，寡妇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女，难免纵宠些，她嘴上这么说，瞧着许樱的眼神却满满的都是疼爱。

    梅氏笑了笑，“我这回来是给二嫂说个准信儿的，京里来了信，说是户部已经把六爷的名字报了上去，依旧是进翰林院，刘首辅还记得六爷文章写得好呢。”

    杨氏立时就笑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这还要谢陆大人从中引荐才是。”梅氏笑道，“所谓是亲三分向，陆大人颇出了些力，只是……”

    “只是什么？”杨氏道。

    “只是谢礼上……”梅氏有些不好意思，“公公已然给我们拿了三千两的打点银子，本不该再开口，听闻刘首辅喜欢董其昌的书画，我娘家兄弟托人寻到了一幅，那人竟狮子大开口，非三千两银子不卖……因此有些为难……”

    杨氏看了许樱一眼，许樱笑了笑，“侄女早就有言在先，六叔起复无论花多少银子，自有我们母女托底，六叔好，日后侄女才能好，这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六婶不必为难。”许樱是知道梅氏的性子的，如果不是实在为难，她是不会开这个口的，梅氏夫妻本来就没什么家底，靠着许家给银子过活，先前她给了梅氏一千两、老爷给了三千两，十有□花在陆家、户部上了，要说剩八成也剩不下多少，而许国定手里有多少银子许樱心里也有数，三千两已然是许家能出的银子的大半了，梅家为许昭龄起复的事出了力，再让他们家出那么多银子，显然不合适。

    “是啊，这本是自家的事，一家人怎能说两家话。”杨氏道，“樱丫头，去取银子给你六婶。”

    “是。”许樱回了屋，打了个掀开床下的暗阁，拿腰上的钥匙开了锁，拿出三千两的银票，想了想又拿出一对田黄石出来。

    许樱把银票交给了梅氏，又将装着田黄石的锦盒打开，“这对石头是我无意中得的，与我没有什么用，爱书画者多半也爱金石，六婶拿去吧。”刘首辅纵横大齐朝二十年，与他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送他这样的人礼物，黄金白银不及人家的心头所好。

    梅氏是识货的，瞧见这对田黄石眼睛就是一亮，“若是早瞧见这对石头，我还求人搜罗什么书画。”刘首辅是许昭龄那一科的主考，学生孝敬老师，乃是天经地义，她又把石头推了回去，“只是那画我哥哥已然定了下来，再拿你这对石头就有些不妥了。”

    “六婶，咱们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这石头在我手里也是白放着，到六叔手里，却是能做大事的。”

    “樱丫头，不是六婶说你，连家是豪门巨富，你嫁妆里没有一两样能拿得出手的奇珍可不成，这田黄石品相难得，正好能充做嫁妆。”梅氏坚决不收，先前一千两加上如今的三千两，一共四千两的银子，这么大的人情她还不知道怎么还呢，怎么肯再收田黄石。

    “既是如此，侄女就先将这石头收起来，六婶若有用时，只管让人捎信来。”

    “婶子还能跟你们母女外道不成。”梅氏笑道，“我依稀记得，亲家公的寿辰是在国孝里，如今出了国孝，可是要补上一席？到时候不要忘了我就是了。”

    “我还未曾听我兄长提起，并不知情。”杨氏摇了摇头，现在想想杨家，杨氏多少有些伤心。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常嫂子跑了进来，“二奶奶！二奶奶！杨家来人了，说是……”

    杨氏站了起来，为人子女的父母年纪大了，怕得就是……

    “说是杨老太太昨个半夜说心口疼，虽请了大夫救治，可还是……”

    杨氏听到这里，只觉得膝盖发软脑袋发晕，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扶着坐回了椅子上，见常嫂子在扶着她，连忙抓了常嫂子的手，“你刚才说什么？”

    “杨家派人……报丧来了。”

    许樱握着母亲的手，坐在往杨家去的马车里，杨氏经了大喜大悲，除了流泪再说不出什么了，许元辉还记得疼爱自己的外祖父母，也是坐在一旁抹眼泪，只有许樱心里虽难过，却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外祖母去了，外祖父与外祖母年少时虽分隔两地，老了之后却是寸步未离，老雁失伴，更是难捱，许樱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马车窗帘，瞧向外面，去外祖家这条路景色依旧，却不知还能再走几回。

    杨氏是杨家的姑奶奶，她回来奔丧，管家自是远远的就迎了出来，将许家的男宾迎到前厅之后，又亲自将杨氏和许家的女眷送到了二门，这回守在二门的是陆氏了，她身上披着重孝，眼睛又红又肿，看见杨氏就哭了，“妹妹，你回来晚了……”

    杨氏握着她的手，也是一阵的低泣，许家的女眷也跟着抹了会儿眼泪，“我爹在哪里？”

    “公公听说婆婆去了，当场便厥了过去，大爷将他背到了书房，已然请了大夫诊治。”

    杨氏辞了许家众女眷，带着许樱和许元辉由陆氏陪着到了外书房，杨纯孝带着两个儿子和两个侄子守在外面，看见了杨氏也是忍不住掉泪。

    许樱见杨国良别过脸不看她，心中暗暗冷笑，也不肯多瞧他一眼，夫妻缘份不成，他们好歹是表兄妹，可瞧着杨国良这样子，竟是连表兄妹都不肯与她做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社交恐惧症挺重的，八成已经漫延到了网上，所以别嫌弃我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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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吊唁

﻿    哭泣、安慰、远处的各种窃窃私语,前来吊丧的人有着各种各样的表情，真正的亲人比如杨家兄妹就算是不哭神色里也带着疲惫跟伤心,那些只是为了杨家是大明府新兴的权贵人家而来吊唁的，带着某种探寻，就算是抹了几滴泪也让人觉得假。

    杨氏留在了杨老爷子的书房侍疾,杨纯孝和杨纯武、杨国良兄弟几个要在灵前答谢前来吊唁的亲友。

    许樱这个外孙女是没资格去跪的,只是坐在后堂花厅的一角,安静的喝自己的茶，许樱的大表姐淑云已经嫁到了京中,二表姐淑莹订了亲还没嫁人,淑云比许樱还要小，听说也订亲了。

    这两人忙里忙外的，忍着悲伤招待着亲友,过了一会儿才能到许樱跟前坐一会儿，歇歇脚，“祖母去得太急了些，头天晚上还教我们两个剪窗花呢。”淑莹唇角有一颗小痣，如今抿了嘴，瞧得更清楚了。

    许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盯着那颗小痣看，好像刚才发现一样，淑莹又说了些什么，见许樱在发呆，咳了一咳，许樱这才反应过来，“我前次见外祖母的时候，也是精神健旺着呢。”

    “是啊，大姐姐嫁得远，外祖母还掂记她会不会做冬衣呢。”淑云说道。

    三个人又静默了一会儿，淑莹忽然说：“我还以为你要嫁回来，咱们姐妹自然能长久的在一处，外祖母总惦着你，谁知道……你许了连家，外祖母总算放了些心。”

    “是我不孝。”许樱知道要说这世上最疼她最为她好的，一是杨氏，二就是外祖母了。

    “这也缘份。”淑莹道，“只是大哥哥有些放不下，我娘说大哥哥书读太多，读傻了。”

    许樱勉强扯了扯嘴角，淑莹和淑云又有所谓的手帕交随着父母来了，两人起身去招待。

    许樱不想再在这屋里呆了，经过了订亲、退亲、再另许他人的事，知道些两家根底的人，看见她都有些指指点点，她虽不在意，也不喜被人围着当猴看。

    花园子里正是万物凋敝之时，除了松树再没什么常绿，正应了这居丧之前的冷清光景，前面的吹吹打打，不绝于耳的颂经之声，只让人心越沉越低罢了。

    麦穗铺了个垫子，她在小花园的木亭子里坐了下来，这亭子名唤爱晚亭，乃是外祖父母天晴时最爱盘桓之地，老两口在一处下下棋，谈谈天，与孙子、孙女们谈天说地，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

    在别的地方她尚能忍着泪，在爱晚亭里她却止不住哭了起来。

    “祖母去前还在怪我父亲。”不知何时一身麻衣素服的杨国良来了，“可分明是你先答应的退亲。”

    麦穗见这种情形，想远远的避开，许樱略一示意，她留了下来，现在杨家在办丧事，人来人往的，人人皆知她与杨国良订过亲，虽是表兄妹，却也不宜多来往，这种四面皆通透的亭子，倒适合说上几句话，她坐在亭里，杨国良站在亭外，隔着两尺之远，能互相听见说话，距离却保持得极远。

    “是我祖父应下的。”杨国良在别人那里总有老成持重之类的评价，可许樱总觉得他像个孩子，“古来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过是尊祖父之命罢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许樱一愣，“什么？”

    “你与连成璧私会。”杨国良说道，杨家的院子并不大，他住的院子与许樱所居的小院，只有一条小径两道院墙相隔他本来也为了白天发生的事辗转难眠，听见外面的动静，披衣起床去外面观瞧，去看见了连成璧翻墙进去，呆了一会儿又翻墙出来。

    难怪杨国良总是一副她欠了他的样子呢，她做了那么久的老人，又重生回来，心底里早就没了那些少女情怀，男女大防虽知道，却也没那么防备，在别人眼里她跟连成璧果然关系暖昧吧，“我们并非相约。”

    杨国良冷哼一声，“你当我是黄口小儿不成，可怜祖母，临去世的时候还觉得我父对不住你们，为了富贵移了性情。”

    “你若觉得委屈，大可四处宣扬。”许樱懒得再与他说了。

    杨国良瞧着她，只觉得她的眼神冷得跟冰一样，那怕是订亲的时候，她瞧着自己也透着三分的防备、疏远，退亲之后更是如此，许樱这个表妹，周身总想是彻着墙，一不小心就要撞到她冷冰冰的墙壁之上，“为了姑姑我也不会与旁人说半个字，就算是我亲生的父母也不知情，只是请你日后少与我杨家往来就是了。”

    “杨家是我外祖家，你父是我舅舅，就算我不认你，也要认舅舅。”许樱心道杨纯孝如今已经是六品官了，她是傻了才会与这样的舅舅疏远。

    杨国良冷哼了一声，见有来往的人往这边望了过来，一甩袖子走了。

    杨老太太本是连俊青的师母，如今连家与杨家又成了姻亲，连家的人自然是来吊唁了，还遣了个嬷嬷到里面安慰杨氏和许樱。

    “我们老太太、大太太、三太太、四太太听说杨老太太没了，心里都难受得紧，特意让奴婢跟着二老爷、九爷、十爷来吊唁，望亲家奶奶、许四姑娘保重身子。”

    杨氏忍了难过，拿了银子赏给了那婆子，“谢你家老太太、大太太、三太太、四太太的掂念，常嫂子，请带这位嬷嬷下去喝茶。”

    这个老嬷嬷的出现倒让连家跟许家的亲事又成了焦点，陆氏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依着她的心思，既然小姑与连俊青有那些个牵连，就该避嫌才对，只是因有前情，她为避嫌疑倒也没话讲。

    花氏本是商家女，她家因做生意与连家的管事之类有过往来，只记得连家的管事出来都是拿鼻孔瞧人的，如今有头有脸的嬷嬷见她倒是一口一个亲家奶奶，更不用说连成璧本来就是神仙似的人品，花氏倒觉得这亲事不差。

    余下众人纷纷乱乱的，有说许樱亲事寻得一个比一个好的，也有说商贾做得再大也比不得官家的，各种传言纷纷扰扰，许樱也只做没听见。

    连俊青这回倒没有说要见一见杨氏的意思，只是与杨家兄弟和积年的同窗旧交叙旧，待展明德也来吊唁时，两人在一处说话，也都颇发了一番感慨。

    当年那些同窗，有为官的，也有经商的更多的是在家里安守田园苦心攻读的，还有一个改学了医，说来说去当年最出色的许昭业早已经黄土埋身，他们俩个也入了商道，说来说去竟说到了生意上，两人说到一半，不觉一笑。

    杨氏本是出嫁之女，这边杨老太太发了丧，她送了葬，只勉强喝了口姜茶暖身，就坐车回了许家，出嫁之女虽有守孝之说，顶多是不穿新鲜颜色的衣裳，自家茹素罢了，杨氏本就是一身孀居之人打扮，早已经开始吃素，日子与往日倒没多少差别，只是恹恹的，没有什么精神。

    许昭龄起复的圣旨比许昭通起复的圣旨要晚了一两天，不过还是依着旧约来了，梅氏特意来告诉杨氏：“董其昌的书画本就贵，因刘首辅极爱，更是贵上加贵，本想压一压价，谁知道卖主竟一分钱都不肯再让了，只得把三千两银子全花了出去。”

    “银钱乃是身外物，那画若能派上用场，三千两银子不算贵。”杨氏笑道，“你们几时启程啊？”

    “六爷原不放心家里，见二嫂和榴丫头、樱丫头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也就放心了，说是过了年就去上任。”

    “这也没多少时候了，东西可预备齐了？京里的房子可赁好了？”

    “我娘家在京里有一处旧宅，我哥哥已然派人去收拾了，至于东西都是现成的，也不用预备什么。”梅氏叹了口气，“我自从生了元凯，就再没开怀，早就想着给六爷再纳一房，谁知偏赶上了老太太的丧事，跟六爷提了几次他总说已经有元凯了，儿女是缘份，如今上了京，没个妾实在不好看，已经托媒婆去打听可有知根知底的良家姑娘了。”

    “六弟妹果然贤良。”杨氏也只能是夸赞梅氏了，梅氏之前的那些事她慢慢的也想明白了，梅氏和她不一样，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儿，总有不一样的想法。

    “二嫂您听我继续说。”梅氏正色道，“谁知那媒人嘴快，竟说四哥正托了媒人，寻八字好的姨娘呢。”

    “竟有此等事？”

    “他还说四嫂有疾，是娶偏房不是纳妾呢。”

    “却不知此事老爷可知道？”

    “我偷偷问了六爷，六爷说老爷知道，他还说让我赶紧熄了给他寻姨娘的心思，妾是祸家的根苗，四哥这样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惹事。”

    “当初四哥跟四嫂决裂为的就是纳妾之事，没想到四哥竟还没有死心。”杨氏摇摇头。

    她们这边觉得自己刚议论完，不出三、五天，就听满府都传四爷再做新郎的消息，据说新四奶奶是姓钱的。

    许樱听见这事儿差点当场笑出来，这钱家八字极好的娇娇竟还没嫁，且还被四叔真当宝一样的要给纳回来。

    钱娇娇的底细旁人不知，她可是知情的，张半仙收了她家的银子，把她平平的八字改成如今的这个，又四下宣扬，若非被外地的豪强骗婚，没准儿真能蒙个奶奶做，钱娇娇做了寡妇，可是没“守”的，依旧漫天撒网，暗地里结交相好，她想借着这事儿整四叔一把，却没想到四叔还真惦记着钱娇娇……

    这也真的是四叔的劫数了。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见绿萝一脸惊恐地跟麦穗说：“我刚刚去替姑娘取衣裳，听见四房那里吵闹得很，四奶奶听说四爷要纳二房，指天骂地的，骂得难听极了，四爷非说四奶奶犯了疯病，又把四奶奶给锁起来了，三姑娘和五姑娘又哭又求的四爷都没心软。”

    “以后他们家的事你少管，就算是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就是了。”麦穗说道，她可是记得四奶奶得势的时候是怎么欺负二奶奶的。

    许樱心里痛快之余也想着，这男人若是变了心，别说原配如何，就算是自己原先疼爱的子女也不当成一回事了，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一边写文一边下行尸走肉ing~~~文写完了还没下完，继续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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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小四奶奶

﻿    不管四奶奶怎么闹,总之她越闹旁人越觉得她有恶疾，不止理不了家，还难教养女儿，连许桔为了她失了仪态跪求许国定,都被说成是她挑唆的，许榴还是一样的沉默不言，只当自己死了一般听不见父母争吵，更小的许元凯早就被接到了许国定那里亲自教养，与自己的母亲生殊得很。

    许国定已经应了许昭业娶偏房的事，还拿出了二百两银子供他操办，许昭业也投桃报李,奉献了好些好物件给许国定。

    这些爷们之间的事，原觉得与女子无关,谁知道满府的人竟没有不知的，许国峰把许国定骂了一通，无非是说要让他自尊自重些，许家到底是书香门第，还有脸面要顾，不过既然两家已然分了家，许国定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许国峰骂了一通就不再理了。

    至于许国荣，他跟许国定套交情，想要分一杯羹还来不及呢，哪会劝说他。

    幸亏这些都在许家的围墙里发生，外人并不知情，从外面瞧着许家还是那个规矩严整的书香门第，许昭业娶二房的事，也有不少人赞同的，毕竟董氏有疾的事知道的人不少，这样的人怎能掌理门户，别说是外人，就算是董家人也是不但没话讲，还送来了几匹衣料做礼物。

    说是娶二房也不过是纳妾，虽说许昭业一个人张罗得热热闹闹的，把规矩礼仪都做足了，吹吹打打的在腊月之前把新人接进了门。

    杨氏正在守丧，自是没有去，许樱也关了屋门绣嫁妆，对外面的事只做不知。

    到了钱氏进门第五天这母女俩个才见到大名鼎鼎的钱娇娇。

    这钱娇娇不愧娇娇之名，生得身量不高，却有身娇嫩皮肉，五官长得极媚气，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杨氏先施礼叫“二嫂子好。”

    “原来是你。”杨氏有些不知该怎么称呼钱娇娇好了，索性胡混过去，“你进门也有些天了，偏巧我正在居丧，没法子恭喜你。”

    “嫂子您这是说得什么外道话，咱们是一家人，来日方长。”钱娇娇笑道，她主动上来揽了杨氏的手，往前厅走，“我今个儿是头一回拜见太太，确实有些怕呢。”

    “太太病着，心里燥，你且放宽心就是了。”唐氏经过了一开始的病重，许家连棺木都拿出来预备好了，到现在竟然缓了过来，已然能吃些个稀粥之类的了，只是说话还不清楚，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她自然知道钱娇娇进门的事，却是今天才想起来要见一见。

    钱娇娇进了唐氏的院子，只觉得远没有在外面想的那般凄清，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各屋值钱的摆设也都在，来往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极尽心尽力的样子，等到了唐氏所居的屋子，掀了帘子进屋，扑面一股热气跟宁神香的味道并无别的异味。

    “二嫂子真是孝顺，我也见过旁的病人，却没有似这般无一丝异味的。”

    “这都是丫鬟婆子们伺候得好，我原先还日日要呆大半天，如今管了家，到只有一两个时辰的工夫伺候太太。”

    “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似您这般也少见。”两个人小声说着话，又往里间的卧室走，唐氏正靠着半新不旧的绛紫软枕打嗑睡，两个刚留头的小丫鬟给她捶着腿。

    刘嬷嬷见她们来了，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迎了出去，“太太睡着了。” 唐氏病症的另一症状就是睡得多，经常说着话呢就睡着了。

    “难道我今个儿见不成太太了？”钱娇娇有些着急，也不怪她着急，虽说她是以偏房的名义进得门，府里人都称她小四奶奶，可董氏生着气，并没有接她敬得茶，若是唐氏也不接她的茶，她可就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刘嬷嬷瞧了瞧她，“小四奶奶若是诚心想要见太太，在外间屋等着也是成的，只是太太一睡着就不知什么时候能醒。”

    “唉……”钱娇娇低下了头。

    杨氏见她这样，心里生了些怜悯，钱娇娇虽说之前嫁过一次，人却是极年轻的，长得也鲜嫩，偏嫁给了已经上过而立的许昭业，已经够可怜的了，“太太多半是嗑睡，没准儿一会又醒了。”

    “二奶奶今个儿来得早，可是要喝茶？”刘嬷嬷却没有接杨氏的话安慰钱娇娇，她人老成精，头一眼就觉得钱娇娇不是什么好人。

    “嬷嬷煎得麦芽茶若是有多的，给我拿一杯来就成了。”

    “奴才知道二奶奶要来，已经预备好了。”刘嬷嬷笑道。

    钱娇娇见她们两个说话里透着亲近，自己成了尴尬人，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听她们说话，听她们说麦芽茶，也笑了起来，“这茶是什么茶？却还用煎得？我本是乡下出来的，未见过世面，倒想尝尝。”

    “你若想尝，刘嬷嬷那里就是有多的。”杨氏笑道。

    刘嬷嬷见这个情形，心里暗想，这小四奶奶笑脸迎人嘴里跟抹了蜜一般，她瞧着倒比原先的四奶奶还要可恼，二奶奶向来心慈面软，莫要上当才好。

    她心里这么想着，还是招唤了人去拿茶，亲自端茶给了杨氏跟钱娇娇，这个时候两人已经一见如故的样子了，“二嫂子平日可有什么消谴？”

    “无非是吃斋念佛罢了。”

    “说起念佛，我在家时听说茂松山如意庵是极灵验的，据说还有一股灵泉，能治百病，只是藏在深山，轻易不见香客。”

    “我也是听过如意庵的大名的，只一直无缘得见。”杨氏听说钱娇娇也是信佛的，觉得多了几分亲近。

    “嫂子您还没听说？”

    “什么？”

    “如意庵的比丘尼叫妙音的，如今正在许家村左近化缘呢，咱们把她找来一见，听她讲讲佛法，岂不是与亲临庵中一般？”

    “竟有此事？也是我久在深宅，竟如此耳目闭塞了。”她抬头问送茶的刘嬷嬷，“刘嬷嬷，您可听说过此事？”

    “那个叫妙音的比丘尼前日倒是来过咱们家化缘，大奶奶素来也是信佛的，布施了一些，已然走了。”

    杨氏叹了口气，“唉……竟是如此无缘不成。”

    钱娇娇也叹一口气，“我也是耳目闭塞的，竟还以为妙音未走远呢。”

    两人小声说着话，天南地北的，竟说了约么有一个时辰，杨氏本就寂寞，梅氏忙着料理一大家子人，又有自己的小家要照应，与她能说得话少，她与许樱又是母女，有些话能说，有些不能说，更不用说许樱向来机敏，常让杨氏觉得自己不如女儿，如今遇上个处处捧着她说的钱娇娇，竟一直引为知己。

    等到刘嬷嬷进来叫她们，说是唐氏醒了的时候，她们已经好得好似是多年未见姐妹一般。

    唐氏本就不喜杨氏，谁知自己病了之后，儿子媳妇们一开始还好，除了每日请安也是日夜守候伺候，越到后来他们的事越多，来得也越少，只有杨氏日日在她跟前，她厌也好烦也好骂也好，都似是打在一团棉花上一般，她骂急了，想要打人，杨氏也是轻轻一躲，到外间屋去，杨氏一走不要紧，刘嬷嬷那个早就变了心肠的也跟着躲，还带走屋里的丫鬟婆子等，唐氏很是吃了几回苦头，虽说有时会拿话挤兑杨氏，骂人打人的事是真不敢做了，只敢在心里骂杨氏是个不孝顺的。

    钱娇娇进门的事她也是知道的，原来想着许是这回能娶回来一个乘自己心的，却没想到钱娇娇是与杨氏扶着胳膊进来的，心里面暗骂又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狐狸精。

    “你……就是……钱……照照？”唐氏舌头僵硬，说不出娇字来。

    钱娇娇福了一福，“媳妇给太太请安。”

    “你……是……哪个席……席……厚……？”

    “媳妇是四爷新娶的偏房，娘家姓钱。”钱娇娇还是那个不羞不恼的样子，“四爷原说要带着媳妇来给太太请安，谁知昨个儿染了风寒，怕过病气给太太，因此没来。”

    “不……不……绍……”唐氏想要骂人都骂不利索，憋得脸上通红，杨氏到她身后拍她的后背，她才慢慢喘匀气，“滚……”她这个滚字倒说得清楚。

    钱娇娇像是被吓到了，瞧了瞧杨氏，又瞧了瞧刘嬷嬷，脸涨得通红，拿帕子捂了嘴，跑了出去。

    杨氏心中叹气，唐氏也太会欺负小媳妇了，难免又同情了钱娇娇一些。

    刘嬷嬷悄悄的把钱娇娇的种种透给了许樱，许樱心道此人倒是比想象中难缠，原先她本想借钱娇娇挑拨许昭业夫妻，并没想到许昭业真能把钱娇娇娶回来做偏房，更没想到董氏竟然没有了招架之力，如今看来，钱娇娇竟像是成了整个许家二房的麻烦一般，这样的女子在家里，怕是头一个上当的是许昭业，二一个就是她母亲杨氏了，可她又不知该怎么跟杨氏说得好，只得把麦芽叫来了，吩咐她要跟紧杨氏，若是杨氏跟钱娇娇在一处，更要寸步不离，把两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通通报给许樱知道。

    麦芽虽没觉得事态严重，还是点头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钱娇娇就是一条美女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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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一斗珠

﻿    除了许樱之外,杨氏身边觉得钱娇娇不好的人是江氏，江氏如今与杨氏来往得久了，也多了些香火情，她又天生的一双势力眼睛,对在许家尚未站得住脚的钱娇娇就有几分的鄙夷,偏杨氏与她极亲近的样子,江氏自是觉得不是滋味。

    暗地里想着,这钱娇娇比起董氏来多有不如,别的不说,就说她那一身的小家子气吧，刚进门的时候那几件好衣裳，好首饰，跟赁来的一般，不下架的穿，在自家嫂子屋里说话，倒打扮得要去见府尊太太一般。

    这作派与汪氏倒是有些仿佛，可汪氏那是真有银子，衣裳、首饰能穿戴大半个月不重样，真要到了逢年过节要上台面的时候，汪氏也能弄出一身富贵逼人的打扮来。

    钱娇娇就不成了，这府里人人都长着势力眼睛，她有些什么谁能不知道，就她那几件金器，翻过来掉过去的，穿了足有一个月了。

    江氏也有金器，可平素只戴一两样，，逢年过节的时候戴，才显得隆重富贵，杨氏更是除了翠的、玉的、珍珠的之外，轻易不戴别的首饰。

    江氏坐在一旁做着活计，听着钱娇娇在杨氏跟前说着外面的新鲜事，忽然想是警醒了一般瞧瞧屋外，“咦，竟下大雪了，幸好前几天日头好，我让丫鬟们把大毛的衣裳都拿出来洗晒了，否则怕要没衣裳穿了。”

    “可不是，这天变得真快。”杨氏也瞧瞧外面，“麦芽，大毛的衣裳可预备好了？预备好了就给姑娘和辉哥儿送过去，再看看学里的炭够不够。”

    麦芽福了一福，“刚才奴婢见外面下雪已然派绿萝去送衣裳了，她回来说学里的炭火正旺着呢，她只呆了一会儿就是一身的汗。”

    “嗯。”杨氏点了点头，见钱娇娇低头不说话，眉目间有些为难之色，“你有何为难？”

    “并没有什么为难。”钱娇娇摇摇头，杨氏瞧了瞧钱娇娇来时穿的衣裳，只是兔毛里子粉缎的面子的斗蓬，小门小户人家里穿着也就罢了，在许家就显得有些过于寒酸了。

    想来许昭业对新妇宠爱归宠爱，却也没那么心细，大、小毛的衣裳都要工夫去做，钱娇娇有钱怕也没处买去。

    “我年轻的时候颇有几件颜色鲜亮的大毛衣裳，樱丫头不喜艳色，都白放着，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穿吧。”杨氏说道，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好美的，辽东又产皮草，要说大毛衣裳她存着的，自是比旁人的要好几分。

    江氏听杨氏这么说，颇有些后悔自己没早说没有好的大毛衣裳穿，平白便宜了别人，钱娇娇却客气了起来，“这……怕是不好吧。”

    “你进门我还没给你见面礼呢，这全当见面礼了。”杨氏使了个眼色，麦芽进了里间屋，开了柜取衣裳。

    她想起许樱的吩咐，没敢拿那些个贵重的紫貂、黑貂、银狐等等，拿了羊皮一斗珠里子，妆花缎面子的斗篷出来，钱娇娇一瞧，眼睛就有些发直。

    她虽出身小门小户，可是好东西她是见过的，别的不说这妆花缎就颇值些银子，更不用说里子是一斗珠了。

    杨氏见麦芽别的没拿，拿了这个，瞧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这衣裳是我年轻时的，笼共也没穿几回，你若不嫌弃，拿去穿吧。”

    江氏看见了拿出来的是羊皮一斗珠，心里面暗笑，羊皮一斗珠的斗篷要说保暖，那是一等一的，穿着也舒服，若论珍贵却不是十分的珍贵。

    钱娇娇素来会看人的脸色，见江氏从羡慕婉惜面成了现在的略带笑容，心里平白这衣裳在许家怕是真不算什么，心里面骂了几句，却还是笑吟吟的接了，“这个可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的，大家都是一家人。”

    钱娇娇这命丫鬟接了衣裳，“我们家四爷命人给我采买皮草做衣裳了，只是我进门得晚，没还没做成，等做成了，再把这衣裳还给嫂子。”

    “你这是打我的脸，这衣裳也不值什么。”杨氏心里清楚，麦芽会这般阳奉阴违，怕是得了许樱的吩咐了，心里却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

    等到了钱娇娇和江氏都走了，她正想去找许樱，却见许樱穿着白狐皮里子、素面缎子的披风，头戴着银鼠的风帽，一身风雪的进了屋。

    “这大雪天，你去哪儿了？”

    “女儿午时瞧着天晴，去大房楠姐姐那里说话了，谁知回来的时候便下雪了，幸亏麦穗回来给我取了衣裳。”许樱一边说一边摘了帽子解了披风，“还是娘的屋里暖和，我那屋刚烧了炭火，还冷着呢。”

    “这是你屋里的人没成算，主子不在难不成就真冻着等了？”杨氏替许樱整了整衣裳。

    “麦穗出去了，我那屋就没有能做主的了，一个个的都还是孩子。”许樱笑道。

    “唉……”杨氏叹了口气，想起许樱交待麦芽防备着钱氏，心里又有些不乐意，她捏了捏许樱的脸颊，“是不是你让麦芽盯着我，怕我被人骗去家私？”

    许樱知道瞒不过杨氏，点了点头，“我瞧那钱氏不是什么好人，娘你还是要小心些。”

    “我看你瞧谁都是恶人。”杨氏道，“再说了，我的那些个大毛的衣裳，都是你爹在时的，虽说料子不差，可那样子早就过时了，料子也不鲜亮了，若非是她这样初来乍到的，旁人怕还瞧不上。”

    “旁人瞧不上，女儿瞧得上啊，过几日到外面寻个好匠人，把面子给换了，样式改一改，都是好衣裳，哪那么容易给人的。”许樱笑道，她这个时候才明白杨氏在气什么，这也是麦芽矫枉过正的缘故，她小声问麦芽，“你把哪件衣裳给小四奶奶了？”

    “一斗珠。”麦芽小声答道。

    许樱有些憋不住想笑，又正色道，“那一斗珠也是难得的好料子，比不得寻常，要说娘那些个衣裳，真要到了冷时，也就是那羊皮一斗珠最是保暖。”

    “你啊，越长大倒学了一身刻薄吝啬的本事。”杨氏斥道。

    “倒不是我刻薄，只是提起这钱氏，我就觉得三姐姐和五妹妹可怜，三姐姐今个儿也在二姐姐那里，连句话都少，若非我提醒，她看见下雪都忘了让下人回去取衣裳。”现在许榴在家里就是折磨，许樱倒盼着她早嫁出去，许榴是个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经不得风雨。

    “这是你四叔和四婶的事，你操得什么心。”

    “四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四叔凉薄也让人心惊，更不用说他如今更加不务正业，除了沉迷美色就是求神问道，偌大的家业都由老爷一个人操持着。”

    杨氏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像是许昭业这样到了该立业的三十多岁还是纨绔状的有钱人家子弟不知道有多少，许家已然算是成材率高的了，二房三个少爷，两个都中了进士，在外人眼里是规矩兴盛人家。

    “我听说二姐姐也要嫁了，过了年张家也要过大礼，三婶为了这事儿暂不和三叔一同赴任。”

    “一恍你们都大了。”杨氏道，许楠嫁了，现在瞧许家的样子，董家怕也是想早早的把许榴娶回去，与许家再结一门良缘，前头的两个姐姐如此，许樱出嫁之日怕也不远。

    “弟弟都读完百家姓了，我们可不是都大了。”许樱笑道。

    许榴拢了拢身上的大红猩猩毡斗篷，缓慢在雪地里行走着，风雪虽瞧着大，可在雪里走着并不冷，甚至有些暖意，她听着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着，倒宁愿这路途远得走不到一般，如今她的家，倒冷得她不想进。

    谁知远远的就见前面过来几个人，打头的那个穿着妆花缎斗篷的，不是父亲新纳的偏房又是谁，许榴此时倒有些恨自己穿的是红衣裳了，竟没处躲去，只是侧过身，佯装瞧着堆着雪的梅树，不肯瞧人。

    钱娇娇自也是瞧见了许榴，见许榴这样，难免有些火气，她好歹也是偏房，并非是姨娘，许榴这个姑娘这样不敬长辈，实在是失礼。

    “哟，这不是三姑娘吗？怎么大风雪天的竟还在外面走。”

    许榴见躲不过，施了个福礼，“给姨娘请安。”要说钱娇娇是姨娘，许榴这个姑娘自是不用与她请安的，若是钱娇娇是偏房，叫姨娘就有些不对了。

    “好孩子，真懂事。”钱娇娇比许榴也大不了几岁，却做起了大人状，“你这是打哪儿来了？”

    “我从大房二姐姐那里来。”

    “哦。”钱娇娇点了点头，“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我昨个儿听见些动静，四爷非说是闹猫呢，不许我瞧……”

    “我昨个儿睡得早，倒没听见什么动静，我娘的身子好多了，她只是有咳症，到了冬天身子不好罢了。”

    “原来如此，她身子好，我就放心了。”

    “我还要给母亲请安，少陪了。”此时若是许桔在，说不定多少难听的话就要说出来了呢，许榴却忍了又忍，寻了个由头避开了。

    钱娇娇瞧着她的背影心道，这些豪门大户的姑娘，一个个惯会装相，若非许榴年岁已大，且已经定亲，她岂会轻易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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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祭

﻿    转眼间到了杨老太太七七四十九天的大祭,杨氏提前一天就带着许樱到了临山镇杨家，听说的头一件事就让她极不高兴，本来杨纯孝得了祥阳知州的官职时，就已经上了表章,说自己本来就是为了父母身体不好才乞休的,若是此时上任,怕无法孝敬二老,刘首辅很通情答理,替他在皇上面前说了话,加上里面又牵扯了荣亲王，皇上答应得挺痛快的。让他年后上任，当现任祥阳知州多呆半年。

    本来杨老爷子和杨老太太的身体慢慢好转了，一家子高高兴兴的打点行装预备上路，杨氏太太就病故了，自然上了表丁忧，谁知朝廷说了句夺情，起因是那祥阳地方，原先的知州也是丁忧走的，后来派去的没等呆过百日就生了病，第三任就是现任，是刘首辅的亲信，年后入京另有重用，祥阳本属直隶，地方紧要，杨纯孝若是乞休丁忧，刘氏一党怕就没可信之人能赴任了，因此让他年后依旧赴任。

    杨氏听说这件事，颇有些不高兴，“既是如此，大哥就应该辞官不做……”

    杨纯孝面色有些窘迫，刚想说些什么，杨老爷子却有些动了怒一般，“妇人之见，所谓忠孝不能两全，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计，他为了我们两老已然耽搁了，再乞休就过了些。”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强撑着身子出来，说了两句话，已经累得不行了。

    杨纯孝瞧着父亲，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心疼，而是父亲可千万不能出事，若是父亲也没了，他想不丁忧都不成。

    杨氏还想再说话，许樱拉了拉她的衣裳，杨氏这才住了口，许樱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刘首辅刚站稳脚，舅舅所谓的父母病弱怕都是刘首辅的意思，祥阳虽属直隶，位置却是京畿要道，离天津大营只有十里之距，又有漕运码头，在今年年中的时候，正是先帝病重，刘首辅是连舅舅这样差一些的亲信都信不过的，到了年后舅舅不去接任，刘首辅已经一时安排不出人来了。

    其实舅舅运势不错，原先刘首辅行事低调，一副不结党不营私只忠于皇上一样的模样，这才一时捉襟见肘，可若是此时舅舅不占好了位置做出一番功绩来，等到三年丁忧之后，刘首辅手下别说七狼八虎，就是一百单八将都安排好了位置，哪有舅舅施展的地方。

    外祖对这事儿清楚得很，杨家好不容易兴盛起来，守制丁忧这样的事，自是比不上杨纯孝的前程，偏偏母亲是深闺女流，看不明白。

    陆氏自是看清楚了她们母女的小动作，心道莫非许樱连朝廷风云都看得清楚？她就算是出身官家，也要自己的兄长和丈夫讲解了一番才明白其中的道理，许樱又从哪里知道的？

    陆氏想到这里，说起了别的话，“来年皇上开恩科，国良依制要丁忧怕不能去，听说连家十爷是个文章极好的，不知会如何。”

    “连十学业如何，怕是我还不及父亲知情。”杨氏有些冷淡的说道。

    “他学业自然是好的，来年秋闱，考中举人还是有把握的。”杨老爷子说道，许樱没嫁成自己的孙子，却嫁给了连十，杨老爷子倒没像杨老太太那样遗憾，反而觉得不差。

    七七四十九天的祭礼来得都是亲朋，行了祭之后，又招待了众人薄酒素宴，打赏了前来做道场的和尚道士，这才算是结束，杨家收了灵棚等等。

    许樱依旧寻机去那亭子坐了，此番打忧她闲坐的，却是淑莹，“原先我们小时，祖母就是在这亭子里教我们走路、说话的，却没想到亭子虽在，祖母却不在了，去年我爹说这亭子简陋，想要重修，祖母说什么都不肯，说是舍不得，我还暗地里笑祖母，如今想想幸好未曾重修。”

    许樱上下打量她，见她身上并无锦缎，是民间料子做的棉袄棉裙，外披的斗篷也不甚贵，虽说守孝时这般穿才是对的，可如今人人皆夸耀富贵，早没人如此了。

    “这衣裳是早年间祖母替我攒的料子做的，为的是我长大之后穿，谁想长大之后竟未穿过了。”

    “这也是此一时彼一时。”

    “是啊，伯母也是这样说。”对杨纯孝未曾守制丁忧，杨淑莹瞧起来也是颇有微辞的，“我们小时，规矩礼仪都是大伯娘教的，只觉得她懂规矩重规矩，如今……”

    “大伯娘也是不得已。”陆氏的懂和重，是有前提的。

    “是我凡事太当真了。”淑莹说道，“比如大哥跟你的婚事，你千万别觉得是许家无情，大伯父派人到许家退亲之前，先是接到了京里的信，我听说是陆家的人，瞧上了大哥哥，想要让大哥哥做女婿，大伯父这才去许家退亲。”

    “谁先谁后又如何，总之是许家在那时答应了。”许樱笑笑，“我与大表哥无缘罢了。”

    “我现时觉得小时候好，小时候家里没什么钱，姐妹们也不用守规矩，跑来跑去的，多自由。”

    “是啊，还是小时候好。”

    连成珏关了临街小饭馆的窗户，转身亲自替许昭业满上一杯酒，“侄儿原不懂道法，如今听了四叔一番话，胜读十年书。”

    “你小小年纪却颇有灵性，实在难得啊。”许昭业向来最听不得旁人吹捧，连成珏最会的却是吹捧，两人自然一拍即和。

    “对了，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你是何时启程？”

    “小侄明日就走。”连成珏说道，“我二叔让我送完了聘礼，再去书院瞧一瞧，新山长人虽不错，却不善经营，怕他安排不好房舍、柴米等等，我去一瞧，竟从我二叔话上来了，书院远不及当初兴盛，我安排了一番，这才耽搁了。”

    “唉，你小小年纪做事却这般体贴周全，实在难得。”

    “我不过是依我二叔的吩咐罢了。”

    “你过歉了。”许昭业道，“你订亲了没？”

    “还没呢。”

    “这就是做父母的不对了，你弟弟已然定了亲，你的亲事怎么未曾订呢？”

    “我本是庶出子，来年家里应会有安排。”

    许昭业听到这里摇了摇头颇有一番感慨，“我瞧你对你弟弟体贴恭敬，又似长兄又似……像你这般的兄长，应是你弟弟的造化，当初我……”许昭业摇了摇头，“不说了。”

    “其实世叔无论是道法还是文章，都不差，为何来年不下场一试呢？”

    “老了，不与你们年轻人争了。”许昭业娶回了钱娇娇这个命里有“官禄”的，可要说真让他去考，他又有些忐忑了，生怕考不上丢人。

    连成珏叹了一口气，“其实呢，侄儿倒有发财的门路，就怕世叔不肯做。”

    “哦？世侄有何生意？”许昭业其实心里早就痒痒了，他看着许樱那个小丫头，让许忠出去随随便便的做了几笔买卖，就赚下许多的银子，早就想若是自己怕是要赚更多，只是没有门路罢了。

    “不是生意，是农耕。”连成珏道，“如今大齐朝抽旱烟、水烟的人不少，可山东种烟的却不多，侄儿瞧着山东产的烟，不比福建种出来的差，怎奈大户们都只知种粮……”

    “这怎么能算生意呢……”

    “世叔您听我说，许家的地多，您只需先辟出几百亩来，侄儿派人帮您耕种，到了秋天时，我再派人来收，您只管收钱就是了，烟草之价，可是比粮食贵了一倍之多。”

    “可我听说，烟不好种……”

    “我手下自有福建来的，会种烟之人……”

    钱娇娇关了门窗，拆开从外面买回来的点心包，拿出里面的一封信，展信观瞧，又叹了口气。

    “绣球，你说我爹这又是什么意思？竟想让我哥哥也进许家。”

    “舅爷聪明机灵，有舅爷在，姑娘想必如虎添翼一般。”

    “添什么翼？这许家就是他选的，说什么许家二房，二老爷没了，二奶奶是个面捏的有钱妇人，六老爷要离家上任，我若是嫁了进来没两年就要掌家，若是生了儿子，佑大的家业都是我的，结果嫁进来这么久，连祠堂都未曾进。”

    “所以老爷才派舅爷来啊，舅爷见多识广，自是不同凡人。”

    “我看是财迷心窍还差不多，二奶奶虽说是面捏的，可偏有个厉害的女儿。”

    “您没听说嘛，四姑娘是要嫁人的人了，等她走了，您忽悠二奶奶还不是手到擒来。”

    “怕是她走了，家业也要带走了。”

    “所以啊，您要趁着机会把家底摸清楚，偷偷的告诉了四爷，四爷到时候看紧了，哪那么容易让她把许家的银子事到别家去，别说四爷不肯，老爷怕是都不肯呢。”

    钱娇娇点了点头，露出喜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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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第九十四章

﻿    杨氏带着两个孩子回许家的时候,许家已经在预备年了，上上下下一片喜意，给许国定和唐氏请完了安，就赶紧回了小院,哪里也没去，大过年的，他们刚从居丧之家回来，自己也要知道避忌。

    杨氏拿了描红本子出来，让许元辉练大字，“这几日我带着你来来去去的，功课耽误了,但这一日一篇大字，两篇小楷,一日都不能停。”

    “是。”许元辉点了点头，他脑子不能说笨，说话更是极溜，眼睛也拿事儿，讲起孩子道理来颇通，可念了书才看出来在学业上不算聪明，一样的功课，旁人背十遍能背会，他得背上几十遍，还是有遗漏，杨氏特意的磨着他的性子，几十遍不通，就背上百遍，总要让他记扎实了才成，写字一项上，也是有意的磨练着他。

    许樱在一旁捡了杨氏针线篓子里的东西细看，见有一双做了一半的鞋，不似是自己的也不似是母亲的，“娘，这鞋是给谁做的？”

    “给你祖母做的。”

    唐氏卧床都快有大半年了，哪里能穿鞋……“这……”

    “不管能不能穿，总要有双鞋。”杨氏道，“这样为人媳妇，旁人瞧着才像话。”

    “是我想浅了。”许樱道。

    “你日后做人媳妇，可不能想浅了。”杨氏道，“于外面的事你见识得明白，可这家里的事就差了火候，这不是为女子之道，女子还是要齐家才是正道。”

    “嗯。”她确实于内宅之事颇有些不通，她与人做外室，哪里知道如何家里面亲戚妯娌相处、亲戚往来，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娘，你还为大舅舅的事生气？”

    “你大舅舅前程好，你外祖母也能含笑九泉，只是今个儿这事儿，我这个做姑奶奶的却不能不提。”杨氏道，“你啊……脸上冷，心里不能冷啊。”

    心冷……许樱想想，自己确实有些心冷了，两辈子活了一个甲子还多，心早就冻得跟冰陀子似的了，平素只是泛泛之交看不出来，母亲杨氏怕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吧。

    写字的许元辉忽然抬起头来，“娘，什么叫丫头养的？”

    杨氏一愣，“你听谁说的？”

    “我听旁人私下里说的。”

    “丫头养的是说婢生子。”许樱说道，杨氏用指责的眼光瞧着她，许樱却不以为意，许元辉已经够大了，许多事从她们耳朵里听到要比听别人说强。

    “那我是不是丫头养的呢？”

    “不是。”杨氏道，“你是写在我名下的，自然不是婢生子。”

    许元辉低头不说话了，写在名下的……这是什么意思……

    许樱瞧了瞧许元辉写得字，许元辉背书不成，字写得却是不错的，以他的年龄是非常好了，“弟弟这个‘荣’字写得好，很有风骨。”

    许元辉笑了笑，姐姐这是在逗他呢。

    许元辉七岁了，过了年就八岁了，正是七八岁讨狗嫌的年纪，可却出奇的乖，整天不是在学里，就是在院子里一个人玩，很少大吵大闹的，说话也懂事，学业上虽辛苦但也是让学就学，许樱心里明白，他还是对自己的身世有些知晓的，像他这样的出身，许家上上下下人多嘴杂的，他自己不问，也有人上赶着告诉他，像是丫头养的这样的话，他肯定也没少听。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盼着他是个真懂事的，莫要被小人离间了他跟娘的母子情。

    到了过年的时候，许家自白日忙到晚上，下午开宴的时候，连卧床的唐氏都打扮一新的出来呆了一会儿，脚上穿的正是杨氏给她做得鞋，众人又是好一顿的夸赞杨氏孝顺，把唐氏气得眼睛直往上番，却越着急越说不出什么。

    董氏也是难得出现，穿着大红富贵荣华织锦狐腋毛窄袄，外罩大红貂毛褂子，脸上阴沉得连浓妆都盖不住，钱娇娇倒是出奇的乖巧，穿着桃红白狐窄袄，站在董氏身后，笑得如春花初绽一般，看见这两人的心里都难免一叹，董氏年轻时也是有几分姿色的，可经过这一年的折腾，本就憔悴了许多，再跟钱娇娇一对比，更是一个黄脸婆一个美娇娘。

    大太太孟氏瞧见了这阵式，微一咳嗽，“这位姨娘是哪一个，我怎么瞧着眼生？”钱娇娇嫁进来的时候动静闹得颇大，但是许家的长辈除了许国定露了一面，许国峰跟着起了会儿哄，旁人都未曾出现就是了，之后钱娇娇想要见长辈，都被软钉子挡了回来，别的不说，，董氏没喝她敬得茶，旁人就不会认她打董氏的脸，大太太孟氏这话，更颇有替董氏打报不平的意思。

    钱娇娇颇拘谨地低下了头，求援似地瞧向杨氏。

    杨氏觉得她样子实在可怜，忍不住说道：“大伯娘想是贵人多忘事，这是四爷新纳的偏房。”

    孟氏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是个好模样的。”旁的再没多说。

    董氏大声地冷笑了一声：“今年四爷还张罗着要让她上祖谱呢，我却不知许家竟有让妾上祖谱的规矩。”

    年夜饭桌上又一次气氛凝重了起来，上祖谱的事确实是许昭业过份了，董氏怕也是憋得狠了，这才说了出来，“都说我疯魔了，我瞧着这疯魔的人不少。”

    “你身子不好，难以掌家，我娶个偏房回来帮你有何不可？”坐在男桌上的许昭业站了起来，许昭龄拉了拉他，却没拉动。

    “你要娶偏房我没拦着你，可你要娶娶个正经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啊，娶个寡妇算是怎么回子事？”

    “她是被骗冲喜的，没过三天就守了寡，与未嫁之人又有何差别？更不用说她八字旺夫了。”

    “八字？”董氏冷笑了一声，“我却没听过八字好的人守寡的事。”

    他们夫妻一来一往的隔着桌子就锵锵起来了，倒闹得众人大过年里颇不痛快。

    许国峰一拍桌子，“够了，大过年的也让人过不好，让小辈们瞧笑话！老四，你给我坐下！”

    许昭业悻悻地坐下了，董氏闭了嘴，钱娇娇眉头皱了皱，一掐自己的大腿，一双水灵大眼眼泪汪汪的，让人瞧着说不出的心疼，“这都是妾的罪过……”

    “有你什么事？回去呆着去！她不认你你何苦给她立规矩。”许昭业又站了起来，许国峰咳了一声，心中暗骂自己的侄子不懂事，男人娶妾，哪个女人会高兴？闹一闹也就过去了，最忌讳男人胡乱为新人出头，平白伤了夫妻之情，也让新人难做。

    许昭业又坐了回去，心里面对董氏的厌恶又添了几分，原先董氏不是这样的，贤良温婉，见他身边的人单薄还知道替他张罗妾室，怎么如今变得这么厉害，若不是看在她替祖母守过孝，且生养了两女一子的份上，他真想把她给休了。

    许樱与许家的姑娘们坐一桌，许楠装聋作哑只做没瞧见也没听见，许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死死地咬着嘴唇，许桔则是撂下了筷子，目露怒火，余下的小一点的姑娘们，则在那里小声窃窃私语。

    许樱小声说，“四叔只是一时糊涂……”

    “别说便宜话。”许桔道，“总之你们都是精的，就我一个是傻子，未出闺阁的姑娘为了个姨娘跟父亲吵架，平白落得个厉害不容人的名声。”她说这话的时候瞧着的是许榴，许榴在这事儿上不说话，最生气的是许桔。

    “妹妹！要记住孝道。”

    “哼！”许桔冷哼了一声，要说许家的男人都似父亲一般也就罢了，可许家分明不是这样，大伯只有两个老实的妾，被大伯娘管得跟避猫鼠一般；二伯更是到死就只有一个通房；三伯做了那么大的官，身边也没个妾；五叔是个没出息的不是他；六叔有个妾还被卖了，她不傻，她会看，许家就是只有没出息没本事的人才只知道玩女人，父亲太丢人了。

    吃罢了年夜饭就是预备贡品了，到了子时的时候，许国峰带着男丁到祠堂祭祖，孟氏带着女眷在堂屋祭拜，钱娇娇到底是跟着妾室们一起站到了一边。

    到了年初一早晨回了自己的院子，许樱的头一件事就是劝杨氏，“娘还是少与钱姨娘来往得好，更不要替她出头，她不过是个妾室。”

    “你四婶那般对我，我不记仇，她几番对付你，又要害你弟弟，我不能不记仇。”

    许樱这才明白，自己的娘是在有意的接近钱娇娇，抬举钱娇娇，让董氏难看，若是这事是旁人做的，她怕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可就因为是自己的娘，许樱觉得她跟白璧般的无暇，没想到娘也会记仇，会报复，“娘……”

    “你怕我被钱娇娇卖了吗？”杨氏一笑，“她比起你祖母、你四婶，简直太好对付了。”她不是真的绵软到任人欺凌的地步，只不过唐氏是她婆婆，董氏是掌家的奶奶，她不得不低头罢了，钱娇娇不过是一个没被承认的偏房，杨氏还没放在眼里。

    “娘这般有成算，女儿也就放心了。”

    “你总要嫁人的，我总不能让你嫁人也嫁得不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人是会成长会学习的，杨氏真不是软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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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寻医

﻿    过了年之后,许昭通、许昭龄都离了许家村赴任去了，两人走前自是有一番临别宴请亲朋之类的，场面搞得热热闹闹的，世人也都传许家不愧为世家,对许家多了几分的尊重，杨氏守着孝，许樱借口要绣嫁妆都没露面，只是赴了梅氏在内宅办的辞别宴，杨氏送了梅氏几样首饰，“这些都是我年轻时的，你或留着戴,或做个念想吧。”

    梅氏瞧那几样首饰无论是料、还是工都是极好的，样子古朴大方却不过时,心里很喜欢，拉着杨氏的手道：“我在家时有过几个姐妹，嫁了人却只有嫂子这一个知心人，如今我走了，又是几年才能再见，你一个人留在山东，应对着一大家子的人家，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杨氏点了点头，“你说吧。”

    “头一宗事就是樱丫头的婚事，我知道嫂子你只有樱丫头一个亲生的骨肉，她身为嫡长女又是比旁人精贵了一层，您手上的那些个银子也全都是樱丫头赚得，可这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元辉渐渐得也大了懂事了，自有那些个小人在他耳边嚼舌头，您若陪送樱丫头陪送得太多了，我怕他会跟你离心，银钱乃是身外物，您后半辈子还要指望着元辉，您千万要谨慎，比如隆昌顺，您就不能陪送出去。”

    杨氏点点头，梅氏说得这是实话，她陪嫁许樱自是不能少了，但也不能太招人眼，隆昌顺就是太招人眼了。

    “二一宗是钱氏，她终究不是正房，四嫂也未曾喝过她敬得茶，我知你与四嫂宿有些难解的仇怨，只是钱娇娇此人为人不正，二嫂你还是要对她多加小心；三一宗事是太太，太太中了风，这病许是明天就要过世，许是能活十年八年，如今我不能尽孝道，为兄弟前程计，还请二嫂多照应太太；四一宗事是三房，如今咱们虽然分了家，却还在一起住着，我听着三房的风言风语，似是颇有些不光彩之事，二嫂您还是要劝着老爷，早日另寻地皮，搬出去清静。”梅氏又道，“我知道二嫂是个仁善宽宏的，可这世上就有那些个魑魅魍魉，二嫂您要记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杨氏一一点了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你放心，我再不会做那心慈面软唐僧似的糊涂人了。”

    第二日杨氏又亲自去为许昭龄和梅氏送行，许昭龄也知道梅氏找过杨氏谈话，临别时一躬到地，“弟弟如今为家国前程去了京城，留嫂子守家，还忘嫂子珍重，替为弟的在父母大人跟前多行孝道。”

    杨氏受了他这一礼，“家中自有我来操持，六弟您一路顺风。”

    许昭龄夫妻走了，许家像是空了一半一般，梅氏平素爱热闹，说说笑笑的有她一个跟多了几个人一般，如今杨氏掌着家，许昭业整日不是跟钱娇娇厮混在一起，就是在外面忙着他不知道什么大事，董氏得了教训不再轻易的叫骂了，只是关着门做修身养性潜心向佛状，许榴除了每日帮着杨氏理一理家之外，关着门绣嫁妆，一心想着不知何时才能离了许家，嫁给心爱的表哥，这个时候许桔成了最各色的那个，她整日游来荡去的，满府的转悠，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这一日她转悠到了杨氏和许樱所居的小院，常嫂子头一个看见了她，颇感意外地迎了过去，“哟，原来是五姑娘……您可是来找我们家四姑娘的？”说起来许桔也可怜，如今太太中风，四奶奶半疯，留下她一个没订亲的姑娘也没人帮着张罗，不知婚事能落在哪儿不说，瞧她近日这样子，三天倒要找碴跟钱娇娇吵一次架，全然不顾未嫁姑娘的体面，这姑娘的性情下人们私下着传着都有些不对，甚至有人说疯病是往传代的，莫非四奶奶把疯病传给了五姑娘？

    许桔愣了愣，似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这儿，“呃……我是来寻四姐姐的。”

    “四姑娘在屋里绣嫁妆呢。”常嫂子提高了声音，叫正在院子里晒棉被的绿萝跟碧桃，“你们快去通报给姑娘知道，五姑娘来了。”

    “哎！”绿萝轻脆地应了一声，提着裙子跑到正房西屋，掀了帘子进里面通报，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五姑娘，我们家姑娘有请。”

    许桔带着自己身边的小丫鬟进了许樱的屋子，她还是头一回来许樱这里，她原想着许樱有银子，屋子必定收拾得极富丽，谁知一进屋，却觉得好似雪洞一般，只有几样必须的家俱，床被帐子等都是极普通的料子，绣工倒是不差的，绣架上大红缎面上，绣的好像是鸳鸯戏水，许樱穿着半新不旧的家常对襟掐牙月白袄子，坐在炕上，见她来了立刻站起来迎了过来，“妹妹今个儿怎么有空来。”瞧她的笑脸，似是俩人往日的吵闹从没有过似的。

    “平日无事，来瞧瞧姐姐。”许桔话说得干巴巴的，想想自己来的目的，心里颇有些难过。

    许樱自是瞧出了她面有难色，她对许桔其实无恨无感，原先也只觉得她只是个任性长不大的孩子罢了，如今想想她也够可怜，“妹妹有何为难事，不如跟姐姐说说。”

    “没有别的大事，只是我娘的病……”

    “听说四婶已然大安了。”许樱听到这里，心里打了个突。

    “可我瞧着我娘，还是不似往日，想起姐姐在外面有铺子，也颇有些见识，能不能劳烦姐姐跟二伯娘说一说，再请个好大夫来给我娘瞧一瞧病，不管好不好，总要让人来看看，心里才踏实。”

    当初董氏看病，是许国定点了头才成的，疯症不比寻常的病症，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于董、许两家都有害，因此找来的也不过是些缺少银子的寻常郎中，后来也都塞了钱封口，要说有名的神医，是一个都没看的，许樱心里知道董氏的病根，也知道如今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怕也查不出她为何发病，就算是查出了，恶事也是唐氏做的与己无干，可提起请大夫的事还是……“此事怕是要禀过老爷……”

    “老爷若是肯给我娘治，我娘也不会拖到如今，如今她整夜整夜的念经，白日里也是不合眼，府里的人倒都说她好了，可我瞧着分明是重了。”

    “竟有此事？”

    “那姓钱的女人，把院门关得严严的，又不许人乱说，自然是只有我知道了。”不光是她知道，许榴也是知道的，但是许榴就是打定了主意不说，也不似许桔一般，盼着有人给董氏瞧病。

    “你跟老爷说了吗？”

    “老爷说这事儿不是我一个姑娘家操心的，还说已经在替我找婆家了，让我莫要节外生枝，可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也不能看我娘这样。”

    许樱点了点头，许桔要不是走投无路了，也不会来求自己，“我跟我娘说说吧，能不能说我是真不知。”

    钱氏也跟杨氏在顺意斋说这件事，“我没嫁进来之前，只是听说四奶奶有疾，嫁进来之后瞧着她虽脾气不好，可并无重恙，谁知近日她整日整夜整夜的念经，白日里也是坐着不睡，我瞧着胆颤心惊的，又不敢跟四爷把实情全说了。”

    杨氏讶声道：“她竟病重至此？”

    “是啊。”钱娇娇道，“二嫂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意庵灵验的事吗？”

    “嗯，记得。”

    “听说如意庵的庵主是得了灵的，能徒手治病，只医有缘之人，我想烦请二嫂，拿些个布施银子，请那庵主出山替四奶奶治一治。”

    杨氏瞧了瞧她，钱娇娇本就是顶着四奶奶有恶疾不能理嫁嫁进来的偏房，如今竟说要请如意庵的庵主替董氏治病，杨氏一时倒也想不通这是为何了，“我也听说过如意庵的庵主有妙手回春之能，只要能治好四弟妹的病，无论花多少银子，我都是甘心的。”

    到了晚上母女俩个凑在一起一说，都觉得有些奇怪，许桔求许樱找人给董氏治病也就罢了，钱娇娇又是打得什么主意？董氏若是病好了，那怕是因此受了她的礼，她也是被压了一头的偏房，哪有她如今的逍遥自在，她真纯善无伪到这地步？连杨氏都不信。

    “我只听人说如意庵灵验，可听钱氏几次三番的提起，又觉有些蹊跷。”

    “女儿也觉得有些怪异，只是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许樱又道，“五妹妹原先掌上明珠似的闺阁千金，如今竟也那般的可怜，我倒不知该不该帮她了。”

    “要依我之见，她既然已经求了你，你该帮她一次，董氏如何，都与她无干系，小时候她虽与你打过架，却也是因为不懂事，她若是求到你跟前，你都不管，难免伤了姐妹情谊。”

    许樱叹了口气，要说与商场上与人修好，为的都是一个利字，可要说亲人之间修好，她是真差些火候，要说亲人之间争权夺利她倒是会些，她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女儿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该找哪位大夫。”

    “大明府那么大，总有名医可求。”杨氏道。

    “只能差许忠去寻访一番了。”这也不是因为许樱为难，实是因为彼时大夫，宁医十男子，不一一妇人，宁医十妇人，不医一一小童，更不用说董氏这缠缠绵绵的疯症了，真难说谁是专擅此科的名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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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互伤

﻿    许樱这边还未曾找到名医,家里已经在传了，许桔的人家看好了，已经换了庚帖，是大明府知府于靖龙于大人的侄子，于大人的这个侄子也不算是无名之辈,于大人家里因只出了他一个进士,他为官又清正,于家一家过得并不算有多好,他为了安慰老父老母之心,将家中学业极好的侄子带在身边,供其读书，此人到了大明府，与本地的仕绅学子颇有些交往,都赞他是难得的才子，为人也正派，只可惜……

    常嫂子一边坐在小凳子上教小丫鬟们拈线，一边跟坐在廊下做鞋的杨氏说话。“只可惜貌丑了些，老奴曾远远的瞧见过，真是摞起来比三寸豆腐略高些，老奴在女子里不算高的，他还没有老奴高，人又生得瘦，老奴都能装下他。”

    “于大人本就不算高，只是穿着厚底官靴人也胖，自有官威在，这才不显，于大人的长兄我也见过，比于大人还要略高，听你这么说，这个孩子竟比于大人还要矮了？”

    “可不是，整整矮了一个头。”

    杨氏皱了皱眉，“许是才学出众吧，男子外貌上差些不算什么。”

    “说是这么说，可咱们家的姑爷一个个的都摆在那里呢，五姑娘又是那么个好强的性子，怕要闹起来了。”

    常嫂子说得也是道理，本就以美貌出名的连成璧就算了，已经露过面的大姑爷也是一表人材的，二姑爷据说在京里也是有名的相貌端正，三姑爷虽说木讷些，长得可不差，更不用说家世了，前面四个姑爷都是一等一的，怎么到了五姑娘这里，只找了个知府的侄子，于大人家里本是种田出身，虽然面上是耕读传家，但比起头前的四个出身世家的，实在是太差。

    杨氏叹了口气，“怎么找了这么个人家。”

    许樱本来是开着窗做活，在屋里也是听得一清二楚，上一世许桔也没找到什么好人家，主因是有个与人私奔坏了名节的姐姐被头前订亲的那家退了亲，董氏偷鸡不成反害了自己的女儿，只得招了个清寒子弟做女婿，后来那人也是学业未成，依靠着许桔的嫁妆过活。

    这一世许桔会跟于大人的侄子订亲，怕是因为董氏有病的事，虽说许家瞒着掖着，还是被许多人家知道了吧，人家怕找个有疯魔母亲的媳妇回来，万一把病过到自己家可怎么办？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许国定能跟当地父母官攀上亲，想必颇费了一番力气，只是许桔未必领许国定这个情。

    果然她们正在说着闲话，就见去外面送东西的丝兰跑进了院，“二奶奶！姑娘，五姑娘跟老爷闹了起来，被老爷打了耳光，闹着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呢，三姑娘求奶奶们都过去劝劝。”

    杨氏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进屋去寻许樱，却见许樱已经放下绣了一半的嫁妆，出了屋，“樱丫头，咱们得去瞧瞧你五妹妹。”

    许樱点了点头。

    许昭业的院子本就离杨氏所居的小院远，等她们到的时候，大太太孟氏、大奶奶闻氏、三奶奶武氏已然到了，却不得其门而入，只见四房院门紧闭，只听见许昭文大吼，“你们让她剪！剪了头发做姑子我倒也清静！一个个的好人不学，偏学了那疯妇只知道与我做对，与老爷做对！”

    听许昭文的这个意思，众人也明白了，这婚事里八成也有许昭业的意思，甚至有可能是许昭文一力促成的，心里都有些不快，虽说女子婚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将自己花一般的女儿，许给那般貌寝又家无横产之人，许昭文也够狠心的。

    孟氏本是长辈，她亲自去拍门，“老四，我是你大伯娘，你快开门。”

    许昭文虽然关着院门，听外面的动静也知道人来了不少，“大伯娘，这是我的家事，请大伯娘勿要阻拦我管教不孝之女。”

    “你一个晚辈，哪有什么家事！难不成我这个做长辈的还管不得你了吗？”

    院子里面先是安静了一阵，许昭文似是想了想，慢慢有人走到门跟前的声音，忽然里面传来一阵尖叫，“娘！你做什么！！”

    钱娇娇本来关着门，听外面的热闹，心里暗暗高兴，心道自己哥哥出的这个主意真好，这桩亲事成了许家与于家成了亲戚，若是因为男方貌寝闹将起来，必定离间许家父女，谁知外面忽然传来喊叫，自己派出去探看情形的绣球跑了进来，“奶奶！奶奶不好了！四奶奶拿着剪子把四爷给捅了！”

    钱娇娇刹时脸变得煞白，站起来晃了几晃差点晕倒，她虽对许昭业并无多少真情，可总不成还未上族谱就再守寡，她可真就除了村口的吴屠夫再没人要了。

    “快！快扶我去看看！”她站在门边，远远的瞧着，只见院门开了，有一群人围了过去，有几个力大的婆子架着董氏，董氏一边在空中蹬着腿一边喊着，“许昭文！你个没良心的畜牲，听了旁人的挑唆连女儿的性命都不顾了！老娘反正也不想活了，索性带着你一起死，也省得女儿受罪！”

    钱娇娇捂着嘴向后退了退，不敢上前去看，只远远的瞧着几个家丁用床板把许昭业抬了起来，看他的手还能动，想是还有命在。

    许樱拉着杨氏的手，向后退了好几步，她没想到董氏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原先四叔、四婶顺当的时候，也是有名的相敬如宾好夫妻，一旦情形不好了，就是这般的互相撕咬折磨，许樱从心里往外升出一股快意来，想想自己上一世的凄惶他们的得意，再瞧一瞧这一世他们的下场……可她刚觉快意，就觉得母亲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她瞧见母亲难过的脸色，心中一凛……

    “娘……”

    杨氏微摇了摇头，许樱这性情杨氏清楚得很，她没把许昭业夫妻当亲人，八成是当成仇人，可在旁人眼里这两人就是她的长辈，她四下瞧瞧，见无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

    许国定听到了信儿，只觉得胸口发涨喉中一甜，竟似是要气得呕血一般，许家怎么这般不太平，竟出了谋害亲夫之人！

    “快！快去请大夫！把四奶奶捆了关到柴房里去！”

    随从一愣，见许国定难看的脸色，也只得依从了，低头往外跑了出去。

    大夫没到许家之前，只听说是有人受了伤，血流得止不住，并不知实情，当到了许家一看躺在床上流了半床血的竟是许家四爷，那腰上还扎着半只剪刀，心道这八成是家事了，除了女子哪有用剪刀做凶器的，心里犯着嘀咕，却不敢怠慢，仔细查看了伤口，这一刀插得很深，怕是伤到了脏腹，他心里念叨着怕是人没救了，又瞧瞧这周围的人，并不见捕快踪影，怕是自家人所为，许家是大明府数一数二的权贵人家，若是卷进什么事就不好了。

    “还请大夫尽力替我四弟诊治啊。”许昭良说道。

    大夫眉头紧皱，“非是老朽无能，这一刀扎得过重了，老朽不敢拨刀啊。”如今有刀拦着，血不能喷溅，若是刀被拨了出来，血流如注，怕是这人命就没了。

    “若是您老不成，这大明府还有谁有这本事？”

    那大夫摇了摇头，“大明府并无专擅外伤之人，老朽也只能替他暂止了血……”

    正这个时候许国定忽然说道：“那三清观不是养着武家的孩子吗？有人传说不止是武家的孩子，还有武家的数位无子无女的家将，他们怕是有会治外伤的。”自从武家无缘无故的送了礼来，他就刻意查探过了，武景行是被大队的亲兵带走的，原先没人知道是什么回事，他走之后一下子多了无数传闻，其中一条就是这么说的。

    “我上山去看看。”五爷许昭焘说道，他想了想又道，“那些道士虽与四哥相熟，却也是无利不起早的，我若不带银子……”

    许国良瞪了他一眼，心道这般时候了还想着从家里抠银子，这老五实在不像话，闻氏却没有什么废话，“我让翠晓跟着你，拿着我的荷包一起去帐房支银子，两百两够吗？”

    许昭焘笑道，“够了！自然是够了！”

    许樱远远的站着，瞧着这闹剧，忍不住冷笑，眼睛一转却看见抱在一起哭的许榴和许桔站在门外，要说四婶夫妻她不可惜，许榴和许桔她却……

    她悄悄的出了屋门，到她们跟前，“你们放心，四叔吉人自有天相……”

    “我娘被关到柴房里了。”许桔哭道，“若是我爹没了，怕我娘也要没了……我……”她现在后悔了，她宁可真嫁给三寸丁，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不甘心闹得家破人亡。

    许榴搂着妹妹，心里面虽也有埋怨，更多的是怜惜，妹妹比自己强，知道替娘出头想法子，不似自己，瞻前顾后的，总想着糊里糊涂的把事情混过去，“娘都是为了我们好。”

    “可是爹……”

    许樱咬了咬嘴唇，“出了这样的事董家不能不出头，你娘的陪房可还有在的？让他们赶紧上山传信给董家表哥。”

    “董家表哥回家预备春闱了。”

    “那就叫人快去董家！”

    作者有话要说：唉……我说我忙着脱光，脑子被那些乱糟糟的事搞得一团乱……今天才能够安静的好好写文，大家能理解吗？虽说在网上写着原创，还是摆脱不掉现实中的压力，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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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武景行

﻿    杨氏和许樱回了自己的小院,依旧是关门闭户，只派人听着外面的动静，若是不管许昭文是没了还是被医好了，都要赶紧的来告诉她们。

    杨氏又开始了对许樱的说教，“你四叔纵有千般错处,那也是你父亲的亲兄弟,是你的长辈,他若是不成了,你日后也得不着什么好处,你不喜他,我也不喜他，可盼着他不好就成了，却不能盼着他死。”

    “他好与不好,都是他的命，如今他已然害不到我们母女了。”可要她替许昭文伤心，她做不到，她的性子早已经养成了，就算是这些年以母亲身边，也没办法更改。

    “在你梦里，你四叔、四婶、祖母、许家的人，真是伤你伤得狠了吧。”杨氏说道，许樱越是冷淡，杨氏越是忍不住想在许樱的梦里她都遭遇了些什么，肯定不止她说的那些那么简单，可她又不敢深问。

    “总之我与娘都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许樱依着杨氏说道，像是对许榴、许桔，甚至是许梅，举手之劳的事她不会不帮，可要说再下别的大力气去帮，她是不会的，就连帮助六叔和六婶，为的都是利益交换，她不管是不是要嫁人，母亲总要留在许家，六叔和六婶要比别人可依靠得多。

    钱必成坐在客院里，颇有些坐立不安，钱家也不是什么穷到揭不开锅的人家，家中自有三十亩旱田，在村里也算是小康之家，他也被家里人供着颇念了些书，可要说考秀才、举人却是难的。

    眼睁睁看着那些学得没有他好的人，却因为家里的庇荫越过越好，钱必成自是心焦。

    每日做得都是升官发财娶个美娇娘的梦，可越是这么想，日子就越难过，爹娘让他回乡种田，他是万万不肯的，在城里做事却是连做帐房先生都得有别人的引荐，从低三下四的学徒做起，钱必成觉得自己比这些人都强，不愿意低头。

    幸亏他三年前回家，见妹妹已经生得如花似玉了，这才说服了父母，用女儿做那个搏前程的筹码，钱娇娇也是被娇养的性子，听了兄长说外面的奶奶、姑娘都是冬穿绸夏穿纱，穿金戴银，日日有鱼顿顿有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过日子，心思也活泛了起来，钱家两老见两个儿女都是这样，心里也是想着依从着儿女，兴许真能搏个泼天的富贵出来。

    钱必成先是找了人给钱娇娇改了个一等一的好八字，又找人四处去宣扬她八字好人生得又美，自是引来几桩颇好的亲事，钱家的人挑来挑去，挑中了大明府的豪门，将女儿嫁了过去，却没想到那家人打得是冲喜的主意，钱娇娇嫁过去没三天就成了寡妇，让婆家给轰了出来不说，还要找钱家讨还聘金，钱家是陪了女儿又折兵。

    钱娇娇也破罐子破摔，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了些牵扯，钱家两老又管不了，心里对儿子颇多抱怨。

    去年早些时候听说许家的人在打听钱娇娇谁知又没了音信，钱必成以为是许家的人听说了钱娇娇品行不端这才罢手，很是受了番惊吓，知道许家是为了给四爷纳偏房，又因逢了老太太的丧期才放弃，这才松了口气，许昭文故然不及许家的别人，却也比三房的那几个要强，更不用说他有能攒钱的老子和当官的兄弟了，许家这样的人家，别说是做偏房，就算是做个姨娘，钱家也是求之不得的。

    他严令钱娇娇收敛，又自义兄那里借来了颇有心计的绣球，放到钱娇娇身边看住她，掐算着许四爷的孝期，等到了日子，又与许四“偶遇”这才把事情给做成了，让妹妹风风光光的嫁到了许家。

    自己也到许家过了一把舅爷的瘾，谁知道屁股还没做热，就听说了许四奶奶董氏真的发疯了，把许四给刺成了重伤，若是许四没了，别说自己这个便宜舅爷，就是自己的妹妹怕也没好。

    他自然是坐立难安，想要让人去打听情形，又支使不动原先对他还卑躬屈膝的许家下人，只得叫自己随身的小厮去给义兄捎信，让他帮着想办法，自己坐在那里发愁。

    武陵春戴着道士帽，身穿道士袍，跟在三清观李道长身后进了许家，身上原本受伤的地方隐隐做痛，他原来小并不懂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送了出来，除了自己的小名也不记得别的，被取道名做武陵春，也是不知怎么回事。

    如今他被接回了勇毅伯府养伤，见到了父亲跟嫡母，心里明白了许多事，却更不高兴了，自己的父亲在战场上可说是骁勇，可在勇毅候府就是一只人人可欺的纸老虎，敏慧公主多看他两眼，都能让父亲紧张，可又什么都不敢做。

    皇家公主，先帝的亲妹妹，今上的亲姑姑，更不用说今上登基之后又将敏慧公主加封为敏慧柔佳大长公主，领亲王的奉禄。

    武陵春不懂的是，明明敏慧柔佳大长公主有那样的势力，怎么还会这么看重勇毅伯的爵位，一直到他搞懂了大长公主的只能萌封长子，次子虽也有萌封，却远不及长子，更及不上勇毅伯这才明白。

    太太对他不差，嘘寒问暖极为关心，可他瞧着太太却似是道观里的雕像一样，带着怎么也亲近不起来的殊离，太太看见养在她身边的外孙时，才是真笑，看见他时全是客套的假笑，他已经长大了，能分得很清了。

    在目睹父亲与身为驸马的叔叔起了争执之后，他决定退了，京城他呆不下去，不如再次退居道观，三清观偏远，他只带着两个心腹的亲兵回了三清观，谁也没惊动的在一间极清静的小院住了下来，每日习武读兵书，比在京里不知道自在多少倍。

    他宁愿在山东做武陵春，也不愿意在京城做武景行。

    要说他有亏欠的人，唯一欠的就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许二奶奶了，父亲虽送了厚礼，可他也该给许二奶奶磕个头才是。

    所以这次许家的人求救，他换了道士的衣裳，将脸和露出来的手涂黑也跟着来了。

    正与杨氏说话的许樱站了起来，瞧着站在门口的武景行颇有些惊讶，“你……”

    “贫道特来拜会许二奶奶。”武景行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替他引路的是许国定的心腹长随。

    杨氏这个时候瞧着这三个人和许樱的脸色才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来得可是武公子？”

    “来得人是武陵春。”武景行道。

    杨氏也就不再深说了，她知道武家的事极复杂，自己救过武景行一命，心里也觉得这个少年可怜，并没有深问，“你身上的伤可好了？”

    “托二奶奶的福，已然好了。”

    “日后出来进去，要小心谨慎，千金之子不做危堂，你可懂得？”

    “贫道懂了。”

    “这样就好。”

    武景行忽然跪了下来，“贫道是来谢许二奶奶救命之恩的，请二奶奶千万受了这礼。”

    杨氏吃了一惊道，“我救你本是举手之劳，莫说你我有过一面之缘，就是不认识的人，遇到了险恶之事也该救。”

    “不管如何，救贫道一命的是二奶奶，二奶奶大恩大德，贫道定当报还。”武景行磕了三个响头。

    杨氏弯腰扶起了他，“你若真想报恩，不如养好身子，学好本事，做出一番事业来，就是报偿我了。”

    “贫道谨尊教诲。”武景行一辈子不记得母亲是什么样，可瞧着杨氏，却觉得自己的母亲应该是杨氏这样的，漂亮、温柔、娴静，从心里往外的透出那股子善良来。

    许是许昭文真的是命大的，也许是许家的时运没有差到不能救的地步，武景行刚走，被留在许昭文院子里听信儿的绿萝就回来了，她来得晚，并不知前情，虽说觉得许家的事情透着怪，可是脸上还是纯然的高兴，“那个道士真的是妙手回春，四爷的血被止住了，剪刀也拨了出来，说是虽伤到了脏腹，却不算重，好好养一养就没事了。”

    杨氏表情一松，“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许樱却想着，许昭文还真是祸害遗千年，这样都不死，只是会消停些日子罢了。

    “四奶奶呢？”

    “三姑娘和五姑娘跪在地上哭着求老爷，老爷已经答应把四奶奶从柴房里放出来，关到了屋里。”绿萝说到这里小声问，“二奶奶，四奶奶是不是真有疯症？”

    杨氏摇了摇头，并没有回应她“你回去吧。”

    “是。”

    杨氏心里也想着，董氏是不是真的有疯症，而且病得不轻呢？若真是如此也许是报应了，她又因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心里默默的念了一声佛。

    许樱心中却明白，董氏原先是假疯，如今怕是被逼得半疯不疯了，真要是疯子，怎么会趁着自己女儿只是跟人换了庚帖大闹起来，却只是将许四扎伤呢？她还是想让自己的大女儿早些嫁出去吧。

    董氏不管是不是心如蛇蝎，她还是有一片护子之心的。

    不管怎么样，董家这回不能再装什么都不知道，董家必然要来人，许家还有一番风波呢。

    作者有话要说：杨氏怎么说呢，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虽说如今她多了点自保的能力，对一些人有了更清静的看法，但是她还是希望人人都好，许樱就不是了，除了自己和母亲，别人对于她来讲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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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疑云

﻿    许樱没想到的是,董家来人的说得第一宗事是——婚期，董家来得人是董家大太太，她衣着朴素中却透着精干，头梳了圆髻，只插了一根紫玉凤头钗,脸上的法令纹极重,说话慢声细语,却透着十分的不好惹。

    “按说咱们是亲戚,我虽说年纪不大,身子却不算好,因此走动得少，如今到了许家，竟一个个的都不认识了一般。”

    因许家二房太太唐氏有病,杨氏守寡不说，与董大太太实在是说不到一起去的绵软性子，董氏更是不能露面，因此这次出面招待的人是许家大太太和大奶奶。

    孟氏见董氏说这话就是话里有话，自然是先陪笑脸，“这也是我家的这些孩子都腼腆的缘故，按说老太太去的时候您是来过的，跟她们也见过，可也都没说几句话，要说这家里最伶俐能干的，自然是四奶奶，偏她身子……”

    董大太太皮笑肉不笑的接话，“听说是身子不好？又因为五丫头的事生了点子气，跟姑爷拌了几句的嘴？”

    “是，是。”孟氏见董大太太这么说，自然是默认了。

    “放心，我今个儿不是问这事儿的，五丫头的事是许家的家事，我家姑奶奶也够不懂事的，儿女亲事自是有长辈做主，若是不乐意好好商量就是了，为这个拌嘴生气怪不值当的。”董大太太道，她这么说，也算是应了许家想要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

    “那您这是……”只要不是为了四奶奶的事来兴师问罪和许家那那些个涉及家丑的‘官司’就好。

    “我这是掐算着我家老姑奶奶的丧期已经过了，一是来给磕个头上个香，好是来商议婚事。”

    “您的意思是……”

    “孩子们都大了，我家老姑奶奶临去世时还掂记着一双小儿女的亲事，我想着还是早早的把婚事办了……”

    这话一说出口，先有话说的是一直在跟前默不作声的武氏，“按说这事愿不用亲家太太张口，只是咱们是血亲，摊开来说也不算什么，但是……长幼有序，我家二姑娘的亲事刚刚订妥婚期，黄道吉日在两个月后……”

    “虽说是堂姐妹，可前后脚嫁人的也不是没有，我也不是说要立时把姑娘领回去……”

    孟氏接过了话，“是，您想得是，咱们是血亲，几辈子砸断骨头连着筋的情谊，摊开了说也不算失礼，姐妹前后脚嫁的也不算错，要不您说个日子？”

    董大太太从怀里拿出一张黄表纸来，“我找人看了，六月十四是个好日子。”

    武氏合什一笑，“那可真打从您的话上来了，我家亲家订的婚期是六月初十。”

    杨氏在一旁听着，她又瞧董大太太的脸色，总觉得董家有没说的话，却不知该如何问题，望向女孩们所在的隔间，忽然一下子想起件事，“听说三姑爷今年秋闱要下场，六月十四……赶得及吗？”

    “总要先成家后立业的好。”

    杨氏笑笑，她是书香门第出身，只听说过有人念着双喜临门，秋闱之后再办亲事的，却没听说过有人会在大考之前给儿子成婚，让儿子分心的，董家这里面有事。

    别说是她，孟氏、闻氏、武氏，都瞧出不对来了，可她们与许榴毕竟不是血缘之亲，董家却是许榴的舅家，她们再往深问，怕是要里外不是人。

    屋里的几个姑娘，除了又是羞又是喜的许榴之外，心里也都觉得不对劲儿，许楠的亲事订在六月初十，是因为她的未婚夫今年不下场，依着家里人的意思多读两年书，读扎实了再说，可董鹏飞今年却是要下场的，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董大太太见众人神色都有些不对，扯了扯嘴角，“我这次来的第二件事，就是看看病重的亲家，她这个病不好，这次看不见，怕以后……”

    “是，您想得好，太太也一直念着您呢，我陪着您过去。”杨氏站了起来，伸手去扶董大太太，谁知董大太太却退后了一步。

    “我还不老，不用人扶，”

    唐氏跟董大太太原先算不上多好，只是泛泛之交，面上情罢了，见着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说话不清楚了，也没有再说别的，董大太太却是仔细查看唐氏的起居，见她身上一个褥疮都没有，床被衣裳没有一处不干净的，屋里更是丁点异味都没有，很是夸了杨氏几句。

    “我原就听说二奶奶您孝顺，如今看来果然是个贤孝的。”

    “这都是旁人谬赞了。”杨氏笑道，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话，董大太太瞧着这屋里的摆设，样样都是精致上等的，同是书香世家，许家有钱，累世皆有进士，比董家不知兴旺多少倍，不管董家那些个死抱着面子不放的人怎么说，董家还是要依靠许家这门好亲戚，这也是为什么许家许多事做得极过份，董家却依旧装不知道的缘故。

    杨氏瞧着董大太太的神色，“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尽管问。”

    “秋闱这是在八月里，您为何把婚期安排得那么早……”

    “这一科鹏飞不考了。”

    杨氏一愣，之前不是说已经在大明府了吗？“这……”

    “他身子有些不好，为了秋闱之事夜不能寐，家里的长辈商量了，与其这样不如不考。”

    杨氏点了点头，她瞧着董氏的神色，虽然明知她可能没说实话，却也没有深问。

    “可否劳烦您，让我和我家姑奶奶见上一面？”

    “这……”杨氏脸上现出了为难之色，董氏这“病”岂是能轻易见人的？她若是骂出了些什么，怕是许董两家都要难看。

    “我家姑奶奶命苦，打小就没了亲娘，我这个伯娘是亲眼看着她长大的，不同对别人，她就是真得了疯症，好歹也让家里人见上一见。”

    “待我禀过老爷……”

    “不用让我们聚在一处说话，只让我远远的瞧一眼就成。”

    杨氏见她言辞恳切，之前那份不好惹不见了踪影，慢慢点了点头。

    许樱听说了这事儿，只能暗叹母亲心慈面软的毛病改不了，“她与董氏都说了些什么？”

    “她确实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

    许樱只觉得脑仁有些疼，“这次她来这事儿就透着不对劲儿，偏又不知是怎么回子事，董鹏飞那人四平八稳的，怎会为了秋闱……”

    “咱们已然问了，人家也答了，总不能为这点事去查人家。”

    许樱也没说别的，查也不见得查得着，董家跟许家不同，那是真正的聚族而居，一家三百多口子人住在一处，仆人都是世仆，往来都是族亲，一个个得抱团得很。

    不像许家，虽说聚出了一个许家村，却是相对松散些，这也跟许家的族长性子绵软有关，否则就凭自己一家的这些事，族长早就该站出来了。

    她们娘俩说着话，那边却听说许昭文又闹了起来，原来他听说董家来了人，嚷嚷着要休妻，说要让董大太太把董氏给领回去。

    杨氏还想去看看情形，许樱却拉住了她，“这事儿咱们不要出头，老爷自会骂他。”董氏有两女一儿，岂是那么容易休弃的，再说了她也是为长辈服过丧的，她有疯疾的事又岂能外传？许昭文闹也白闹，徒增笑谈罢了。

    连成珏把手里的信折了折，塞到了松木盒子里，许家的情形并不出乎他的意料，这样的人家闹出杀夫的丑事也不算奇怪，连成璧费尽心机娶的这一房媳妇，也不是那么十全十美的。

    “九爷，许家的事闹成这样，许昭文也不能去照料那些个地……您看……”连成珏的心腹长随，被取了个浑名叫孔方的小声说道，旁人都道九爷脾气好，只有他们这些心腹才知道九爷遇事求全，小心眼又爱记仇，谁要是得罪了他，就算是立时不报，不定什么时候九爷逮到了把柄，就是……

    “让他们依旧好好的照看着，咱们只出了种子和一个师傅，成了自然是一本万利，不成又与咱们有何相干。”

    “还是九爷想得好。”

    “我原只想打探许家的虚实，却没想到许家竟有这样的蠢货。”

    “是。”

    “只是那许四姑娘……”他近日打探过许四姑娘了，她比传言中还要厉害几层，许昭文跟他抱怨的那些个许家老二为官时中饱私囊，二奶奶和四姑娘用那些个钱行商贾之道赚银子的事，那怕有一半是真的，这许四姑娘还真像传闻中有聚财之能，可惜这样的人，要嫁得竟是连成璧。

    还有一件事，他这次大明府之行，还认识了一个颇有本事的人，也算是不虚此行。

    “小的见识短浅些，许四姑娘这桩婚事若是不成就好了。”

    “怎能他们婚事不成呢？若是这桩亲事不成了，连家定要另攀高枝，若非有连俊青牵线，连成璧又对那许四姑娘有些私情，真娶回个高门贵女，怕还要不好办呢。”

    “您是想……”

    “下去吧，话越来越多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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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偶发

﻿    连成璧也在看信,同窗好友许多都已经到了大明府，有几个在大明府聚集读书的，也预备着启程了，问他何时动身,他提笔写了几封回信之后，交给了书童让他找人递送出去。

    这个时候却见有人敲南窗，他站了起来，推开窗，窗边有一朵折好的纸兔子，他将纸兔子拿起来，又关上了窗。

    连成璧不是一个喜欢算计人的人,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算计，他只是懒得算计罢了,比如连成珏，他本身对经商毫无兴趣，就算是把这诺大的家业全交给连成珏又有何不可，可连成珏这人却实在是让他不得不防。

    刚才同窗的信里也提到了董鹏飞，他竟然在大明府住了两天就说接到家里的信，说是他娘病了，他急匆匆的回了家，再没有音信。

    董家与连家如今也算有亲的，自然就有人问是不是董家有了丧事，连成璧答了一句不知情，心里却也犯起了疑惑。

    他打开了纸兔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连成珏都干了什么，见了谁，一清二楚，一个是嫡出的长子，一个是连祖谱都没上的假少爷，就算是连成珏聪明至极又惯会收买人心，还是防不住身边的人有二心。

    连成珏跟许家的人搅和到了一起，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许家也是寻常世家，面上光鲜，内里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要说许家二房，最见不得人的就是不争气的四爷了，却也只是好道法罢了，可是瞧着连成珏的话，似还有别的事在里面。

    “蝶尾，说说看，九爷这人好不好？”

    蝶尾愣了愣，“十爷您说好就是好。”连成珏对他们这些连成璧的下人一向和气，见着了还会给他们零嘴吃，赏钱给得也不少，下人们私下里都说九爷好，可这个时候他怎么样也不能说九爷好。

    “你们都觉得他好就是了。”连成璧笑了笑，“你们也是人，怪不得你们。”

    另一个书童龙睛反应极快，扯了扯蝶尾的袖子，“十爷您才是我们的正经主子，九爷不过是给些个小恩小惠罢了，小的们跟着您什么没见过啊。”

    连成璧笑了笑，“行了，别贫了，回去告诉你们紫玉姐姐，给我收拾东西，我拜过父母和祖父母，就要出门了。”连家的门风就是如此，儿子只要是会读书的，没有不宠上天的，连他何时去秋闱的事，都没有人敢问，只等他说要成行了，这才要和长辈辞行。

    许樱也觉着董家的事透着奇怪，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出了件事，让她把这件事给淡忘了。

    本来许忠知道许樱要嫁到连家，也就熄了要另寻别的财路的心思，暗地里在杨氏的授意下开始收敛起两地隆昌顺的生意来了，可是隆昌顺本是卖南北货的，虽不贩粮了， 北方的皮货、山货，南方的绸缎、糖等等，自然是断不了的，虽两个店都有掌柜掌着，许忠的事也是一点都不少。

    百合又有了身孕，在家里将养着，除了原先帮着看孩子的亲戚，家里又请一对个打扫洗涮做粗活又兼会养马的夫妻，这才算是安稳了下来。

    谁知安稳没几天，家里就来了个极陌生的客，这人约么四十几岁，生得倒还端正，只是腿有些瘸一身的酒味儿，马夫一看人长这样，没敢给他开门，只是隔着门问，“您是哪一位？”

    “我是你家主人小三子的大哥。”

    这马夫也不知道小三子是谁啊，“我们这里没有小三子啊。”

    “这家可是姓朱的？”

    马夫摇了摇头，“您找错了，这家姓许。”

    “姓许也对，主人叫许忠的是吧？我就是他哥哥。”

    “您等着啊，我去问过奶奶。”他转身关了门，跟自家的媳妇说了，那婆子也是新来的，不知主家是什么来头，只知道是过得颇殷实的小康人家，要说亲戚也有往来的，看孩子的那个不就是吗？但是都是奶奶那边的亲戚，爷那边的没见过。

    “不要错待了主家的亲戚，我去问问奶奶。”

    婆子转身就来问百合，百合也是一愣，许忠当初卖给许昭业的时候签的是死契，后来百合也曾问过许忠的家人，许忠只说家中孩子太多，已经卖了女儿了，他是小儿子，身子骨又不好怕养不活，半卖半送了，有人供碗饭吃就行，至于家在哪里他因被转卖了两三次了，已经忘了。

    “那人长得什么样？”

    “我隔着门缝瞧了一眼，是个腿脚有些不好的穷汉。”

    这两夫妻本就是因为家贫才出来帮工的，他们都说是穷汉了，可见得这人穿得实在不怎么样，百合想了想，“你给他几个钱，就说主家不在家，我又不认得他，不敢放他进来，让他拿钱去吃酒也好，住店也罢，等两日老爷回来再说，他若是问老爷在哪儿，你就把隆昌顺指给他吧。”百合一边说一边从荷包里拿出约么有十几文大钱，放到了婆子手里。

    婆子拿了钱转身出去了，把钱交给了那人，那人果然问了许忠在哪儿，婆子说：“你到大明府西城买卖市街找隆昌顺，那就是我家主家的铺子了。”

    那人这才拿着钱走了。

    到了晚上许忠回来，百合问起那人，许忠却笑了笑，“只是原先认识的一个老乡罢了。”

    “他怎么说是你兄长呢？”

    “乡里乡亲的，叫着兄长罢了。”许忠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对，百合也不好多问他，就把这事儿给淡忘了。

    谁知道半夜里忽然有人来叫门，“许掌柜！许掌柜！库房里走水了！！！”

    许忠一听这话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跑了出去，亲自开了院门，一看来的人是隆昌顺的伙计叫发财的，“你说什么？”

    “库房里走水了，鞠掌柜让我来请您！”

    第二天一大早，百合就递了条子进府，许樱见她这么早来，知道是有事情，却没想到是库房走水这么大的事，“是哪个库烧了？伤到人没有？”

    “据说是放衣料的库烧了，里面还有新进来的杭绸呢。”做生意的就怕走水，走一场水一年白辛苦的都是好的，有些甚至怕要难以为继了，百合也是一宿没睡着，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人呢？”

    “还不知道人怎么样。”

    “如今你身子重，也不能这般的折腾，二奶奶刚去了顺意斋，你在我屋里歪一会儿，等她回来你们俩个说说话。”许樱笑道，心里却已经开始算了起来，若是装衣料的仓库，绸缎衣料等等就算了，就里间装上等皮料的小库也烧了，那里面存货不算多，可也都是上等的好货，粗算一下这次失火怎么样也要烧掉近一万两银子……

    杨氏刚在顺意斋理完事，就听麦芽说百合来了，麦芽瞧瞧四下的人，又偷偷在杨氏耳边说了走水的事，杨氏也吃惊不小，赶紧的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只见许樱在堂屋里面眉头微皱，拿了帐簿子算帐，这次要是真烧得那么狠，这一年的生意真算是白做了。

    杨氏也叹了一口气，“为商贾的就是如此，经不得风浪。”

    许樱也没说什么，料子烧了不说，那批杭绸是已经定出去的货，烧没了不说，还要赔人家双倍的定金，若非因贩粮赚了银子，并无外债，隆昌顺立时就要倒一半了。

    谁知还有下情，隆昌顺的一个小伙计刚过了响午就跑来了，透过了门房递话，门房的人都知道隆昌顺是如今二房掌家的二奶奶的产业，自是放他进去了，到了二门边上往里面递信儿，许樱那伙计说得话，脑袋里立时嗡了一声，原来那库房里竟然有人，可这人却不是隆昌顺家的伙计，也不是周围去帮着救火的近邻，官府已经把尸首带走了，说要查清楚身份。

    伙计还说了，“官府的人已经说了，这火是有人纵的，在咱们库房的后巷子里，找着了还剩下底子的菜油桶。”

    “你让鞠掌柜自咱们柜上支二十两银子，请官爷们吃茶，再探问一下还有什么内情没有。”许樱觉得这事儿怪得很，若是烧死的那人就是放火的，可他为什么没能逃出去呢，背后指使的人又是谁呢？

    “是。”

    这边的事还未平，许国定也听说了隆昌顺走水的事，刚想找许樱来探问究竟，就听说许家自家的铺子也出事了，许家分家之后，原只有一间铺子分给了二房，许国定却也有自己的私产，名下的铺面房共有四间，只有一间是许家自家的生意，卖得是文房四宝文玩书画，也沾着风雅二字。

    偏不知道是谁买了许家铺子里紫砂刘做的笔筒，没过三天就来退货就是此货是假的，掌柜的也是懂行的，仔细瞧了之后，这才瞧出落款的章与紫砂刘的章有些不同，他本以为是有人来讹诈，可买笔筒的人也是小康人家的读书人，也是笔墨斋的老主顾了，要说讹人怕是不会，掌柜的赔着笑脸给退了钱，开始盘货，谁知道竟找出了二十几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成假货的文玩来。

    其中最值钱的前朝名家用过的砚台，竟然也被换了，这个也就算了，这两天又陆续有人闹将上来，说是许家的笔墨斋卖假货。

    若说别的东西许国定怕要疑心掌柜的不会进货，可那砚台原是他收的，因觉得那砚台浑名雨墨，自己命里水多，怕是有些相克，这才送到店里卖，断不会是假的，掌柜的却说是有人偷偷的借着来买货，拿了假的换了真的，只是那些假货做得极真，他偏有几天不在店里，而是去乡下进货，这才没发现。

    许国定亲自去了铺子里，一看那砚台果然与自己送去的有细微的差别，再看低下的款，也有不对的地方，这才疑心是不是有人要整治许家。

    作者有话要说：唉……总之呢，作者本人终于没过自己那一关，觉得为结婚而结婚太为难自己，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还是——剩者为王就剩者为王吧，不是还有你们呢吗？

    从今天起恢复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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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掏空

﻿    许樱听完许国定所说的许家笔墨斋的事,立时就是一惊，再联想起自己的店铺被人纵火的事，也想到了是有人在找许家的麻烦，“老爷您可曾报官？”

    “报官了又如何,平白的要花银子请捕头们吃酒罢了。”许国定摇了摇头，“你那不懂事的妹妹和你那疯婶婶把婚事给搅黄了，我都没脸见于大人，再说了于大人马上就要回京述职了，听说是要荣升，他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那铺子若非是出了人命,他都不会管。”

    许樱点了点头，于靖龙这人油滑得很,自从知道了他与父亲的死有些干系，她就一直在抓他的小辫子，却一直没抓到，除了那次他妻舅搞出来的一家争产两边通吃的事之外，再没有别的把柄可抓，听说了的事都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别说她一介女流扳不倒他，就算是政敌想找他的麻烦，也是找不着。

    “笔墨斋——拉下多少亏空？”

    “那些个货，只算进价也值几千两银子。”许国定道，“更不用说笔墨斋这块牌子算是砸了，我也老了不想再多花心思了，想把铺子盘出去算了。”

    “老爷若是想要把铺子盘出去，孙女倒也能让许忠帮着寻一下买家……”

    “隆昌顺的事情够多的了，我这边能应付。”许国定心里感叹，许樱若是个男儿，他何必把铺子盘出去，将经营多年的生意拱手让人，只是老四不争气，老六又在外地作官，孙儿们都还小，他四下看看竟有后继无人之感，这才起了收铺子的心，“可叹你五妹妹不懂事，婚事岂能只听旁人之言，只看皮囊好坏，于家的那孩子长得虽丑些，可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为人又精明，替于大人办几次事，出了几个主意都是极妥贴的，我若瞧着不好，岂能你四叔说了就应了，偏偏闹出这些个事来，把人给得罪了，让人觉得许家好欺，只能暂忍过这一时，待新官上任再做计较。”

    “祖父您与新官相识？”

    “岂止相识，我与卢大人乃是昔日同窗旧友，这些年一直没断了通信，谋大明府的职缺还是我牵得线，他来大明府也是最后一任了，预备着任满就告老还乡，咱们许家在大明府树大根深，能保他做个太平官，安安稳稳的赚些个养老的银子，平平安安的衣锦还乡。”

    “还是祖父深谋远虑。”

    两人正在说着，忽然许国定的心腹长随叫许安乐的跑了进来，“老爷！老爷！不好了！有官差拿了公文来，说是五奶奶和七奶奶在外面放印子钱，雇了一帮子的泼皮无赖，净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因逼迫一农家太过，那人竟毒杀了妻子儿女自己上了吊……有人告到大明府，于大人发下海捕公文，要来拘拿五奶奶和七奶奶回去问话。”

    许国定一听此言，大惊失色，放印子钱的事虽说官府是禁的，但大明府的大户人家均多有牵扯，往年也不是没闹出过事来，都是赔些个银子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山高皇帝远的，官官相护不说，出面做这些事的都是女眷，谁家都要个脸面，怎能直接下海捕公文抓人呢？

    要说是为了婚事未成记恨许家，于大人此事也做得太显眼了……

    许国定去了前庭支应，许樱也去顺意斋找杨氏，杨氏早就听说了这事儿，正搂着躲到她里哭的江氏无耐的小声劝着呢，“弟妹你也不必着急，约么只是走个过场罢了，这些年大明府也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无非是赔些个银子罢了，咱们家已然分了家，三房算不得官家，不算违例，底下的人如何做事你一个妇道人家又怎能详知，无非是些个狐假虎威之徒，做下伤天害理之事，自有爷们出头，你且放宽心就是了。”

    “我原也不敢牵扯进里面，怎奈我家五爷实在是个不争气的，日日缠磨着我要银子花用，若是不给就变着花样的找茬，若是给了银子几日不见人影，我也能得几日清静，我的嫁妆都变卖得差不多了，若不再多添些个进项一家人都要吃西北风去，老七媳妇嫁妆丰厚不说，花钱也极阔绰，这缺德的赚钱法子是她教我的，我原也觉得良心难安，可是这印子钱也得有人放，否则寻常百姓缺了银子亲友处又借不来，又去寻谁。”

    许樱陪坐在一旁没说话，放印子钱的多半会说自己是帮人的，只不是不正途就是不是正途，更不用说江氏根本没有她自己说得那么惨，“五婶婶您若是手里有余钱，为何不借予侄女我？虽说利钱不似放出去那么高，好歹旱涝保收，您若出一千俩，我怎么样一年也能给您两百两的利钱。”许樱说得是寻常官家借银子给商家周转的官价，自是比不得放印子钱利高，可胜在稳。

    “我不是信了你七婶嘛……”江氏说道，她的嫁妆原就是放在娘家，一千两一年给两百两的利钱，是她听说了印子钱利高，才从娘家把钱要出来的，许樱这么说等于是揭她的伤疤一般。

    “事到如今怕是你那生意要收了，只是不知你的本钱拿回来了没有。”

    江氏这才想到本钱的问题，她确实是赚了银子，可是都是刚赚了银子，除了留在手边零用的，又都放了出去，本钱——“官府能收我的本金？”

    “你今番出了事，那些个借债的，自然是借机起哄闹事的。”许樱道，她心里现在隐隐有了个念头，她原先以为江氏的事跟隆昌顺走水、笔墨斋被人换了东西是一样的，可如今看来竟非是如此，更像是有人想要浑水摸鱼，“家里还有谁是跟着七婶一起做生意的？七婶有这样发财的门路，自是不会只跟您说吧？”

    “明着的自只有我一个，暗地里……除了你娘，各个都投了些脂粉钱。”

    这样的事许樱见过，就有那样的人，骗得深闺女子和愚笨男子的信任，拿了私房的钱子去放印子钱，月月虽有极高的入息，可都是在手里转了一圈就被重投到了里面，说到底是拿甲的钱去花用，又拉乙入伙和丙入伙，用乙和丙的银子拿给甲做入息，甲再把钱投进来，长此以往越滚越大，等滚到庄家再也填不了窟窿的时候，就闹出事来去告官，大家的钱一齐灰飞烟灭，庄家有的跑了，有的佯装也受了害，实情是这些人的银子，全入了庄家的腰包，一般这样的庄家，背后都是有势力暗中相助的，这次官差来得这么快，难不成于大人也有牵扯……想必不会，可想一想再不能在大明府久居的不是他还有谁……难道是于夫人……

    许樱想到这里，眼前一亮，可这种事都是查无实据的，深闺贵妇，一个个的都不愿意抛头露面，心眼小些的宁愿上吊悬梁都不愿意说出自己把嫁妆全赔了进去，就算是查了，也是无头公案一桩，若真的是于夫人在背后，谁愿意去得罪那个人呢。

    她这些年处心积虑要找于家的麻烦，如今明明有了于家的把柄在眼前，竟无下手之处，若非杨氏还在跟江氏小声说着话，她真的要急得满屋转圈了。

    就在此时麦芽带着刘嬷嬷进了屋，“给二奶奶、五奶奶、四姑娘请安，老爷让老奴过来传话，说是官差已然被打发走了，他们已然信了是有人借了许家的名义在外生事，说要拘传那些个地痞流氓，说是于大人也说莫要轻易惊动女眷，问清楚就成了。”

    杨氏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至于背后花了多少银子打点，她也自是没问，总之于大人述职高升，许家的程仪不会少送。

    江氏这个时候倒不怕官非了，只是心疼银子，“我口挪肚攒了半辈子，跟五爷打了无数场的架只为了积攒那些银子，若是连本金都收不回来，我还有何颜面见人？”

    杨氏只得劝哄她，“银钱本是身外之物，只要你人没事就成，在说那些个借据都还在……等风头过了，慢慢讨还就是了，只是不要再牵扯进去了。”

    “借据没在我手里，在七弟妹手里呢。”

    “那七弟妹预备怎么处置？”

    江氏推开杨氏跳了起来，“我去找七弟妹，她可千万不要受了惊吓火烧借据……”

    许樱瞧着她往外跑，心里却清楚得很，汪氏怕是早借机烧了“借据”了，她本就对汪家暴发的原由和汪家要嫁女入许家有些疑惑，如今想来，汪家怕也是放印子钱的老手了吧。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查一查这事儿，至少查清楚来龙去脉他日再图，许忠那边又出事了，百合大着肚子哭着进了府。

    “官府查清楚那人的身份了，竟是前两日到我家认亲，自称是许忠大哥的，现在把他拿了去，说要问清缘由。”

    “许忠的大哥？”许樱一惊，“许忠几曾有个大哥？”

    “我也曾问过他，他说那人是同乡，并不是他大哥，可听鞠掌柜说，两人在隆昌顺有过口角，许忠给了那人银子，打发那人走了。”

    “娘，你可知许忠的来历？”

    杨氏想了想，“我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他已经跟着你父亲了，不过听你父亲说，许忠是个苦命的，家里孩子多得养不起，先卖女后卖儿，许忠小时长得好，被卖给了戏班子，练得是小生，戏班子教戏就是打，他不堪打骂，他十岁那年从戏班子逃了，又落到了拐子手里，幸亏遇上了你爹把他买了下来，至于他哥哥，我是真不知情。”其实这也是许忠为什么一直忠心不二的原由。

    “他跟我也只说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辛苦，再深问就要翻脸了，所以我至今不知他家人如何。”百合抹着眼泪道，“只是如今官府把他拿去了怕是要……”

    “官府的人都是咱们家拿银子喂饱了的，平日常来常往的，都有几分的薄面，哪会把人往死里逼，无非多要些人情银子罢了，你让鞠掌柜尽管打点就是了，银子从帐上支。”许樱说道，要不怎么说没事莫要惹官非呢，有这些个官非，银子流水似的花，许家的银子真像是要被掏空了一般。

    她脑子里面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等要再想却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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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拨云

﻿    许忠呆坐在牢里,自从知道了那具尸首是他大哥，他也在想，这是谁在有意的陷害他，他跟谁都没说自己身世的实情,他家原不穷，生父原有十几亩良田，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只是自己的母亲是继室，自进了门就做后娘，虽未说贤良到苛扣自己这个亲生子，补贴几个哥哥和姐姐,但也是整日劳作洗涮不停，原来一家人也是和乐融融的,偏生父在他八岁那年生了急病去世了，已经成家的长兄和二哥就变了脸，非说娘是个不守妇道的，硬逼着娘改嫁他人，又把他送到了戏班子里学艺，当时签得就是死契，死走逃亡各安天命。

    后来跟了二爷也算是绝处逢了生，他也曾打听过生母的下落，只听说后来嫁的那人是个山里的猎户，对母亲不算多差，只是母亲心里憋屈又惦着自己，没两年就病死了，那个时候他就当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了，与原来那家人半点牵连都没有，

    他娶了百合，生了子也算有了自己的小家，慢慢的就把小时候的那些事全忘了，谁知那个“大哥”不知听谁说的，自己发达了，寻了过来，要让他这个弟弟关照做哥哥的，真的是好厚的脸皮。

    只因他也做了爹，想到了生父的好处这才没有当场把他轰走，而是给了点散碎的银子，让他回家，却没想到他竟葬身火场了。

    他这会儿也是五味陈杂，不知是何滋味，他与大明府官差也是常来常往，守这牢房的牢头跟他更是颇有些交情，他因此并未受苦，隆昌盛的鞠掌柜送来一些衣裳铺盖，在此也不算受苦。

    可是想一想他兄长之事，难过之余，却颇有些蹊跷，自家乃是直隶人士，因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才到了大明府，自家在此并无亲人，自己知道母亲已然亡故更是未与家人联络，怎么就会有人知道他在此发了财了呢？

    难不成是有同乡遇见了他？可他离家的时候才刚刚八岁，这些年模样变得差不多了，兄长都是听人说了他是许忠这才寻了过来，若无人引荐对面不相识，可是又是谁能对他的来历如此清楚呢？

    想一想自己只在跟了二爷之后，托了二爷的一位老家在直隶的同窗的长随打听过……

    年深日久，他只记得当时那人名叫鹩哥，是个爱说爱笑挺开通的一个人。

    难不成当初他打听的时候露了行迹？

    这事儿他百思不得其解，又联想起牢头跟自己说的笔墨斋遭了难，许家的女眷牵扯进了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案子，怕是一时分不开身前来助他，又觉得是有人特意想要针对许家了。

    要说许家这些年虽也没少得罪人，可要说把谁得罪的这么狠，不惜用种种手段来慢慢的引许家上套，他真想不出来，更不用说许家也是颇有势力的人家，平民百姓想动许家如蝼蚁撼大树一般。

    他在这里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的也没个主意，只能静观其变，不管是谁要找许家的麻烦，总不能藏一辈子。

    许家上下除了大房暂且无事之外，个个都一脑门子的官司，没有谁是顺心的，就连被人说成是疯子的董氏，也是烦恼甚多。

    她把女儿许给自己侄子，一是为了女儿终身有靠，二是为了能贴补一下人口渐多，进项却未增多少的娘家，可如今婚期定了，嫁妆就成了愁人之事。

    许榴的嫁妆她是自许榴小时就攒下的，可当初她病了，唐氏搜走了不少，那些列印成册的自是都追回来了，不在册上的她只追回来不到一半，余下的唐氏病成那样，她一问此事就装说不出话来，余下旁人谁也说不清楚在哪里，她除了许榴这个女儿还有一儿一女，自不能把自己身边的这些东西都陪送给许榴，凑来凑去，连她自己的陪嫁首饰都拿了出来，二一添做五，一半收起来留着给许桔，一半给许榴，又使银子让人到外面改一改样子，然后就是古董等等，真的是凑来凑去的，勉强凑出二十四抬嫁妆来，这在别家的女儿那里自也算是丰厚了，可在许家真的不算厚。

    再说打家俱、买衣料、做衣裳的银子一样都不能少，偏偏许昭文心里只有自己新纳的偏房，对她又恨之入骨，她连面都见不到，只是昨日过来了，勉强扔下来一百两银子，就说自己手里一文钱都没有了。

    董氏心中感叹，这男人变了心，真的是猪狗不如，她又把主意打到了老太太过世前说过的，留给几个女孩的嫁妆上，想要张口找公公要钱，可连院门都出不去。

    只得长吁短叹，“如今你祖父的笔墨斋被仇家掉换了货去，三房也出了事不知道要多少银子打点，你祖母留给你的嫁妆银子不知还在不在，若是在，你祖父应送交给我才是。”

    许榴倒是毫不在意，“祖父不是那些个没成算的人。”

    “他若有成算，也不会生出你二伯父，带坏了门风，搅得家宅到如今都不宁了。”

    “娘您说得那是什么啊。”

    “我说得这都是好话！董家门风虽是严谨的，可架不住人多嘴杂，你嫁过去之后可要长个心眼，你婆婆是个笑面虎，董家掌家的你大舅母也是笑里藏刀的，只要记住，那怕是舅家，也要话到嘴边留三分，不可抛却一片心，瞧瞧我对你父亲，掏心掏肺的，又是何等下场。”

    许榴听到她这么说，立时站了起来，“娘你能说这话，女儿我却不能听了。”人家做娘的都是教女儿要贤良淑德，自己的母亲非要教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计，若非母亲整日算计不休，怎会生病？妹妹年龄小不知道，她可是年龄不小了，母亲当初做得那些个事，她心里一清二楚。

    心里隐隐的觉得，母亲有今天的下场，实在是报应，只是自己为人儿女的，一不能明言，二不能不孝顺罢了。

    她想到这里，再瞧瞧母亲苍老中透着刻薄的脸，转身走了出去，董氏想要叫住她，却也只得一边揉自己的胸口一边哭，她现在也不敢高声吵闹了，怕被人说疯病犯了，又是一番的折腾。

    许榴刚出母亲的院门，就见钱娇娇站在廊下逗弄一只毛色只鲜艳的鹦鹉，“姨娘。”

    “是三姑娘啊，刚从你母亲那里来？”

    “是。”

    “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父亲的身子可好些了。”

    “大夫说了，病去出抽丝，他亏了气血，要慢慢调养，整日憋在屋子里人脾气也臊，我这只鹦鹉他原是喜欢的，谁知现在又嫌吵了，我只得将它放到廊下养着，四十两银子一只呢，买笼子鸟食又花了十几两银子，只□料不说，连水都得喝无根水，金贵得吓人，岂能真似他说的一般放飞了。”

    许榴想着自己要备嫁妆，父亲不过是拿了一百两银子就说没有了，可瞧钱姨娘这一身的打扮，衣裳是簇新的，连衣料带做工，少说也要值个十几两银子，再说那首饰，除了金就是玉，她也不是小孩了，不知道物件值钱，光是她那手上戴的白玉镯子，就值个百把两银子，一身的行头加起来，没有三、五百两置办不下来。

    父亲不是没银子，只不过银子不给她这个女儿花用罢了，怕是觉得新姨娘要比她这个女儿精贵。

    许榴想到这里也是觉得委屈，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许榴转身没走出几步，就听见钱娇娇冷冷的声音，“姑娘，为人女的要知孝顺，你父亲说了，要你们改口叫我二娘，虽说我是个憨厚的，下次你再叫我姨娘，我却要恼了。”

    许榴咬了咬嘴唇，再没说什么，急匆匆的走了。

    许樱看着手里许忠拖人捎出来的信，这才知道了他身世的来龙去脉，对他兄长的来历也是颇有些奇怪，隐隐觉得知道他兄长是怎么来的，就能知道幕后的主使人是谁，这件事她也没有别人可问的，只得去找杨氏，“娘，你可还记得我父亲有一个同窗，他有一个书童叫鹩哥的？”

    杨氏想了想，“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因那书童的名字实在有趣这才一直记到现在。”

    “那人原名叫什么？鹩哥可还在他身边？”

    “那人本姓秦，我只听你父叫他秦半斤，据说喝莲花白能喝半斤。”

    “我外祖父可认得他？”

    “自是认得的。”

    许樱打听到这里，提笔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外祖父，问当年的秦半斤大号是谁，如今人在哪里，他的书童叫鹩哥的，如今又在哪儿。

    第二日杨老爷子就回了信，秦半斤大号叫秦志高，确实是直隶人士，却是四、五年以前得了痨病早丧了，他身边的书童杨老爷子不知在哪儿，与杨纯武说过此事之后，杨纯武却记起来鹩哥本姓杜，后来还取了大号名叫杜方生，一年前他还见过，好像是跟随一位韩姓行商，做了帐房。

    许樱知道此事要紧，打发了常大哥赶紧去找自己的小舅舅，让他想一想是在哪儿遇上的鹩哥的，那个韩姓行商姓甚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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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迷雾重重

﻿    许楠的婚期已然定了,武氏来来去去的也是在张罗着她的嫁妆，她本是官家之女，武氏和许昭通这些年也很攒了些家私，嫁妆自然是不患寡,只是取舍起来颇有些为难。

    许楠自小长在京中，从来都觉得大明府的老宅是暂居之所，与自家的姐妹虽亲厚，可也不是十分的亲近，许榴备嫁妆的尴尬，她也是听说了的，听着母亲念着这个料子好虽好,可花色上差些，怕出门要穿不出,那个首饰花样做得不鲜亮，颇有些烦闷，“娘，如今家里是多事之秋，咱们还是不要这般奢靡了。”

    “你不能在京里出嫁，你父又不在身边，为娘我已然简尔又简了，你日后是要在婆家过活的，若是嫁妆简薄了被妯娌们比了下去，一开始就让人笑话，日后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我只是让你不要整日大车小车的往家里拉，绸缎庄首饰铺的老板已经来了咱们家三趟了，别忘了，三妹妹也要出嫁。”

    “按说三房已然分了家，你二爷爷原也不是穷人，嫁孙女不至于寒酸，可他们家遇上了事，又干咱们家何事？你太祖母留下了一千两银子，用来打发一个乡下长大的姑娘出门子简直是富富有余，如今拿不出来，又怎能怪我。”

    “娘！”许楠见跟她说不清楚，一跺脚，“您自个儿想想吧。”

    “我自个儿心里有数，有些话你原太小，我不愿和你说，我只告诉你，你三爷爷那一家就别提了，烂泥糊不上墙，如今连媳妇们的嫁妆都被人诓骗空了，还在替人数钱呢；你二爷爷家里，你二伯娘和你六婶都是顶顶好的人，日后也不要断了与她们的联系，你四婶如今得了这病，儿女都是现在的下场，都是她自己修来的，怨不得旁人，这人千万不能以为自己最精，别人都是傻子，别人不说，你二伯娘若非有许樱这个好女儿，怕是早就被你四婶给欺负死了。”

    “我知道四婶不好……”

    “她岂止是不好，我虽在京里，可我一回来你大伯娘就把家里的事跟我说了，她为了除了你二伯娘，贪了你二伯在任上攒得那些个银子，故意放贼进门，若非你二伯娘护子心切，一剪刀重伤了那贼人，现在岂有她们母女命在？这个女人得势时心肠这般狠毒，失势时谋刺亲夫，你有那个心思去顾她的面子，不妨去找找你四妹妹，她是个女中的豪杰，许家的姑娘虽说模样都尚可，可要说能上得台面的，除了你就是她了。”

    “四妹妹也在烦闷，隆昌顺出了些事。”

    “那你更应该去，多替她参详参详，你弟弟年龄与你相差近十岁，成家立事怕还要靠你相帮，你日后有什么事了，还得指望姐妹。”

    “是，女儿懂了。”武氏性子颇为爽利泼辣，年轻时是个有名的泼辣货，如今也做了多年的官太太了，自懂了与旁人说话时留些心眼，在丈夫儿女面前向来是有一说一，直来直往，许楠虽说面上也是这般，可跟人轻易不交心，骨子里还是读书人家女儿的性子，她知道母亲说得是对的，又懒得看母亲算那些琐碎的事，左不过到明天又要再改一回，索性换了衣裳去找许樱。

    许樱刚接到杨纯武的信，杨纯武这人办事从不拖拉，他也知道隆昌顺出了事，这个时候许樱这么急的派人捎信询问定是十分要紧，亲自拜访了几个朋友，打听清楚了那个陶姓行商的根底。

    这位陶姓的行商说起来是无所不贩的，多半是市面上紧俏之物，但也没听说他专贩什么，有个人跟杨线武私交不错的商人悄悄跟他说，这些东西不像是从正经的门路上来的，正经的商人，若是贩大宗的货品，那怕同是贩衣料，若是贩潞绸的，不会贩蜀锦，更不会贩松江布，更不用说采买货物必定只有一个或者几个大织户，可这人却是今个贩这个，明个贩那个；市面上缺什么，他贩什么，这做派更像是撸扣（销赃）

    至于这个姓陶的是跟着谁的，杨纯武的这个朋友也不知道。

    许樱看到这里就把信合上了，她当初一个女人出头露脸做生意，虽说年龄已经不小了，人人叫她一句许婶子，跟那些个走江湖的多少还是有些接触的，像是找几个盗门的高手，用仿得极真的仿品偷换真品；故意引某人的仇人出来，杀人弃尸纵火烧焚仓，这类的事的确像是走江湖的人做的，不是于靖龙这样出身官场的人能做出来的，也就是说于靖龙现在也摸不着头脑，虽觉得此事有蹊跷，拘押住了许忠，却未曾过堂提审。

    可她一个女流，什么时候得罪了走江湖的人呢？不是她得罪的，那人更像是冲着老爷来的，只因人人知道隆昌顺是许家二房的产业中做得最大的，这才下手，也未可知。

    若是如此……老爷又得罪了哪个江湖人呢？

    许国定这些年虽说经营着笔墨斋，可来往都是官场文人啊，跟江湖中人八杆子打不着……

    可要说有……

    许樱猛然间想起一个人来！正这个时候绿萝引着许楠来看她了。

    “四妹妹，想什么呢，如此的入神？”

    “二姐姐。”许樱站起身去迎她，姐妹两个寒暄了一会儿，这才分别落了坐，“二姐姐不在家中置办嫁妆，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我娘在那里计算着嫁妆薄厚，衣料颜色样子，听得我头疼，这才来你这里暂避，都说你这里院子小又偏僻，我瞧着是闹中取静，难得的清静世界。”许楠笑道，她本性子舒朗，屋子收拾的也如同男孩子的屋子一般，许樱的屋子则是不似男子的屋子，也不似闺中女子，怎么说呢，该有的一样不少，可要说什么可以把玩的小玩意儿，却是一件没有。

    原先许樱和杨氏是只住三间正房，杨氏住东屋，许樱住西屋，窄小得很，后来许樱又把厢房充做了书房，这才算是多了点富余的地方，可也还是小，许楠一进屋就一览无余了，触目所及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整洁干净罢了。

    许楠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可看的，这才注意到许樱压在桌边的信，“我是不是打扰了四妹妹的正事？”

    “我哪有什么正事。”许樱笑道，“只是刚才在看我舅舅写来的信，明白了一些事罢了。”可要说明白，只明白了一半，许国定这些年得罪的人，要说沾点江湖的边的，只有那个当初跟香怜苟且，被老爷硬栽了伙同奸妇谋害亲夫罪名的皂隶了，可他究竟姓甚名谁许樱都不知道，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了。

    许楠见她发起呆来了，觉得自己来得不巧，叹了口气，“我知道妹妹你事情多，本不该来的。”

    “是我自己走神了，怠慢了姐姐。”许樱瞧着许楠，她本是官家出身的女儿，又在京里住了多年，见识自是不同凡俗的，“姐姐其实来得正巧，妹妹有一事疑惑，若是有人落草为寇，知道他原名实姓，也知道他派何人销贼赃，该如何找这人。”

    “这种事自是不用我们这些个闺阁女子管，要报与于大人也是成的，只是于大人马上要卸任，怕是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又是要升了的，这个时候查出大明府左近有贼寇岂不是要打他的脸？大明府是山东首府，自是该找锦衣卫衙门，只是文官素来与锦衣卫避着嫌，这事儿不能走人情，要走正章，这又不是我们能出面的了。”

    “多谢姐姐指明路，不管怎么说，有路可走就成了。”

    许国定也在四处打听究竟是有谁要向许家二房下手，听见许樱跟他讲了许忠的事，又讲了陶姓行商的事，也就对来龙去脉知道了些许，“你说要报到锦衣卫衙门？”许国定年龄大，顾虑得自然多些，“咱们一不知道那皂隶如今占得是哪座山头，二不知他手下还有何人，三不知他有何江湖朋友，如此冒然行事，一怕是会打扫惊蛇，二是怕激得他狗急跳墙，他是刀口上混生活的，咱们许家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家呢。”

    “自是不能由咱们去报。”许樱早在来之前就想好了，“孙女打听了，那姓陶的正要出手一批茶叶，找了几个相熟的买家明日去看货，咱们只要悄悄的举发他销赃，待他落了网，再图谋其他。”

    许国定想了想，如今许家已经被逼得步步退让，他一个两榜进士，让草寇欺负至此也实在是窝囊，“嗯……这倒也是个法子。”他瞧了一眼许樱，“你一个未嫁的姑娘，此事不宜多牵扯，这些我都知道了，就交给我办吧，我虽远离官场多年，也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的。”

    “是。”

    许樱原也没打算出头露面去管这件事，只是隐隐觉得这事不会是表面上两个店铺那般简单，那皂隶也算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他在暗处谋算了这些年，现在才动手，必定是要一击必中，这样零敲碎打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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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双龙会

﻿    许忠糊里糊涂入了狱,又糊里糊涂的出了狱，进了家把身上的衣裳全脱下去烧了，又洗了去秽气的澡，跟老婆孩子没怎么亲热,就惦着问详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百合。

    “这事儿我也不是十分知道，只是听说昨个儿下午锦衣卫出动，抓了姓韩的行商和他手下的人，光是装着人犯的黑头车就整整有四辆之多，只是蒙得严严实实的，谁也看不真切,今个儿早晨我就听见信儿说让去接你，八成是和此事有关。”

    许忠点了点头,“怕是有关了，只是我与这个姓韩的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因何对我下手？又因何对许家下手？”

    “听姑娘的意思，这事儿是冲着许家去的，是往日的旧仇家……”百合想了想，“你还记得当日二老爷包的那个香怜吗？”

    提起香怜许忠立时就想起来了，“自是记得。”

    “当日与她私通的皂隶，因此事丢了差事，又被下了海捕公文四处捉捕，据说家里是妻离散了，老父老母最后流落街头冻饿而死，他落草为了寇，这些年也成了气候，这事许与他有关。”

    “若是与他有关，此事怕不能善了。”许忠对那个皂隶也是印象颇深，“我记得他是叫樊的，因为人素来凶恶，人送浑号樊毒手。”

    “亏得你记得，我跟姑娘一起想了半天才想起他是姓樊的。”

    “你们身在闺中，哪里知道他的许多事，他本就是个欺上瞒下心狠手黑的，落了草也不奇怪，可若说这事儿是他的主谋我瞧着又不像，他虽毒，却不是个心机深沉的。”

    “许是他背后有个能出主意的呗。”

    “这人还得跟许家相熟，知道许家的底细。”许忠想到这里，也顾不得许多了，“我得见一见姑娘。”

    “姑娘说了，让你回家呆一晚上，明个儿再去见她。”

    “不成，此事得今天就说，否则我呆不下去。”

    许忠虽是自家的管事，却也是外男，许樱和杨氏的院子小，又在内宅深处，自是把许忠叫到了顺意斋说话，杨氏叫了心腹把守院子，又拉了道屏风，这才让人请许忠进来。

    许忠进屋头一件事就是给杨氏和许樱磕头，“小的许忠给二奶奶和姑娘请安。”

    “快起来吧。”杨氏说道，“让你吃苦了。”

    “二爷和二奶奶、姑娘，对小的有再造之恩，小的吃点苦算什么。”

    “我听樱丫头说，她原是让你明个儿再进府，为何今日就要进府？”杨氏隔着屏风虽瞧得不真切，但是许忠面色还好，身上依旧未着绸衫，还是一身的布衣，除了左手食指上辟邪的珊瑚刻五毒戒指，再无别的值钱物件。

    “回二奶奶的话，小的在家里想起一桩要紧的事，若是不来回二奶奶和姑娘，小的不敢安枕。”

    “你说吧。”杨氏笑了笑说道。

    “世人都知道隆昌顺是二奶奶的私产，那人若只是想对付许家二房，没道理对隆昌顺下手最狠，小的久走江湖，为盗匪的无非是为利所驱，此人对隆昌顺下手，怕是一是为了利二才是为了私仇，可隆昌顺最大的利，谁都知道是上次贩粮得的利，必然是在姑娘手里……更不用说对笔墨斋下手，掏空了老爷的银子，小的疑心这伙盗匪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许樱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一条，此人下手时机如此之准，怕是在许家有眼线，这才对许家的事一清二楚，当初樊毒手小的有过几面之缘，后来也听人说起过此人，狠毒有余，心机却不是深沉的，小的疑心这里还有内情。”

    “果然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你这么一说，我倒比原来想明白了不少。”其实这样放长线钓大鱼，一计扣着一计，对方解了一计，却没想到是中了第二计，最擅此事的是连成珏，正确的说是过了三十岁的连成珏，你让现在的连成珏设计这样的计谋，他都未见得有如此的头脑，除非……许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果真是重生以后日子过得太好了，竟然连他都忘了。

    当初连成珏虽心机深沉，智计百出，可要说真的精明成了鬼，算计人算到骨子里，那是在认识管仲明之后，管仲明此人许樱一直不知道来历，不过他那眼神许樱总是一想起就心惊，那是沾过血见过世面的人的眼神，说是像恶狼一般也不为过，此人与连成珏结实的时候，已经是个腿被齐膝砍断，左右太阳穴皆有烧疤，脸上还有两道极狰狞的疤，据说是连成珏有次亲自押送货物上京的时候认识的，可再多的话连成珏就再也没跟她说过。

    后来许樱一个人出来做生意，听别人提起过跟管仲明相似的一个人，只是那人只是跛足疤面，原是河匪出身，占了大片的芦苇荡，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不说，且为人狠毒多计，连官府都奈何他不得，谁都不叫他的真名实姓，只知他自称叫疤面虎，据说他最恨别人盯着他的跛足，曾有路人多看了他的脚一眼，被他活生生用拳头打死的，可这人又是个变色龙，也有人传他是个和善擅交际长袖善舞的人物。

    后来还是因他生母过世，官府在墓地里埋伏着，整整埋伏了三十多天，才把前来吊唁的他一举擒获，却不知为何只判了刺配，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许樱在心里默算，此时的管仲明怕是只有三十左右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若真是他在算计着许家，许家怕是要有大劫数。

    她脸色阴睛不定，变了又变，抬头看见母亲担忧的脸色，只好若做欢颜，“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要驱了内鬼才好对外贼，不知母亲心里可有些数？”

    “旁人我倒不觉得，只是钱姨娘进门，咱们家就出事，不由得我不多想。”

    “我也是这么想的。”许樱笑笑，“既然许忠哥在这里，此事咱们也不能劳烦别人，只有请许忠哥帮着查探一二。”

    “这本是小的份内之事。”许忠见时辰不早了，磕了个头就退出了顺意斋。

    连成璧一个人骑在马上，替他牵马的蝶尾嘴都快嘟得挂油瓶了，“人家到了府城，都是急着赁房子住，好安顿下来读书，您可倒是好，把龙睛一个人扔在那里了，倒带着小的出来去许家村见未来的少奶奶……”

    “如今我也后悔了，带着你不如带着龙睛。”连成璧道，他到了大明府就听说了许家发生的种种事，他本是极聪明的人，稍微一联想就晓得事情有不对，此事弄不好怕是要牵连极大，索性把东西往连家在大明府的别院一扔，留了龙睛一个人帮着别院的管家等等收拾他的东西，骑着马带着蝶尾就以要拜访旧同窗的名义离了府城。

    “那您就带着龙睛嘛。”蝶尾真是不怕连成璧的毒嘴，或者说是习惯了，连成璧这人就是属螃蟹的，你瞧着他壳子硬得很，一旦习惯了那壳子，日子久了就知道他内里软了，对身边的两个书童好得很，好到这两人知道了连成璧的本性，并不怕他。

    连成璧把缰绳一夺，“你自己回去吧，我一个人骑马走。”

    蝶尾笑了笑，“十爷，您的银子可都在小的这儿呢，您知道一碗茶多少钱吗？”他指着远处的茶寮道。

    “哼！”连成璧没理他，两个人继续一边斗嘴一边往前走，到了茶寮蝶尾拿了几个大钱买了一壶茶，将茶倒进自己随身带着的鳄鱼皮水囊里，主仆两个挑了个树荫坐下来，也不在人前多说话，只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用随身带的桃木茶碗喝茶。

    连家虽富贵，却是商人出身，连成璧这样的天之骄子，行路也是知道要财不露白的，衣裳穿得朴素不说，随身带得东西也看起来尽量不起眼，虽说茶寮里的人因连成璧生得实在是漂亮人又一派斯文多看了他两眼，也只当他是往府城去赶考的秀才，并不在意。

    正在这个时候远远的来了一匹快马，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道士，那道士身穿玄色道袍，头上戴着纯阳巾，脚上穿着草履，骑得却是一匹极深骏的高头蒙古马，在马的屁股上印着三股火焰纹，一看就是大齐朝的军马，腰上挎着一把镶着三颗绿松石的宝刀。

    道士到了茶寮前停了下来，将挂在马上的铜茶壶扔了给了小二，“依旧装满。”

    “知道了，武爷。”

    武爷？连成璧抬头看了骑在马上的道士一眼，姓武的又是道士，还骑着烙着火焰纹的蒙古军马，除了武陵春还能是谁？他与武陵春只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两人还是孩子，如今再见到这个姓武的，只见他长高了许多，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星眉剑目猿臂蜂腰，英武非常，显然已经长成了一位少年英雄。

    武陵春自是发觉了他的目光，他一开始没认出连成璧，只觉得面熟，瞧见他手里拿的莲花纹桃木杯，立刻就笑了，出来喝茶还要用自家的杯子，装低调还要刻莲纹，不是连家的人还能是谁家的人，“这位可是连世兄？”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嘻嘻……总算让他们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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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打探

﻿    钱娇娇最近几日很得意,兄长送了几样花样精巧的首饰给她，都是大明府没瞧见过的样子，只是她戴出去显摆了一天，也没人注意,难免让她有些郁郁，绣球见她如此，在心里暗骂了句果然是个只有脸蛋能看的傻子，脸上却赔着笑，“奶奶，她们想必瞧见了，只是心里嫉妒这才不肯夸您。”

    钱娇娇摸了摸头顶上活灵活现的镙丝赤金华胜,果然神采飞扬了起来，“我猜她们也是。”她又叹了口气,“如今四爷伤着，义兄又不在，我这个日子啊……”

    “您不是盼着大爷把您带走，让您堂堂正正做太太吗？许四爷病了，正巧省了您的麻烦。”

    “这……”她总不至于说嫁到了许家之后，瞧见了许家的富贵，看惯了那些奶奶们一呼百拥一脚出八脚迈的威风，听见了她们瞧不起商贾的议论，她早就觉得做许家有实无名的四奶奶更好吧，义兄虽好，可毕竟是来历有些不明的，怎比得上这大宅好，“唉呀，我是嫌伺候他麻烦。”

    “又不用您动手，您只是说几句好话罢了，有何麻烦的。”绣球其实早看出她心智不坚了，这个钱娇娇最是虚荣，又偏觉自己美貌无双，若是能遇上皇上她就敢做杨贵妃的梦，瞧见了许家的富贵动心本就在意料之中。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走到了四房的廊下，远远的却瞧见放着五彩鹦鹉的笼子空了，只留下鸟笼空荡荡的晃来晃去，“哎呀！谁偷了我的鸟儿！”她跺着脚骂道。

    这左近只有几个下人在做活，瞧见她这个样子，一个个的都低着头溜了，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原来的四奶奶虽厉害，可也没有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刻薄，众人躲还来不及呢，哪有人回她的话。

    “你！你！你！你们！没瞧见我在问你们话吗？见了本奶奶不旦不施礼，还远远的躲了，这是哪家的规矩！”钱娇娇说着就要扑身上去打。

    正这个时候四奶奶所居的正院门开了，许桔带着两个丫鬟一脚踏出了院门，瞧见她跟没瞧见一般的就往前走，钱娇娇更是生气，“五姑娘！”

    许桔斜睨了她一眼，“我还道是哪位快临近掌灯了，还没事干在这里叫唤呢，原来是您。”

    “你……”钱娇娇说起来是有些怕许桔的，此刻周围全是四房原本的人，这些人在她眼里都是董氏的人，更不用说许昭文如今还在屋里养病，动耽不得，不能给她撑腰做主呢，“许家的姑娘都这般没有家教吗？见了二娘也不知道叫？”

    “二娘？”许桔翻翻白眼，“我却不知，还没给我娘敬过茶的姨娘，竟敢自称是我二娘，叫您一声姨娘都是抬举你。”

    许桔的这话一出，原本想要躲的几个下人背地里都偷偷的笑了，四奶奶就算得了疯病，人家也是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的，许家明媒正娶的四奶奶，钱娇娇算什么？

    “哼！原来四爷说，你娘疯了，还要谋害亲夫，要送去乡下的庄子养着，被我好说歹说给拦下了，却没想到你是这个恩将仇报的，难怪到如今落得个嫁不出去的下场。”

    许桔向前走了两步，“我道是谁在我爹面前替我说了好话，原来是您……”钱娇娇见她说话中透着软化，还以为许桔被自己唬住了，嘴角露出一丝喜意来，却没想到许桔见离得她近了，抬手啪啪左右开弓给了她两个耳光，“你一个通房竟敢妄议主母！我今个儿就替我娘教训你！”说罢她又抬脚照着钱娇娇的小腹就是一脚狠踩。

    绣球见许桔一个娇滴滴的大家千金动手打人本就被唬了一跳，没想到她还要踩人，伸手就去推她，许桔躲了一下没躲开，这个时候她的丫鬟已经冲过来护住了，两个人一个抱住绣球的腰，一个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刮子，“你竟敢冲撞姑娘！”

    绣球本是练过些拳脚的，偏这个时候不敢露出来，空吃了哑巴亏，心里简直气极了，脸上还要陪笑，“五姑娘，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小绿、小纹放开她，让她们滚。”许桔指着钱娇娇的鼻子，“你去找我爹诉苦啊！让我爹起来打我啊！你要有这个本事你就去！小姑奶奶等着！”

    她一抬头，看见不知何时站在门前，不知是进还是出的许樱，站在她身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许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看到好戏的兴味的许楠，整了整衣裳，深吸了一口气，抹掉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泪光，走到三个人跟前，“给三个姐姐请安，让三位姐姐见笑了。”

    许楠笑嘻嘻的握住她的手，“我们哪曾见到什么，你脸这么红，气这么粗，难不成是扑蝶扑累了？”

    许樱也跟着陪笑，倒是许榴不知在想些什么，瞧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脾气……”

    “我知道我给你丢脸了，可这个脾气就这样。”许桔扭过脸不看姐姐。

    “瞧你们，又说打什么哑迷呢。”许楠笑道，“我院子里的昙花冒花苞了，原是约了大家都去看的，谁知你久未曾到，我们这才来寻你，你既没什么事，就快去吧，只是要罚酒三杯。”

    “若是姐姐准我把那昙花摘回来插瓶，别说三杯酒，三十杯我也是能喝的。”四个人说说笑笑的，带着几个丫鬟，前护后拥的走了，倒在地上一身狼狈的钱娇娇竟无人理睬。

    绣球扶起了她，替她整理衣裳，“姑娘，您瞧见了吧？许家的这些人，哪一个拿您当正经的奶奶恭敬……”

    “早晚有一天，我要她们加倍奉还！”钱娇娇恨声道，若非她前一阵子晚了几天没换洗，喜滋滋的告诉许昭文她有孕了，许昭文让替自己看诊的大夫给她看过，她并未有孕，真想装流产，看看五姑娘怎么收场。

    许樱跟着几个姐妹往许楠的院子走，脚步却慢慢的放缓，待到离她们约有一丈远的时候，招手叫来麦穗，“你带着丝兰去盯着绣球。”

    “是。”

    许樱已经瞧出钱娇娇是个草包了，可瞧着今天绣球的表现，她却是个有心计的，若说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奸细，必定是绣球。

    她远远的瞧着许桔，心里对这个与自己有些旧恶的妹妹，倒有些佩服了，异地而处，遇上许昭文那样宠妾灭妻昏庸糊涂的爹，她也未必有许桔如今这种豁出命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厉害。

    几个姑娘聚在一处赏花，又许是许楠嫁前最后一次聚在一处了，自然是说说笑笑颇为欢畅，许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像是许桔这般不管不顾，又有与于家公子退亲的前因，哪还有什么好名声，日后怎能找到好婆家呢？

    她如今快要嫁了，又不知谁能再护着许桔了，旁人不是像许楠一般当成一件可瞧的热闹，就是像许樱一样浑然不当成一回事。

    许桔也知道姐姐的心事，许榴肚子里的那些话，当着她不止说过一两回了，因姐姐快要嫁了，她也索性不与姐姐当面争吵，只是左耳听，右耳出罢了。

    做东道的许楠见气氛不好，亲自把了盏，替她们一个一个的满了酒，“你们一个个的是来赏花的，还是来想心事的？若是想心事，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残月落花可让你们流泪的，人生一世，快活是一天，不快活也是一天，何必如此呢，这酒是苹果酒，香甜得很，又不醉人，都来尝一尝吧。”

    许榴勉强笑了笑，拿着酒沾了沾唇就放下了，许樱喝了一口，果然甜甜的，“这酒果然好喝得很。”

    许桔也没夸赞什么，一仰头整杯酒都灌了下去，“光喝酒怎么成？不如行酒令如何？”

    “在座只有我们姐妹四人，若是正经行令，自是人越多越好，四个人怎么热闹得起来，不如学那小子样，掷色子比大小如何？”

    “好，就掷色子！”许桔笑道。

    许楠既这么说了，她又是东道，自然拿了用乌色筒子装着的象牙色子出来，“咱们本是自家玩笑，又不是赌钱，只比谁的点数大，数大者不喝，数小者罚酒如何？”

    “好。”

    许榴开始跟着勉强玩，后来倒也觉得不错，许桔则是最放得开的，最后竟比许楠还要高兴了，袖子高高的挽起，就算是比赛赢了也要喝酒，许樱一边跟她们敷衍着玩，一边等着消息，一直到临近亥时了，这才见麦穗回来了。

    麦穗走到她身后，小声说道，“院门已经关了，若非奴婢说是替您取东西了，那婆子怕不肯给奴婢开门，这才耽搁了。”

    “不妨事，你可探到了什么？”

    “那个绣球果然有诈，奴婢瞧着她安置好了钱姨娘，趁着院门还没落栓，就借着替姨奶奶送东西，去了客院，原来是去看钱姨娘的哥哥了，奴婢跟洒扫的婆子打探了，原来姨奶奶的哥哥已经来了有些时日了，整日游手好闲的，却也不缺钱花，姨奶奶来得少，倒是绣球常来。”

    许樱点了点头，“丝兰呢？”

    “奴婢叫她回去了，她傻乎乎的……”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到现在，很喜欢许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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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榴花落尽

﻿    许楠临掌灯才请姐妹们来赏花,本就备着让姐妹们在她的小院里过夜，几个姑娘玩到二更天才睡，第二日除了许樱之外都起晚了。

    她小声叫来麦穗替自己打水洗脸，心里盘算着怎么让绣球露马脚,又想着干脆放长线钓大鱼，只是她于经商上颇有些心得，这样“审案子”实在不是她的所长，她也只是勉强猜一猜，钱家怕是与管仲明有些牵扯，却不知内里如何，山东大户何其多,就算是许家与樊毒手有仇，也不至于让管仲明下那么多的心思。

    她想来想去,还是财帛动人心，自己趁着冬麦绝产捞得那一票捞得太显眼了，同样赚了钱的连家、展家的骨头太难啃，他啃不动，自己这块骨头……

    可他怎么样才能啃到自己这块骨头呢？许忠入狱之事他若得了计，自己少了一双在外面的眼睛和能替自己办事的人，可是这条计已经已经让自己破了，他还能怎么样让自己乖乖的出血掏钱？

    许家村离大明府极近，如今到底是太平盛世，别说是许家村，就是再走百里也没听说过有水匪上来劫的，怕不是那个路子……

    那他们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丝兰慌慌张张的跑来了，“四姑娘，四姑娘！”

    麦穗见她如此慌张，一把拉住了她，“四姑娘是在别人院子里呢，你小点声儿。”

    “四姑娘……”丝兰红了脸，“绣球投井了。”

    “什么？”许樱一愣，平白无故的，昨天还藏得严严的绣球怎么会投井？自己找人跟着她的事，被谁发现了？“昨天你们可是露了行迹？”

    “奴婢……”麦穗瞧了一眼丝兰，丝兰也摇了摇头。

    “唉……”许樱摇了摇头，这两个都是普通的丫鬟，就算是露了行迹自己又哪会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些人。

    许榴和许桔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时，远远的就听见钱娇娇站在院子里骂，“你们一个个的都没安好心，都盼着我死呢，如今绣球被你们摆布死了，明个儿你们就要弄死我！这个家我不呆了！！”

    许榴拉了许桔一把，许桔却直接甩开了她的手，往前跨了一步，“你不呆就快滚！我们许家虽不缺你那碗饭吃，可也不是要求着你留下来的！”许桔这话一出，原本还跳着脚骂的钱娇娇，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四爷啊！四爷！您快来救救我吧！我要被你女儿欺负死了。”她哭得声嘶力竭的，头上的金饰哗啦啦的直响，难得的没有被她摇头晃脑的给摇下来。

    许桔见她做这个村妇状，眉头一皱向后退了一步，理都懒得理她，“乡野村妇。”

    许昭文在屋里听着却是心疼不已，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疼，硬是让伺候自己的小厮将自己扶了起来，挣扎着走到门边，“来人，把那个逆女给我……”

    许桔瞪着他，站得直直的，一丁点见到自己父亲的敬意都没有，许榴扯扯她的袖子，“给父亲请安，父亲身子可好？”

    “我若好了，你们哪有好？一个个都盼着我死罢了。”许昭文随手把拐杖扔了出去，“都滚！滚得远远的！”

    钱娇娇挣扎着站了起来，伸手去扶许昭文，“四爷啊，四爷，您可别这样啊……您若是倒下了，奴可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放心，他们盼着我死，我偏要活！”他柔声对钱娇娇说道。

    “可是绣球她……”

    “这事我定会替你做主。”他看了眼对他毫无敬意的许桔，“你这个不孝的逆女！还不给我快滚回去！”

    绣球死了，钱姨娘闹了几日也没闹出个结果来，掌家的杨氏根本不理她，承诺的许昭文自己还要养病，更不用说大太太、大奶奶她们了，死个奴婢算是什么，更不用说府里隐隐的传说绣球经常不分时辰的去客院找舅爷，那日掌灯后还去了客院，怕是要牵扯到他们钱家不足为外人道的密闻，因此更没人去碰这事儿了，只是许国定出面把那个所谓的舅爷给请走了，钱娇娇没了依仗，倒比原来老实些了，只是整日缠着许昭文。

    许国定的笔墨斋兑了出去，他本来就存着一些极好的货，又请了大明府最好的吉祥当铺的大掌柜做中人，将那些东西真的全清点出来，假的当场砸烂，也算是挽回了些名声，原本就有几个人对笔墨斋有些动心，这才出了价，将笔墨斋接手，许国定最后一盘帐，亏了整整三千两银子。

    这两年里，他要替许六起复，又要嫁孙女，再加上笔墨斋的亏空，他整整有近一万两银子的亏空，他叹了口气，还是把今天刚拿到手的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单拿了出来，老太太留给孙女嫁人的银子，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扣着不给了。

    若是隆昌顺不出事，他还能从二奶奶那里周转一些，现在也只能盼着到秋天有个好年景，一家人能过个好年了，至于买宅子的事，怕是要暂时先放下了。

    许国定长叹了一声，他这一辈子积攒的银子，如今……是真不剩什么了。

    许樱后来一直在后悔，没有在绣球死的时候将自己的怀疑告诉许国定，只是让许忠继续查探，更没有猜出管仲明到底要的是什么，才让那条恶狼狠狠咬了许家一口，甚至差点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许榴嫁人那一日，许家上下张灯结彩，姑娘们也是难得的盛妆打扮，连许樱都穿了件粉蓝的夏装，站在许榴的闺房，听着全福娘子替她梳头时念得喜歌。

    许榴那一日脸上被厚厚的敷了一层粉，差点看不清五官，嘴唇被抹得红红的，像是樱桃一般，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鸳鸯戏水的盖头被放在床头，屋里满满当当站满了人，新娘子左手戴着四对金镯子，右手戴着四对玉镯子，叮叮当当的做响。

    董氏脸上平静幸福，嘴角挂着笑容，就连瞧着许樱的时候都没了许樱记忆里挥不掉的冷意，许桔扶着她，在她的耳边轻声的说着些什么，董氏拍拍许桔的手，笑了笑，连周围人关于她是不是疯了的议论都忘了。

    “一梳梳到眉，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啪地一声，全福娘子手里的银梳忽然从中间齐齐的折断，卡在头发里不上不下……

    屋里屋外的人都一下子呆住了。

    原本低着头满面含羞的许榴抬起了头，自来就没听说过谁家的姑娘嫁人，梳子断在头发里头的，她……

    许樱许是这些人里反应最快的，她从喜娘的手里接过了梳子，“呀，这原是鸳鸯梳，一半要给姐夫的，想来是姐夫急了，想要见新娘子呢。”

    全福娘子也笑了，“瞧我，竟忘了梳头前将梳子分开了。”说着将手里的一半揣到怀里，把另一半从头发上拿了出来，手有些发抖的继续梳头。

    众人小声议论了一阵，都似信了许樱的说法一般，只是年长的几个脸上都有些发僵。

    汪氏捅了捅江氏，“五嫂，这桩婚事……”

    “咱们就是来看热闹的，别说话了。”江氏失了嫁妆和多年攒的体己银子，瞧谁都不顺眼得很，对汪氏更是不客气，可汪氏却偏爱和她说话。

    汪氏眼睛一瞟，冷笑了一下。

    因董、许两家相距甚远，路上还要再过一夜，董家派了董鹏飞的兄长董鹏程前来替弟弟接亲，许家送亲的是许元庆和许元安兄弟，一队车马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的离了许家村，引得四邻、乡民争相观瞧。

    许楠之前出嫁，带的是嫁妆三十六台，每一台都是十足的富贵，抬嫁妆的挑夫脚印都极深，自有行家能看出来嫁妆是十足十的丰厚。

    相比之下许家三姑娘的嫁妆虽也是三十六台，却有些寒酸了，瞧那家俱不是楠木的，而是胡桃木的，瞧那锦缎瞧着虽新花样却是旧花样……

    虽说有人嚼尽了舌头，可若没有许楠比着，许榴的嫁妆也是极丰厚的，想想两人的父亲一个是官一个是白身，许家也算未曾委屈了自己家的姑娘。

    许樱站在许榴走后空荡荡的院子，一闭上眼睛，却总是想起那半截齐茬断掉的银梳。

    那银梳本是新的，怎么会断的……难道……这桩姻缘有什么诡异之处？

    许榴嫁后第三日，杨氏依着平素的习惯，早间卯时既起，梳洗了到顺意斋点卯理事，今日的事不多，无非是理一理许榴嫁人之后留下来的帐，清点一下东西，“碗碟一共打碎多少？”

    “回二奶奶的话，打碎白瓷碗十三个，青花瓷碟七个，另人酒具器物等若干。”

    杨氏点了点头，喜宴上人多手杂，打碎东西是免不了的，“家俱可有破损？”

    “回奶奶的话，坏了一把椅子，另有一面大理石桌有了划痕。”

    “找人速去修理。”

    她一桩一桩的把事情理顺了，又问库房收回了多少的东西，库房的妈妈刚想回话，常嫂子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几乎快要晕倒了一般。

    “常嫂子，您这是……”

    “二奶奶！三姑娘……三姑娘……”

    “三姑娘怎么了？”

    “元安哥儿身边的小厮跑了回来，说他们送嫁到苇塘镇左近，竟遇上了不知何时上岸的水匪，那帮人都是畜牲，见人就杀，见物就抢，董家的少爷和咱们家的两个少爷被抓了，三姑娘为保贞洁在喜轿里吞金自尽了！几个丫鬟通通被他们给糟踏了，余下的人，除了那小厮被放回来送信，再没活口！”

    杨氏晃了一晃，几乎当场晕倒，“他们说要什么了吗？”

    “他们要赎金两万两，两个少爷一人一万两，还要二老爷亲自去送银子！”

    作者有话要说：有财无势，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悲哀啊，许樱其实从捞到巨款开始，就埋下了悲剧的坑，对不起，我还是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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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许国定

﻿    许樱把自己装银子的匣子翻了出来,要银子，是啊，强盗归根结底要得还不都是银子，两万两的银子……管仲明还真会算啊，知道差不多两万两是倾自己所有了,这两万两给了出去,她除了两间被掏空了的店铺和货品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许家的别人,大房也嫁了个女儿,替儿子谋了职缺,除了不能卖的田产，也拿不出多少银子来，自己这一房老爷的银子被掏得干干净净,能有一千两剩余都是多说，三房——当票倒是有一堆，他们就算想替大房和二房分忧，怕也拿不出银子来。

    是啊，被抓的是元庆、元安，可死的是许榴，那个仁慈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的许榴！

    匪徒让许国定去送赎金，若真的是樊毒手在，怕是老爷拿着银子去了，也是有去无回的，这些年那些人绑了票，又抓了送银子的人继续勒索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可老爷能不去吗？现在许家的男人们全聚在一处议论，说来说去的，谁都不会说让许国定不要去，人家必定是匪，手里握着许家的长子嫡孙的匪。

    至于董家，许樱打开手里刚刚接到的信，又合上了，信是连成璧写的，他觉得董鹏飞娶妻的事蹊跷得很，亲自去查了，在外面走了有一个月，总算查出来，董鹏飞是出去跟人一起喝酒，两人分开之后不见的，只是后来董家的人说他是家里人病了回家侍疾，可那天晚上，分明有人瞧见了好像有个做秀才打扮的少年，被绑上了马车。

    她原还在想，许榴嫁到董家，应该走的是太平官道，怎么会拐到歧路，去了苇塘镇，如今看了信总算明白了，儿媳妇——别说是尚未过门的，就算是已然过了门的，又哪能及得上儿子重要，董家卖许榴、卖许家，可是未曾有过丝毫的犹豫，如此的作派，真不愧是养出了她的好四婶的人家。

    许樱理了理衣裳，捧着上了挂着精致的八宝攒心锁的乌木匣子出了门，一路上众人都盯着她手里的匣子，人人都知道许家出了大事，要说有银子救许家的，只有许樱一个人。

    她跨出了二门，来到外书房，许家的男人们除了正在养病的许昭文不在，余下在家的全都在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许国峰手里的水烟袋里面鼓出来的烟，已经把整个屋子都薰蓝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匣子放在桌中间，从腰间解下来钥匙，打开锁，掀开匣子，露出里面的银票和几根金条，“这是我全部的银子了，一共一万五千两的银票，还有这些金条，足够两万两，你们拿去赎人吧。”

    说完她环视了屋里的众人一眼，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除了出银子她现在什么话都不能说了，知道了前因后果又如何？许家还是要拿银子赎人，至于让不让许国定去送银子，不管她说什么都是人微言轻，不如不说。

    杨氏不知什么时候追了出来，见她从外书房退了出来，伸手去拉她的手，“钱财身外物，你一个女子，莫要出头才是真的。”

    “娘，我只把银子放下了，并未曾说什么。”

    杨氏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她瞧了一眼屋里面依旧瞅着银子犯愁的男人们，有没有银子他们都愁，愁的是要怎么样让许国定心甘情愿的去送银子，至于许榴……他们能想起来一会儿，现在怕是早忘了。

    她追过来，是怕许樱逞强，说些什么过头的话，却没想到许樱退得极快。

    她原只知道许樱好强，却不知在许樱心里，除了自己和她是一家，旁人——都是外人，许国定多年的养育庇护之恩，她也用那两万两银子还了。

    余下的就是各安天命了。

    许樱看看晴朗依旧的天空，这天怎么不下雨呢，许榴都死了，怎么不下雨呢？

    杨氏拉着许樱的手，母女俩个一起慢慢走回小院，母女俩人从带着身上的积蓄回到许家，处处防人算计，处处小时，加上许樱经营有道，好不容易积攒上两万多两的身资，就这样一眨眼的工夫没了，可许家上下没有一个敢小瞧这母女二人，个个眼神里都带着敬畏。

    是啊，除了这母女，还有谁能救许家呢，这般大方的出手，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推脱，也不用别人来哀求，就是大大方方的把银子送过去，然后云淡风清的回来。

    回到自己和许樱所居的小院，杨氏叹了口气，“这回咱们总算有清静的日子过了吧。”

    却见许元辉站在正屋的当中，瞧着正屋上挂着的和合二仙图发呆。

    “元辉！”

    杨氏走到他的身后，扶着他瘦瘦的肩膀，这个孩子已经长高了呢，已经到了杨氏的腰间。

    “娘，是不是咱们没银子了，就没人算计咱们了？也没人在我跟前说奇怪的话了？”许元辉说道，他自从进了学堂，耳边就塞满了关于嫡母和姐姐的话，他原觉得嫡母是自己的生母，并不记得传闻中的姨娘长成什么样子，可那些人却一直在提醒他，他是姨娘养的，不是嫡母生的，嫡母的那些银子家私，全都是给姐姐留的，可他不在乎，都给姐姐就都给姐姐，他是男子汉，他能自己赚银子，娘是好人，姐姐也是好人，她们对他好是真的，他知道。

    “是啊。”杨氏说道，“古人说得好，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是这银子能换回你三姐姐的命，就更好了，那些人啊……怎么这么狠呢……”

    古来绑票，绑女子是最不值钱的，谁家都不会要失了贞的女子，就算是劫到了，也多半是糟蹋了卖到烟花之地，哪有什么好下场，许榴若是不死，怕是更惨，她那个柔弱爱面子的性子，自尽怕是唯一的出路了。

    杨氏转头看了一眼许樱，谢天谢地，他们没有打许樱的主意，若是许樱被劫了，她怕是也要抹了脖子跟着去这一条路了。

    杨氏虽心疼许榴的死，心里却也带着一丝的庆幸。

    许桔把屋门关得紧紧的，屋里所有的帘子都拉下来，藏在自己的卧房里，拿被子蒙住自己痛哭失声。

    姐姐死了，全家的人却都在为元庆、元安奔波，只告诉她不要让董氏知道，免得她又犯疯症，可那是她姐姐没了啊！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姐姐！

    她虽是出嫁女，可她姓许啊！怎么就没有一个人问她死时什么样，难受不难受，有没有人给她收尸敛骨呢？

    提起她是守贞自尽时，大伯娘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似的笑，是啊，许家的姑娘，总不能是被匪徒遭塌了，被卖进烟花巷的吧，姐姐死了，他们就都高兴了。

    她恨！她从心里往外的恨许家！她恨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她也恨自己不是男儿，自己若是男儿，定要拿一把刀子冲去劫匪所在之地，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

    可是把他们都杀了又如何，换得回她的姐姐吗？她最乖巧善良的姐姐……软弱的连姨娘都能欺负她的姐姐——她忍了这些年，不过是想要高高兴兴风风光光的嫁给表哥，结果却是魂断梦碎的下场！

    她不明白，为什么董家要把婚期提前，为什么要路过本来不该路过的苇塘镇，难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声的尖叫，一个声音像是被吓破了胆，听不出男女分别的声音从外面传了出来，又听见有人喊，“四奶奶！四奶奶！”

    许桔掀了被子，穿上鞋就往外面跑，只见自己的母亲被几个婆子死死地抱住，双目尽赤地瞧着站在院子当中一脸惊慌的钱娇娇。

    “你个臭□！你胡说八道败坏我女儿的名声，我撕了你的嘴！我撕了你的嘴！！”董氏头发半披散着，头上的钗环早不知道去哪儿了，身上的衣裳因为挣扎移了位，手臂乱挥长长的指甲把抱住她的几个婆子身上都抓出了血道子，看起来是十足的疯妇状。

    钱娇娇虽说脸上满是惊惧，嘴角却带着一丝得意的暗笑，想来是她对母亲说了姐姐的事。

    许桔什么话都没有说，悄悄走到茶水间，将茶水间里一壶滚开的水从炉子上拎了下来，看守茶水间的人都出去拉架扯住四奶奶了，并没有人看见她的动作。

    “钱娇娇！”她到钱娇娇身后喊了一声，钱娇娇正在得意，忽然一转身瞧见了她和她手里的水壶，正想要喊叫，就见许桔掀开壶盖，将开水冲着她的脸扬了过去，钱娇娇想要拿手和衣裳挡住脸，却只挡住了一半，被烫得躺在地上打滚。

    许桔瞧着她的样子，只觉得一腔的怨气都被发泄了出来，哈哈大笑。

    董氏整个人都静了下来，瞧着手里拎着开水壶，全然不顾自己也被烫伤了手的二女儿和在地上不停打滚的钱娇娇，她没想到二女儿竟然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拿开水烫伤父亲的姨娘，自己的女儿岂还有名声可言？大女儿死了，小女儿如此……董氏的脑袋这个时候真跟炸开了一样。

    “我烫的！我烫的！”她趁着拉着她的人都去扶钱娇娇，伸手自许桔手里夺过水壶，“我烫的！我烫死她！烫死那个贱人！”

    许国定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匣子，重新把锁头锁好，将钥匙装进自己的荷包，“行了，你们都不用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仇是我结下的，我去了结就是了。”

    有些话，他自己说了，还落得个好名声，总比被人逼着做要强，想到这里他想到了许樱，她真不愧是昭业的女儿，萱草的孙女，脾气秉性硬是像足了自己，“我只是有几句话要交待。”

    “咱们已经分了家，我走之后请你们见证，二房再分家，唐氏瘫了，这些年杨氏照顾她照顾得极好，她是个孝顺的，但是她一个寡嫂难以依着小叔过，她这个年龄，若能改嫁便改嫁了，谁也不许拦着，若不能改嫁，我在十里之外还有一处庄子，庄子周围还有百余亩的田产，都给了她，再让老四和老六每年给她两百两的奉养银子，这银子要一直给到唐氏死为止，至于老二那千亩的投田，那是他的产业，自该传给他的儿子，谁也不许占。如今他们兄弟不在这里，你们这些做叔伯兄弟的，都是见证。”

    “是。”

    “剩下的产业我二一添作五，谁也不多谁也不少的分了，只于薄厚你们几个长辈做主就是了，昭龄是个厚道的，想不会跟昭文计较，但也要公平。”

    “二弟……”许国峰站了起来……

    “什么话都不用说了，这些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还请大哥替他们做主就是了。”许国定说完，抱着那个匣子出了门，劫匪给了三天的期限，如今已经过了两天了，他走到苇塘镇还要一天一夜呢，耽误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远远的听内院的人喊，“四奶奶疯了！四奶奶疯了！”

    疯了就疯了，内宅之事，他真的是管不得了，许国定头也不回的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以古人的标准，许国定已经是难得的好人了，他虽然不是好丈夫，但他是好父亲，好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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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转机

﻿    杨氏把许桔接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不管董氏如何，许桔这丫头实在是可怜，一个小女孩，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竟不顾闺誉体面对钱姨娘亲自下了狠手,钱姨娘的伤她看了,虽说有半边脸保住了,可有半边脸和一只手已经烫得没皮了,就算是日后能治好,怕也要留疤,她那样以色侍人的，没了姿色这一辈子怕是毁了。

    还有许桔自己，手和胳膊也烫伤了,杨氏拿了獾子油给她上药，上着上着，就流起了眼泪，“你这孩子啊，怎么这么傻，钱姨娘是什么牌名上的人，你瞧着她不顺眼，自可以到我这里来哭诉，也可以去找你大伯娘、大伯祖母，你看我们谁饶得了那个嘴欠不知理的贱人，怎得上你花一样的女孩自己去动手。”

    许桔低着头不说话，她从来不觉得二伯娘好，她还记得二伯娘没回来之前自己家是什么样子呢，虽说父母亲大人没像别人说的一样好得蜜里调油一般，可也是遇事有商有量的，祖父祖母对他们一家人也是慈爱有加的，可是自从二伯娘和四姐姐回来之后，整个家里就变了。

    娘整天往祖母院子里跑，也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对父亲也疏忽了，祖母也是一天一个样，不似往常，后来的事情就是慢慢急转直下，她的家也不像是一个家了。

    她不知道二伯娘和四姐姐都做了些什么，可她知道这里面有二伯娘和四姐姐的事，可要说全怪二伯娘和四姐姐，她又想不出来。

    四姐姐对自己和姐姐不差，姐姐出嫁的时候缺银子，她知道四姐姐偷偷塞了银子给姐姐，也知道四姐姐送了一套颇体面的首饰给姐姐添妆，自己求四姐姐给娘找大夫，四姐姐也是答应了的，若非后面发生了变故，四姐姐定能让自己得偿所愿。

    可她就是莫名其妙的觉得不对劲儿，更不用说像二伯娘说的似的向她来告状，找大伯祖母告状了，自从娘疯了，她就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除了姐姐和弟弟再没别的亲人了，如今姐姐死了，弟弟被祖父养着，渐渐离他们远了，她更是觉得自己孤家寡人，再无什么人可依靠，就算是如今坐在这里，由二伯娘小心的替自己上着药，还是孤单的只剩下自己。

    许樱站在门边并没有进屋，许桔绝决凄烈的样子，与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当年的自己都没有许桔的胆子，去与人拼个鱼死网破，只敢忍到最后，悄悄的逃了。

    如果是许桔，她会在喜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质问许家上下，为何要把自己家的孙女嫁给一个傻子，把许家这些年的事数落个一清二楚吧——就像自己在上一世无数在梦里问的那般，后来她也不问了，只因她知道了这世上不是有血缘就是亲人的，为了利字，谁都可以在谁的背后捅刀子，谁都可以卖人。

    杨氏抬起头，看见许樱眼睛里满是渗人的冷气，心里更是五味陈杂，许樱从来都没有从那个梦里醒来过，无论是她赚银子还是维护自己，还是拼命的在许家撒银子，她都没有真的醒过来过。

    眼前的许桔，就像是当年的许樱吧，以为自己无依无靠孤立无授，除了自己再无人能相帮。

    许桔注意到母女俩个人的眼神，心里暗暗奇怪，这对母女可以说是名利双收吃穿不愁的，可那身上的愁意和冷然，却像是经过什么难言的苦楚一般，许是她们与自己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又同姓一个许，除了年节之外，少有接触，谁也不知道谁的内情吧。

    “祖父走了吗？”

    “走了。”许樱说道。

    “害许家的到底是谁？”计桔问许樱，她没了姐姐，眼看就要没有了祖父，她不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许樱坐到她的旁边，拿起桌上杨氏做了一半的荷包，自己接着做了起来，“听说是一股悍匪，早年祖父得罪过的皂隶叫樊毒手的，是那股匪徒的头目。”

    “祖父何时得罪过……”许桔这个时候才想起来，祖父当年包养外室，祖母带着人打杀过去，不止打杀了那个小妾，还发现小妾有个奸夫……“是当年那人？”

    “正是。”不管那皂隶为人如何，当初许家是仗势欺人了的，这才害得他家破人亡。

    “那祖父岂不是有去无回？”

    “只盼着那些人是守江湖道义的，要钱不要人。”

    “既是做了匪，哪有道义二字可言？为何到了如此地步，还是不肯报官？”

    “报官又如何？于大人刚走，新官还未曾上任，锦衣卫衙门素来对那些悍匪不留情面，他们剿了匪各个有功，咱们家的人却怕是要九死一生了，元庆是许家的长子嫡孙……”

    “祖父还是他的长辈呢，岂有长辈……”说到底元庆不是许桔的亲兄弟，许国定却是许桔的亲祖父。

    “这事是大爷爷、三爷爷和几个叔伯定下的，祖父也同意了的……”长辈是不该拿命去换小辈的，可若真的不去，祖父日后有何颜面在许家立足？有些事不是应该不应该，而是一定要去做。

    “总之你们一个个都是懂礼的，一个个都比我强，只有我是个自私不懂礼的。”许桔道。

    杨氏摇了摇头，搂住许桔，“孩子啊，我宁愿你这样不懂礼下去，这世上的事，太伤人。”

    许桔在杨氏的怀里发呆，她不知道杨氏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个地方暖暖的，可是又酸酸的难过，“二伯娘，我娘会怎么样？”

    “她是个病人，谁能与她计较？无非是关上几天罢了。”

    “我爹呢？”

    “你爹也是病人，他那么喜欢钱姨娘，就让钱姨娘在他屋里养病吧。”杨氏虽说只有过许昭业这一个男人，可也是懂男人的，许昭文这样的男人，喜欢女人无非是为了色，说什么八字都是虚的，让他躺在床上整天对着钱姨娘的一张烂脸，就算是钱姨娘日后脸全好了，你看他还对钱姨娘喜欢得起来不。

    杨氏抬头与许樱对视一眼，这些年在许家，不止是许樱变了，她也变了，若是过去许昭业在时的杨氏，岂是现在这般啊。

    许国定带着两名心腹的长随往苇塘镇而去，谁知刚上了官道，就看见官道上有个道士骑着高头大马在等着他，“许施主请慢行。”

    是武陵春……勇毅伯的儿子……“原来是武道长，您为何许家村外盘恒？”

    “贫道听说许施主有事要往苇塘镇去，想要问问您能否与贫道一路同行？”

    “哦？”许国定挑了挑眉。

    “不瞒您说，贫道也要往苇塘镇去，只是不认得路……”

    许国定知道，武陵春所说的不认得路是托辞，必定是有别的想法，可自己家的事，与他又有何相干？“我这一去是有要紧事的，并非是寻常的访友，还请武道长去找旁人……”他说罢轻踢马腹，绕过武陵春。

    “许老爷，您真的想此一去有去无回吗？”武陵春说道。

    “我若不想又当如何？”

    “那就请您跟我一路慢行，等一等我的一个朋友。”

    “什么？”

    “我的这个朋友正在锦衣卫衙门……”

    “糊涂！”许国定斥道，那些锦衣卫想要剿灭那股悍匪并非一两日，可他们行事素来霸道，剿匪之时从不分善恶，就算是明知道匪徒手中有许家的人做肉票，也是能救回就救回，救不回就报一个被匪徒所伤，丝毫不耽搁领功，所以富贵人家有人被绑了票，宁可自己倾家荡产出银子，不是被勒索得实在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银子来，是不会报官的。

    “您就信那匪徒收了银子一定会放人吗？匪徒绑了票，又再绑送赎金的人，并非是什么罕见之事，您素来经多见广，岂会不知？再说您就不想问问我那朋友是谁吗？”

    “谁？”

    “连成璧。”武陵春笑道，“有了连家和我武家的面子，锦衣卫行事再狠辣，也当三思。”

    虽说为避嫌疑，也为了监察百官的本职，大齐朝锦衣卫素来与文武官员少有来往，可跟文官的关系容易撇清，跟武将的关系却是撇不清的，锦衣卫再怎么样也要卖勇毅伯府的面子，更不用说连家树大根深，交游甚广，虽说是商家，却也是手眼通天的，有这两家出面，锦衣卫不卖面子，也得卖。

    许家说起来是大明府当地豪强，但在锦衣卫的眼里，确实没有这两家中的任何一家份量重。

    许国定一听武陵春说连成璧，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又听说道武家和连家的面子，眼前就是一亮，是啊，虽说武家和连家两家的现任当家都没说话，可是一个是勇毅伯的独子，一个是连家的长子嫡孙，谁敢不卖面子呢？难不成自己真有一线生机？

    “请伯父与晚辈一路同行如何？”武陵春再次拱手施礼。

    “如此就相请不如偶遇了。”许国定当初还不赞同二奶奶救助武陵春，如今看来，当初的善缘还是结下了善果的，果真是造化弄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也许是我真的老了吧，总想唠叨些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今天重温了一下兄弟连，忽然看见好多熟面孔啊，那个时候的一美啊，法鲨啊，AS啊，都青涩得很，这些人没成一线演员的时候也是四处跑龙套啊，最搞笑的是汤姆汉克斯的二代儿子，真的去演一位官二代，有许多经典重温一下真的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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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欠情

﻿    连成璧站在苇塘镇外的十里亭中,看着许国定和武陵春一行人四匹马越来越近，“蝶尾，咱们走吧。”

    “十爷，您不随着许老爷去了？”

    “别忘了咱们是怎么来的,若是被家里人知道咱们以身犯了险，就算是日后全身而退，怕也是要挨一顿家法。”

    “可是……”

    “功成，总要身退的。”连成璧说完骑上了马，向着而去。

    这两个月他在外奔波不停，追查此事，如今已经有了眉目,自然是要功成身退了，祖父、祖母虽宠爱他,可他若真的是为了私情误了秋闱，怕是不止他要受斥责，连亲事都要生变。

    “蝶尾，你暂且留在这里，许老爷若是问起许四姑娘的坟苎在哪里，你指给他看就是了。”他听说许四姑娘被劫之后，就到了苇塘镇，为防备匪徒回来，他也只是收了许四姑娘的一人的尸首罢了，余下众人全被当地的义庄收了。

    想想许四姑娘死得如此惨，他一个只与许四姑娘有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也觉得难过，董家此事，实在做得太绝了。

    最可笑的是悍匪得了许四姑娘的嫁妆抓了许家的两个男丁，却也没有放过替弟迎亲的董鹏程，董家陪了夫人也没换来自家的儿子。

    如今欠下血债，又与许家结了仇，且看董家如何收场。

    “是。”蝶尾应了一声，就见自家的少爷打马疾行，眨眼间没了人影。

    暗夜，火焰烧灼着天空，照得河心荒滩晃如白昼一般，惨叫与嘶喊不绝于耳，管仲明掀开离着火的河寨足有半里自山坡下藏着的地道口中爬了出来，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向前半跳半跃的走，心里不住的骂着许家狠辣，竟然不顾自己手里有肉票，与锦衣卫勾连在了一处，借着交赎金之时，将自己的一干人等团团围住，若非自己机灵拿了许元安做人质，退回山寨之中，自己那几百号人怕是当时就要交待，就是这样官府也顺藤摸瓜寻到了水寨的所在，趁着天黑攻了进来。

    待他再去寻肉票时，那几个人已经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高手偷偷救走，管仲明是摸清了许家的底细才下手的，许家虽说是名门望族，子弟在朝中职位却不算高，与亲家杨家也是半红脸，大明府知府于靖友卸任新官尚未上任这一段，正是劫许家一票的好时机。

    谁知道许家竟有能让锦衣卫卖面子的高人在，这高人甚至能买通江湖上的高手替他偷入山寨把肉票偷走，难不成他小看了许家？自己费尽心机交的义妹和送到她身边的丫鬟都是废物？

    女人！果然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一边咒骂一边向前走，却听见自己的身后有声音，竟还有一个人从暗道里出来了，他眯着眼睛细看，原来是樊毒手。

    樊毒手看见他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走得极慢，腰间却鼓鼓囊囊的，喊了一声，“大当家，你等我一等！”

    管仲明没说话，脚下微一打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樊毒手心里暗暗高兴，一边压低了声音喊，“大当家的……”他一边叫着，一边把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匕首快步追了过去，待他跑下山坡，只见管仲明趴卧在河边，不知是死是活，这些年谁不知道管仲明攒下了无数的家私，许家虽带来了锦衣卫，可那两万两银子的银票可是先交到了大当家的手里，整整两万两啊，他若是拿到了银票，这一辈子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享尽荣华富贵。

    樊毒手见管仲明如此，心里生了贪念，反而不再叫他了，而是弯下腰伸手去扳管仲明……却没想到还未等他把匕首扎下去，自己的腰上已经中了一刀，樊毒手指着管仲明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把刀拨了出来，第二刀直接刺樊毒手的心口。

    “若非是你一直嚷着报仇，我又怎会失了这片基业！”管仲明呸了一声，一脚将樊毒手的尸首踢进河里。

    他扯下自己的衣襟，将自己流血不停的腿紧紧绑住，将腰间的包袱顶在头顶，跳下了河淌着水到了芦苇荡中，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小船，以手当桨，划着船消失在暗夜之中。

    许国定回到许家的时候，门房的人一看见是他带着两个少爷回来了，惊得几乎要跌倒在地，拼了命的往里面一边跑一边通传，“二老爷回来了！大少爷！二少爷也回来了！！”

    若说之前许家是一锅热油，这一声像是有人将冰块投进去了一般，原本各自忐忑各自算计着若是许国定回不来应该如何的，许家散了会怎样的，一个个的都出来了，大太太和大奶奶本来在佛堂念经，听见外面的人这般喊叫，连手里的经卷都扔了，顾不得矜持体面跑了出去。

    许樱原本跟杨氏在屋里看着往来的帐目，听见外面这般喊，许樱当时就愣在那里，她以为对方是对头仇家，定不会放过许国定，却没想到竟让他们三人全身而退了。

    到了晚上许家开宴庆贺许家爷孙三人平安归来的时候，许国定瞧了一眼坐在女桌的杨氏和许樱，这才把有贵人相助的事说了出来，“说起来这也是二奶奶素行良善积下得功德，这才能请动勇毅伯府的小伯爷，能请动锦衣卫出手，请了江湖好手助阵，这才让我们爷孙三人化险为夷。”许国定说罢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敬了杨氏一杯酒，杨氏红着脸喝了，未说其余的话。

    江氏却捅了捅她，“如今是锦衣卫出手将人救了回来，不知那些个银子能不能拿回来。”

    “人已平安就是万幸，那些银子我原就没指望能拿回。”杨氏小声说道。

    江氏撇了撇嘴，总之现在许家大家都是穷的了，谁也别说谁，杨氏收了名却未收到利，万金散尽之后，且看她如何有银子嫁女，连家可不是寻常人家，嫁妆简薄了，怕是要丢人了。

    许樱知道江氏一心只想着钱，只是低头不说话，许国定虽然没明说，她瞧许国定的脸色也知道这里面不止有武陵春的事，她又想起连成璧写给自己的信，难道这里还有连成璧的一番功劳？

    想到这里，许樱竟不知该如何想了，原本她心里总是冻着一坨的冰，可是连成璧这般对她，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回报之感，也许一切都是她在瞎猜吧，今年的秋闱就在八月里，连成璧为了替自己查事情已经误了许多事，若是为自己真的奔波这许久，她真的是无以为报了。

    许家经过一番折腾，再加上有许榴的丧事，庆功的酒宴也没有喝多久就散了，许国定把许樱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头一句话就是，“樱丫头，你找了个好姑爷。”

    “祖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此番事情能如此了结，全靠了连家姑爷啊。”许国定就把连成璧如何与武陵春一起奔波查探许家对头底细，知道许榴出事之后如何替她收敛尸骨，又如何去了锦衣卫衙门动之以情晓之一理请出锦衣卫不说，还得了个以许家人为先的承诺。

    “若非如此，那匪首抓住元安向里面退的时候，锦衣卫已经出手先打死元安，再围缴匪徒了。”

    许樱愣了一会儿，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了，连成璧他……竟然对她……这真的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原先她只想着连成璧看中她有聚财之能，也许还有点少年人的春心萌动，却没想到他用情如此之深……她……又该拿什么来还……她嘴唇动了动，问得却是……“董家的人如何了？”

    许国定一听她提起董家，自是气闷，“若非元安跟我说，在水寨时是与董鹏飞关在一处的，我竟不知原来董鹏飞早就被绑了，董家拿不出钱来，就依了绑匪所言，用许榴的嫁妆来抵，谁知水匪拿到了钱依旧不放人，扣着他们兄弟，因董家实在无钱，水匪也看不起董家的人品，对他们兄弟非打即骂，将许多事都骂了出来，元安也不会知道底细，他们被救出来之后，董家兄弟无颜见人，已经自行走了。”

    “董家亏得是读书人家，竟能做下如此下作之事……”

    “我已然报了官，且看常大人到了大明府，如何处置此事。”许国定和常大人本就有旧交，许家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在董家身上讨回一两分来，实在是气恨难平，许国定说完董家的事，又转回到了连成璧，“樱丫头啊，你能得这样的佳婿，我日后就算是入了土见了你亲祖母和你父亲，也算是有了交待了，我知道你是个有志气有本事的孩子，可这为女子的相夫教子才是正道，你日后嫁到连家，要安守本份，上孝敬公婆下友善妯娌，做个贤良之妻才不负他的恩义。”

    “孙女晓得了。”

    “你不光嘴上要晓得，心里也要晓得，你这个孩子，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太冷了……”

    许樱不知道一直对自己不算多亲近的祖父竟对自己知之甚深，一下子不说话了。

    “还有……”许国定知道银子的事许樱并不十分在乎，但也要说清楚，“那两万两银子……”

    “孙女知道怕是拿不回来了。”

    “当时我想着能用银子先把元庆和元安换回来也好，谁知道他们验看过了银子又要抓我，锦衣卫这才不得不出手，如今锦衣卫虽荡平了他们的水寨，匪首却不见踪影，水寨中的财物，已经被尽数缴入国库想要追回咱们家的银子怕是……”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祖父您不必介怀。”

    “唉……如今许家连糟大劫，你出嫁之时，若是没有嫁妆可怎么办……”

    “祖父，连家是要娶我做儿媳的，就算是许家无钱，我一个人去又能如何。”

    “唉，你若是个男儿，我许家何愁家业不兴，偏你是个女子……”

    “孙女虽是个女子，却也知道孝道，祖父您千万不要为了银钱之事耿耿于怀，要保重身子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有点感冒了，对着ORD什么都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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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连俊青娶妻

﻿    杨妙仙坐在喜床上,脸上满满的都是喜悦，连俊青这个名字她自是知晓的，他这个人也是她亲自挑的，虽说出身商贾,却也有举人的功名，连家富甲一方，自己嫁过来是原配，不是继弦更不是妾，不枉她讨好嫡母多年，像个丫鬟似的侍候着她，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想想那些被嫡母随意嫁出去的庶出姐妹,自己何其的幸运，她心里越想越是欢喜,连新嫁娘的羞涩都忘记了。

    “姑娘，刚才连二爷身边的大丫鬟叫玉婉的，过来问姑娘要不要用些个点心，说是二爷被几个同窗缠上了，怕是一时半刻走不开。”

    杨妙仙脸略一沉，连俊青这些年未曾娶妻，身边的丫鬟怕是早有得宠的，这人来探问自己，莫非有查探虚实之意？“春莺，你去给她几个钱，打发了她就是了，就说我不饿。”

    “是。”

    玉婉掂了掂手里的荷包，拿出里面的几个刻着百年好合，吉祥如意的铜板，她还未曾作声，她旁边的小丫鬟几乎要笑出声儿来，玉婉瞪了她一眼，“金铃！”

    金铃笑道，“这新来的二太太，实实的有趣，咱们不过是好心问她是不是饿了，却被她当成讨赏的了，当成讨赏的也就罢了，这点子钱亏得她拿得出手。”

    “二太太本是官宦人家出身，行止作派自是不同寻常的。”

    “当初的大太太也是官家出身，我娘曾经伺候过她，她可不是这样。”

    “偏你话多。”玉婉带着金铃往前走，“你去瞧瞧小厨房可预备好了醒酒汤没有，瞧二老爷这个样子，且得喝呢。”

    “二老爷心里只有许二奶奶，如今被老太太迫着娶了妻，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呢，借酒浇愁也是寻常。”玉婉说罢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新二太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若是那些个心胸狭窄的，咱们可要跟着吃苦了。”

    “二老爷心里除了许二奶奶，还有姐姐你啊，你跟玉珍姐姐这些年跟着二老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二老爷娶了妻，早晚要给你们俩个名份。”

    “名份什么的我是不敢想了，二老爷不是重欲忘礼之人，只盼着能生个一儿半女，将来也有个依靠。”玉婉说罢又叹了口气，她和金铃一边说着，一边转过了月亮门，往前厅而去，两人说得专心，却没查觉身后跟了个人。

    春莺在杨妙仙的耳边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听到的事情全说了，“姑娘猜得没错，那个玉婉果然是姑爷身边的通房丫头，她还说姑爷这些年原是对什么许二奶奶痴情，如今不入洞房，是正在借酒浇愁……”

    杨妙仙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凉……出嫁之前嫡姐曾经不阴不阳的提了几句酸话，连俊青模样俊俏，文采出众，却拖到三十多岁才娶妻，其中必有缘故，让她千万小心，却没想到真的从嫡姐的话里来了。

    她心里正在忐忑之时，忽听守在外面的嬷嬷通报，“二太太，大太太带着族中的几位太太、奶奶来看您了。”

    来人自然是连俊杰的的继室赵氏，她今年还不到三十的年纪，天生一对波光流转媚态横生的丹凤眼，略有些微圆的鹅蛋脸，因今天家有喜事，穿了件浅金织鸟羽纹的收腰宽袖羽纱的罩衣，内衬着浅黄对襟夏衫，大红织鸟羽纹的裙子，头戴赤金嵌珠玫瑰花箍，五蝶赤金步摇，那蝴蝶做得异常精巧，随着赵氏莲步轻移，微微颤动好似要飞天一般，脖子上的南珠项琏缠了两圈，最小的也有小姆指般大，耳朵上赤金嵌宝葫芦形耳坠一直坠到肩上。两个手腕子上一手戴了足金蛇叼尾镯，一手戴的是羊脂玉镯，手上的金刚石戒指足有玉米粒一般的大小。

    杨妙仙原就知道连家豪富，竟不知豪富至此，不止是连大太太穿得一身珠光宝气富贵逼人，连跟着她来的几个亲戚也是穿金戴银，一个个的首饰拿到秤上称少说也有二、三十两重。

    相比之下她原本颇拿得出手的嫁妆，竟有些“寒酸”了，她轻咳了一声，又想到自己是官家之女，几样真正贵重的首饰自是这些商家妇穿戴不得的，又觉得好过了些。

    “我是你大嫂子，这是你四房的三弟妹、四弟妹，五房的六弟妹、七弟妹……”连俊青成婚太晚了，几个堂弟早就都娶了妻了，幸好他们随依着族里的大排行排着，也都是买卖人，却早已经分了家，这才没妨碍到兄弟们娶妻生子，否则他怕是要被长辈们的吐沫淹死了。

    连三太太本是姓林的，她上一眼下一眼瞧瞧杨妙仙，除了新嫁娘都有的凤冠霞披之外，身上的首饰也是极值银子的样子，更不用说杨妙仙年方十八，年轻貌美，自不是她们这些最年轻的已经过了二十五的能比的，“二嫂子果然天生的好人品，硬生生的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可不是。”赵氏笑道，她说完之后，后面的几个女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你可别笑话我们一个个都是破落户的作派，你嫁过来久了就知道了，咱们连家的爷们一年里头倒有半年是在外面做生意，女人们倒要当半个男人使，一个个不管嫁过来时如何，如今一样都是半个爷们。”

    听见她这么说，连三太太推了推她，“你自己是这般，可别往我们身上扯……”

    几个人又笑成了一团。

    杨妙仙见她们笑得开心，只好陪着笑了一下，赵氏好不容易笑完了，瞧了瞧屋里摆的西洋座钟，“都这个时辰了，你怕是自上轿前就未曾吃东西，二弟被几个同窗缠住了在喝酒，且回不来呢，你先吃些莲子粥垫一垫吧。”赵氏一边说一边自丫鬟手里端来了莲子粥递到杨妙仙的手上。

    杨妙仙赶紧站着接了，“谢过大嫂子了。”

    “谢什么啊，咱们都是嫁进连家的女人，日后要亲如姐妹一般才好。”赵氏笑眯眯的说道，“说起来也够有趣的，你今年嫁过来就算对了，若是晚了一年，怕是我都要娶儿媳妇了，到时候侄媳妇却比婶子早进门，得有多尴尬。”

    杨妙仙正愁不知如何搭话，顺着赵氏的话问了一句，“不知侄儿订给了哪位闺秀？”

    “是大明府许家二房二奶奶膝下的长女，在许家大排行是行四的，是小叔做得大媒。”

    许二奶奶……杨妙仙微微一愣，这是她第几次听见这四个字了？自己娶不成人家，就让自己的侄儿娶人家的女儿？杨妙仙嘴里含着莲子粥，像是含着一嘴的砂子一般的难受。

    许樱合上帐本，叹了口气，隆昌顺这一年到头，不止没赚银子，发了伙计们的工钱和许忠、鞠掌柜、罗掌柜的花红还赔了两百两银子，若非有她暗中的烟草生意补亏空，怕是这一年都要过不去了。

    “咱们帐上还有几笔欠债，趁着正月你多走几趟，催着他们还了吧。”许樱揉了揉额头，“还来的帐不必交给我，放到隆昌顺的柜上周转，柜上没银子不成。”

    许忠也合上了帐本子，隆昌顺这一年实在是不顺得很，本来是要慢慢的收了，只做一些稳妥的生意，每年能供养二奶奶和元辉哥儿略有盈余即可，谁知道竟遭了如此多的变故，能硬撑下来都是靠关二爷保佑，四姑娘凭着信义借到了银子（许忠并不知道许樱私下里的烟草生意）。

    “姑娘，今年生意惨淡至此，我跟鞠掌柜，罗掌柜商议了，今年的花红就不要了……”

    “不必说了。”许樱摇了摇头，“你们也担惊受怕一整年了，今年的花红本就不多，刚够让家里人扯身像样的衣裳，买些米面过年的，你跟他们说，心意我领了，来年定比今年要强。”

    “是。”

    “听说百合姐又有了？”

    “是又有了。”

    “今年你就在家里好好陪着百合姐，河道通了，把咱们库里存的布料、丝绸等运到辽东，咱们存的花样虽是今年的，可在辽东正时兴呢。”

    “是。”

    许樱交待完了生意上的事，让麦穗送走了许忠，披上狐腋毛的斗篷，走过游廊，到了顺意斋的正厅，杨氏也刚打发走了管事，正和江氏说着话。

    “生意上的事交待过了？”

    “已经交待过了。”许樱一边说一边解了斗篷，坐到杨氏跟前，这一年过得也算快，眨眼间都进了腊月了。

    “我在跟你五婶商量你的嫁妆呢，你五婶说临江镇朱家的独生爱女本来已经许了人家，谁知还未出嫁就生了急病没了，朱家的太太不忍看那些东西，想要烧了，旁地倒还罢了，朱家太太攒了十几年的好木料实在可惜，朱大奶奶跟你五婶原是想熟的，想托你五婶问问咱们家要不要，愿意半卖半送……”

    这种事富贵的人家都嫌晦气，穷人家倒不嫌弃了，却买不起，许家遭逢的变故大明府周围的人都知道，难怪朱家问到了杨氏头上。

    “若那木料真是好的，我自是要的，若还有别的东西要卖，五婶您尽管跟朱大奶奶说，我都要，只是银子要缓一缓，我五月前一准给她。”

    “好，银子的事我也跟她说了，她说缓一缓也不要紧。”江氏原本还怕许樱嫌弃，却没想到许樱竟然不嫌弃，还高高兴兴的说要了，自然是高兴，“我这就去跟她说。”江氏喜得匆匆告了辞。

    杨氏见她走了，颇有些话要说，“我原本是想要让你说不要的，好打发了你五婶，我虽不似朱家般攒了十几年的木料，手里也有几块好料子，都是上好的楠木，虽说要再买些料子，也不用花许多银子……”

    “咱们家是做生意的，大明府左近的人知道她家木料的来历不肯买，再贩远一点谁知道那木料有过这样的曲折？这种事本来就是心里不知道就不犯嘀咕的事，上赶着的好买卖干嘛不做。”

    “你啊。”杨氏摇了摇头，“我刚接了你义父的信儿，他说头年怕是事多来不成了，过了正月就过来，他信上说你做四季衣裳的料子和压箱的首饰、古董他全都预备好了，让咱们不要买了，怕买重了。”

    “唉，义父对咱们家的恩义，倒不知该如何还了。”

    “你义父和你父亲那是什么样的交情，要说还与不还，得他们兄弟算去。”杨氏一边说一边脸上露出淡淡的怅然来，许樱要嫁人了，许昭业去世多年了，她身边除了养子元辉再无旁人了，心里虽因嫁女而高兴，却难免觉得寂寞凄清。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章开始基本上就是连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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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旧物

﻿    许樱叹了口气,把信合上了，麦穗笑眯眯的送上来一杯热茶“姑爷送来的年礼，奴婢瞧见了，满满的一大车呢,府里的大小主子人人有份不说，还有单给姑娘的衣裳、首饰等，真是连二姑娘都比过了呢。”

    “从来礼都没有白送的，送了是要还的。”许樱淡然道，“这年礼也不是姑爷送的，他如今在京里备考呢。”

    “瞧我这记性，姑爷考中了第三名举人,自是要早些进京。”

    许樱一听到第三名举人，虽说早已经知情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旁人都赞她有福气，许樱却知道如果不是为许家的事在外奔波，也许连成璧怕是要中头名，她记得非常清楚，上一世连成璧就是头名解元，又中会元，在殿试时因为长得太好看，才被点为探花，没能连中三元。

    此事曾被传为一时的佳话，有一阵子大齐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议论的都是连探花的美名。

    “来年就是大比之年，姑爷若是中了进士，姑娘岂不是嫁过去就是进士娘子？连家又这般的大方，姑娘您真的是把府里的几个姑娘全比下去了。”麦穗喜得说话都变了调了，躲在屋外听信儿的丫鬟们也都嘻嘻直笑，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许樱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却越来越沉，她欠连成璧的真的是越来越多，竟真的不知该如何来还。

    门外又传来一阵的嘻笑声，“姑娘，麦芽姐姐求见。”外面一个小丫鬟喊道，声音太多，竟一时听不出是谁来。

    就听麦芽说，“来了这许久连通报都不会，姑娘真做了进士娘子，你们一个个都上不得台面，通通要被发卖掉。”

    若是平时小丫鬟们还知道怕，因时日久了与麦芽相熟了，竟也知道顶嘴了，“姑娘性子好，才不会发卖掉我们呢。”这回许樱听清了，是绿萝

    “就是。”这回说话的是碧桃。

    许樱眉头皱了皱，原来她真没想那么多，可是越事到临头越发现这些小丫鬟怕是真有些上不得台面，就算是自己也是差着些，规矩什么的都能教，但令行禁止这样的事总不能自己亲历亲为，麦穗跟着这帮小丫鬟玩，指指她们干活成，教规矩是真不行，自己嫁去连家，身边总要有个得力的人。

    “麦芽，你进来吧。”许樱说道。

    麦芽进了屋，福了一福，“姑娘，二奶奶在松鹤院呢，她让我叫您过去。”

    松鹤院？那里原是老太太所居的院子，老太太去后就封起来了，母亲在松鹤院干嘛？如今许家三兄弟虽未分府，但都已经将院子隔开了，松鹤院算是大房的地方，她过去算是做客，“麦穗，替我把见客的衣裳拿出来，要素淡些的。”

    “是。”

    许樱换了衣裳往松鹤院去，刚进了院门就听见汪氏大声在说些什么，“老太太的这些好东西说好了都是大家伙分的，怎么这个时候又不是了？”

    “就是啊，老太太去的时候有话。”这回说话的是江氏，汪氏和江氏两人为了印子钱的事闹得极僵，见面都不说话，这个时候却一唱一和起来。

    敲边鼓的是苗氏，“可不是，说好的要均分的。”

    许樱眉头一皱，这样争产的事她这样的未嫁女本该躲得越远越好，母亲叫自己上这里来淌这浑水是什么意思？回想麦芽当时找自己时的表情，不像是有事啊。

    “老太太有话得是那些浮财，这松鹤院的家俱摆设等等，理应归大房所有。”这回说话的就是杨氏了。

    许樱跨过院门，转过松鹤延年的影壁，只见大太太孟氏和大奶奶闻氏站在正堂门前，杨氏站在她们俩个身边，苗氏领着两个儿媳站在院子里，身后还有十几个丫鬟婆子，有些人手里拿了东西有些人没有，看样子苗氏趁着过年打扫房子，伺机下手了。

    “给大伯祖母请安，给三叔祖母请安，给大伯娘请安，给五婶、七婶请安。”这里面许樱是最小辈，自然是施礼施个不停。

    “免礼。”闻氏说道，“二弟妹，你忘了叫人告诉樱丫头不要过来了吗？”

    “你们找樱丫头做什么？”苗氏警觉道，她自然是听说了，江氏做了中人，许樱收了朱家姑娘备嫁妆的好木料，却没有自己用，而是放到了库里，八成是要赚笔银子的事，为了这事儿她没少骂江氏头发长见识短，老太太屋里的家俱不是金丝楠木的就是上等的鸡翅木的，还有紫檀的太师椅，更不用说那些个摆设了，单老太太供得大明宣德年的佛像就价值连城。

    “我因想起老太太的屋里有些个积存的衣料、皮货、上等的人参、虫草等等，想要让樱丫头给估个价，原先咱们家不在乎这些东西，如今许家遇上了事，年关难过，能换些个银子就换些个银子。”闻氏说道。

    “那些个东西不用樱丫头估价，我就知道价格……”

    “就是，我家娘家也有商铺，放到我娘家的商铺寄卖，绝亏不了。”汪氏说道。

    “别的东西我不敢说，我们江家做了多年的药材生意，老太太若存着好药材……”江氏口风一转……“大嫂，三年前您为何不说此事，药材若是在屋里封存了三年，怕是要……”

    “这三年我一直没断了来松鹤院，只是这些东西是老太太留下的，一直没想起该怎么办，就留着了。”闻氏说道，她要是真像三房想得那样，早就暗地里私盗了出去卖了，岂会拖到现在还让三房听到了风声。

    许樱总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其实也暗暗埋怨，大伯娘为何不把东西私下里偷偷的交给她寄卖，闹到现在这么大，三房要跑来分一杯羹。

    “大伯娘说年关难过倒是真的，今个儿都腊月初三了，这东西若不现在拿出去，趁着人办年货、送年礼的时候卖出去，怕是真要拖到来年了，大伯娘不妨把东西拿给我看看，若是保存得好，我下晌就叫人拉走。”

    苗氏撇了撇嘴，“你说得倒是轻巧，老太太去时这些东西……”

    “老太太去时我们都在，家里的产业尽数的分了，她的这些个东西自然是随着院子归了大房。”杨氏说道。

    “这钱我们倒真不要。”闻氏说道，“元安、元庆能回来，全靠了樱丫头出钱，我们也不是那些个不知廉耻的，樱丫头来年就要嫁人了，若无银钱傍身可怎么成？这些个东西不管能换多少银子，通通算是我们补贴给樱丫头的。”

    汪氏立时就跳了起来，“老太太只说了院子归大房，可没说东西也归大房所有，若是如此说，我们住的院子都应是大房的，难不成要我们光身走不成。”

    “七婶你这话还真说着了。”许樱实在是瞧不上汪氏的人品，孟氏是长辈，闻氏和自己的母亲又没见过汪氏这样的，许樱实在忍不住开了口，“这大宅是大爷爷家的，咱们平白多住了三年已然是捡到的了，这东西是大祖父和大祖母不计较的缘故，老太太的东西能分的三年前早就分了，如今这些自是随着院子归大祖父一家所有，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哼！银子都归了你，你自然……”

    “这银子无论大伯娘怎么说，我不要。”许樱说道，“太祖母办三周年时，应是欠了银子的吧？这钱用来还债，若是还债还有剩余就留着给太祖母修膳坟苎。”

    苗氏一听许樱这么说，立时就有些怒了，“你一个小辈，又是个未嫁的姑娘，这里没有你说话得份！”

    “那这里总有我说话得份吧？”一直没开腔得孟氏说道，“我觉得樱丫头说得对，她既是不肯占这笔钱惹出争执闲话，那就依着她，这银子谁也不动留给老太太修坟苎，左不过千把两银子的事，倒惹出如此多的是非……哪里像个大家。”

    苗氏知道孟氏这是在说她，撇了撇嘴，“你们都是大家，都不缺银子，只有我们是破落户，我这个破落户不住你的屋不把穷气传给你们就是了，我跟你们说，我家三老爷找着了宅子，过了年我们就搬。”

    难怪苗氏这个时候来找东西，原来是三房要搬出去了，孟氏笑了笑，“若是如此，咱们更不该为了这点子东西吵了，三弟妹你现在尽管进屋，喜欢什么东西挑捡几样拿走就是了。”

    苗氏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哼！怕是东西早就被你拿走了……”

    “你若不想去就罢了。”

    “我凭什么不去？”苗氏一边说一边带着两个媳妇进了屋，几个丫鬟仆妇也要进屋，被闻氏拦下了，“老太太的屋子也是你们几个进得的？”

    丫鬟仆妇们自是没有苗氏的胆子，都退了回去，许樱瞧着走在人群最后，留着妇人发饰一身素淡的媳妇子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叫什么。

    过了一会儿苗氏左手拎着佛像，右手拿着铜炉，江氏左手拿着个白玉美人瓶的摆件，右手拿了个座钟，汪氏左手两手捧着三样东西，从里面出来了，丫鬟仆妇们见主子拿到了东西，都过来接，苗氏伸手去拿汗巾子，却拿了个空，“慧月。”

    那个媳妇子走了过来，拿了全新的帕子给她，“太太您用。”

    “笨手笨脚的，你躲那么远干嘛？都嫁了人守了寡了还似未嫁的闺女般怕羞？”

    “奴婢……”

    “没用的东西。”苗氏一甩袖子，没再理她。

    许樱瞧着那几样东西，都是老太太屋里摆在明面上最值钱的了，苗氏怕也是算了许久的了，这些年大伯祖母为了这个家的太平，也没少吃亏，可也不是个傻的，想想那一屋子的东西，还有未动的内库，依老太太的性子，没摆出来的怕才是最值钱的，这里面真值得一场闹得怕就是那佛像了。

    又听苗氏喊慧月，这才认出那个眼熟的丫鬟原来是救了苗盈盈的慧月，心里立时就留意了起来。

    待苗氏她们走了，杨氏拉着许樱告辞，却被闻氏拦下了，老太太的东西大部分虽说刚过世的时候就已经分了，可还是剩下了三间正房和三间厢房的东西，闻氏带许樱她们去的是后院紧锁的一间小库房，库房门一打开，里面的东西虽积了灰，却个个是好物件，“这些个东西本来是我预备着存着哥儿们娶媳妇用，如今家里缺银子，樱丫头又花费那么大，这些东西虽只是摆件、积存的老物，多少也能换些银子，好歹填补一些。”

    许樱这次没再推辞，她确实是缺银子，这些东西若是立时大宗出手，怕也就是值个两千两出头，不无小补，可若是不要怕是人家要觉得她手里还有压箱的私房了，倾囊而出救了人回来，在人心里也打了折扣，这非是耍什么心计，乃是事态人情，大房如此作为，她花尽余财救人，也不算是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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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天理循环

﻿    今天天热得早,待到了七月雨季的时候更是闷热异常，不下雨时人出门也是一头一身的湿，动一动就一头的汗，不止是人发蔫儿,就算是路边的树也似累得不成了，虽树叶浓密却没什么精神。

    聚友茶楼本是大明府最有名的茶楼，上至仕人举子下至商人百姓最爱在此相会喝茶、听书、会友，这样的天气依旧是客似云来，伙计挥汗如雨的递着冰手巾板、凉茶、果盘、扇子等，到了傍晚时分人更是多，三五成群的聚集喝茶,连街边都被老板摆满了茶桌，供客人乘凉用。

    杨国良头戴逍遥巾,身穿月白的绉绸衫，露出一截粉白的裤子，脚穿着薄底的黑布鞋，带着小厮一手拿着扇子慢悠悠的往茶楼而来，一路上遇见相熟的人都主动上前跟他打着招呼，陆家的乘龙快婿，杨家的嫡出长子，他如今已经是大明府的人物之一了。

    刚到茶楼的门口，原本在等他的王家兄弟就站起来向他招手，杨国良本以为这两人在雅间，却没想到是在外面树下乘凉，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个隔成四格的漆木盒，一盒是西瓜、海棠果、樱桃、香水梨，一盒是黑瓜子、白瓜子、玫瑰瓜子、南瓜子，因为天热，两人都没喝热茶，喝得是乌梅汤。

    杨国良与两人寒暄过后，又和几个相熟的人打了招呼，这才落坐。

    “杨兄今个喝什么茶？”

    “我喝不惯酸的也不爱喝凉的，毛尖就成了。”

    “还是杨兄懂养生。”王家兄弟老大叫成栋，老二叫成梁，不过都不是什么真正的栋梁之材，书读得都马马虎虎仗着家里有银子不愁没好日子过就是了，杨国良却是小康人家出身，若非父亲中了进士，怕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这三人本该没什么交集，但因为王家兄弟虽自己读书不成，但颇仰慕会读书的杨国良，杨家未发迹时与就与杨国良有些交情，如今更是非常不错的朋友。

    “我自小在祖父祖母身边长大，习惯罢了。”杨国良笑道，不一会儿一壶上等的毛尖泡好了端了上来，杨国良轻轻一抿，“这是今年的新茶，你们老板是识货的。”说罢就扔了十几个大钱给伙计，“赏你了。”

    “谢杨大爷。”伙计一个月才赚多少，拿到十个几大钱自然喜滋滋的，不一会儿又送上来凉手巾板、一碟子店主赠的用井水澎好的甜瓜。

    王家兄弟也赏过了伙计，这才跟他说话，“我们兄弟原以为杨兄随父上任，又娶了妻，怕是一时半刻回不来，谁想到回来得这般早……”

    “家祖父身子不好，我回来是为了侍奉他。”杨国良说道。

    “杨兄果然孝顺。”王成梁说道，“杨兄，我们兄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你为何今年没有下场考试？”

    “哦。”杨国良笑了笑，“家父与泰山大人拿了我的文章给刘首辅看，刘首辅说我今年下场二甲能占个中等，可若是再磨练两年，怕会更好，我父因此没让我下场考试。”

    “啊，原来如此。”王成栋说道，“杨兄今年若是下场，也不至于连成璧一枝独秀了，先中会员，再中探花。”

    “是啊，这探花还是因为他生得太过俊俏，皇上年轻爱开玩笑当着众臣的面说他应为探花的，据说刘首辅本是要点他的状元的。”

    “其实两榜进士出身即可，我倒是没觉得三甲有什么要紧。”杨国良说道，此时灯光虽暗，明眼人却也能看出他脸上笑容收敛了一下，不似刚才。

    “听说他与你家有亲？”

    “他与我表妹订了亲，婚期就在下个月初二。”

    “可是隆昌顺家？”

    “正是。”

    “这可真是男才女貌了天赐的良缘了。”王成梁说道，王成栋却隐隐知道杨国良曾经与自己的表妹订过亲，却因为杨家遇了祸事没成，如今这般说，颇有些尴尬，捅了捅王成梁。

    王成栋不捅王成梁就罢了，这么一捅，杨国良更觉得尴尬了，许樱与连成璧在订亲之前就颇有些暖昧，若是连成璧百般不如他就罢了，连成璧无论模家才学都胜他一筹，唯欠缺者就是家世了，商贾之家比不上书香之家，可他自己中了探花，就又把他盖了过去。

    且不说杨国良这里百味杂陈，许樱在许家同样也是为了自己的嫁妆颇有些为难，她自己倒不在意嫁妆的多寡，可连成璧如今中了探花，不止是杨氏瞧着她“简薄”的嫁妆犯愁，连孟氏、闻氏、苗氏、汪氏、江氏都犯起愁来，甚至远在京城和任上的许昭通和许昭龄都往家里送了当地的特产和银子，就为了给她添妆，怕坠了许家的名声。

    这样一来嫁妆在许樱眼里就“厚”了，许家的姑娘出嫁都是三十六抬的嫁妆，最贵重的比如许楠的嫁妆也没有超出这个数，若是依着杨氏和众人的意思，怕是四十八抬都要装不下。

    “娘，所谓日子过得好坏，不在嫁妆多寡，再说了嫁妆再精不在多，咱们家就算是把许家全搬了去，对连家也是九牛一毛，何必去求那虚名？”

    “就算如此，你的嫁妆也不能简薄了，如今人人都说许家快要败了，你的嫁妆若是简薄，岂不坐实了流言？”

    “许家就算是伤了元气，可自有立着的房子躺着的地，隆昌顺就算咱们不做了，赁给别人一年到头也少不了咱们家的银子，咱们家地那么多，又几曾少了租子？说许家败的都是乱嚼舌根子的，哪个懂些事理的也不会那般说，倒是我若是掏空了家里做嫁妆，反倒着人眼。”

    “不管怎么说，连着你义父送的，你六叔替你攒的，还有我这些年攒的这些个东西，你一样不少的都得带过去。”杨氏在这件事上远比女儿执拗。

    “娘，这些个东西，吃不得嚼不得，除了首饰衣裳又哪有几个到时候能用得上的？若真穷到要卖嫁妆，咱们家真金白银买来的，到最后不一定是真金白银的价……”

    “你本是官家的姑娘，哪里来得一身的铜臭之气。”杨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嫁妆的事自有我来安排，你说得不要盖过姐姐们我也知道，定不会让你为难就是了。”

    许樱见争不过她，索性也就把事情全交给她来做了，改说生意上的事，“隆昌顺的鞠掌柜这些年我品度着是个不差的人，隆昌顺的大掌柜一职该交给他，许忠和百合娘您得让我带走，您陪送他们一家，倒比陪送我隆昌顺还要好。”

    杨氏点了点头，“你常大哥和常嫂子……”

    “常大哥这些年暗地里一直替我盯着另一桩生意，我早问过他们夫妻，他们的意思是无论如何要跟着娘您，常嫂子是个忠的，你管家总要人手。”

    “嗯。”

    “我还想自三房要个人出来，只是这许久以来一直没想到合适的理由……”

    “你说的可是慧月？”

    “正是慧月，听说她被三太太安排着嫁了人，没多久就守了寡，回府里做了媳妇子，我怕我当面要她，反倒被三太太为难……”

    “此事我已经替你办了，只说是我这边缺人手，把她给要了过来，她这回回来签得是活契，三太太舍不得签死契，你若想要带她走，跟她说就成了。”

    许樱点了点头，她身边缺趁手的媳妇子，百合终究是要在外面帮着照顾生意，再说还有孩子，慧月人聪明不说，本性还善良可靠，有她在身边至少有个能支使动得知根底的人。

    杨氏摸了摸许樱的头发，“我女儿要嫁人了呢，你出嫁之前到你爹的坟上给你爹上柱香，让他不要挂念你……”

    “女儿知道。”

    “你爹若是在，不知道要有多欢喜，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他就说在家里不喝好酒了，给你攒嫁妆……”

    “娘……”许樱靠着杨氏，这些话她上一世从来没有听人讲过，就算是要“嫁”人，也是惨淡得很。

    母女俩个在一处静悄悄地靠着，外面麦芽小声通禀，“二奶奶，刘嬷嬷来了。”

    杨氏和许樱对视了一眼，许樱擦了擦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泛出的泪光，站了起来。

    刘嬷嬷进屋施过了礼，说了一件颇惊人的消息，“老奴这次来，是说一桩奇事，怕是明日二奶奶和姑娘就要听旁人说了，老奴没别的意思，只是五姑娘跟老奴说，这是她自己乐意的，谁都不要劝她。”

    “什么事？”

    “展家来人了，替四房的长子嫡孙提亲，提得是咱们家五姑娘。”

    “什么？”许樱愣住了，“怎么……”

    “还未等老爷说什么，四爷先应下了，老爷没法子，跟媒人说五姑娘脾气拗，还是要问五姑娘，谁知道五姑娘也答应了，只是有一宗，要展家修庵堂给四奶奶清修。”

    “这傻孩子！这傻孩子！”杨氏不住地摇头，许桔真的是为自己的母亲豁出去了，那傻子是那么好嫁的吗？她如今答应了，可是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换啊。

    “五姑娘说她有那样厉害的名声，怕再难寻冲着她的厉害来娶她的人家了，更不用说展家财雄，她嫁进去了展家，自可以保四奶奶和元凯哥儿一生衣食无忧。”

    杨氏还是不住的念傻孩子，许樱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想，上一世唐氏和董氏为了贪图展家的聘礼更为了展家财雄势大，把她往火炕里推，这一世跳进去的却是许桔……

    许榴死了，许桔又要嫁傻子，虽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怎么这报应全数报应在了这些个跟自己当年一样花一样的女孩儿的身上？

    “我要去劝她……”

    刘嬷嬷拉住了她，“四姑娘，各人自有各人的命，五姑娘这是求仁得仁，您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向她提亲的都是些什么人，还不如嫁到展家，虽说夫君是傻的，可夫家财雄呢。”

    “就算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能……”

    “四姑娘，许家哪里是姑娘们一辈子不嫁能呆的，五姑娘说得对，这是她的命！”

    命吗？许樱只觉得像是有人给了她的胃一拳一般，疼痛难忍，她干呕了两声，却呕不出什么来，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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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各人需还各自债

﻿    是夜,许樱做了一个梦，只恍忽记得自己似是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路上，天空不黑不白一面昏沉，天气不冷不热只是风中带着些微凉，她觉得脚下好像踩到些什么,低下头却看见自己赤着足走在黑色的路上。

    远远的走过来一队人,除了领头的那个人着黑衣,余下的身上穿着一式一样的白色衣裳,黑衣人抖了抖手上的什么东西,沉沉的锁链震得人脊背发凉。

    这里是什么地方？许樱向后退了两步,却被什么人拉住了，一转身只见自己身后是红色的河水，滚滚向前奔流,一眼望不到边际。

    “你回来了。”拉住她的那个人说道。

    许樱知道自己本该害怕，可是却莫名其妙的放下了心，“我不记得我来过。”

    “你当然来过。”那人说道，许樱知道那个人就在自己对面站着，她想要看清那个人的面貌，却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模糊。

    “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等你下次来时，你就记得了。”

    “我下次来时，能看清你吗？”

    “看清了你也记不住。”那个人笑了，笑声从胸腔里发了出来，震得许樱的耳朵微疼。

    “这里是阴曹地府？”

    “嗯。”

    “我上次真的死了？”

    “你还不明白吗？死与生不过是这边梦醒，那边入眠罢了。”

    “为什么这次是许桔嫁给了展家的傻子？”

    “为什么上一世你没有嫁给他？”

    “我不愿。”

    “因为你们无缘。”

    “什么？”

    “各人各还各自债，你欠债要还，许桔也要还债，替她母亲还。”

    “我欠了谁的债？”

    “你说呢？”那人笑道，“你走吧，该还的，该讨的，你心中自有衡量。”

    “该还什么？该讨什么？”许樱还想继续问，忽然那人推了一下她，她似是站不住了一般，掉了下来。

    “啊！”许樱坐了起来，却只见自己仍旧在自己屋中，窗外月凉如水，除了几声夜枭的鸣叫和远处的犬吠再无其他。

    这个梦……许樱叹了口气，又重新躺了回去，该还的，该讨的……一样也不要少……她闭上了眼，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睡着，却没想到一下子就沉入了黑甜乡。

    第二日天亮时，许樱只觉得像是走了整整一夜一般，累得不行，捶了捶自己的肩膀，打了个呵欠，身上虽累，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一下，轻松了许多。

    她刚用过早点，常嫂子就带着做妇人打扮的慧月来了，慧月按年龄应该只有二十岁出头，身为人仆又不能做寻常的寡妇打扮，可她就算穿着浅绿中衣，斜襟掐白牙鸭青比甲，头梳得光光的，戴了一个成色普通的白玉扁瓒，耳朵上戴了珍珠耳环，脸上还略施了脂粉，瞧着人还是暮气沉沉，说是三十多都有人信的，全不见当初在苗氏身边如花似玉的大丫鬟模样。

    看来她过得真的是算不上好。

    “奴婢给姑娘请安。”慧月施了一礼。

    “起来吧。”许樱指了指地上的小杌子，“坐下回话。”

    “是。”慧月坐了下来。

    “你嫁人时我原想看看你，只是瓜田李下，咱们隔着房，怕是说话不方便，只听说你嫁到了外面，三叔祖母还了你的身契，只当再见不到你了，却没想到……”

    “是奴婢命苦。”慧月说道，“奴婢那个短命的丈夫家里是开杂货铺的，虽说不是什么大买卖，好歹能供一家人衣食饱暖，因此奴婢的娘才应了他家的提亲，又去三太太那里讨了恩典，将奴婢接回家里嫁人，却没想到成亲不到一年，奴婢那短命的丈夫就生了急症故去了，奴婢婆家公公不到五十，又有两个青壮的小叔，实在不能留奴婢在家里，奴婢这才回了娘家，可奴婢家里上有嫂子下有弟妹，奴婢娘亲也实在为难，奴婢这才又托人求了三太太，进府做事，也不求有什么工钱，只求有个吃饭的地方。”

    “那我让你随我去连家，你可乐意？”

    “奴婢的老子娘身子都硬朗，兄弟也孝顺，家里没有什么可惦记的，姑娘若是瞧得起奴婢，让奴婢随着姑娘走，奴婢愿意再签身契，只求姑娘给奴婢的老子娘留一笔安家的银子就成。”

    “既是如此……”许樱预备好的身契纸拿了出来，都是那些个固定的话，民妇XXX，因家贫无着自愿卖身与许四姑娘为奴云云，慧月原是识字的，粗看了一遍身契，见上面写着身价银子是二十两，微微一愣，如今二十两银子够买个豆蔻年华模样俊秀被□好的黄花闺女了，她一个寡妇怎么值二十两？

    “姑娘……”

    “你跟我这一走，怕是十年八年也回不得家，若不留足安家银子，你怎能安心。”慧月若是不签身契，她也不可能带慧月走，她用慧月是有大用处的，自是不吝惜银子。

    慧月听她这般说，也知道许樱的底细，她能对萍水相交的苗盈盈施以援手，自不是什么恶人，将手按在大红的印泥上，又重重的按下了手印。

    许樱取了银子给她，让她回家安排好父母，又将身契收了起来。

    自此她身边就多了个能干利落的媳妇子姚荣家的，再也没人提起慧月这个名字。

    许樱出嫁的前两天，整整下了两天一夜的雨，到了初五的晚上还在下雨，杨氏自八月初一就挂了祈晴娃娃，到了初五的晚上瞧着外面的雨直发愁，一直到天快亮时听见雨停了，这才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

    许樱那个时候就已经起床了，被一群的人围着梳头穿嫁衣，许樱静静地坐着任人打扮，眼前却总出现许榴成亲之前断掉的那把梳子，心里没多少喜悦，却有些发酸。

    杨氏和赶回来观礼的梅氏笑眯眯的坐在一处说着话，梅氏显然过得非常不错，红光满面的不说，人也胖了些，梅氏说起她不在时发生的事，也是难免叹息，“幸亏有展世兄，若非有他相助，怕是樱丫头也难嫁得这般风光。”

    “不光只是他，还有你家和二哥一家。”

    “我们是一家人，守望相助本是应当的。”梅氏笑道，“只是樱丫头嫁了，二嫂你怕是要寂寞了。”

    “我身边尚有元辉在，哪曾寂寞。”杨氏虽是如此说，脸上的笑还是敛了一敛。

    许樱上花轿的时候，天不止是晴，而是热了，还不到辰时，阳光已经热得烧人了，许樱穿着一身厚重的嫁衣，没一会儿就热得满身是汗，她摸摸自己的脸，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与母亲相依为命这些年，只觉得天上地下只有她们母女，却不曾想自己要嫁人，可若不嫁人，却难免惹母亲伤心难过，为了不让母亲哭，她一大早就未曾与母亲说话，可如今却有一肚子话想说，花轿却已经出了门。

    杨氏则是早已经靠在梅氏怀里，目送着迎亲的队伍离开，哭得喘不上气来，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许元辉走到她跟前扶住了她，“娘，姐姐嫁人了，您还有我呢。”杨氏张开胳膊把许元辉搂到了怀里，又哭了起来，许樱掀开轿帘，正好看见这一幕，叹了一口气，头靠在轿子里，半晌没有说话。

    从许家到连家要走两天一夜，当晚迎亲的队伍早早的便宿在事先包好的客栈里，客栈头三天就不招待别人了，无论是饮食还是物件，都是从连家搬过来的，处处透着精致，许樱脱了嫁衣换了寻常的衣裳，用凉汗巾擦了脸上的汗，姚荣家的端上来一碗带冰渣子的酸梅汤。

    “姑娘您怕是热坏了吧？连家来迎亲的三老爷说了，明晨咱们早些启程，省得再受酷热。”

    “嗯。”许樱拿了勺子喝了口，果然是酸凉可口，“你们可有什么解暑的东西？我轿子里有冰盆并不算热，你们是要在日头下晒着的，中了暑就不好了。”

    “连家的人煮了绿豆水，奴婢们都已经喝过了。”

    许樱点了点头，“连家不是寻常的商家，内里的规矩大得很，你等会儿出去约束丫鬟们，让她们莫要乱走乱闯失了体面。”

    “许嫂子正在外面盯着她们呢，姑娘莫要挂怀。”

    “百合？我不是说了让她在家带两个月的孩子吗？”

    “她还是跟来了，因怕姑娘说才一直未露面。”

    “她啊……你让她进来，我有话跟她说。”

    姚荣家出去没多大一会儿百合就来了，只见她富态了不止一点半点，脸都胖出双下巴了，腰身也肥了许多，进屋先施了礼，“奴婢给姑娘请安。”

    “百合姐你何必如此的客气，我早说过了用你和许忠哥是为了管外面的事，你刚出满月，应当在家多养两个月才是。”

    “姑娘您没瞧见奴婢已经胖是快要走不动了吗？若不跟着姑娘走动走动，怕是要胖得见不得人了，许忠到时候要娶二房可怎么办？”

    “他若是敢娶，你尽管对我说，我必会给他一顿排头吃。”许樱笑道，其实许忠幼时颠沛流离，尝尽人间辛酸，也知非一母所生的兄弟姐妹不管面上如何心里都隔着心，虽说这些间在生意场上混不能说是清白如水，却也是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对百合好得很。

    百合捂着嘴笑了，“不用姑娘给他排头吃，奴婢早就有言在先，他若是敢玩花的，奴婢宁愿做寡妇。”她说完又自觉失言，呸了好几下。

    许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外面的丫鬟们都安排得如何了？”

    “不是奴婢多嘴，姑娘您身边的丫鬟们虽说明面上规矩尚可，私下里就……”

    “她们都只到了许家几年而已，面上过得去都是难得，还要你多教规矩才是，若是不成，除了丝兰之外，你只管回了我打发了。”

    “奴婢一直想问姑娘，为何对丝兰另眼相看？”

    “她长得像我梦里见过的一个人，因而我对她才好些，再说她虽傻，却是个实心干事的，也从来不多言多语，这样的人怕是轻易也惹不出祸来。”

    “话虽出此，丝兰却是最拿不出手的。”丝兰无论是长相、身段还是谈吐，都是三、四等丫鬟的样子，偏做为陪嫁丫鬟出来了，百合真是想不通。

    “您尽管□吧，若是不成我养她到十六、七岁，按排她嫁人就是了。”

    百合听许樱这般说，也就无甚话说了，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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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成亲

﻿    连家世居远山县,大半个县城商铺都是连家的产业，迎亲的队伍到了远山县，就如同到了连家一般，就连他们临时落脚充做明日迎亲之地的客栈也是连家的产业,据说为了他们夫妻和美，更名做了合和居。

    许家来送亲的是许家大爷许昭良，杨家派来了杨纯武，两人带着一众的家丁护院等在雅间和各院住下了，许樱她们则被安排在了西跨院。

    合和居自是要比路上的客栈布置得还要好些，许樱他们一行人刚进跨院的门迎面就来了个身穿暗红比甲大红绉绸衫，头梳圆髻侧戴一朵石榴花,头插双喜子母扁方，耳朵上戴着八宝葫芦银鎏金耳环,左手腕戴白玉镯的妇人，瞧这一身打扮，说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主母也是有人信的，许樱却知道这人应该是连家婆子之一，妇人到了许樱跟前福了一福，“奴婢是大太太的陪房，夫家姓乔，您叫我乔婆子就是了，太太让我在这里等着您，您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就是了。”

    许樱点了点头，“有劳您了。”她略使了一个眼色，麦穗拿了事先预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婆子恭恭敬敬地收了，揣到了袖子里。

    这个乔婆子上一世是许樱打过交道，是个鼻孔朝天狗仗人势的奴才，连成珏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虽说后来连成珏得了势就翻了脸，不过这个时候乔婆子还是瞧不上他的，至于上一世为人外室的她，则是连乔婆子的好脸都没见过，这一世……许樱笑笑，这种事怎么能比呢。

    放在她自己身上，一个是庶子的外室，一个是未来的十奶奶，岂能一般看待？乔婆子是连家大太太的心腹，连大太太这人许樱上辈子就没参透，你要说她精，可她却被连成珏哄得团团转，连大老爷死了之后，是她力主让连成珏上祖谱，甚至将连成珏写到了自己的名下，让他有了嫡子的名份，这才让连成珏在连成璧死后名正言顺的做了连家家主，可你要说她傻，她是被连成珏利用过的人里唯一全身而退的，独自得了一个养老的花园子，每年收着连成珏五千两银子的供奉，据说私房的银子更有十数万两之巨。

    乔婆子暗地里观瞧着这位未来的十奶奶，只见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生得甚是冷艳清丽，一张脸雪白如羊脂美玉一般，略薄的嘴唇却是天然的红若樱桃，一头乌发漆黑如墨染一般，见了她时虽有三分的笑，可那眼神却极是清冷。

    她原本暗地里揣摩着能让十爷一门心思娶回家的女子，应是模样甜美妩媚嘴甜性情好的，可瞧这样子却完全不像，又听人说此女子有聚财之能，可瞧着这周身的气派，分明是官家闺秀，全无一丝商人的市侩气，她也是经多见广阅人无数的，只觉得越瞧许樱越是浑身迷团，瞧她言行举止，浑然不似小姑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成熟感。

    这样的十奶奶，难怪大太太要让自己前来探一探虚实了。

    两人各自怀着心思，到了合和居已经布置好的跨院，“这院子是为了迎新人重新修膳粉刷过的，里面的家俱器物俱都是全新的，被褥等等也都是让连家的针线上人现做的，您尽管放心用就是了。”

    许樱上下打量着院子，只见这院子有正房三间，厢房左右各两间，不止门窗是全新的，墙是新粉的就是房上的瓦也是全新，地上铺了磨砖对缝的青方砖，又在院子当中砌出来一个花池子，当中植满奇花异草，此时正当盛放之时，引来蜂蝶无数，院子的东北角又有一葡萄架，上面爬满了半熟的青绿葡萄。

    待她们跨过了门槛，只见正厅里摆着楠木方桌并楠木椅子，桌上正中是两尺多高的西洋座钟，左右各放置粉彩百子戏春弹瓶，左次间摆着八仙桌，桌上共有四个果盘四个点心盘四个干果盘，西次间靠北墙摆着一个架子床，靠南窗又有桌椅，靠西墙又摆着衣柜、屏风等，另有空置的梳妆台，妆台上摆着嵌着一面一半半高的鸭蛋形西洋镜子，门帘、窗帘、床帐通通是大红撒金绣鸳鸯的，这屋子说是客栈的屋子，要说是哪户殷实人家的洞房也是有人信的。

    “四姑娘想必路上走累了，请先歇息吧，明日还要忙一天呢。”乔婆子笑道。

    “如此就多谢嬷嬷了。”

    乔婆子告辞走了。

    许樱这才进了西屋，换了衣裳，穿了家常的粉白海棠纹对襟褙子，耦合里衣出来，头上重重的钗环也换成了家常的首饰。

    至于那些点心果品，她也只是略用了一碗莲子粥，吃了一块栗子糕便不吃了。

    这个时候自称是老板娘的青衣妇人到了，问晚上要用什么晚膳，许樱拿着菜单子点了几个清淡的，又赏了店家上下十斤猪头肉，十斤汾酒，十斤各色杂糖，老板娘千恩万谢的走了。

    连大太太赵氏一辈子没有亲生的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对女儿却冷淡，待在屋里的庶子也不算有多亲，偏生爱狗如命，拿着一只叫多福的狮子狗当成儿子般的养，日日亲自喂食、梳毛不说，还一口一个儿子的叫着，连大爷连俊杰对她这做派极看不惯，她乐意当狗妈，他还不乐意当狗爹呢，两口子本来感情也不深，如今更是相看两相厌，连俊杰自有自己的得一楼养病，赵氏自有自己的锦绣院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新来的十奶奶却由不得她逍谣，她一边替多福梳着毛，一边听着乔婆子讲关于许樱的种种，冷冷一笑，“老十眼高于顶，一副谁都不看在眼里的样子，没想到竟是个喜欢冷美人的贱皮子。”

    “听说二老爷迷杨氏迷了一辈子，如今跟二太太都是相敬如宾彼此淡淡的，怕是那对母女颇有些神通。”

    “不管有什么神通，她最好不要拦我的路，否则我让她哭着出去。”

    “是。”乔婆子笑道，“要依奴才看，如今十爷得了功名是好事，为官者岂能轻沾商贾之道，他们夫妻无非是吃了红利罢了。”

    “老太太若是如此想，也不会点头答应让十爷娶有聚财之能的许四姑娘了，人人都知许家遭了劫难，失了两万多两银子，可你瞧那嫁妆，许四的出手，哪里像是穷的，许家的家底原我是知道的，合三房之力，不卖房子不卖地，挖地三尺也就是能挖出不到一万两银子，可如今竟如此豪富，这个姑娘不简单。”

    “您的意思是……”

    “左不过我占着婆婆的名份，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就是。”

    “是。”

    到了正式成亲的那一日，许家来送亲的许家大爷许昭良，亲自在客栈门口出了几道早就成了成例的题目，自是考不到探花连成璧，倒引得围观看热闹的人一阵又一阵的哄笑，许昭良咳了咳，放连成璧进了院，杨纯武背着许樱出门上了花轿，一行人吹吹打打的往连家大宅而去。

    连家大宅在远山县的西城，占了两亩多的地方盖宅子，人称连家街，花轿到了连家街先看见了一个簇新的牌坊，上面写着探花及第，连成璧又中探花又娶妻，早就惊动了远山县的上上下下，街市两边挤得水泄不通不说，连二楼都站满了人，更有怀春少女远远的瞧着俊美无匹的新郎官身穿大红袍，腰扎玉戴，头戴乌纱帽扎宫花，骑着枣红马春风得意的娶妻，暗地里咬嘴了多少帕子，哭湿了多少枕头。

    这一行人一路走着一路扔着喜糖，到了连家大门前，二十万响的鞭炮轰鸣，震得人耳朵直疼，光是鞭炮碎屑都堆了成了小山一般。

    新人迎进了门，先踩簸箕再迈火盆，第三脚则踩在大红的毯子上，讲得是一点的尘土都不沾，到了喜堂之上，连俊杰与赵氏穿着大红的员外与员外太太服，一对新人先拜天地，再拜父母，夫妻对拜之后，被双双迎到后堂。

    迈过高高的门槛时，许樱脚下略一绊，差点摔倒，却被一双手稳稳的拉住，“慢点。”

    “嗯。”许樱小声应了一声。

    “到了连家你我最大，谁也不要怕。”连成璧小声说道，许樱又应了一声，两人本就是认识的，如今做了夫妻，却有些尴尬。

    连成璧微吸了一口气，接了喜娘递过来的铜秤杆，挑开了大红鸳鸯戏水的喜帘，见着了身穿凤冠霞披，大红喜衣的新嫁娘，只见许樱头略低了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描画得柳叶一般的弯眉，一双眼睛黑若潭水一般，连成璧不由得有些失神，眼前的景像竟像是在他面前发生过无数次一般，又像是终身夙愿得偿一般，竟不知如何应对。

    喜娘自是见惯了新人的各种反应，咳嗽了一声调侃道，“咱们新郎倌看见新娘子竟痴傻了。”

    屋内观礼的众人自是陪着哄笑了起来，连成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见在屋外一群近支男宾中站着的连成珏时，却微眯了一下眼睛，带着三分的警觉。

    连成珏却似无所觉，还是裂着嘴笑着，招呼着亲朋，好似比新郎倌还要高兴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总之连家的水比许家深，许家是明刀明枪，连家则是暗潮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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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明媒正娶

﻿    连成璧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在他学会反抗不去之前，祖母特别爱带他出席各种场合，每次都打扮得像是观音坐下的仙童一般，无论是亲朋还是故旧,没有不说若是个女孩定是个人间绝色的，加上他又比别的孩子聪明，从小到大，众星捧月般的高高在上，自那个时候起就有人半真半假的说要招他做女婿，他总会很认真的说，“我在等一个人。”

    “什么？”

    “我在等人,我得娶她。”连成璧很郑重的说道，这段说辞一直说到他七岁母亲去世,母亲问他，“你在等谁呢？”

    他摇摇头。

    “这你孩子太过聪明早慧，竟真的似是天上的仙童下凡一般，你父亲常私下里跟我说怕你早慧非福，却没想到先去的是我，我去之后，你父亲必定会继弦，他又是个天生的商人性子，重利轻别离，虽说会心里怜惜你无母，怕也不会在家里守着你，你又被惯坏了，宁折勿弯，人虽聪慧却少了些心计，别的不说，你以为你九哥是真心的跟你好吗？为娘只留两句话给你，提防连成珏，跟你二叔好。”

    母亲说完这段话没过两个时辰，就撒手人寰了，父亲守了一年的孝，就娶了新妇赵氏进门，赵氏初时待他还算不错，可他太过聪明，早就看出她当着父亲待自己如亲娘一般，父亲不在就换了张嘴脸，几次当面让她下不来台，她也就对他这个原配留下来的嫡子敬而远之了，他也乐得跟祖母好，跟二叔好。

    这些年人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又怎知他在内宅的明枪暗箭之下活得艰辛，没娘的孩子，他又生得那般容貌，不管是继母还是连成珏，多少次想要引诱他学坏，都被他轻轻避过了，只是记着母亲的话，亲近二叔，至于他在等人的话，他再没有说过，可他心里知道，他真的在等人，无论身边有多少人，他都孤孤单单的，等一个人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你并不知道等得那个人是谁。

    连成璧翻了个身，瞧着睡在自己身侧的女子沉睡时的样子，她的眉毛微颦，被自己吻过无数次的嘴唇微红泛肿，脸上带着一丝疲累，眼角甚至有未干的眼泪。

    他拿手指点了点她的脸蛋，是热得……他这些年等着的那个人，他终于等到了，连成璧笑了笑，伸手把她揽到自己的怀里，亲亲她的发顶，“我找着你了。”

    许樱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这么说，想要挣开他的心思忽然熄了，对这个人好一点吧，她拍了拍连成璧的背，“睡吧。”

    第二日一大早，连成璧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他摸了摸尚有余温的被窝，嗅了嗅留有余香的枕头，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十奶奶呢？”他半闭着眼睛，看见自己的贴身大丫鬟梨香，捧着衣裳走了过来。

    “十奶奶正在梳洗。”梨香长相平平，性情却好，这些年也未曾起过别的心思，因此她也是在他身边留得最久的丫鬟，因梨香比他年长四岁，又是自老太太身边出来的，在他跟前自有些持重的作派，因此瞧着他光着膀子在床上想要赖床，颇为不满。

    “我去找她。”他说罢坐了起来，梨香伺候着他穿上了衣裳，却在他背上看见两道抓痕，想起十奶奶早晨起来时走路有些异样，脸红了一下。

    “十奶奶在哪间屋？”

    “爷您是糊涂了不成？十奶奶在东耳房梳洗。”

    “哦。”连成璧点了点头，穿好了衣裳，这个时候耳房与东次间相连的帘子被掀开了，许樱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上了大红掐金牙边的百子千孙对襟宽袖夏衫，头半披着，显是要到妆台前梳妆，瞧见他已经起床穿好了衣裳，眼神一黯。

    “可是我回来晚了？”

    “是我自己穿得。”连成璧解释道，他又指了指许樱的头发，“你可是没想好要梳什么头？老太太最喜欢看人年轻人穿得漂漂亮亮的了，你只管按自己的性子来就是了。”

    “嗯。”许樱点了点头，坐到了妆台前，只是略施了淡妆，抹了玫瑰红的胭脂，麦穗拿出首饰盒子，成亲第一天要梳得头早有成例，许樱倒不是真烦这个，她只是自重生之后，头一回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同，她不再是许家的姑娘，也不是什么人养得外室，而是连家明媒正娶的十奶奶。

    姚荣家的拿出来全套的梳头用具，手脚利落的替她梳起头来，今个儿许樱梳得是圆宝髻，不只要用真头发，连假头发也要用，梳着一个极华丽的发髻，然后又是戴首饰，因连成璧有功名，许樱戴了赤金挂珠正凤钗，左右戴一套四枝双喜钗，右边戴挂珠步摇，发后压了百合分心，颈上戴了南海明珠项链，耳朵上扣着赤金镂空花生耳坠，两个手腕子上另戴了一只龙凤呈祥镯。

    最后麦穗拿了金嵌碧玉双喜坠的红绡披帛出来，许樱这才算是穿好了衣裳，这个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连成璧站在原地瞧着她打扮，竟一点都不嫌烦。

    梨香本是看着连成璧长大的，不由得暗暗感叹，自家这位任性的十爷，怕是真得很喜欢十奶奶，连家那些做着通房梦的丫鬟们，可以醒一醒了。

    连家给连成璧预备成亲的院子是标准的四合院，正房三间，耳房两间，厢房左右各三间，后座四间，另有后罩房等供仆妇居住，院里有一对青花瓷的大鱼缸，鱼缸里的碗莲此时正在盛开，隐隐的可以看见锦鲤嬉戏，院的左边有一棵已经挂了樱桃树，瞧这棵树足有两三年才能长成如今这么高，许樱不由得又瞧了一眼一脸献宝状的连成璧。

    这个院子在连俊杰夫妇所居的正院的东边，有抄手游廊相连中间隔着一道如意门，连成璧牵着她的手慢慢的往前走，“我爹平日不住正院，他喜欢后花园子的得一楼，太太她也不喜欢正院，她爱住锦绣院，老太太住在西边的荣寿堂，咱们今个儿就是去荣寿堂，从正院穿过去最近了。”

    许樱点了点头，他们路过正院时，果然见这气派的院子，虽说有仆妇照应伺候，却冷清得很，从正院穿过去，经过一个花园子，这才到了荣寿堂，荣寿堂门前守着一个眼生的婆子，她不像赵氏身边的乔婆子那般穿得富丽，可那黑底织绿松寿字纹的比甲，一看织工就不似民间的，怕是贡缎，一个婆子竟穿着贡缎，虽说有可能是主子赏的，连家也够豪富的。

    “十爷，十奶奶，你们可算是来了。”婆子迎过来说道，她瞧了瞧连成璧紧紧拉着许樱的手，笑了笑，“奴婢夫家姓朱，十奶奶叫我朱嬷嬷就是了。”

    “朱嬷嬷好。”原来是朱嬷嬷，她原是连老太太的贴身丫鬟出身，后又嫁给了连家的老管家朱成贵的儿子朱茂丰，不到三十就做了连家的内管家，一直到现在年过六十了，仍是连家内宅除了老太太之外一等一的人物，就算是连成璧，在她跟前也是敛了傲色，颇乖巧的样子。

    “十奶奶您不必如此客气。”朱嬷嬷上下打量着许樱，见她穿得富贵却不算张扬，心道到底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又不似原先的大太太一般出自没落之家，这浑身的气派怕是要把府里原来的太太奶奶全比下去了，她本是看着连成璧长大的，对许樱也就多了几分的喜欢。

    许樱把事先备好的荷包递给了她，“这荷包不值什么，只是我亲手绣的，嬷嬷拿着玩吧。”

    朱嬷嬷收了荷包，果然里面约么只是普通的吉祥喜钱，可那荷包的绣功却真是不差，朱嬷嬷人老成精，瞧了瞧许樱随身帕子上的绣工，可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这位十奶奶不止人有气派，也乖觉得很，到了她这一步，岂是缺钱的，缺得就是尊重二字。

    朱嬷嬷亲自引着两人到了荣寿堂的正堂，老太太端坐在紫檀椅上，连俊杰、连俊青兄弟坐在她的左首，连大太太赵氏、二太太杨氏坐在她的右首，面前摆着两个大红的跪垫，满屋子里丫鬟婆子站了不少，一个个都头脸整齐精神十足，连家虽是商家，却也积年存下来的气势，不比寻常的官家差。

    连成璧和许樱跪地给老太太磕了头，朱嬷嬷引着喜娘拿了个锦盒进来，老太太瞧了一眼锦盒里沾着落红的喜帕，点了点头，“来人，放鞭炮。”

    “是。”这是连家的规矩，新婚第二日要见到了喜帕再放一挂鞭炮，若是喜帕上没有落红，这个媳妇就要连着嫁妆一起从后角门送走，夫家也没有什么话好讲。

    老太太吩咐完了下边的人，笑眯眯的瞧着小两口，“乖，起来吧。”连家娶媳妇不兴敬茶那一套，老太太给了两个他们俩个一人一个红封，“你们要夫妻恩爱，开枝散叶。”说罢她又示意重摆椅子，连俊杰和赵氏的椅子挪到了老太太的正前房并立，夫妻两个端端坐好，受了连成璧和许樱的礼。

    连俊杰到冬天时身子最弱，夏天时倒还尚可，只是瞧着瘦，又黄又瘦的，头发也稀薄，只是勉强梳成一个小小的发髻，衣裳本来做得不算肥大，可穿在他的身上还是晃晃荡荡的，与坐在他身边明艳照人风韵犹存的赵氏对比刺眼的强烈。

    他受过了嫡子和媳妇的礼之后，眼睛亮了亮，“一晃你都到了要娶妻的年龄了，你娘若是活着必是会开心。”赵氏听见他讲原配，几不可见的撇了撇嘴，连俊杰似也知道赵氏不爱听，却依旧自顾自的讲着，“你等会儿别忘了去祠堂给她上柱香，再过二十几天就是她的祭日了，你带着你媳妇到她坟前磕个头。

    “儿子晓得。”

    “你已经中了探花，又成了亲，已经比我强上许多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好好过日子吧。”他说罢掏出两个红封，交给了身边梳着圆髻一脸平和的女子，女子交红封交到了许樱手上。

    赵氏则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拿出了红封。

    杨氏则是自这小夫妻俩个一进屋就盯着许樱瞧，在她看来许樱并不是绝色，也全无媚态可言，怎么就能将连成璧迷成这样？又瞧着手指微颤略显激动的连俊青，更是心有不满。

    连俊青拿出红封交给许樱，“我也算是你们半个红媒，昭业兄与杨师妹与我是多年的交情，樱丫头与我的女儿也差不多，成璧你又是我的侄子，你们既然做了夫妻，就要举案齐眉合美一生。”他真的就差说出让连成璧不要亏待许樱的话来，他说是把许樱当成自己的女儿看，真的是一丁点的折扣都不打。

    杨氏笑了笑，“该说得你们叔叔都说了，这世上再没有比夫妻和美更好的了，有道是家和万事兴，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她说完也拿出了红封。

    见完了家里的长辈，连老太太亲自带着他们夫妻到了连家小祠堂，让他们给写着连门吴氏的牌位上香磕头，又让连俊青把许樱的名字写到了祖谱上。

    许樱自此才是许家明正言顺的十奶奶，长子嫡媳。

    作者有话要说：唉……本来不打算用这四个字做章节标题的，可这是许樱上一世的遗撼之一……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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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下马威

﻿    许樱早就知道连家豪富,可在看见连成璧的生母杜氏留下来的八层嵌宝楠木首饰盒子之前，却不知连家这般豪富。

    连成璧拿了自己贴身的小钥匙把首饰盒子打开，一层一层的拉开给许樱看，第一格的金饰还不算什么,第二格是各式的宝石，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的，第三格则是各种玉器，第四格是珍珠，第五格是点翠，第六格是则是各种零碎首饰，第七格是满满一格子的金条,许樱抽开的时候都颇费了些力气，第八格则是各种契书。

    “这是……”

    “这些是我娘的嫁妆跟嫁过来之后我爹送给她的各种首饰,我爹长年在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都成堆成堆的给她买首饰，她多数都直接收起来，偶尔戴一戴，也是为哄我爹高兴的。”连成璧脸上淡着淡淡的怅然，看得出来连俊杰的原配杜夫人，也是个寂寞女子。

    这些金银珠宝，就算价值连城，又如何能换得夫君在身边相守？当初她连丧三子，婆婆又逼着她给丈夫纳通房，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房契，是我娘生大哥的时候，我爹送给她的宅子，这宅子本是杜家老宅，因为杜家败了，被典了出去，我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买家手里高价买了回来。”连成璧拿出一张房契说道，“这是我娘生我二哥的时候我爹送给她的田庄，是我外祖母的嫁妆田；这个是我娘生我三哥的时候我爹送给她的，我外祖父家传的良田千倾；这个是连成珏出生时，我爹送给她的十间铺面房；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买了地盖了长生园，占地十亩，请筑园大师欧亚子画图，依着江南南水形势而建，耗银二十万俩，只为博我娘一笑……”

    “婆婆她……高兴吗？”

    “她素不爱这些，有何高兴与不高兴的，我爹在时她就高兴，我爹走时她就不高兴。”连成璧说道。

    连大老爷连俊杰和杜氏其实是夫妻情深的吧，偏偏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正院……”

    “我娘去逝后，我爹就再没去住过，就是娶赵氏继母时，也是直接在锦绣院成得亲。”连成璧笑了笑，“其实连家的人，执拗天生，总爱自己憋屈着自己……”连成璧眼睛闪了闪，瞧着若有所思的许樱，握了握她的手，“你也不必总想着欠我的情，我自己乐意的。”

    许樱摸了摸他的脸颊，比起拥有两世记忆的自己，他天真纯善得像是夏日清晨的露珠一般。

    梨香本来是打算带着连成璧院子里的人来新奶奶这里请安，却见这对小夫妻从祠堂回来之后，把丫鬟婆子都赶了出去，十爷又让自己和姚荣家的一起守着门，不让旁人靠近，只依稀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等到声音停了，十爷出来开门让她们俩个进来，却见十奶奶单手托腮若有所思的样子，全无一丝羞意，怕是两人真在说什么话，不是在亲热。

    “梨香，你把院子里的人都带来吧。”许樱说道，连成璧侧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他自从赵氏去世之后，就一直是淡淡的性子，除了梨香之外就算是自己院子里的人他也有一多半叫不上名字来，只记得某人是管衣裳的，某人是管花草的，某人是管书房的，到时候叫龙睛和蝶尾两个人却找这些人要东西就是了。

    许樱却对这些事不得不上心，当初在许家时买得四个丫鬟，碧桃因行事还算周全被她留给了杨氏，加上麦穗一共带来四个陪嫁丫鬟，又有姚荣家的一个媳妇子，许忠一家陪房，这些人在官家千金里面算是少的了，可这些人再加上连成璧院子里原有的，估计人不会少，许樱向来对自己身边的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自连成璧的态度上看，他的心腹只有梨香一个，再有就是那两个书僮了，至于旁人，许樱瞧了一边不在意的连成璧，怕是问他他也不知情。

    过了一会儿，梨香带着几个头脸整齐的丫鬟进了门，只见她们一着玫红、一着浅碧、一着淡粉、一着淡紫，衣裳料子尽是上品，身上头上戴得首饰也是个顶个的好，再瞧脸上虽说都是薄施脂粉，嘴唇却也都涂得红红的。

    “奴婢给十奶奶请安。”这四个人都是声音清脆婉转的，一齐请安时如珍珠落玉盘一般。

    许樱在家时就是衣着素淡的，如今嫁了人才着艳色，瞧她们四个的样子，竟比她未出嫁时穿得还要好，不知情的要以为是哪家的姑娘。

    梨香瞧着她们四个的样子就皱了皱眉，平素里她管束着她们，让她们不要太过招摇，如今当着新奶奶的面还一个个这般花枝招展的出来，果然是十爷太过纵着她们，让她们一个个不知东西南北。

    梨香这倒冤枉连成璧了，他连这四个人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更不用说是纵着了，他只不管是懒得管而已。

    许樱打量了她四个一会儿，其中穿淡粉的那个似有所觉，悄悄的把头上的珠钗拨了下来，藏到了袖子里。

    “梨香，这几个都叫什么。”

    梨香指着着玫红的那个道，“这个是玫瑰。”又指了着浅碧的，“这个是荷叶，这个是桃红，这个是紫薇，她们原都是太太身边的人，因十爷身边乏人伺候，才送了过来。”

    许樱点了点头，这四个的名字透着香艳，长相也是有甜美有妩媚有清秀有天真的，赵氏为了连成璧还真费心思。

    “麦穗，赏。”许樱早就备了赏钱，这四个丫鬟一人给了一个荷包，姚荣家的又拿了一篓的铜钱，赏给外面的丫鬟仆妇。

    许樱赏了这些人，却没有依例让她们走，只是上一眼下一看的看她们，“你们原是太太身边的人，自是要比旁人尊重些，只是我出身官家，自有规矩，比如这官缎，就不是下人穿得，穿了要招祸，这首饰也不是乱戴得，否则带你们出去，人家要笑连家是没规矩的暴发户，咱们先小人后君子，我也不乐意刚来头一天就教训人，只是这规矩就是规矩，只要你们在东院，头一宗，衣裳只能着绿比甲，里衣只能穿素色，更不能用官缎；二一宗首饰不能超过三样，更不许着金；三一宗必穿软底鞋；四一宗除非家有喜事逢年过节，否则只需薄施脂粉，不许描眉画鬂，这四桩事不光是你们要依着规矩，就是没进来屋的，也要依着规矩，今个儿就算了，来日若是再犯，休怪我无情。”

    四个人听许樱这般说，就像是脸上一边被打了几个耳光一般，就算是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人家都是呆过头三日再烧的，十奶奶却上来就对她们四个开刀……四个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敢看连成璧的。

    连成璧咳了一声，“我素日就瞧着你们没规矩，只是这些事不是爷们该管的，如今新奶奶既立了规矩，还不快滚了下去换衣裳！”许樱若是说梨香如何，没准儿连成璧背后还要讨两句情，这四个本来就是赵氏送给他的，一个个虽说不敢像是之前的那些个半夜爬他的床，但也忠奸不明，许樱立时把她们四个赶出去，连成璧心里才痛快呢。

    许樱成亲头一天就给屋里的丫鬟一个下马威的事，自然满府的人都知道了，知道赵氏心思的人暗暗冷笑，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为人继母的口甜腹剑嘴甜心苦，真打量旁人都不知道吗？

    赵氏听见了，也是暗骂那些人没本事，勾引不了连成璧不说，连在新奶奶面前装乖都不会，头一天就露了马脚，不被斥责才怪。

    “乔嬷嬷，你开我的库房去拿上好的官燕出来，送给十奶奶，再狠狠的骂那四个不知事的小蹄子一顿，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是。”

    乔嬷嬷接了令刚想走，赵氏眼睛一转，“你再传我的信给江姑娘，就说我想她了，只是家里事多，怕是一时半刻分不开身去看她，等忙过这阵子，再去找她。”

    “是。”

    这江姑娘本是远山县令江大人之女，素来对连成璧有些情谊，自从知道连成璧订了亲之后，当着赵氏的面哭了好几次，赵氏收了她做了干女儿，两人常有来往，如今她又提起江姑娘，乔嬷嬷会意地笑了笑，自是知道当着江姑娘该如何添油加醋说新来的十奶奶不贤，善妒，头一天就打压十爷院子里美貌得丫鬟，气得大太太头疼。

    连成珏也听说了这件事，却只是笑笑，如同轻风过耳一般，赵氏使得无非是女人的小计谋，连成璧之前没有直接赶那四个走，无非是怕赵氏再派更厉害的人，如今十奶奶进了门，自然是两夫妻齐力断金了，此事并不足为虑，倒是那江姑娘，颇有些趣味，连成珏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把身边的小厮叫了过来，吩咐了几句。

    作者有话要说：哈尔滨这天儿可真够冷的了，竟有人说哈尔滨的冬天比南方好过，他们想必是没在零下二十几度刮风下雪的天气打过车，更没做过没空调的公交车，没体验过啥叫“达标”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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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此时彼时

﻿    连老太太自也听说了新十奶□一天就发作了赵氏送给连成璧的四个美婢的事,笑得差点连茶都喷了出来。

    连家养孩子，向来不会太娇惯着养，赵氏的那些个小九九连老太太一清二楚，做人继母的不能说没有好的，可中间夹着那么大的产业,继母还是一味的对继子好,万中无一,连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是奸是善,自她跟前一过她就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她没插手一是因为连成璧心志坚定并未上过赵氏的当；二是怕逼急了赵氏她真的出什么防备不得的狠招；三也有磨练连成璧的意思。

    却没想到这个新十奶奶竟真是个妙人,头一天就拿着大家的规矩，把四个美婢整得吃了闷亏，她又想想自己身边的人,也有几个掐尖爱美的，当下吩咐了朱嬷嬷，让她管束几个丫鬟们，“终究是我老了，一没力气二没精神了，想想十奶奶说得对啊，我这屋里也有几个蝎蝎螫螫的，整日描眉画髻着红挂绿，着实的没规矩，传我的话，旁地院子我不管，我荣寿堂今个儿就长辈学一回晚辈，谁要是再穿得没规矩，我就立时叫人伢子来把她卖了。”

    她这话一出，站在门边的丫鬟，立刻悄悄的拿了帕子抹掉嘴上的胭脂，说起来连家到底是商家，虽说学着世家的规矩，可自从官家出身的杜氏过世之后，渐渐的有些地方也慢慢的松了，更不用说赵氏奢侈、虚荣，带丫鬟出去也要让丫鬟穿得极好，把旁人家的姑娘奶奶都比了下去她才高兴，慢慢的下人间的风气也就败坏了起来。

    老太太此言一出，连赵氏都不得不吩咐丫鬟们不要穿得太扎眼。

    老太太说完了这番话，又喜滋滋地瞧着送到自己跟前的请帖，“原先老十没中探花的时候，那些个官家人，虽说有什么事都不忘连家，却也欺负着连家，礼不能少送，人却不必到了，怕人说他官商勾结的事又不是没有过，如今一个个都换了脸色，连帖子都写得客气了。”

    可对连家终究是差一层，府中若有喜事帖子是免不了要送一张的，可若是安排坐席却是低人一等，如今却是帖子不断，连带着说话也透着客气，比如连老太太手上的这封请帖，请帖一抬头写得就是连太安人台鉴，家中四子满月，诚邀合第光临，落款是东昌知府刘仪安。

    此人是刘首辅的同族，素来眼高于顶，连家分给他的干股他是拿的，可除非家中小妾过寿，否则不会请连家的人去，虽说连老太太对他并无什么好感，可他一是父母官，二是手眼通天，始终拿钱供着他，丝毫不肯得罪，如今看见这帖子，连老太太怎能不高兴。

    也不怪连老太太对家中的读书人如此在意，商贾贱业，连家银钱虽多，受得欺负却也不少，这也是为什么山东两大豪强，展家始终压着连家一头，展家虽说没人做官，可人家有侧王妃娘娘，谁见了都要给面子，连家却始终是拿银子铺路，虽说路子也广，却始终不如展家。

    连老太太心里发了一通的感慨，掐指算了算日子，如今连成璧是探花及第衣锦还乡，刘首辅听说他要成亲，又特准了半个月的婚假，连成璧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回京，京里的路子要铺好，如今刘首辅只手遮天，连带着山东出身的官员也风光无限，山东这边的官家也不得不结交，可她对这样的事多少有些不懂，“朱嬷嬷，你去告诉十奶奶，就说后个我要去知府刘大人家里吃满月酒，让她陪着我去。”

    “是。”

    许樱接了连老太太的信儿，自然不敢怠慢，先找来梨香和百合问了刘大人的详情，问这两人可知此人背景秉性，过满月的四子是嫡出还是庶出。

    许忠因在外面经商，确实是对各地的官员有些了解，不过要说人面熟悉还是梨香，“这刘大人本是同进士出身，如今过满月的四子是正得宠的小妾所出，大少和二少是嫡出，三少是庶出，只是这三个儿子生在他履任之前，并未送过满月礼。”

    许樱点了点头，心里面约么就有些谱了，“那宠妾是什么人家出身？”

    “听说是乡下私塾先生之女，可也有人传她是清倌人赎身，花钱买得清白出身。”

    这种事也不算少见，若无实证，传言也不过是传言，小妾多爱财，若真是私塾先生之女，怕是还讲些风雅，若是清倌人出身，本身又年轻受宠，倒不如送些实惠得真金白银，许樱心里有了主意，叫姚荣家的拿了两块金裸子，去金店换一个刘海戏金蟾。

    等到那日，许樱打扮整齐，随着连老太太出了门，这也不过是她嫁过来第四天罢了。

    连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穿了银红里衣，洋红潞绸褙子，头梳圆髻，侧戴坠珠金凤钗，项上戴三挂南海明珠嵌红宝石项链，腕戴龙凤呈祥镯，右手中指戴红宝石戒指，食指戴玉石指环，脚上穿着大红绣鱼戏莲的绣鞋，这一身打扮既显示了她连家新嫁娘的身份，又大方得体，连老太太颇为满意，更不用说她认出那红宝石项琏是杜氏的遗物了。

    “你是新婚，本不该叫你出来见客，只是我老了，外面的那些事总要你们年轻一辈的出面周旋。”连老太太这么说，直接就把赵氏给排除在外了。

    “孙媳知道。”

    “你是新嫁娘，又是探花娘子，少不得有人要探问你一番，只需大大方方的对答就是了，满月礼我昨天就派人送了过去，只是今个儿你见新生的婴儿怕是不能空手，这是我给你预备下的金虎，刘大人的那个小妾最是爱财，送她别的都是作贱。”

    “是。”许樱把金虎收下了，并没有提自己已经备了礼的事。

    她们祖孙乘着楠木马车刚驶过探花及第的牌坊，一辆青油骡车便使到了牌坊下，朝着连家大宅的方向而去。

    江琳琅本是苦出身，江县令三十岁中了举，三十二岁补了候补县令，三十三岁补了实缺，如今才不过做了四年的官，身为次女的江琳琅十二岁身边也才算有了自己的贴身丫鬟，不用跟姐姐抢丫鬟用。

    自从四年前第一次在父亲的揭风宴上见到了连成璧，她那一颗心就再也容不下旁人，更不用说赵氏不知如何探知了她的心思，在替江太太祝寿的时候，认她做了干女儿，用金银财帛迷了她的眼，也让她知道连家是何等的豪富人家，连成璧嫡仙似的人品，又有那样的身家，她每日做得都是风光嫁到连家做十奶奶的梦，却未曾想连成璧跟许家的姑娘订了亲，这些年也几个提亲事的，却都让她要死要活的闹腾得黄了，有了连成璧比着，这世上的哪个男人都同如粪土一般。

    连成璧成亲那日，江琳琅包了酒楼的雅间，看着他骑着高头大马头戴乌纱帽插宫花而过，却连一眼都未曾多看过她，连成璧欲成亲的这些天她都是水米未进，眼睛肿得跟桃子一般，接了赵氏的信，虽说不知哪天马车来接，还是照着偏方让自己眼睛消肿，生怕万一见到连成璧被他笑丑。

    待骡车到了连家门口，自有人从侧门引着她入内，用软轿将她送到了二门里，在二门迎着她的是乔嬷嬷，两人都是相熟的，乔嬷嬷瞧了瞧她用脂粉赏遮不住的憔悴，连说了几声怪可怜见儿的，握着她的手，引着她往赵氏的锦绣院而去。

    赵氏见了她，紧紧握住她的手，未曾开言先流泪，“我的心肝儿，你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我……我只是苦夏罢了。”江琳琅虽如此说，也是未曾说完就哭了起来，两人手拉着手坐在屋内痛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般，过了约么有半盏茶的工夫，这才缓缓收入了泪，江琳琅四下看看，“怎么不见新奶奶在您身边伺候？”

    “我不过是无子的继室，哪有资格让她伺候，老太太一早就发了话，让她每日只需到荣寿院请安即可，你道我为何今日请你来，只因老太太只带了她一个人去刘大人家吃满月酒，若非乔嬷嬷今日一大早见老太太手下的人备车，我竟不知情，外人都瞧着我风风光光，又怎知我内里委屈，如今大老爷在他们尚且如此，若是有天大老爷不在了，我们娘几个怕是要无立锥之地了。”

    “不管是否是继室，您总是她正经的婆婆，这也太过了些……”

    “我上面还有个老太太，那才是当孝顺的，我若是多说了，怕是连我也要被老太太叫去她身边立规矩，到时候一起站着罢，谁能敬我是有媳妇的人。”赵氏说道。

    “老太太如此，十奶奶难道就没个成算？”

    “她更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原放在成璧房里的几个丫鬟，尽数被她发作了一通，一个个吓得跟避猫鼠一般，我原想她是官家女儿，当知道识大体，没想到竟是个吃独食的，梨香那么老实的人，也被她吓得不敢沾老十的边。”

    江琳琅听到此处，心里对新十奶奶也是颇为不忿，虽说小夫妻情热，可也没有她做得那般绝的，长辈房里的猫猫狗狗都当尊重，她却如此的不知礼，“她也是官家出身，怎会如此……”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虽是官家出身，却是自幼失父的，被寡母娇宠着长大，又小小年纪就将母亲的嫁妆经营得有声有色，哪里是寻常女子可比的。”

    “我原就听说她虽是女子，却有聚财之能，没想到是真的。”江琳琅摇了摇头，“身为女子沾上了铜臭气，岂有好的。”

    “这都是成璧不知为何竟被她勾住了，我也是这两天才听说，他们原就认识的。”

    江琳琅心里对未曾谋面的十奶奶更是恨了，没想到她竟是如此不守妇道的女子……只恨这样的女子成了十奶奶，她却……

    “再过不到一个月，成璧就要回京，进翰林院做庶吉士，连家素有长媳守家的规矩，我原想着跟老太太说，给成璧纳个知书懂礼的妾室，也好在京城照顾他，只是她这般善妒不容人，我哪敢提及此事……”

    江琳琅听说长媳守家，替连成璧纳妾之事，脸慢慢的红了起来，如今她只恨自己是县令之女，想要不顾身份说自己愿为妾室，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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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满月宴

﻿    杨氏寡居,许家在她长大的这些年连遇丧事，许樱除了去舅舅家，并无多少机会出来交际，原不知道连家叔侄在山东贵妇圈子里都是有名的人物，今日随着连老太太出来了,刚一踏进招待女眷的后花园,还未等进女眷们聚集的知秋楼呢,嫌屋内气闷,在外面赏花闲聊的人就瞧见她们了,许樱只觉得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她身上盯了过来,就算是许樱自认修练多年，也是十年未见这样的阵式，脸稍有些红,连老太太向前了一步替她挡了一挡目光，许樱又向后退了一步，脸涨得更红了，一副受惊吓的样子。

    连老太太回过头来，看见的就是被这阵式吓得手足无措的许樱，难免心里生出了怜意，“她们无非是想要看看探花娘子长什么样罢了，你只需跟着我就是了，有我替你挡着呢。”

    刘家自是派了婆子做知客人，往里面通传了进去，却没想到刘太太亲自迎了出来，一瞧见连老太太就笑了，“哟，连老太太，您今个儿可是来得迟了。”

    “老身虽说起得比旁人早，可行动作卧总比旁人迟……”她又指了指许樱，“这是我家新娶的十奶奶，快给刘太太请安。”

    “给刘太太请安。”

    刘太太上下打量了许樱许久笑道，“你就是探花娘子？果然是个美人儿，听说你是许家的姑娘？那咱们就要坐下来论一论了。”

    许樱抿嘴笑一笑，山东的这些个世家，亲戚套着亲戚，故旧套着故旧，许家是世宦读书人家的圈子，跟在坐的望族、官宦人家一论，怕是没有一家论不上亲戚的。

    连老太太一听也笑了，“我竟不知还有这样的事，让老身也听一听。”

    主家太太本是刘知府的原配妻子，娘家姓林，也是山东望族出身，她本已经有两个儿子，大得都十三了，小妾再生儿子与她来讲都不疼不痒的，反倒乐得就此敛些财，因此穿着洋红的对襟窄袖孺衣，月白绣四时花月华裙，全套的点翠头面，侧戴了朵样式别致的金丝华胜，满面春风的，“老太太还是头一次来我这知秋楼吧？这楼原就有的，只是多年不用空置了，我瞧着可惜就命他们整修好了，只是不知道能住几年。”等进了楼里，她又引着祖孙俩个进了内室雅间。

    门口站着个做妇人打扮穿着虽喜庆却不算惹眼，瞧着约么三十许人样子的女子，见她们往这边走了，立刻打了帘。

    待她们坐定，又捧上了香茶，“这是我家老爷的妾室，你们称她做郑姨娘就是了。”

    连老太太自是知道刘家的根底的，这位郑姨娘原是刘太太的陪嫁丫鬟出身，刘三公子就是她生的，却没想到这般服贴。

    这屋里也不止是刘太太，还有几个穿着不俗的太太，连老太太引着她见过礼，原来竟都是东昌府下辖县的县令太太。

    连老太太还特意引见了远山县令太太黄氏，黄氏瞧着许樱的眼神，也颇有些深意的样子，“这位江太太可不是外人，她女儿是你婆婆的干女儿，论起来你当叫姨母才是。”

    “给江姨母请安。”许樱福了一福，心道这干亲向来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连家虽说不会得罪县令，但也不用太恭敬，刘知府若不是姓刘的，也不会在连家面前姿态这么高，连成璧中了探花才一副平等相交的意思，心里就知道这里面怕是有些缘故了。

    “果然是好人品。”江太太笑道，嘴角却挂着一丝的讥削，“我原就说，许家姑娘想必是好人品，否则连十少那般眼高于顶的人，怎会央求自家叔父为媒，一意求娶呢。”她这是暗示许樱与连成璧私相授受了。

    许樱倒是极大方，“原来竟有这样的事？我竟不知呢，祖母原来真是如此吗？”

    “你外祖本是你二叔的授业恩师，成璧自也是随着叔父常往你外祖家里去，自是见过的。”连老太太毫不在意的说道，这屋里的太太们多数知道江家姑娘迷恋连成璧的事，多数都当成笑话来看，不过是一时祖坟上冒了青烟才做了七品县令的人家，江县令又是举人出身，自然没多少人瞧得起，要说招婿，京里多少个大员排着队想要招连成璧为婿呢，要说怨怪许家姑娘，还轮不上她。

    “十奶奶你快过来，刚咱们还说要论一论呢，怎么竟只顾和旁人说话倒忘了我。”刘太太笑道，将连老太太扶到自己旁边的空位置，又拉着许樱的手让她站自己旁边，“我且问你，你大伯娘可是姓闻的？六婶婶是姓梅的？”

    “正是。”许樱点了头。

    “这样咱们就是两重的亲戚，我亲表嫂就是闻家的姑娘，我家老爷亲堂姑就是嫁到了梅家，正是许六奶奶的亲叔祖母。”

    “呀，竟是如此近的亲戚，我却不知道……”

    “你还小，亲戚们又隔得远走动得少，你自然不知道。”刘太太笑道，“论起来你当叫我表姑才是，叫我伯娘也是成的。”

    “表姑！”许樱顺坡下驴叫得极甜。

    “既然认了亲戚，我这个做太婆婆的就不能不替孙媳妇说话了，见面礼合在啊？”连老太太笑道。

    “自是少不了她的。”刘太太一边说一边自头上摘下来一根点翠蝈蝈钗，“你别嫌弃它老旧，这可是前朝的古物。”

    许樱接过了钗，谢过之后戴到了头上，刘太太瞧着更是喜欢，正这个时候守在门边的婆子道，“方姨娘抱着四哥儿来了。”

    刘太太微微冷笑，“让她进来吧。”

    只见门前的挂珠水晶帘轻轻被挑起，进来个难得的美人儿，身穿桃红的褙子，浅紫绣荷花的圆领里衣，露出雪白的颈子和明晃晃的金项圈，头上倒是不敢戴凤钗，却戴了京城珍宝斋掌家大师傅亲自打的全套蝶恋花的首饰，这样式在山东一省怕是独一份，看来这位刘知府，宦囊极丰，这小妾也极受宠，身后的奶娘抱着大红麒麟送子的襁褓，显然就是今天满月的知府四子。

    只是这位小妾美则美矣，到底是小家子气了些，这屋里又都是正室，一个个瞧她狐媚得意的样子都有些不喜，偏她还不觉得，左顾右盼极为得意。

    “妾身给太太请安。”

    刘太太微微一笑，“我们小四哥儿来了！快给母亲抱抱。”她伸出了手，自奶娘怀里接过了孩子，又瞧了一眼方姨娘，“你刚出月子，我早说让你多穿些，你偏穿得如此单薄，此时虽是夏天，来一阵冷风也是凉的，得了病怎么办。”

    方姨娘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妾自会小心在意。”

    刘太太又把孩子交到她手上，让她抱着给屋里的人见了礼，众人也都有礼给四哥儿，看来都知她的脾气，送得都是金银之物，许樱送的实心金虎，自然换得了她异常高兴的笑脸。

    到了饮宴之时，刘太太又把连老太太安排在了上席，又让许樱坐在自己旁边，逢人就说这是自己的表侄女，旁人明知不是那么回事，也是跟着凑趣，都赞她好福气，不止有个好表侄女，还有探花表侄女婿。

    方姨娘见许樱竟夺了自己儿子的风头有些不满，想想那金虎，也就熄了怒气，太太爱认亲戚自会常来常往，连家有钱，自己就算是吃些边角料，依旧盆满钵满。

    连老太太坐在回乘的马车上，颇有些得意，连成璧中了探花，连家自然改换了门庭，日后这样的好事不会少，虽说连成璧中了探花之后，她有些后悔太快答应许家的婚事，让连成璧在京里攀了高枝岂非更好，现在想想，也幸亏是娶得许家的姑娘，家世一来不算差，二来许家在山东也是树大根深，若是真娶个京里大官家的姑娘回来，对自己这个太婆婆也未必这般恭敬，一来二去的算完这些好处，许樱的聚财之能反倒在其次了。

    连家的银子早就成山成海几辈子花不完了，难道下下一辈还行商贾之道？终非正途啊。

    许樱自是不知道与自己同乘一车的连老太太转着这样的心思，她想的还是江家的事，赵氏收县令的女儿做义女难道没有别的深意吗？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平常，连成璧若是想纳妾她自不会拦着，可江家姑娘这样的出身，若是纳妾那是招祸呢，还是应该问一问连成璧，若是他有这样的心思，趁着两人情热，赶紧的哄着他打消了主意。

    许樱心里是这样想的，却也明白连成璧未必对江家姑娘有什么心思，那是个品质高洁到清水一般的男子，不过也只有连家这般的财势，才能供养得起他的清白。

    想到这里，许樱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连老太太听见她叹息，摸了摸她的手，“可是酒喝得急了有些冷？”

    许樱顺着她的话说道，“席上的果子酒喝着是甜的，出来吹了会儿风竟有些上头。”

    “你若是难受就倚着我歇一歇吧，到了家也不必在我跟前伺候，直接回去躺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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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醉酒

﻿    许樱回了屋却见连成璧也不在,除了跟着她一起出去的麦穗、丝兰，竟只有梨香一人守在屋子里，坐在外间屋的小凳子上绣着荷包，瞧见她回来了,起身迎了过来，“十奶奶回来了。”

    “旁人呢？”许樱四下看看，外屋只有梨香，里屋也没人。

    “姚嫂子带着她们去归置十奶奶您的嫁妆了。”

    许樱点了点头，她带过来的嫁妆一直没有认真清点重新理过，“十爷呢？”

    “十爷被二老爷带出去喝酒了，据说是来了几个同是山东藉的进士。”

    山东本来就是孔孟之乡,科考大县，今科中的进士就有八人是山东的,其中还有连成璧这个探花郎，再加上首辅刘大人祖藉山东，山东人竟一时间占据了朝堂半壁，就算是后来刘首辅功成身退，扶持幼主亲政之后就归隐田园，山东省藉的官员依旧是一大党。

    现时的人虽不知道后来的情形，但也瞧出了势头，一个个抱团得紧，连俊青带连成璧出去，也是想让性子孤高的连成璧与人多交际一番。

    许樱放下这些心思，按了按额头，觉得自己在马车上时与连老太太说得果酒上头的借口竟成真了一般，头晕晕的，换了家常的衣裳，摘了大半的首饰钗环，歪在贵妃榻上刚想睡着，就见姚荣家的进来了，手上还端着碗醒酒汤。

    “这汤是十爷临走前吩咐人熬的，说是奶奶回来必定头疼，您好歹喝了汤再睡。”许樱点了点头，就着姚荣家的手喝了汤，却见她手虽是新洗的，脸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些灰，显是抹了抹就出来了，留了一个道子，“库房灰大？”

    姚荣家的一愣，摸摸自己的脸，“奴婢失礼了，因听说姑娘要歇着，洗了手抹了一把脸就出来了。”

    “你再去洗洗吧。”许樱笑道。

    姚荣家的转身刚走，麦穗把衣裳收好从里间出来了，正好瞧见她的背影，“怎么只有姚荣家的一人回来了？”

    “想必是还在忙。”许樱瞧了一眼梨香说道，“你去让她们都回来，大热天的库房又不通风，怪热的。”

    过了一会儿麦穗领着那几个人都回来了，都洗了脸换了衣裳，灰确实不少，脸都被憋闷得有些红，许樱见屋里人多了，又觉得热了，让她们都自去支领针线做练活计，找阴凉的地方呆着去，屋里只留了丝兰替她捶腿，麦穗替她把扇，梨香一看这个情形，寻了个由头也走了。

    许樱这才安心下来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等她睡醒时天已经有些黑了，连成璧却还未回来，她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麦穗，你吩咐人到二门那里迎着点十爷，若是回来了给老爷请过安就扶他回来。”

    “是。”

    姚荣家的见许樱醒了，进了屋，身上略带着些熏香的味道，瞧着屋里没外人，走到许樱跟前低声说道，“奴婢刚才在廊下熏蚊子，隐约好像瞧见一个穿着不像丫鬟的姑娘在咱们门口一闪而过……”

    “哦？”

    “奴婢让翠菊追了出去，见那人还带着个小丫鬟，往二门那边去了，真不是咱们家的人。”连家虽说是聚族居在远山县，却是树大便分枝，整个连宅除了连老爷子、连老太太带着两个儿子两家人住之外，再无旁人，府里的姑娘都还小呢，连成璧的大妹妹才不过七岁。

    麦穗听了也是一愣，她瞧了瞧许樱，许樱使了个眼色，“你派谁去迎十爷了？怎么还没回来，快过去看看。”

    “是。”麦穗急匆匆的出去了。

    姚荣家的见屋里只剩下她和许樱又说了另一桩事，“奴婢带着人收拾姑娘的嫁妆，十爷说让奴婢开了东库房说那里只有一些旧物，给姑娘用就是了，奴婢带着人收拾的时候，翠菊笨手笨脚的将一个铜佛像碰了下来，奴婢瞧着底下的款是大明宣德款，可又有些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

    “姑娘您自己明日拿来瞧瞧便知了，奴婢那个短命的男人在他姑姑开的古董店里做伙计，奴婢也听他说过一些，可瞧着那铜佛像，有些不像。”

    许樱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刚想再问，就见外面灯笼的光一闪而过，丝兰先进了屋，挑起了帘子，连成璧进来时半靠在梨香身上，浑身的酒气，许樱赶紧过去扶住了他。

    “十爷您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

    连成璧虽醉得走路不稳，好歹眼神还算清明，“我只喝了三杯……二叔和他们……都是被扶上马车的！我扶的！”

    许樱怕他吐，赶紧吩咐人把啖盂拿了过来，又让端来醒酒汤，狠狠给他灌下去了两大碗，又扶着他上了床，她原以为连成璧孤介，并没想到他竟能跟人一起交际这么久，还喝醉了回来的。

    正想要替他脱鞋，却被他硬拉上了床，“十爷！我得给你脱鞋。”

    “叫什么十爷！叫成璧！”

    “好，成璧，我给你脱鞋。”

    “不脱！”连成璧自己把鞋扯了下来，像是宝贝似地搂在手里，“不脱！”

    “好，不脱！”许樱只得耐着性子哄着他，又示意丫鬟们把他另一只鞋给脱了下来。

    “这两榜进士，今科探花听着好听，可是真累！早知道我只考中举人就够了！”连成璧大声说道。

    许樱心道老太太为了你中了探花，心里面不知道有多高兴呢，连家为改换门庭已经花费了数十年，总算在他这里开花结果了。

    她挣了几下挣不开，也就由着连成璧去了，连成璧见她不挣扎了，亲了她一下，“媳妇，睡觉！”把怀里的鞋扔了，掀了被子将许樱盖住了，姚荣家的见他们小夫妻斯磨在一起，笑嘻嘻地把丫鬟们都带了出去，放下里间屋的帘子走了。

    麦穗把姚荣家的拉到了一旁，“慧月姐，幸亏你眼神好，我追出去的时候，正巧看见绿萝和一个小丫鬟在说话，那个小丫鬟说自己是替太太抱狗的丫鬟，狗丢了让绿萝帮着找，绿萝差点儿被她带走，她见我来了也不说找狗了，自己跑了，我瞧着远远的站着个人，好似就是你说的不是丫鬟而是姑娘打扮的人。”

    “这人能是谁呢？这么晚了还在连家，想必是家里的亲戚，可家里的亲戚哪有这么不庄重的。”姚荣家的啧啧了两声，颇有些感叹。

    “十爷生得俊俏，又是探花郎，就算他不是那些个眼泛桃花爱沾花惹草的，花草也要惹他。”

    “嗯。”姚荣家的点头道，“明日咱们打听打听那人是谁，让姑娘也有个防备。”

    连成璧第二日全不记得自己醉时的情形，只是觉得头疼，哼哼叽叽地不愿意起来，“难怪人说酒是穿肠毒药，我头疼……”

    “十爷……”

    “叫成璧。”

    “成璧，你胃难受吗？”许樱摸了摸他的额头，他是个一瞧着就傲气得不行的少年，这个时候倒有点撒娇耍赖的意思了，许樱竟生出些柔软情怀出来。

    连成璧按着她的手，“你摸摸就不疼了。”

    “那你要吃些什么？”

    “素面……”

    许樱吩咐人煮了素面，可是端上来时她才发觉这连家的素面也跟旁人家的不同，一根一根细如发丝，汤头虽说清澈微黄显是老汤，又有四样小咸菜，摆在描金漆盒里，“怎么没有荷包蛋？”

    “十爷素不爱吃。”梨香说道

    许樱点了点头，哄劝着连成璧吃面，连成璧却缠着她要喂，两人一缠磨就缠磨到了日头老高，许樱只得吩咐人到荣寿院去替自己告罪，就说十爷宿醉难受，自己怕是不能去请安了。

    过了约么一盏茶的工夫，许樱刚哄着连成璧吃了半碗面，乔嬷嬷就到了。

    许樱红着脸挣开连成璧的手，出门迎她，“嬷嬷怎么来了？”

    “老太太原就听说二老爷喝多了，歇在外书房了，却没想到十爷也喝多了，让奴婢过来瞧瞧。”

    连成璧见了她来，收了刚才的顽皮之色正色道，“昨个儿遇上几年同年还有二叔的几位朋友，一起喝酒，喝得多了些，劳祖母掂记了。”

    乔嬷嬷拉着许樱的手道，“十奶奶您不知道，十爷素来酒量极好，轻易不醉，醉成了如今的样子，想必没少喝。”

    许樱抿嘴笑笑，点了点头。

    乔嬷嬷也是见惯世面的，见许樱衣裳有些乱，头发也蓬着，知道这小夫妻必是新婚，十爷借酒遮脸闹人了，有心想要逗一逗许樱，又怕她面皮薄，只是笑了一下就走了。

    姚荣家的想了想，追了出去，“乔嬷嬷……”

    乔嬷嬷知道她是许樱的陪房，追出来必有缘故，立刻停了下来，姚荣家的拉着她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乔嬷嬷皱了皱眉，“这事儿我知道了，那人是锦绣院的义女，本县县令之女，老太太原也知道她来了，却没想到堂堂官家之女竟如此不知检点。”

    姚荣家的也吓了一跳，“竟是……”

    “你跟我说就对了，不要再与旁人讲了，我自会禀了老太太，把那尊佛给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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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偷梁换柱

﻿    姚荣家的偷偷的把昨晚的事与许樱说了,又加了一句，“奴才觉得此事颇有些蹊跷，府里能留人过夜的主子不多，于是就自作了主张将此事跟乔嬷嬷说了……”

    许樱眉头一皱,她让姚荣家的陪房主因就是因为她心善聪明又诚实，可却忘了她在苗氏身边多年，做了许多自作主张之事，自作主张成了习惯，这次的事竟然没禀告自己，而是直接跟乔嬷嬷说了。

    姚荣家的提起这事本来有些得意，却没想到许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姑娘……”

    许樱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姚荣家的又确实是可用的，也只有跟她讲道理了，“慧月，你觉得你这次的事是立了功吗？”

    姚荣家的一愣，许樱很少这么严肃的跟她讲话，“奴婢……”

    “你是许家的家生子出身，规矩什么的不用我再教你，念你是初犯，罚你两个月的月钱。”许樱再没说别的，那眼神却冷得像冰，她本来就是冷淡到底的性子，却到底没结冰，这个时候这眼神，让姚荣家的整个人一抖，自己的这个新主子年轻，从来不高声说话，可相处越久越发现她冷，很多事她不说不是因为她没看见，而是因为她不在乎，她从来不在乎小丫鬟有没有偷懒，有没有异心，不在乎的原故只有一个，就是她根本没走心。

    姚荣家的在苗氏身边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感觉，许樱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她却明白了话中的含义，如果再有下一次，许樱不会这么好声好气的跟她说了，会直接把她送走，别说是自己，就是麦穗在许樱眼里什么都不是。

    许樱如果知道姚荣家的此刻的想法，怕是对姚荣家的的聪慧又会多了一重了解，可她在意吗？她在乎的只有一个半人，一个是杨氏，一个是弟弟元辉，她嫁人是因为杨氏希望她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过得风风光光的，让杨氏在许家扬眉吐气，让人看得起；她在意元辉是因为元辉与自己虽无血缘关系，却是继承父亲香烟的养子，也只有他能替母亲养老送终，余下的人包括她自己，都是尘土一般，风一吹就散……散了也就散了。

    连成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养神，他一直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在找一个人，见到许樱的时候他知道这个人他找到了，可在成亲的那一刻他也明白了，许樱没找回来自己，在自己身边的是个空壳子，空壳子就空壳子吧，他守着空壳子也像是在天上无依无凭飘着的人，忽然找到了根一般，只有空壳子无所谓，他会慢慢的填满，一点一点的捂热。

    但是在这种许樱不在他跟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她会飘走一般……

    许樱回了里间卧房摸了摸他的额头，其实还有一个人，连成璧，她欠了连成璧太多太多，甚至觉得不止是这一世欠了他，上一世也……连成璧忽然闭着眼睛伸出了手，把她扯到了床上，圈在自己怀里，不肯让她离开。

    聚丰酒楼

    连成珏坐在雅间里盯着自己面前的酒发呆，这酒许是太烈了，一只苍蝇飞过的时候被酒香吸引，不知怎地失足落到了酒里，挣扎了几下就醉了过去，搅动得酒里涟渏不断……

    “没想到你还肯出来见我。”坐在他对面的人身上麻衣，脚穿散鞋，头发半披，做出家头陀的打扮，一阵风吹过吹起他的裤脚，只见他的左腿空空荡荡的，与膝盖相连套着白袜穿着散鞋的的竟是一条木腿。

    “舅舅相请，我怎敢不来。”连成珏端起酒杯，将酒杯连带着酒一起扔出窗外。

    “你还记得我管仲明是你舅舅……”若是许樱此时在，必定会吓得一身冷汗，管仲明竟然是连成珏的舅舅……“我只有你娘一个亲生的姐姐，幼时家贫，她为了能让我有一口饱饭吃，卖身到了连家，待到我长大了去寻她，却正巧遇见她出殡，可怜我的姐姐被抬做了通房，本以为是飞上枝头做了凤凰，有孕之后更觉终身有靠，谁知竟被留子去母还没下产床就丢了性命，我的傻姐姐她怎晓得，那些有钱人，岂有一个是好东西？我也是个傻的，以为你跟我能是一条心，在荒山野店受着重伤，托人传信给你，竟是如石沉大海一般，若非我一狠心将生了坏疽的腿砍了，靠着药农的山草药治伤，怕是万难活着出山，我以为那个传信的人没找着你，谁知他竟说见到了你，你的形貌举止说得分毫不差……”

    连成珏没说话，那个传信的人还有那个药农怕是都死了吧，自己的这个“舅舅”为人如何他一清二楚，他自认是个心狠手辣的，自己这个舅舅怕是比自己要心狠十倍，自己七岁的时候舅舅就寻到了自己，那个时候他已经懂事了，知道自己这个庶长子处境尴尬，有了宝贝神童嫡子连成璧，谁会在意自己这一块假玉？若非有舅舅教导自己佯装乖巧，自己也不会如此得连家上下的信任，可自己越长大越发觉，自己这个舅舅，比连家所有人加起来都可怕，虽说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唯一的血亲，可是要砍杀了自己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你果然是个手狠心黑的……”管仲明冷声道，“像我。”

    连成珏抬头看了舅舅一眼，管仲明又道，“像我就成啊！”他说罢拍着连成珏的肩膀笑了起来，“我早得了报应，这些年我沾手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有一个大肚子的，怕是老天嫌弃我作恶太多，不肯让我生养，只有你这个外甥……”他眯了眯眼睛，他若是有第二个血亲，这个时候连成珏怕是已经断气多时了吧。

    连成珏也笑了，“舅舅既然来了，就别再做那些个刀口舐血的生意了，外甥做生意辛苦，身边正好缺一个能出谋划策的人。”

    管仲明笑了，“到底是血亲，比旁人要强上许多，我就知道找你就成了。”

    连成珏越过管仲明的肩头瞧向窗外，一辆骡车拉着清油小车经过，车上的灯笼上写着一个江字，看来自己跟江姑娘错过了，赵氏也太激进了些，怕也不是能成事之人，舅舅到自己身边，也许真是好事。

    许樱有空去看查落着大明宣德款的佛像已经是第二日了，连成璧总算收了耍赖痴缠相，肯让她出去做事了，她也是见过真东西的，瞧见这佛像也愣住了，这佛像本是大肚弥勒佛，侧臣在葫芦上，造型颇是逼人，衣饰容貌纤毫毕现，可却经不起细看，许樱又拿了架子旁边与它配套的三足香炉，再看落款，老太太房里有真正的大明宣德年间造得观音像与香炉，她前世有过一套，可以说是见过无数次，这两样东西瞧着都是真的，颇能唬一唬人，估么应是几十年前的高人仿制，可若是细看，就能看出毛病来……比如那弥勒佛是穿着鞋的，香炉上的，兽足有一只多了一个脚趾，仿制的人应该是叫江湖上人称贾先生的，他仿制古董已经成了一绝，为了显自己的能耐，在每个仿品上都要留一个记号，在懂行的人眼里，他做的仿品也是颇值钱的。

    什么人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去造假，将库房里的东西换了呢？也许连家有意收了贾先生的东西？可许樱再瞧别的东西，又瞧出了几十样的假货，那些就没这么精致了，连家的人连摆都不会摆出来，更不用说是收了，若非这库房多年没人用，留着积了灰，怕是早就被发现了。

    “丝兰，你去门口守着十爷，十爷若是回来了，让他立刻来库房。”

    连成璧本来是在外书房跟连俊青商量生意和官场上的事，谁知说了没一个时辰，连俊青被人找走了，他就直接回了家，正巧遇见丝兰，丝兰也是老实，很生硬地说了，“我家姑娘让姑爷立刻到库房。”

    连成璧以为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三步并做两步往库房而去，却只见许樱再翻库房的册子，并无什么不妥。

    “樱儿，怎么了？”

    许樱心里皱了皱眉，连娘都没这么叫过自己，不过也由着他去了，“这库房里的东西原是谁的？”

    “这库房原只是颇破损器物的，我娘去后就没人用了。”连成璧一边说一边拿了架子上的一个笔洗，刚拿在手上就愣住了，“这汝窑笔洗是我爹的爱物，十年前被我打破了一个角，我爹气得要传家法，吓得我在老太太屋里躲了半个月，这角怎么……”角不但依旧在，拿在手里竟比原来略沉，“这被人换过了……”那人也算是有耐心的，竟然挑了这个只放破损物件的库房的东西来换，一个汝窑的笔洗，就算是缺了一个角，怕也是值几千两的银子，若非连家家大业大，又岂会放到库里生灰。

    东院本就是留着给他成婚用的，他成婚之前都没怎么住过，这库房更是空置多年，如今要找出是谁换了东西，怕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十爷，您说这事儿……”

    “你先不要声张，若是让老太爷、老太太和我爹知道了，又是一番的风波，他们身子骨弱，再折腾不起了，这些个东西有好些都是有数的，慢慢寻访总能找着，到时候再说吧。”

    许樱点了点头，她心里其实影影绰绰猜到了些许，连成珏上一世就是在连家装乖，暗地里攒着自己的产业，可无论是攒产业还是收买人心，都是要钱的，连成珏身为庶子，哪有许多的钱，原来本钱竟然是从这里出的，可是这东院就算连成璧不住，也是连家的心腹在管，难不成自己院子里的人，已经有被收买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才看见晋江有全勤奖了……咳……

    至于肉……我是天生的写肉无能星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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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连家规矩

﻿    这桩事不光是许樱存着疑惑,连成璧的疑惑更深，要说能挖他墙角的人，满府里说起来就两个，一是赵氏还是连成珏,要有第三个那就是哪个仆人不要命了坚守自盗，连家虽说如今出了他这一个官，却是商人的底子，府里没有多少累世的世仆，更没有那些个世家一般讲着奉养老仆的体面，仆人们里面若是真有些出息本事的，多半都是学了本事被带出去走南闯北了,到了年老时告着积攒的银子跟主家一次给齐的养老银子回乡安享晚年，婢女们则是各有去处,多半被安排着嫁给了得力的管事、伙计，也有做了通房妾室的，但是不多。

    因此连家没有哪几家仆人经年日久树大根深，连不得脸的主子都要敬让三分的，能做上心腹的，都是一有真本事，二拿命去换的，连家这样的人家，若是查出仆人监守自盗，也不会像是有些人家一般顾着脸面，多半是打个半死送官，不会让那些人有好果子吃，而且人家若是盗，自有买卖上的油水可捞，犯不上这么一点一点的往外盗东西，还拿了赝品来充数。

    连成璧对这事儿上了心，许樱暗自里却开始品度着这一院子的人，她能看出来，除了龙睛和蝶尾只有梨香是最得连成璧信任的，她瞧着梨香也是个老实的，又让麦穗借着说针线，问清楚了梨香的来历。

    “我爹本是老爷身边的长随，我八岁那年随着老爷出去贩货，路上生了急病死了，老爷瞧我们娘几个实在可怜，给了我娘安家的银子，又让我的两个哥哥去铺子里学徒，我娘瞧我在家里也是多一张嘴，也把我送进了府，说让我多学本事，岁数大了好能找个好婆家。”梨香说到找婆家的时候微红了脸，“今我大哥已经做了二掌柜，我二哥跟着二老爷做事，都已经娶妻生子了，日子过得殷实得很，他们想要接我出去，我偏不，在府里呆着多好，又有月钱又有赏钱，十爷也和善十奶奶也大方，如今家里也不用我补贴，我能攒些个私房，比回了家看嫂子们的脸色不知道强多少倍。”

    麦穗也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我本来是乡下丫头，不懂什么道理，只知道姑娘待我好，我就一辈子跟着姑娘，可不想再回乡做那个地里刨食的营生。”

    梨香点了点头，“我就是个女儿，若是个男人，早就随着十爷出去闯了，必能闯出一番事业来。”

    两个人说到这里，互视一笑，都有些惺惺相惜之意，梨香跟麦穗讲了连家的事，麦穗也讲了不少连家的事，一来二去的，竟如同亲姐妹一般。

    许樱再问麦穗梨香的事，听见的自然都是好话，许樱也就没再查问了，她已经知道谁是主使了，这些年了，内鬼也有可能赚得盆满钵满远走他乡了，从此以后多加警惕就是。

    许樱嫁过来第二十天，候在府外没有什么事做的许忠已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虽说面上如常，整日里与连家的管事们一起喝酒下棋，可他毕竟是忙活惯了的人，一时间没有正经事情做，实在是熬得难受。

    接了从府里传出来的信，让他进府拜见，自然喜得不行，他原是见过展家的气派的，因此见了连家的气派也不曾有多惊讶，只是暗道难怪人说山东两大豪强，提及展家从不忘连家，别的不说虽说这宅子只有展家大宅的三分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更不用说展家是聚族而居，连家是稀稀落落的住满了整个远山县，连家除了长房的生意传承有继只传长子之外，旁地人都是自寻出路，虽说能仗着连家的名头连家的本钱，成败全靠自己，这样说起来不近人情，却也让族人自立，若是真有涉及兴亡生死之事时，只要能说服长房出手，聚全族之力，便能办成大事。

    连家立族百年，总共做了三件大事，都是轰轰烈烈，一时传为美谈。

    许忠心里想着自己打听出来的连家的事，一边跟着带路的仆从往里面走，许樱见他自不能在内宅，而是在二门边上的坤院，这又是连家独有的了，因男子们要出外经商，守家的就是女人们，自是不能如官家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家便在二门与大门之间，修了坤院，供连家的女人们见外管事之用。

    许樱也是听老太太说有坤院可用的，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叱咤过商场的女中豪杰，听说许樱要见自己的陪房，便说她可用坤院。

    许忠到了连家，自然不能像是在许家时一般，为了藏富出来进去一身布衣，有几件在外面谈生意时的好衣裳，回了大明府却要尽数的换掉，免得招了许家人的眼，如今到了连家，却见管事们穿得衣裳样式虽朴素，料子却都是极好的，许忠也入乡随俗穿了件浅黄的绉绸袍，带了小帽，腰上系了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脚上穿了敞口码半寸白边的布鞋，脚步轻快地进了坤院正堂。

    许樱隔着帘子瞧见他的样子，心里也明白了，许忠这是在许家憋屈得很了，到了连家想要一展抱负，偏这事儿倒不能现在就如他的意。

    “小的给姑娘请安。”

    “免礼，坐吧，上茶。”许樱做了个手势，翠菊将屋里原有的松木清漆椅子搬了出来，又铺了绣着福字的绿松石色坐垫。

    许忠谢了坐，送到他手边的茗茶却未曾动过。

    “听百合说你这些日子在家里憋得难受？”

    “小的不难受。”

    “骗人。”许樱笑道，“你是跟百合姐一样，都是劳碌的性子，若是闲了便会浑身难受。”

    许忠听许樱这么说，憨厚地笑了笑，居移气养移体，他在外面打滚了这些年，若是在外人面前也是颇有头脸的人物，在许樱跟前却依旧笑得像是当年的样子，“姑娘既知小的的性子，就快些派些差事给小的吧。”

    “我如今有一桩差事，只是不知你在许家当家作主惯了，再受人指派支使能不能忍得。”

    许樱说得话其实不出乎许忠的预料，许樱把隆昌顺留给了许元辉，带过来的嫁妆虽说看着都是好物却都是动不得的，她手中能有多少现银他怕是比她还清楚，虽说姑娘如今是展家十奶奶，可上面却有婆婆和太婆婆，连家上下该被占住得肥缺早就被占得牢牢了的，他想要刚一来就抢别人嘴里的肉，怕是难，“大丈夫能屈能伸，小的本来就是听姑娘指派的，您让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去做什么。”

    “二老爷前日跟我说，詹大掌柜手下的一个管事家里老娘生了病，瘫在床上，他辞了工回去行孝，詹大掌柜想寻个肯吃苦为人机灵做事稳重的，二老爷知道你如今还在家里，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去詹大掌柜手下做一阵子。”

    许忠笑了，“小的又不是没做过学徒，跟着詹大掌柜学个三年五载，怕是比旁人修练五百年学得本事还要多，姑娘您放心，小的必不会让您丢脸。”詹大掌柜是连俊青手下的大掌柜，刚被提拨上来也没几年，做事却极老道，是有名的老狐狸，许忠对詹大掌柜闻名已久，能在他手下做事，已经比许忠想得好很多了。

    “詹大掌柜素来不讲情面，虽说人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陪房，可他未必会卖我这个面子，你虽不必怕他，可也要谨慎行事。”詹大掌柜是许樱无论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都极敬重的人物，连俊青去世之后，他看清了连成珏的为人，称病回了乡，可知道连成璧横死，连成珏霸占了连家的产业，连成璧、连俊青留下的孤儿寡母要仰人鼻息过活，渡日艰难之后，不顾年老体衰，找上了许樱，当时人人都不知道那个跟连家过不去的神秘北地客商是她，偏瞒不过詹大掌柜的，若非他拿了当年的帐册出来，许樱也不会找出连成珏的破绽，设下连环计，让他原气大伤，几乎赔尽血本。

    许忠见许樱有些发愣，咳了一声，许樱笑了笑，又包了些衣料糖果让许忠带回去给百合跟孩子，这才让人送他走了。

    待她回了东院，却见麦穗坐在杌子上发呆，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麦穗，你可是想家了？”

    麦穗瞧着许樱眨了眨眼，竟像是要流泪一般，“姑娘……”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姚荣家的拉起了麦穗，许樱示意她们一起进屋，待几个人到了里屋坐定，麦穗哭得更凶了。

    丝兰有些急了，“麦穗姐，你快说啊！谁欺负你了？我替你去打她。”

    麦穗摇了摇头，“奴婢只是听说了，连家的规矩，长媳是要守家的，姑爷虽说是官身不得沾染商贾之事，可总不能拦着媳妇在家里侍奉公婆照看家里，老太太答应娶您，就是看中了您的聚财之能，姑爷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要离家上京了，到时候姑娘您……”年纪轻轻独守空房，连成璧若是官运亨通，留在家里侍奉老人的媳妇一守就是空守二、三十年一年只能见几次面，甚至一面也见不着的也不是没有……姑娘的命怎么这般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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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发火

﻿    许樱听见麦穗这么说,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连家竟有这样的规矩，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舌根有些发涩,这样就这样吧，如果连家真有这样的规矩，她欠连成璧得太多了，替他守着这份家业是好事，若真的像上一世一般，家业落到了连成珏的手里，她才会不甘呢。

    姚荣家的以为她是吓傻了,赶紧拍了麦穗两下背，“姑娘才嫁过来一个月,正是新婚，你在新房里哭什么哭……还不快跟我下去洗洗。”

    许樱侧过身，让她们走了，愣愣地回了里屋，坐在妆台前卸了钗环，“几时了？”

    “回姑娘的话，快到午时了。”

    “今个晌午十爷不回家用膳，让厨房预备些轻淡的小菜，做个汤就成了。”

    “是。”

    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能，上一世连成璧是中了探花之后被朝中大臣招了女婿，后来虽跟岳家翻了脸，当年连家人是不敢拿商贾之事去烦人家三品大员家的姑娘的，自然是在老宅成了婚，又送了小夫妻进京，这才有了大太太一力主张让连成珏上祖谱，跟着连俊青做生意的事，老太太守着长房承继家业的念头，又想着连成璧做官，连成珏经商也是好事，这才应了下来，这才有了后面的许多事，也许她重活一回，又欠了连成璧那么多的人情，梦里说该还的一样不少的要还，她还给连成璧一份大大的家业，自然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许樱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竟像是挪开了一些，可舌根底下的涩意却没办法散去。

    她带着这许多的心事，午膳并没有用几口便挥挥手让丫鬟们撤下去了，谁知丫鬟们刚进来端碗碟，连成璧就回来了，“快别撤，我快饿死了。”他满头大汗的，进屋头一件事就是脱了外袍，拿帕子擦了脸，随意的用冷水洗了洗手就坐到了桌前。

    许樱替他盛了饭，又添了些汤，他就着这些饭菜整整用了两碗饭这才停箸，“十爷怎么回来了？”许樱替他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早说了不许叫十爷。”

    “好，成璧你怎么回来了？”

    “那帮人又说朝庭上的那些事，午饭还要喝酒，我不耐烦应付他们就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一边拿扇子扇风，扇到了一半又瞧着自己的扇子愣了一下，“龙睛！龙睛！”

    许樱赶紧的拦住了他，“你以为是在你原来住的小院吗？龙睛不在内宅，你有什么事打发人去找他就是了。”

    “没什么事，我扇子拿错了。”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扇子，跟自己的扇子极像，一样的乌漆的柄，工笔山水的面儿，连拴扇坠儿的络子都是一样的如意结，若非他打开来扇风，怕是都瞧不出不同来。

    许樱拿过扇子一看笑了，“十爷您是赚了，这山水是后世高人仿沈周的，我瞧着颇有些风骨。”连成璧自己的扇面儿则是他自己闲来无事画着玩的，他文章不差，棋下得也好，要说画画上则是普通得很，不能说差，只能说是寻常，这扇面儿瞧着不止是后世人仿的，应也是明朝的东西。

    连成璧听她这么一说拿来多看了两眼，二话没说就动手把这扇子给撕了，“十爷您这是……”许樱有些发愣，连成璧虽说是少爷脾气从来嘴都不让人，对她却是不差的，像是这样当着她的面发脾气撕东西还是头一回。

    “让人拿去烧了！”他撕了个稀烂还不解气，直接把扇子顺着窗户就扔了出去，瞧着许樱有些发愣，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原因，“我去找人讨扇子去，我那扇子就是撕了毁了烧了。”他说罢转身竟然没穿外袍就走了。

    他这般一阵风似的回来，又一阵风似的走了，直弄得人一头的雾水，许樱呆呆地瞧着他的背影，心道莫非是前世自己没养儿子的缘故，怎么瞧着连成璧这么像五岁的孩子呢，想到这里，竟然又不生气了，她两世加起来几十岁的人了，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想到这里竟然笑了。

    翠菊本来以为许樱要被气哭，谁知道竟然笑了，更觉得害怕了，“姑爷想必是有什么事，姑娘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都撤了吧。”她挥了挥手道，翠菊跟绿萝对视了一眼，只得悄悄的把饭食撤了。

    连成璧出了二门才发觉自己没穿外袍只穿着雪缎的中衣就出来了，又转去了自己靠近二门的书房，龙睛刚吃了饭正在廊下打盹儿呢，就见他进来了，“十爷……您这大晌午的……”本来十爷这么热的天就不应该又折腾回家里，谁让今日十爷出去会朋友，遇上了不速之客呢，没想到竟然又穿着中衣跑到了书房，难不成是十爷跟十奶奶闹脾气了？

    “给我找衣裳。”连成璧道，说完又忍不住给了龙睛一个响头，“带你出去有什么用，连我的扇子让人偷换了都不知道，那个白存义真是个混蛋，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沈周的扇面儿，硬要送我，我不要，他竟然偷偷的趁我不注意换了，一想着他拿了我的扇子，我拿了他摸过的扇子就犯恶心！”

    白存义本是江南盐商之子，不学无术又贪花好色，是个男女不拘的，家里给捐了个贡生的功名，又弄去考了科举，自然是陪太子读书的货色，可偏偏让他瞧见了连成璧，又知道了连家的底细，知连家与自己家也不算是全无交情的，就追了过来，倒是没敢住到连家老宅，不知怎么的住到了四房五叔的家里，连成璧见到他就骂，也拦不住他整日里堵他，这回连成璧打定了主意，这次不止要要回扇子，还要把他打出远山县，他才不管什么有生意往来呢，这般下作纠缠，不打断他的两条腿就是给他爹娘面子。

    龙睛一听也怒了，“竟有这样的事？”他跳了起来，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蝶尾！别睡了！咱们打架去！”

    许樱自然不知道这事儿，到了傍晚见连成璧回来了，脸上倒是没有怒气了，还多了几分刻意的笑，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得罪人了自然要哄……许樱冷冷一笑，“十爷您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他一边说一边去拉许樱的手，让她摸篮子，“你瞧瞧……”

    许樱手刚碰到盖着篮子的布，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动，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连成璧笑嘻嘻地掀了篮子，里面只一只刚刚月余浑身乌黑眼睛金色的猫……“呀……这猫怎么这么黑？”

    连成璧笑嘻嘻地道，“这你就不懂了，这叫乌毛金睛，狮子猫里的上品，我找人淘换了许久才找到的。”

    许樱抱起那只猫，摸了摸它的毛，狮子猫的毛长，虽说只有满月大，瞧着却不小，摸在手里却是软软的一小团，“要喂它吃什么？”

    “白水煮的鱼、鸡肉都成，送我猫的人让我一要少放盐，二要少给它吃肝。”

    许樱点了点头，摸了摸这猫的耳朵，小猫贴着她喵喵得直叫唤，倒让她强装出来的怒意也没了，“十爷您中午到底是为了什么？”

    “跟我换了扇子的人是极讨厌的人，我去把扇子讨回来了。”他没说他带了几个家丁不光把扇子讨了回来，还不顾五叔难看的脸色把白存义给扔了出去，言明了不许他再踏进远山县。

    许樱瞧他的脸色也知道他怕是找了别人的麻烦，“所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你一个马上就要进京作官的人可不能如此鲁莽，与旁人错拿了扇子本是小事，你只需要好言好语的换回来就是了，所谓恶语伤人三春寒，谁知谁日后能遇上什么难事呢？不能总结仇。”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连成璧早就听也不听扭头走了，许樱这么说他倒是耐着性子听完了，“你说得这些我都懂，只是那人实在可恶。”他说到这儿就不说了，脸上又带着那种受了委屈的孩子样。

    “好，可恶咱们就不理他。”许樱摸摸他颈后细细软软没能梳上去的一层软发，连成璧扁着嘴往她身边蹭了蹭，倒惹得那小猫有些不高兴了，喵喵得直叫唤。

    “娘子我替你画眉吧。”他伸手把小猫从许樱的怀里抓了出来，看也不看地又塞回篮子里，小猫挣扎着还想出来，又让他一只手给按了回去，猫本是倔性的，伸爪子就要挠他，许樱眼疾手快地扯回他的手，“去把猫抱走，找人□好了再送来。”这猫一瞧就不是猫匠养出来的，野性犹存。

    “我替你画眉吧？”连成璧倒是没在意猫，又扯着许樱撒娇。

    “马上就要去老太太那里请安了，若是画了新眉太难看。”

    连成璧问了两次还是被拒绝了倒也不恼，一转身却瞧见玫瑰端着什么进来了，眉头皱了起来，“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玫瑰本来就是赵氏送给连成璧的，送之前早就有过话，让她们四个谁有本事谁做通房，结果四个人暗斗了几轮才发觉连成璧竟是一个都瞧不上她们，如今十奶奶来了，更是瞧她们不顺眼得很……却没想到自己刚迈进门槛，就被当众给嘲笑了，当时脸就有些发烧……

    许樱倒没为难她，“是我让她把你留在外书房的衣裳取回来。”连成璧在外书房换衣裳的时候把里衣给扔在哪儿了，虽说有小斯们照管还是不成，许樱这才让玫瑰取回来。

    连成璧一把包着里衣的包裹从玫瑰手里抢了过来，“我的东西以后不要让人沾手。”

    这已经是连成璧今天当着许樱第二次发火了，虽说都不是针对她的，许樱还是生气了，一甩袖子，“十爷您还是暂避吧，我要换衣裳去老太太那里请安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编辑说让我把官家嫡女整理一下，我这才发现之前电脑崩了少了好多，一章一章的又复制了回来……不出意外的话官家嫡女应该会出繁体版，我今天一边整理一边慢慢的修BUG，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想出那么个故事挺胆大的……最那什么的是居然让我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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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纠缠

﻿    跟许家比起来,连家人不多，宅子修得并不算是密，又因连家有钱，没有连俊青和连成璧之前却限于品级好东西不能摆在明面上,瓦是灰瓦，墙是青砖墙，雕刻彩绘样样都拘着形制，外人站在外面瞧不出什么来，内里却极尽奢华之能事，描金撒银的，比如这晚上请安时提着的灯,就是西洋玻璃灯内里绘着莲叶锦鲤图，连家姓连,连宅里也是处处可见莲，院子里要种南洋传过来的碗莲，影壁四角是莲花纹，听说城外的庄子里有上百亩的莲田。

    许樱慢慢的走着，夜晚的冷风吹过头发，让她晕晕的头清静了一些，连成璧就是那样的少爷脾气，说甩脸子就甩脸子，刚才还涎着脸跟你撒娇，转过脸就开始发脾气了，玫瑰去取衣裳是她的指派，当面骂玫瑰跟骂她有什么区别？更不用说当着她的面撕扇子扔扇子转身说走就走了。

    许樱叹了口气，原来这些年她也没修练成心如止水的功夫，她抬头看看天，她嫁过来的时候是八月初，如今月亮已经渐渐丰盈了起来，掐指一算快要到中秋佳节了，夜里的天气白日时依旧很热，晚上的时候却有些微凉，她心里明白，不是为了那两件事，是为了所谓的长媳守家，其实想想，依着连成璧的性子，两人一个在山东守老宅，一个在京里，许是更好一些吧。

    老太太瞧着她面色有些不对，好像有些了然，“成璧在家里没耍性子吧？”

    许樱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那性子，他自小没了亲娘，他爹又不在跟前，我们俩个老的难免宠惯了他一些，到了外面他长得好，学问也好，也是人人捧着，就养着了他目中无人的性子，听说他今个儿还到四房的老五那里闹了，把他的一个客人给打了一顿赶出了远山县，细问之下不过是为了一把扇子。”

    许樱一听是为了扇子，也知道这是为了晌午的那件事了，“十爷许是爱洁，用午膳的时候发现了扇子拿错，气得不行。”

    老太太摇了摇头，连成璧虽说各色，但也没有那么各色，若是误拿了扇子，惹他不喜，顶多也是把自己的扇子讨回来烧了，弃而不用就是了，何必将人打出远山县，不是老太太自己维护自己的孙子，定是那人得罪了连成璧，“许是错拿扇子的人惹成璧讨厌了，他就是那性子，从不知遮掩，这样的性子，上了京可怎么办。”

    “听说刘首辅是个大度爱才的，成璧即得了他的青眼，想必应是无事。”上一世就是这般，大齐朝言路开放，刘首辅知道了连成璧的性子，又爱惜他的才华，他刚从翰林院出来，就被刘首辅亲自放在了御史衙门，他一不缺钱二不怕得罪人，没两年就得了个铁嘴铜牙毒舌探花的绰号，人缘在官场上差到了极点了，也因为这样皇上亲政刘首辅提拨上来的许多人都慢慢的被挤走，他却稳当得很，到了后来才因为得罪人得罪得太狠了连岳父都得罪了，皇上都觉是这人有点各色，许多事情上不听他说了，他这才辞了官，却没有回乡，而是将老婆孩子放在山东，自己四处游历去了。

    老太太笑了，“你这样懂事，我就放心了。”她现在对这个新十奶奶是越来越满意了，连成璧人聪明却孤介自傲，为人做事都不够圆融，都已经是探花郎了，却还是小孩子脾气，许樱却是年纪小小的，人却沉稳老练得很，跟连成璧极是相配，“总之成璧小孩子脾气，你不要理他就是了。”

    她的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帘子响，大太太赵氏和二太太杨氏来了，赵氏瞧见了许樱就笑了，“难怪老太太疼你，来得竟比我们都早。”

    “给大太太二太太请安。”许樱没接她的话，曲膝福了一福，又替两人搬了椅子，端了茶，赵氏瞧着她忙活，眼睛微眯，瞧着像是赞许的笑，可细看起来那眼角唇边一点笑纹都没有，杨氏则是低头玩着自己腕上的镯子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樱丫头确实乖巧。”老太太人老成精什么看不出来，她对赵氏本来就是平平，刚进门时也就罢了，越品着这人越心术不正，还是个只会开花不会结果的，为人处事也不够大方知理，若是前面没有原配比着也就罢了，偏有一个官家出身行事妥贴的原配杜氏比着，真的是越有越多有不如，难怪俊杰并不喜她；至于杨氏她原是喜欢的，原以为照着杜氏的模子找，能找着个不差的，偏偏信了赵氏的挑唆，跟赵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虽说对她这个婆婆也孝敬，可她品着她瞧樱丫头的眼神可不对，想来是知道前情心里有个疙瘩，要说老二做事也不对，不管之前如何，如今已经娶了妻，就要对媳妇好，怎能这般放任疙瘩越结越深。

    “是啊，媳妇论起来虽是长辈，可也没比她大几岁，可论行事稳当妥贴，颇有不如。”杨氏抬起头来笑道，她原是知道许二奶奶和连俊青的前情的，只是婚后他们夫妻虽说相敬如宾可也算是面上和睦，连俊青是个性子温和的，只要不出大差子，对谁都是轻声细语从不高声，对她也不算差，她心里虽有那么个疙瘩却还觉得不差，毕竟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他心里有一个，总比家里有个极爱的姨娘要强，可是许樱嫁进来了，很多事就想逼到了眼前一样，她瞧着许樱，总想着许二奶奶会是什么样的，更不用说连俊青对许樱好连带着也更疼连成璧了，许是因为心里有了那么个影子，她瞧着连俊青疼连成璧竟不像是叔侄之情，倒像是翁婿。

    “二婶您快别拿我取笑了。”许樱笑笑跟她打太极，杨氏心里的不服她当然一清二楚，这些年她看人好意还是恶意简直不用看第二眼。

    赵氏接过了话，“你二婶这是夸你呢，怎说是拿你取笑。”她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口茶，“还是老太太这里的茶好，我前个儿也得了些胎菊，可冲泡着总不对味儿。”

    “我这茶里不止有胎菊，还有枸杞、参片、蜂蜜，那胎菊不值什么，配茶的倒贵了。”老太太没接别的话，倒说起了茶的事。

    “怪道如此，原是我不会泡茶的缘故。”赵氏笑道，她又喝了两口茶，忽然正色道，“老十媳妇，我怎么听说老十跑到四房去撒野了？还把四房的客人给打了？四房的四老太爷跑到老爷子跟前好一通的数落他，说他得了功名就瞧不起亲戚了，把亲戚长辈的面子放在地上踩……”

    老太太一听她说这事儿，就知道她今天是有备而来，她是继母，关心儿子也是寻常说这段话是舍国法符家规，老太太都不能说什么，她看了一眼许樱，低头喝茶没说话。

    许樱别的不会，打太极的功夫是一流的，“难怪十爷回来脾气就不顺，倒没说在外面有了什么事，许是被老太爷和老爷、二老爷给数落过了吧。”

    这话倒让赵氏没话说了，连成璧原本就是极受宠的，连俊杰倒罢了，连老太爷那人……连成璧就是把连宅给烧了，他都要喊烧得好烧得妙，早就该烧，四房的老太爷去他那里告状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全无反应，连俊杰刚说想要把连成璧找来问问是前因后果，就被老太爷给拦下了，在他眼里他孙子是十全十美的，招他孙子讨厌的人肯定是极不好的人，四房老太爷是识人不清才让此人客居，他孙子替他把人赶走了，是对四老太爷的孝敬，他倒没当着四老太爷的面这么说，可当着连俊杰是这么说的，连家兄弟还能如何？

    连老太太也是知道内情的，一听许樱这么说，差点憋不住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真猜出老太爷不会为这样的事查问连成璧，还是无意为之，总之答得好。

    “老太爷素来宠着十爷，怎会察问，倒是我总觉得此事不对，你们是新婚夫妻，你不知道成璧那脾气，那是沾火就着的，你平素多劝着他一些。”

    “媳妇知道了。”

    赵氏预备的一大车的话也就剩说出来的那些了跟杨氏坐了一会儿服侍了老太太歇下了，这才相携走了，许樱则比她们晚走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往回走，扇子的事闹得不算小，看来那人想必是连成璧的仇家，难不成是有意换扇子预备着害他？许樱没往别的地方想，就是想着是不是有人想要拿连成璧的扇子裁赃他。

    经过这些曲折，她回屋的时候心里已经静下来了，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生气不理连成璧有些可笑，却是一进门就觉得屋里黑洞洞的，像是一个人都没有，她刚想回头看看，就见提着灯笼的丫鬟被什么人推出去了，门一下子关上了，她则被扯进了什么人的怀里，她刚想挣扎，借着掉在地上的灯笼余光，瞧见了连成璧的侧脸，可也只瞧见一眼罢了，那名贵的玻璃灯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就熄了，也不知道是碎了还是裂了。

    “成璧你……”

    “你生我气了？”

    “没……”

    “你撒谎。”连成璧贴着她的耳朵说道，轻轻扯开她的腰带，将手伸进她的衣裳，摸着她的胸口，“你心里在生气。”

    “没有。”许樱扯开了他的手，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些所谓的亲近，偏偏连成璧血气方刚，几乎是夜夜求欢，“去屋里吧。”她温言相求。

    “不准玫瑰这些人再进屋，不准再一生气就走。”连成璧没有听她的，将她的手扭在背后，亲着她的脖子，“你能跟我吵给我闹我实在惹急了你，你给我一耳光也成，总之不能走。”

    “好……”许樱应着，挣扎了几下实在挣不脱，他已经扯开了她的小衣，低头啃咬起她如鸽子般雪白敏感的胸脯，她向后退了退，还是想往卧房去，一想到屋外被连成璧赶出去关在门外的丫鬟都知道两人在黑屋子里搞什么，她就浑身不自在。

    “你心里说着好……”连成璧抬起头，扳着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眼睛里还是冰。”她真以为他是无知无觉的傻子吗？他说罢忽然扛起了她，借着月光引路将她扛进卧房，就算是她眼里冷得像个冰，他还是没办法太过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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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替罪

﻿    连成璧第二日起身的时候,闭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枕畔，已经有些凉了，他忽地一下坐了起来，昨天他是真生气了,许樱不似两人未成婚时一般，瞧着他做事不顺眼就当面说出来，而是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走，好似是因为他们是夫妻，反而无话可说了一般。

    他自己倒也知道自己有做错的地方，不应该不知收敛当众两次不给她留面子,惹得她恼了，可她跟他吵也好,闹也罢，这般的一句话不说就走，又让他恼，更不用说她那股子从里到外的疏离了，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夫，若非如此，他真疑心他一伸出手去，她就要跳得老远。

    他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委屈了起来，拿被子把赤身**的自己包好，生起了闷气，正这个时候忽然一只手掀开了被子，他翻过身以为是许樱，却没想到是——

    “你来这儿干嘛？滚！”梨香一向似他的姐姐一般，可从来没有这般进过他的卧房，更不用说他现在没穿衣裳又一肚子的火了，梨香虽说是似他的姐姐一般，可毕竟不是他姐姐。。

    梨香本来是瞧着他把头都缩进了被子里，怕他憋闷，这才想要推醒他，见他这样，吓得不行，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十奶奶让我瞧瞧您醒了没……”

    “没有，我没醒。”他说完又把被子给盖上了。

    梨香也不敢再碰他，而是退出了卧房，脸通红通红的瞧着坐在临窗在炕上亲手盛粥的许樱，“十奶奶……”

    “我本不该让你进去的，总觉得他应该多些香火情，现在……”其实谁都不外如是，连十少爷就是个大少爷，任性至极，凡事都要他高兴，旁人高不高兴他是不管的，其实这也不怪许樱不知道，一般人家的少爷洗澡都要站丫鬟过去伺候，她并不知道连成璧自小就是个个色的，七岁以后洗澡就不许丫鬟进去伺候了，她让梨香过去是火上烧油，许樱叹了口气，“我去瞧瞧他。”

    说罢亲自拿了托盘，盛了粥和小菜、点心往卧房去，腰还疼得很，一走路就难受，偏偏还要去哄人，说起来真的只能安慰自己当养个儿子了。

    连成璧听见是她来了，把被子蒙得更严了，许樱又将托盘放到窗边的条案上，坐到床畔推了推他，“成璧起来吧，若是今个儿再不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该疑心你病了。”

    连成璧就是不动，眼睛闭着，本来还不算是委屈，被她一说倒觉得有些委屈了，“你心里只有老太太。”

    这是什么话……“我心里有你，才有老太太。”许樱温言哄劝道，她不想拿对付连成珏的经验来对付连成璧就好像是洗过澡偏要穿上脏衣服一般的难受，只是遵着本心说着她猜想着连成璧会喜欢的话。

    “你心里真有我？”连成璧坐了起来，“你心里真有我就不会不理我了。”更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了，他望进许樱的眼睛里，她的眼睛里倒不是冰了，而是似深井一般，深不见底，瞧久了就似要被吸进去了一样。

    这人真是考中过探花的吗？朝中大臣都如此，大齐朝离亡国也就不远了，“我是见你生气，这才暂避锋芒，昨晚……不是都依你了吗？”许樱说完红了脸。

    “你不是不怕我吗？暂避什么锋芒？”

    “你原先只是世兄，如今你是我的夫……夫为妻纲，我怎会不敬畏你。”

    “谎话连篇。”连成璧恨声道。

    许樱又叹了一口气，成婚之后她今日叹气最多，“你为我家做了那么多的事……”她伸手摸着连成璧的头发，“我欠你那么多，怎好跟你生气，你甩脸子也好，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不会生气。”这些话是比真金还真的实话，许樱说得声音不大，却极为诚心，“再说了，咱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你就是这样的脾气，我不容让着又能如何？

    连成璧愣了，他真没想到症结是在这里，抓着许樱摸着他头发手，竟不知心中是甜还是涩，隐隐的却带着一丝的愧，“我做那些事，无非是出自本心，你我已然定亲，我难道能看着你家出事坐视不理吗？”

    “董家可是为了救董鹏飞，卖了二姐的。”由此也更显得连成璧难得。

    “我若是董鹏飞，知道实情的头一件事就是抹脖子，用那么多人的命换他一条命……其中还有你姐姐……”

    “世上的人虽多，你连成璧只有一个。”

    连成璧摸着许樱的脸，“你许樱也只有一个啊，为你做得那些事，都是我乐意的。”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那些个丫鬟，你不要再让她们来了，都不是好心的。”他失母之后，对人防心甚重，尤其是对那些赵氏派来的丫鬟、婆子。

    “是我想得少了。”她真没想到连成璧那般反感那些个丫鬟……

    他们正小声说着话，忽然姚荣家的微微的掀开了帘子，“姑娘、姑爷，远山县令江大人和东昌知府刘大人来了，老爷让十爷速去外书房见客。”

    连成璧不敢怠慢，由许樱帮着七手八脚的穿上里衣，又穿了见客的衣裳，头发梳理整治，略微洗了一把脸，就出了门，却是过了半个多时辰还没回来。

    许樱守着早饭等得坐立难安，眼皮直跳，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又过了盏茶的工夫，终究再坐不住，“姚荣家的，你去外院找一找蝶尾或是龙睛……”她的话音未落，却见连成璧表情有些怔愣地回来了。

    “成璧……”她站起来迎了过去，“出了何事？”

    “昨日我打出远山县的那人，竟又被人打了，硬生生的打断了两条腿……那些人蒙着面，那人就以为是我做的，已经告到了府衙和锦衣卫衙门，刘大人虽说压制住了些事，可那人家本是盐商，已经往京里去告了，说要夺了我的功名……刘大人让我尽早活动……”他原本觉是考探花夺功名是为了应付家里，却也是努力了十几年，好不容易一朝金榜题名，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竟遭了这样的横祸……

    许樱也是一愣，被打断了腿……她第一个想法就是连成珏……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她说出来又有谁能信？就算是连成璧信了，又如何？他也未必想不到是连成珏害他，可偏说不出口，说出来了他就是更蛮不讲理胡搅蛮缠的了……

    连俊杰和连俊青相对而坐，却也是久久叹了一口气，白家在盐商里不算大盐商，中等罢了，可但凡叫个盐商，家资都不会少于百万，否则做不起生意来，白存义本是白老爷四十岁时娶回家的十八岁继弦生得嫡出幼子，宠得跟眼珠一般，因他没什么出息，只是拿钱供着，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岂肯干休？这又不是那些个平常人家，拿钱哄一哄，拿势力吓一吓还能有商量，如今是真没商量。

    “白家已经放出话来了，要让成璧丢了功名蹲监坐牢……”连俊杰一边说一边叹气，他与杜氏情深义重，对杜氏留下来的独养儿子更是看重，只因为老太爷和老太太对嫡出长孙纵容宠爱太过，这才有意的对连成璧不假辞色，如今好不容易他得了功名又娶了妻，竟天降这般的横祸，“我看今天成璧的脸色，他竟是对白存义腿被打断的事一无所知的样子。”

    “成璧那个性子虽说爆燥些，却是知道分寸的，他跟我说了他带去的护院都是有分寸的，别看阵仗吓人，多半是吓唬人用的，白存义身上都是不出半个月就能好利索的皮肉伤，怎知……”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远山县的人都知道是他把人从四房拖出来当街打一顿赶出县城的，如今人家的腿断了，说不是他打的又能是谁？”虽然知道连成璧做事有分寸，可没准儿就有人下手狠了点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样是愁云密布，不知如何是好……

    正这个时候屋外传来一个声音，“父亲、二叔，人是我打残的，罪过我来担。”两个人抬起头，却见站在门外的是穿着米黄衫子的连成珏。

    “成珏……”连俊杰自从听连俊青说过，成珏这个孩子“好得太过”了些，就对他有些防备，却没想到这个时候他出现了。

    “是我做的。”他跨进了门槛，跪了下来，“我听说他对十弟有调戏之意，还有意换了扇子，一时激愤这才打断了他的腿。”

    “你……”

    “父亲，您将我送到府衙吧，蹲监也好，流放也罢，由我一人承担。”

    连俊青也颇为惊讶，“成珏……真是……”想也知道不是他，可除了成珏……

    “二叔，你劝劝父亲吧，求父亲不要怪罪我……”

    连俊杰用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拍了拍连成珏的肩膀，“你这个傻孩子啊！”细想起来这些年，竟然亏欠他良多……偏偏这个孩子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连成珏低下了头，略薄的浅粉嘴唇隐隐勾了一下，又迅速换回那一张老实面孔。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连成珏这人是极难对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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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前因后果

﻿    白存义本是盐商之子,这一辈子自认也没别的出息，习文练武都嫌辛苦，想要经商吧，跟着哥哥们跑了一圈就嫌累，出去应酬倒是成的,只是旁人若是带来几个模样俊俏善解人意的粉头戏子再有几句好话下肚,他就不知自己姓什么了,替旁人说话掀自家的底的事都做得出,一来二去的,他哥哥们也就不肯带着他出去了。

    他老子也盼着儿子好,想来想去经商一途不成，替他捐了个贡生，让他京城混着,好歹也算是有了功名，日后再分他些田产，找个厉害的媳妇管着，也就是了，谁知这白存义进了京倒新添了毛病，觉得粉头戏子都不如那些个知情知趣识文断字的风雅书生好，整日追在那些个俊俏的身后，有些也是同道中人，白存义长得又不差，惯会附低做小手又宽松，很是结交了几个“朋友”，其中跟他最好的一个叫——连成珏。

    他们本是在酒楼相识，他在楼上喝酒，那个叫连成珏的男人好似是在找人，却找到了他的雅间。

    白存义有许多的话只跟连成珏说过，连成珏有许多的话也只跟白存义说过，“我娘是继室，十八岁的姑娘伴老翁，虽说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花不完的金银戴不玩的珠宝，可我大嫂子比我娘都大了两岁，我几个兄长早就把持住了家业，我就是有出息又如何？他们说我无能，可我若是有能了，怕是连十岁都活不过，我爹宠着我给我银子花，他心里也清楚，他若是死了，我跟我娘就什么都没了。”

    连成珏淡淡一笑，“你瞧着我光鲜，又怎知我内里的苦？我娘是丫鬟，因当家主母生不出儿子，这才要她生，谁知生下了我她就去了，我还未过百日太太就有孕了，生下了宝贝蛋似的嫡子，我立时就成了尴尬人，到如今连祖谱也没上，我那兄弟已经定了亲，马上就要成亲了，我的婚事依旧无人张罗，你好歹有个嫡子的身份？我又算什么？”

    两人渐渐的越走越近，越来越好，直到后来白存义看见了连成珏的嫡出弟弟连成璧，那是怎么样一个嫡仙似的人品啊，模样长得俊美不说，举手投足都带着一丝仙气儿一般，虽说一双眼睛过于凌厉了些，一张口就是让人下不来台的话，可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连成珏倒是对此没有别的想法，只是笑笑，“凡是见到我兄弟的人都会忍不住喜欢，我习惯了。”

    白存义对他心里有几分怜惜，可追着连成璧跑的脚步可没停，不止在京里追，更是追到了山东，连成璧结婚的时候站在酒楼上看着的可不光是闺中少女怨妇，还有一个他。

    他被连成璧打了一顿之后，白老爷派来跟着他的老家人护着他，在街上走，因有了连成璧的话，竟是连客栈都去不得了，正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听到了他的身旁，车帘掀开露出来的是连成珏的脸，他叹了口气道，“上车吧。”

    连成珏其实也是个难得的清俊男子，天生的上挑剑眉，鼻梁挺直鼻头圆润，皮肤白得像是透明一般，嘴唇略薄颜色极淡，像是天生就少了血色一般，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白存义伸手想去握连成珏的手，却被他甩开了。

    “我那兄弟是个任性的，在家里也是称王称霸惯了的，你虽说是四老太爷的客人，可就算是他告到了老太爷那里，依旧无人责罚与他，他既让你离了远山县城，你就快走吧。”

    说罢轻敲车门，马车缓缓行进，到了县城之外的土地庙前，将白存义放了下来。

    白存义由老家人扶着，走了许久才遇上一辆马车，好说歹说才算是上了车，谁知没走多远，就被一群蒙面的人给团团围住，不由分说硬生生的打断了他的两条腿，将他扔到了沟里。

    白家虽说是江南盐商，白老爷子却恰好在济南府办事，听说了小儿子受了这样的罪，自然赶了过来，他虽知道连成璧是新科的探花，却不畏惧，一纸状子递到了东昌府……

    连成珏坐在书桌前，用银剪细细地修着桌上的松树盆景，他生平无所好，唯一所好就是盆景，移栽捆扎修型筑体，一刀一剪轻易不假手他人，每次修剪盆景的时候也不许人打扰，他的心腹长随小厮站在屋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一直到他落下最后一剪，“进来收拾了。”

    “是。”紫薯跑了进来，他是新来的小厮，原先的小厮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因此对这位性格温和的九少爷，更加多添了几分的敬畏。

    连成珏并没有在意紫薯谨小慎微的神色，只是瞧了瞧自己的手，他的手形极美，纤细修长，如女子的手一般，看手相的人都说他是大富大贵的命，他给了赏钱，却是一笑而过。

    在这连家，人人都是势力的，也人人会看真“玉”假“玉”，他连成珏就是一块不折不扣的假“玉”。

    连成璧娶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媳掌家，若连家长辈真的一心只想要让连成璧做官，就该让他离了家里的生意，娶个官家千金，两口子在京城做那一等一的清贵夫妻，偏偏连家娶了有聚财之能的许家四姑娘，若真的是连成璧在京里，媳妇留在家中，那他又算什么？

    连成璧的功名当然是不能革的，他若是想要害死连成璧，自然也会要了白存义的命，就算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连成璧也要落得个丢官罢职革除甚至流放千里的下场，可以连家的财力，买个连成璧平安无事还是成的，更不用说连成璧已经娶了妻，没了功名更要专心商道，他这般做是替旁人做嫁衣裳。

    他偏要做那个大仁大义之人，站出来替连成璧顶罪，白存义只是被打断了腿，他一个白身白家又能拿他如何？无非是打板子赔银子罢了，东昌府又是连家经营之地，他能有多大的亏可吃？

    想到此处，他微微一笑，眼睛微微一瞟，却见那个收拾桌子的小厮拿剪子时手一滑，剪子在盆景的紫砂盆上划了一个道子……

    “你是叫新来的叫紫薯的吧？”

    “是。”

    “去外面跪一个时辰吧。”连成珏说道。

    许樱听说了此事，沉默了一会儿，她真没想到连成珏想到了这么明显这么好猜的计谋，可偏偏这个计谋是最有效的，若是知道他包藏了祸心的，定会猜是他暗地里打伤了白存义……不对，甚至白存义这个人都有可能是他找来的，否则怎么就那么巧，有一个能惹不起又“惹得起”的人家里的小儿子，被连成璧打伤了呢？以连成珏的性格，他肯定不会等机缘，而是会炮制出一个大大的机缘来，如此一来连白家老爷为什么会在大明府都值得推敲了。

    他偏不给连家知道情形不对，摆平此事的时间，非要让此事立刻发作了不可，让连家的人查的时间都没有，只剩下急了，这个时候他再出面将此事认了，连家兄弟势必对他感激不已，甚至觉得这个庶子堪是墩厚，可堪大用，这个大用又是什么呢？

    连家长房兄弟，庶子两个，一个是庶长子连成珏，一个是庶出养在赵氏跟前的幼子成玟，成玟不过四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连俊杰的身子却是拖不得了，就算有连俊青在外面支应着生意，可谁也不是上来就能掌家的，算来算去，除了她这个长媳，也就是连成珏能担此任……

    上一世他是“救”回了自己，又娶回了高门庶女这才让连家的长辈选了他承业，却没想到这一世他用的计谋更加的巧妙，所谓润物细无声，他接下来肯定还会大展拳脚，让连家的长辈一点一滴的越来越信他……

    许樱坐在妆台前想了许久，竟一时间难想到解方，她不过初来乍到，哪及得上连成珏苦心经营多年，至少这桩计谋，她解不了，不止她解不了，就连此时在外书房生气，奋笔疾书的连成璧也解不了。

    连成璧防备连成珏防备了这么多年，他肯定也是在连成珏出来顶罪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前后的关节，恨自己一直情急鲁莽之外，却也没有别的法子。

    他这个时候若是说人就是连成珏打的，他是在玩苦肉计，怕是连家上下连带最宠着他的老太爷老太太在内，都会说他不知好歹。

    不止要打落牙齿和血吞，怕还是要“感激”连成珏。

    可这又能怪谁？连成璧虽知防备连成珏，可他也被宠纵太过了，从来都是别人来讨好他，他不知广结善缘，别的不说，他说不是他打断的白存义的腿，满府上下八成只有老太太和许樱会信，许樱是知道是连成珏做的，老太太则是连成璧说什么她信什么。

    许樱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他是这样的性子，也只有她出面了。

    “麦穗，替我换衣裳，我要去老太太那里请安。”

    作者有话要说：连成珏是双，不是同，或者说那个时代的人没有同不同的概念，他就是那种只要对自己有好处，不管是什么代价都会付的型。

    连成璧在这个阶段还是个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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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输一局

﻿    连老太太那里果然是香粉迷阵,不止是大太太赵氏在、二太太杨氏在，老太爷和连俊杰的几个姨娘也都在。

    此时在老太太跟前说话的姨娘就是叫梦璃的，是连俊杰最早的姨娘之一，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宠爱，却因为生了个女儿,又是原来老太太屋里的,颇得老太太的喜爱,来老太太这里怕是比赵氏还要勤些,“要说十爷这性子也该改一改了,平常在家里也就罢了,可若是上了京城再犯犟脾气可怎么得了，那可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总有那惹不起的人物……”

    “他就是那个脾气,平素我让你们管一管，劝一劝谁也不曾开口去得罪人，如今倒一个个有话说了。”老太太说道，她这话一说屋里众人也就只有在心里冷笑了，谁能管谁又能劝？别人不说赵氏说一句连成璧的不好，怕是老太爷和老太太、大老爷，都要发作她了。

    “听说十爷与十奶奶极为恩爱，莫不如让十奶奶劝一劝他……”梦璃说道。

    许樱隔着帘子轻轻一咳，丫鬟掀了帘子，“姨娘您说得对，我已经劝过他了，偏他不听，只有再劝，总要劝他收敛些性子才是，他如今虽未正式授官，也是朝廷的命官，天子门生，若不修身养性，岂有他的好处？”

    老太太一看见许樱就笑了，“对，你说得对。”

    许樱说完了这些，又给老太太、赵氏和杨氏见了礼，这才到老太太身后，自丫鬟手里接过了凤尾扇，轻轻替老太太扇风，“这几日实在是让老太太忧心了。”

    “我就是那操心的命。”连老太太笑道，“倒是你，刚一进门就遇上这样的事，孩子，怕了吗？”

    许樱笑了笑，“老太太若是不问，当着下人们的面我自然是要说不怕的，老太太问了我就要说实话，当然是怕了，孙媳妇特意问过十爷，十爷说不是他做的，打那个姓白的时候，特意吩咐了只往肉厚的地方打，没有三、五日好不了的伤，满大街的人也看见了他是被扶着走远了的，可偏偏就又遇上了强梁，趁火打劫不说还打断了他的腿，姓白的无人可怪，自然就怪到了十爷身上。”她怎么样也不会说是连成珏做的，只能往强梁身上推了，否则就是夫妻两个一起不知好歹了，心里虽恨连成珏恨得牙根直痒痒，却也不得不赞他实在是好手段。

    “就是这么个道理。”要不怎么说老太太偏心连成璧呢，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就不相信人是连成璧把腿给打断的，就是他打断的也必定是因为那人做下了该被打断腿的事，如今听许樱一说，立刻就信实了，“想必是那姓白的平素有钱张扬，被哪个歹人给盯上了，可怜我那孙子无辜受累。”她不止信了，还替连成璧想好了理由。

    许樱都不用瞧那些或站或坐的女人，她们十有□是不信的，不过要说她们对连成璧怀着什么好意打死许樱，许樱一样也是不信的，连成璧是个敏感的人，这些人对连成璧怀着恶意，他也必然会给这些人给看，时间久了自然仇越结越深。

    赵氏没理会这件事，倒说起了另一件事，“唉……总之这次幸亏有成珏这孩子，此事若非被成珏担下来了，极快的了结了，若是被告到了京城，事后查出来与成璧无关，成璧的前程也难免被耽搁，想一想他还是为兄的，如今亲事也还没有个着落……实在是让人着急。”她说起来也是连成珏的嫡母，提起他的亲事也是应该的。

    老太太倒是一副不急的样子，“成珏还年轻，我也曾替他操心寻找过，可偏就没有合适的，前两年倒是有梁家的人问过成珏，他家只有一个独养的女儿，想要招赘婿，不嫌弃成珏是庶出，只盼着他能担起家业……”

    梁家是贩粮出身的大户人家，倒是颇有些田产铺面，虽不能跟连家比，却也是一方豪富，只是他们家的女儿……“可他家的女儿胳膊就有我的腰粗，人也粗鲁不文的，我左思右想的觉得配不上成珏，把这桩亲事给否了。”

    许樱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前情，若是让连成珏做了别人家赘婿跟连家更是一星半点的关系都没有了，老太太真是为了梁家女儿长得差否的倒也有趣，她竟不觉得让他做赘婿丢人，只是觉得梁家的女儿不好，这是老太太一个人的心思还是老太爷和连俊杰的意思？

    不对，连俊杰和连俊青的意思始终是想要让连成珏或扶佐连成珏或是连成璧真不想沾手家里的生意，就将家业传给连成珏，肉烂在锅里，连成珏不管怎么说也是大房的庶长孙。

    如果真的是老太太的意思，也难怪连成珏到现在还没有成亲了，老太太难不成是想……长房的长孙已经是庶出了，虽说未入祖谱可也是实情如此，老太太是想曾长孙怎么样也是要是嫡枝嫡出的……

    她是这么猜的，赵氏和杨氏也是这么猜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显然之前已经有了默契，“老太太，您想想成珏如今都十八、九了，那怕是现在订亲也要一年半载才能成亲，若是耽搁久了，我怕外面会传我这个嫡母的闲话。”

    “你这般说想是有什么良缘了？”

    杨氏接口道，“不瞒老太太说，我娘家有个外甥女虽说是庶出却也是自幼长在嫡母跟前的，我那三姐姐只生了两个儿子并没有女儿，对这个庶出的女儿跟亲女儿似的疼，她模样长得虽说是中人之姿可却是个有才的，我三姐夫如今只在户部任闲职……”

    老太太想了想，“你三姐姐可是嫁到了京城封家的那个？”

    “正是。”

    “不成。”封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虽说因为跟刘首辅不太对付，如今都靠边站了，可也是几代的经营，他日卷土重来也未可知，有这样的岳家，妻子虽是庶出但是受宠的，岂不是要压成璧一头？老太太坚决摇头。

    许樱听到这里一愣，上一世连成珏的妻子不是姓封的，而是姓程的，难道是因为这个……可那个姓程的父亲官职虽低乃是八品小吏，可伯父却是内务府副总管，虽说品级不高势力却是极大的，连这样的亲事老太太都不许，连成珏跟程氏的婚事又是怎么成的呢？

    连成珏自官衙里出来，什么话也没说就上了自己家的马车，丝毫不出他的所料，罚银三千两杖责三十，因连家买通了衙役，他只是略受了些皮肉之苦，连疼都称不上，就从府衙里出来了，白家的人虽有不服，但他把事发的经过和时间地点都说得清楚，白存义瞧见了他出来认了，也默默垂首不语，不肯当堂跟他对质，此事自然了结得极快。

    紫薯递上来毛巾和热茶，“九爷您受苦了。”

    连成珏淡淡一笑，“这若称得上苦，这世上哪有什么苦事。”他上下打量了紫薯，紫薯长得绝称不上是好看，一张平凡的面孔，脸黝黑发亮，身上穿着簇新的小厮衣裳，瞧着笨拙不起眼极了，也因为这样连成珏才选了他，任谁都不会想到他会挑紫薯做自己的贴身小厮，“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回九爷的话，等了约么一刻钟。”连家是生意人家，最重时间，马车里都挂着马蹄表，连小厮都会认钟点。

    “嗯，走，回家吧。”

    “老爷说要让您先去医馆……”

    “皮肉伤都算不上，去什么医馆。”已经做了顶罪之事，他受伤不重的事人人皆知，他也犯不上去装伤重，让连家的人再对他起疑。

    无论连俊青怎么劝，连成璧始终低头不说话，“不管怎么样他是你兄长，我知道你自小不喜欢他，防备着他，可他为了你出来顶罪过了堂，你这个做弟弟的应当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如今已经娶妻是个大人了，总要比原来知事懂礼一些。”

    “我知道了。”连成璧心里面骂得话若是说出来都是有辱圣贤的，他自然猜出来了下手的怕是连成珏，没准儿白存义就是他找出来的，可这个时候就得打落牙齿和血吞，他是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可自己的父亲身体不好，叔叔这般苦劝，他不低头怕也是不成的，尽管心里恨得很，他还是抬起头，站在连家大宅门前，瞧着不远处自己赚来的探花及第的牌坊，这一局是连成珏赢了……而且赢得干净漂亮。

    于是当连成珏坐得马车到了连家大宅门前，看见的就是连俊青带着连成璧亲自在门外迎接，他微微一笑，这次他赢了一局，下次他还要赢，不止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连成璧喜欢做官就让他去，该是他这个长子的东西，他一样不少的都要拿回来，他的目光一闪，瞧见了远远的站在牌楼前面，穿着黑绸衫戴着大斗笠，故意露出一只木腿的男子，男子似也发现了他的目光，手推了推斗笠，露出一双毒蛇似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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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商讨

﻿    连成璧在远山县犯了这么大的事,依着连老太爷的意思，自然是要早早打发他到京里上任，在京里连家早就备了三进的大宅子，连男女仆人都是现成的，又在内城,地点好得很,连成璧不会受委屈。

    只是有一件事让连家的长辈犯了难,依着连老太爷的意思自然是要将许樱留下,“成璧在京中媳妇在家中守着家业这才是兴家之道。”

    老太太一听马上脸就拉了下来,“此事不成,成璧和樱丫头如今正是新婚，岂有新婚就让他们夫妻分居的道理？我还等着抱曾孙呢。”

    这对老夫妻先争了起来，谁也不让着谁,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争得不亦乐乎，连俊杰和连俊青两兄弟则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了，生怕惹着了哪个，平白吃一顿排头。

    赵氏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玩自己的指甲，这种事让她这个继母来商议已经是给她面子了，谁也不指望她说出些什么来，说到底还是她肚子不争气，又不得夫君待见，在这连家也就是那么会子事了。

    杨氏倒是想说话，赵氏在私下里踢了她一脚，她也不敢说了，她如今刚被诊出来有孕，连俊青对她虽是淡淡，到底是三十大几的人了，有了孩子还是很高兴的，连带着对她也关心了不少，因此她觉得在这种事上她有说话的份了，可大嫂这么一踢她，她也不敢说话了。

    两个老人家争了半天，老太爷先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儿子，“俊杰，这事儿你怎么看？”他这么一说，老太太也紧紧的盯住自己的儿子了。

    连俊杰心知此事他再不能不开口了，依着他的意思还是让媳妇跟着儿子进京，别的不为，只为连成璧的那个孤介的性子，眼瞧着他对媳妇还是不差的，媳妇劝一劝他兴许在京里能少惹一点祸，再说媳妇的娘家人也有在京里为官的，还有在刘首辅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亲戚，有这样的媳妇在京里周圆交际，要比成璧那性子一个人在京里强。

    可这话他不敢说，连老爷子如今身子不好，一辈子也是说一不二惯了的，也就是连老太太能跟他犟两句嘴，连成璧能说个不字，若是旁人说了老爷子不爱听的话，挨顿骂都是轻的，连俊杰想了想，“此事还是要问一问成璧的意思，他们小夫妻正是情热之事，若是成璧不想抛下媳妇一人上京……”

    一听这话老太太乐了，老太爷倒是蔫了，他要说有克星一是连老太太，另一个克星就是连成璧，这个大孙子在他眼里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疙瘩要什么给什么都怕给得少。

    “好，就依你，把成璧他们两口子全找来，问一问他的意思。”连老太太笑道。

    连家的长辈聚在一起商量事情，许樱就算不刻意打听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连成璧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因为白存义的事输给了连成珏一局，他又不想跟媳妇说自己跟连成珏之间的争斗，心里不高兴，整天在外书房里埋首书堆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每晚到是晚膳时分必定回房就是了。

    这回连家的长辈商量事情，他自然也是清楚的，只不过他没当成一回事就是了，连成璧对长辈孝敬归教敬，也知道这些人是真心为他好，可要说听长辈摆布……他自会走路起就是他摆布长辈们，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如何行事他自有分寸。

    这回他们小夫妻被叫到了荣寿院，在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跟前站定了，许樱低眉敛目一副小媳妇的样子，连成璧则是施完了礼，依着例坐了下来，听两位老人把事情讲完就笑了，“所谓百善孝为先，长辈们想要留樱丫头在府里尽孝也是理所当然。”他这话一说，连许樱都有些吃惊，她其实早做好了留在连家的准备，但却没想到连成璧是这个说法，连成璧话风一转，“可是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本是长子嫡孙，传递香火是第一要务，如今十奶奶还未有孕，我们就这样夫妻分离怕是……”

    连老太太听到他讲到这里就笑了，“果然是中过探花的，这道理说得就是清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不是这个道理。”她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看向了连老太爷。

    “可这家中的产业……”

    “家中的产业自有父亲和二叔料理，再说了京城连家也不是没有生意，让十奶奶随着我进京，从京里的生意一点一点的料理起来，岂不两全其美？”

    连老太爷这个时候也没话了，他跟连老太太还能吵得起来，一看孙子这般执意的想带孙子媳妇进京，想想自己也年轻过，若非逼不得已，谁愿意夫妻分离，他也是心疼孙子，想想还是让了步，“既是如此，你们就去吧。”

    赵氏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面更是不知道骂了多少句，连家上下只围着连成璧一个宝贝疙瘩转，不管他做了什么事，都是连家的宝贝，她这个为继母的几次三番被弄得没脸，却只得了个“你去惹他做甚”的回应，如今这件事情更是三言两语就被他给打发了，他瞧着坐在一起的小夫妻，心道若是姓许的真掌了家，又生了嫡长孙，自己更要靠边站了。

    杨氏则是摸着自己的肚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若是生下鳞儿，虽比不上连成璧，却也是第二个嫡孙了，有了这个嫡孙，自己在连家才算真正站住了脚，扬眉吐气。

    连成璧不顾旁人戏谑的眼光，紧紧握着许樱的手往两人所居的东院走，他步子迈得大，许樱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她瞧着连成璧冷得看不出神情的面色，心道又有什么事情得罪这个大少爷了，她一边想着一边放慢了脚步，连成璧感觉身后的人沉重了些，转过头拧着眉看她，“你怎么了？”

    “您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许樱委屈地瞧着他。

    “哦。”连成璧好像是懂了，依旧紧紧拉着许樱的手，脚步倒是慢了些，两人回了屋子，连成璧只一个眼神，连带许樱的陪嫁丫鬟都快步走了出去，这小两口八成是要关起门来或者吵架或者说事儿，总之她们躲远点就对了，许樱是个好性儿的，可连成璧不是。

    “你之前是不是知道连家有长媳守家这个家规？”连成璧倒是开门见山，扯着许樱的手坐到了临窗大炕上，两人对坐说起了事情。

    “知道。”

    “那你为何不曾跟我说？”

    “十爷定有主张。”

    “我瞧着你是八不得我走了，把你一个人留下，你好在家里逍遥自在。”连成璧猜人心思的本事这些年早就已臻化境，许樱的心思全在他的眼里呢，她许是为了自己之前做的事，对自己心存着感激，在自己跟前只有柔顺二字，就是偶尔使一使性子，也是转变得极快，对自己可以说是屈意奉承，若是旁人如此他能说一句此为大家淑女，可许樱压根就不是这样的人。

    她一个人拼出那么大的一片家业，一双眼睛冷冷淡淡的，可这世上的事就没有能瞒过她的，遇事也是极有主见的，别的不说她一个小姑娘敢约自己在书房见面，求他代为传信，这胆识就非寻常闺阁少女能有的，这样的人在自己跟前低眉顺眼，十有□是为着自己之前为许家做得那些事，也是因为她压根就对自己的事没走心。不过是哪一样连成璧都是不能接受的。

    “我只是打定了主意听凭老太太吩咐。”

    “说到底你就是不在意。”连成璧松开了她的手，她就是一块冰被他揣在怀里，也应该化了吧？可她偏偏是块石头。

    许樱瞧着他失望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的，也难过了起来，“咱们是要过一辈子的，我只是不在意一朝一夕罢了。”

    “撒谎！”

    “十爷您素来会瞧人，可瞧出我有撒谎的意思？”许樱说得确实是实话，这一世她除了跟连成璧这样过一辈子，再无他想。

    连成璧瞧着她的眼睛，自是瞧出了说得是实情，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冷呢……你一个人不累吗？”

    “我从七岁没了父亲随着母亲回了许家，人人都欺我们是孤儿寡母，手里又有余财，亲人都待我们那般，我拼了命才护得母亲、弟弟周全……”

    连成璧长开手臂搂着她，许樱是把自己变成一颗石头才活下来的，他呢？他把自己变成了刺猬，无论是谁想要碰他都会被他扎到手，他这个刺猬其实把许樱也扎得不轻吧，“白存义的事，是我的错。”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可若无我鲁莽行事的前因，又怎会有被人钻了空子的后果？我带你上京一是舍不得你，二还是舍不得你。”第一个舍不得是为他自己，第二个舍不得是不想让许樱跟连成珏正面争斗，连成珏阴损毒辣，什么样的招数都是想得出的。

    “你是想让我防着九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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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一路

﻿    “可若无我鲁莽行事的前因,又怎会有被人钻了空子的后果？我带你上京一是舍不得你,二还是舍不得你。”第一个舍不得是为他自己,第二个舍不得是不想让许樱跟连成珏正面争斗,连成珏阴损毒辣，什么样的招数都是想得出的。

    “你是想让我防着九爷吧？”

    连成璧没想到许樱竟瞧出来连成珏不是好人了，他惊讶地瞧着许樱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太好了,所谓反常即为妖，老太爷、老太太各个都偏心，我进门时入祖谱，男丁里只看见了你的名字,他这样连祖谱都没上的人,又不是愚笨无才，反而是灵秀之人，怎会没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我，早就一个人离了连家，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下了，不为别的就为一个不受气，可他偏不……若是无所图谋，他就是一等一的圣贤，或是有……”

    “这世上的圣贤能有几个……”连成璧道，这样浅显的道理父亲、叔叔真的不懂吗？他们不是不懂，而是在他们眼里，连成珏也是连家的儿子，连家的儿子本就不多，这一代连带着年幼的庶弟，不过才三个，他又是步入仕途的，连成珏不肯走，正合了他们的心意，如果连成珏不是那般包藏着祸心的话，连成璧也不介意把家里的生意交给他，左不过没落到别人手里，可连成珏这人，却让连成璧怎么样也信不过，每次跟他在一起，都像是跟一条毒蛇在一起一般的不自在，偏偏他无论怎么闹，连成珏都是那一副憨厚宠爱幼弟的样子，反倒让他越来越显得任性，连成珏越来越像好人，这些年他试探连成珏的底线，竟试不出来，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可他在他的面前就是一点土性都没有，可若说他是真菩萨，又打死连成璧都不信。

    许樱握着他的手，摆弄着他的手指，连成璧的手掌很宽大，温暖干燥，大约是他身上最不美似女子的地方了，“你要带我上京也好，咱们暂且离了连家，看他能有什么作为。”她嫁过来的时日尚浅，需得一两年的谋划，才能慢慢搞清楚连成珏介入了多少连家的生意，又包藏着什么祸心，也才能把他连根拨起，更不用说……连成珏真正让连家的人忌惮，是在与内务府副总管的侄女订亲之后，那段故事发生在京里，他们小夫妻也在京里，也许会另有机缘。

    这个时候她也觉得不守在家里是好主意了，她抬起头来对着连成璧粲然一笑。

    连成璧忍不住弯下腰，吻住她脸上的笑容，这个女子就是让他觉得留不住又放不下，明明娶回到了自己家里，夜夜相伴，还是觉得不够，恨不得把她揣在口袋里随身带着，这就是所谓的走火入魔吧。

    连家派了十辆车送嫡长孙进京，两辆车是坐人的，余下的都是拉东西的，虽说京里什么都有，但随身用的东西也要带着，又请了镖局的人一路护送，趁着清晨人少，离了连宅。

    连老太太亲自送到大门外，虽说是一力主张他们夫妻一同走，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这一去连成璧过年都不一定能回家，没有三年五载回不来，就算是久走江湖的连老爷子、连俊杰瞧着他们走了，心里都空落落的。

    连成珏站在连家大宅门外，看着连成璧的车马消失在晨雾中，心里松了一下，他终究没有被再被派去做弟弟的护院保镖长随，被留在了连家跟着二叔学做生意，连俊青拍了拍他的肩，“自从长大懂事，我还是头一回离开他这么久呢。”连成珏说得是实话，就算是连成璧进京赶考，他也是从旁照顾伺候。

    “再过两三个月就能见到他了，咱们做生意的久走码头，要见面还是容易的。”

    “是啊，还是容易的。”他在京里铺了那么多的路子，可不止是白存义这一条而已，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许樱坐在马车里，拿了出嫁前就在做的绣活在做，成亲这么久，这也是她头一回心思重新捡起这样精细费神的东西，连成璧倚着靠枕躺在马车上闭着眼睛补眠，麦穗坐在一旁替许樱挑着线，眼睛却总着往连成璧身上多看一眼，“姑娘，姑爷这么睡成吗？”她小声问道。

    “如今白天不冷，让他睡着吧。”许樱瞧了麦穗一眼道，比一个噤声的手势，飞针走线起来。

    马车走得不快，平稳得很，隐隐的能听见车外面镖行的人谈笑的声音，许樱绣了两针之后透过蒙了茜纱的车窗瞧向外面，做生意的人已经开市了，一个个的正手脚麻利的摆着摊位，早去的人也有已经开始买货的了，这就是市井中的小商人，你买我卖货银两讫，中间或谈笑两句或有几句争执，每日赚些小利回家与妻子儿女团团对坐，说得都是家常事，算得都是家常的生意，细想起来竟比他们这些所谓的书香门第，豪富之家不知要和美多少倍。

    马车晃了一下，许樱手中的绣花针险些刺到手，她把针收了起来，转开头却见连成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瞧，“我渴了。”

    许樱亲自开了马车的暗格自装在暖捂子里面的茶壶中倒了杯水，伸手想要递给他，却见他摇了摇头，示意她喂，她也只手半扶起他来，将茶杯放到他的唇边，慢慢的喂他啜饮下去。

    喝过了水，连成璧瞧了瞧车窗外的景色，“咱们还没出城？”

    “还没呢。”许樱把茶杯交给了麦穗。

    “我说怎么还是累呢。”他打了个呵欠，枕到许樱的腿上，拿了她绣了一半的活计细看，只见是绛紫的缎子，上面的图样绣了一半，“这是什么东西？枕套？”

    “这是成对的八仙过海福禄寿枕套，预备着过两个月老太太作寿用的。”她早就知道连老太太的寿辰，这是在家里的时候娘督着她绣的。

    “哦。”连成璧点了点头，“什么时候给我绣点东西？”

    许樱在针线篓子里掏了掏找出一个绣了大半的荷包，“这就是给你绣的，因东西细小在马车里不好绣才没拿出来。”

    连成璧拿过荷包瞧了瞧，见是墨绿绣四君子的，笑嘻嘻地道，“这个花样我喜欢。”又低头嗅了嗅许樱的身上，“你熏的什么香？”

    许樱闻闻自己，“许是早晨的时候抹得香脂的味儿。”

    “你那香脂我也抹了，没什么味儿。”他把手伸到许樱鼻子跟前，“你闻闻？”

    “怪道我那香脂用得快，没想到竟是你拿来抹手了。”许樱戳了戳他的掌心，她那香脂可是京里香粉楼出的，小小一盒子就一两银子，若非是出嫁她还真舍不得用，没想到竟被他拿来抹手了。

    “这两日手干得很嘛。”连成璧笑道，他一咕碌坐了起来，“外面买的香脂不好用，我娘活着的时候都是自己制的，你若是早说我在家时仔细翻一翻，方子想必还在。”

    许樱瞧了他一眼，“你不是有过目不忘之能吗？若真的见过那方子何必用找？默写出来不就成了？”

    连成璧听她这么一说，竟不觉得是为难，反而高兴了起来，“好，我想一想，定要把那些个方子全想起来。”

    许樱瞧着他无耐地摇了摇头，这个男人真的是高兴的时候如春天般的暖，耍起性子来如同凛冬一般，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看来模样长得好，确实有效。

    他们正在车里说话，忽然车队停了下来，麦穗掀了帘子问赶车的，“大叔，为何停车？”

    “前面有辆骡车停在路当中，据说是车辕坏了，瞧着标志像是江家的车。”

    麦穗一听见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回到了马车里，“姑娘，是江家的车说是坏了，拦住了咱们的路。”

    连成璧原本还挺高兴的，听说了是江家的车，立刻就皱起了眉，“去问问看是谁坐车出来了？若是坏得不能修了，就分一辆咱们的车给他们，送他们回家，若是能修就帮他们拖到路边去修。”许樱瞧他的脸色竟是对江家的人讨厌至极，对那位江姑娘八成也是全无心思。

    她没把江姑娘放在眼里，麦穗可是极重视的样子，偏她是个丫鬟，瞧了眼车里面老实不说话的丝兰，“你去叫龙睛来。”

    过了一会儿龙睛跑了过来，麦穗把连成璧说得话又复述了一遍，又加了一句，“记得过来回话。”

    龙睛瞧着她的表情，以为是许樱的意思，心领神会地笑笑走了，过了一会儿跑了回来，“回十爷十奶奶的话，车里坐着的不是江家姑娘是江家的少爷，他也是去东城镇外祖家的，车坏在路上了，问咱们能不能一路捎带他到驿馆好让他换车。”

    连成璧听说是江家的少爷倒不言语了，江家的少爷不过十三、四岁，还是个孩子，平素里沉默寡言，偶尔见过一两回也没什么印象，“不过是个孩子，又是认识的人又是顺路的捎带着吧。”

    许樱瞟了他一眼，说别人是孩子，他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罢了，龙睛应了一声，快步跑到了前面，连家人多，帮着江家的人收拾起了马车，放到路边让江家的一个小厮看着，江家少爷上了后面拉人的马车，姚荣家的带着几个丫鬟仆妇上了后面的货车，总共也没有多远，待到了东城镇口，就将江家少爷给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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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新家

﻿    许樱他们一行人往京城去暂且不提,却说江家少爷带着几个下人往外祖那里祝寿，见着了早就被送到外祖家里的姐姐江琳琅，他本是年轻不通庶务的，并不知自家为何将姐姐送到外祖家里，毫无防备的把自己在路上遇见连家人的事说了,“连家的人对咱们家到底是客气的,将我送到了外祖家里,我原想让他们到外祖家里喝口水再走,又怕他们以为我是要寿礼,这才告了辞。”

    “连家的人？你怎么遇上了连家的人？遇上了连家的哪个？”江琳琅虽说在家里遭了斥责,又被送到了外祖家里“养性子”却还是不忘连成璧，听见了连家的事自是上心。

    “我遇上了连家的十爷啊，就是中了探花的那个,他带着妻子家人上京赴任去了……”

    江琳琅一听见连家的十爷，耳朵里再听不见别的了，又听说他带着妻子家人上了京，更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不是说长媳是要守家的吗？是那许姑娘非要跟着去，还是连成璧恋着媳妇舍不下？

    她早就知道许樱是个手段极高的，不知为何竟让连成璧心里只有她，连老太太对她也另眼相看，若无连老太太派人亲自把她送回家，母亲也不会恼羞成怒把她送到外祖家，让舅舅们替她在乡下择一良配。

    那些乡下人都是什么人啊，虽说是要找读书人，可是从秀才考到举人考一辈子的也不是没有，家有恒产的也不过是几十亩的田产，上有公婆下有妯娌，整日操持不停过得如母亲当年一般的日子罢了，若是家里有些钱的，一是跟连家比不上，二是内里的事更乱，儿子有出息的也不多，几样都占全了，再一瞧模样，十成十是比不上连成璧的，总之有连成璧在前面挡着，就算是现在让江琳琅进宫做娘娘，怕她也要嫌不足。

    江公子不知道姐姐的这些心思，他整日读书不说，江夫人也嫌弃这种事是家丑，不肯让儿子知道，就是瞧着姐姐发愣，心里有疑惑，“姐姐……明日母亲就要来了，你若是有得罪了母亲的地方，好好赔个不是吧。”他们家里穷的时候，他是姐姐一手带大的，对姐姐自然情谊不同。

    江琳琅敷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停地转着别的念头。

    她身边的丫鬟叫金环的，是赵氏送给她的，自是早得了赵氏的授意，一门心思的灌迷汤，再说了金环也想离了江家回连家，虽说她眼下还领着赵氏的一份薪俸，可江家跟连家的日子能比吗？“姑娘，如今十爷去了京城，怕是不止一年半载回不来，三年五年回不来都是有的，您难道……真得……”

    江琳琅咬了咬嘴唇，“不认命又能如何？”

    “姑娘可记得红绋夜奔的典故？”

    江琳琅一听这话先是抗拒，“不成不成，我本是官家之女，哪有私奔的……奔者为妾、聘者为妻……”她本来也做不了妻，为得就是为妾为婢也要守着连成璧……这一条顾及倒是真没有了，想了想还是摇头，“不成不成，我一个女孩儿，单身一人怎能上路？”

    她倒是没想过自家的名节，只想到了一个人上路不安全。

    “这还不好办吗？姑娘您写封信给连太太，让连太太派人送你进京如何？”

    “干娘她……能行吗？”

    “若是旁人怕是不行，若是姑娘您是行的，连太太最疼姑娘了，您忘了吗？”

    江琳琅又想了想，“你容我再想想。”

    “姑娘，不是奴婢催您，明日夫人就到了，她若是与舅爷议定了您的婚事，再把您带回县衙，您可是插翅也难飞了……”

    江琳琅另一个自小跟她的丫鬟叫苹儿的，这会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姑娘，您可是堂堂的官家小姐，怎能……”与人做妾？这些富贵人家，哪有把妾当成人的？她们为奴为婢的是不得已，姑娘怎能自甘堕落？她原是赞同姑娘嫁连十的，可如今连十娶了妻，姑娘就该死心才是。

    “苹儿，你住嘴！你难道不盼着姑娘好吗？”金环狠狠地掐了苹儿一把，苹儿吃疼的一闪，还是盯着江琳琅瞧，见江琳琅竟似被金环说动了，对自己的话如耳旁风一般，心里更急了，一把推开了金环就要往外走。

    “都是你挑唆着姑娘学坏！我这就去禀了老太太去！”

    金环下手却更快，从桌边拿了个花瓶，一下子砸到了要出门的苹儿的后脑，苹儿转过身瞧了瞧她，捂着自己流血的后脑，又瞧了瞧吓傻了的江琳琅，连救命都没说出口就缓缓栽倒。

    江琳琅这才意识到不好，“你怎么能……”苹儿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自是颇有情谊，她弯下腰去扶苹儿，见苹儿眼睛上翻，气息渐弱，竟是要不行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姑娘，如今事情已然如此，一不作二不休……奴婢也是为了姑娘好，这才一时情急……”

    江琳琅左顾右盼的，瞧着金环竟有些怕，想想她为了自己的“幸福”竟然将苹儿的头给打破了，又觉得感激，“咱们去找干娘？”

    “是，去找干娘……”金环扶住了江琳琅，“咱们将苹儿扶到床上去，只说姑娘病了，到了傍晚就出去……”

    江琳琅此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觉得金环说得是对的，点了点头。

    许樱并不知道还出了这样的事，一路上跟连成璧谈诗论文的，倒也痛快，连成璧博闻强记，许樱则是实务上的经验多，两人提起某地的风物，常有争执，非要找人来评断一番不可，幸好护送的连家管事、伙计、镖师等都是久走江湖的，总能找着人印证，十有□只知读书的连成璧是要输的，他输了却不恼，只是把书一丢，“尽信书不如无书。”竟是因有一处错的，整本书都不信了，又出去骑马，一路上与护送的管事等等议论地方的风物等等，走了一路竟跟原本不怎么说话的管事等等混熟了，又因与这些下人们相熟了，也知道了许多的庶务，一路下来算是实践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又因他上任的时限不算卡得紧，一路上听说了哪里有好山好水，总要带着许樱走走看看，许樱上一世是一人闯荡过的，可也少有闲适的看山看水听名人典故的时候，连成璧带着她一路走走停停，好不逍遥快活，却是把十几天的路，硬是走了一个月。

    待到了京城连宅的时候，管家已经派人在城门口守了有十几天了，管家自也是知道连十的性子的，虽是着急但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十爷您这一路走得也太久了些，小的怕您出事，派人出城去迎您，谁知传回来的信儿都是您在游玩。”京里的管家是从本家出去的，也是自小看着连成璧长大的，是宋氏夫人的陪房，说起话来自是比旁人少了顾及。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也是难得有闲时，这一路上都是官道，赵伯您多虑了。”连成璧因敬他是母亲留下的老人儿，也能耐着性子解释。

    许樱在车里听着他说这些个话，心里也觉得惊奇，连成璧这人看起来一身刺，宽容起来却也是极宽的，比如面对真关心自己的老家人，一身的刺全敛了不说，话里还有点不好意思。

    赵管家看见马车上露出裙角边，知道是十奶奶等不及了，“车里是十奶奶吧？小的给十奶奶请安。”

    许樱见连成璧对他都极恭敬，也没有避讳，掀了车帘子，连成璧上前了一步，扶着她下了车，几个丫鬟也纷纷下了车，“是赵管家吧？您辛苦了。”许樱说罢，麦穗又递上备好的荷包。

    赵管家收了赏钱，虽说低着头，却早已经细细地瞧过了许樱，只见这新娶的十奶奶因行路只穿了件紫缎的对襟褙子，身上的首饰也没戴几样，头上只插了珠钗，手腕子上的金镯子嵌南海明珠镯子分明是宋氏在时的旧物，他睹物思人，也带着几分的酸涩，“唉……十奶奶当真是好人材，若是……还活着……不知道要有多高兴。”

    连成璧拍了拍他的肩，赵管家抹了眼泪，“瞧老奴喜得糊涂了，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请十爷十奶奶回家。”他在前面引路，引着连成璧夫妻进了府，京里的连宅本是置办了多年的，因连家早就存了让子孙读书之心，宁可花大价钱也要买内城的宅子，可要买大宅却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了，连家彼时没人有功名，因此咬牙买下的宅子，占地面积不大，只是三进的宅子，屋宇还算开阔整齐，听说也是原先一位老翰林的宅子，因老翰林过了身，家中子孙无钱在京中过活，这才卖了，如今虽未一直空置，可也没怎么住过人，因连成璧要来住，自是找人重新修茸粉刷了，大得格局没有动，彩绘、雕花等倒是有些重做了，又是随处可见莲，只是因是新修的，处处都是簇新的，少了些“半新不旧”的世家气象。

    许樱四处瞧着，虽觉得有几处不入眼的，可总有机会慢慢的改，想一想竟有些鼻酸，她重活了一世，这个时候才算有了一处只属于自己的地方，无论怎么样，都只归她一人管。

    作者有话要说：许樱在京里的生活，算是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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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珍珠翡翠白玉汤

﻿    连家盼了几代人,总算盼来一个探花郎，依着大齐律凡入一甲者即授翰林院编修（七品）一职，整个宅子也是按着七品的品级来修茸的，如今连成璧带着许樱搬进了这宅子，连家的长辈也说不上老,但在山东的时候老太太就有话了,做官的就要称老爷,老宅那边暂且可以不改,到了京里就要改,连成璧就是老爷,连俊杰被叫成老太爷，连老太爷自然就是老老太爷了。

    这宅子就是给他们夫妻住的，连契书都写给了连成璧,正房正院就是留给连成璧夫妻住的。

    连成璧带着许樱到了正院，只见一个面目清秀穿着藏蓝比甲，头梳圆鬟，戴着乌木缀珠钗的妇人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等着他们，见他们来了施了个福礼，“老奴给老爷、太太请安。”

    连成璧瞧见了这个妇人，竟有些激动，“奶娘，您怎么……”许樱这才知道，这妇人竟是连成璧的奶娘，连成璧奔了两步到了奶娘跟前，转了两圈，“奶娘……”他又回过头看许樱，“这是我奶娘夫家姓廖的，是我娘的陪房出身，小的时候一直奶着我，后来我娘去了，她……”她是被赵氏使计挤兑走的他最亲近的人，却没想到她竟然回来了……

    廖奶娘拉着连成璧的手也是双手发颤，说话的声音发哑，“哥儿竟长这么高了，还考中了探花郎，老老太太给我捎了信儿，说你成亲了，也立业了，我让我来替你收拾宅子，也替你管管家务，老奴真没想到还有见着哥儿的一天……”

    “奶娘，这是我媳妇……”连成璧又牵着许樱的手让她见见。

    许樱低了头，略福了福身，“嬷嬷好。”这个时候也不要给赏钱了，给这种关系的人赏钱是打人家的脸呢。

    廖嬷嬷上下打量着许樱，“多俊的媳妇啊……”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若是姑娘还在，不知道要有多高兴……”

    “嬷嬷替我娘高兴就成了。”连成璧说道，他拍了拍肩，又瞧着这一院子的人，多数都是老人儿，当初赵氏进门头三件事就是清理了原配杜氏留下的老人儿，廖奶娘就是她趁着有孕生事挤兑走的，那个时候连成璧也不需要吃奶了，他也被老太太养在了身边，连俊杰又在外面做生意，廖奶娘虽说放心不下，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跟着男人回了杜家做事，后来还有许多忠心杜氏的被挤兑走，没想到连老太太还记着这些人，到底是把这些杜氏的陪房家人又弄了回来，替连成璧弄了一套心腹人马出来。

    廖奶娘擦干了眼泪，“老爷太太还没瞧过屋子吧？这屋子是我依着自己的猜度布置的，太太若是不喜，可随意改动。”

    她握着许樱的手不肯松手，许樱也就由着她去，这些做奶娘的，有像梁嬷嬷那样凉薄的，见事不对自己先走的，也有把自己奶大的孩子当成亲骨肉的，廖奶娘对连成璧的疼爱绝无一丝装假，连带着对自己也是真心实意的。

    这三个人先进了屋，许樱一进正屋心里就有数了，这廖奶娘到底是书香门第杜家出来的，堂屋就是按着一般京官七品家里正堂布置的，虽说有玻璃罩灯、西洋座钟、几样古董摆件，另有一对前朝官窑出来的弹瓶，家具全都是楠木的，坐垫桌帘等都是苏绣，但却透着朴实低调并不张扬，也算是暗合了许樱的性子，依着富贵人家的起居习惯，南屋多半是会客，有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桌上也是铺着苏绣的桌布，另有百宝格等等。

    北屋是起居，用整个楠木雕出了软间隔，隔出了内外屋，外屋是临窗大炕，炕上有柜子等等，地上又有条案坐椅等，里屋就是各种的柜子，另有梳妆台等等，非常典型的京官之家的布置，虽说木料都是好的，雕刻花纹等丝毫没有错处，就是拿着大齐律来一条一条的对，都不会有错。

    “奶娘果然是精细人。”许樱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下人们又卸下了箱笼等等，许樱指着姚荣家的、梨香、麦穗她们道，“过来给廖嬷嬷请安，她是老爷的奶娘，你们日后待她要加倍的恭敬。”

    梨香因原是连家的人，多少知道有过这么一位奶娘，姚荣家的和麦穗她们几个愣了一下，不过反应都挺快的，曲膝施礼，“给廖嬷嬷请安。”

    “免礼，免礼。”廖嬷嬷挥了挥手，“都是些齐整的孩子。”她也瞧出来除了姚荣家的是媳妇子之外，这些个丫鬟都是黄花闺女，想想奶大的这个小老爷自小就是个各色的，有会自己病了正吃着药，怕药着了他，让他喝几顿旁人的奶，气得他哇哇大哭，宁可喝糖水也不肯喝，饿瘦了整整一圈，也知道他怕是都看不上这些个丫鬟，又瞧瞧他紧盯着太太不放的样子，就知道怕是迷恋小太太迷恋得狠了，心里面只得感叹缘份造化。

    这般收拾忙碌了整整一日，却是到了晚上还没有彻底收拾利索，只把正院布置得能住人了，许樱一看天色不早，忙放众人去歇着，“咱们既已到了地方，来日方长，今晚也不用你们值夜，你们早早回去用了晚膳，自己收拾自己住得地方，旁的东西慢慢收拾就是了。”

    众人也应了一声，散去了。

    连成璧本是拉着廖嬷嬷在南屋闲话家常，絮絮叨叨地讲着别后离情，见许樱那屋都放了人，拉着廖嬷嬷站了起来，“嬷嬷，您还会做珍珠翡翠白玉汤吗？今个晚上我也不想吃别的了，只想吃这个。”

    “你啊，都做了探花郎了还不长进，非要吃那叫花子饭，当心你媳妇笑话。”

    “她也是吃过苦的，怎会笑话我。”连成璧就把许樱自幼失父，带着寡母和幼弟在许家过活的事讲了，“她父亲本是庶长子，恕个罪说，她那嫡祖母本就瞧他们一家人不顺眼，你别看她柔柔弱弱的样子，也是个刚强的，咬着牙活到现在，也是不易的，内里事情您日后慢慢就知道了。”

    “唉……虽说人都瞧着做官的人家外表绵绣，内里也是一家不知一家的难，你那几个舅舅……”廖嬷嬷说到这里也不说了，连成璧又怎么不知道自己的舅舅们是什么样，若非他们都是不争气的，杜家怎会败得那么快？母亲怎会嫁到商家，又怎会在母亲去世后还要伸手向连家要钱，一直到现在还靠着连家给的供养银子活着。

    “你大表哥原是个不错的，谁知去年害了病没了，余下的几个表兄弟还不及他们老子呢，你如今在京里，他们必定要来寻你，你待如何？”

    “我如今不过是个编修，他们能怎么样我？若说有钱，连家一年给他们一家五百两银子，怎么样也尽够他们花用了，再要多得就是没有了。”母亲在时为了娘家不争气，不知道背地里哭了多少场，连成璧提起这些人也是有些恼的。

    “你既有这样的主意，我也就放心了。”廖嬷嬷想了想又道，“你那几个表妹，你也要小心。”

    “我自是省得的。”杜家想要再嫁女儿到连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不要说别人如何，连成璧头一个是不愿的，他的那些表妹是有好的，可也不能继续让杜家缠着连家啃，还要子子孙孙啃下去，连家总有撑不住的那天。

    他们说得这些话许樱自是不知道的，她在屋里把自己贴身藏着的几样东西也安置好，又换了衣裳，这才到了南屋，连成璧和廖氏见她来了立刻不说话了，连成璧虽说预备着要跟她讲一讲杜家，可千头万绪的，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讲起，左不过不出三天杜家的人就要杀上来了，到时许樱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廖嬷嬷则好歹是杜家出来的，不愿意“家丑外扬”，她见许樱来了，“太太您且坐，刚才老爷跟老奴说了，要吃珍珠翡翠白玉汤，老奴这就亲自下厨去做。”

    这珍珠翡翠白玉汤颇有一段典故，据传明太祖朱元璋落难时做过乞丐，一直到做了皇帝还是觉得做乞丐时吃过的珍珠翡翠白玉汤最为好吃，曾用来大宴群臣，结果群臣包括他自己皆难已下咽，到了后世这道菜就有了变化，尤其是连家来做，更是先用了整只的火腿、三黄鸡熬一天一夜做汤头，珍珠（面疙塔）一个个搓成玉米粒大小，个个饱满均匀，波菜和豆腐虽没变，可那汤里另有虾仁、扇贝、竹荪等等十数种辅料，更不用说配菜共有八样，都是个个精致，许樱吃了一碗便饱了，连成璧许是真爱吃，整整吃了两碗，吃得鼻尖直冒汗。

    “这汤头辅料都是现成的，连家也有大厨试着做过，可谁也做不出嬷嬷这味儿来。”

    廖嬷嬷怜惜地拿帕子给连成璧擦了擦脸，又瞧了一眼讷罕的许樱，“既是太太在这里老奴也不隐瞒，老奴这道菜的妙处就是汤里放几片海苔片，待煮好之后捞出来，旁人自是瞧不出，可内里的鲜就非旁人能做出来的了，这虾仁、扇贝虽也是海物，可却少了那股子清香味儿了。”

    许樱听到这里笑了，“既是嬷嬷不传之密想是光是听嬷嬷说是不没用的，嬷嬷若不嫌我笨，改日亲自教教我如何？”

    “太太即乐意学，老奴岂有不教之理。”

    连成璧见她们相处得好，也自然是十分的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杜家也不是什么省油得灯……

    PS:我确实是想冲击全勤奖，不过这个月的资格早没了，从下个月开始真是要努力了。2012年的最后一天跟大家一起渡过，其实挺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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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拜访

﻿    连成璧既到了京城,自然不能在家里窝着,第二日就去了吏部报到,吏部的人知道他是山东出身的探花,对他也极为客气，他出手又大方，谈吐也称得上是合宜,不到一上午走的章程就走完了,接下来又拜了座师，奉上了山东特产，笔墨纸砚等等礼物，傍晚的时候经人引荐入了刘府,与刘首辅相谈,刘首辅虽说在外人嘴里是神一样的人物，可若是见到本人，十个人倒有九个人说他是极平易近人的性子，对后辈和谒得很，还留了连成璧用晚饭，两人谈论了一番诗文，连成璧见天色不早，这才告辞。

    他回家时，正赶上许樱收拾完了宅子，用过晚膳，在灯下预备去看许昭龄、陆家兄弟时的礼单，这些都是直近的亲人，他们又是晚辈，来了京城不得不去看。

    见连成璧回来了，闻闻他身上虽有酒味儿却不浓，“你这是自哪里回来的？”

    “我这一天见了座师和刘首辅，刘首辅留了我用晚饭，席上喝了点酒。”

    许樱一听这个情形，颇觉得高兴，如今幼主临朝，刘首辅当政，另一位顾命大臣肖侯爷是领兵的，对朝政知道的少，余下的两位也都不成气候，自然是刘首辅一手遮天，连成璧能得刘首辅的赏识，自然是前途无量。

    “你送了刘首辅什么礼物？”

    “自然是山东特产。”连成璧说得山东特产可是货真价实的，烟台苹果、龙山的小米、乐陵的金丝小枣、莱阳的梨、东阿的阿胶，凡是山东产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连煎饼都送了整整二十斤，刘首辅是山东人，瞧见了自然喜欢。

    “送礼重在心意，您这心意也够诚的。”许樱笑道，越是商家，越不能让人说是拿钱开路，连成璧其实也不是耿介到不食人间烟火，从今天他办得事来看，他也没孤介冷傲过份。

    连成璧笑了笑，拿起许樱在桌上写的单子，一看都是各类的礼品，“这是给在京里的亲戚预备的？”

    “那是自然，还有荣亲王府也要去，现在怎么样也算是正经亲戚了呢。”许樱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难免感叹许桔一个花一样的女孩要嫁给展家的傻子，可亲已经订了，据说婚期都订下来了，他们夫妻做晚辈的，明知道有这么个展家的姑奶奶在京里，却假装不知道，反倒让人挑眼，荣亲王府势大，他们不想依仗着荣亲王府的势，可也不想得罪荣亲王府，平素可以不巴结，他们初来乍到和三节两寿，礼总是要到的，想一想命这个字怎么就这么……

    连成璧自然也知道许樱的心思，见她提及送礼却怏怏不乐，想想许桔为了自己的母亲同意了展家的提亲，也是难免唏嘘，“这也许就是五妹的造化吧。”他预备了一肚子的刻薄话说许樱的四叔，但想一想自己那些闹心的亲戚，也就咽回去了。

    “明日咱们这几家都要走遍，只是这顺序……”

    “荣亲王侧妃最贵，当然是第一个走他们家，六叔家最亲近，最后一个去就成。”陆家当然被排到了中间。

    “我听说杜家的人也在京里住着……”连家的亲眷多数在山东，可杜家却是在京里的。

    “我外祖父母早就故去多年，至于旁人家……暂不必去了吧。”连成璧脸上就带出来一丝的为难，许樱本就聪慧，又多少听说过杜家的旧事，知道杜家此时还要靠着连家给得年金养着，有舅家如此，心高气傲的连成璧怎能不为难。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事，见时辰不早了，这才牵着手去了卧房。

    荣王侧妃展氏见到连成璧的拜帖，心里也有了几分的谱，展家怎么就盯上许家了呢，还到底把许家的五姑娘娶了回来，那姑娘的底细她也是知道的，是个厉害的，为了维护母亲几次顶撞没名份的所谓侧室，又有苗盈盈在其中保媒拉纤，说到底自己离娘家远了，雷霆般的轰轰烈烈而去，一时半刻的看起来倒是有效的，可也比不上旁人润物细无声，展老太太八成是认定了要找一个厉害的媳妇，那怕规矩心计都要教呢，头一宗就是要厉害，免得受欺负。

    她叹了口气，如今既然已经订了亲，婚期都订下来了，许家的姑爷和姑娘初来京中赴任，携了礼来看自己，自己就不能端着架子当没这回事，只得把此事跟荣亲王说了，荣亲王倒是对连成璧有些印象，“原来那个连探花是你家的亲戚，你怎么不早说啊……”

    待连成璧夫妻登门，自然是她与许樱在偏厅喝茶，又有几个想要见一见探花娘子的侍妾坐陪，也算是宾主尽欢。

    他们夫妻去陆家的时候则有些尴尬，原来杨国良也在，听说他们夫妻来了，本该是表兄出迎，他偏避了出去，陆家的人听说了连成璧在刘首辅那里都极有脸面，有这样的亲戚自然与有荣焉，山东一系本就该同气连枝，招待他们夫妻也是极为殷勤，又想想自己的姑爷听说表妹和表妹夫来了却避了出去这样的举动，暗自后悔看错了人，竟找了个这么不知变通的女婿。

    等他们到许昭龄的府上时，已经过了午时了，梅氏早就得了信儿，吩咐了门房注意连家的车马，门房也是精乖的，料想姑奶奶怕是要走几家最后才到许宅，果然过了午时连家的车马这才到了，门房瞧见了带着连家表记的车马，赶紧的打发小厮往里面报信，自己迎了出来。

    待连成璧和许樱下了车，门房笑着做了个揖，“给姑奶奶和姑爷请安，姑爷、姑奶奶一路辛苦了。”

    许樱瞧了瞧连成璧这里自然就是许家的地盘了，许昭龄夫妻在京中官职也不算高，寄住的宅子是梅家的宅子，约么两进，位置不算差，可却有些旧了，他们夫妻带着孩子往着倒也松泛，梅氏亲自在垂花门里相迎，见到一对璧人相携而来，心里难免唏嘘感叹，当日许樱回到许家时不过七岁，自己也曾暗中揣摩孤儿寡母怎么在许家过活，却没想到许樱不止平安长大，还嫁了个一等一的好夫家。

    连成璧原因许樱说过六叔和六婶在许家时就待她们母女极好，瞧着梅氏也是个亲切慈和的，自然多了几分的恭敬，小夫妻两个跪地给梅氏嗑了个头，梅氏自不自胜地扶了他们起来，“你六叔在衙门里还没回来，你兄弟在学堂里念书，我原想今天不让他去，你六叔偏说你们如今住在京里，总有在一处的时候，总是请假耽误学业。”

    “六叔说得极是。”许樱笑道，梅氏紧紧握着许樱的手，进了正房南屋，三个人因是一家人，也不拘那些个礼节，团团坐在桌上喝茶叙旧，没过多大一会儿许昭龄也自衙门里回来了。

    连成璧这是头一次见到许昭龄，只见他三十许人，面白无须身材精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身上穿着六品文官的官服，进屋只匆匆见了他们一面，就去换了家常的衣裳出来，都是自家人在一起，说得自然都是家常的话，许昭龄先问了这一路可太平，又问了可曾去吏部报到，听说去报道了，颇有些意外，“此事我原该跟你一道去……”

    “官职已经定了，只是去吏部走一道手续的事，因此没想要劳烦长辈。”

    许昭龄点了点头，“嗯，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只管来找我就是了，你们终究年轻，这京里的事经得少，我在翰林院还有几个旧识，明日约了一起吃个饭，替你引荐一番，翰林院说是文人集萃之地，内里也颇有些关窍，我做了三个的庶吉士，也不过是稍窥门径。”

    “六叔不说，侄女婿也要劳烦六叔。”

    许樱听着他说话，又品度着他一天办事交际，心道这人真不似后来旁人传说的一般油盐不进不通庶务，她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并不知道自己嫁给了连成璧，他心满意足心气儿自然平顺，更不用说有许昭龄这样的长辈一开始在翰林院提点照应他，让他少得罪了不少人，又结交了几个朋友，不似上一世一般，娶了自己不喜的女子，刚到京里就与廖奶娘闹别扭不说，又为了杜家的事跟他吵嘴，让他心气儿不顺，在翰林院里又因是商贾出身受人排挤，自然是越来越孤介，古人也曾说牵一发动全身，这娶妻娶贤，又岂止是牵一发。

    这些都是许樱不知道的枝节，梅氏则是一边跟许樱说着家常，一边悄悄的打量着侄女婿，这个侄女婿原就听说长得好，见了真人又觉得比传说中长得还好，模样俊俏不说，穿衣打扮言行举止，又带出规矩教养极严，说话的声音也极好听，一口熟练的官话全无口音，说是商贾出身，可要说是哪家的王孙公子，也有人信的，这样的品貌真的是他自己不风流，也有女人乐意倒贴着他，却不知自己的侄女能不能管束住他。

    可这些话又不是能当众说的，梅氏笑了笑站起身，“你们俩个且在这里说话，我带着樱丫头下厨，做几道许家的当家菜出来。”

    许昭龄笑了，“你说你，侄女远道而来，你倒要拉着她下厨。”这对夫妻感情极好，彼此说话也少有顾及，透出十分的亲近来。

    连成璧羡慕这样毫无介蒂亲近无伪的夫妻关系，也跟着笑道，“六叔，你自不必拦着，侄女婿还未曾听过樱丫头亲自下厨做得菜呢。”

    “既是如此，你们便去吧，今晚上我要留侄女在家里不醉不归。”

    “就是醉了，不归也是成的，在家里住一宿又如何。”梅氏笑道，一边说笑一边牵着许樱的手离了正房，往小厨房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过得好累，八点才摸到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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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杜家来人

﻿    要说京城里的杜家,连在西九胡同口里摆摊的小贩都能给你从天亮讲到天黑,这家人从几十年前做官发迹,也曾出过一品大员,偏到了这一代，子孙多不肖不说，从已经过世任七品小官的老太爷那里,就是一身的富贵毛病,偏一无开源节流之能，二无教养子孙上进之才，所幸他在时杜家的架子还在，日子还算尚可,人人也敬着杜家,后来就慢慢现出原形了，又被几个光棍诓骗了两三次说去做生意，结果弄得血本无归，家产尽数典卖，最后不得不将女儿嫁到山东豪富人家连家，据说三十六抬的嫁妆，倒有一半是空的，连聘礼都被扣了一多半还债，所幸连家大爷是真喜欢杜家的姑娘，杜姑娘在的时候年年给奉养的银子，杜姑娘早早的去了，还是年年奉养银子不断，杜家这才能维持如今的体面。

    等到杜老太爷、杜老太太过世了，几个儿子把旧宅典卖了，家里的东西一分，杜家的年金也是一家一年得五百两，一个个整日里游手好闲，知道要些脸面的杜二、杜三偷偷弄些个小生意，好歹能赚钱些，只是当着外人的面还是哭穷，似是没有连家的年金就要活不起了一般，杜大则是整日提笼架鸟无所事事，媳妇也是花钱大手大脚的，要说杜家三兄弟数他们家里最穷，偏又装得最阔绰。

    杜家的人不止打连家的秋风，这京城里的亲朋故旧，没有不被他们打过秋风的，若是那些个真豪富的，也似打赏一般的一年给个几十两银子，若是那些个差些的，见到他们就关门闭户，不与他们来往。

    杜家大少爷原是个学业有成的，二十岁上考上了举人，谁知害了急症死了，因此杜家就更是死气沉沉的，一直到连成璧中了探花，杜家大爷满世界的说要把自己家的女儿嫁给外甥，亲上加亲，听说连成璧成了婚，又闹了个没脸，他不说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偏站在外面骂连成璧发迹了不认舅舅，哭自己的妹妹命苦，人走茶凉……

    如今听说了连成璧赴任已然到了京城，这三家人倒是有志一同，在家里等了三日未见连成璧来拜见舅爷，就骂骂咧咧的往杜宅来了。

    连成璧这一日正是往翰林院赴任的第一日，并不在家里，许樱一人收拾完了正院，正要收拾跨院，就见廖嬷嬷脸色颇难看的寻她来了。

    “太太……舅爷来了。”

    杜家的舅爷什么样，连成璧语焉不详地跟许樱说了，许樱心里也明镜一般，杜氏能从一个官家女，嫁到商家，连俊青又赎买了那么多杜家的祖产给杜氏做礼物，杜家想是败了，连成璧又明知道舅舅都在京里却不去拜见，想是杜家的人不肖得很了，连成璧这样对母亲极为怀念看重的人，都不想沾他们的边。

    “既是舅爷来了，就该请去前厅喝茶。”

    “太太，您有所不知，舅爷……”廖奶妈虽说听连成璧说过许樱是个脂粉堆里的英雄，这些日子却瞧着太太娇滴滴的不说，说话也轻易不大声，安排布置家里有条不紊的，显是个斯斯文文的官家千金，再厉害也有限，生怕她吃亏，“咱们捎个信儿请老爷回来？”

    “老爷今个儿是头一天到衙门里报道，岂有半路上就找回来的道理？舅爷们来了，自应该是我出来招待。”许樱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见只是家常的袄子，见客有些寒酸，“廖奶妈您自去先招呼着，我一会儿换了衣裳就到。”

    杜家人原就知道连家在莲花胡同有这么个宅子，要说登堂入室还是头一回，三对夫妻大马金刀地坐着，支使得丫鬟小厮团团转，好似在自己家里一般。

    杜大眯着眼瞧着这宅子，“这宅子寒酸了些，成璧是探花郎，如今虽说是七品，总有往上升的一天，这宅子这般布置，倒似是他要在七品上做一辈子一般，小气得很，怪道是商户人家……”

    “大哥你有所不知，成璧新娶的媳妇是许家的姑娘，虽说父亲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却是早早的故去了的，寡母守着孤女，自然把银钱看得重些。”杜二说道，“我原说这桩亲事不靠谱，偏你还不让我去连家问，哪有外甥订亲却不找舅爷相商的。”

    “二哥你这话说得没意思，当初我说把我家惠苹许给他，你偏说你家惠欣更好，一家人劲儿都不往一处使呢，怎能怪被别人钻了空子。”杜三说道，杜三太太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点头，“我家虽穷些，可惠苹一样是当着金枝玉叶一般教养的，论模样长相性情，哪一样不比姓许的姑娘强啊，偏被你给搅了。”

    杜大太太原本没说话，听杜三太太说了话，也开了口，“是我搅得吗？往连家传信说惠欣是个碎嘴子的可是你？这帐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别自己是个搅家精，还把屎盆子往我们头年扣，金枝玉叶？惠苹到如今十六了，穿过几件新衣裳？”

    杜二的女儿是个长相平平的，当初也想跟这两家争一争，掂量一下自己没吱声，借着连家的势把女儿嫁给了一家绸缎庄的少掌柜，如今瞧着倒比这两家强，两夫妻互视一眼，偷偷的直乐。

    他们夫妻的笑自然没瞒过另两家，这三家聚在一起掐架都掐了几十年了，互相之间一使眼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杜大和杜三放下了自己的争执，又奔着杜二夫妻来了，“你们倒好，要找商户人家倒找个好的啊？非找个只有两间铺面的绸缎庄少掌柜，你让惠苹怎么再往高嫁？”

    “大哥，头前我跟你说的，家里开当铺的郑家，挺好的，惠苹也不小了……”

    “好什么啊？那家的少掌柜胖得跟猪一样……”

    “胖有什么啊，男人胖叫富态。”杜二太太说道，她也是个胖子，自然不喜旁人说胖。

    这六个人把连家的前厅当成自家的后院一半，你来我往的连喝着茶带吃着点心，掐架掐得不亦乐乎。

    许樱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倒也听出了这三对夫妻的性情，虽说是官家出身的，但因为家败了，在市井里滚了好几圈了，偏又还放不下架子，就成了如今这不上不下的模样，她心里叹了口气，怪道婆婆早死，从她留下的东西来看，那是个清高孤傲的，偏为了家族嫁到了商家，虽说丈夫是个好的，偏偏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里，生了三胎都没站住，婆婆张罗着纳通房，好不容易生了儿子，早前郁结于心的那些个病，也全都找来了，这才早早的就去了。

    她听了会儿觉得听够了，使了个眼色，轻咳了一声，姚荣家的挑了帘子，“太太来了。”

    杜家的人都住了声，一个个正襟危坐，瞧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媳妇莲步轻移进了屋，许樱本就生得白，模样冷艳逼人，头梳圆髻，戴了累金侧凤钗，因是新婚穿了件大红织金八宝花纹的对襟长袄，露出一截雪白的月华裙，脚踩着大红的绣鞋，鞋上缀着五颗梅花型的珍珠，这一身端是富贵逼人得很，她偏又进屋就带着恭敬，“外甥媳妇给大舅舅、大舅妈、二舅舅、二舅妈、三舅舅、三舅妈请安。”

    这六个人眼睛盯着许樱自上那些个值钱的物件，别的不说光那赤金嵌明珠的手镯，就是当年杜家姑奶奶的遗物，据说是连俊杰拿了四两黄金，十六颗南海明珠，请京里珍宝斋的当家师傅打制的，光是人工费又花了四两黄金，如今落到了许家姑娘的手里，杜家的人颇有些“肉疼”。

    “起来吧。”杜大爷咳了一咳，虚扶了一下，许樱站了起来，姚荣家的搬了把椅子，许樱侧坐着，这是真心拿杜家的人当连成璧的外家恭敬着。

    杜大爷又咳了一声，“成璧呢？你们来京里，怎么没往家里来？偏把许家的亲戚走了个遍？”京城里的蛐蛐都能传几句闲话，连成璧夫妻昨天串了一天门子的事，自然是早就有传到了杜家耳里。

    “这原是我年轻，遇事思量得少的缘故。”

    “怕不是思量得少吧，是没把我们这几个穷舅爷放在眼里。”杜二爷翻了翻白眼。

    “二舅舅您怪罪得是，原是我们小辈人的不是。”依着许樱的意思，真应该三家舅爷家都走遍了，无非是送上些礼品的事，杜家不管怎么样也是连成璧的舅家，如今是他们夫妻失礼于人前，如今她也只得陪笑脸。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许樱这样带着笑往边上一坐，一个劲儿的认是自己不对，倒让这六个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杜三爷咳了咳，“我们几个倒无所谓，支近的亲人，嫡亲的舅舅，哪有怪外甥的，只是不知你进了门，可曾给我那苦命的妹妹上过香？”

    “自是上过的。”许樱说道。

    “如此便好。”

    问过了这句，一时间场面上就有些冷，六个人预备着一肚子的话，为得就是来找茬，可偏被许樱四两拨千金给避了过去，原先预备的话竟一句都没用上，杜大太太站了起来，“这原是我头一回来，竟不知道这宅子内里是什么样的，外甥媳妇你可愿着我们去瞧一瞧？”

    “舅舅和舅妈来了，瞧瞧我们住的宅子如何，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大舅舅、大舅妈、二舅舅、二舅妈、三舅舅、三舅妈，外甥媳妇在外面引路，你们只管来看，我本年轻，这宅子是下人们布置的，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几位长辈替我们小辈掌掌眼。”

    这六个人许久没被人如此的恭敬了，自然有些飘飘然，一个个都拿着架子，站了起来，许樱在前面引着路，带着这六个人，把二进的宅子看了个遍，中午又备了上等的席面请他们吃喝一顿，走时又拿走不少礼品，又定了下次连成璧沐休时要登门拜访谢罪，这才将这六个原本想要闹些事的杜家人，恭恭敬敬的送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的体面人家败了下去，其中的种种不足为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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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人□□故

﻿    连成璧刚进门就听见杜家的人来访的事,原本带着的三分醉意立刻就醒了,今日他头一日进翰林院做事,虽说因他有探花的功名,各个都能免多瞧了他几眼，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到了晚上许樱的六叔出面请了几个同僚吃酒,众人在席间说得都是朝廷跟文章上的事,虽说有一两个人看他不太顺眼，但是有六叔调和着，倒也一时宾主尽欢，他们原觉得他持才傲物,又是商贾出身与翰林院清贵的风范不符,可瞧着他的学问是极扎实的，人虽有些傲气可也不是油盐不进瞧不起人，说话做事并无暴发户的习气，对他都改观了不少，连成璧也不是真的孤介到一进翰林就想着和谁都不交往，这些人多数也是读书人，虽说都有这样那样的脾气，终究和行商人家行事不同，他倒没想找什么知心良朋，至少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由此他也更感激替他引路的许昭龄，许昭龄说起来年龄也不算是多大，在一帮子年龄老大的翰林当中算是年轻的，于他却是长辈，几次提点都让他得益颇深，等回了自己家里，却没想到自己家的亲戚在许樱面前给自己丢脸了，难免有些惴惴，待回到正房时，瞧见许樱正对镜梳妆，细白的手拿着象牙梳梳过乌黑如瀑的长发，瞧见他时微微一笑，“老爷回来了。”

    “嗯。”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梳法，“怎么这么快又洗头？”

    “京里风大，在外面一天总觉得头上落了许多的灰尘。”许樱瞧着镜子中的自己和只露出大半身子的连成璧，少年的手拂过她的黑发，忽然间一阵的恍惚，其实她是配不上他的吧……那么心底无私一片洁白无瑕的少年……

    “今天杜家的人来了？”

    许樱听他这么说笑了，转过身夺过他手上的梳子，“你这么说我倒要问问你了，京里有三位舅爷在，你当初为何不带我去拜访，如今倒让舅爷上门，反显得我失礼。”

    连成璧被她说得一愣，杜家的人再差也是他的舅家，他品性本就孤高，恨不得一身白衣上面一丁点的灰都没有，可这杜家却是弹不掉抹不去的，自是不想见，他素来任性，不想见就不见了，却没想到许樱数落的就是这个，而不是杜家的人有多难缠。

    “这个……”

    “虽说如今杜家穷了，要靠着连家的接济过活，可是娘亲舅大，他们是你的亲娘舅，你娘过世的又早，舅舅是断断不能不敬的，退一万步说，你初到京城为官，人人都知你与杜家的关系，你若是失礼于人前，人不会说杜家人难缠，只会说你不孝。”

    连成璧对人□故不是不懂，只是不爱守着那些个人□故过活，可偏又不得不入世，许樱说的他自然想到过，可想到了却没走心，说到底还是小孩心性，他能智计百出与盗匪相斗，可要说与人为善，他是真不懂，在家时是觉得那些人都是别有目的，索性除了祖父母和父亲、二叔，跟谁都不好，与谁都不深交，出门念书也是人人都与连成珏好，他不会似连成珏一般长袖善舞，索性就又谁都不理，偏连家的长辈都纵惯着他，也就是连俊青能说他两句，如今考上了探花要出来做官了，遇事自然欠考虑。

    “他们……”他不喜杜家归根结底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的生母，为了这些个亲人到死时都不得安宁，操碎了心。

    “他们归根结底是你舅舅。”许樱整了整他的衣裳，要说亲人伤人，她受得岂不是更多？可杨氏教她的道理她是记得的，总归不能太过失礼，把别人的错处变成了自己没家教，让父母蒙羞，杜家的人无非是花了连家的钱养着，再加上嘴不好而已，比起许家的那些人简直是一群绵羊。

    连成璧不说话了，这些道理杜氏活着的时候，舅舅们来了，他不乐意去见时，杜氏也和他说过，“我沐休的时候带你去拜访就是了。”反正杜家人什么样许樱也知道了，见就见罢。

    连成珏站在客栈的二楼看向楼下，到底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贩夫走卒之间相撞也互有礼遇，来往众人都带着股子从容，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清茶，关上窗面对躺在床上赤着上身看书的男子一笑，“大人今日倒不急着走？”

    “你若不急，我便不急。”男子约有四十左右岁的样子，身量高壮留着短髯，长相颇端正，只是他此刻一笑，带着三分的撒娇，若是认识他的人，怕要吓死。

    “我来便是要来看你，怎会着急。”连成珏微微一笑，原本他是一张纯善的脸，此刻竟带上了三分的魔性。

    那人坐了起来，拉住连成珏的手，“你若是不急，为何不住到我在京郊的园子里？反而栖身客栈？”

    连成珏抽回了手，“瓜田李下啊大人，再说我身边还带着一位娇客。”

    那人的脸冷了下来，“我倒要问问你了，那位娇客到底是谁？”

    “那位娇客本是远山县江大人的千金，我嫡母的干女儿，也是我的义妹，我们自然是清清白白的兄妹关系。”

    “兄妹？”他挑了挑眉，“我倒不知道这干亲也能称兄妹。”

    “人家还看不上我呢，大人您尽可以放心……”他伸手玩弄着男人的发尾，“只是你如今就这般捻酸吃醋，我若是成了婚你待如何？”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自该是成婚的，只是不要摆到我跟前来就是了。”男子的嘴上这么说，话里却带着怨。

    “我祖母的意思是让我入豪富人家做赘婿，此事若是成了，你我怕也是要少牵扯了。”连成珏推开了他，“反正你也不止我一个。”

    “你又只我一个吗？”

    连成珏冷笑坐到床边，玩弄着男子落在床上的腰带，那腰带是八块白玉所雕，暗刻着狮首纹，中间以环相连，环环相丝纹丝不乱，“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太没意思了？”

    “我早说过了，你自连家出来，凭你的本事和我的相助，一样可做成一番大事。”

    “连家的都是我的，我的东西我干嘛要放手？”连成珏挑了挑眉，随手扯下了自己固发的白玉簪，一头的长发散落于肩。

    “你既不想放手，难道真听凭老太太安排婚事？”男子本是朝中显贵，虽说品级不高却手握重权，又是太后的心腹，这世上美貌的男子虽多，他过手过的却也如同过江之鲫，偏连成珏如同泥鳅一般滑不留手，却莫名的带着魔性，让他怎么样也放不了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有何法子。”

    “要说法子……”那人凑近他的耳畔，“你若对我好，我自对你好……这法子是人想出来的……”

    江琳琅单手支肘倚在窗边，心里转了七八个主意，却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她回了远山县去找干娘，干娘却把她交到了连成珏手里，虽说又派了个婆子陪着她，一路上连成珏也是君子得很，遇上生人也只说是护送自家的妹子上京，一路上殷勤陪伴，衣食住行关怀备至，为什么这般体贴的人，却不是连成璧呢？

    她虽说一股子痴心上了京，可又近乡情怯起来，如今她已然离了家，再没有了退路，连成璧若还是那般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她也只有三尺白绫上了吊这一条路。

    金环端着一碗拿白瓷莲花碗盛着的银耳莲子羹进了屋，瞧见她一会儿痴痴的出神，一会儿愁云满面，知道她是在想心事，“姑娘，您还是吃点东西吧，总不能无精打采地去见十爷。”

    江琳琅点了点头，拿起调羹舀起半勺汤羹慢慢的吃了，“九哥可曾用膳？”

    “九爷出去见朋友了，自是在外面吃了。”连九包了客栈的一整个跨院，往来的人都是他的心腹，赵氏派来的婆子王婆子，也是个嘴甜的，她跟金环一起给江琳琅编了个极美的梦，“你这般痴心，十爷也不是铁石心肠，定会为你的痴心所动，再说了还有太太，所谓长辈赐不敢辞就是这个道理，太太已然写了信让九爷交给他，你姨娘的名份自然是定了的，至于十奶奶……老太太让她跟来无非是因为她尚未有孕，若是有孕生了子，自然还是回山东老宅守家的，以姑娘你的人品才貌，还怕不能让十爷对您动心？”

    江琳琅点了点头，喝碗了一整碗的汤羹，见王婆子进了屋，身后还跟了两个眼生的婆子，两人一人手里捧着两个高高的包袱。

    “王嬷嬷……这是……”

    “这是九爷替您张罗的衣裳，说您这一路上行路衣裳都不光鲜了，重新置办了些衣裳给您。”

    江琳琅身上穿的衣裳就是连成珏在路上替她买的，这样的衣裳共有七套之多，料子都是极精美的，连知府夫人刘夫人所穿的衣裳料子也不过如此，她还没有穿过几次，却没想到……“不了，我的衣裳尽够穿了。”

    “姑娘，您是尊贵人，这几件衣裳不值什么，您只管试试看，若是不合适，老奴叫她们拿去改。”

    江琳琅听王婆子这么一说，又想起远远瞧见的许樱身上的衣裳，又觉得自己不穿好点，岂能与她争宠，只得羞答答的应了，金环赶紧拿了衣裳让她试穿。

    “这件是绉绸的夏衫，此时穿最合宜，姑娘您先试这件。”金环拿了件绣了七色花鸟纹的绉绸夏衫出来，江琳琅摸着柔软冰凉好似流水一般的绸缎，半眯起了眼睛，好一似繁华美梦就在眼前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猜出来这中年人是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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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杜家琐事

﻿    杜家的人原居是西九胡同,因家败各自分散了,杜大住灯笼胡同，杜二住集市胡同,杜三住繁华里，连成璧趁着沐休带着许樱挨家的拜访了,也每家都送了礼物,这三家的礼物倒不难置办，无非是衣料、点心、水果罢了,都是许樱备下的，三家一样薄厚，绝不对让这三家挑眼,杜大话多了些,无非是端着长辈的架子对连成璧一通的数落,“我妹子命苦去得早，留下你失了教养，虽说有祖父母在堂，确是娇惯了些，于人□故不通，如今我是你舅舅，你失了礼我自不会计较，更不会四处去宣扬坏你的名声，可若是得罪了那些个势力的小人呢？朝堂之上不比普通百姓相交，那帮人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一个个阴险毒辣得很，你如今年少得志，连家根基又薄，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你倒掉，你若还是那一副被惯坏的小孩子脾气，怕是早晚要坏事，幸亏你媳妇是个晓事理的，不愧是山东许家之女，你日后要时刻谨言慎行，勿要再做不敬长辈的失礼之事。”

    说真的，杜大爷的这些话还真是大实话，只是实话归实话，没有这么当着人的面说的，尤其是连成璧，打心里往外不尊重他，听他说这些话真是句句刺耳，条条锥心，若非许樱一直暗地里对他使着眼色，怕是要当场发作起来，待杜大爷好不容易住了口喝杯茶准备再接再励时，连成璧终于忍不住想要张口反唇相讥，谁料想许樱比他反应到底快了一步，笑吟吟地张了口，“舅舅您说得是，我们夫妻年轻，经过的事儿少，在京里除了您三位舅爷，也只有我六叔是长辈，您说得话我六叔也说过，在京里若无您们这些长辈提点，真的是寸步难行。”

    这段话说得杜大爷那是受用极了，“嗯，还是外甥媳妇你懂道理啊。”

    杜大太太瞧着连成璧的脸色那是越来越不对，又瞧了瞧底下许樱莲足轻移踩住了连成璧的脚，心道自家还要靠着连家的年金养活，若是因一时嘴快得罪了连成璧简直是得不偿失，也笑吟吟地把话拉了回来，“你口中的六叔可是翰林院编修许昭龄许大人？”

    “正是。”

    “我半年多以前在见过许大人夫妻，确实是一对极和善的夫妻。”杜大太太终究比杜大爷有心计，几句话就把话题给叉开了，“只是当时不知是亲戚，竟错过了。”

    “如今不是知道了吗？”许樱笑了笑，“听说舅舅家还有大姐姐在家？大嫂子和小侄子可好？几位表弟可好？”杜惠苹跟连成璧同龄，但生日比他大一个月。

    提起这事儿，杜大爷刚才得意的脸色尽敛，他虽说纨绔了些，可也赶上过好时候，也知要教导儿女读书，偏偏他的长男二十岁上没了，留下了孤儿寡母，女儿也因为家里的事，高不成低不就，许樱这么一说，他脸上就有了难色。

    “你大嫂子年轻，家里又有年轻未娶小叔实在不宜守寡，年前已经改嫁了，留下了你表侄跟着我们夫妻过活，你大姐姐……”她原想着把女儿嫁给连成璧，没想到没成，等到再找一是年龄大了，二是高不成低不就了。

    “咱们都是自家亲人，大姐姐若是在家，何妨请来一见？”

    杜大爷夫妻互视一眼，杜大太太道，“请大姑娘过来，就说是山东的表弟和表弟媳妇来了，请她来见一见。”

    杜惠苹原是知道连成璧来了的，也知道自己的父母登门到人家家里闹了一场，没想到没闹成，反被弟妹四两拨千金给哄了回来，原以为所谓沐休时来拜见是托辞，就算是来了怕也是送了礼就会借口有事匆匆的走了，却没想到过了两盏茶的功夫，竟有人来找自己，说是要表弟和表弟媳妇要见一见她。

    她匆匆换了见客的衣裳，随着丫鬟到了前厅，就见自己的父母端坐在正堂，下面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俊俏风流女的冷艳动人，衣饰光鲜中又透着贵气，当是自己有出息又富贵的表弟夫妻无疑，低头瞧了瞧自己，这身见客的衣裳还是去年做的，虽说没穿过几次，但无论是料子还是样子都死板得很，腕子上的镯子还是银镀金的，实在登不上台面……

    她本也是熟读了诗书的，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进了屋，“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连成璧和许樱见她来了，都站了起来，连成璧的脚也总算是自由了，他知道许樱是为了他好，他若是在舅舅家里吵闹起来，怕又是一场风波，后来放题转过来了，他也慢慢消了气，这个时候看见站在门外的女子，忽然一愣。

    只见门外的少女穿着月白绫裙，藕荷色的褙子，脚穿藕荷色的绣鞋，衣边裙角绣得都是缠枝百合，头梳倭堕髻，侧戴一朵小凤钗，腰细如柳弱不胜衣，柳眉凤眼，极为美貌。

    连成璧当然不是惊艳，而是这个女子生得与他的生母太过相似了，只是她眉梢眼角并无娘活着的时候那抹不去的轻愁罢了。

    许樱瞧着这女子也惊讶，平心而论杜大爷长得不差，只是发了富整个人像是发了酵的面团一般，看不出美丑，可这姑娘的眉眼跟连成璧肖似的地方不少。

    两人愣了一下之后，都施了平辈礼，“给表姐请安。”

    “表弟和表弟媳一路辛苦了。”杜惠苹说起话来就不像杜氏了，杜氏声音软脆，她的声音则是带着疏离清脆，连成璧像是一下子醒了一样，再没看她。

    杜大太太自是早就瞧出了两人的肖似处，也是微微一笑，“你们表姐弟不止生日接近，长得也像，你年龄小怕不记得了，你两岁时我带着你表姐去连家省亲，你娘曾给你们俩个穿了一样的衣裳去见你家老太太，连老太太都一时分辩不出。”

    “这些事情，舅妈不说，我们这些作小辈的哪能知道。”许樱笑道，杜惠苹来了，与他们夫妻也见过了，自然是谈唠了一番家常，连成璧就借口还有两家要拜访走了，许樱却把杜惠苹记到了心里，她上一世对杜家的事知道的少，只依稀听连成珏讲过连成璧好似跟表姐还是表妹有过一番的纠缠，是这人？可瞧着他们如今相见的样子不像。连成珏那人满嘴的话十句有两句是真的就不错，许是在胡说也说不定。

    他们俩人又拜访了剩下的两位舅舅家，因许樱在车上哄劝过连成璧，好歹让他听了话，不管听旁人说什么都不要当面让人下不来台，在另两家那里不管听到了什么话，总有许樱四两拨千金，笑吟吟地叉过去，总算那两家也走完了，两人面带疲色的坐上了马车，踏上了归程。

    连成璧这一路上，几次脸都气得煞白，几次想要发作都被许樱给拦住了，到了车里揉着脚嘟着嘴瞧着许樱，“我说了听你的，你为何又要踩我的脚？”其实他有的时候就是一时之气，若是那一时一刻过去了，细想想当时发作怪没意思的，后面也就忍了，若那一时一刻若没人拦着他，他是什么话都说得出的。

    “连大老爷的脚可是被我踩疼了？我替你揉揉。”许樱瞧着他的表情也忍俊不禁，怪道人说长得好看的人吃香呢，连成璧如今这姿态若是傻大黑粗的大老爷们做起来未免不伦不类，他做起来却好看极了，许樱忍不住去脱他的鞋，替他揉脚。

    连成璧倒也不客气，脱了鞋袜让许樱替他揉脚，其实许樱踩他踩得不重，只是让他记得之前说得话罢了。

    “那些人啊，都是些心空眼大的，可也没有多坏，他们也不敢过份，一个个的都指着连家的钱养活着呢，你也不必个个都瞧不起，你那几个表弟也不全都是提不起来的，学业上不成，总有有些别的本事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用说旁人，比如你大表哥，如果你娘还在，有她照应着，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因学业过重调养不当没了，你娘去了，虽说钱一分没少给他们，可有你娘在和没你娘在，终究不同。”

    连成璧走了这一圈，心里也有些反思，虽说二舅舅和三舅舅喊着穷，可也不算是穷，廖嬷嬷也说过他们俩都各自有一份营生做，虽不能与豪富人家比，也是小康之家，大舅舅虽说没别的营生，可子女是好的，他不应该不管不问，对他们避而远之，至于那些人贪财又爱充大辈的嘴脸，他在远山县连家那些不发达的族人脸上，见得还少吗？

    “日后呢，亲戚来往自有我，你只管在衙门里好好做事就是了，杜家的几个舅舅比起许家的那些人，已然跟圣人一般了，若是遇上了他们，他们说什么你都笑眯眯的听着，几句话又伤不着人，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想一想，你若是当场让舅舅下不来台，被人说你不通人情世故，六亲不认，是谁高兴开心？你只管当他们是唱曲儿的，左耳听右耳冒就是了。”许樱揉着他的脚，温言软语的劝着他。

    连成璧瞧着她笑吟吟劝着自己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因言闯祸得罪人了，反而让连成珏人缘日好，人人都说他好，说自己孤傲，无论在学堂还是在远山县亲族那里都是人人向着连成珏，心里面已然有几分明白，自己往日任性，实际是上了连成珏的当了，是啊，被人说是不通人情世故，六亲不认，高兴开心的只能是连成珏，这些道理他多少懂些，但也没人像是许樱这样温言软语的劝着他，他点了点头，往日他只是他自己，如今他有妻子，日后还会有儿女，总不能依旧任性下去。

    两人乘着马车到了莲花胡同，却是一进连宅的门就听说，“老爷，九老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怎么想到了恪亲王？他这个时候还年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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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金蝉脱壳

﻿    连成珏还是那一副老样子,衣着朴素嘴角总挂着笑，连丫鬟上茶来，都会接过来略一点头，连成璧瞧着他，也硬生生扯出来一个笑,瞧见连成珏略有些惊讶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暗暗的冷笑,“兄长此番进京倒是快得很,我们夫妻一路上游山玩水,也才到不过几日罢了,让兄长见笑了。”

    “我是奉了太太的命出京，若是知道能赶上你们，我就快马加鞭了,进了京才晓得你们才不过到了几日罢了。”实情是他是与连成璧同一天进得京，只不过一个是上午，一个是下午罢了。

    “太太？”连成璧挑了挑眉，“太太有何事让你上京啊？”

    连成珏瞧着连成璧笑了笑，“说起来此事也与你有些瓜葛。”

    “我？”

    “太太的干女儿，江县令家的琳琅姑娘，你可还记得？”

    “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个人。”他岂止是记得，江琳琅在连家二门堵他的事，他一清二楚，若没有许樱派人去接他，他怕是会当面骂江琳琅没羞没臊。

    “她对你可不是依稀记得而是……”连成珏的脸上带出来了几分暖昧，“倾慕已极。”

    “那又如何？”

    “此事还是应该把弟妹请来一起相商为好……”

    “此事又与她有何干系？”

    “你还是把她请来得好。”

    “此事兄长若觉得不便张口，自可以不说，请樱丫头来与不来都一样，我们夫妻素无什么隐瞒。”

    “既是都一样，还是要请她来。”

    就在两人缠夹不清的时候，躲在后堂听着的许樱咳了一声，“兄长您远道而来，可要用饭？”她一边说一坐后面走了出来，一副闲话家常的样子。

    连成珏瞧见她便笑了，“都是自家人，一菜一饭足矣，弟妹您不用张罗。”

    “这京里是我们夫妻两个顶门立户过日子，怎能兄长来了不招待饭食，传到山东去岂不要人人说我们夫妻那些个不懂礼的？”

    “既是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连成珏知道这个弟妹并不好惹，听许樱这么说也只有生受了，难怪连成璧婚后竟然长进了，居然知道要去拜访舅家，听说三家都是宾主尽欢，翰林院的人也说连成璧虽说持才傲物，倒也不是不可交的，他这才匆匆而来，上一把猛药。

    许樱在下首落了坐，轻弹了一下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刚才听兄长说到了江姑娘？是哪一位江姑娘？”

    “弟妹嫁过来的时日尚短，怪道不知情，这江姑娘本是远山县令之女，因与太太投缘被收为了义女，与连家常来常往，与我们兄弟也有过几面之缘……”

    “既是太太的义女，兄长又提起她做甚呢？”

    “说起来话长，这位江姑娘是个痴心人，素来对十弟有些个痴想，本来你们已然成婚，江家姑娘身为官家女儿自是不能与人为妾，我以为此事就算揭过，谁知那一日太太将我找了去，说江姑娘自外祖家逃了出来，一心想要往京里来追你们，若是不依宁愿一头碰死……”

    许樱的脸立时就沉了下来，“虽说小辈不该说长辈的不是，可太太此事做得不对，江姑娘既有了糊涂的心思，太太就应该先好言劝说着，再找她家里人把她带回去，找兄长过去又所谓何事？”

    连成珏一笑，“不瞒弟妹说，我也是如此想的，谁料太太言道让我送江姑娘上京，见一见十弟，让十弟当面回绝了她，也好让她死心，好好回家嫁人。”

    许樱忽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太太真是好糊涂！她一个未嫁女子怎好千里迢迢来见有妇之夫？她若是回去了，又怎好嫁人？”

    “太太言道江姑娘是个倔性的，若是送回家，怕要偷偷寻了短见，她也是……”

    “寻短见便寻短见，这般不明事理不守妇道的女子，寻了短见倒也干净。”连成璧一拍桌子道。

    “十弟……我已经把她带来了，你且看在太太的面子上……”

    “太太？”连成璧冷笑，“你让太太自己来与我分说吧！”他对着连成珏拱拱手，“兄长好走不送！”

    连成璧这次的雷厉风行倒让许樱颇快意，心里面却隐隐觉得不对，连成珏比连成璧肚子里的蛔虫还要了解连成璧三分，怎会这般上了门，又这般轻易的就走了？

    “蝶尾，你追上去看看。”连成璧显然也跟许樱一样的心思。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蝶尾跑了进来，“老爷，太太，九爷走了之后，留下了两个异常清俊的小厮！”

    江琳琅换回了女子的衣裳，暗自有些后悔不该听了金环的挑唆，换了小厮的衣裳躲在连成珏的随从里进连宅，又避开旁人的耳目躲起来，如今被发现了真身，恭恭敬敬的请到了客房，晾了起来，“金环，你要害死我了。”

    金环道，“姑娘，奴婢这是在帮您啊。”

    “你这怎么能说是帮我？”

    “您想想看啊，九爷是庶兄，十爷素来对他不喜，也不曾拿他当过长兄看，太太又只有一句口信罢了，岂能采信？您难道还要在客栈等下去吗？不如这般混了进来，与十爷自有一番的道理。”

    “有何道理……”

    金环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您是堂堂七品命官之女，我不信十爷不怕。”

    江琳琅张大了嘴瞧着她，她这个时候才是十分的后悔，听了金环的挑唆做下许多的糊涂事，她要得又哪里是怕呢？可现下她已势成骑虎，若不听金环的怕也真的只有剪了头发做姑子一途了……

    “禀老爷太太，九爷和他的随从来咱们家之前已经退了在客栈包的房子，如今不知所踪。”龙睛的话让连成璧与许樱对视苦笑了一下。

    连成珏在外人面前自是对连成璧言听计从，还有几分惧意，如今他既知佯装出来的憨厚骗不了连成璧也骗不了许樱，京里又没有连家别的长辈，自然不怕原型毕露，连金蝉脱壳之计都能想出来，最妙的是因他素日为人极好，有忠厚的名声，连成璧就算一状告到山东连家，怕是他轻轻辩解之句，就能脱身，更不用说山东连家距此千里之遥，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远水，可江琳琅却是近火。

    “我去赶她走。”

    “谁都能赶她，你不能。”许樱摇了摇头，“到时她撕了衣裳喊你非礼她，你当如何辩驳？”

    “我又不会一个人去……”

    “那她若是寻短见呢？”许樱又问，“若是连成珏想毁了你，只需要让江琳琅在这宅子里自尽，他到处宣扬你拐带朝廷命官之女私奔，结果始乱终弃，害得她自寻了短见，你待如何？”

    连成璧瞪着许樱，就算是智计百出，听见许樱这般说，也没了解法，“那你又待如何？难不成留下她？”

    “你若是留下她，那怕一个时辰，被旁人知道了，你拐带朝廷命官之女的罪名就算是做实了，江县令丢了女儿，岂有不查问的道理，怕是远山县的捕快已经到了京城了。”

    “留也不行，送走也不成……”连成璧脑子转了一转，瞧了眼许樱，见她竟不是十分着急，“你又有什么法子？”

    许樱瞧了瞧他，她自然是有法子的，她上一世之所以能对付连成珏，就是因为她在连成珏身边多年，早学会了他的狠毒，此事要解，无非是要看做事够不够狠罢了，“老爷，九哥走时，真的有落下两个清俊的小厮吗？”

    连成璧本是极聪明的人，经她的一句话立时醒转过来，“是啊，他素来轻车简从，来时是一人带着一个随从紫薯，走时也是带着一个随从紫薯。”

    江琳琅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只觉得四周都黑洞洞的，看不出一丝的光亮，在自己旁边还躺着一个人，她半眯了眼瞧见是金环，可要再动却没了力气，不知从哪里传来车马的声音，一队人马匆匆与自己所在的马车擦肩而过，她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许樱镇定地在鸳鸯戏水枕套上绣了一针，替她端茶的麦穗抖若筛糠一般，端在手里的茶杯叮当做响，许樱瞧了她一眼，“姚荣家的，你是已然成了婚的人，比这帮丫头经过得事多，你去看看外面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和远山县的捕快，可否找到了江姑娘？”连成珏的手段玩得果然高妙，他们前脚刚把江琳琅藏在运菜车里出了连府，后脚五城兵马司的人和远山县的衙役就到了，他们夫妻见机不够快或是稍有犹豫，怕就要被他栽赃成功了。

    这里是京里，比不得远山县山高皇帝远，稍有动静明日早朝御史怕就是要上奏折弹赅了，拐带朝廷命官之女，何等重的罪名，连成璧又何止革去功名丢官罢职那么简单，白存义一案无非是要显得他厚道，江琳琅案则是背后真正的杀招。

    连成珏此计不可谓不毒！

    她心里面后怕至极，可绣花的手纹丝不乱，镇定如常，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的不稳，麦穗心里怕得紧，可瞧着许樱的样子，心里又不得不佩服自家的姑娘有大将之风。

    姚荣家的自外面进来，“姑娘，衙役们已经把府里翻遍了，连井里都下去人看了，连江姑娘的影子都没瞧见，正在怨怪远山县的捕快大惊小怪，害得他们搜了探花郎的府坻呢。”

    “你去传我的话，说义妹被恶人拐带诳骗了，我们这些人也是着急的，连家悬赏一千两银子，找远山县令之女江琳琅。”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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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进退之间

﻿    京城呢,说小绝称不上是小,可要说大绝称不上是多大,普通百姓家里出再稀奇古怪的事也未必能出胡同口,若是刘首辅的夫人出去交际，多戴了一朵珠花，不出一个时辰,全城的人都知道刘首辅的夫人喜欢某某家的珠花,样子别致极了，这样的小事都人人知晓，更不用说某大人的生日宴，某某大人到了,某某大人没到,某某大人礼到人没到，谁跟谁交好谁跟谁交恶，谁跟谁因为某件事交了恶，谁家又跟谁家结成了亲戚，莫怪外官每年都要派人上京，抄一份京里的邸报，免得离京太久，不知京中气象。

    五城兵马司搜了新科探花的府邸，又隐隐牵扯着一个县令家的姑娘，这样的消息自是跟长了翅膀一样的四处乱飞，到了第二日，就已经是说什么的都有了，还有好事的人编排出了一整段的故事，什么县令之女倾慕探花，怎奈使君有妇，县令夫妻将女儿禁于阁楼，江姑娘听说探花离家赴任，带着丫鬟千里投奔，结果不知所踪，远山县的捕快千里迢迢追来，找了五城兵马司，搜检探花府。

    消息是从五城兵马司的人嘴里传出来的，是比真金还真，据口沫横飞的讲完整个故事的店小二讲，这事儿是他大舅妈的表妹的三叔家的二姑爷的邻居说的，那人就在五城兵马司做事，还是搜探花府的人之一。

    围着小二的人问了一句，“那探花府可曾找着江姑娘？”

    “自是没能找见，连探花说若非见着了五城兵马司的人，不知江姑娘竟进了京，可此事毕竟因他而起，江姑娘又是连家太太的干女儿，探花郎出身山东连家，家财万贯，亲口当着五城兵马司的人说愿悬赏一千两，寻江姑娘的踪迹。”小二又瞧了瞧众人，“一千两银子啊，诸位，找着了江姑娘，可就发达了，到时候或是在乡下买个小庄子，若是在城里开个买卖，神仙似的日子就在眼前啊。”

    “我们又不知那江姑娘长什么样，难不成在路上见到一个姑娘就问她可是姓江？”一位客人说道。

    店小二指着刚进门的捕快，“你们看见刚进门的捕快了没？穿绛紫绸衫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站在他旁边拿着一卷白纸，穿布衫的就是远山县的捕快了，他们要贴的就是江姑娘的画影图行，诸位只要按图索骥，没有找不着的。”

    远山县的捕快张二帖上了画影图形，心里面暗自的叹息，他本是一县的捕快在远山县也算是个人物，可在这京里若无五城兵马司的人跟随指点，连江姑娘的画像都是帖不上的，这还是连探花上下打点了五城兵马司的缘故。

    他一边帖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二姑娘啊二姑娘，你到底在哪儿啊，我在连家门外守了七日有余，竟也没见你的踪影，若非有人偷偷报到五城兵马司说你在连家，我又怎会随五城兵马司的人搜捡探花府，所谓铁打的衙役流水的官，我如今得罪了连家，远山县哪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可是职责所在，又不能临阵脱逃，实在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堵啊。

    梅氏眉头紧皱地下了轿，这还是她头一遭到许樱在京里的宅邸，原想着找个好天气，备上些安宅礼，带着儿子高高兴兴的来这里瞧一瞧樱丫头夫妻，怎料想一大早竟听到了那么吓人的消息，只得匆匆套上了车，往莲花胡同而来，一路上顾不得细看这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宅子的布置，只有满腹的疑惑担忧。

    许樱站在二门边上恭迎梅氏，见她下了轿，亲自扶了她往里面走，“侄女原没想让六婶这么早来，我这宅子还未布置好呢。”

    “出了这么大事我怎能不来，你这孩子竟如此胆大，五城兵马司的人上了门，也不快让人速速到我家求救，你可曾吓着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客气得紧，我带着丫鬟仆妇在客房里暂避，他们又寻了几个婆子进屋查看了一番我和我身边的人，见没有江姑娘，就走了。”

    梅氏叹了口气，由许樱搀着进了正屋，在西次间临窗大炕上落了坐，许樱亲自给她端了茶，“原应该是我去六叔家里说一说这事儿，没想到六婶你来了。”

    “这么大的事，我若不来，你六叔就要来了，还是我劝着他，让我先问问你是什么情形，再做他图，那江姑娘真似外人说得一般，瞧上了连姑爷，从山东一路追到京里？她一个年轻姑娘，岂有这样的本事，莫非在半路上就丢了？那姑娘能这样的追着连姑爷跑，连姑爷真的没有……”

    这样的事说到最后人人都会有梅氏的想法，许樱也早就想了一套说辞，“成璧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事我问他可曾与江姑娘说过话，他说他因专心学业，虽说知道江姑娘是太太的干女儿，却也守着男女大防未曾与她说过话，也不知为何这江姑娘会一门心思的追过来，不瞒婶婶说，我嫁过来才知道……原来他一个通房的丫鬟都没有，我问他那些丫鬟姓氏名谁怎样的来历，来京里要带着谁，他一概不知情，又因厌恶那些丫鬟是太太给的，让我除了梨香谁都不要带。”

    梅氏点了点头，“我来时瞧你那些陪嫁的丫鬟还有那个梨香，俱是姑娘家的样子，连姑爷还真是不好色的性子。”梅氏转了转眼睛又笑了，“他许是照镜子瞧自己瞧得久了，庸脂俗粉难入眼吧。”

    这样的玩笑话许樱出嫁之前梅氏绝不会当着她的面说的，如今她这么说了，许樱也只得拿帕子掩了唇笑了。

    “我也曾问过他，他却皱眉不答，连这桩事都不讲了，您不是外人，我自不会跟您说假话，他也是实实在在地厌恶我那继婆婆，江姑娘既与她有牵连，就是九天的玄女，他也不会要。”

    梅氏自是十成十的信了，“唉，山东到北京，千里迢迢江姑娘一个姑娘家，如何能一人走到？你在京里悬赏，人都说怕没有那福气拿到赏银，江姑娘怕是半路上就被拐子拐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

    许樱陪着梅氏看了看府邸，又陪着她吃了顿饭，这才送梅氏走了，连成璧却也是早早的从衙门里回来了，瞧他脸露疲色，估计翰林院的人也没少问他江姑娘的事。

    连成璧旁人赶都出了门，只留了许樱跟廖嬷嬷、姚荣家的在屋里，让梨香和麦穗看守着门户，说起了江琳琅的事。

    “我已经修书回了山东，也是说没瞧见江姑娘，听说了江姑娘不在这才去寻了九哥，谁知九哥已然不见了踪影，江姑娘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于我九哥编圆此事，我是不理了，只要我不承认江琳琅进过连府，人就是自他手里丢的，让他对太太交待去吧。”

    许樱眉头微皱，江姑娘到底是在谁的手里没的，只要连成璧一口咬定了没见过，连成珏再怎么说也没有把江琳琅光明正大的交到连成璧的手里，山东那边的长辈要怪也只有怪连成珏，此事连成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可要想翻盘也不是没机会，她现在还是在想着是谁偷换了连成璧屋里的东西，连成珏来得时机也太过巧些，到底有没有内奸，虽说如今这一栋宅子的男女仆人除了她带来的陪嫁丫鬟和梨香之外，都是杜氏当初的陪房出身，可他们也离开连家多年了，这些年有没有被旁人收买，这都是不保准的事。

    她偷运江琳琅出去，也只不过用了廖嬷嬷和姚荣家的两人罢了，连麦穗都只是望风的，可就算是这样，也难保连成珏不会寻机找到江琳琅，她若是出来了，反咬连成璧一口……

    “廖嬷嬷，您把江姑娘藏在哪儿了？”

    “杜家老宅。”

    “什么？”

    “杜家分家之后，就将那宅子卖了，姑爷因惦着姑娘，觉着那宅子是她长大的地方，她若是芳魂还在，没准儿还要去看一看，借着中人偷偷把杜宅买了回来，此事只有老奴知道，只是此事也非长久之计，咱们也不能总关着江姑娘，太太还是要有个绝断。”廖奶妈说得姑娘和姑爷，自然指的是连大老爷夫妻，可她说得绝断，却也是……

    连成璧眉头紧皱，许樱也是思量再三，此事若是连成珏来做当然是快刀斩乱麻，将江琳琅主仆灭口，干净利落地做掉她们，许樱瞧了一眼连成璧，不知他会如何。

    姚荣家的本也是参与了此事的，她也翻来覆去的想，“姑娘，奴婢也曾偷听江姑娘和她那丫鬟说话，江姑娘最多是痴傻了些，可她一个未出过闺阁的女子，哪有私逃寻姑爷的胆子，奴婢听着她的话，怕是那个叫金环的丫鬟挑唆的，江姑娘如何奴婢不知道，金环那般害主的奴才，唯有将她剪了舌头远远的卖了一途。”姚荣家的亲眼见过苗氏是如何被那些个小人挑唆的做事恶毒的，也知道那些小人私下里的嘴脸，比起恨江姑娘不知自重，更恨金环害主。

    “不能卖。”许樱摇了摇头，“连成珏一计不成，他心里自是知道是咱们把江姑娘给藏了起来，咱们若是有异动，不要说是卖金环这么大的动静，就是派人多出入几次杜府，怕都是会让他查觉，五城兵马司的人那般卖力的找江琳琅，甚至不惜搜探花府，背后肯定不止是为了一个县令的女儿，连成珏这些年在暗处到底结交了什么人，咱们怕也是毫不知情，此事一动不如一静。”

    “那就让江琳琅和金环依旧在杜家老宅？”

    “怕也是不成的，咱们又不能饿死她们，还是要寻机送她们出城……也要让她们主仆离心方为上计。”

    连成璧忽然笑了起来，“你们在这里想着如何处置江姑娘主仆，若是异地而处，是连成珏手里藏着这样两块烫手的山芋，怕是要直接灭了她们的口吧。”

    许樱没想到自己在心里的话竟被连成璧说了出来，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一千两银子的赏钱，总得发出去。”连成璧抬头看了看天边不知何时升起的明月，他总自许高洁，不愿于连成珏一样面似憨厚实则奸诈，如今竟也不得不使那些小人计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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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黑脸白脸

﻿    江琳琅背对着门,躺在空荡荡连褥子都没有的床上,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子冷来,她糊里糊涂离了外祖家,一路上耳朵里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汤，又被连成珏拿衣裳首饰迷住了眼，被金环几次鼓动着,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竟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晓,也不知家中父母如何了。

    她正在这里发愁，却听着金环拿着什么东西挪来挪去的，转身一看却是她踩着凳子站到高高的窗边，捅破了窗纸向外看,看过之后又开始查看门窗,想要找出松一些的地方，可这窗上钉了木板条，门在外面用沉重的铁链锁了三道锁，岂是那么容易出去的。

    “金环……你坐一会儿吧……你忙了几个时辰了……”

    金环瞧着她暗暗的生气，凭着她生来就是主，她金环却要做奴？更不用说她其蠢无比，姿色平平了，好好的县令千金不做，非要自甘下贱与人做妾，三言两语就被她诓骗了，如今死到临头竟不自知。

    “坐着？坐着等死吗？”金环冷冷地说道。

    “等死？”

    “我的傻姑娘！你还没醒呢？”金环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我小的时候在乡下，村妇丢了只鸡都要找三天，找不着还要骂三天，你本是堂堂县令千金，当真以为自己丢了就没人找吗？你对连探花的那点子心思，老爷太太岂有不知之理？连探花既不想要你，将你送到了这无人知晓的所在看了起来，待风声过了，定要杀你灭口，可怜我也要跟你一同丧命了！”

    “他……连探花不是那样的人！”江琳琅坐了起来，色厉内茬地说道，“这定是那许夫人的意思！”

    “要是她的意思你更惨，我听人讲话本，当年吕后整治戚夫人，将她的手脚尽数砍断，扔到水缸里养着，有道是最毒妇人心，你惦着人家相公，人家一刀将你捅死怕都是嫌便宜你！”

    江琳琅本是闺中女子，哪里见过什么世面，脑子又简单得很，被金环这么一吓立时手脚发抖，“那你说要怎么办？”

    “怎么办……”金环已经想了几个时辰怎么办了，眼下这屋子锁得严，除了每日来送饭的哑巴之外再没有旁人，她也是官家出来的婢女，瞧这屋子不似是寻常民居，就算只是废弃花园中的一个弃置的小楼，依然是雕梁画栋，桌椅家俱虽然有些残破污损，却也是上等的楠木所制，就说江琳琅躺着的那张床吧，上等的金丝楠木，雕着暗八仙，拿到外面去卖就算是按旧家俱卖也能卖出个上百两银子，这样的地方应该是哪位官员的旧宅，因废弃了被连探花拿来用，只恨她来的时候中了蒙汗药，迷迷糊糊的并不记得时辰，对京城又不熟，否则定能猜出自己在哪儿，可猜出来又如何？指望连九爷来救她们？

    金环本是贫家之女，家贫无着才卖身到江家为奴为婢，认了江家的厨娘做干娘，也是因干娘识得的连成珏，连成珏无非是许她金银若干罢了，金环是真真不信连成珏能来救她们，就算是来救她们，又怎知她们在哪里？

    可若非如此，还能如何保命？金环忽地想起了一桩事，她在客栈的时候跟客栈打杂的仆妇交好，那仆妇与她说了一件事……

    就在这主仆两个一个坐在床上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坐在地上想心事的时候，门忽地一下开了，先进门的人是姚荣家的，另一个穿着一身布衣戴着斗笠的是——那人摘了斗笠，露出一张极俊得脸来。

    江琳琅看见他来了，立时哭了出来，刚想往前扑，却瞧见连成璧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男装却眉目异常清秀婉若女子的……

    “这位就是义妹吧？”许樱笑吟吟地拉起江琳琅的手，她如今才算是瞧见了江琳琅的长相，是个颇样颇俊俏的姑娘，又带着三分的畏惧，瞧着楚楚可怜的，她抬头瞧了一眼连成璧，见他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对江琳琅一直粘在他身上的目光全无所觉，心道这也是孽缘了。

    江琳琅觉得握着自己手的女子来回穿梭与她和连成璧之间的目光简直像是打在她的脸上一样，她自家中出来，冒了许多的风险，如今连探花竟也不瞧她一眼，她咽了咽口水，“连哥哥……”

    “你虽是我继母的干女儿，却不能算是亲妹，你只管叫义兄就是了。”连成璧听她叫连哥哥，只觉得头皮发麻。

    “义兄。”江琳琅低下了头。

    连成璧点了下头，挑了屋里唯一完整的凳子，拿出汗巾子铺在上面，坐了下去，“你既叫我一声义兄，我就不得不管一管你了，你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也非是什么无依无靠之人，若是想上京为何不禀明了父母，再由家里人派人护送？这般跟着我九哥上了京，又莫名其妙出现在探花府，你可知你家中父母已经急得生了病？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你当日留在我家，若非我见机得宜，将你送出来，五城兵马司的人立时就从前门进来了，拐带官眷的罪名我可是无论如何也洗脱不掉了，别说是官位，连命都不知能不能保住，义妹，你害我可真的不浅。”

    江琳琅的脸越来越白听到他说她害他不浅的时候，立时哭了起来，“如今外面的人都知道了……”

    “五城兵马司搜了探花府，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许樱轻声说道。

    江琳琅听到此处又羞又愧，这才知道自己竟成了名声狼藉的女子，眼下别说是为妾，就算是为奴为婢怕是连公子也不会要她了，她原还怕被许樱害了，如今却只想着三尺白绫了断了残生，也好过在这世间受苦。

    “义妹也不必难过，我跟你义兄商议过了，想了个万全的主意，只是暂时要委屈义妹了。”

    江琳琅摇了摇头，“如今我名声尽毁，伤及父母，岂有脸面再活在世上……”

    “义妹你还是豆蔻年华，一生还长着呢，可不能轻易说什么生死。”许樱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在床边坐下，“咱们远山县十里有座万莲庵，乃是一等一的佛门清静地，我们夫妻的意思是偷偷把你送回山东，就藏在万莲庵，过个几日找个香客与你偶遇，你只说你因跟家里人争执了几句，只觉此生无望，想要出来修行，是以才跟着个游方的尼姑走了，只是万莲庵的住持怜惜你年轻，不忍给你落发，只让你清修，万莲庵山门紧闭，你并不知外面有何事……”

    “你是说……”

    许樱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鬓边的乱发掖回耳后，“如此一来，虽说会有些风言风语，可你本是在佛门清静地清修，谁又能说出些什么来？你父又是一方的父母官，与连家门当户对，我与你义兄已经修书一封回家，你一路上都是由九爷护送，出了这么大的事连家也要给你父母一个交待……”

    江琳琅听得清楚明白，她心里也知道金环说得话是真的，她如今无依无靠只在此处废宅安身，连成璧夫妻若是想要她的性命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已然吓破了胆子，又被连成璧一通的数落，心里那些绮思尽数换成了羞愧害怕，听到此处时，瞧着连成璧，竟觉得自己一时之间从地狱回了天堂，“姐姐……”她伸手去拉许樱的手……

    “不是姐姐。”许樱道，“你与我九哥一路同行，又是我九哥护送，他年过十七尚未婚配，就让他娶了你如何？”

    江琳琅立时摇头，“不成！不成！”她心里只有连成璧，怎可以嫁连成珏？

    连成璧站了起来，“我早说了她不受教，这样的女子唯有让她自生自灭，咱们悄悄的把她送回家，自有她的父母处置。”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似是在这屋里多呆一时一刻都不愿。

    江琳琅瞧着他，只觉得郎心似铁，自己为他名声尽毁，他却……

    “我九哥虽说是庶子，可成璧是要做官的，我也要随着他四处赴任，连家的产业自然要由九哥经营着，连家这一代唯有三子，幼弟尚且年幼，唯有他们兄弟俩个可堪大用，九哥你也是知道的，无论模样长相还是人品，哪有配不过的？也不是立时就让你们成亲，只是你们定了亲，自然能将流言消弭于无形……”

    “我就是死了……”江琳琅想了想连成珏的音容，这一路之上连成珏虽说对她极为守礼，却也是温言软语，极尽体贴，可是……

    “你一死倒干净了，可你也要想想你爹娘，你爹身为七品命官，女儿却……你让他如何立足于世？还有你的姐妹，你大姐虽已成婚，可还有两个妹妹未嫁，两个弟弟未娶……”

    江琳琅心中有些犹豫，她虽脑子简单，却不是个真傻的，是人都想要求生，她如今这个样子，若不听凭安排，难道真去死？就算她去死了，她父母的名声……

    许樱察颜观色，知道江琳琅已经被自己说动了，“你再想一想，你还这么年轻，真的去死？或者是剃了头做姑子？”

    连成璧做不耐状，拿手敲着桌子，一脸的嫌恶，似是不得不在这屋里呆，听着许樱和江琳琅说话一般，偶尔瞥向她都带着厌恶，听到这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是十分的不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成璧！”许樱提高了声音，“成璧就是这性子，你勿要见怪，不瞒你说，我也曾说过要将你纳回来做妾，成璧却是不许，我婶婶也劝我，你是官家之女，岂能与人为妾？再说若是如此，旁人说得那些岂不是都落在了实处？江姑娘……此事事关终身，你可勿要糊涂。”

    姚荣家的也坐了过来，“是啊，江姑娘，你家里没有妾室不知道，古人云妾通买卖，那妾室岂有好下场的？颜色好时受人宠爱，色衰爱驰之后不知有多惨，若是不得宠的……真是连奴婢都不如。”

    江琳琅被连成璧的冷淡伤了心，又听着许樱的劝，想一想连成珏的好……终于点了头，“就依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上上上一章看见有读者说把江琳琅与给连成珏的时候简直吓死了，这本来是我大纲里的内容，谁知道竟然被猜到了……

    不过连成珏会轻易就范吗？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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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众怒

﻿    金环缩在一旁听着他们这般说,知道这是连成璧夫妻在借着江琳琅整治连成珏,可无论此计成与不成,自己怕是都没有好下场,她趁人不备想要往外走，却被守在外面的哑仆给拦了下来。

    许樱站了起来指着她，“金环！你身为婢女,却为私利挑唆姑娘出走,如今让我碰上了，我岂能容你？来人！”

    金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太太！奴婢有下情回禀！您听了我说的事，再说杀我也不迟！”

    连成璧与许樱对视了一眼,连成璧站了起来,一脚踢到金环的肚子上，“不过是一个奴婢，能知道什么机密的事？无非是为了自己活命扯谎罢了！来人！将她堵了嘴给我拉了下去！乱棍打死！”

    龙睛从门外进来和哑仆一齐拿了汗巾子堵住了金环的嘴，将她拖了下去。

    江琳琅张嘴想要求情，想一想自己和她一处被押时她那目中无人的样子，又将话咽了下去，若无金环，她岂会有今日的难为和下场？

    是夜

    金环被扔到了一处空荡荡的仓库，仓库里只坐着连成璧夫妻和服侍的姚荣家的、龙睛，再无旁人，“金环，你若有什么话且在此处说，能不能活命只看你说了多少，可是确有其事。”

    金环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被人给装到麻袋里带走，又到了这样一处所在，她如今真的是吓破了胆，只想保命，一张口没头没尾的就说了句让仓库内的众人惊讶不已的话，“连九他是个‘屁精’。”

    许樱一下子呆住了，连成璧以为她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咳了一声，“这种脏话岂是在太太面前说的？还不快住嘴！”

    “奴婢没撒谎！奴婢在客栈时与客栈的洒扫仆妇最好，她偷偷与我说连九爷经常在客栈西楼上房等人，那人还是个显贵，每次来都将客栈的人通通赶走，连洒扫活计都不准她沾手，每次都是自己拿床被，走的时候又通通带走，两个大男人见面，若非是幽会……怎会如此？”

    许樱听到这里沉默许久，她上一世被连成珏哄骗得真跟傻子一般，虽说比那江琳琅强些，怕也强不到哪里去，连成珏这么大的秘密她竟是到死都不知情，连成璧也是受惊不小，成婚之前他与连成珏也算是形影不离，竟不知道他……

    “你可知那人是谁？”

    “我只听那婆子讲，是内务府的人而且不是总管就是副总管。”

    许樱心中一动，“那婆子说得可是准的？”

    “自是准的，她说在京里讨生活，头一桩事就是要会看人，那人和他的随从虽是穿便装，脚下的鞋却是内务府的形制，鞋边上还绣着金游螭，绝不会有错。”

    许樱原还在想，连成珏是怎么攀上程家的，要知道他上一世的妻子程氏虽说父亲只是八品小官，伯父却是内务府副总管，是太后的心腹，连成珏娶了这么个好媳妇，替连家走通了内务府的路，让连家老太爷、老太太各个高看他一眼，又因连成璧一心只想做官，对家业毫不理会，又得罪了朝中的许多人，怎么看也不是经商的料，最后连家长辈才将整个家业都给了他，只是年年分连成璧夫妻五成的分红，要说连成珏步步高升，除了自己这个外室让连俊青帮他，又走通了赵氏那条路之外，最大的外援就是岳家，自己后来能报复他成功，也是因为他妻子的伯父已然亡故经年的缘故。

    若是与连成璧幽会的就是当年那位程子常程大人，他将自己的侄女许给了断袖分桃之交连成珏也够……

    许樱想着这些，连成璧则是在想该如何处置金环，原本他觉得金环背主，自当毒哑了远远的卖了，如今她讲了这许多的事，却是连那一线生机都留不得了。

    他瞧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许樱，心道她素来仁善，怕是不肯，可若不杀金环，她再落到连成珏的手中，连成珏知道我晓得了他这样大的机密事，怕要狗急跳墙，他若真的与内务府的什么人有牵连，我连家还真不能与他完全撕破了脸皮，难不成这就是他有持无恐的缘故？可这种事毕竟上不得台面，若非金环说了，我都不会知道，他又打算如何让那人给他依仗？

    姚荣家的也想到了那一步了，瞧了瞧自家的姑娘，自家姑娘在许家时虽说也是个杀伐绝断毫不犹豫的，真正的脂粉堆里的英雄，可手上毕竟没有过人命，这样的事……

    许樱对着连成璧略点了下头，“老爷，我头晕，先回去歇着去了，此事怎么处置全凭老爷做主。”杀人？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可金环留不得，这样的事还是让连成璧做吧。

    许樱回到屋里，收拾了一下就歇着了，面对着墙躺着，暗自竟觉得好笑，自己两世都自许聪明，没想到竟是个糊涂虫，一辈子都没有看清楚连成珏，被他耍了整整一辈子，她以为自己是色衰而爱驰，才被抛弃，如今想想连成珏可曾对她有过一时一刻的真心？虽说上一世早已经恩怨两清，她所谓的难过也是像隔着什么，她还是觉得难受，比起洁白无暇的连成璧，她又算是什么呢？老妖精？她倒宁愿自己没重生了，就那么糊里糊涂，以为自己大仇已报，了无牵挂的去了的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连成璧回来了，带着一身沐浴完了的湿气上了炕，从背后搂住许樱，“我让他们送金环走了。”他将下巴枕到许樱的肩膀上，“可怜我糊涂，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做了那么多事，事到如今咱们夫妻，竟是一步都不能退了。”

    许樱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佯装睡着，梦里说各人需还各自债，她欠连成璧的几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眼下她自惭形秽，竟连看他都不敢了。

    连老太太放下手中的信，双手颤抖得几乎要摘不下西洋水晶老花镜，连老太爷坐在一旁也是眉头紧皱，“俊杰可看了信？”

    “我已经打发人让他和俊青来了。”

    “让人把那赵氏看起来了没有？”连老太太如今连叫她大太太都不肯了，这样的女人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搅家精！

    “我也已经让人隔一个时辰再叫她来了。”连老太爷面上不显，心里比连老太太还要气恨十分，连家合几代人之力，这才养出了一个文曲星下凡的连成璧，精心栽培费尽心血这才金榜题名中了探花，如今又授了官娶了妻，连家这才由商贾之家改换门庭成了官宦人家，没想到竟险些让赵氏这个看不得继子好的妒妇给毁了！

    虽说连成璧在信里轻描淡写了，可那字里行间依旧透出了十分的凶险！连老太爷一闭眼睛，眼前就是连成璧获了罪，他们二老被赵氏摆布死，连成珏掌了家，连家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还有成珏……他到底在哪儿？”成璧在信上说成珏的事，简直让人触目惊心，连家虽是商贾贱业，也曾有落魄为难之时，为了铺路也送人美女少年，可自家的子弟哪有如此做为的？若是传扬出去连家有何面目立足？成璧如何在官场上做人？若是连成珏在她面前，她真是恨不得用龙头拐杖直接打死了他，也免得他败坏连家的名声，让世人说连家是靠庶子的身子赚银子的。

    连老太爷也是摇头，“成璧在京里找了，不见人影，他也未回山东……”内务府……要说这内务府，是太祖立国之时，鉴于前明太监主政挟皇威以自重，祸国殃民，特设内务府，总掌皇家内务，内务府总管品级四品，副总管是五品官，可非皇家心腹不能执掌，都是亲贵大臣瞧见了也要敬让三分的天子近臣，内务府的官员也非科举出身，多数是太祖当初的心腹随从，太祖不忍让他们做太监，也觉得他们难以处置政务，全数安置在了内务府，这些个人家的子弟，自小在内务府当差，一步一步熬到总管之位，可谓势力盘根错节同气连枝，若是得罪了其中的一个，就是得罪了整个内务府，连家虽大，怕是倾覆之日也在眼前，是以连成璧在信上说的，让家中长辈稍安勿燥，只在心里有数就是了，若是见着了连成珏，听凭他的解释说辞，莫要逼急了他，免得他狗急跳墙，还有江县令之女江琳琅嫁连成珏之事，连成璧觉得极为可行，让家中老人勿要照办。

    连俊杰也接到了一封信，看完之后也是脑门上青筋之冒，险些被气得吐血，“赵氏那个毒妇！那个毒妇啊！”连俊青接过了兄长手里的信，也是长吁短叹，两人互视了一眼，刚想商议要不要告诉家中老人，就听闻连老太爷、连老太太找他们兄弟，兄弟两个见传话的人面色不好，心知怕不是什么好事，连俊杰把信揣到了怀里，由连俊青扶着，往荣寿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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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未思胜先思败

﻿    待他们到了荣寿堂,瞧着两位老人的面色不对,互视了一眼心道他们难道也接了信？连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只是呶呶嘴,让丫鬟将信交给了连俊杰，连俊杰看完之后，汗出如浆,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信,连俊青把信自哥哥手里拿了来，同样是大惊失色。

    “怎会是如此！”连俊青怒道，“成珏这个孩子怎变成这般模样？他在信里还说是赵氏逼迫他的，他也怕江姑娘自行上京路上出事,连家说不清楚,只得带着江姑娘上了京，一路之上几番的劝解江姑娘都不听，到了京城之后他拖了几天不肯带着她去见成璧，见江姑娘起了疑这才说先去成璧那里探口风，他本想依着赵氏的说法跟成璧分说一番，得了成璧不肯的信儿，再将江姑娘送回来，结果江姑娘猜出他的心思，竟假扮小厮随他混进了连宅，待他发觉不对回去寻的时候，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围了探花府，他几番打探听说没事又听说江姑娘丢了，怕成璧误会他是有意为之，这才四下寻找江姑娘，想让她出来做个人证，为免让家中长辈担心这才修书回家，没想到……竟是如此……”

    连老太太恨声道，“他还有脸颠倒黑白！若非成璧见机得宜，怕是你我如今就算是接到了信往京城活动也已然晚了！”

    “我这就让人去把那个逆子捉回来！”

    连老太爷拿鞋底磕了磕烟袋锅，“捉什么捉？你没瞧见成璧在信里写，成珏那个逆子攀上了内务府的人吗？还说不是总管也是个副总管，成璧如今才不过是七品官，连家虽有钱却无势，他若是知道咱们晓得了他做得事，跟咱们撕破了脸，到时候连家就算能勉强支应，怕也要伤筋动骨。”

    连俊青在旁边思索许久，“唯今之计还是要依成璧所说，稳住成珏，至于将江姑娘许配给他，我看是成的，毕竟他们一路之上相伴而行，总要给江家一个交待，江家无有势力，江姑娘又是个笨的，咱们也好借着成珏成婚，把他拘束在府中，看他如何与外人勾连……只是江家不知会否答应。”

    “如今满城的风雨，咱们家是儿子，探花府内又没有江姑娘的踪影，京里也好，山东也罢都是说什么的都有，难看的是江家，你明日把悬赏的告示帖出去，就说山东连家再出赏银，有知道江姑娘下落者赏银一千，将江姑娘平安送回的赏银三千两，你看江家如何应对。”连老太爷说道。

    连俊青点了点头，幸亏成璧见机得宜将江姑娘送了出去，否则如今焦头烂额的就是连家了，再回想他在信里写的事情，条条件件有理有据，三言两语就交待得清清楚楚，见连俊杰和连家二老脸色尤自铁青，不由得笑了笑，“此事倒也看出，成璧长大了许多，再不是小孩子脾气了，有一个成璧是好的，就顶十个成珏。”

    连俊杰脸色略缓，可还是恨恨，“早知成珏如此，当初他生下来就应该扔到水缸里溺死。”

    连老太太咳了咳，瞪了他一眼，孙子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成珏是庶出，成璧是嫡出，为了他们兄弟亲善，嫡庶分明，她这才有意的抬着成璧踩着成珏，成珏原先瞧着也是好的，谨守本份老成持重，比起被纵惯得任性已极的成璧显得更加的可靠，她虽更加大力的压制着他，心里也想着待成璧能独挡一面了，分给他一份产业让他自己去闯荡，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可就这样她也没想过真要把成珏怎么样，不管怎么样那是她自己的孙子。

    连老爷子哼了一声，“我当初就说，媳妇是个好的，又不是不能生，你非要把身边的大丫鬟开了脸送给俊杰，瞧瞧生出来个什么贱东西。”

    “嗯……哼！”连老太太已经要使声儿了，眼见这两个老的又要争执起来，连俊青赶紧打圆场。

    “成珏也还是个孩子，许是被恶人引诱教坏了也说不定，总能慢慢教好，若是教不好，连家也不差他一双筷子，只是赵氏实实的可恶……”

    连俊杰听到这里，一撩衣服跪下了，“赵氏这样的女人，儿子实在是不敢要了，请二老准我休妻！”

    赵氏将怀里抱着的狗交给抱狗的丫鬟，“等会再喂一遍它，记着要喂明前的龙井，别的茶它不喝。”

    “是。”

    她说罢整了整衣裳，自言自语道，“真不知老太爷和老太太找我做什么，他们素来不待见我，就算是所谓的有事相商也不过是他们说着我听着，却要每次都要我去。”

    抱狗的丫鬟□儿的，素来颇有些心计见识，见她如此，忍不住出言提醒，“太太，难不成是为了江姑娘的事？如今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

    “江姑娘的事与我何干？她自己走的，又不是我将她从家里拐出来的。”赵氏冷哼了一声，当初她就没让江姑娘进连家的门，而是安置在了她亲信的家里，再由连成珏带走，要说有人要顶拐带官亲的罪，也应该是连成珏，更何况连成珏有个大把柄在她手里，她不怕连成珏不听她的话，“你只管安心抱你的狗，若是把我的儿子给摔着了，仔细你的皮。”

    春儿不敢说话了，抱着狗退到了一边，赵氏收拾利索了，带着几个丫鬟出了门，自那以后，再没回来过。

    有人说太太被送去清修了，有人说太太被送到陪嫁的庄子看了起来，也有人说太太刚被送出连家就被劫走了，生死不知，连家给赵家和旁人的交待则是太太身子不好，在乡下静修。

    连成珏将刚刚收到的信拿火折子点燃，扔进了火盆里，连家几个老的果然老奸巨滑，连成璧也是个诡诈的，竟想到了将江姑娘许配给自己这样狠毒的计谋。

    他站了起来，推开窗户，深深的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没人知道他喜欢水也喜欢莲，站在临水的楼阁上，瞧着或蓝或碧的水波和盛放的荷花，浑叫人忘却了世间的烦恼，唯有一片喜乐，舅舅教会他的头一件事就是未思胜先思败，他既布置了那么大的一个连环计要治连成璧于死地，自也想好了退路，更不用说赵氏手里握着他的把柄，又整日端着嫡母的架子，让人望之生厌了，若非他授意，那洒扫的婆子又如何能得知他跟内务府的大员颇有些“牵连”又让金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知晓了呢？

    他设计连成璧的事若是成了，连成璧前脚进大牢，后脚就有人让他“羞愤自尽”，连家自然是要依靠他，他说什么连家的长辈信什么，他的后招也用不着，金环这个奴婢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若是不成，金环落到了连成璧的手上，为了保命必然要将自己的“把柄”双手奉上，连成璧却不是那些个没见识的丫鬟，知道他与内务府的人勾连，必定会知道畏惧，连家的长辈必然也会只将错处推到赵氏身上，对他示之以怀柔，再图谋其它，他反倒无事了，至于将江姑娘许配给他，倒是神来之笔。

    他心里这么想着，竟笑了出来，程奉先推开门进屋，瞧见的就是他背对着门，面朝着窗口，仰头大笑的模样。

    “何事如此高兴？”

    连成珏转过身，“我刚接到了信，家里已然替我定下了亲事，是远山县令江家的二姑娘……”

    “可是那个为了你兄弟千里淫奔的江琳琅？”程奉先皱起了眉头，他早知道连成珏在家里受尽委屈，却没想到连家的人做得这么绝。

    “正是。”连成珏笑了笑，“我祖父和祖母说了，她这一路是与我同行的，我虽说是奉了嫡母之命，却也要给她和江家一个交待。”

    程奉先怒道，“那谁又能给你一个交待？你难道不是姓连的不成？”

    “想来不是的。”连成珏叹息了一声，“如今家里既然已经安排下了亲事，我怕是不日就要离京回乡成婚了，经此一别你我……”他说着说着又勉强笑了一下，看着程奉先的眼神里带着某种自怜，又眨了眨眼，转过身不再看他，“我这一辈子……只有在你身边的这二十几天最快活……”

    程奉先自十四岁身边开始有通房，经手的女人、男人无数，这一刻连成珏的一转身，却让他的心狠狠的揪在了一处，“不！我不让你走！你就是离了连家又如何？”他伸手去扳连成珏的肩膀，却被连成珏甩脱了。

    “我虽与你好，却也是连家的九爷，我若是离了连家，跟你包的那些个戏子、小倌又有何不同？男子与男子之间，哪有长久的，我当初就说过，我早晚要娶妻生子跟你断了的，我本来也不喜欢男子……都是……都是你……”连成珏退后了两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是我……真的不后悔……若无这二十几天，我这一辈子……除了不懂事时，怕是无有一日快活了。”

    程奉先被他说得心如刀绞一般，这世上的人，比连成珏好看的他见过无数，比连成珏更有风情的他也识得不少，偏这连成珏真如同魔障一般，让他挣脱不开，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想怎么让连成珏长久留在自己身边，只是总觉有哪里不妥，此刻竟连那一星半占的不妥也不记得了，“我有个侄女，本是庶出的，父亲是内务府的八品庶吉士，嫡母不待见她，偏与我家老太太有缘份，我将她许给了你如何？你只管说要娶程家的女孩，你家中长辈必定是允的，到时候你常驻京中，我替你寻个合意的宅子……”

    “不成。”连成珏摇了摇头，嘴上说着不成，眼睛里却带着不舍，“家中长辈已经替我安排了婚事……”

    “你只管说是我与你相识做忘年交，许配婚事在先，你接到家中的信在后就是了，难不成你真要娶那个不知廉耻的江家女？”连家真得是把连成珏糟踏得太过了……偏连成珏一刻都不肯忘记自己是姓连的。

    “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连成珏转过身背对着他，嘴角慢慢

    作者有话要说：连成珏并不是那么好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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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迷踪

﻿    江县令见到女儿的第一件事就是一个耳刮子打到女儿脸上,抬脚想要再踹女儿一脚，江太太跪了下来拦在女儿和丈夫之间，江县令的一脚实实在在地踢到了江太太的肚子上。

    江县令和妻子是患难夫妻，彼此间感情极深,江县令这一脚踢到妻子身上，自是心疼，嘴上还是斥骂道，“慈母多败儿！若非你纵容女儿与商家妇往来，岂有今日之祸？”

    “我也是怜惜女儿幼时跟着咱们夫妻吃苦，是以才让她与赵氏结交，岂知赵氏是个包藏了祸心的？”江太太顾不得自己身体疼痛,痛哭道。

    江琳琅躲在母亲身后，缩成一团哭个不停,她看见家中父母才算真的悔了，原本保养得不差的母亲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父亲整个人老了足有十岁，原本的将军肚也不见了，脸上的皱纹长出了不少，“爹！娘！女儿知错了！女儿知错了！”

    “你知错了又如何？你可知外面是怎么传你的？都说你为了连家的财势，贪念荣华富贵，千里淫奔，结果半路上不知道被什么人拐带去了，不是被人卖做小妾就是流落烟花柳巷，甚至说……”江县令再说不下去，“你弟弟为了你，在学堂和人打破了头，你姐姐在婆家受气，已经回了娘家，孙家口口声声要休妻，你若是那些个知廉耻的，自当三尺白绫了断了残生，也好过连累家人！”

    “老爷！老爷！女儿也是为了奸人所骗，这才做了糊涂事，您饶了她吧！”

    江琳琅哭道，“爹，女儿也想要三尺白绫了断了残生，可女儿去了自己干净，还要留父母兄弟姐妹在世上受苦，如今女儿身在尼庵，您二老只要一口咬定了连家的说辞，把那自作主张上京的捕快重责三十大板革了差事，说女儿只是偷上尼庵想要削发，过个一年半载，事此定能平息。”

    江县令指着女儿手抖得不成样子，“我江万里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啊！你有一番说辞，旁人自然也能拿舌头压死你，你一个闺中的女孩家，为了什么说要削发为尼啊？你这样的名声，还有谁会要你？”

    “连家已然说了，这一路之上是连九护送女儿，事到如今连家总要给女儿一个交待，要将女儿许配给连九。”

    江县令听到这里再不说话，连成珏他是知道的，无论人品样貌都是一等的，此事虽说江琳琅淫奔无德之罪，也有赵氏引诱纵容之责，连家出面把江琳琅娶回自家，自可以消流言于无形，若说江琳琅真的是为了连成璧千里淫奔，连家断没有让兄弟娶与弟弟有牵扯的女子的道理。

    江太太听到这里也是转悲为喜，“你说得可是真的？”

    “女儿是连家的人送到莲庵的，那个去送信的香客也是连家安排的，自然是真的。”

    “老爷……”江太太看向江县令，江县令背过身去，“唯今之计自是只有听从连家的安排了，若嫁不成连成珏，你就立时与我去死！”

    姚大掌柜是个四十几岁精明能干的壮年男子，人长得也是相貌堂堂，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他不停地抹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垂首站在莲花胡同京城人称连探花府的集墨斋外，连成璧却是瞧也不瞧他，只是低头写着请罪的折子，江琳琅的事闹得如此之大，他原一直不说话，可既已然有人写折子递到了御前，他总要写折子替自己辩解一番，却不能叫辩解，只能说是请罪。

    他在折子上先说了江琳琅本是赵氏义女这桩事，又说自己一直埋首读书虽知有江琳琅其人，但因男女大防并未曾得见，亦不知江琳琅所谓倾心于他是所谓何事，所谓江家女为他从山东追到京城一事，他更不知情，如今风言风语颇多，他觉得女子名声第一要紧，不曾与外人分说过此事，只想自等水落石出之时，却没想到流言竟越传越离奇古怪，他这才不得不出言自辩，更要自领失察之罪。

    落下最后一笔之后，连成璧合上了折子，揉了揉眼睛，“让姚无才滚进来。”姚大掌柜名叫姚茂材，所谓的姚无才是连成璧责骂他的说法。

    姚大掌柜已然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多时辰，听见连成璧要见他，自是擦了擦额头上得汗，低头进了集墨斋。

    “小的给少东家请安。”

    连成璧冷冷一笑，“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少东家，我当你眼里只有我九哥呢。”

    姚大掌柜听他这般说，流出来的热汗一下子变成了冷汗，他原先就猜想必是不会有什么好事，事到临头了，却也受惊不浅，人人都知道连家长房这一辈有一嫡一庶两位年龄相仿的少东家，嫡出的自然是被捧上了天，也是个有出息的，只是他们这些个掌柜私下里议论，若是十爷读书做官走了仕途，自是不会再走商贾之道，连家这产业八成是要落到九爷的手里，再加上九爷性子好人也精明，就有三、五个掌柜慢慢的被拉拢了过去，可他却不在此列。

    想他姚茂材乃是连家商行在京城的大掌柜，一个月的流水留那些个小掌柜在旁的地方赚一年的，自然不会轻易被什么人收买了过去，却没想到春闱之时连成珏陪着连成璧赴京，带着人将他堵在了外室的卧房里，又扔出他假帐私吞银两的铁证，这才将他挟制住了。

    再加上他听从连成珏的吩咐做得几件事都似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又有贴心外室劝解着，自也安心，却没想到今日被连十爷给叫到了莲花胡同，一张口就掀了他的老底。

    “小的只是吩从吩咐，再没有其他。”

    “没有其他？”连成壁挑了挑眉，“那你在金鱼胡同的宅子又是怎么来的？那个千娇百媚的外室又是如何跟得你？听说你那宅子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那外室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竟要比京里老宅的老太太还要威风，我虽说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却不是个傻子。”

    姚茂材听到此处已经两股战战，几乎要站不稳，“这银子都是……”

    “我年轻，不知一个大掌柜年奉几何分红多少，已然写信回山东问过家中长辈，你自等候他们处置你就是了，滚吧。”

    姚掌柜立时站立不稳跪了下来，双手撑地磕头如捣蒜，“十爷！十爷您大人有大量，您饶了小的吧！”掌柜也是连家登记上册的世仆出身，为奴的贪主家的银两，千里流放已然是轻的了，就算是被衙门里的乱棍打死也是天经地义，若是此事被山东的老东家和东家知道了，他真的是罪该万死了。

    “饶了你？”连成璧冷笑道，“你因何要求我，只管求连九就是了。”

    “小的……小的知道连九在哪儿！”

    内务府程家的先祖原是太祖的马弁，跟着太祖也算出生入死，只是无有什么将帅之才，唯有忠心一片，太祖登基之后，程家的先祖就是内务府首任的大总管，如今过了几代，大总管一职落到了另一个太祖心腹之后茅家的手里，程家得了个副总管的差事，却是风光依旧。

    虽说全家人还住在当年太祖赐下的前门外程家胡同的两进旧宅子，可外宅、花园等至少有十几处，每一处都修得极精致，比如在海淀的泓溪园，就是各中翘楚，据说这园子是跟太宗的清漪园一起建的，用得都是清漪园的尾料，修得美伦美奂，极尽精美之能事，这个园子现在程家大爷程奉先住着呢。

    龙睛戴着大斗笠，守在泓溪园的外面，他想了几个法子想要混进去瞧一瞧连九到底在不在，可是终究没去成，只得亲自守住了正门，又让十几个得力的伙计守在后门和两个侧门，到了午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行到了他跟前，车帘子掀开，露出姚荣家的清秀的脸出来，她使了个眼色，龙睛过去伸手接过姚荣家的递给他的吃的和水，“还没出来？”

    “没有。”龙睛摇了摇头，如今他们虽知道了连成珏在哪儿，可却不敢闯泓溪园，只能守着。

    “太太说不要急，慢慢守着，总有他出来的一天，连九不是那种会困居的性子。”

    “嗯。”龙睛点了点头，叨着饼回到了原来蹲守的树下，正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出了泓溪园，在后面跟着的随从里有那个貌不惊人的孩子，可不正是紫薯！

    紫薯既然出来了，连成珏想必会在车里，龙睛直接跳上了马车，姚荣家的拍了拍车门，车夫打了个呼哨，马车跟了过去。

    龙睛以为连成珏会往偏辟的地方走，却没想到越走人和车越多，竟是进了城，又往内城走，一直走到了程家胡同，他没敢跟着进去，悄悄跳下了马车在巷子口看着，连成珏竟和程奉先一道下了马车，从侧门进了程府！

    龙睛虽说年轻，可也听说过爷们玩弄小倌的事，这种事毕竟上不得台面，虽说达官贵人之间玩这个的颇多，也没有登堂入室的道理？程副总管这又是在玩什么？连成珏又是在耍什么手段？

    龙睛心里疑惑，打定了主意要等，姚荣家的在马车里陪着他等了半个多时辰还不见连成珏出来，便回去向连成璧和许樱禀告了，龙睛一个人等到了掌灯时分，一直到蝶尾来换他的班都没有看见连成珏出来，既然连成珏是从前门进去的，程家这样的人家断没有让他从后门出去的道理，蝶尾让他回去睡一觉，梳洗一番，自己守着，到了第二日天亮，依旧没见连成珏的人影，难道连成珏竟从程家飞了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跟男朋友出去了，今天更得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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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釜底抽薪一

﻿    蝶尾站在墙角搓搓手,虽然彼时还算是夏天,晚上却已经有点冷了,守了一宿被露水打透了衣裳,凉风一吹还真有点冷，他呆了一晚上，真的是又冷又饿,伸长了脖子往胡同里面看,却只见程家守门的小厮开了门，又有打杂的出来扫干净门前的街道，泼了净水，一派寻常的样子。

    龙睛见他站在巷子口往里面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蝶尾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身瞪了他一眼，“人吓人吓死人。”

    “别贫了，昨晚有谁出入吗？”

    “自然是没人。”蝶尾接过来龙睛递过来的热包子，三两口就吃掉一个，“老爷怎么说？”

    “老爷让咱们回去，说要另想法子。”

    “那怎么能成？总要探听一二。”蝶尾又往巷子里瞧，龙睛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拉柴薪的推车……

    连成璧亲自递给蝶尾一杯水，“程家的人真是这么说的？”

    蝶尾用袖子擦了擦嘴，“小的用银子买送了送柴的大叔，他让小的跟着车进去，只说小的是他侄子，帮他搬柴的，小的见还有成车的鸡鸭鱼肉海鲜野味往内厨房拉，就问了一句，府上有什么喜事，程家的人说是姑爷上门了。那拉柴的大叔好似是经年往来的，就问了是哪位姑娘，那人就说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的老姑娘，昨个儿来相看的，老太太一瞧就喜欢已然准了婚事，夫家是山东连家。”

    连成璧沉默了一会儿，连成珏这招用得狠，家中长辈让他娶江姑娘的事，因他一直没露面，他可推说不知情，程家的人问他可曾订亲，他自可以答未订亲，这边程家允了，他再写信回山东禀告家中长辈，连家若是不准就算是亲事不成，也是大大的得罪了程家。

    要知道这程家树大根深势力极大，尤其程奉先乃是太后的心腹，若是惹怒了程家，连家……

    许樱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程奉先能为了与他长久把侄女许给他，手段实实地下作。”

    “偏这下作的手段，是上不得台面的。”至此他才明白为什么家里一直让他读书出仕，有钱无势实实是寸步难行，处处受人欺负，比如这件事，连家当然可以将此事掀出来，把连成珏赶出家门，可程奉先却是不疼不痒，本朝这样男子之间的事多了，尤其是上位者与下位者之间的事，传扬出去上位者只不过是风流韵事，连家却免不了卖子求荣的名声，更不用说程奉先因此若恼了连家，连家怕是要伤筋动骨。

    许樱轻轻揉着他的肩膀，“这一两日你让人看着程家，为妻的倒和六婶拜访了几家亲朋故旧，探听到一桩事。”

    “什么事？”

    “程家老太太信佛信得最诚，每逢初一、十五必上宝相寺烧香，程家大太太茅氏和程六姑娘每次必定随侍。”

    连成璧抬头看她，“你是说……”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许樱没说的是连成珏机关算尽却没算出来自己是个重生的，早就知道他要娶程家女，连成璧找京里姚大掌柜麻烦的时候，她早已经把程家查了个底掉了，要知道在京里，从来没有谁家真的是家里风雨不透，半点风声都不露，连家根基虽浅，许家、陆家、梅家根基可绝称不上是浅，她着意打听之下，自然查到了程家不少的事，比如程老太太信佛，程老太太最溺爱的是幼子程奉林，最喜欢的孙女是程六姑娘，程奉先的妻子茅氏是太后跟前的大宫女出身，他能得太后的赏识多半靠妻子周旋，是以虽说在外面风流异常男女不拘，回到家里却是个二十四孝夫君。

    更不用说她上一世对连成珏的外室，对旁地事知道得少，对程六姑娘知道的可是极多，那是个清高的才女性子，嫁为商人妇本有些委屈，因连成珏会哄人夫妻还算合美，对她这个外室是不假辞色，可本性却不算是坏，三十岁的时候不知为了什么跟连成珏大吵了一架，避入庵堂再不现身。

    如今想想，想必是知道了连成珏和自己伯父见不得人的关系……说起来当时她还疑惑，为何他们夫妻反目，程家却依旧处处给连成珏撑腰，伯父程奉先还带他如亲子一般，自己能后来反击连成珏成功，是因为太后薨了，程奉先亡了，程家势微，再也无力也不想替连成珏撑腰的缘故。

    这一世她可不想和连成璧一起被连成珏压制算计半辈子，等着程奉先死了再反击，只有釜底抽薪这一条路可选。

    “这个月十五，老爷您可愿与我一起去宝相寺烧香？”

    “就依夫人。”连成璧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茅氏半闭着眼睛，养了许久的神，身边的丫鬟婆子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只屏息宁神眼观鼻、鼻问口、口问心，只待她张口，茅氏睁开了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药。”捧着托盘的丫鬟端了盛在汝窑盅里的丸药过来，当着茅氏的面掰开了，揉成十二粒小药丸，搬在船形瓷碟里，又有丫鬟拿了盛了十二杯无根水的茶杯等在一旁，茅氏拿了小药丸，吃一粒药丸，喝一杯水，如此重复十二次，才算把药吃完，其间不说话也不抬眼看人，好似这世上再没有比吃药更要紧的事了。

    待她吃完了药，又闭目养了一会儿神，这才开口说话，“你们说是谁要求见？”

    “禀太太，是连探花的娘子许氏。”

    “许氏……”茅氏想了想，“可是山东许家的？”

    “正是。”

    “如今山东人惹不起，咱们家又要和连家结亲，你盯着老太太那里，待她与方丈参完了惮速来报我知道就是了。”

    “是。”

    茅氏也是个奇女子，茅家本就是太祖身边的心腹仆从出身，只是茅家一直起起落落不如程家，偏到了三代以前出了个舍命救主的祖宗，茅家就此发迹，内务府世家由程、王、林三家独大，又加进去了一个茅，茅家为了显忠心，更将自己这一代的独养女儿送进了宫做了宫女子，就是这个茅氏，茅氏十三岁进宫，二十三岁出宫，一直在如今的太后当初的皇后身边伺候，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颇得太后喜欢，许嫁给了程奉先以后，一样时常进宫请安，虽说在外面是夫人，在太后跟前端水倒茶甚至洗脚端尿都毫无怨言，自是极得太后的宠爱。

    她也知道程奉先不是个老实的，在外面花头颇多，但她只认定了一宗，不要放到她跟前碍眼，万事好说，程家老宅只有她这一个正室，别说有名份的姨娘，通房丫鬟都没有，程奉先又知道自己能有今天，靠的是妻子，自然对她也是百依百顺，她这日子过得是极顺心的。

    至于程六姑娘的婚事，她倒觉得老太太把她嫁入商贾之家没什么大不了的，程家毕竟是内务府人家，真正的世宦文官当面对内务府敬让三分，暗地里却瞧不起得很，内务府的人稍一碰到政务，文官们立时就要炸窝，弹赅的折子雪片似地往皇上跟前送，早些年闹到文官撞柱明志皇上不得不让步，重责内务府的事也不是没出过。

    程家的男子娶妻倒是容易，女儿却难嫁，除了同是内务府出身的几家，只有几家低阶武将或是新贵人家可嫁，老太太又不忍程六姑娘受委屈，挑来捡去的如今程六姑娘已然十八了还未有人家，依着她看嫁到连家正好，连家是经商的，要仰仗内务府颇多，自是要将程六姑娘当成菩萨供，至于连成珏……她瞧着样貌性情是好的，只是有股子说不出的不对劲，不对劲儿就不对劲儿吧，程奉先在外面也不是老实的，丈夫，一丈以内才是夫。

    她正这么想着，就见外面的仆妇引进来一个颇水灵的少妇进来，只见这少妇头梳圆髻，侧戴点翠凤钗，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却透着股别样的风韵，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儿，难怪嫁了传说中美冠京师的连探花。

    “连许氏给程夫人请安。”

    “起来吧。”程夫人笑道，“听说你们夫妻也来礼佛？”

    “正是。”许樱笑道，“我听说这宝相寺灵验，便出了门，谁知到了山门却见四门紧闭不待客，说有贵客到，听闻是程家在此，特前来相求……”

    “佛寺本是众人布施所建，理应迎四方香客，只是我家老太太身子不好怕受惊吓，这才求了主持暂闭山门，既是你们夫妻来了，便一同拜佛又如何？”

    “如此便多谢了。”

    “连十奶奶何必如此多礼，说起来程连两家就快要结亲了呢。”

    “结亲？”许樱疑惑道。

    “你竟不知情？昨日我家老爷带了连九爷回府给我家老太太相看，欲要把我那侄女许给他……”

    “竟有此事？”许樱眉头微皱道，“不怕程夫人笑话，我们已然找我家九哥找了半个多月了……竟不知是在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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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釜底抽薪二

﻿    茅氏一愣,她以为连九与程家结亲,连家是知道的,毕竟连家娶程家女是高攀了,六姑娘虽说是庶出的，可却是从小长在老太太身边，连她这个伯母看在老太太面上都要敬让三分,免得惹老太太不高兴,程六姑娘本来也没什么可指摘的，模样虽是中人之姿，可性情外柔内刚，守礼恭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这个伯母也觉得谁娶了她就是有福气的，听说了连九，也是觉得可配罢了，却没想到连家竟全不知情。

    她又想到许樱一直叫连九九哥……连九也是庶出，可不管怎么样长幼有序，连家竟是先给连十娶了妻，连九还未定亲——

    原来她没多想的事，如今不得不多想一想了，想到这里她笑道，“正是在程家，我家老爷与他一见如故，颇喜他的人品才学，想到自家有个老大未嫁的侄女，这才把他带回了家，让我家老太太相看，许是他还未与家里人说此事。”

    许樱眉头皱得更紧了，“请问夫人，他可是回了家，还是仍旧在程府？不瞒夫人说，家里有些事想当面问他而且……”她瞧了一眼茅氏施了一礼，“家里已经替他定下了婚事，只因找不见他才……”

    茅氏眉头也皱了起来，“连十太太，您别说了，咱们相见就是有缘，只是我家老太太正在参禅怕不能受打扰，您还是改日再来礼佛吧。”

    许樱深施了一礼，“如此我就不扰扰了。”

    茅氏点了点头，“来人，送连十太太。”

    送走了许樱，茅氏心里却像炸开了锅一般，连九身上竟有这么多的事，老爷不知道吗？以她对老爷的了解，老爷必是知道的，他这人生性多疑，若非对连成珏知之甚详，是不会把他带回家的，可若是这样，老爷这般做事又是为何？连家已经替连九安排了婚事，论家世肯定是不及自家的六姑娘，连九莫非是为了躲婚事？连家最近发生的事她也有所耳闻，莫非还有内情？自家老爷肯这么帮他……茅氏的脸色立刻变脸了。

    送许樱的是茅氏的心腹嬷嬷本姓黄，黄嬷嬷送走了许樱回来，凑到茅氏的耳边说，“老奴见着连探花站在马车外等着连十太太，两个人在马车边说了些什么，连探花大声说了句‘他竟如此不知廉耻’，连十太太捂了他的嘴，又回头看看老奴，老奴只佯装无事，看着她上了马车走了。”黄嬷嬷沉吟了一下，“太太，老爷不会是犯了老毛病了吧……”程奉先男女不拘的事，在程家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年轻的时候为了这事儿被程老太爷打过不止一次，程奉先于女色上重欲不重情，男色上却是时有动情……想那连成珏长得实在是不差……

    “他总不至于如此……过份……”将自己的侄女嫁给自己的姘头？茅氏想想就觉得恶心。

    “太太，事关姑娘终身和程家的名声，查一查总是——”在外面搞男人是一回事，把自己的侄女嫁给自己搞的男人是另外一回事，“若是被太后知道了……”

    “此事交托给你了，务必查清楚。”茅氏环视左右，她身边得人她清楚，都是忠心耿耿的，可也保不齐，“今个儿的事若是走漏了一星半点的风声让老爷知道了，我也不问是谁说的，你们这些人通通发卖一个不留！”

    “是。”

    连成璧靠在马车上，斜眼瞧着许樱挑眉一笑，眼神里透着七八分的戏谑，“太太好胆识，我当你去求见程老太太，却不想是茅氏，那茅氏乃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出身，跟在皇后身边整整十年宫里的秘辛不知道见了多少，却得了个全身而退，茅程两家能有今日，多一半是她的功劳，你竟找上了她……”

    “程老太太必定护子，程六姑娘还是个未嫁女，茅氏在太后身边多年，自是什么都经过见过，我透一点风给她，她自然晓得厉害，我说得又都是实情，有何可怕的？”这世上最要命的就是那些个说了一半的“实情”，许樱明面上什么都没说，可也什么都说了，茅氏真是像外人传得那般厉害，怕是已经猜出了一半真相，她没说的那些，茅氏自也会查出来。

    马车缓缓驶下山路，迎面却来了个骑着驴子的人往山上走，许樱隔着帘子瞧见了一只木脚，心里立刻缩了一下，掀了车窗帘向外看，却是个六十多岁颇眼生的老翁，连成璧见她脸都吓白了，搂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我以为瞧见了认识的人。”

    “你久在深闺，哪会认识什么外人。”

    许樱按了按额头，“不瞒你说，我前几天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脸上有疤一只脚是木脚，年龄四十多岁的人在前面走，我那苦命的姐姐许榴一身嫁衣浑身是血跟在他的身后，看见了我似是想要对我说些什么，瞧见那人时又一脸的恨意，可她偏说不出什么，我只瞧着她的口型，好像是说管……”

    连成璧原本是笑着听她说话，听到这里时表情凝重了起来，“你这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害你三姐的人可不就是姓管的。”

    “我总觉着是三姐托梦是为示警，那姓管的至今还未落网，我想一想就……”

    连成璧叹了一口气，“官府原来抓他得风声还算紧，如今怕也是放松了……”他想一想许榴的苦命，摸了摸许樱的头发，“你也别太难受，连家别的没有就是银子最多，所谓财帛动人心，江湖上多得是亡命之徒，咱们就是用银子砸也要把他砸出来。”

    许樱点了点头，“好。”

    连成珏自不能在程家住太久，离了程家又住到了程奉先替他安排的小宅子里，他也算是放下了心中大石，提笔写信回家，大意是在京里偶然与程奉先相识，得他的邀约去程家小住，恰得了程老太太的赏识，欲将程家六女许配与他，他不敢擅专，特修书回家请长辈允准。

    他最是知道连家长辈的，他们虽最偏疼连成璧，踩着他连成珏，可也不会放过跟程家成为亲家的机会，更不用说他在写里说了是程家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连家若是一口回绝，怕是给脸不要脸，程奉先搞出些事端来也算是师出有名，连成珏冷笑，也该让自小在蜜罐里泡大的连成璧知道那些个长辈都是何等的势利了，连成璧虽说是他们放在心尖子上疼的，可若他连成珏给连家带来内务府的关系，甚至是成为皇商的未来，连家也不会拒绝他。

    他写完了信一抬头，看见了镜子里面的自己，因在私宅中小住，只穿了件莹白的潞绸圆领直缀，松松的系了丝绦，头发半披，更显得眉目俊秀弱不胜衣，他摸摸自己的脸，无论男女，长着一张好看的脸总是占便宜的，女人、银子、血亲没有一样不可以利用，自己的身子更是如此，只要能得到连家，堂堂正正的做连家家主，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一个个都跪倒在他的脚下，就没什么代价是他不能付的。

    他正瞧着自己发呆，紫薯端着铜盆掀了帘子进了门，瞧见他在照镜子，不由得红了脸，低下头放下洗脚水，“九爷，请您洗脚。”

    连成珏斜眼瞧了瞧他，“你瞧不起爷？”

    紫薯咽了咽口水，“小的不敢。”

    “那你为何不敢正眼瞧我？”他用穿了暖鞋的脚踢了紫薯一脚，他的这些事，紫薯全都瞧在眼里，可紫薯一不赞他，二不暗地里鄙视他，只是有的时候会用他看着就浑身难受的眼神瞧着他。

    紫薯被踢得坐倒在地上，抬起头看他，只觉得自家的九爷一会儿是贵公子，一会儿又像是妖媚的狐精，这个时候又似凶神恶煞一般，好似答错了，立时就会要他的命一样，“小的……小的只是觉着……以爷的人品才貌，离了连家未必不能出人头地，何必……”何必机关算尽，竟连自己的身子也搭上去了，爷不喜欢那姓程的，也不喜欢那个姓白的，与他们幽会过后总会泡好久的澡，用过的被褥衣裳也会全都扔了，为何又要如此……

    连成珏盯着他瞧了许久，久到紫薯以为自己这次说错了话，怕是要丢掉性命，却没想到连成珏笑了，“哈哈哈哈哈……这些年……只有你瞧见了我是什么人，也只有你说了这话……哈哈哈哈哈……”连成珏仰天狂笑，最后竟笑出泪来，他擦干净眼角的泪，“连家是我的，我凭什么不要？我凭什么拱手让人？只凭他是从所谓原配嫡妻肠子里爬出来的？这些年他除了读书之外还什么了？偏要我鞍前马后的伺候他？他说话得罪了人，却偏要我去四处陪小心？亲戚们人人背后说他任性狂妄目中无人，远不及我，当面一个个却都把他捧上了天……”他眼睛忽然眨了一下，好像听见了些什么，话风一转，“他打伤了人，偏要我去抵罪，我受了十记杖责，竟无一人问我伤得如何，如今连江家那个千里淫奔的□都要我替他娶了，好圆了他清白的名声，你当我想离开连家就能离开吗？他们不吃我吃干抹净拿我的骨头渣子去喂连十，是不会放我走的。”

    紫薯听得目瞪口呆，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程奉先掀开帘子进了门，搂住不停发抖的连成珏，吻着他的发顶，久久不愿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连成珏就是传说中的什么男人女人都不爱，偏又会利用人性弱点为自己服务的那一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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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釜底抽薪三

﻿    程奉先在小宅子里享着温香软玉高床软枕,只觉得古人说得什么**苦短日高起之类的诗文都是有感而发,在小宅子住了一夜之后,又让人传信回家说自己衙门里有事,晚膳不回家用了，竟搂着连成珏在小宅子里窝了一整天，只愿天黑得更晚一些,让他不必早早回家面对自家的活规矩雌老虎。

    可他却不知自他一踏就这小宅子,就有人将他的行踪报给了原配茅氏，茅氏又悄悄地把程奉先的心腹长随二丑给拘了来，让黄嬷嬷拿出十分的本事拷问，二丑虽说是忠心的,可也经不住黄嬷嬷从宫里传出来的手段,扛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扛不住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黄嬷嬷小声禀告了茅氏，“太太，您猜得没错，那连九果然与老爷有些瓜葛，连九离了程家，就被他安置在了西桥九条的小宅子里，老爷不在家时，一直是在他那里住的，就算是今个儿晚上他说衙门里有事，也是在他那里留宿……”

    就算是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从旁人嘴里知道了实情，茅氏还是气得几乎要把一口的银牙咬碎，“程奉先！”

    “太太，您熄怒啊……太太……”

    “我怎么嫁了他这样一个不只廉耻的东西！”茅氏当初在皇后身边自小宫女做起，一直熬到了大掌事宫女，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遇上过，只是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出宫嫁人，做个堂堂正正的掌家夫人，免得天生矮人一头受欺负，当初在一起的姐妹，除了一两个苦命早丧的之外，都被皇后安排着嫁了人，留在宫里的如今有还做了太昭仪的，说起来风光，年少守寡又是何等的凄凉？

    偏她出了宫，想要嫁与人做正室倒是不难，可依着她的年龄多半是继弦，进了门就做继母，挑来选去的选到了因年少时荒唐名声不好误了婚事的程奉先，年近而立却是正室虚悬，他又被人说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嘴巴又甜又会做事，她一咬牙一跺脚，嫁了。

    这些年的日子过得也确实是舒心，她知道程奉先不老实，可若是不搞到她的眼皮子底下，她就装没那么回子事，反正外人眼里风光体面都是她的，程家也只有她生的一儿一女写在程承先的名下，外面到底有没有外室子，她是一概只做不知情的。

    谁知程奉先冷不防竟给了她这么一闷棍，打得她措手不及，让她痛彻心肺，“程奉先……”

    黄嬷嬷自然是知道自家太太的心事的，依着太太的人品，若非是出宫时年龄大了，心气儿又高，不肯做人后母，怎会嫁给年少时就有荒唐名声的程奉先，索性成婚后程奉先是个识趣的，人人都说他浪子回头金不换，自家太太捡了个宝，却没想到夫妻相合十年，竟又遇上了这样的事，“太太您还是要熄了怒气，先想一想怎么整治那个姓连的男狐狸精才是，总不成真让他成了六姑爷，日日在您跟前碍眼。”

    茅氏冷冷一笑，“我不知道便罢了，如今我知道了，岂能让他称心如意？你且把西桥九条的门牌写给莲花胡同的连探花府上的人，让连家去接人，就说老爷原不知道连家竟已经替连九相看好了媳妇，一时莽撞了，如今既然已然知道了，婚事作罢就是了。”

    “是。”

    连九如此做为，必定是身为庶长子不甘心屈居于嫡出弟弟之下，这才出了勾搭程奉先，娶程家女，让程家让他撑腰的计策，连十身为嫡子，既看出了他的计谋，又岂能容他？这才有了连十太太在庙里与她“偶遇”之事。

    连九落到了连十手里，必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至于程奉先，真是老虎不发威他当她是病猫，她这些年装着温良恭俭让，倒让程奉先失了恭敬，罢了，她本来也不盼着夫君给自己增光添彩，他既是个得势便逞狂一遇美色就糊涂，为了讨好情人连自家侄女都能卖的无情无义之人，就不妨拘着他、养着他，让他乖乖的呆在家里就是了，内务府副总管就不要做了，让这样的人替太后做事，她头一个不放心。

    可程老太太必要安抚，程二爷是个聪明晓事理的，程二太太也素来与她交好，程家非要占一个副总管的位置，就将这个位置交给程二爷就是了。

    茅氏心里虽气，却也是在宫中经过风雨的，如今的太后当初虽为元后，却是个无子少宠的，她跟在太后身边什么阵仗没见过，早就化解了怒气，想了解方，至于程奉先这个人她是万万不信了，如今他不过得了权柄几年，就敢为了讨好情人出卖侄女，若过了几年他羽翼丰满自己挟制不住他了，八成是要连她这个原配都要被“卖”了，心里虽可惜副总管之位，还是下定了决心。

    “黄嬷嬷，替我换衣裳，我要去见老太太，再叫人传信到茅家，就说我晚膳之后要回去一趟。”

    “是。”黄嬷嬷知道，自家太太已经有了应对之法，至于程奉先，就让他先不知死活的美着吧。

    连成珏二更天时送走了程奉先，叫了水替自己梳洗了，却总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事，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他究竟算错了哪里呢？京里的姚大掌柜是他的人，莲花胡同那里他也自有眼线，这些天一直颇为平静，连成璧貌似依旧被江家的事缠着，听说虽说山东传来消息就是江家的姑娘找着了，是那姑娘跟家里堵气带着丫鬟去了离外公家不远的尼庵要落发出家，被尼庵的人哄住了戴发修行，因那尼庵平素里就庙门紧闭少有人来，江姑娘并不知外面为了找她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待她被香客发现，报了官，才知道自己竟惹下了大祸，江县令也重罚了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为了找江姑娘上了京城将事情闹大的捕快，可风言风雨却没停，好好的官家姑娘是怎么堵气跑去要出家的呢？

    又有要把矛头指向了年少得志样貌俊美的连成璧，连成璧在朝堂之上替自己几番辩解不说，还上了折子陈情，索性连小皇上和刘首辅，肖将军在内的众人都觉得他实在是无辜，更不用说山东仕人同气连枝，官官相护，早就有人言以连成璧的人品样貌，不用勾引人就有那轻浮的女子追随，他又怎知哪个不知名的女子对他有什么样的心思？要是桩桩件件全算在他头上，他岂不是太委屈了？

    连成珏想到这里冷笑了一下，连成璧的样貌他未晓事之前也觉得是好看的，真晓了事又觉得他是个木美人了，整日端着架子，唯恐旁人对他有什么别的心思，无情无趣得很，喜欢他的都是些棒槌，真玩家哪有瞧得上他的。

    比如程奉先，就是先见着了连成璧，引着他说了两句话，连成璧冷眼一扫，转身就走，怕是都没看清楚程奉先是谁，偏他瞧见了程奉先穿得鞋子，又听见了旁人叫他程爷，猜出他的身份，趁着连成璧转身疾走，回眸一笑，立时让程奉先失了魂魄。

    他知道自己是兵行险招，可若非如些，他怕真是要被连成璧压制一辈子，再无出头之日，至于离了连家，他小得时候想过，长大后是一星半点都没想过，且不说连家的银钱几世积累，虽说藏着富，可露出来的那些也够旁人白手起家挣几辈子的了，就说那些个所谓的亲人，他若是不做连家家主，如何能得他们仰视？不争馒头，他也要争这一口气。

    他心里这么想着，在新换的被褥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直到樵楼鼓打了四更，这才累极而眠，待到天亮时，他忽觉一阵心惊，睁开了眼睛，只见自己床边的凳子上坐着的，正是——

    “九哥，好久不见。”连成璧一身白衣腰扎大红嵌宝的腰带，头发整齐地束在网巾中，微微一笑，露出雪白如玉的整齐牙齿，在阳光下恍若嫡仙一般。

    “是你？”连成珏坐了起来，闭了闭眼，心知自己的那些事连成璧都知道了，他素来自许聪明，却也不得不承认连成璧也是极聪明的，唯一不如自己的就是不通人情世故，不知收买人心，连成璧既然敢坐在他的床边，必然是——“程奉先被拘在家里了。”

    “听说是病了，不能理事，已经由他的兄弟程奉魁接了副总管的差事了。”

    “好，好，好……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好。”连成珏挑了挑眉，“你知道姚大总管是我的人了？”

    “知道了。”连成璧道，“他藏得自然是极深的，面上与你也素无往来，可却露出了一处破绽。”

    “什么破绽？”

    连成璧盯着他的眼睛笑了，“九哥还没想到吗？”

    连成珏想了想也笑了，“女人。”他这件事，算来算去竟都是坏在女人手里了，他替姚大掌柜挑的女人是极狐媚懂情趣的，也知道不招灾惹事，却忘了姚大掌柜的发妻，他在外面有了人，发妻又岂会不知？他自认将程奉先掌握在鼓掌之间，却忘了他畏妻如虎，一旦被家里察觉，在他跟前呼风唤雨的程奉先，屁也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连成珏不会就此沉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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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连成珏“死”

﻿    连成璧回家时,许樱已经睡着了,背朝着外面,整个人在被里缩成一团,连成璧让过来伺候的丫鬟退下，自己脱了衣服上了床，轻手轻脚地盖上被子,许樱翻了个身,倚在他的身侧，身边多了一个人让她浑身一激灵，睁开眼看见连成璧，这才回过神来,“你回来了。”

    “作梦了？”

    许樱摇了摇头,就算是作梦她也不记得梦见什么了，只记得累得很，前世的今生的许多事纠缠成了一团，“连成珏呢？”

    “我一直把他送上了回乡的船，自有老太爷的心腹押着他回山东。”连成璧伸了个懒腰，他坐了整整一天的马车，除了路上打尖就没下过车。

    “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意思还是养着他？”

    “总不能把他逐出家门，他那性子若是无人管束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祸来，连家已经跟江家订好了亲事，他回家就替他和江姑娘成亲，老太太说就让他们夫妻在老宅的西跨院住着，养着他们，不许他们俩个出门。”

    许樱心里虽觉得不对劲儿，还是点了头，连家的人终究还是护短，连成珏再怎么狠毒也是连家的人，他做的事又都没有造成什么后果，自然是养着他了，再说真要把连成珏这么赶出家门，许樱也一样不放心。

    “我已经写信给了二叔，让他一定要查出连成珏到底收买了几个掌柜，也让他把连成珏原来住的院子翻过来搜一遍，看看能找着什么。”

    许樱又点头，连成珏那性子，他自己住的院子必然会有些东西，但不会多，狡兔三窟，他外面肯定藏了救命的钱，唉……连成珏这人，那怕死在许樱面前，许樱也要拿刀子割下他的头才能让自己信了他是真死了，如今看起来是他们夫妻大获全胜，实际是只赢了一局。

    连成璧叹了口气，“唉……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可不这样就真要把连成珏杀了以绝后患了。”

    许樱安慰他，“不管怎么样，总要把他这些年做了些什么查清楚，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两个人正在小声说着话，忽然外面有人拍门，守在外屋的麦穗过去刚开了门，就见来人直冲了进来，隔着帘子喊道，“十爷！送九爷回山东的船被砸沉了，九爷被一伙水匪给劫走了！”

    连成璧忽地坐了起来，“你说什么？”他知道连成珏在背地里做了许多的手脚，使了很多的手段，他跟江湖黑道上的人有牵连这事儿却是头一遭听说，若早知道他在黑道上有人脉，他又怎会只让连家的货船捎带他走。

    回来报信的是龙睛，他是连成璧派着押送连九的，他喘了许久的气，“送九爷回山东的船刚驶离码头没多远，船舱里就进了水，船老大使人去淘水，小的怕九爷趁乱跑了，就一直没动，后来听船老大喊是有人在船下凿船，又听见有人喊水匪来了，船老大喊让大家把货给推到水里，免得船翻得太早，又让会水的泅水，不会水的抱木板，说要弃船，小的怕九爷淹死在船里，替他解了绳子，谁知他推开小的就跳到水里了，小的亲自瞧见他被穿着黑水靠的水鬼劫到了小船上。”

    连成璧眉头皱得死紧，“你是说刚一驶离码头就遇上水匪了？”

    “是。”

    “通州码头乃是漕运重镇，素来有漕兵和水军把守，哪有水匪会在离码头那么近的地方下手劫货的，看来那伙人是专门救他的。”连成璧深悔自己想事太浅，他若是真投了匪，连家受得牵连怕是更大。

    许樱隔着帘子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明白大约劫走连成珏的是管仲明，这两人相识的竟比她想得要早得多，不过以连成珏的心性，他岂会真的堕入黑道？怕是还有别的图谋，他既然连船驶离通州都等不了，非要在通州码头逃走，八成在京里有顶顶要紧的东西，不管怎么样，他从连家的货船逃走就是他自己要脱离连家了，“成璧，九哥既落了水，总要派人捞上一捞。”

    连成璧一愣，继而点了点头，“龙睛，你速带着得力的伙计回通州，我明个在衙门里请了假就过去，总要捞一捞九哥。”连成珏不管是打得什么主意，是要重聚势力以图东山再起，还是真得自暴自弃要破釜沉舟入黑道，连家总要摘干净才是，他既然“落了水”她就让他再起不来。

    连俊杰看完了信，又将信交还给了连俊青，“孩子到底是大了。”他叹了口气，再没说别的，连俊青点了点头，虽说他是叔叔，连成珏、连成璧都是他的侄儿，可非要在两个人中挑一个，他怎么样也要挑连成璧，且不说他是连家盼了几代的探花郎，就因为他是许樱的丈夫，也他也必定会倾尽全力相帮，更不用说连成珏这几件事都办得太过份了。

    他之前带着江姑娘上京，可以推说成是被嫡母所逼，可是除了嫡母还有亲生父亲、亲生祖父、祖母可以告诉，连成珏虽说书读得不像连成璧那么多，人情世故却不可谓不懂，带江姑娘上京是什么后果，他岂会真得全然不知？

    更不用说他上京之后，将江姑娘带到了莲花胡同连宅，一转身就没了人影儿，若非成璧夫妻见机得快，将江姑娘送出连宅，怕是这会子成璧已然丢官罢职被投进大牢了。

    他和程奉先的事更是让连家众人火冒三丈，断袖之癖古来有之，可他却是卖身结交权贵，把连家的面子往地上使劲儿踩，更勾结奸夫想要挟程家以令连家，实实是阴险毒辣。

    要依着他们兄弟的意思，就应该审问清楚他收买了多少连家的掌柜，又暗地里存了多少家私，问明白之后将他赶出家门，却没想到老太太是个心软的，非要把他弄回家里成亲，拘束在连家不许他出门，他们两兄弟拗不过老太太，只得点头应了，也想着他回家之后严加管束于他，却没想到他直接自码头勾结水匪跳船跑了。

    成璧在信里说已然到了通州码头，正大张旗鼓地雇了十几条船数百民夫打捞连家落水的九爷，若是七日内捞不到，就要回山东报丧了。

    “要不要告诉老太太实情……”

    “成璧将信写到你我这里，就是不想让老太太知道实情，让她断了念想也好。”连俊青说道。

    连俊杰叹了口气，他心里爱重杜氏，连带着宠爱嫡子连成璧，对连成珏的那点情份，随着他做得那些事，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如今他既然不要连家，那就让他‘走’吧，“江家的婚事——”

    “让老太太与江家商量去吧。”连俊青拿了火折子将信点燃，连成珏还活着的事，连家只需要四个人知道就行了。

    京郊张家庄

    张家庄自然是会有一个张大户，这所谓的张大户自然住着张家庄最好的宅子，只是这几日张大户家里只有张大户一人出入，再不见旁人，遇上了邻人一言不发低头疾走似是没瞧见一般，全不似往日最喜吹牛攀谈，邻人自是觉得诧异，可若想去张家探听一二，却不得其门而入，一直到七日之后，张大户推开了自家的门，满大街的跑，“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啊！！！”

    邻人进了张家大敞得门，这才瞧见张大户七岁的小儿子浑身是血死在堂屋，张大户的老婆搂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二儿子痛哭失声。

    众邻人喊来了大夫，又找来了保长，细问已经半疯的张大户才知道，原来是一个断了腿的乞丐借着讨饭敲开了他家的门，伙同着藏在暗处的两个同党劫持了他的小儿子，说好了不伤人，只是借住几日，若是张大户叫嚷出去，就杀了他全家，谁知到了第三日，那悍匪中整日蒙着脸的人和那个断了腿的人起了争执，断了腿的人让他随着他上山造反，蒙着脸的人说要取了东西去江南，以图东山再起。

    两个人争着争着吵了起来，蒙着脸的人面巾掉了，正巧被他家小儿子瞧见，断了腿的人就拿起刀一刀结果了他苦命的小儿，这三个人伤了人命，转身欲走，他二儿子血气方刚自然不肯，上去与他们争执，也被砍伤，他们走脱之后，张大户这才跑出来求救。

    张家庄的人忙成了一团，有去道口追悍匪的，也有帮着张大户查看家中财物的，却不知不远处的山头上站着的白面书生，正是那个蒙面人。

    管仲明拍了拍他的肩，“你欲去江南便去吧，只是世上已无连成珏，连家早敲锣打鼓地说连成珏落水身亡了。”

    连成珏点了点头，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他虽说心狠手辣，却从未曾亲手杀伤过什么人，也未曾那么近的看见一个孩子被杀死，那一步踏出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吧……连家……他冷冷一笑，他只有十八岁，以后的路还长得很，五年不成就十年，十年不成就二十年，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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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许忠进京

﻿    金秋时节正好行路,往京城的官道上车来人往,热闹非常,一辆不太起眼的马车夹杂在车流中,不疾不徐地走着，车里偶尔传来两声婴啼，却也不十分刺耳,有时车里会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出来递上一袋烟与车夫聊上一会儿天,待车里的妇人叫他，又自会回到车里，显是极普通的殷实人家一家四口带着一个老妈子上京。

    百合捂着鼻子摇了摇头，“你这一身的旱烟味儿实在是呛得很,仔细呛着了孩子。”她怀里抱着的婴儿听母亲这么说,好似听懂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瞧着父亲，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则是扑到父亲和母亲之间，学着母亲说道，“呛着孩子。”

    许忠笑嘻嘻的搂过大儿子，“啊，老大会跟娘一伙欺负爹了呢！忘了央个我买花生糖的时候了，呛没呛着啊，呛没呛着啊。”大儿子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争不脱，回头瞧着母亲，“娘！

    百合笑眯眯地伸手打了一下许忠的后背，“别勒着孩子。”

    许忠佯装吃疼地放开了儿子，“哎哟哟，要打坏了啊。”

    百合瞪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玩闹，“这次姑娘让咱们上京，虽说不是做大掌柜的，却也是委以重任，你可千万警醒着些……”

    许忠搂着长子点了点头，“这些事你丈夫心里还是有数的。”本来他应该在詹总掌柜手下鞍前马后的学几年本事，谁知京里的姚大掌柜翻了船，拨出了萝卜带出了泥，京里折了好几个小掌柜和管事，又听说要提前盘帐，不知要折多少个掌柜在里面，詹总掌柜手下的人就不够派了，挑来选去的想到了他，他原是隆昌顺的大掌柜，早年就曾独挡一面，在詹总掌柜跟前做了管事一样是兢兢业业，吩咐让他做的事，事无巨细都办得体面，詹总掌柜又想起十太太在京里总要有个支近的人，索性卖了十太太一个人情，把他派到了京里做连家烟行的掌柜。

    原说是让他随着往京里送货的车队同行，却因交接的时候出了些细故耽搁了一天，索性与老婆孩子一同坐马车往京里去了。

    “别的不说，就你这一身的烟味儿，孩子们倒是不怕的，熏到了姑娘可怎么办？”

    “我这次是做烟行的掌柜，若是不知道这旱烟、水烟、南烟、北烟都是怎么会事可怎么成？卖货的总不能不如买货的懂行吧，待我懂了行，自然就戒了。”许忠笑道。

    “偏你总是有理的。”百合瞪了他一眼。

    许忠嘿嘿笑着没理她，从怀里摸着来一块糖纸包着的桂花糖，许大立刻跳了起来，“我要！我要！我要糖！”

    许忠偏拿着糖逗他，瞧见他要碰到了，就将拿糖的手抬高，逗得许大叫个不停，百合瞧着他们父子玩闹，只得无奈的笑笑，这两夫妻一个是自幼颠沛流离，一个是家贫无着卖人为奴，说起家里人都是一肚子的苦水，如今结成了夫妻，也有了自己的小家，面对儿女总比旁得人家还要宠爱三分，许忠更是从不顾什么抱孙不抱子之类的规矩，只要在家就与儿子玩成一团，更轻易不许百合喝斥打骂，人都说严父慈母，这一家子是慈父严母。

    这一家三口趁着天黑城门关之前进了城，直奔莲花胡同连宅，到连宅时刚过晚膳时分。

    许樱听说他们来了自是高兴，早早就在离莲花不远的地方赁了个小宅子给他们一家人居住，又让厨房整治了一桌的酒菜，也不管什么主仆之分与连成璧一起替他们夫妻接风。

    许忠和百合都是懂规矩的，虽说是主人有请不敢辞，却也不敢与主人并坐，再三请连成璧夫妻上坐，他们俩个这才在下首搭了个边坐了。

    “许忠哥原是跟着我爹的，百合姐是跟着我娘的，因怕我到连家失了臂膀这才做了陪房，自是与旁人不同，何必如此拘束。”

    许忠站起来施了一礼道，“姑娘高看我们夫妻一眼，我们夫妻自是心里有数，正因如此才礼不可废。”

    连成璧道，“既是如此，就这般坐着吧，我们夫妻已然用过晚膳今晚你们是主客，我们陪着喝酒就是了。”他虽说素来有目中无人的名声，可对自己瞧得起的人一直是“随和”的，许忠的为人处事，百合的灵巧忠义，一直颇得他的敬重，他对这两夫妻印象不差，自然也乐得坐陪。

    这两夫妻是看着许樱长大的，尤其是许忠，先前并未见过连成璧，如今一见自家姑爷并不似外人所说的一般目下无尘，为人刻薄，不懂礼数，在席间对自家的姑娘也颇爱重，对自己夫妻也和气，原本悬着的心自然放下了大半。

    酒过三巡之后，丫鬟过来掌了灯，许樱吩咐撤下酒菜，四个人这才坐在一处说话，“许忠哥来之前，可曾到许家村见过我娘？她身子何好？”

    “老太爷相中了一块地皮，已经起了宅子，小的临行前特意拐到许家村看过一次，已然在打家俱了，说话间八成已经举家搬了过去，老太爷吩咐改了称呼，他自己除了管着几个少爷读书再不管事，四老爷这些年身子就不好，竟连租子都不能收了，如今二太太是一个人管着诺大的家业，里里外外的哪边都少不了她，幸亏有常嫂子夫妻帮衬，元辉少爷也是个晓事的，收租时查帐问话利落得很。”

    许樱听到这里颇有些惊讶，母亲在她眼里一直是美人灯，摸不得碰不得的，却没想到竟能撑起家业来，不管家里的事管得好，连外面的事也管了，连元辉也长大了，能帮着做事了，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人啊真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活了，仔细想想她小时候在辽东，父亲在衙门里事多，母亲还不一个人左右支应，连官场交际的事都做得极好，是她总记着梦里母亲软弱任人欺凌的样子，竟忘了母亲利落的时候。

    “元辉学业如何了？”

    “元辉少爷据说学业平平，不及元安和元庆少爷，可却懂事得很，也肯用功，二太太说不求他考个状元及第，能中个秀才举人什么的就成了。”

    许樱点了点头，元辉本来学业上就差些，可却是个颇懂事的，他通晓事理就成，她也就放心了。

    连成璧问起生意上的事，“这次你过来可是顶烟行吴掌柜的缺？”

    “正是。”许忠欠了欠身答道，“听说吴掌柜顶了姚大掌柜的缺，因此出了缺，詹大掌柜的手下的人多数被派去各地查帐了，实在无人可派，就想到了小的。”

    “詹大掌柜我是知道的，若非你是个可用的，他必定不会派你来。”连成璧道，“只是京里的烟行比不得旁得地方，旁的地方上等的烟丝也就是那几个主顾，京里是越贵东西走得越好，又都是些讲究的，有丁点的错处都能给你挑出来，若是牌子砸了，一个月之内就没人上你的门了。”

    “这个小的听詹大掌柜说了，不瞒东家说，小的这一路上很是抽了些上等的烟丝，心里也有了些计较，小的琢磨着京里人买烟丝不吝惜银子，怕是买烟具也是同样，小的这一路上瞧着有钱的大爷们用的烟具也是平平，想着不妨在这上下些工夫，找些上好的玉料送到江南去制些烟嘴，再找上等的木料做烟杆，装烟丝的盒子也可用些镀金镀银的。”

    连成璧听到这里笑了，“你想得好，我虽不会做生意，却也耳濡目染这些年，多少懂些，你这话是个行家才说得出的，吴大掌柜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他若是为难你，你只管来我这里告状就是了。”

    许忠也笑了，“有东家这话小的就放心了。”

    许樱和百合相视一笑，见他们相处的不差，也就放心了，许樱也怕连成璧说些不好听的话，可细想想他也不是诚心见着谁都要斗嘴的，只不过那些个人不是瞧不起他商贾出身，就是嫉妒他少有才名，他又不是受人欺负也要陪笑脸的性子，因此才落得个刻薄的名声。

    四个人相谈甚欢，到了一更天这才送许忠夫妻到客房暂住，许樱拉着百合的手道，“宅子我给你们赁好了，家俱、摆设都是现成的，明日你把细软抱过去，收拾就能住了，这边宅子里的厨子、粗使的婆子都是现成的，你们若是乐意自己雇人就自己雇，不乐意雇人就——”

    “我们也是姑娘的陪房，哪能再支使奴才，奴婢把奶妈子带来了，回头似在山东时一般，雇对手脚利落些的夫妻干些粗活就是了。”百合笑道。

    “这样也好。”许樱见连成璧和许忠在前面说话，又拉着百合问道，“刚才在席上一直没功夫问你，连家如今如何了？那个江姑娘怎样了？”

    “连家自是都好的，只是听说大太太病了，不能在城里呆着，要到乡下静养，谁也没瞧见是怎么走的，就知道人不见了，二太太快临盆了，说话间八成已然生了，只是不知道男女，至于江姑娘，她跟九爷刚订了亲，九爷就落了水，自是哭得不行了，哭着闹着要出家，连家给了好多的安置银子，又说聘礼不要了，待她再嫁陪嫁连家出，江家寻了一户老实的耕读人家，听说已经在谈亲事了。”

    所谓耕读人家，八成就是全家只有一个人读书的乡下穷人家，江琳琅是县令之女，虽说有过不好的名声又订过亲，嫁到这样的人家也是成的，她陪嫁又多，想必能过得不差，许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是怕江姑娘要恨自己命苦吧，若是如此，八成就没有什么好日子可过了。

    “五妹呢？”

    “五姑娘已然嫁到了展家，听说展家那位傻少爷，倒也不是十分的傻，就是不说话，也不许人靠近，洞房之夜从洞房里逃出去了，躲回自己未成亲时的小院住了，五姑娘是个刚性的，回门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回来的，听说过得倒还好，跟着展四太太学本事，颇有些进益，展四太太也知道自家孙子的情形，也不逼着五姑娘圆房，听说已经说好了，实在不成就从别房过继孩子。”

    许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所谓傻子，就怕四六不懂出口骂人出手伤人的，那日子可就难过了，这样躲着人的，也算是——许樱怎么样也想不出福气二字来，许桔这命啊……

    作者有话要说：许忠进京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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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雪中送炭

﻿    连成璧本是年少得志的,十六岁就中探花入翰林,又是山东豪富人家出身,他长得又比旁人好些,自然是极引人侧目，在翰林院里头一天，光是为了看他长什么样过来转一圈的就不少,幸亏有许昭龄从中斡旋,又指点他什么人可教什么人要敬而远之，连成璧也是个聪慧的，日子久了，大家也瞧出来他不过是个孩子,虽说学问好些人却简单得很,厚道些的指点他几句，那些个不厚道的也就被许昭龄挡了，翰林院要说伤人无非就是嘴上伤人，连成璧在这样的事上是个不吃亏的，众人倒觉得他直白有趣，又瞧出他是有真材实学的，虽说也有跟他不对付的，大体在翰林院混了个脸熟人缘不算差。

    要说他最碍人眼的倒不是他嘴不好，翰林院以文会友，文人嘴上偶尔说几句酸话都是寻常，而是他那个在连家养出来的大富之家的作派，上午不小心把墨撒到身上了，一转身又换了身新官服出来，今科的榜眼梁文初与他坐对桌，颇觉讶异问他怎么有衣裳换，连成璧淡淡道，“在衙门里做事总有撒到茶水墨渍的时候，因此让长随带了套替换。”这也不算是十分奇异，奇异的是第二日梁文初想起来他那套官服，说了句，“墨撒在身上不好洗，前门大街吴家巷有个叫张婶的最会洗了。”

    连成璧谢过了之后道，“我还当那衣裳洗不掉了呢，已然让他们扔了，若是下次再沾上墨点子，就去找那个张婶就是了。”

    梁文初听他这么说，低头不说话了，一套上等的官服少说也要值几十两的银子，连成璧说是扔了的时候，却跟扔了张废纸差不多，梁文初也不是穷人家的孩子，乃是江南梁家子弟，在族里并非大富，也是小康人家，也不过只有两套官服罢了，一套平常的日常穿，另一套上等的留待有事时再穿。

    连成璧瞧着他的样子，知道自己大富的作派八成是引人侧目了，可他就是连家商行的少东家，若是装穷怕是更让人侧目吧。

    于是也低着也不说话，梁文初这人性子厚道，为人也热心，过了一会儿道，“为兄痴长你几年，咱们又是同科，情谊应比旁人厚些，有些话若是不说倒是我不厚道，你这直来直往的性子应该改一改了，比如那官服，就算是真扔了，你也不该明告诉了我，说一句多谢惦记就够了，今个儿只有你我在此自是无事，若是那好事之人，到处传你奢靡，又要费一翻的口舌。”

    若是依着连成璧之前的性子，就算是心里觉得这话是对的，怕也要顶撞梁文初两句，他被许樱劝导得脾气收敛了许多，知道梁文初是好心，点了点头，“多谢梁兄指点。”

    梁文初见他受教，立时就笑了，“我知道你还年轻，我若是早成亲几年，儿子八成比你小不了几岁，有时候瞧着你文章学问上自是好的，可行事作派还是个孩子，难免多嘴几句，你别嫌我烦就好。”

    连成璧笑笑，“梁兄是难得的赤诚君子，小弟感激还来不及呢。”

    梁文初一抬头，瞧见他笑得如春花初绽一般，就算是不好男色心也快速的跳了两下，赶紧的转过了头，念了几句□，空即是色，咳了两声道，“连家是大富之家，可翰林院里颇有几个寒门子弟，比如柳学士，不止他出身贫寒，岳家也要指望他来接济，这些日子偏偏小儿子又病了，整日愁容满面的，你在他千万勿要张扬。”

    “他小儿子生得什么病？”

    “据说是疟疾。”

    “我在家时曾听人说，京里的洋传教士手里有神药名唤金鸡纳霜，专治此病，他为何不去求来？”

    “此药是法兰西千里而来，宫里倒留下了一大半，余下的都给教徒用了，旁人想要得此药，手捧千金怕也买不到，更何况他还没有千金。”梁文初说到这里眼前一亮，“你家是从商的，莫非有些门路？”

    连成璧微微摇头，“就是有门路此时怕也不知道，要回去问问，你且不要张扬出去，若是我求不到药，你先张扬了出去，岂非让柳大人空欢喜一场？”

    连成璧回家之后，将此事和许樱提了，许樱皱了皱眉，“金鸡纳霜我也听过，就算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想要淘涣些也颇为不易，不过倒有一人若在京里，你去寻他，怕是能找到此药。”

    “谁？”

    “武景行。”

    武景行此时正在京里，却不在勇毅伯府住，他带着锦衣卫剿了管仲明的水寨，自有人将此事告诉了勇毅伯，勇毅伯怕他年少气盛再牵扯进什么事里，捎了信让他回了京，又因家里实在不宜住，就找了个缺儿把他安置在了宫里做侍卫，武景行则以侍卫侍卫要三班导，不便归家为名，在外面赁了个院子住，武家又派了一个长随，一个老妈子，一个厨子侍奉着他，倒也自在。

    连成璧没怎么着意的打听就知道了武景行的住处，只是不知他是否在家，亲自上门敲了他的门，正巧武景行昨天连值了两班，此刻正在家睡觉。

    武景行听说了他成了亲在翰林院作官的事，只是他在道观里长大，自是养成了凡事随缘的性子，连成璧没来找他，他也没去找连成璧，想着哪天碰上了就是有缘，这天连成璧果然来了。

    武景行换了见客的衣裳，刚进堂屋就见连成璧斯斯文文的在喝茶，武家虽说是伯府，武景行却不是太讲究的人，茶叶只求能入口解渴便成，因此备得茶不算好，连成璧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早知道连兄要来，我自是多置办些好茶叶了，没得让这劣茶污了连兄。”武景行说话也是个口没遮拦的，若是不知道他为人的，怕还以为他和连成璧有些过节呢。

    “是我不告而来了。”连成璧笑道，“好久不见武兄，听说武兄已经是三等侍卫了。”武将就是如此，更不用说公侯之家的子弟了，一开始就是三等侍卫也是寻常，比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不知少费了多少工夫。

    “不过是蒙了祖宗的恩萌罢了。”武景行坐到连成璧的对面，“前阵子听说京里风言风语的传那些个不着边际的话，本想去府上瞧瞧，偏巧太后要出宫礼佛，走不开，侍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事情已经平息了，就没再去找你。”

    “应该我来拜见武兄才是，只是不知道你回京了。”

    “别说你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我竟要回京。”武景行这话说得就有点话里有话了，连成璧也知道武景行的为难之处，也没继续问，武景行话风一转道，“今日你既来了，我定要请你好好的喝一顿酒才成，咱们带人剿管家水寨的事，现在想想还极痛快，只可惜让姓管的逃了。”

    “我出了一千两黄金悬赏他的人头，早晚有天会有人来拿这笔银子。”

    “难怪他要在张家庄普通百姓家里躲着，却原来是人头太值银子，哪里都不敢呆的缘故。”

    “如今他穷途末路，难免穷凶极恶。”连成璧也听说了张家庄的案子，张家庄张大户家出了血案，自是由通县的捕快带了画师让张家人给那悍匪画像，画像刚画完，捕头就哎呀了一声，不要说连家出了黄金千两悬赏管仲明项上人头，锦衣卫通缉江洋大盗的海捕文书头一份就是此人，捕头整天看着画像，想着自己若是能捉到此人必要升官发财，却没想到竟让他在眼皮底下溜了，只得上报了锦衣卫衙门，锦衣卫这才知道管仲明竟一直在京城佐近，也自是有人将此事告知了连成璧。

    只是他还未曾把管仲明跟连成珏想到一处，“我原以为他应在山高路远之处，却没想到竟在京郊。”

    “这就是大隐隐于市了，他图的就是一个想不到。”武景行做了小半年的侍卫，也是颇有些见识了。

    连成璧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说来惭愧小弟此来是有事要求武兄了。”

    “你我本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交情，何谈一个求字，你只管说就是了。”

    “翰林院有位柳学士，本是小弟的上官，他家的幼子得了疟疾，急需金鸡纳霜，偏又不知要往何处求，小弟便想起武兄了。”

    武景行皱了皱眉，“金鸡纳霜我手上没有，我家老爷子前些年剿苗疆的时候倒是存了些，只是不知道药性是否还在，我回家去跟他要就是了，若是能要来，明天一大早就送到府上去。”

    “既是如此便多谢了。”

    武景行又留了他吃饭，两个人宾主尽欢，临近宵禁了，连成璧才赶回了莲花胡同，第二日一大早，武景行果然派了长随送来了金鸡纳霜，又附上了如何使用的单子。

    “武兄果然是信人。”

    许樱见他如此高兴道，“你预备如何将此药送给柳学士？”

    “自是带到衙门……”

    “咱们且不说你带到衙门，柳学士又要送回家，一来一往要耽搁了孩子的病，翰林院的人见你替柳学士讨药，必定会有各样的心思，反而不好，莫不如你现在就出门，悄悄的到柳学士家里，把这药送过去，就说是听说他家幼子病了，特意从旧交那里讨来此药，他必定会将药收下，此事自然是你知他知梁大人知了，省得闹得沸沸扬扬。”

    连成璧想了想，许樱说得自是对的，他笑了笑道，“娘子你比我还要小一些，这人情世故，怎会比我还要明了许多？

    许樱笑笑，“这些自是我娘慢慢教的。”她看着是比连成璧小，内里早就“人老成精”了，岂会连这点小事都不懂。

    连成璧心里有了这桩事，连早饭都没吃就离了莲花胡同，柳大人家里离连家不算远，不过隔了三个胡同罢了，宅子要小上许多，只是寻常的两进宅子，龙睛上前叫了门，递上了连成璧的名帖，柳大人一头雾水的让人开了门，迎了出来。

    “下官给柳大人请安。”

    柳大人见连成璧穿得是官服，想是在去衙门的路上临时过来的，“原来是连大人，你可是有要事要说？”

    连成璧等他的时候已经将小院看得清楚了，翰林院是清水衙门，柳大人又是清寒子弟，小院子收拾得虽干净，看摆设却也多是寻常摆设，往来的仆役也就是两、三个的样子，再看柳大人穿得也极朴素，更觉得梁文初和许樱提醒他提醒得对了，“下官听说柳大人的幼子病了，恰好识得一位旧识，因家中是武将存着一些先帝爷赏的金鸡纳霜，因并无十足的把握为怕柳大人失望并未提及此事，如今讨到了药，一刻也不敢耽搁的将药送来了。”连成璧从袖子里拿出了用锦盒装着的金鸡纳霜。

    柳大人本来以为幼子已然没救了，早就悄悄的备了棺材寿衣，嘴上说着儿女缘份本是寻常事，还是连着几夜的睡不着觉，也曾托人去求药，不是遍寻不着，就是要拿上百两现银去换，如今见了金鸡纳霜自是眼前一亮，匆匆说了句多谢，就拿着药去给孩子用，待给孩子用过药回来时却见连成璧已然走了。

    柳大人悄悄承了连成璧这么大的人情，自是感激不尽，又见连成璧行事作派一如往常，更是觉得他虽说年轻，却是个虚怀若谷的，对他的印象极好，日后自是替他说了许多的好话，连成璧在翰林院，这才算是真正站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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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张大掌柜

﻿    许樱拿了山东老家写来的信稍发了一会儿呆,这一世许多事都变了,可也有许多事是没变的,比如连俊青的头一个孩子生下来没站住,还没睁开眼就没了，他临近四十才有第一个孩子，竟然是这般的结果,怎能不让许樱唏嘘不已。

    写是连俊青亲自写的,虽说尽量轻描淡写了，说得无非是儿女缘份未到之类的话，可也能从字里行间看出深深的失望来，许樱叹了口气,将信纸折了折放回信封里,想要等连成璧回来拿给他看。

    麦穗替她已经半空的茶杯添了些茶，冬天京里有钱人家暖阁里烧得多是地龙，暖和是暖和了，可也干得很，许樱从早晨起来已经喝了有大半壶的茶了，摸摸脸也是发干，麦穗见她脸色不好，也约么猜出信里的内容不好，“姑娘，老家可是有什么事？”

    许樱叹了口气，“二叔家的小弟还没睁开眼就夭折了。”

    麦穗听完也是叹了一声，“二老太爷的命也够苦的。”

    “儿女是缘份，该来的总会来的。”许樱瞧了瞧条案上的西洋座钟，“老爷还没回来？”

    “刚才老爷派龙睛传信儿，说是梁大人家里的小妾生了个儿子，今天满月，老爷去喝满月酒了。”

    许樱想起来这件事了，“我原盘算着应该是这两天满月，礼都备好了，竟然浑忘了。”

    “奴婢听龙睛说，老爷也忘了这件事，在衙门里听说了，这才想起来，让龙睛去咱们家金楼取了个金锁片，今日喝满月酒的时候送过去了。”

    许樱点了点头，她预备的也无非是金锁之类的东西，梁家的事也一样乱得很，梁文初今年也有三十出头了，却是二十四岁才成了亲，媳妇比他小了整十岁，老夫少妻娇养得很，素来说一不二，本来他们夫妻已有了两子一女，夫妻感情也不差，可偏偏他媳妇嫌京里苦寒干臊，梁家在京里又无产业，怕是要赁小房居住，日子难捱，推说家中二老需人服侍，派了个小妾随着梁文初上了京，自己在家里呆着，那个妾室虽说姿色平平，却是个乖巧温柔的，一来二去的梁文初倒不惦记在老家的媳妇了，对那小妾极好，如今又生了子，怕是梁家早晚会有风波。

    这些事却不是许樱这个外人能管的了，她只管预备好了礼就是了，这边她与麦穗说着些闲话，那边守在门外的丝兰通传道，“太太，廖嬷嬷来了。”

    许樱听说是她来了，赶紧起身相迎，却见廖嬷嬷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的笑进了屋，“老奴给太太请安。”

    “廖嬷嬷你何必多礼，翠菊看坐上茶。”

    廖嬷嬷谢了坐，打量着这间暖阁，因是新布置的，桌帘摆设自然都是全新的，却透着股子雅致来，心里暗暗感叹十太太到底是官家出身，这行事作派颇有当初自家姑娘的款。

    “这大冷的天儿，廖嬷嬷您怎么亲自来了？”廖嬷嬷虽说是回来做事了，大半的工夫都是养在家里，没有大事不出门。

    “如今才是初冬，哪里说得上是冷。”廖嬷嬷笑道，“只是这京里天冷得时间比山东要长，又干得很，太太您头一年在京里过冬要小心身子。”

    “廖嬷嬷您说得是，往年山东哪有十月底就飘雪的，我瞧着这雪粒子也比咱们山东大。”

    “那是自然了。”廖嬷嬷笑道，“老奴今番倒也不是无事，只是有桩为难的事想寻太太帮着拿个主意。”

    “您有何事只管说就是了。”

    “我家那个混帐魔星，原得了主子的恩典给了他平民的出身，让他读书考功名，偏生不是个读书的种子，小的时候老奴打得动他，倒还能坐一会板凳读一会儿书，如今人大了，老奴也打不动他了，说他更是左耳听右耳冒，老奴昨个儿问了私塾的先生，先生也说能考个童生已是造化了，又说我们夫妻赚钱不易，让我们趁着他还小，替他想想将来。”

    许樱听她说了一半就听明白了，廖嬷嬷的儿子比连成璧大了半岁，只吃了廖嬷嬷不到半岁的奶，就认了家里养的奶羊做“奶娘”，由廖嬷嬷的婆婆看着，老太太心疼孙子不在娘跟前，对他颇为溺爱，待廖嬷嬷回了家，那孩子已然被宠成了顽皮的性子，这些年虽说他们夫妻严加管束，在学业上却是不成了，这些许樱早就打听了出来，也曾暗暗的替廖嬷嬷想过那孩子的出路，却没想到廖嬷嬷今个儿到底是找她来了，“嬷嬷您的意思是——”

    “老奴倒没想着他能建功立业，只想着……求太太开恩，让他能在商行里帮上点子忙，那怕是做个小伙计，也好过整日闲晃，日后也好成家立业。”廖嬷嬷也是轻易不肯低头求人的性子，如今为了独子却也不得不低头求人，自然是尴尬极了。

    “奶兄本是自家人，替他寻个出路本是我们夫妻份内之事，何谈一个求字，奶兄也是读了多年的书的，怎能从伙计做起？嬷嬷您先回去，后个儿成璧沐休，我把张大掌柜找来，问问他可有合适奶兄的缺儿。”

    “有太太您的话，老奴就放心了。”廖嬷嬷起身福了一福，许樱赶紧的扶住她，命姚荣家的送客，又命人预备车马送廖嬷嬷回家。

    自从姚大掌柜落了马，原本京城连家烟行张诚张大掌柜就得了大掌柜的差事，他原就听说自家的十太太是个有聚财之能的，也听说过她一力经营隆昌顺的事，原想着十太太必会来找他指点一番京里的生意，却没想到十老爷和十太太只是在他履职那日，送了十桌得意楼的酒菜，再没过问过京里的事，就连十太太的陪房许忠，也是老老实实的经营着烟行，丝毫未有僭越之心，连家别处的买卖概不过问，就算是莲花胡同要用东西，也是每次必记帐，月底结清，这倒让张大掌柜颇摸不着头脑了。

    这次莲花胡同有请，请得还是他们夫妻同去，他心里暗暗觉着这是十太太要过问生意上的事了，在家里将帐本看了又看，又预备好了一套应答的说辞，暗自盼着自己头上不要顶着个太上皇才好，这才换了衣裳携着妻子准时准点儿到了莲花胡同。

    连家本是商家，张大掌柜也是颇有些年纪的，又有十老爷在，十太太既没拉屏风，也没拉帘子，只是分了宾主落坐，一番寒暄之后十老爷就不说话了，话都让十太太给说了，说得都是面上的话，“本来就应该请张大掌柜和张太太过来吃顿饭，只是张大掌柜新履了职，想必事多，我们也不好打扰。”

    张太太也是个见过世面的，欠了欠身道，“太太您言重了，应是我们夫妻早该来拜望东家才是。”

    “我们是在京里做官的，打从打祖爷那辈起，就定了做官的不能经商的铁律，虽说连家商行姓连，我们夫妻也无非是因长辈慈爱，享些银钱供养罢了，东家二字是万不敢当。”许樱笑道。

    说话听音儿，张大掌柜自是明白了十太太这是明着跟他说不会管京里连家生意经营上的事，心略放下了一些，却又不知道十太太这回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

    连成璧咳了一声，“我饿了，传饭吧。”

    许樱略扬高了声音，“传饭。”

    连家长辈宠着连成璧，自然不会在饭食上让他“吃苦”，他们夫妻来京里就带了两个连家累世养着的大厨，做得一手地道得鲁菜，今个连成璧夫妻在家里请客，自然好好表现了一番，整治了十几个极地道的鲁菜，其中又以海鲜为尊，张大掌柜自是见惯了场面不以为意，张太太暗中算计一番，这些个菜单说用料也值个几十两的银子，若是在酒楼二三百两也不为怪，她一路上又瞧着莲花胡同的宅子虽说小巧，但却处处见精致，更不用说十太太身上的衣裳首饰了，不过这也是寻常，别的不说，光是京里的生意一个月的流水少说也有几千两，连家的生意遍天下，指缝里抠出来的银子，也够寻常人家享用一年了，又瞧着这对夫妻年轻，心里就盘算开了。

    “这京里干燥，太太您脸上擦得什么？瞧着还是这般水灵。”

    许樱笑笑，“我擦得是从山东带来的香膏，倒没觉得有多滋润，只是不干罢了。”

    “太太您可听说过这京里有个灼华斋？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宫女子开的，卖得都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方子使得胭脂，您若是得空去瞧瞧，想必能有合意的。”

    “我自是听旁人说过，却不知在哪儿，一个人也不爱去，张太太您若是有空陪着我去逛逛自是再好不过了。”

    “我是个大闲人，太太您若是哪天得空想去，只需派人到我家里传个信儿就是了。”

    “这可再好不过了。”许樱倒没急着提廖家奶兄的事，说起来见一见张掌柜夫妻是顶要紧的事，他们夫妻虽说真是来做官的，京里的生意可以不管，大掌柜的却不能不理，姚掌柜就是一例，做东家的总要收拢人心，否则便会生变。

    张大掌柜见十太太和自家的老婆子相谈甚欢，心里压着的石头也挪开了不少，看来十太太真不是来杯酒释兵权的。

    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许樱才佯装不经意地提起廖家奶兄的事，张大掌柜想了想，十太太给了他们夫妻这么大的体面，廖嬷嬷又是十老爷的奶妈，这面子不能不卖，“太太您今个儿提得正好，京里粮行有个验货记帐的缺儿，既然廖家的哥儿是个识文断字的，想必能做。”

    “这自然是极好。”许樱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就再不提了，又请他们夫妻喝了茶，问了一番家里人，包了些茶叶糖块等，这才送他们夫妻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大掌柜和东家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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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廖奶妈家事

﻿    廖奶妈得了准信儿,自然欢喜,第二日就带着儿子过来给连成璧夫妻磕头谢恩,因连成璧在衙门里,许樱在后堂见了廖奶妈母子，可一见到他，许樱就是一惊。

    廖奶妈还是那一副朴实的样子,墨绿斜襟的绸面夹袄,靛青的棉裙，头梳得光光的，只戴了个玉嵌银的发钗，耳朵上戴着碧玉的耳坠子,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可是人透着精神。

    偏她领的这个儿子，倒不似是她生的，却像是哪个大家的纨绔子弟一般，穿着亮银缂丝织松叶纹的对襟兔毛袄，宝蓝的缎面裤子，脚踩着粉底的鹿皮靴子，因未及冠头发半披，拿着根莹绿的翡翠簪子插了，生得说不上是多俊俏，可三分模样七分穿，还是瞧着颇体面的。

    许是知道许樱是太太，要恭敬，他进屋来倒是没盯着许樱乱看，可却也没断了看丫鬟们，许樱瞧着他这个样子，就有点后悔跟张大掌柜开口把他弄到粮行里。

    廖奶妈也知道自己儿子的毛病，扯了扯儿子的衣裳，使了个眼色，让儿子随着自己施了一礼，“这是你奶兄叫廖俊生的，今个儿老奴特意带着他来给太太请安。”

    许樱略点了下头，“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来人，看坐。”

    廖俊生的规矩还是不差的，随着廖奶妈落了坐，却是一副暗藏了傲气的样子，还未等廖奶妈说什么，他自己先说了，“我今个来呢，一是谢了十太太，二是打听一下……”他的话还未说完，廖奶妈就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他是头一次出来做事，不懂规矩，还请奶奶见谅。”

    许樱笑笑，“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可见不见谅的。”她喝了一口茶，“听说奶兄尚未订亲？”

    “也有几家人家提过几个姑娘，只是总有不满意的地方，因此未曾订亲。”

    “所谓先立业后成家，奶兄在商行里落稳了脚，再说亲事也是来得及的。”许樱笑道。

    “老奴也是这般想的，我们又不是什么上等的人家，不过是仗着主子任善图个温饱罢了，他有正经事做，才能说个好亲事。”

    “正是这个道理。”许樱暗自瞧着廖俊生，见他虽面上没说什么，脸上却带着几分的不忿，心里暗暗感叹廖嬷嬷命苦，穷人家里竟养了这么个“富”儿子，廖嬷嬷一个月的薪饷有五两之多，她男人原是管车马房的，如今也是养着，一个月一两银子，另有柴米薪炭四季的衣裳，按说在京里的平民百姓中也是上等的人家，偏有这么个儿子，就瞧着这一身这两夫妻也是把银子全花在儿子身上了，怕也未曾满足他，他们夫妻又没有别的进项，难怪提起这个儿子总有些不高兴。

    因连成璧不在家，她也总不好留客太久，招待着廖嬷嬷母子喝了茶，又包了几样廖嬷嬷喜欢的点心给她拿回去，这才派人套车送他们母子回去。

    用完午膳之后，许樱溜了会儿弯便歇了午觉，这是山东和京里大家的规矩，无论有多忙必定要歇子午觉，子时阴气最盛，最宜养阴，午时阳气最盛，最宜养阳，她从上辈子起就有了这个习惯，成亲之后到了时辰必睡。

    麦穗服侍她入了睡，知道她睡觉时不喜屋里有人，避到了外间屋在火盆旁边纳鞋底，却见姚荣家的叹着气进了屋。

    “奶奶睡了？”姚荣家的见麦穗在屋外，丝兰、翠菊等都躲回了自己住的小屋，放低了声音问道。

    “刚躺下。”麦穗道，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姚荣家的这才坐下了，“我原想着你要过了午才回咱们屋子，却没想回得这么早。”

    “厨房那边腌脏得很，我清点完东西，跟着她们吃了饭就回来了。”姚荣家趁着上午没事去厨房清点珍稀的干货、果蔬，又查每月的大帐，如今他们是小家，主子就两个，上下人等加起来不过二十人，除了山东来的两个厨子，只有一个在当地雇的二厨替下人们烧饭，厨房的帐姚荣家的一个人就管了。

    “那你怎么叹着气进了屋？”

    “我倒不是为了我自己叹气，我是可怜廖嬷嬷，刚才赶车的吴老官回来了，边吃饭边说着廖嬷嬷的事，听说那个什么廖俊生，刚一上车就跟廖嬷嬷说什么那活计若是太累工钱少的话他就不做，他是做大事的人，不挣那点小钱，还说太太瞧不起他，否则当留他吃饭才是，又说什么给他个掌柜他都不想做……廖奶妈一开始还跟他讲理，后来只剩下叹气了，我原想着我这一辈子没个孩子可怜，想想廖奶妈，竟觉得幸亏没有那么个讨债鬼了。”

    麦穗也叹了口气，“不止你们看出来了，奶奶也瞧出来了，送走了廖奶妈也是叹气，那个廖俊生，进屋来不止盯着摆件瞧，还专看漂亮丫鬟，若不是看着太太的面子上，翠菊怕要当场啐他了。”

    “吴老倌说这都是因为廖奶妈当初为了奶老爷，不在他身边的缘故，他硬生生的让祖母给宠坏了，廖奶妈又是好性儿的，当初手里又有两个钱，自然也不愿亏了儿子，一来二去的，穷人家倒养出个大少爷来，听说他在外面整日是跟地些纨绔子弟胡混，有点钱全穿在身上了，经常是当了冬衣买夏衣，什么时兴穿什么。”

    麦穗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两人都可怜廖嬷嬷。

    却说那廖嬷嬷回了家，把在车上憋了一路的话这才说出口，指点着儿子骂道，“你真当那些个车夫是聋子瞎子？你今个在车上说得话，晚上就要传到老爷和太太耳朵里，你娘我为你一片的苦心全白费了！”

    廖俊生却是一副不以为意地样子，吹了吹椅子上的灰，掀了衣裳坐了下来，“娘你何必如此，如今咱们家也不是没有……”

    廖奶妈瞪了儿子一眼，“你给我住嘴吧！”

    “这是在家里，关起门来说话，你又何必如此？别的不说就说这宅子，虽说内里修得好，可大小变不了，憋闷得很，我跟你说，我可不在这小四合院里娶媳妇，连个伸腿儿的地方都没有，你那些个银子不给我花，又想让我似你和我爹一般的穿戴，留着银子下崽子不成？”

    “银子？我有哪些个银子啊！”廖奶妈坐到了主位上，瞪了他一眼，全无在连成璧和许樱跟前的恭敬。

    “你有哪些个银子？别的不说，就说京郊那一百亩的好田，还有前门外的店铺，哪一个不是坐地生金的？更不用说山东的五百亩旱田了，还有你藏的那些金银首饰……你却非逼着我去连家米行做什么小伙计……”

    “你偷开我的柜子了？”廖奶妈站起身拿起了鸡毛掸子。

    “谁开你的柜子了，是你自己开柜子的时候不小心……”廖俊生站了起来，一副随时预备跑的样子，“我今个儿也瞧了，连家那地砖缝里抠出来的银子，也比咱腰粗，你就是露了富又如何？”

    “还不是你不争气，娘不求你像十老爷那帮考个探花，你倒是个考个秀才啊？娘也好给你说个好媳妇，风风光光的在家里面做婆婆，哪会像现在，有银子也没处花去。”

    “我早说了我不是那个读书的虫儿，你偏要让我读书，如今又嫌我读不好，我还是那句话，那连家米行的事由，好做我就去做，若是银子少又累，我便不做。”廖俊生就完就跑了，留下廖嬷嬷跳着脚的骂他不孝。

    可怜连成璧以为她是被赵氏挤兑走的，又岂知赵氏得了她偷盗杜氏留给连成璧的私房的实证，逼着她吐出了不少，手里又握着她画了押的口供，她这才找了老太太面有难色的请辞的，却没想老太太也信她是被赵氏逼走的，因当初赵氏有了孕，老太太不便说什么，这才让她回了京里杜家，只说薪饷连家照给不误，只盼着连成璧长大了，她能回来，她自然千恩万谢的谢了，夹带着细软回了京，这些年开了门自然是一副规矩样子，关了门过得却是上等日子。

    她见自己的独子举业不成，原想着他在连家商行做上几年，一是学学做生意的本事，二是磨磨性子，三是没准儿连成璧日后掌了权，看在她的面子上，能给廖俊生个掌柜之类的活计做一做，也免得坐吃山空，谁知儿子被她纵惯着了纨绔竟是半点都不受教，怎能让她不难过，“你老娘我在外面为奴为婢低头攒家业，吃得那是什么苦？如今供你吃供你穿供你玩，让你去米行学学做事你竟不肯了，真当你是天生的富贵种子？”

    她这边刚骂到一半门就开了，她男人称廖老七的进了院子，只见他满身的酒气和不知名的香气，看见她坐在院子里骂就不高兴，“早晨的时候原见你高兴，怎知又是一脸丧气？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脸，我就不回来了。”

    “你这是打哪儿回来？是不是又去吃花酒了？”廖嬷嬷站了起来骂道。

    “吃什么花酒？你见过这个时候吃花酒的吗？有个朋友过生日出去吃了饭，叫了个姐儿陪酒罢了！”

    这个时候廖俊生探出头来了，“爹你可是去了春风楼？”

    “春风楼，雅间。”

    “我闻着味儿就像……”

    廖嬷嬷见他们父子如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直哭自己命苦，竟摊上这样的男人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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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胭脂

﻿    连成璧晚上回来的时候,听许樱讲那廖俊生颇有些不牢靠的样子也是感叹，“当初奶娘为了我离了亲生的儿子，她婆婆可怜孙子没娘，难免娇惯些,我原也听奶娘说他上了学，只是不是读书的种子，却没想到竟是如此。”

    “是啊。”许樱也摇头叹气，“瞧他穿的那一身衣裳，倒与你与你在家时穿得仿佛。”连成璧来京里作官，为了不招人眼特意穿得还要再素淡沉稳些，显得老成,她一边说一边帮连成璧拿了家常的衣裳换掉身上的官服。

    “我原在山东，只一心读书万事不理,如今到了京城顶门立户过日子，倒也知道了些事情，今个儿二舅舅趁着午休到衙门里找我，我带着他到邻近的近的饭庄吃了顿饭，却原来他是为了替我表弟捐个监生，差了银子……”

    “你是如何说的？”许樱听说他把二舅带到了饭庄吃饭，心里就一松，连成璧总算懂得娘亲舅大，他敬着杜家人，旁人才能敬着他的道理，连家从地缝里抠出来的钱就够养着那几个舅舅了，说句大实话，一年到头那些个外姓掌柜自连家手里的钱就不止万两，何必为了养自家人的那些个银子，弄得好似是杜家有多低三下四一般，杜家没了脸面，自己夫妻又有何脸面？

    “我原只听说大表哥读书不差，却没想到二舅家的三表哥也在读书，我觉得捐监生不算是坏事，便问二舅舅能拿多少银子，差多少银子，二舅舅说能拿出五百两，却差了一千五百两……我说一千余两银子这么大得数目，怕是我做不得主，要回去问问张大掌柜，柜上有多少能动用的银子。”

    “二舅舅又怎么说？”

    “他说京里的买卖既是姓连的，我要银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我说我爹病了，商行如今是我二叔在管，虽说年年都有分红，可那是年底的事，这个时候借支银子麻烦得很，怕是要几家一齐凑才能凑齐一千五百两的银子，买卖人家，钱都在货上呢。”

    “他又是如何说的？”

    “他叹了口气，又开始说我娘在时的事，我耐着性子听完了，这才借口衙门里有事走了。”连成璧说完，瞧了瞧许樱的脸色，见她面色如常，觉得自己这次是没做错，“其实一千五百两的银子，我现时就能给他，却不想……”

    “不想让他觉得你这银子来得容易，是吧？”连成璧其实真得很聪明，有些事只要他愿意去想一想还是颇有些心计的，许樱抹了一下他肩头上不存在的灰，“后日咱们晚上一起去二舅舅家一趟，一是把银子送过去，二是看看三表哥是不是个正经的读书人，他若是真有心向学，咱们再帮一帮又如何？还是那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杜家好了，你才真有体面。”

    连成璧点了点头，“那廖俊生的事……”

    “咱们既然已经跟张大掌柜张了口，那个缺儿就还是廖俊生的，他若真是耐不得辛苦，就由着他去，咱们虽是有银子，可也不能白养着什么都不做的人，所谓救急不救穷，廖奶妈若是家里有什么人命关天的急事了，缺个金山银山那么大的窟窿咱们填不满，但也要尽力，似这样的事却只管这一次就够了。”

    “也只能如此了。”连成璧瞧着许樱，只觉得她小声地说着道理的样子极为可爱，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在一旁的麦穗和翠菊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许樱白了他一眼，推了推他，“别闹。”

    张太太是个爽利人，也是个会交际的，得了许樱要与她一起逛灼华斋的允诺，得了空派人下了帖子到莲花胡同，邀许樱出去逛，许樱也有意与她结交，自是回了信，约了时间一同前去。

    这一日一大早张太太就登了门，许樱也收拾利落随着她一同上了马车，灼华斋离前门大街不远，却不是正街，乃是另一道副街，据说邻着八大胡同之一的胭脂胡同，两街虽说都是胭脂、衣料铺子云集之地，却也能看出不同来，据说也有一等的妓户藏在这条街里，却是看不出来的，往来的人也少了那些烟视媚行的妓户，多了些中上人家的女眷，灼华斋在面东朝西，挂着坤店的招牌，意思是不招待男客，早有几辆马车远远的停在那里，却是丝毫不乱，张太太下了马车，指着灼华斋的金字招牌道，“据说这三个字颇有些来历，乃是刘首辅当初刚考上进士，衣锦还乡之时想要捎带些上等的胭脂给夫人，偏银子带得不够，老板知道他是两榜的进士，便要他提写店名以充脂粉钱，他欣然答应，留下了这三个字，如今刘首辅的字是一字千金，这三个字嘛，便是镇店之宝。”

    许樱抬头瞧瞧“灼华斋”这三个大字，果然似是刘首辅的手笔，不过所谓的拿字换胭脂应是后人杜撰，刘家原虽不是什么山东豪强，可也是大地主，岂会差那几两胭脂银子，这故事只能编给外省人听，山东人一听就知牵强。

    灼华斋的一楼铺面不大，摆着的胭脂水粉虽多却不是最上等的货色，张太太初一进店，眼尖的老板娘就迎了上来，“原来是张家嫂子来了，实在是有失远迎。”老板娘生得珠圆玉润，虽称不上是什么美人，却是长得颇有福相，脸上的皮肤尤其好，瞧着像是三十许人的模样，可那皮肤白皙水嫩，似是十八岁的姑娘一般，她又上下打量了许樱，见她穿着蜜合色芙蓉潞绸对襟长袄，露出雪青色绣缠枝芙蓉的月华裙，头梳元宝髻，插戴首饰虽不多，个个都是不俗的，就说正中戴得那朵赤金芙蓉花瓣纤毫毕现，叶子仿若天生，一瞧就是珍宝斋老师傅的手笔，再瞧瞧她手腕子上戴得金嵌南海珍珠镯子，耳朵上的猫眼石耳环，这一身首饰就价值千金不止，又瞧她年龄虽轻却是个气度沉稳的，浑不似寻常人家出来的，微微就是一愣，“这位是……”

    “这是我们东家十太太。”张太太笑道。

    灼华斋的老板娘也是耳目灵通的，自然知道连家十爷在京里翰林院里做翰林，立刻福了一福，“原来是探花娘子，请恕民妇眼拙不识真神。”

    许樱略点了下头，“不必如此多礼，却不知老板娘您贵姓？”

    老板娘笑道，“我免贵姓周，您叫我周胭脂便成了，她们都这么叫我。”

    许樱笑了笑，却没叫她周胭脂，老板娘知道是来了大主顾了，见许樱虽带着笑，可也透着些许疏离客套，知道这些个大户人家的奶奶都是这作派，反而更尊重，“这楼下吵杂，二位请与我上楼，咱们慢慢挑选就是了。”

    许樱让姚荣家的和麦穗陪自己上了楼，把翠菊和丝兰留下了，两个人高兴得很，盯着柜上的胭脂眼珠子像是粘在上面一般。

    许樱自己也是做过生意的，自然知道楼下明面上摆着的都不是顶好的货色，顶好的货色是要在楼上让客人品着茶慢慢挑的，跟着老板娘的脚步上了二楼，果然二楼是极精致的所在，炉里薰着从南洋来的香料，布置得如同富贵人家少奶奶的香闺一般，雅致柔美得很，真正得宾至如归。

    老板娘又亲自端了上等的碧螺春茶，却不说生意，只唠家常，“张太太您这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秋天时的小疙瘩也没了。”

    “我听了你的每晚净了面之后，再不涂香脂，只用蔷薇硝，果然是好了。”

    “如今是冬天，脸上的疙瘩若是不起了，睡前涂一层薄薄的香脂也是好的，晨起净了面，脸上不止不干还滋润得很。”

    “真是如此？”张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次我还依你就是了，只是我那香脂剩得不多了，你可还有什么新货？”

    “你来得倒是巧了，我新进了些个玫瑰香脂，虽说贵些，用得却比旁地要省，香味儿也好。”

    “我遇上这些人，就你最会做生意，走时替我包上两盒，我买东西必得是双份，我一份，我弟媳妇一份。”

    老板娘笑道，“我知道了。”她又端详许樱的肤色，“十太太到底是年轻，天生的好皮肤，我跟张太太都是老菜帮子了，再怎么保养也养不出这样的好肤色来。”

    许樱笑了，她听老板娘说三句话就知道这是个顶顶精明的生意人，这般精明的生意人，为何前世她后来到京里做生意路过这胡同的时候，只瞧见了空荡荡的店铺呢？她心道这怕是旁人的故事了，只在心里感叹了一番，却没想到内里隐情在这一世与她有莫大的牵连。

    “我跟张太太说京里冷得早，在烧地龙的屋里虽暖，脸却有些干，张太太便让我来灼华斋瞧一瞧，不知老板娘这里可有什么能让我用的。”

    老板娘一听便笑了，“您年轻，玫瑰香脂膏子略有些油，怕不合适，倒是跟香脂膏子一同来的玫瑰露是极好的，净了面拍在脸上，再涂些凝脂，略用些紫茉粉便成了。”

    许樱点了点头，“既是如此，方才您说得那些都替我包上一份便是了，只需送到莲花胡同连宅便成。”

    “如此甚好。”

    张太太见许樱连价都没问，心里略略感叹，果然是年轻又是豪富人家的少奶奶，只问东西好不好，不问价钱如何，心里略一松，心道她如此作为怕也不是心细的，若是计较起来，凭张大掌柜的年俸，她如何用得起这般好的胭脂。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类贪腐的情形，本来就是明规则，古往今来均难幸免，古代的东家们也是心知肚明，只要不过份，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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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京城居大不易

﻿    许樱玩着摆在自己梳妆台上的扁方漆盒,盒边上刻着灼华斋三个字,轻轻打开铜扣锁,露出里面三个形状各异的瓶子,装玫瑰露的是细颈水晶瓶，凝脂被盛在画着粉白桃花的长圆甜白瓷瓶里，盛茉莉粉的则是画着茉莉花的甜白瓷方圆盒,另有十几片的玫瑰胭脂,从帐单上看是店家“敬赠”的，就这三样东西，光是这盒子和三个瓶子，闭眼睛卖也能卖二两银子,难怪这么点东西就值银九十八两。

    九十八两……别说寻常百姓家够过几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了,就是莲花胡同若是不招待外客，九十八两也够他们夫妻过一个月了。

    麦穗站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的，翠菊和丝兰两个拿了积攒的月钱买了一盒香粉一盒胭脂，一共花掉了八钱的银子，姑娘这东西单看盒子和瓶子就非凡品，却不知值多少银子了。

    许樱抬头问麦穗，“你可知张大掌柜年几何？”

    “总有一百两吧。”

    “他原是烟行掌柜，年俸二百两，另有车马肉菜衣裳洗漱杂项费用一百两，年节红包加起来满打满算三百两，如今做了总掌柜，不过是年俸三百两罢了，今年还未过年，年俸还未发，也不过过了一个大节，你说他有多少银子？”

    “这么多？”麦穗吓了一跳，她身为陪嫁丫鬟，也不过是拿着一两银子的月钱罢了，连姑娘年节给的赏赐全都加上，一年能积攒下十余两银子，这还是她自己的算计，原先在许家的时候不过一个月半吊钱，她做陪嫁丫鬟过来也不过是几个月罢了，张大掌柜的薪俸对她来讲跟可望不可及。

    “就是这么多的银子，也供不起张太太用这样的东西。”许樱将漆盒轻轻的扣上，她开了瓶子看过，瓶子虽好，装得东西却不能说是多，她用胭脂不算耗费，这九十八两的脂粉也不过够她用两个月有余，张太太与灼华斋常来常往，每次买还必是双份，就算她用得简省，光是脂粉银子一年也要花掉几百两，张家的人口不少，有儿子要娶妻、女儿要嫁人，京里宅子贵，他们住得是连家给大掌柜单赁的两进的宅子，可就算住不花钱，开门七件事哪样不是要钱？他们夫妻都是苦出身，不止没有家底，还要提携在乡下的亲戚，奉养老人，哪有那么多的银子可以让张太太随意花用的。

    要说掌柜贪些个银子，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她也是因为这个才特意跟许忠提了分红的事，当时生意小，南北贩货每单生意给许忠一成净利抽红，这是走明路的，许忠也因晓得她的心思，帐弄得清清楚楚的，隆昌顺的掌柜则是年终盘帐，拿走八分的净利，另两分还是归许忠，帐房则是许樱亲自派的，一纸一草都有迹可查，不能说是丝毫不贪，至少极是难贪。

    连家则是生意庞大，帐面上确实一样是干干净净的，连家的帐房也不是吃素的，可掌柜的管着进货、出货等等，光是吃回扣一项就够了，她自己在南边种烟贩烟，自然知道给掌柜一成五甚至两成回扣抽红的事，若是不给，东西再好也不用你的。

    连家烟行是京里最大的烟行，不止卖零货，还往北面批货，张大掌柜一年在烟行里光是回扣至少就要拿两千两银子。

    平常人十年寒窗苦读，考中了两榜进士，做到了五品官，外放到了一个不肥不瘦的位置，一年到头也未必有张大掌柜拿得多，若是在京里做京官，那就更难说了。

    他们夫妻在京里做官，本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事情到了跟前，却由不得许樱不想，“麦穗，让人套车咱们到你百合姐家里看看。”

    许忠和百合的家离莲花胡同不远，走路也用不上一盏茶的工夫，马车缓步慢行，不过是一会儿就到了，听说是许樱来了，百合亲自在门口迎候，见着了许樱刚施完礼就被许樱拉住了，两个人互相扶着进了屋，虽说名份上是主仆，许樱心里明白得很，没有百合自己绝计走不到今日。

    百合住的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随了奶妈子是从山东带过来的之外，另雇了一对夫妻，一个收拾院子做些杂活，一个洒扫煮饭，这对夫妻是利索人，百合也精细，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根草棍也无，晾衣绳上晾着的几件衣裳也都洗得透落得很。

    两夫妻见来了生人，排场大得很，想必就是自家主人的东家，施了一礼就避了开去，百合给许樱倒了茶，“姑娘怎么这会子来了？”

    “我在家呆着无聊，就想起你来了，你搬到京里来我还没来过你家呢。”

    “奴婢在山东的家，姑娘不也是一样没瞧过？”百合笑道。

    “那会子我是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今嫁了人，又无长辈管束，想要出门抬脚便走，若是不趁机出来走走，岂非对不起自己？”

    百合摇摇头，姑娘嫁人之后倒比在家时活泼了许多，原先在许家的时候，姑娘是能不动就不动的性子，眼睛里总带着淡淡的冷漠，如今瞧着却活泛了不少，想来成亲之后日子过得是不差的。

    “你们在京里安置得如何了？”

    “托姑娘的福，已然安置好了，只是这京里人工贵，在山东能雇两个人的钱，勉强够雇一个人，还是人家瞧着奴婢家里人口轻，家中又无老人这才愿意干的，所幸是对利落的夫妻，若是活多了奴婢也不找他们，那些精贵的衣裳奴婢全都是亲自洗的。”

    “你未嫁时都未做过的活计，怎么出了嫁反而做了起来？还是不要太过简省得好。”

    “奴婢哪有那么娇贵，不要说在家里时吃了上顿没下顿，从早忙到晚，就算是跟了太太之后，也是从小丫鬟做起，什么活计都做过的，京里花销大，许忠的原又只是领着管事的俸银，原先积攒得那些个银子，又都被奴婢买了地，孩子们又渐渐大了，不简省些可怎么得了。”下仆置产本是大忌，可许忠夫妻则是有过明路的花红，买地的事还是许樱说得呢，做什么都不能做一辈子，虽说许忠夫妻是陪房，他们俩的孩子却不在家生子的名录上，另有良家的身份，总要替儿女攒些安身立命的家业。

    “许忠哥这阵子可忙？”

    “自然是忙得，从早忙到晚，原来烟行的那些人又都是张大掌柜的亲信，瞧着跟他客气，做起事来各藏心眼，他为了跟那帮人交好，光是每日请客做人情都不知道花去了多少银子。”

    许樱点了点头，“万事开头难，你们若是短少了银钱，去莲花胡同找我便是。”

    “姑娘您可是被奴婢说得话吓着了？奴婢的银子够花。”百合笑道，“只是许忠说便是赚银子，也要先紧着自家的人，想要用姑娘您的……”

    “此事先不急，原先给连家烟行供货的，都是张大掌柜的熟人，许忠初来乍到改弦更张，怕是要多生事端，还是从头前说得做烟袋、烟嘴、烟杆这样小事做起吧，来年再说其他。”

    百合见许樱的神色，知道这里面怕有什么内情，她也听许忠说了些个张大掌柜和京里商行的事，京里连家的生意不小，东家又远在山东，虽说年年都要在京里住上一两个月，总是山高皇帝远，内里早抱成了一团，张大掌柜上位之后赶走了姚大掌柜的亲信，扶持上来的全是自己的亲信，虽有因许忠是十太太陪房的身份也攀伏过来一些人，终究不成气候，她也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若是不知道就罢了，知道这样的情形就算没人说，也会慢慢想法子把京里的生意收拢过来，可是……中间又夹着个连二老太爷，原先他没有自己的子女时另说，如今他已然成了家，头一个孩子没站住，早晚有第二个、第三个……会不会有私心在两可之间。

    许樱见百合有些担心，拍了拍她的手，“孩子们在哪里？我特意带了些点心糖块过来，怎么不见他们？”

    “都在午睡呢，姑娘若是想要见一见他们，我叫他们来就是了。”

    “既然都在午睡，就让他们睡吧，小孩子睡觉若是被扰醒了怕是要哭，反而不好。”

    “姑娘如今成了亲，说话也与往常不同，要依奴婢说，姑娘若是得闲，不如早早生个孩子，长子嫡孙才是真真精贵。”许樱在家时百合就觉着自家的姑娘与别家的姑娘不同，从不思那些姑娘们该思的事，玩那些姑娘们爱玩的物件，如今见她又对京里的买卖上了心，暗地里有些着急，连家这样的豪门巨富，银钱生意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传宗接代，若是只一心顾着聚财，耽搁了夫妻情份，更耽搁了生子，那才是本末倒置呢。

    许樱笑笑没说话，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连成璧对自己情深义重，要说不盼着替他生个孩子是骗人的，可她这个月的月事又按时来了，成亲已然几个月了，连成璧是个心粗的并不在意，她心里已然有些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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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例监

﻿    杜二老爷大号叫杜德礼,幼时也曾读过十几年的书,只因不是读书的种子,偏长了个爱玩的心思,并未考取什么功名，如今四十多岁的人了，多少也晓得些事理,虽说年年都拿着连家给年金,自己跟朋友多少也做些买卖，只因他是爱玩、会玩的，认得的也多是玩家，捣腾些上等的鸟雀、珍玩、替人古董店、花鸟鱼店引荐些客人赚些个“红包”一年到头不用花连家给得银子多少还有些节余,只是对外从来都不提起就是了。

    杜二太太娘家本是京郊的大地主,原瞧着杜家是官身，杜家老宅也颇气派，明面上瞧着十分得体面，也就高高兴兴地把女儿嫁了过去，谁知道后来才知道了实情，可后悔也晚了，岳父母倒没说什么，几个舅子却不是省油得灯，刚成亲时被他们损了几句，杜德礼也是少爷脾气，就跟着岳家断了往来，后来杜家姑娘嫁到了连家，杜家起死回生，他岳家想与他重修旧好，他却再不肯理会了。

    杜二太太非是官家出身，嫁到杜家之后被杜大太太挤兑过，她又嫌弃杜大太太破落户出身还端着官家的架子，颇为不满，两个人是对头仇人，原先杜家大少爷是个读书好的，杜大太太没少在她跟前显摆，她就起了攀比之心，逼着自己的长子也上进读书，偏偏长子也是个爱玩的，骂只当没听见，抬手要打就跑给你追，一来二去的学了个一瓶不满半瓶晃当，跟着亲爹捣腾玩意儿的心思却更重些，在琉璃厂正儿八经地拜了师傅，学做古董行的中人，倒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老二却是个不用人看着，一样能静下心读书的，偏有晕场的毛病，平时读书连先生都赞好，偏一上场就头晕恶心，找了算卦的去看，说是这毛病三十岁才能好，把杜二太太差点气死。

    原先他们夫妻商量着给老二捐个监生，虽说例监让人瞧不起，好歹算是个出身，整日跟着读书的人在一处，没准儿毛病就会好了，偏银钱上不凑手，连家虽有钱，可毕竟姑奶奶已经亡故了，当初杜家大少那般上进，也没见连家出一文钱，他们夫妻一商议，只得把此事搁下，如今连成璧来了京城，对舅舅们还算尊重，他又起了要连家出钱的心思，试探着跟连成璧开了口，虽说他没当场应下，却答应了帮着筹钱，这让杜德礼十分的高兴，掐算着日子，等了整整五天，趁着放衙前到了翰林院让人通传了，连成璧没多大一会儿就出来了。

    “给舅舅请安。”

    杜德礼瞧着这衙门左近人不少，穿着官服的连成璧恭恭敬敬地给自己请安，顿觉极有脸面，捻了捻胡子，“嗯，你穿着官衣呢，不必多礼。”

    “舅舅且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就出来，咱们一同回家去。”连成璧说了一声之后，又请杜德礼到门房里坐了，这才又转了回去。

    跟翰林院的同僚提及自己舅舅来了，要早走一会儿，众人都说此是正事，心里暗暗都有些讶异，原来听人讲杜家没落，由连家出银子养着，连成璧素来有些瞧不起舅舅们，却没想到实情并非如此，相反对舅舅尊重得很，再加上这些时日相处，都觉得连成璧虽有些少爷脾气，因年纪轻有些狂傲，却非那些个不知礼的，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些。

    许昭龄做完了事，跟旁人正在说话，听见连成璧这般说略提高了声音道，“既是亲家来了，我也过去见一见罢，你们在山东成得亲，说起来在京里的这些亲戚都不认得。”

    “那自然是极好的。”连成璧说道。

    许樱听先回来报信儿的小厮通传说是老爷请了舅爷和亲家叔父回来，颇有些奇怪，还是吩咐了厨下预备酒菜，“那些个海鲜现泡发是来不及了，去齐鲁菜馆要两个主厨亲自做得葱烧海参和蟹黄鱼翅就是了，吩咐咱们自家的厨子做些个时鲜就尽够了。”

    “是。”姚荣家的领命离去，许樱又指挥着众人将偏厅收拾出来以备待客，自己去换了见客的衣裳，待到连成璧领着杜德礼和许昭龄回家的时候，早已经预备齐了。

    许昭龄素来知道自己的侄女是个利落人，进了莲花胡同的宅子一瞧，虽说是普通七品官人家的布置，可精细处见巧思，摆设器物都是乍看普通，细瞧起来颇有些讲究的东西，却不露富乍眼，往来仆役规矩齐整，比起书香门弟世家大族也不差什么，全无一丝商贾的浮华之气。

    过了二门就见许樱笑盈盈地站在偏厅门口迎客，一身的打扮也是光鲜体面中透出规矩来，心里颇为满意，心道连家是商贾出身，如今连成璧却身在官场，最忌露富奢华太过，这般守礼方是兴家气象。

    杜德礼则是真懂行的行家，瞧着连家的这些器物个个都讲究，博古架上的东西更是动辄价值千金，偏又摆得毫不张扬，凑在一处也没有一个太过乍眼，全然不似山东连家那般恨不得把值钱的全摆出来，弄到最后竟似大杂烩一般的模样，心道这许家的姑娘果然不同凡响。

    许樱上前迎了两步，福了一福，“给舅舅、叔父请安。”

    “免礼，免礼。”杜德礼是个旁人给他三分的面子，必然要还四分的，更何况他此时有求于人，瞧着连成璧夫妻对他真尊重，虽然架子依旧端得老高，却比头一次登门不知和善多少倍。

    开宴时许樱依着山东大族的规矩并未上桌，替三人各斟了一杯酒就避了开去，却没有远走，隔着屏风听他们说话。

    连成璧话不算多，杜德礼和许昭龄却是会交际的，两人相谈甚欢，杜德礼说起了自家的儿子，也是极为自得的，“我家那个老大是个不知读书上进的，追着打着不过勉强上了七年私塾，说什么都不肯再念书了，跑去琉璃厂靠着我的一张老脸拜在了神眼章的门下，如今在京城古玩界也略有了些名气，算是能自己赚点零用；我那次子却是个知道读书上进的，偏偏有晕场的毛病，平日里读书极好，连先生都夸他是个秀才的料，可一进了场就头晕恶心，头一回是出来的时候吐的，二一回没考完就被送出来了，回家还病了整十天，他娘再也不肯让他去了，算命的偏说他犯了什么星，要三十岁以后才能好，虽说三十岁的秀才不稀奇，可孩子自己瞧着读书不如自己的都中了秀才，考上了举人，心里憋闷，我们夫妻想着替他捐个监生，一是国子监里有名师指点，二是常跟着读书人在一处，慢慢的心胸也能宽广些。”

    许昭龄是科举出身，对例监颇有些微辞，刚想说些什么，想到例监少说也要花费千两之巨，许二老爷怕是自己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又瞧了瞧连成璧的神色，知道这银子八成是要侄女婿出，自己多说话好似是替侄女婿省银子一般，话在嘴里转了转又咽了回去，“要说这样的毛病我也听说过，我有一个同窗就是如此，他现年也快三十了，若是三十能好，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些神鬼之事我也不懂，宁信其有，莫信其无吧。”杜德礼说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也知敬鬼神而远之，既有这个说法，就小心在意些吧，亲家头前说国子监有名师，我倒是不敢苟同，那些个老翰林，名头大得多数都有自己得事做，忙得很，等闲不会去国子监教课，若是有闲的，多半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常有人云状元师傅教不出状元徒弟就是这个道理，要说名师眼前倒真有一位，贵公子若得了他的指点，若说考个两榜进士要看缘份，堂堂正正考个秀才怕是不难。”他还是婉转得说了，所谓监生有四种，一种是举监，由举人做监生的叫举监，多数是落了榜又不想回乡的举人；二一种是贡监，是由地方上在秀才中优中选优送到京中读书的；三一种是荫监，荫监又分为恩荫和难荫两种。凡文官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的，准许送一子入监读书，以及遇到庆典，皇帝特赐许入监读书的人，都算是恩荫。凡内外三品以上官，任满三年者，死后一子可以入监读书；地方布政等司长官及州县佐贰殉于国难的，准其嗣子入监读书，这些都是难荫；第四种是例监，需捐纳钱栗，最后一种也最让人瞧不起，在国子监里也是矮旁人三分，若是家中有钱或有势不在乎那几千两银子，学业又实在不成的就算了，听杜德礼说是个知道读书上进的，杜家又是破落户，心里就觉得有些可惜了。

    “哦？还请亲家将此人指点出来，我们夫妻就算是下跪，也要求他收我儿子。”杜德礼怎么样也是世宦人家出身，又尝过世态炎凉，虽然表面上一副爷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又怎能不着急，听许昭龄这般说了，立刻追问道。

    “此人不是旁人，乃是樱丫头的亲外祖杨老先生，只是老先生年老体衰，轻易不教学生了。”

    杜德礼也是听说过杨老先生的，连俊青就是他的高徒，可也是一样听说杨老先生颇有些年纪了，怕他没精力教学生，也就没动心思。

    连成璧听到这里知道自己是一定要说话了，“外祖父身子骨倒还健朗，也听说要收个关门弟子，只是不知收没收到，表哥若是想拜在他的门下，我和叔父都可写封信举荐，表哥若是有真材实学，不怕他不收。”

    “好，好，好。”杜德礼连说了三个好字，再不讲要银子纳捐做例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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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江南烟雨

﻿    江南的冬日总是潮湿多雨的,细密得似雾一般的雨不知何时来,更不知何时停歇,路边的阿嬷用难以听懂的吴侬软语抱怨着家里洗的衣裳总难晾干,顺风客栈的小二打开窗子通风，用抹布擦拭似乎永远也擦不干的桌子。

    穿着蓑衣的旅人进了店，摘下了帽子,露出清俊的容颜,看起来似是江南的少年书生，可却比江南男子高出不少，蓑衣里隐隐露出月白的绸衫，脚上穿着小牛皮的雨靴。

    老板娘穿着粉缎斜襟袄,发式与北地女子全不相同,头扎着头巾，额头剃得光光的，耳上戴着珍珠耳环，虽说是江南女子温婉的长相，可眼睛内里透着精明，瞧见有客人来了，笑眯眯地迎了过来，用生硬的官话问道，“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还有上房吗？”

    “自是有的。”

    少年侧耳细听，这才听清楚老板娘的话，“加个火盆，另要干爽的被褥，整治两样小菜，再温一壶女儿红。”他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块约有一两重的碎银子扔到了高高的柜台上，就算是听不太懂他的口音，银子却是天下皆通的，老板娘示意帐房收了银子，笑吟吟地指了指楼主，“发菜，带着客官上楼。”

    “是嘞。”小二引着客人上了楼。

    他们刚刚走到楼上，就见门外来了一辆马车，从车上先下来一个婆子，拿了凳子立在地上，又从车里下来一个穿着蓝绸衫的小丫鬟，扶出来一个穿着纯白对襟长袄，戴着银饰的美妇人。

    小二瞧着少年有些讶异的样子道，“苏州没有北方那么些个规矩，太太、奶奶们带上几个下人，单个出门不是什么稀奇事。”小二官话说得倒要比老板娘好些，至少能轻易听懂。

    少年瞧了瞧车上的灯笼上刻着一个大大的穆字，“这位奶奶可是盐商穆家的家眷？”穆家老宅离苏州城足有四十里，如今已经是申时了，想必是女眷出行不敢贪黑，早早的投诉，明早再行启程。

    “正是。”小二道，“这位是穆家的九姑娘，嫁给了苏州知府的闵家三公子，偏三公子是个短命的，成亲不到一年就送了性命，知府太太嫌她克夫，听说是要把她赶出门去，没想到如今没过五七就把她赶了出来……穆九姑娘也算是有气节的，车上挂得灯笼都只挂穆家的灯笼……官字两张口啊……就算是大盐商也要低头。”小二说完了瞧了少年一眼，“这位客官您别嫌小的多嘴，小的这就送您到房间，还没问客官您的贵姓。”

    “我姓廉。”

    “连？”

    “廉颇的廉。”

    “原来是廉官人，您请……”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见那婆子跟老板娘说了些什么，老板娘摇了摇头，用苏州话又说了些什么，婆子叹了口气，转身去问穆九姑娘……

    “怎么了？”廉官人问道。

    “客倌您住的上房，是最后一间上房了，婆子问穆九姑娘有次等的房间住不住……”小二正说着话，只见穆九姑娘摇了摇头，显是要走。

    廉官人听到这里提高了声音，“且慢，在下住二等房即可，这上房让予穆九姑奶奶了。”

    穆九姑娘这一日自从睁眼起就被逼着收拾东西，她说且让她往穆家传信，让娘家兄长来接她，婆婆都不肯，只让人套了她陪嫁的车子，带走随身的衣裳和唯一没开脸的陪嫁丫鬟另有奶妈张妈，就要立时送她走，她苦求无果，连求见公公都被驳了，也只得含羞忍辱离了闵家，坐着车往城外穆家而去，谁知走到半路上偏偏车坏了，修了两个时辰的车，待到重新上路已然是申时了，她本欲趁夜而行，奶妈却劝她住一夜明日再走，毕竟她被赶离闵家知道的人不少，穆家有钱，她又年轻貌美，万一有歹人盯上了这辆马车，欲在半路上图谋不轨可怎么得了。

    她也只得捡了间干净的客栈让车夫停了车，却没想来得晚了，连上房都没有了，她只觉得这一日从外面冷到骨子里头，凄凄惶惶冷冷清清，面上如常内里却连寻死的心都有了，她这般活在世上，除了让父母蒙羞让兄长烦扰又有何用？她无视奶娘恳求她暂忍一夜时哀求的眼神，再次摇了摇头。

    正这个时候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要把上房让出来，她抬头看向楼上，却穿一个穿着月白直缀，腰间系着丝绦，俊逸清秀的高佻美少年，对她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走上了楼梯。

    杜德礼回了家，杜二太太的头一件事就是迎上去问，“可借回来了银子？”

    杜德礼摆了摆手，“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只知道银子，我今日去翰林院找外甥，恰好遇上了许亲家，他到底是做官的，见识就是非同凡人，他给老三指了一条光明大道……”

    “什么道？”杜二太太皱了皱眉头，“你是不是没要来银子，回来编话哄我呢？”

    “我没要来银子？那是我外甥！我的亲外甥！他岂能让我这舅舅张了嘴又闭上？”杜德礼说罢从荷包里拿出两张银票，“一张一千两、一张五百两，天龙号出的银票，随到随取现银。”

    杜二太太松了口气，“我还道你未曾拿到银子，那你说的明路又是什么意思？”

    “太太啊……咱们杜家没落了啊，没人跟咱们说心里话啊，咱们给老三捐例监本是为了孩子有个功名，出来进去的能让人敬重，咱们家也算是有个读书人，可那例监是让人瞧不起的啊，杜家又失了势，咱们儿子那性子，在贡院里被人挤兑几句，他还能活吗？”

    “怎……怎么不能活……”

    “你这个做娘的怎么这般糊涂啊，小三子打小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他不似他哥，能屈能伸，精明伶俐，生在咱们家偏长了个清高读书人的肠子，也不知道随了哪位先祖了，若非怕自己考不好，污了祖宗的名头，怎会一进考场就犯晕？他那气量，谁在街上瞪他一眼他都能想上两个时辰，若是在贡院里受了那些个酸腐的欺负，回家又不肯说，不出一年怕是就要断送了性命。”杜德礼这人面上虽是个老纨绔的样子，你得说他当爹是个好爹，说自己的儿子说得入木三分，连杜二太太都忍不住点了头。

    “那你是什么心思？”

    “许亲家说了，由他和亲家二老爷做保荐人，再让外甥写封信送到山东去，让咱们儿子拜在杨老亲家的门家，杨老亲家乃是一代的名师，他手下的高徒不乏两榜进士，更不乏举人、秀才，咱们儿子经他好好□一番，好歹考个秀才回来，许亲家敢力保当年就能堂堂正正的进国子监，不用矮人一头。”

    许二太太手拿着银票，想要还给杜二老爷又舍不得，可要留下，“咱们留下这银子，是不是就……”

    “那是自然，这银票是外甥给的，让我回来跟你商量，若是你执意要捐例监，就把这银子捐出去，若是你也同意让儿子拜在杨老亲家门下，再将银子送回去也不迟，这银子送回去还是收着，你自己做主吧。”

    许樱见连成璧一边用晚膳一边发呆，连平素不吃的青椒都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才赶紧吐出来，不由得笑了，“我的连老爷，您可是有什么心事不成？”连成璧这人其实难养得很，不吃青椒偏喜欢跟青椒一齐下锅炒得五花肉，为了颜色好看不许厨子将青椒捡回去，每次吃饭必然要挑捡一翻，也不嫌累得慌，今日心不在焉，到底是吃到最不爱吃的东西了，眉头皱得跟吃了什么毒药一般，“老爷可是怕输给我五两银子？”

    这对夫妻拿杜德礼会不会还银子打了赌，连成璧赌杜德礼会替儿子捐例监，至少不会把银子还回来，许樱却赌杜德礼会把银子还回来，杜德礼这人是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许樱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楚，他对自己家里唯一能读书的儿子那是相当的在意，定不会为了银子耽误儿子的前程，由此可见杜家到底是书香门第，面上再怎么纨绔，心里都是把复兴杜家当成极大的事的，杜德礼绝不会因小失大。

    “我倒宁愿把银子输给你。”他小的时候娘常说，舅舅们是好人，她在家时对她极好，每次上街必然要买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回来给她，如今每次来必要银子，也是逼不得已……让他不要对舅舅们失了敬重，可他想得却是舅舅们不争气，每次到连家必要让母亲在祖母面前丢一次脸，害得母亲眼睛里的忧郁更深浓，因此母亲去世后，对舅舅们颇多气恨，如今听了许樱的劝对舅舅们尽礼数，果然瞧见同僚们对自己的印象又好了一层，心里也有些服气，可要说敬意，是丁点没有的，可那些毕竟是他的舅舅，他说到底无非是怒其不争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门外一声通禀，“舅爷到……”

    作者有话要说：某个人缘不怎么样的人物还是出现了——咳……

    今天跑去看007了，回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更新的比较晚，请大家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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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腊八粥一

﻿    要说连成璧这个人,旁人生下来时含得都是银汤匙,他含得是十足真金汤匙,生下来就不知道缺钱是怎么回事,要说愁也只愁钱要怎么花，他又不是那些个喜欢花天酒地古董美女的，人家给他什么衣裳他就穿什么衣裳,连家也不是什么暴发户,虽说太宗爷的时候曾经曹随魏规弄了个商人不得穿绫罗绸缎的律法，可也坚持没到十年就没众人有意无意的给打破了，民不举官不究的，早就没人在乎那些个事了,连家几代人的经营,在穿戴上自有一套讲究，连成璧就算是闭着眼睛穿，也穿不出错来；吃上他也不过是略挑些食，一年四季桌上必要有青菜、海鲜，若说旁人家供不起，连家人却恐怕他吃得不好，学着那些个世家大族，每月定了鸡鸭鱼肉海鲜菜若干，由着他的性子来。

    他这辈子亲手花出去的银子不多，若非因连家是商贾，为让子女知道银钱艰辛，小的时候让他自己带着银子买过东西，他怕是都不知道米油柴薪各值多少银子。

    要说他身上最耗费钱财的事，无非是买书一项，古藉善本名人字帖坊间新出的好书，只要他知道了，没有不买的，只要看得上眼的新书，都是买两套，一套自己看，一套束之高阁收在书房里，新书有价，古藉无价，一年下来花在买书上的银子少则数百两多则上千两。

    可要说他这辈子花钱最痛快的一次，要数这一次了……把五两银子从荷包里掏出来交给许樱的时候，他竟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娘若知我舅舅还有今日的见识，怕要含笑九泉了。”他不求舅舅们能如何报答他，只求他们知道上进。

    许樱笑眯眯地收了五两银子，自背后抱住他，“我虽未见过婆婆，可我见着了你。”越多经历的人，越喜欢连成璧这样的性子，直白简单，没有那么多累人的心思，“再说如今风气如此，你年少得志，多少人都盼着你跌个跟头，又有多少人要说你年少狂傲，那些个词啊，都是预备好的人要往你脑袋上砸，可咱偏不让他们砸，二舅舅今日就算是没把钱送回来，咱们也一样敬着他，心里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成了，多少人造桥铺路又找人四处宣扬，无非是为了名声二字，咱们一年花那么点子钱买个敬重长辈的名声，不算亏。”

    “杨家那般待你……你不恨吗？”连成璧是知道许樱和杨家的纠结的。

    “他们好歹是我的舅家，也因为杨家势起，许家才不敢欺负我们母女太过，我娘现如今才能在许家扬眉吐气任谁都不敢欺负，杨家也没害过我，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左不过外人瞧着我是出身山东望族，又有新贵的舅家，多了不知多少分敬重。”许樱上辈子真得是低到了尘埃里，被人瞧不起到了极点，由此也更知道“名声”、“尊重”的要紧。

    连成璧拍了拍她的手背，“腊八时我带你出去罗汉庙烧香吃腊八粥。”他自幼失母，许樱何尝不是自幼失父，他是被人宠着纵着长大的，许樱却是一个人带着母亲弟弟苦熬着长大的，难怪说话做事比他多了让人心疼的稳重老成，因此他也想对许樱更好一点。

    罗汉庙离京城不远，最有名的就是罗汉庙的庙会，每年进了腊月里就热闹得不行，人山人海摩肩擦踵都不足以形容其热闹，腊月初八这一日更是有人从三更天就出来排队，就为了头一锅出来的头一碗腊八粥。

    庙里的僧人们从进腊月就开始接受布施，京里的豪富人家都时兴送到庙里一斗黄米、一斗白米、一斗江米、一斗小米、一斗菱角米、一斗各种豆子杂果等等，腊八那日若有年富力强又孝敬长辈的，拿了布施的腰牌，自庙中便门而入，自后堂取一碗方丈亲自在小锅里熬煮的腊八粥，便算全了缘法。

    连家自然早早的就将米送到了罗汉庙，连成璧夫妻早早的起来了，下帖子邀了许昭龄夫妻往罗汉庙而去，只见往庙上走的山路已然被堵得严严实实，走马车的便道到了山脚下寸步难行，庙祝和五城兵马司派来的衙役站在道口等着名门望族的马车，将人往侧边的便道上引，那路虽窄却无什么闲人，极快的就上了山，从侧门入了庙宇，方丈亲自在精舍之中熬粥，为得就是招待贵客。

    连成璧他们来时，见到了数位翰林院的同僚携妻而来，大家一一见了礼，引见了家眷，好不热闹。

    梁文初远远的就瞧见了许昭龄和连成璧两人各携了一名女眷到了，瞧那衣裳饰物，应是两人的原配正妻，说起来今日最尴尬的要属他的小妾淑静，腊八节到庙里逛庙会吃腊八粥这样的事，虽说不拘年龄地位，民间老人多，官家出来的年轻人居多，不是单个儿来的，就是带着原配正妻而来，他这般带着妾室来的，格外显得尴尬，人家也不知该叫她什么，只得含浑的叫着，原配正妻们都自持着身份，也不愿意和她多说话，更有些人因不知怎么称呼，远远的打个招呼便避开了，淑静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老爷，您还是带着奴回去吧，莫让奴败坏了爷的名声。”

    “既然来了，岂有不吃完粥就走的？”梁文初道，妾室越谨慎守礼，他就越爱宠怜惜，带着她往许昭龄和连成璧的方向而来，“许大人、连贤弟！”

    许昭龄其实已经看见他了，见他带着妾室来的，有点不想和他打招呼，可既然已经看见了，就不得不尽了礼数，“原来是梁大人。”

    连成璧倒没有那么许多的偏见，也拱手施了礼，“梁兄。”

    梅氏和许樱后退了一步，施了一礼，梁文初赶紧的回了礼，“许夫人、连夫人……”他的妾室淑静过来施了一礼，“给两位夫人请安。”

    许昭龄明知道他带得是妾室，还是佯作不知，“这位是……”

    “这是我的妾室，名唤淑静的。”

    “原来是如夫人。”许昭龄道，这如夫人实在不是什么好称呼，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如夫人，却也是姨娘能得到的最高的待遇了。

    梅氏瞧着许昭龄的神色就知道他觉得梁文初带妾室出来不对，又深知许昭龄厌恶妾室的脾气，赶紧打圆场，“早就听说梁大人有位解语花，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许樱也跟着说道，“不知如夫人家中的孩子可好？”

    淑静瞧着这两位夫人衣饰光鲜举止娴雅，一望可知当是世家大族出来的，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气度，瞧着这两人都是笑，心里面畏惧却添了三分，求援似地瞧了瞧梁文初，梁文初见她如此，知道她是胆小害怕，以为世家女子都似他原配一般的笑里藏刀，只得接过了话，“托两位的福，犬子身体还算强健。”

    “身体强健就好。”梅氏说完了也不知该说什么了，瞧那位如夫人的神色，倒似是她们欺负她一般。

    连成璧本来也没什么偏见，瞧着那如夫人小家子气到极点的样子却生出了厌烦，指了指远处某个眼熟的人，“有个朋友在，少陪了。”

    梁文初只好道了再会，许昭龄带着妻子也走得飞快。

    许樱有些糊涂地跟着连成璧向前走，瞧见了那个所谓的朋友，抿嘴笑了起来，此人正是武景行。

    “连兄、嫂子，好久不见。”武景行笑着施礼。

    “给武侍卫请安了。”连成璧夫妻瞧见了武影行，都是真心高兴，“武兄今日不当值吗？”

    “我是晚上的班，早晨起来想起给下仆都放了假，只得跑来这里混口饭吃了。”武景行笑道，他虽说是名门公子，却是野生野长，自在随意得很。

    “若是混饭吃，哪用得着走如此之远。”连成璧知道他没完全说实话，也就由着他了。

    “不知许二奶奶如今身子可好？”武景行还惦记着杨氏的救命之恩呢。

    “劳武公子惦记，家母身子康健，精神健旺得很。”

    “如此便是好事，我离开山东时太过匆忙，竟未到府上拜别，实实是失礼得很。”

    “家母听说了您在京里，还特意捎来了些东西，只是未曾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并未带来。”杨氏对武景行印象始终极好，又知道了他曲折的身世，对他颇为怜惜，在信里听说了武景行也在京里，就在往京里捎的年货中夹了几样给武景行的东西，许樱正想着找一日和自家的年礼一起送到武景行家里，却没想到今天碰上了。

    “我是个闲人，整日除了当值就是在京里闲晃，明日自行上府上去取就是了，倒时候怕还是要讨一顿饭食。”武景行笑道。

    “拿东西就算了，怎么还要吃饭？”连成璧做惊讶状，三个人正在一处说笑，远远的就听见一人喊道，“武景行！武景行！”

    武景行一听见这声音，立时缩了缩脖子，“少陪了。”说罢便跑开了，留下许樱夫妻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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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腊八粥二

﻿    梁文初原本瞧着连成璧夫妻跟武景行说话,待武景行走了,又慢慢走了过来,“你们怎么认得他的？”

    “因缘际会,山东旧识。”连成璧道，他瞧着梁文初对武景行颇有话说的样子，也就没把和他的渊源说得太清楚。

    “我家隔壁住的也是宫中侍卫,与我颇有些交情,我听他讲勇毅伯的儿子武景行，上个月与后金使者的小儿子费扬古比武，赢了人家，那个使者是后金宗室王爷,小儿子又是他和科尔沁公主的嫡出幼子,有贝勒的名份，被捧着长大的，被武景行赢了一回就记住了，非要拉着他再比一次，武景行躲不胜躲因被寻访到了住处，连自家的屋子都不敢住了，方才你们和他说话，远远的我瞧见了一个梳辫子的金国人喊他，他才跑的。”

    费扬古？许樱皱了皱眉，上一世俘虏劝降武景行的好像就是叫费扬古的，可是这个名字据说在鞑子那里叫得人不少，她在辽东长到七岁，多少会几句满州话，费扬古的原意就是老儿子的意思，光是平民百姓家，她知道叫这个名字的就不下三个。

    连成璧却不知道许樱的想法，只是替武景行烦忧，“私下与金国人有来往可是重罪，只盼着他不要因为此事被人参奏才好。”

    “就是因为晓得厉害，他才一直躲着，幸好那使臣两日后就要归国了。”大齐朝与后金这一两年还算是比较太平，后金的使节是来送年礼的，当然了，也会带回去相当丰厚的回赠。

    “这也算是无妄之灾了。”连成璧说道。

    这个时候门口铜钟敲了三下，几个和尚推着一大锅的粥进了精舍，跟随的小厮、婆子排着队带着自家的碗去盛粥，僧人一个碗里填了一勺稠稠的腊八粥，再送到已然落坐的众宾客面前，宾客们不言不语地食了粥，这腊八粥因是方丈亲自煮的，用得又是在佛前供奉过的米，精贵已极，虽说能进精舍的都是富贵人家出身，对这粥一样是极看重的，也有人并没有喝粥，而是直接将粥带回家，孝敬给家中的老人。

    更多的是像连成璧和许樱这样的，喝完了粥又盛了两碗带走的。

    待到他们喝完了粥随着人群散了，外面等着庙里施粥的百姓也走了大半了，十八大锅的粥，也被布施得只剩下了一锅。

    许昭龄和连成璧要回翰林院，梅氏和许樱则干脆相携上了街买年货，虽说她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必然是有店家拿了好东西由着她们的性子挑选，选定了再送货，可女人嘛，哪有不喜在街上挑挑捡捡买东西的。

    梅氏在马车上拉着许樱的手道，“原先你们几个女孩子，我觉得你命最苦，小小年纪没了爹，又不得老太太待见，如今瞧一瞧你们姐妹，你的命竟是最好的。”

    “那是因为侄女总能遇上贵人，比如你跟六叔，待我们母女就是极好的。”

    “我当初也是做人家媳妇的，有婆媳的名份辖制，就算是知道太太做得不对，也只能忍气吞声，说起来都是你们母女自强的缘故。”

    “我也不知太太是怎么想的，我爹虽非她的亲生，却也好歹叫了十几年的母亲，我们母女虽说带着点我爹拿回换回来的私房也不过是为了将来我成亲时能有嫁妆，我弟弟娶妻的时候能有聘礼，谁知……”唐氏做得那些事，无论是上一世的处处得计，还是这一世的处处受限，到最后都害死了她自己，要是她一开始就把良心摆中间，做不到对她们母女如同亲生的一般，好歹不要往死里逼她们，让她们似野草一般野生野长便成了，偏她要对她母女赶尽杀绝。

    “别说你不知，你六叔是打从她肠子里爬出来的，也是不知。”梅氏摇了摇头，“你娘许是因你离得远，不忍叫你着急，你祖母又中风了，这次是瘫在床上不能动了，大夫已然不给她开药了，还是老爷说好歹让她把年过过去，这才开了些温补的药方，拿药支撑着，看看能不能过去这个年，你六叔丁忧的折子都写好了，只等着那边的信传过来，就递上去。”要说许昭龄的仕途也够不顺的，都是刚刚稳当了一些，就逢上家中丧事，生母去世铁定是要丁忧二十七个月，再重新起复又不知要费多少周折。

    许樱低下了头，唐氏如今这样子，她要说高兴有些不孝，可要说伤心难过，实在是矫情，索性也就不说话了。

    幸好这个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许樱问道，“怎么回事？”她们刚从庙里出来，这个时候进城的车不算多，怎么会停下来了呢？

    姚荣家的探出了头去问了车夫，又回来禀报，“姑娘，前面有辆车坏在路上了，正在修，不止咱们走不了，前面三、四辆车都走不了了。”

    “不能移到路边去修吗？”许樱皱了皱眉道。

    “听说是小毛病，一会儿就能修好。”姚荣家的道，“奴婢瞧着那马车的行制，应是官家女眷坐的，许是不便在这人多车多的地方下车……”

    “既是如此，就等一会儿吧。”

    又过了一会儿，忽听有人跟车夫搭话，“我家的车怕是修不好了，我家姑娘让小的来瞧瞧后来可有认识人家的车，这辆马车里坐得可是山东许家的人？”

    他们这次出来套了两辆马车，连家的车被许昭龄和连成璧给占了，许樱和梅氏坐是许家的车，车上不仅有六品官女眷车马的行制，也有许家的暗记，若是知道底细的，一望即知。

    梅氏听见外面的人这么说，出言道，“不知外面的是哪家故旧？”

    “我家姑娘是原大明府知府于大人的侄女，嫁到了大明府王家二爷，我家姑爷与几个同窗去逛庙会，留下我家姑娘独自坐车回家，谁料想车坏在了半路，还请许家太太行个方便。”

    于大人的侄女……许樱一愣，那岂非就是上一世嫁给了连成璧的于家姑娘？却没想到这一世她嫁到了王家，王家也许家也是有亲的，说起来并非是陌生人，可一想到要见到上一世连成璧那个据说不怎么懂事理，把亲戚得罪了不少和连成璧不对付的于家姑娘，她就有点……

    她正这般想着，梅氏已然张了口，“原来是王家的二奶奶，你且让她过来罢，大家都是亲戚，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上了，哪有不出手相帮的道理。”她又拿了车里的伞交给姚荣家的，“她年轻，想必面皮薄，你拿伞替她遮一遮。”

    姚荣家的拿了伞下了马车，过了四、五辆停在路上的马车，这才瞧见了坏在路上的马车，只见马车车厢是楠木的暗雕着福禄寿喜，车帘上挂的是软烟罗，王家虽说是官家，却也是颇有些产业，与刘首辅刘家也有亲，这位王二奶奶出行，也是极讲究的，她心里这般想着，却是步覆不曾稍停地到了马车边，“奴婢是许家四姑奶奶身边的媳妇子，许六太太和我家姑娘请王二奶奶到车中一述。

    王二奶奶本姓于，乃是刘首辅新宠于靖龙于大人的侄女，父亲虽说是举人出身，却有一身治水的本事，如今正在工部做着水部副主事，与王家是门当户对，成亲之后与在吏部做书令的王家二少爷王瞻夫妻恩爱、琴瑟合鸣，今日两人相携出喝腊八粥，王瞻遇上了几位旧同窗，相约着去逛庙会，她则是自行回了家，却没想到马车坏了，本以为很快能修好，车夫忙了半天又说怕是一时修不好了，她这才犯了难，跟她同乘的奶妈赵妈是个有主意的，亲自下了车去寻后面堵在路上的几十辆马车里可有认得的人，果然找到了山东许家的车，车里还有许家的姑奶奶，连家的十太太，于氏自然喜出望外。

    又见许家派了媳妇子过来，还拿了伞，更是觉得许家的人办事周全得很，莫怪叔父多番提及许家行事有大家风范，她拿了衣裳挡了脸，由婆子丫鬟搀着下了车，周边看热闹的百姓知道她是官眷虽也有闲汉想要多瞧两眼，却也没人敢造次，她又遮得严实，极快步地到了后面的马车里，许樱往里挪了挪，让出个位置，两辈子这才算仔细瞧清楚这位于氏夫人的面貌。

    只见她身披着雪青蜀锦织鲤鱼纹面子银鼠里子的斗篷，身上穿着大红织金梅报平安狐腋毛的对襟袄，露出一截雪青色的一斗珠皮裙，头上戴着侧凤钗，手腕子上的羊脂玉镯子衬得她肌肤胜雪，天生的一张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实实的是个难得的美人。

    于氏上了车，也上下打量着车里的两个人，瞧着许樱却笑了，“我认得你。”

    许樱心里本来就惦记着于氏上一世是连成璧妻子的事，听她说“我认得你”三个字，就像是耳边响起了炸雷一般，脸刷地一下子惨白。

    作者有话要说：许樱有点心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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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腊八粥三

﻿    于氏笑吟吟地瞧着许樱,似是没瞧出她的脸色奇差一般，又转头看向梅氏，“这位是许家六婶吧。”

    梅氏点了点头，也没有瞧出许樱有异,“你倒跟我说说，怎么认识我家四姑奶奶的？”

    “我小时候在辽东我叔叔婶婶家里住过，见过许四姑娘，只是瞧着许四姑娘的样子，怕是不认得我了，咱们小时候在一处玩了整一年呢。”

    许樱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头,小时候她确实有几个玩伴，可历经两世,她上一世都没记起来自己与于氏的渊源，更何况是这一世，“请王二奶奶恕罪，我确实是不记得你了。”

    “我比你大一岁多呢，记性当然好些了，我离开辽东的时候咱们还在一起哭了呢，那个时候我六岁多，你才不过五岁。”

    许樱摇了摇头，“我娘说我记事儿晚，七岁之前的事好些都不记得了。”上一世是刻意的不回想，想着七岁之前父母双全掌上明珠似的生活，只会让日子更难熬罢 ，这一世是想也想不起来了，这么说来，上一世于氏也是知道自己的，只不过不想和身为外室的自己相认吧。

    于氏坐到许樱跟前，拉着她的手道，“唉……当初我听说许大人没了，也偷偷哭了一场，你爹性子好手又巧，还会替咱们做风筝呢，咱们玩球的时候打破了你娘心爱的花瓶，也是他把错处担了下来，我爹公务繁忙整日不招家，在家里时对我也是不假辞色，说起来我实在是羡慕你，谁知许大人竟……”

    许樱低下头，“这都是我命苦。”她现在闭上眼睛，隐约能想起似是有个小姑娘跟自己一起玩，只是面目模糊得很，还有站在两个小姑娘旁边的年轻男子，一样是记不起是长什么样子的，她竟把小时候的事忘了这么多。

    “这次我马车坏了，却没想能遇上你跟许六婶，实在是缘份。”于氏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什么，“瞧我，竟还没道谢呢，瞧见了你只顾着高兴了。”

    “既是亲戚，又是旧识，岂用得着如此多礼，若非你家的马车坏了，我们想请你还请不来呢。”梅氏笑道，说起来自从刘首辅上位，京里山东或者山东有些牵连的大员越来越多了，再加上名门望族累世联姻，亲戚绕着亲戚，故旧绕着故旧，能碰上于氏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许樱这个时候才慢慢的回过神来，“若非今日遇上了于家姐姐，怕是许多事我还记不起来呢。”

    于氏笑眯眯地说道，“我还惦记着许二婶做的花生糖呢，只是不知许二婶还记不记得我。”与许樱印象里那个总是板着脸，冷冷淡淡的“连于氏”不同，如今的于氏虽说是少妇打扮，可是天真单纯依旧在，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一般，看得出王瞻对她极好。

    “我娘必是记得的，她前日刚捎了些花生糖回来，你若是想要，我到了家叫人包些个给你送到府上。”

    “那赶情好了。”于氏笑道，“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们刚从罗汉庙吃完腊八粥，正打算去街上逛一逛，买些个年货。”

    “原来你们去得是罗汉庙，早知道我也去罗汉庙了，东帝庙虽好，那些个跟着去喝粥的官眷却没什么投缘的，买年货……”于氏也是深闺少女，小的时候家里不发达的时候倒也出过门，后来于家越来越发达了，日子也越来越拘束，一听说许樱和梅氏要去买年货就有些心动，跟着她的奶妈咳了一声，于氏瞪了她一眼，“你们若是不嫌弃多一个我，就捎着我一起去吧。”

    “那自是极好的。”梅氏笑道。

    太祖爷废朱明理学，推崇王阳明的心学，开国时男女大防就不甚严，后来文官渐渐当道风气这才再度严谨了起来，可就算如此，像是腊月里买年货，正月十五看灯这样的日子，就算是京城这样文官齐聚风气保守之地，小官家的妻子带着下仆出来去坤店买些个东西，也不是十分稀奇的事。

    梅氏在京里居住的时间略久，带着许樱和于氏逛了几间绸缎庄，三个人各自买了些自己喜欢的料子，又去了珍宝斋。

    珍宝斋的伙计自然是耳目灵敏的，瞧着进来的三个人都是坐着官家的马车，各自有丫鬟婆子服侍，头上戴得首饰也多出自家，知道来了大主东，赶紧找来在二楼坐镇的老板娘，将三人迎到了二楼喝茶。

    老板娘不认得人却认得首饰，瞧见许樱戴的累丝赤金红宝石凤头钗就认出她必定是连家的太太了，又看见于氏戴着的绞丝羊脂玉镯，知道这是王家的哪位太太，算了算年龄，就晓得必是王二奶奶，再瞧一瞧梅氏的翡翠耳坠子，约么能猜出是许家的人。

    “我本来笨些，不识人，只认得首饰，能否容我猜一猜诸位的身份？”

    三个人互视一眼，笑吟吟地点了头，“这位的翡翠耳坠子，看成色应是老玉，可花式却是新的，这料是我家八年前淘到的上等缅甸翡翠，做成耳坠子的只有十二对，卖出去七对，这七对耳坠子虽说大体相似，细看都有不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是被翰林院的许大人买走了，这位可是许大人的夫人？”

    梅氏点了点头，“我这对耳坠子是去年冬天买的，时隔不久，你来猜一猜这两个人都是谁家的？”

    老板娘先瞧了许樱，“这位夫人戴得凤钗确实有些年头了，这么好的累丝工除了我家如今的张老师傅，也只有张老师傅的师傅宋老师傅能做得出，应是连家大老爷买给先连家夫人的，这位应是连探花的夫人吧。”

    许樱点了点头，她身上的首饰珍宝斋的不止凤钗一件，可最上等的就是这凤钗，老板娘果然是行家。

    老板娘又瞧了瞧于氏，“这位夫人手上戴得羊脂玉镯，乃是最上等的和田玉料，却不是我们这些买卖人能淘涣到的了，我没记错的话是一年前于家夫人送过来让我们照图制的，说要给预备给许配给王家的侄女添妆用，这位想必就是王二奶奶了。”

    于氏抚掌大笑，“果然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您可真是行家里手。”她四下瞧了瞧，只见这二楼的布置随豪奢，却无什么金器银器，与想像中的金店不同，“我这镯子是我极喜欢的，自从成了亲就未曾摘下来过，想要买支玉钗配成一对，不知店家可有？”

    老板娘道，“和田的羊脂玉是官卖的，我们这样的店家，只能是您这样的官家送料子来定制，制好了的都送走了，要说找一支类似成色的钗怕是不易……”

    许樱瞧着她的神色就知道她所言有些虚，珍宝斋这样的地方，背后自有高人撑着，上等的和田玉料不是没有，只是不会卖给生客，免得惹事罢了，“我在家时曾听人说过，和田羊脂玉虽说是官卖的，可总有那些个没落的官家卖首饰换银钱，珍宝斋也曾收过这样的玉料，虽不曾做翻新的生意，来改制成别的东西……”

    “不知跟您说得是……”

    许樱知道，老板娘这是问中人了，“自然是我舅母了。”许樱的舅母陆氏确实有珍宝斋里出来的羊脂玉首饰，却不是定制的。

    “哦……”老板娘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您是许家的四姑娘，您舅母应是杨大人的夫人、陆家的姑奶奶……要说您们来得也巧，前些日子我刚收到一个旧物，还未曾想过要做成什么的，您们若是瞧得上眼，只管挑个花样子就是了。”

    老板娘使了个眼色，守在二楼的婆子又上了三楼，回来的时候拿了一个红木的漆盒，轻轻打开之后，露出一块羊脂玉的籽料出来，这籽料覆着姆指大小的玉皮，长约八寸，宽约五寸，厚约三寸，实在称不上是大，若说做个玉钗怕是不能的，可这料子是极上等的，三个人都是识货的，玉是无价宝，这么一块极上等的和田羊脂玉料，官卖的话倒不贵，可要是私买至少价值五百两。

    于氏瞧见这块玉料就喜欢上了，可她一个年轻的媳妇，若说花个几十两银子添件首饰倒是不难，可要说花这么贵的价钱买玉料就——

    她瞧了瞧许樱和梅氏，摇了摇头，“我原说是要配凤钗的，这块玉料小了。”

    许樱见她不要把料子拿了起来，放在手上瞧了一会儿，“这料子做玉钗确实小了，也瞎材料，吊坠倒是不错的。”

    梅氏凑过去细看，“确实是做吊坠的材料。”

    她们俩个也是出来逛买年货，虽瞧着这玉料是顶级的，可这两人要说想要上等的和田玉料，自然能从官卖淘涣到，无非是要等些时日罢了，因此也没有下手的意思。

    老板娘也无非是拿出来给她们看一看，也知道这些个官眷都嫌私卖的贵，拿这块玉做引子，无非是让她们知道她有真东西，“各位若是瞧不上这块料子，我倒有些新做出来的西洋来红蓝绿宝石戒指，还有上等的金刚石戒指，您们要不要看一看？”

    老板娘使了个眼色，婆子将玉石拿走了，许樱却在那婆子转身的一刹那，心里微微地打了个突，多看了那婆子好几眼。

    梅氏瞧见她神情有些不对，小声问道，“你可是认得那个婆子？”

    许樱摇了摇头，“不认识。”应该……不认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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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年礼一

﻿    许樱回到家里,思前想后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忘记了，可却是百思不得其解，许是因为遇上了赵氏的缘故，关于前世的种种慢慢涌上心头,忆起的多数是小时候的事，可有一天晚上睡了一半，许樱忽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躲在一扇门或者是屏风后面，听管仲明低头跟某个婆子说话，婆子长得普通，让人一瞧即忘,这个时候远处不知谁家娶媳妇，传来鞭炮声,那婆子转头瞧了一眼，露出耳后一块形状极像马鞍的红记。

    许樱忽地一下坐了起来，却只见面前黑洞洞的一片，又摸摸自己身侧，竟然是空的，不由得惊叫了起来，难不成这许多事竟然是梦？她还困在前世？

    连成璧半梦半醒见，觉查许樱坐了起来，闭着眼睛四个摸索，找不到人了竟然要哭了的样子，赶紧坐了起来将她搂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发哄着，“做梦魇着了吧，不怕，不怕……”

    许樱感觉自己在一个极温暖的怀抱里，嗅到连成璧身上干净的体味，使劲儿睁开了眼睛，这才发觉自己竟是闭着眼睛的。

    倚在连成璧的怀里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这才慢慢的回过神，竟觉得浑身发冷四肢发颤，身上忽冷忽热，头重得像是有人灌了铅一般。

    连成璧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由得眉头紧皱，“快来人，请大夫，太太病了。”

    京里夜里有宵禁，就算是莲花胡同在内城，又是官家宅第，一样出不去人，就算是出去了，也没有哪个大夫肯大半夜的冒着被夜巡抓的险跑来瞧病，连成璧说了几次派人，人都派不出去，急得要自己穿官服出去找人被许樱拦住了。

    “成璧，我只是偶感风寒罢了，天亮再去找大夫也没关系。”

    姚荣家的也过来拦他，“老爷，太太这只是偶感风寒，不妨事的，奴婢熬了生姜柴胡汤，太太喝下去多盖被子发发汗就没事了，若是明晨再不好，去找大夫看也不迟。”

    连成璧瞧了瞧许樱的脸色，摸摸她的额头，虽热却不烫手，他这才稍有些放心，接过姚荣家的递过来的柴胡汤有些笨拙地喂给许樱，许樱刚沾了嘴唇觉得有些烫，他又拿了小勺舀出一勺，吹凉了递到许樱唇边，许樱启唇喝了，虽说有些辛辣，心里却是甜极了，许是有旁人觉得这样的夫妻相亲是天经地义，她只觉得是上苍赐福。

    连成璧眼眸低垂，灯光照在他脸上的汗毛上，像是为他添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这世上若是有神仙，也不过是如此模样，她许樱何德何等竟能得配如此才貌仙郎，想到这里竟有些鼻酸，只觉得前世种种不如一体忘记得好，就连心中记挂着的“报仇”“争气”也淡了，只想着能跟眼前人好好过一世也是好的。

    她喝完了药汤，连成璧忙让她回被窝里睡下，又让要加了两个火盆将屋里烧得暖暖的，又拿了一条厚被子给她捂着，许樱瞧着他忙碌得额头见了汗，伸手拉住他，“成璧，这屋里热，你在外面的榻上忍一宿就是了，我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连成璧摇了摇头，“你这般我岂能离开？且在椅子上忍一宿就是了。”

    “衙门里还有事呢，你若是精神不振的去了，岂不是让同僚耻笑？”

    “如今临近过年了，每日去点个卯便无人管我们的去向了，翰林院早就无人了，我且请个病假也无妨。”

    “你年轻……”许樱说着咳了两声，“还是莫要太乍眼才好。”

    “下官谨尊娘子吩咐。”连成璧这般说着却没走，而是坐到了贵妃榻上，一副要在此安营扎寨的模样，许樱见状也只得吩咐麦穗取了被褥替他铺盖好，这么一折腾已经临近四更天了，冬天天亮得早，外面还是黑乎乎的一片，许樱瞧着姚荣家的和几个丫鬟都有疲色，哈欠不停，便让她们下去歇着了。

    翠菊回到自己所住的后罩房的时候，已然困得睁不开眼睛了，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小床上，连被子都是丝兰看不下去了，替她盖上的，“你啊，小姐的身子，偏生了个丫鬟的命。”麦穗最年长，瞧着她懒洋洋的样子颇有些看不惯。

    “算命的说了，我的命是先苦后甜，我在连家的时候就打听了，似我这样的配给外面管事的不知有多少，连家的管事娘子，怎说也是穿金戴银使奴唤婢的命。”翠菊闭着眼睛说道，“麦穗姐，你就不羡慕百合姐？”

    “我不羡慕百合姐，我羡慕姑娘，姑爷对姑娘多好啊。”丝兰说道，“我小的时候娘生了病煮饭晚了，祖母都要骂，我爹平素还好，听见祖母骂人就要伸手打我娘一顿，有次我娘又生病又挨打，晕了过去，他们还说我娘是装的，若非邻居家的大婶看不过去了，怕是我娘那个时候就被打死了。”

    “呸呸呸！”绿萝就算平素不爱说话也听不下去了，“你怎能拿你娘跟咱们姑娘比，咱们姑娘可是金尊玉贵的命，生来就是享福的。”

    麦穗听她们这般说话，心道这些个小丫鬟都是来得晚的，岂知姑娘小时候遭过的那些个罪？年幼丧父，随母亲扶灵回乡，偏不得祖母的待见，若非张姨娘生了个庶弟出来，怕是连家产都要被太太和四奶奶谋夺了去，出嫁之前那都是嘴里含着苦水熬出来的，想想姑娘也不容易，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

    她自觉得陪着姑娘吃过苦的，瞧着她们也带着几分的自傲，“好了，别乱发议论了都不困吗？吹灯睡觉。”

    麦穗有了这话，小丫鬟们自是赶紧吹了灯睡了，因确实是累了一个个都睡得极快，没一会儿就鼾声四起，倒是麦穗有些睡不着了，翠菊打探陪嫁的丫鬟是能嫁管事的，可陪嫁的丫鬟还有做……麦穗想到这里脸一下子红了，论姿色她比不下绿萝跟翠菊，可胜在资历深对姑娘忠心，如今姑娘未曾有孕，他日有孕了，姑娘挑来选去的也必定会选自己，到时候那怕伺候姑爷一晚，能分得他对姑娘的一分温存，她也是死而无憾了。

    许樱睡醒了觉，果然是出了一身的透汗，只觉得浑身上下骚臭不已，命人在耳房备了热水沐浴更衣不说，又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出来，这才觉得人整个人清爽了许多，连成璧则是刚从翰林院里点完卯就带着从外面买回来的点心加来了，瞧见她换了里衣外罩着俄罗斯金丝绒的寝衣正在火盆边梳头，不由得有些生气。

    “你怎么竟洗澡了？不怕又着凉？”

    “这屋里烧得热得很，我还觉得热呢。”许樱笑道，放下手里的梳子，替连成璧脱了外罩的黑貂毛风氅摘了银鼠的风帽，见风氅上沾了水珠道，“外面可是下雪了？”

    “星星点点的雪粒子，雪不大。”

    “不知山东雪大不大，那一年一冬天未下雪，第二年开春还是雪少，冬麦可是差点绝收。”

    “隆昌顺的女东家未曾派许掌柜去关东收粮，想必来年不是大旱年。”连成璧摸摸许樱的头发，见因室内极暖，她又是在火盆边梳得头，已然半干，这才放下心来，竟有心思和她调笑了。

    “这可保不准。”许樱挑眉笑道。

    “是以山东的几家大商户，都派人去了辽东购粮，连家也派了人去，瞧今年冬天雪少的架式，开春就算是有雨，山东的麦子怕也是要贵上三成，多少有得赚。”

    “连少东家竟然连这些经济学问也懂了，真不愧是少年天才。”

    “我生在商家，自小耳濡目染便是曾未上心，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总不能似有些同僚一般，连自家一年到头有没有攒下银子都算不出来。”连成璧说到这里又有些感叹，翰林院虽说是清贵，可若是家无恒产的，在这京里做这清贵的官也实在是辛苦，那些个俸禄银子还不够一家人塞牙缝的呢，免不了东拼西凑一番，才能过去这个年。

    “不是算不出来，怕是越算越难受吧。”许樱也知道如今的情形，若是寒门考出个贵子来，虽说有些投田收益，若是一开始就留在了翰林院，只守着那点子在外地看起来“很多”在京里赁房子、人情随礼都不够俸禄过活，实在是紧巴得很。“今年的年礼……”

    “送中等的文房四宝吧，读书人最重风骨，若是送‘重’了，怕交不下人反倒要得罪人。”

    “那柳大人和别的上官呢？”

    “你自己估么着送，总之以清雅为要。”

    “嗯。”

    许樱又歇了一天，往山东送的年礼早就送了回去，要打理的是在京里的亲朋故旧的年礼，她按照远近亲疏分了一分，却总觉得怕失了礼数让人笑话，干脆让人套车请来了梅氏帮着自己参详。

    梅氏果然是久居京城的，又添了几个人，说了几家人的喜好忌讳，许樱依着她的指点将礼单子拟了出来，普通的山东同乡，无非是送些个过年时常送的礼物罢了，这些都是现成的，刘首辅则是全套的湖笔、送夫人的鲁绣、送孩童的巧匠亲手所制童玩，这些摆在金銮殿上都没说头的东西，刘首辅不缺东西，送礼也不差这一时；陆家、杨家、六叔家、杜家三位舅舅家，则是各种锦缎特产等等，又是一式一样的，让人挑不出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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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年礼二

﻿    梅氏瞧着她写礼单,连连点头,“你本就是个极聪明的,稍加点拨一点即透,我当初第一次自己置办年礼，若非有你六叔一起参详，怕是要出大丑。”

    “六婶素来稳妥,岂会像我一般失了方寸……”

    “你当你六婶我是生下来就会说话的？谁都是从什么都不懂熬过来的,你身边又没个婆婆更辛苦，你把家经营成这般模样，已然是难得的了。”梅氏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于大人和于氏的礼送不送？”

    “于大人是我爹的旧上司,王二奶奶又是我的旧识,岂能不送，礼单都拟好了。”许樱其实是又想起了些别的事，“六婶，我一直惦着珍宝斋的那块羊脂玉……别人说玉与人有缘我这般想着那玉，莫非是与那玉有缘？”

    梅氏笑了，“你若是真喜欢，也别管什么官买私买，咱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官买算上人情钱，比起从私人手里买的也便宜不了一、二百两银子，你们夫妻又过得俭省，就算是买了又如何？”

    “我也是这般想的，等会儿拟完了礼单，六婶陪我走一次如何？”

    “自然是成的，还有你上次送我的胭脂，果真是极好的，颜色硬是比别家的匀出许多，听你说是灼华斋的东西？”

    “六婶若是喜欢，咱们顺路去买些就是了。”

    “你这傻孩子，老太太如今病重，你六叔已然拟好了乞休的折子，就等着上司批复呢，说话我们就走了，买那些个胭脂有何用？又不是便宜东西，白放着罪过可惜，我只是听你讲那张大掌柜的夫人，是灼华斋的熟客？”

    “熟客是熟客，可这一年能买多少，我却不知。”

    “就算是一年只买一两样也够吓人的了，灼华斋二楼那些个好东西别说是我，就算是刘首辅的夫人，也不过是有三、五样罢了，哪经得起整日的擦，也就是你们这样的身家或者是几个王爷的宠妃、宫里的娘娘能经年累月的使，就说那玫瑰水，只备了十瓶，卖完了就再不制了，据说是因为能制那样的玫瑰水玫瑰，只有深山里某个玫瑰园子里有，满打满打算够产十瓶的，多了就是要掺假了，是以不卖，余下的也都是如此，最多的极品紫茉莉粉也不过是二十盒罢了，你去了就能淘涣到一套，也是时运极好了。”

    “那么贵的东西，我买了倒有些后悔了，却没想到竟有这般的来历。”

    “你啊……大钱不算计，小钱上倒算计上了，张太太能有那么多灼华斋的东西，又有那么大的面子，这内里情由你想一想……”

    许樱摇摇头，“不是我没想过，只是如今家里的买卖是二叔管着，我嫁过来的时日尚浅，京里已经折了一个姚大掌柜了，若是再折一个张大掌柜，怕是旁人要说闲话。”

    梅氏点了点头，“也是，他终究是已然娶妻的人了，若是再生个儿子，也不能不为自己想，你公公的身子骨如何了？”

    “病病歪歪的，却还能支撑。”

    “他也是个辛苦人，连九爷年纪轻轻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我也是听人说的，他在京里得罪了水匪，人家没想要钱，就是想要他的命。”

    “唉……”梅氏摇头叹息了许久，“那江姑娘呢？”

    “既然人已经没了，婚约自然作罢，她家世不差，找个寒门子弟还是成的。”

    “万般皆是命啊。”

    过年时珍宝斋生意自是比往常要兴隆些，各家的夫人、姑娘要打新首饰，就是不打首饰的也要把旧首饰拿出来粹粹火，珍宝斋自然生意兴隆，门前车水马龙，许樱和梅氏依旧是被请到了二楼，老板娘是个会做生意的，一回生两回熟，已然把她们当熟客了。

    “这大年下的二位怎么有空出来了，家里的年都预备得如何了？”过年时珍宝斋的生意虽好，往来的却大多是下仆，还有一些采买东西的男子，女人们多数都在家里忙年呢。

    “已然预备好了。”许樱点头笑道，“若非如此，我也没工夫出来。”

    梅氏道，“我还有一摊子的事呢，索性长话短说了，上次的那块……玉可还在？”

    老板娘笑了，“您二位得亏来得早，昨个儿还有一个人说要看一看有没有好玉呢，因价钱没谈拢这才走了，说今个儿还要再来，您二位若是要了，我就能回了他了。”

    许樱笑道，“您别急着谈价，能把那玉拿来给我再瞧瞧吗？”

    老板娘使了个眼色，没过多大一会儿，楼下就有个婆子端着托盘上了楼，托盘上是上次的红漆盒，老板娘自腰间解了钥匙，开了锁，这才拿出那块羊脂玉来，许樱用帕子托着，放到手里细看，又对着阳光瞧了许久，“果然是难得的好玉。”

    “不瞒二位，这样的玉这样的品相，若是在官卖里一露头，怕是就要被一、二品的大员给收下了……”

    许樱看完了玉，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端托盘的婆子，只见她脸上未施脂粉，头梳了圆髻，额头上戴着素面的藏青抹额，除了银柄碧玺挂珠钗和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再没别的扎眼饰物，，露出一张皮肤略有些发黄但没有什么皱纹的脸，一双眼睛低垂只瞧着自己的脚尖，很普通的民间年过四十的妇人。

    “这位嬷嬷我瞧着怎么有些眼熟……”

    老板娘愣了一下，“许是太太您久在京里住着，见过她吧，她原是在官吏家里帮佣的。”

    “我们夫妻今年是头一年上京。”许樱又瞧了她好几眼，“您抬起头来瞧瞧，可认得我？”

    那婆子抬起头，飞快地扫了许樱一眼，“不认得。”

    “那八成是我认错了。”许樱却看清了那双精光一闪而过的眼睛，就是上一世跟管仲明说话的人，当初她可是一身的劲装打扮，身上还带着鸳鸯钺，脚上穿着薄底靴，十足的武人打扮。

    这样的人竟藏在珍宝斋，莫非是想要有什么大举动？上一世没听说京里珍宝斋出过事啊……是了，上一世管仲明也没有因为自家的事，被锦衣卫提前剿了水寨……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块玉……老板娘开价多少银子？”

    “您这回是第二次来了，我也想拉您一个主东，昨个儿那人是开价九百五十两，我嫌弃他磨叽得很，就没卖给他，您若是能出九百六十两，我就卖给您。”

    这个价就私卖的羊脂玉来说，其实不便宜，可也没多贵，珍宝斋也不是以卖玉为生的，卖得是制首饰的手艺，许樱点了点头，“九百六十两确实不算贵，只是……”

    “十太太，有钱能买心头好，您若是喜欢了，岂会差那几十两的银子？您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银子，就够我们过个好年了。”

    “就冲您的这张嘴，这玉我买了。”

    连成璧坐在许樱的梳妆台前拿了西洋放大镜瞧那块羊脂玉，“玉是好玉，价钱虽比官卖的贵，可这般的成色，怕是到不了你我手里，九百六十两……珍宝斋的老板娘也算是会做生意。”他自从生下来，瞧过的好东西无数，自然是知道这块玉的好坏的。

    “我倒不单是为了这块玉。”许樱想了想，若是经由那婆子能找着管仲明便是极大的功德，自家二姐也不算是白白的送了性命，可编个什么谎能让连成璧信那婆子……“我上一回去珍宝斋，瞧见了一个婆子。”

    “一个婆子有什么当紧的。”

    “自是没什么当紧的，可那婆子当日手上戴了一个镯子，我越瞧越是眼熟，回到家里连着几个晚上都梦见那镯子，终于让我想起来，是我二姐身边的丫鬟叫雯儿的，有这么个镯子，因磕坏了，重新做了个包金的箍，雕花很有些趣味，我们笑她说比原先的还要好呢……”

    “你是说那婆子买了贼赃？”

    “我想着若是抓了她，问一问在哪儿买的，是不是能问到我二姐别的东西都在哪儿，好歹多个念想。”

    “如今快要过年了，锦衣卫忙着卫戍皇城，怕是没工夫管这样的事，我与武景行商议一番，让他找几个兄弟偷偷捉了那婆子问话，一个乡下的婆子，吓一吓许是什么都说了。”

    “如此甚好。”许樱又想了想，那婆子若是武艺出众，武景行却没有防备，岂非会害了他？“咱们家与威武镖局素有些往来，不如请他们派高手如何？咱们家的事，总不能让武侍卫欠旁人人情。”

    “这样也可。”连成璧倒没想那么多，“只是要抓紧，听说腊月二十八开始宫里的侍卫就不许出宫了，正月初五以后才能分批出来回家过年。”

    “那你现在就去问问武侍卫，趁这一两日把事情办了吧。”

    连成璧摇了摇头，“你啊，瞧着稳重，倒比我还要性急。”他伸手又摸摸许樱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这才放下了心，“这种事自有我们男人布置，你在家等着信儿就是了。”

    “此事并非官家办事，还是要在私下里，悄悄的……”

    “就听你的，私下里，悄悄的……”连成璧点了点她的鼻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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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落网

﻿    武景行和威武镖局的几个人,躲在珍宝斋外，等着堵那个据帮佣的人说每天清晨去早市买菜的婆子，这天早晨有雾，那婆子出门的时候比平常稍晚,武景行和威武镖局一等一的好手王彪、王虎两兄弟并五个趟子手刚想要一跃而出，王彪就做了个等等的手势，待那婆子走远了，武景行瞧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这个婆子走路没声儿。”王彪本是久走江湖的，虽说一开始没把一个普通的婆子当回事，还是本能地查觉不对,仔细地分辩婆子走路和喘气儿的声音，又瞧了瞧地面,“你们看……”

    武景行自小在道观长大，成年后又在宫中做侍卫，经过的事儿少，瞧了一眼地面，也是心惊胆颤，那么一个婆子，脚踩在昨个儿刚下过雪的地面上，竟然只有些许痕迹，他曾经听说书人说过有踏雪无痕的功夫，这婆子竟然……

    “点子硬，扯。”（这人太厉害，走）王彪和王虎兄弟武功虽不错，对付那婆子却只有五成的把握，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小伯爷外加五个只能填命的趟子手，

    连成璧本来在连家的某间空仓库里等着，见武景行和王家兄弟脸色难看的回来了，却没带着那个婆子，不免有些奇怪，“没堵到人？”

    武景行摇了摇头，“那婆子颇有些奇怪，竟像是武林中的高手。”

    连成璧皱了皱眉，“武林中的高手怎么会在……”他忽然想到许樱说过的，婆子手上戴着当年许榴身边丫鬟雯儿的镯子，难不成她与管仲明有些瓜葛？他原以为那婆子是买到了贼赃，可如今想想，那婆子莫非就是贼？

    王虎说道，“那珍宝斋本是内务府程家的产业，他家的保镖护院我都认得，那婆子并不在其列，他们家也没有请外来高手的习惯，那婆子出了门走了几步见四下无人才露出功夫显然不是光明正大的身份……珍宝斋也是威武镖局的大主顾，我与他家的总护卫有点交情，请问连少东家，因何要抓那婆子？”

    连成璧知道兹事体大，便将镯子的事说了。

    王虎沉吟了一番，“世人都晓得管仲明的水寨厉害，少有人知管仲明的水寨藏着个高手，多年前我随着太平镖局走过一趟镖，太平镖局的路总镖头本是一等一的高手，本来已经给管家水寨交了过路费，谁知不知哪个走漏了风声，说那次保得东西珍贵，路总镖头与管仲明对打几十个回合将他打伤吐血，本以为能冲过去，却忽然出现了一个蒙面女人，路总镖头不是她的对手，被她打断了一条腿，我们兄弟全都急了，冲了上去与她拼命，这才救下路总镖头的性命，可东西全部被劫走了，那女人用得兵器我没记错的话是鸳鸯钺……”

    “这样的人藏在珍宝斋莫非有什么企图？”

    连成璧这会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事儿我们既然误打误撞遇上了，管仲明又与我家有仇，不瞒您说江湖上黄金千两悬赏管仲明人头的花红就是我出的，她既与管仲明有些瓜葛……”

    王虎听到这里摇了摇头，“陆总镖头与我也是有恩的更不用说连家与珍宝斋都是我威武镖局的大主顾，遇上这样的事，您就是不提银子，我们也义不容辞，只是兹事体大，又恰逢年关，还是要请小伯爷您禀告了伯爷，让他与锦衣卫衙门与九门提督府、京兆尹打声招呼。”

    武景行点了点头，“此事我也是义不容辞。”

    许樱见连成璧回来时表情一会喜一会忧，颇有些奇怪，“成璧，你这是……”

    连成璧见旁边人多，没说话，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进了屋，又避入了内室，“樱儿，你道那个婆子是什么人？”

    “不过是一个婆子……”

    连成璧摇了摇头，“幸亏今日武兄是与威武镖局的两个好手一起去的，那两人久走江湖眼睛极毒，立时就认出了婆子是一等一的高手，我又讲了那镯子的事，威武镖局的王镖头说曾在管家水寨遇上过这一个女人，那女人用得是鸳鸯钺……”

    “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只知是一种刁钻的兵器。”连成璧道，“王镖头说那人在珍宝斋里藏着，定是打着什么主意，如今恰逢年关，兹事体大，让武兄回家与父亲商议，禀告九门提督、锦衣卫衙门、京兆尹……武兄带着我回了家，将事情与伯爷说了，伯爷当即带着我们到了九门提督府，九门提督又找来了锦衣卫指挥使肖大人和京兆尹吴大人，又与三位大人一并听了我与武兄如何无意中在珍宝斋遇上那婆子的事，因临近了年关，珍宝斋又是内务府程家的产业，内里又与武家有些关联，三位大人不敢掉以轻心，让我们两个先回家，他们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许樱听他这么说，从心里往外叹了一口气，无论管仲明想要替连成珏出一口气也好，盯上了珍宝斋里堆山填海的珠宝也罢，都忘了这里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别说那婆子露了真容，被京里的几个大人盯上了，就算是未露真容，他们真得动了手，怕也逃不出这四九城。

    “既是如此，咱们只安生在家等信儿吧，莫要给几位大人添乱了。”

    连成璧也叹气，“我原想只是私下里找那婆子询问她在哪里买得镯子这样的小事，却没想到成了这样的大事，若非你提醒我让我再找两个威武镖局的人跟随，万一武兄或者是侍卫里面的谁出了事，我是万死难辞其咎。”

    “我也是福至心灵……许是二姐在天之灵保佑吧。”许樱也有些后怕，万一威武镖局也未将此事当回事，派出去的人不是久走江湖的高手呢？

    连成璧见她有些落寞，搂着她亲了亲，抱着她再没说话。

    过小年那一日京城的百姓听说了一件天大的中，几乎要忘了祭灶，被通辑了几年的江洋大盗管仲明带着几个好手想要趁着拂晓时分劫了珍宝斋，却被想到落入了锦衣卫早早布下的天罗地网，五个匪徒当场两死三伤，全部落网。

    此事传到宫里，连皇上都赞了三声好字。

    这北京城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连小偷小摸都少见，更不用说是打劫珍宝斋这样的大事，此事一出不止是天子高兴，连京城的百姓都觉走路有风，几个外地的毛贼以为京城是别的地方吗？可以杀人越货横行霸道？

    许樱虽说也高兴，心里却更想知道连成珏在哪儿，他那样的人是不会跟管仲明一起杀人越货的，可不知他在哪儿，终究是块心病。

    “我想要问一问……当初他们为什么劫我二姐，我二姐的那些个东西……又在哪儿……”

    连成璧搂了搂她，“他们那样的恶人，自不是你能见的，你若是心里总是掂记着这件事，我替你去问一问吧。”

    结果连成璧想去问，也被武景行拦住了，“你是文官，怎能见那样的场面？据说那些人被捉住之后受尽酷刑，早就没了人样子，还是我去问吧。”

    皇上年纪小，却也是听过民间话本的，觉得江洋大盗颇为有趣，听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奏报，知道此事与三等侍卫武景行有些牵连颇觉好玩，将他叫到身边，让他仔细讲一讲是怎么查觉那个婆子不对，又怎么报给九门提督府与锦衣卫衙门知道的，听他说此事牵扯出一桩旧案，又细问了根由，武景行本就能言善道，像是说书一般把许家怎么将女儿许配给已经没落的亲家董家，本想着舅母做亲加上亲，却没想到董家为了救董鹏飞出卖了许榴，许榴大喜之日成了大悲之日，送亲队伍除了两个许家的少爷被捉做了肉票尽被屠戮的事。

    “连探花的妻子正是那苦命新娘的妹妹，许家的四姑娘，她在珍宝斋挑选首饰的时候，看见那婆子手上戴着已经亡命的许家丫鬟雯儿的镯子，本以为她是收买赃物，想要悄悄地问话，却没想到被威武镖局的王氏兄弟瞧出那婆子身手不凡，这才有了后事。”

    小皇帝听他讲着这些事，眼睛越睁越大，只觉得说书人讲得七侠五义都没有这么有趣，“你们怎么就那么巧，察觉了那婆子的身份呢？”

    “许是许家的姑娘冤魂未远，那管仲明身上的血债太深，冥冥中自有定数，让他在这次一切全报。”

    皇帝点了点头，“这也就是机缘巧合……”

    武景行见火候差不多了，施了一礼，“启禀皇上，那连探花的夫人心里惦念着其姐姐的嫁妆，那怕不讨回全部，只找到其中一两样的下落，拿去供奉在姐姐坟前，也好让她知道匪首已然落网了……”

    “锦衣卫还是什么都没审出来？”

    武景行摇了摇头。

    “你去问问看吧，回来要跟朕说那管仲明的形貌。”

    “臣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跟妈妈去了医院，我小外甥女病了，本来以为更新不了，没想到小娃还挺坚强，终于退烧了，十点不到回家写到现在，总算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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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真假难辩

﻿    皇上年纪小,却也是听过民间话本的，觉得江洋大盗颇为有趣，听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奏报，知道此事与三等侍卫武景行有些牵连颇觉好玩,将他叫到身边，让他仔细讲一讲是怎么查觉那个婆子不对，又怎么报给九门提督府与锦衣卫衙门知道的，听他说此事牵扯出一桩旧案，又细问了根由，武景行本就能言善道，像是说书一般把许家怎么将女儿许配给已经没落的亲家董家,本想着舅母做亲加上亲，却没想到董家为了救董鹏飞出卖了许榴,许榴大喜之日成了大悲之日，送亲队伍除了两个许家的少爷被捉做了肉票尽被屠戮的事。

    “连探花的妻子正是那苦命新娘的妹妹，许家的四姑娘，她在珍宝斋挑选首饰的时候，看见那婆子手上戴着已经亡命的许家丫鬟雯儿的镯子，本以为她是收买赃物，想要悄悄地问话，却没想到被威武镖局的王氏兄弟瞧出那婆子身手不凡，这才有了后事。”

    小皇帝听他讲着这些事，眼睛越睁越大，只觉得说书人讲得七侠五义都没有这么有趣，“你们怎么就那么巧，察觉了那婆子的身份呢？”

    “许是许家的姑娘冤魂未远，那管仲明身上的血债太深，冥冥中自有定数，让他在这次一切全报。”

    皇帝点了点头，“这也就是机缘巧合……”

    武景行见火候差不多了，施了一礼，“启禀皇上，那连探花的夫人心里惦念着其姐姐的嫁妆，那怕不讨回全部，只找到其中一两样的下落，拿去供奉在姐姐坟前，也好让她知道匪首已然落网了……”

    “锦衣卫还是什么都没审出来？”

    武景行摇了摇头。

    “你去问问看吧，回来要跟朕说那管仲明的形貌。”

    “臣遵旨。”

    天牢里关得是天子钦犯，由禁卫军中的狱卫司主管，又因这批人犯是锦衣卫捕到，锦衣卫指挥使想要口供，派驻了十名锦衣卫里的好手严加审问，武景行到了天牢，因有圣上的旨意自是畅行无阻，就连平素里眼高于顶的锦衣卫对他也十分很客气，将他请到了朝廷大员封钦命审问犯人时常用的隆恩阁。

    隆恩阁内自是桌椅板凳俱全，粗看起来倒像是中等人家的雅室，待细看起来却是极为不同，桌椅板凳都是铸铁所制，牢牢地用铆钉固定在地面之上，而地面则是用黄土加糯米浆夯实后另铺花刚石，门窗乍看起来与普通人家的相仿，外面却都另有一道精钢门窗，若是隆恩阁里有犯人劫持了官员，按规矩立时用精刚门窗封了内室，再施放迷烟，至于官员能不能活，则是另一回事了，为了保护官员另一条规矩则是入隆恩阁者必用重枷，就算有钦命在身也不得去枷。

    这些规矩武景行都听人说过，可是不入这隆恩阁，不知这内里的阴森，虽说瞧着一切如常，可一踏进这间屋子，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向外的发冷。

    只盼着人犯快些到，他问清圣上和连成璧所托之事，立时离了这里。

    约么过了一柱香的时辰，总算听到了门外镣铐声响，只见一个两个锦衣卫在前面引路，两个狱卒一边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眼睛红肿五官异位，脸上身上没一块好肉的人犯进了隆恩阁。

    “这些个悍匪都是老油条，不管怎么审问都闭口不言，呆会儿他若是有得罪之处，您只管大喊一声，我们就在门外守着。”锦衣卫说罢一挥手，那两个衙卒将那人扔到了地上，将他脖子上的铁链锁到了墙边的铁环上。

    那人犯低着头不说话，武景行前后左右的瞧着他，心里虽明知这些悍匪落到天牢必定会被严刑拷打，见到被打成这样的人，还是颇为心惊，怪道人说宁死勿要进天牢，进了天牢不管你是皇亲贵胄还是江湖强梁，皆不是人……

    “管仲明，你还认得我吗？”

    那人本以为是锦衣卫又来人审问，头都不想抬，听他这般说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你。”接下来就再不说话了，任凭武景行怎么问都不发一言，武景行连问了一个时辰，都一无所获，只得走了。

    他心里想着回去要怎么跟皇上说，过了三四条街之后人渐多了起来，他因想得入神，迎面和一人撞到了一处。

    那人瞧他衣着光鲜脚踩官靴又带着兵器，十分害怕，连连称官爷饶命，武景行瞧那人是个老者，一身旧衣，脸上带着泥污，一条裤腿在原本该是小腿的位置打了个结，露出一条木脚来，被吓得浑身发抖，实在是可怜，随手从荷包里拿出一串铜钱扔给他，“受惊了，回去买壶酒喝。”说罢转身就走了，并未看见那人在他转过身后怨毒的眼神。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到了莲花胡同讲此 “怪道人说人进了天牢便不是人了，那管仲明虽说杀人越货害人无数，到了天牢里被整治得如同血葫芦一般，一样让人瞧着心惊，那重枷足有二十斤重，锁得人抬不得头，铁链洞穿琵琶骨废了一身的功夫，脚上的镣铐只有一尺的富余，又挂着两个十斤重的铅球，人犯别说是逃，就算是走都走不动，只能由狱卒牵着……”

    许樱原躲在屏风后听着，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出了声，“武侍卫您是说那人脚上戴着重镣？”

    “是啊，纯铁灌注的重镣还拖着十几斤重的铅球，别说是走，就是挪都得别人搀着挪。”

    “我听人说管仲明有一条腿是坏的……”

    “那我倒瞧不出来，他两条腿都迈不动。”

    “不，是说他有一条腿是木腿。”

    武景行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嫂夫人，您是从何处听闻此事？”他猛然间想起自己路上跟有一条木腿的人擦撞了一下，可管仲明不过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撞自己的人瞧着已经有六十多了，许是碰巧吧。

    “我久在深闺，八成是听哪个人随口说的……”许樱愣了一下道，“他原在张家庄出没过，你不妨去问一问张家庄的人。”

    “不瞒嫂夫人说，我如今在皇城值守，今日来都是奉皇命去天牢提审人犯，怕是十五之前都不得出京了。”

    武景行虽说心里面因许樱的话隐隐觉得不对，要知道无论是嫁人前还是嫁人后，许樱从来不会信口雌黄，她若是说管仲明有一条腿是木腿，那就定然如此……可今日他瞧着那人虽说两条腿已经不能挪动，但是双脚俱在……细思起锦衣卫众人说得话，这些悍匪落网之后无论如何用刑都是不招，就连姓名都未曾亲口说过，难道这几个人里被认定是管仲明的人其实不是？可如今皇上正在高兴，各大衙门都在等着受表彰领赏，自己红口白牙无凭无据说那人不是管仲明，怕是会狠狠得罪一群人……

    他想到这里又歇了跟皇上提及此事的心思，回宫之后皇上召他问及此事，他也将编好的故事讲给小皇帝听，“那些悍匪入了天牢，经过锦衣卫众人的一番审问，已然伏法，臣奉皇命去问话，他们虽闭口不言，但也面露羞愧之色，臣听锦衣卫众人言道，山东一带的苦主，听说管姓悍匪在京里落网，都多放了几挂的鞭炮，感激皇上仁德，替他们除此恶人，伸冤报仇。”

    小皇帝一听他的这一番说辞果然很高兴，又见他谈吐风雅举止稳重，也不似那些老臣一般老气横秋，总在他跟前摆半个长辈的架子，对他颇为喜欢，当即传口谕，“三等侍卫武景行为人机智忠心恭忠体国，着升人一品侍卫，近身侍卫朕。”

    他本来年纪小，传这一句话的旨意乱七八糟，可是小归小，天子一诺自然是一诺千金，武景行愣了一下，单膝跪地施礼，“臣谢主隆恩！”

    消息传到刘首辅和肖侯爷那里，两位顾命大臣都没有别的话讲，一是在珍宝斋一案，武景行的功劳是抹不掉的；二是勇毅伯无嫡子，只有这么一个庶出的儿子，千顷田一根苗，如今瞧着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自然是能扶持就扶持；三是皇上已然下了旨，就算他还没有亲政，这样只是升任一个人做近卫，并非涉及国家大事，没有皇上头一天下旨，顾命大臣就说不成的。

    有这三条理由，武景行升任一等侍卫的明昭，在腊月二十八各衙门封笔之前，连同着表彰锦衣卫衙门、九门提督、京兆尹的明昭一起发了下去，众人都各有封赏，可若论实惠，自然是武景行的官升两级，又成为天子近卫最为实惠。

    武景行欣喜之余，心里却还是放不下管仲明一事，趁着朝会悄悄地将父亲勇毅伯叫到一边，将许樱的话跟勇毅伯说了，勇毅伯却道，“张家庄的案子早就被定成是管仲明一伙人犯下的血案，锦衣卫早就问过张大户十余次，若是管仲明真是有一条腿是木腿，锦衣卫自是早就知情，他们如今不说，却将那人认成是主犯，你此时揭穿此事，怕是极为不妥。”

    “可是……”

    “你放心，锦衣卫也怕管仲明在外面犯下什么案子，将他们牵连进去，自会私下严加查访，那管仲明经过此事，怕也是要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了，你如今刚升任了一等护卫，要细思如何为国尽忠卫戍圣上才是。”武景行升任一等侍卫，又入了天子青眼，这世上怕是没人比勇毅伯更高兴的了，自家妻子不冷不热态度暖昧不明、公主咄咄逼人，连二弟都态度暖昧，自己想要庶子承爵仅有五成不到的把握，如今儿子得了圣上青眼，这五成把握自然是涨到了八成，连带公主都收敛了许多，怎能不让他高兴。

    武景行听着父亲的话，心里也知父亲说得是实情，只得感叹官场纷繁复杂，万事暖昧不明，自己身在局中，抽身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真假难辩，是人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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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娘亲舅大一

﻿    腊月二十八这一日京城的百姓晨起推开门,便瞧见自家的院子、房顶、树梢、院子里、灯笼上、都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天空中飘飘飒飒刮着细如盐面的雪花,昨日刚粘好的春联也被雪沾湿了，有些被大风吹得有一半飘了起来,只有一半顽强地粘在门楣上,只得拿出昨日剩下的浆糊，一个一个重新沾过。

    许樱因知晓管仲明漏网而郁结的心思，因外面的瑞雪略好转了些，山不转人转,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总有一日她能替许榴报了这血海深仇。

    连成璧自衙门里回来，见她推开窗站在窗边瞧着外面的雪景发呆,嘴角上挂着笑，不由得坏笑了一下，将自己冻得冰凉的手一下子贴到她的脸上，“呀！”许樱吓了一跳，转身瞪了他一眼，“好凉！”

    “夫人都腊月里开窗了，怎能嫌为夫的手凉。”连成璧笑嘻嘻地说道，略踮起了脚，越过许樱的身子，将窗户关上了。

    “探花郎，您的对子还没写呢。”许樱笑道，“您若是不写，为妻的就谴人去街市上卖了。”

    “自我十岁起，连家就没买过对联，若非我懒得写，连外面商铺的对联都不用旁人动手。”连成璧板着脸道，“来人，拿裁好的撒金红纸来，老爷我要写对联。”

    许樱见他如此，不由得笑了起来，“再将我收着的红梅贺春的墨拿出来，我亲自替老爷研磨。”

    丫鬟们齐声应了，没过多大一会儿就拿来了文房四宝，也拿来了早就裁好预备写春联的大红撒金纸，许樱亲自替连成璧研磨，连成璧想了想，因是春联也不需什么咏志表情，他看了眼门外的大雪，写了“东风迎新岁瑞雪兆丰年”偏想不起横批要用哪一个了。

    许樱瞧他有些着急，接过他手中的笔，写了天遂人意四个字，虽说有些不工整，合着今年一个冬天未下雪，偏腊月二十八下了一场大雪的情境，颇有些趣味。

    他接下来又写了十几个福字，让丫鬟们拿出去交给男仆们去贴，他与许樱少年夫妻独立门户在京里过年，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到了下午的时候许昭龄派人来传口信，说是因年前事多，他乞休的折子并未批复，山东的老太太身子已然是不行了，他们夫妻决定提前回山东，因走得仓促未曾当面辞行云去。

    唐氏……快死了？许樱从心里往外想笑，可是到了嘴边却只觉得苦，这样的一个祖母，整整两世对她除了伤还是伤，与其说是亲人，不如说是仇人，她费尽心机才将她扳倒，眼看着她从威风八面到了后来众叛亲离威风扫地，有唐氏在，就似是有人在她心里扎上一根刺，每每得意忘形这根刺总会疼起来，疼得她忆起上一世种种苦楚不堪，如今这根刺死了，就要被拨出来了，她只觉得心里发空。

    连成璧知道她与唐氏的心结，他这样自幼失母在祖父母跟前长大的，虽说是被泡在蜜罐里的，也晓得不是旁人说是亲人就是亲人，有些亲人不如仇人，唐氏阴损毒辣几次想要害许樱母女，虽被一一化解了，想起来却也是凶险万分，连他这个旁观的都替许樱一个小女孩捏一把冷汗。

    “你刚才写得横批不好，拿出去怕要被人耻笑，不如再写一个吧。”连成璧故作泰然状。

    “就这般拿出去贴，世人都晓得这是探花郎的府邸，要笑也是笑探花郎文笔不通。”许樱侧头娇笑道。

    “怎能说是我文笔不通？你那字写得秀气圆润但凡认得字的，都能瞧出是出自妇人手笔。”

    “妇人手笔又如何了？”两人半真半假地吵了一会儿，唐氏的事被这么一打岔倒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大年初二许樱就打点了礼物同连成璧一起往杜家三位舅舅家里去送礼拜年，大舅舅杜德年听说了连成璧将杜家老三杜家俊荐给了山东的杨老先生，颇有些不高兴，当初他的长子也是杜家的长子嫡孙杜家成一样是个读书的种子，偏偏身子骨弱些，生生地被熬死了，也未曾见好外甥连成璧帮一帮，怎么二弟的次子，大排行行三的杜家俊就有这样的运气，明明资质平平，竟得遇了明师？

    因此见到连成璧夫妻来了也不甚热络，颇说了些酸话，杜家大太太却与他不是一般的心肠，她心里惦记的还是自己的女儿惠萍，连使了几个眼色给杜德年，让他多跟外甥说几句好话不成，便借口前厅乱得很，将许樱叫到了自己的房里说话。

    “前日我听人说，亲家老太太有些不好了？许亲家回了山东？”

    “祖母大人原就有中风的毛病，听说又重了些已然瘫在床上了，虽说有我母亲衣不解带的伺候，也不见好，我六叔和六婶怕见不到她最后一面，没等朝廷的批复下来，在孟掌院面前陈了请，年都未过就离了京，我也是日夜悬心，盼着山东来信，又怕山东来信。”许家那些恩怨，许家人自己知道就好，外人知道了徒曾笑谈。

    “唉……”杜大太太摇了摇头，“若是中风之症，我可是知道厉害的，我娘家伯娘就是中风去的，一开始是嘴歪眼斜，后来便是半边身子不能动，到最后就是瘫在床上，屎尿便溺全不由己，我们这些个做晚辈的瞧着也是心疼，后来她去了，我大伯父说去了便去了吧，她这是受罪受到头了……”她说到这里见许樱脸色未变，知道是说到了她的心里，这才放心，“唉，这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别瞧你大舅舅脸色不好，他那是有心事，你大姐姐又大了一年，已然十八了……还是高不成低不就，你大舅舅心里不喜，又不好当着孩子的面发火，这才……”

    许樱听她这么说，心里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大表姐惠苹年龄实在是大了些，除非苦命连赶上几个孝期，这个时候还未定亲的女子实是少见，她又想起连成璧瞧见惠萍时的眼神，这个大表姐和自己的嫡亲婆婆长得太像了，若是没有个好归宿，怕是成璧也是不安心的，“我们夫妻年纪轻，见识少，在京里认得的人也不多，大舅母若是不嫌弃山东山高路远，我倒可以让成璧写信回去问一问，还有哪个亲朋故旧家里有年长未婚的，总能找着个才貌双全的来配表姐。”

    “你既有这话，我就放心了。”早几年她都不嫌弃山东山高路远，更何况是现在，只是有一宗，“不瞒你说，你舅母我自从嫁到杜家，就未曾过过一天好日子，唯愿惠萍能找一个家资殷实为人正派的，是不是初婚我都不挑，那怕年长些呢，知道疼人会赚银子便成。”

    许樱一愣，她说得是要找年长未婚的，却没想到杜大舅母连丧偶继弦的都不挑，只盼着找个有钱的，看来真是被杜大舅伤得狠了，不想大表姐也走她的老路，“有您的话，我自是会在信里写明此事，只是这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要说殷实富贵一世，外甥媳妇我实是不敢说，还是要表姐自己高兴才成。”

    “这个我晓得。”杜大舅母笑道，她摸着许樱的手，“她跟着我们吃苦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家里没米下锅了，你大舅舅得着钱的头一件事依旧是去赌、去玩，玩够了才知道回家，后来我的嫁妆花完了，我也狠下了心，顾不得什么叫抛头露面，去连家的大掌柜跟前搁下了话，年金必先要给我，否则我就带着孩子去山东姑奶奶坟前哭去，他们这才改将银子给了我，家里的日子才好过了些，自你大表哥去后，你大舅舅总算醒了些，虽说也断不了玩，好歹不会债主盈门，寅吃卯粮了，惠萍虽说是大小姐，一样没少吃苦，到了如今也不过是过年才有件新衣裳，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能不为银钱发愁。”她自是略去了想要将杜惠萍嫁给连成璧一节。

    “您的心思，我懂。”至于背后有没有替自家再找个金主靠山的意思，许樱不愿想，许家大舅夫妻拢共只有两儿一女，长子长女都比连成璧大，长子过世之后，唯一的儿子就是如今不过十一岁的幼子，现在瞧着还算老实，只是不爱说话，不知日后如何，杜惠萍长得不差，性情也柔中带刚，无论嫁谁都要帮衬娘家，只不过嫁给殷实人家，能帮得多些罢了。

    两夫妻未在杜大舅家里用饭，借着还有两家要走，呆一会儿便告辞了，杜大舅母打点了几样回礼，又依例送了他们夫妻红封，虽说两个红封里只各包了成色不甚好的一两银子，与两夫妻送去的礼物全不相衬，可也并不算寒酸。

    连成璧在马车里听许樱讲杜大舅母想让他们夫妻帮着杜惠萍寻一个家境殷实些的婆家，甚至都不拘是否初婚，也有些感叹，“惠萍表姐生生被大舅和大舅母耽搁了，我虽与她只见过一次，却也瞧出她是个有傲骨的，若真是嫁人做了继弦，怕她会不甘心。”

    “是以还是得在未曾成婚的世家子弟里寻……”

    “也不拘是世家子，有心读书家境殷实的平民子弟，许是还能省些心，世家虽说外表光鲜，内里腌脏事也不一桩两桩。”

    “就依你，只是我祖母怕是说话间已然没了，我娘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管这样的喜事，连家又有哪位长辈可托？”

    “也不用找旁人，我那祖母就是个喜欢保媒的，虽说如今年龄大了，轻易不出去走动了，可还是耳目灵通得很，我亲笔写封信让她相帮就是了。”

    许樱摇头叹气，“咱们俩个，一个求外祖父，一个求祖母，为了杜家倒是费尽心机。”

    连成璧也是连连苦笑，“咱们帮了二舅，又要帮大舅，到了三舅舅家里，还不知道有什么事等着咱们呢，这舅舅多了也是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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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齐家

﻿    阳春三月春乍暖还寒时候,原本灰蒙蒙的莲花胡同连宅,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有了绿意,先是墙角悄悄长出了顽皮的小草,接着柳树抽出了细嫩的新枝，晨起时穿着夹衣还微微有些发冷，却也早已经不用火盆,许樱从床上下来，几乎是在一推窗之间,就瞧见了一院子的春天。

    想起去年此时自己犹在山东许家村,门窗紧闭地备嫁，就连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还是麦穗特意来告诉她,她才晓得的。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低头瞧见梳妆台上压着的一封信，这封信是昨晚送来的，因连成璧闹着她要洗头，她瞧了瞧信皮儿，就将信随手压在了粉盒下。

    她将信拿出来，坐到贵妃榻上慢慢看，却在看见前三行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将信放下咬着食指发了会儿呆，又继续看了下去。

    信是母亲杨氏写来的，说得无非是老太太置丧的那些个事，山东望族最讲生荣死哀的排场，唐氏病的时候一个个都似是躲瘟神似地躲着，病故了之后娘家也好，许家本族也好，远近亲戚全都来了，口口声声都说唐氏有功于许家，名下光是朝廷的诰命就有两道，必要厚葬才是。

    许家二房若是原先的许家二房也就罢了，偏自家的古董铺子典了出去，收租子的那点银子再加上别的收益才免强盖了起来，可是房子不能只是四面墙，母亲杨氏实在瞧不下去眼了，勉强从隆昌顺勉强挤出了一千两，大伯祖父也挤出了一千两银子，交给了祖父这才让一家人还算体面的搬了家，杨氏虽当家，当得却是穷家，若无有常家夫妻私下里周旋怕是更是捉襟见肘，就是这样四叔还是时不时的要找些茬，虽说都被祖父骂了回去，日子也不太平，这样的情形又要厚葬唐氏，实在是千难万难。

    幸亏六叔及时回来，以六品官的身份挡住了那些个亲戚，又与祖父商量，动用了唐氏仅剩的一点妆奁又找几个亲戚借了银子，这才把唐氏的丧事简而又简地办完了。

    前面说得都是烦心事，后面又说到元辉的功课稍有起色，这封信就是元辉写的，周正至极，六叔说以他的资质虽说考个进士不易，到二、三十岁时考个秀才也是成的。

    许樱瞧着微微松了口气，唐氏的丧事办完，许家在元辉弟弟长成前再没有什么大事，田产、铺面、隆昌顺都是现成的，自然能慢慢的重新兴旺起来，只是六叔再次起复，怕要麻烦，可那也是快三年之后的事了。

    她想到了这里，心里略微高兴了些，如今虽是早春，天还是有些凉，开窗吹了会儿风有些冷，许樱起身关了窗。

    麦穗本来在外面听着里屋的动静，刚听见些细碎的声音，本以为姑娘起来了，刚想挑帘子进去，却又安静了，又听见了开窗的声音，这才晓得姑娘是真起来了，这才进了屋，

    “姑娘，您醒了怎么不叫奴婢一声。”

    许樱瞧了她一眼，麦穗一年越来越会打扮了，虽说还是丫鬟的衣裳，可也知道腰要收窄，领口袖口绣花要精致，首饰虽少却也要画龙点睛了，比如今早这身雪青比甲配白绫夹衣，看似普通，可领口袖口和腰带上绣得嫩黄迎春花，却显出了十分的俏皮，更不用说她鬓边戴着的那一朵新鲜的三色堇了。

    “我晨起贪看风景，因而忘了叫人。”许樱说道，“这三色堇是何时开的？”

    麦穗摸了摸自己的鬓边，“这花是过年的时候花匠刘送的，奴婢一直养在屋里，也未见得如何伺候，就开花了，奴婢晨起梳妆的时候瞧这花开得好，因而折了一朵插戴着玩。”

    “有道是人比花娇，麦穗如今也是漂亮的大姑娘了呢。”许樱笑道。

    丝兰、绿萝这个时候也进了屋，两人听许樱这么说麦穗，不由得笑了起来，“姑娘既知麦穗姐人比花娇，就该替她寻个惜花人啊。”绿萝笑道。

    “你这杀材！过年时听了几出戏，就不似你了！”麦穗拿东西欲打她，却被绿萝笑嘻嘻地给躲了过去。

    许樱笑道，“绿萝说得是实情，你羞恼什么。”

    她本是半开玩笑，麦穗比她还要大些，虽说得力的丫鬟二十岁嫁人的也不少见，可麦穗若有嫁人之意，她自会替她谋划，却没想到麦穗竟认真起来，正色道，“奴婢自从跟了姑娘就立了誓愿，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嫁人之事是万万不敢想的。”

    许樱愣了一下，转眼又笑了，“我娘曾说过姑娘不想嫁人是世上第一大谎，总之你放心，我定会替你寻个好归宿就是了。”

    麦穗也愣住了，她原本想得是姑娘既是挑她做了陪嫁丫鬟，就必有让她做通房替自己固宠的心思，却没想到姑娘这个时候说得却是好归宿，脸上的笑略收了回去，带着三分的尴尬，“奴婢去给姑娘打水洗脸。”

    许樱瞧着她急慌慌的背影叹了口气，麦穗的心思她何偿没看出来，若是连成璧喜欢麦穗，她也不会拦着，偏她瞧着连成璧的心思，竟似是对这些丫鬟一个都不想多瞧一眼，再想想他在连家那些年，跟前美貌得丫鬟一个未曾碰过，想必是天然的不喜小家子气的丫鬟。

    以他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性子，他若是再瞧上谁，必定是个绝色，岂会喜欢这些个小丫鬟，她虽说一心想做贤妻，可也做不来硬把自己的丈夫往丫鬟床上推的事，更不用说会惹连成璧不快了。

    麦穗如今想不通，再过一两年必定会想通的。

    今日连成璧晨起走得早，许樱昨晚有些“累着”了，并未曾起床伺候他更衣，连成璧却是高高兴兴地出门而去，在衙门里也高兴了一个早上，一直到梁文初面色苍白地从上司侍读学士柳大人的屋里出来，坐到自己对面，唉声叹气。

    “梁兄，你这是……”连成璧刚想细问，就见柳大人从自己的屋里出来，“连编修，你来一下。”

    连成璧只好站起身，往柳大人的屋里去了，只见柳大人面前摆着的正是自己和梁文初前几日抄写的理藩院公文。

    “这些是你写的？”

    连成璧翻看了一下，“正是。”

    “你把这些再抄一遍吧。”柳大人指了自己左边的一摞公文。

    连成璧原也没当回事，随手翻了一下，脸色微变，“柳大人您这是……”他和梁文初坐对桌，两人是一起抄写的公文，互相之间都看过对方抄的东西，自然是认得这一半公文本是梁文初抄过的，梁文初馆阁体写得不错，这些抄抄写写的事又不要什么好文采，自己也是因上指下派不得不抄写的，柳大人让自己重抄一遍梁文初已经抄过的是什么意思……

    “他抄得公文不能用，你再抄一次就是了。”

    “是。”连成璧没敢再细问，只得带着疑惑向外走，柳大人却叫住了他。

    “连大人，认真抄写，勿要遗漏犯错。”

    “是。”连成璧自是晓得了，八成是梁文初抄错了字又有遗漏，被柳学士查觉了，挨了一顿训斥，想想这些日子梁文初确实有些魂不守舍，怕是有什么事分了他的心。

    梁文初瞧见连成璧搬着公文回来了，也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世人都瞧咱们风光，又怎知咱们内里的这些个艰难。”

    连成璧笑了笑，“不过是些抄抄写写的事，只当成是练字就好。”他馆阁体本就写得平平，确实是当成练字。

    梁文初没说话，可脸色更不好了，“唉……”

    “梁兄，你到底是为何忧心？”

    “没什么，我夫人写信来了，要来京小住。”

    “嫂夫人来京本是好事，你因何……”连成璧说到一半不说了，梁文初偏宠着跟他来京的妾室，又宠爱庶出幼子，听见嫡妻来了，自然要不高兴，更不用说那个文弱懂礼的“如夫人”定会在他跟前恐惧哭诉了，“梁兄，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夫妻团圆乃是天大的好事，切莫要因此烦忧了，若是传扬出去恐对梁兄前程有误。”

    “我自是知道的，只是近乡情怯罢了。”

    连成璧知道梁文初这是掩饰，毕竟为了妾室不想让妻子进京不是什么能说得出口的理由，可梁文初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连成璧还想劝劝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低头磨了墨，铺平了宣纸抄公文，抄到了第五页忽然醒悟了为什么梁文初会被骂得那么惨，柳大人竟连情面都不留，不肯让他自己重抄，第五页里是后金给本朝的国书，用得是后金的年号，依例应该改成大齐朝的年号，但是后金文字的不动。

    梁文初若是将年号都写错了，难怪柳大人会气成这样，这种事若是柳大人没能发现，真送到了上面，若是有心人闹将起来，怕是大家的前程都要受连累，由此可见这“齐家”二字，实实地不能小觑，家若不宁男子必定心神不定，男子心神不定，必要出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又踩点更新了……汗死……真不能下什么保证了……这个月总算结束了……松了口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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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夜话

﻿    连成璧一向觉得自己不通人情事故,忽然想通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颇有些得意,当天晚上就搂着许樱把自己的心得说了，“要我说梁兄是自找麻烦,嫂夫人不放心家中公婆幼子,不肯跟他离家赴任，他带妾室上京本是寻常，可也不该有了美妾就忘了娇妻，听说是因为他在京里闹腾得厉害了,以妾当妻乱了伦常，过年时同乡去拜会他，他居然让妾室出来招待人家的妻子,同乡气得厉害，这才写信到他老家告了一状，他父母立时便怒了，要让他妻子来京里替他管家，免得他把梁家的脸丢尽了，他心知妻子来了爱妾必然没有好果子吃，因而六神无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既自己做不得后宅的主，就不要做那些个糊涂事，他的妾室不过是个婢女出身的，若不是被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岂会惹下如此祸事，他整日忧烦又有何用？”

    “所以说这些妻妻妾妾的事，实实是烦人得紧。”连成璧叹了一口气，“当日那个女人产后血崩没了，我娘还跟我爹生了好一阵子的气，偏我祖母不明就理，又生我娘的气，若非我娘怀了我，婆媳俩还要别扭一阵子。”

    许樱摸摸他的脸颊，却觉得他鬓角有点扎扎的，“成璧你竟然长胡子了。”

    连成璧也摸了摸，“咦……真得有胡子……”

    “明天找人来修一修面吧。”

    “听说修面能让胡子长得快些。”所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他早受够了所谓的少年才俊的名声了。

    许樱闭着眼睛想了想他满脸胡子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你且别忙着留胡子，你脸皮嫩得很，若是留了胡子，反而不美可怎么成？”

    “若是不美再刮下去呗，总之我定要做个美髯公。”

    “为妻的等着瞧瞧连美髯公的风采，可比探花郎还要美三分。”许樱托了他的下巴细看，言语间带着三分的轻佻，好似调戏美女的恶少一般，看了一会儿啧啧叹道，“似这般美姿仪，怕是难及……”

    连成璧晓得她是在调戏自己，不由得也生起了顽童之心，“连太太实实是轻佻，看我怎么修理你。”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得许樱的腋窝咯吱她，许樱最是怕痒，当下拼命躲了起来，“哈哈哈……哎呀呀……哈哈哈哈哈……饶了我吧……探花大人……哈哈哈……”

    “你还调不调皮了？”

    “不敢了，不敢了……”

    两个人在里屋正闹腾得厉害，忽听外面传来一阵似是压抑许久的咳嗽……“咳咳咳……呃……咳咳咳咳……”

    许樱推开还要缠过来的连成璧，整了整有些被弄乱的头发，“门外是谁的咳嗽？”

    “咳咳……姑娘恕罪，奴婢……咳咳咳……”

    许樱听着是麦穗的声音，起身整理了一下里衣，又拿外衣披上趿了寝鞋出了屋，借着月光瞧见麦穗半倚在守夜的短榻上不停地咳嗽，麦穗见她来了，脸微微有些发烧，“姑娘……奴婢实在忍不住这才咳……”

    许樱将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头发向耳后掖了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烫啊……你生病了怎么不与人换班还要守夜？”

    “奴婢……原只是打了几个喷嚏，谁知到晚上竟然有些发热。”麦穗话里也带着鼻音，显是病得不轻。

    许樱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摸索着找着火折子，将外屋的灯点了起来，这才瞧清了麦穗的脸色，见她两颊烧得通红，眼睛也有些发红，“这个时候怕是找不着大夫，我把姚荣家的叫起来，给你熬晚柴胡汤，你回屋捂着被好好的睡一觉，这几日只管安心养病就是了。”

    “是奴婢不中用，不能替姑娘分忧，反而多添了许多的麻烦。”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许樱这边点了灯，后罩房的丫鬟婆子都被惊动了，姚荣家的推开门撩帘进了屋，见许樱穿着里衣披着夹袄坐在床边跟麦穗说着话，麦穗拿帕子遮了嘴咳个不停，“麦穗妹妹可是病了？”

    “像是得了风寒。”许樱说道。

    姚荣家的过来摸了摸麦穗的额头，“是有些发烧，我白日里听见你打喷嚏不说，说话还有鼻音，便让你冲些板蓝根茶喝，你偏说没事，如今夜里发了病，打扰了姑娘和姑爷歇息，岂非罪过？”

    “生病也不是麦穗故意的……”许樱见丝兰和绿萝、翠菊也来了，“丝兰、翠菊你们俩个扶着你们麦穗姐回去歇着，姚荣家的，劳烦你给她熬碗柴胡汤，麦穗你喝了药捂着被子发一发汗，明日再不好就来报我，我再差人去找大夫。”

    “是。”

    “绿萝，今晚上你守夜。”

    “是。”

    许樱把这些安排好了，觉得冷风吹在身上有些冷，掀了帘子回了屋，连成璧正坐在床上等着她，见她来了立刻把被子掀开让她进来，“怎么去了这么久？身上都冻透了。”

    “麦穗病了。”许樱说道，不过是一帘之隔，连成璧无非是不喜欢她冻着了自己罢了。

    “她病了自有大夫去瞧，请不来大夫也有别的丫鬟相帮，你不过是吩咐一声罢了，何必把自己冻成这样。”

    “她与旁人不同，是自小与我一起的缘份，当初我跟我娘刚回到许家，虽说举目皆是亲人，却是虎狼当道，她也是与我们共过患难的。”

    “你才说过梁兄做事不对，平白惯得小妾一身的正室毛病，你对麦穗这丫头，就是过于的好了。”

    许樱觉得连成璧似是话里有话，“她不过是个丫鬟，到了年龄找个模样性情都不差的管事嫁出去就罢了，何来的过于好……”

    连成璧皱了皱眉头，他自幼长得就好，自从过了十三岁连府内外没少有丫鬟起过勾搭他的心思，虽有些个明目张胆的，但多是暗送秋波的，麦穗趁着他一个人在屋里送茶送点心，嘘寒问暖也不是一两次了，因看在许樱的面子上，再加上她也没有什么失矩之处这才只是告诉她日后若是他一个人在屋里，不要随意进屋罢了，连成璧瞧着许樱对麦穗真似是另眼相看，想了想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许樱说得对，不过是早早打发出门子罢了，“我明日就让张大掌柜在京里给她找个合适的，嫁出去吧。”

    连成璧这般说，许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说心里面不知是什么滋味，还是点了头，“好，只是要找个好的，不好的我可不依。”

    “她是你身边第一个嫁出去的丫鬟，若是找了差的，岂不是要丢了你我的脸面？”

    麦穗捂着被子缩在床上咳个不停，床边柜子上的药碗空了大半，剩下一点已然放凉了，丝兰推了推她，“麦穗姐，你把剩下的药吃了吧……”

    “我不吃。”麦穗摇了摇头，“我这般让人瞧不上眼，站在屋里都嫌弃的，还不如死了的好。”

    丝兰不晓得她在说什么，有些摸不着头脑，“麦穗姐，谁瞧不起你啊？你跟我说，我立时去禀告姑娘，罚他的月钱。”

    丝兰是个实诚的姑娘，瞧不出眉眼高低，翠菊可不傻，不止是不傻眼光还毒得很，这些日子麦穗眼里就没别人，连姑娘怕都是要靠后，一心只盯着姑爷，若是瞄见姑爷一个人在屋里，准是喜得不行，又是描眉又是画鬓，将姑娘赏给她的香水喷一身，跑去姑爷那里献殷勤，今日姑爷当面告诉她说若是他一个人在屋里，不必她去伺候的时候，翠菊就在门外，听着心里痛快之余，也替姑娘感叹，姑娘待她们虽说都好，可是她们几个加起来也不及姑娘对麦穗一个人好，偏麦穗整日里打着为姑娘分忧的旗号想着攀高枝，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什么样，这府里没什么出挑的美人儿，可连家老宅美婢如云，姑爷又瞧得上她们谁？眼里独姑娘一个，麦穗以为自己是什么美天仙不成？“谁敢瞧不起咱们麦穗姑娘啊，是吧？”

    麦穗一个丫鬟，平白的被称了姑娘，心里就是一惊，“我可不敢当姑娘两个字……”

    “知道自己不敢当就好。”翠菊白了她一眼，“这世上的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把自己的那点脸面都丢光为好。”

    麦穗听她这么一说，也顾不得自己正在生着病着，推开被子坐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翠菊说道，“我困了，丝兰，吹灯睡觉，明个儿还要早起干活呢，这人啊，最要紧是知道自己的本份，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是要不得的。”

    “你……你……”麦穗被她气得狠狠喘了半天的气，直憋得眼前发蓝，偏又不敢再追问，“你小……我不与你一般见识……”她瞧着丝兰站在地当中发愣，斥责道，“还不快吹灯睡觉！”

    丝兰吓得一激灵，吹了灯爬到自己和翠菊共用的床上，缩到被窝里半天不敢动，耳边隐约听见翠菊说，“柿子只挑软得捏……什么人品。”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的事情太多了，八成是保持不了日更了，昨天一天没更文……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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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表姐婚事一

﻿    许樱瞧见桌上摆着的脆生生的水萝卜,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跟连成璧提过许久未吃水萝卜的事，“这东西精贵，你是如何淘涣到的？”此时正是青黄不接之时，虽说连家自不会像是穷人家一般三餐不继靠野菜过活，可种暖窖子里出来的水萝卜,却也是不常见。

    连成璧擦了手,坐到许樱对面,“这是我托武兄买的,你若吃着还好,就再买些。”

    “这么个水萝卜,三四个倒要一贯钱，我只吃这一次便罢了,多了可不敢多吃。”

    “咱们连家又何尝穷到供不起你吃水萝卜。”

    “无论何事都是过犹不及，我不过是个年轻的媳妇，不用每日在婆婆面前立规矩已然是享福了，若在京里享这些连老太太都未曾想过的福，就过了。”

    连成璧摇头笑了笑，“就依你，只把这次买了的吃完就是了。”

    许樱刚拿起筷子，瞧了瞧自己跟前少了个人，“麦穗还是未曾好？”

    “回太太的话，麦穗昨晚上烧虽退了些，却还是浑身疼，晨起的时候爬不起来了。”

    “替她寻个大夫好好瞧瞧吧，姑娘家家的身子骨都弱，若是小病变成大病就坏了。”

    “是。”

    许樱说完了这话，再想拿起筷子，却见姚荣家的手拿了一封信进来了，“老爷、太太，山东家里来信了。”

    连成璧放下筷子，接过姚荣家的送来的信，展开信一目十行，将信读完，脸色却不太好看，“老太太怎么竟提起了他？”

    “谁？”

    “我正月里因表姐的事写信回山东，让老太太帮着寻访一个家世、人品都靠谱些的夫婿给她，谁知她竟提起了一个远房的堂兄……”

    “这堂兄有什么不好吗？”

    “我这堂兄是五房的，他父亲是庶出，又是幼子，五老太爷去的时候才不过十岁左右大，除了五老太爷在的时候给他娘的一点首饰和私房银子，只得了一间小宅子容身，虽是姓连的，也只在我家的商铺里做个帐房罢了，只因他办事沉稳仔细，帐目也清楚，我父亲对他还算不错，我这个堂兄比我大了五、六岁，小的时候常到我家里玩，我娘听说很喜欢他，后来他父亲积劳成疾去了，他也没了音信，听说是拿了我家给的烧埋银子和他娘的嫁妆跑去跑单帮了，五年前拿着几千两银子回来了，据说生意做得很大，他娘张罗着给他说了个媳妇，谁知没到一年媳妇就难产过世了，一尸两命，他也没打算再娶妻，纳了两个妾在家里伺候他娘，家业倒是经营得不错，只是人总不着家，自从他回来，我也不过见过他三面罢了。”商人重利轻别离，他得这个堂兄更是其中翘楚，“听说他有一年为了多赚些银子，过年的时候都没回家，正月初三才到家，住了一夜，初四就走了。”

    “老太太提了这么个人，想必也是因为没别人能提了吧。”杜家说得那些条件，除了家想要家境殷实的，别的都在其次，甚至继室也不嫌弃，至于最好是初婚原配，这是她和连成璧的意思，说起来杜惠苹确实年龄大了些，想找初婚又要家境殷实，实在是有些难为。

    连成璧皱了皱眉头，“我娘当初就是为了我爹经年累月的不在家里，不知流了多少泪，怎么让表姐也……”杜惠苹长得本来就似杜氏，连成璧此时更将她和杜氏等同而论了。

    许樱摇了摇头，“若是舅舅早些提及此事，咱们大可以慢慢挑选，老太太到如今都三月里了才回信提了这么个人，怕也是找不见别人了，你想一想看，那些个家境好些的，哪个不是十几岁就订了亲，没订亲也没成亲的，多半都是家里或者是他自己有些个不可言说的毛病，这事儿你也别你自己就先否了，不妨跟大舅舅说一说，他若是觉得成……咱们也就乐见其成，你看如何？”

    连成璧心知许樱说得是大实话，心里也明白，自己这位堂兄实在是有钱得很，在远山县盖着四进的大宅子，另有数间商铺，跑买卖的马帮两个，一年到头怕有几千两的进项，以大舅舅的性子，必定觉得是极好的姻缘，与他一说此事就算是能定下来，可他想来想去，终究有些意难平。

    许樱站起身搂着他的肩膀，心知他是想起自己的娘了，“惠苹表姐瞧着是个有主意的，商贾之家总没有那些个读书人家的规矩多，她进门就是掌家的正房太太，听你说这个堂兄还似是欠了公公些人情，想必会对表姐好……”这世上的人啊，一样米养百样人，杜惠苹长得像婆婆，性子未必像婆婆那般柔弱，再说了，人各有所求，有些人就是求个现世安稳不愁吃穿，夫妻朝夕相对未必是顶顶要紧。

    “他倒是记得我爹的恩义，每次回乡哪怕再忙，都要到我家里去一趟，送些个礼品。”连成璧听她这么说，多少脸色有了些缓和，他也心知以连老太太的交际之广，若是这个时候才提出这么一个人，想必也是极为难的，惠苹表姐生日大，他依稀记得是二月里的生日，周岁都是十八了，耽误不起了，“唉……我明日去大舅舅家里……”连成璧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莲仿佛。

    “你也不必急着跟大舅舅说，我今日去大舅舅家，先探一探蕙苹表姐的口风如何？”

    连成璧总算脸色稍霁，“若是如此……自是最好。”

    他们说完话看完了信，时候已经不早了，连成璧也没了吃饭的兴致，换了官服就出了门，许樱拿过那封信看了一遍，连老太太写得也很清楚，连家的这位堂兄现年二十四岁，名叫连成材，虽家有两妾但并未有子女，此事说来也巧，今年他又是因生意上的事没能回家过年，正月里在家里呆了一个正月，他娘听说了连老太太在替杜家的姑娘找婆家，特意找了连老太太提起自己的儿子，连老太太思来想去的，觉得别家不是人品不好，就是婆婆刻薄，再有就是家境差些，总没有这个好，可是他毕竟不是初婚，又是个不着家的，就将此事撂下了，寻访到现在还没有好的，到了二月中旬连成材又要出门经商，到连家跟公公辞行，老太太特意把他叫过来见着了他本人，又跟他聊了会儿天，见他也有想要安定之意，又记着杜氏当初对他的好，这才隐晦地将此事跟他说了，没想到他一听说是杜家的姑娘，立刻点头同意了，还说知道杜家家境差些，不要陪嫁，聘金双倍得给。

    “是个知道感恩得就好。”许樱点了点头，将信收了起来，也没怎么吃早饭，就叫人过来梳了妆，套车往杜家而去。

    虽说杜大舅是血亲，可她一个外甥媳妇自己来的，他也不好出面招待，杜大舅母将她让到了后院正房，她开门见山就说了来意，“不瞒大舅母说，我家老太太在山东替表姐寻了个婆家，偏成璧觉得有些不合适，我跟他打了个赌，若是表姐肯了，他也就不从中拦着，将此事跟大舅说了。”

    杜大舅母一听说她不年不节的来了，心里就估么着怕是因自己家女儿的婚事而来，听见许樱这般说立刻就笑了，“瞧你这孩子，所谓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就由着她的性子了……”

    “我也是这般说的，可成璧那性子您也不是不晓得……若没有表姐的准话，他是不会把此事跟您二老说的。”

    “好，我这就去叫惠苹……”

    许樱怕大舅母在背后逼着大表姐，反倒把好好的事办糟了，拉住了大舅母的手，“我还没去过表姐的屋子呢，舅母您和我一同去表姐那里看看去吧。”

    “好，她就住在西厢房，你去看看也好。”杜大舅母反握住许樱的手，两人相携往杜惠苹的屋子而去。

    杜惠苹本在屋子里做鞋，虽听说表弟媳来了，却也未曾想过她来了自己的屋里，颇有些惊讶，摸了摸自己的身上穿的旧布裙，瞧了瞧穿金戴银一身绫罗绸缎的许樱，只觉得自己连她身边的丫鬟都不如，颇有些窘迫，只是靠着一身的教养撑着，站起了身迎了出来。

    “原来是弟妹来了。”

    许樱原没到杜惠苹的屋子里看过，这一到西厢心里就喜欢这屋子，无论是门帘还是桌帘椅垫，都绣得极精致，虽说都是半新不旧的不值钱的料子，可也透着股子干净雅致，再瞧瞧杜惠苹一身布衣，头上只戴了个玛瑙珠钗，依不掩美貌，举止落落大方，这般出色的女子，也是少见，怪道连成璧一想到要让她做人家的继室，颇有些不甘呢。

    “许久不见，表姐越发的标致了。”许樱笑道，她这一笑，倒化解了杜惠苹心里许多的尴尬。

    “我不过是中人之姿勉强长得不吓人罢了，怎敢说是标致。”

    杜大舅母笑眯眯地走到女儿跟前，握着女儿的手道，“惠苹啊……”她想要暗示女儿，许樱无论说那人有什么不妥当的，都要说好，可许樱却把话拦了过来。

    “舅母，您不是说要让我们小辈的在一处说话，您还有事要做吗？”许樱笑道。

    杜大舅母这个时候自是不敢开罪许樱，只得顺着她的话说，“瞧我这个糊涂……”她一边说一边拼命使眼色给杜惠苹，杜惠苹知道杜大舅母托表弟夫妻给自己找婆家的事，也猜出许樱的来历，只得悄悄的对着母亲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晓得了。

    杜大舅母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出门之后又示意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婆子听壁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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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表姐婚事二

﻿    杜惠苹听完许樱说得话，沉默了一阵,娘自小就对她说要嫁给表弟,就算是表弟订了亲，娘也说要找个有钱的姑爷,让她过衣食无忧的日子,戏文里常讲父母嫌贫爱富贵,女儿偏记情义深,赚得富家太太奶奶眼泪汪汪,可转过身来依旧是要讲门当户对，家境殷实。

    要说与她同龄的怕没人比她更晓得没钱的滋味,她记得的头一件事就是父母为了钱财吵架，母亲搂着她哭道若不是为了她早就离了没出息只会乱花钱的爹，再年长点母亲年年带着她回娘家拜年，明明是血缘亲生的表兄弟姐妹，依旧会嘲笑她没有新衣裳穿，话里话外带着挤兑，所幸后来爹娘跟舅舅们也生份了，她一年到头只需到叔叔们家里受一份罪就够了。

    要说晓得银子要紧，还是在哥哥病了的时候，因有连家的年金养着，爹从不知要攒银子，银子花没了就记帐，反正连家的年金最迟年关前也送到了，年底结帐便成，可哥哥的病要花银子啊，药店赊欠太多，人家再也不肯让家里赊欠，娘和嫂子的嫁妆掏空了也不够哥哥的诊金，最后虽说连家的救命银子送来了，可哥哥已经没了。

    “这个连成材，真是个有钱殷实的生意人？”

    “是自家人，知道根底的。”

    “继弦就继弦吧。”连惠苹点了头，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织女若非是美貌天女又会织布赚钱，牛郎会一往情深吗？什么十八载苦守寒窑换来十八日皇后之尊，相府之女挖菜为生十八载其中苦楚又与谁人道？她做那眼里只有富贵的女子又如何？不偷不抢不骗，堂堂正正的嫁人为妻，有何不可？至于商人重利轻别离，她只要稳定富足的生活，再不用为钱人前矮半截，不用凄惶无依，不用……

    许樱拍了拍她的手背，连成璧终究是男子，又是一辈子没为难发过愁吃过亏的，怎能晓得连惠苹这样吃过苦的女子的心思？

    “既是如此，我就回去与成璧说了，此事就这般定了。”

    连成璧似乎心情不错，站在院子里拿鱼食逗弄着风水缸里养是两条锦鲤，见许樱回来了，颇为高兴地拉着许樱一起看鱼，“旁人都说这锦鲤在京里养不成，偏让我淘涣着了不怕冷得种，又得了些异种碗莲的种子，今年夏天咱们院子里又多了处景致。”

    许樱见他一扫自己走时的郁闷，也颇为高兴，“你怎么不问问我表姐的意思如何？”

    连成璧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你当我这碗莲种子和锦鲤是如何得的？方才梁兄带了个朋友来，此人年方二十尚未娶妻，却是个真风流名士，功名虽说是举人，考取进士也是指日可待，家境虽说只是小康人家却也衣食无忧……在京里赁了个小房子读书……种花养鱼交际朋友，倒也自在……”

    许樱拦住了他，“惠苹表姐已经答应嫁堂兄了。”

    “什么？”连成璧挑了挑眉。

    “大舅母也满口的应承了。”

    “可是……”

    “他那般的风流名士，自有佳人相配，还是不要耽搁他为好。”所谓人各有志，不管此人是谁，都与惠苹表姐无缘——许樱后来深悔没问此人的名字，不过细思起来问了又如何？此人三十年以后官居首辅之位，此时娶表姐却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不知要有多少的细故，表姐生来无此命，嫁为商人妇富足一生也是福。

    连成璧听她这般说，晓得她话里有别的话，“表姐也应了？”

    “我特意单独问了表姐，表姐只问他是否真得是殷实商人，我答是……表姐便应了。”

    “人各有志……”连成璧抿了抿嘴唇，显然极为不高兴，将手里的鱼食扔到了风水缸里，转身就进了屋。

    许樱叹了口气，将身上的薄斗篷解了下来交给丫鬟，跟着他进了屋，“表姐是个顾家的人，嫁了堂兄衣食无忧不说，还能帮衬家里，你说得那人的确是良伴，可偏是个小康之家的，有大舅舅一家托累，又无什么陪嫁，人家也不见得乐意……反而不美……你若是真喜欢那人，不妨替家里的堂妹们想一想，连家多个读书的亲戚又有何不好？连家的姑娘不缺银子，唯缺良婿。”

    连成璧摇了摇头，“我没有嫡亲的妹子，至于旁人……长房这些年掌着家业，不满得不少，就算是堂妹……”也是要分里外的，若是旁枝找了乘龙快婿压制住了长房，与长房不利……

    “那便想想我的表妹，我还有两个表妹未嫁呢，我舅舅乃是朝廷六品命官，找个举人做姑爷，也是理所当然。”

    “我不管了。”连成璧皱了皱眉头，“再有这类保媒的事，都不要来找我。”

    许樱见他真生气了，也就没再细问，摇了摇头，“你自己在书房看会子书吧，我去里面换身衣裳。”

    连成璧一言不发地走到许樱跟前，张臂搂住了她，头枕在她的肩头，不说话也不放许樱走，许樱晓得他是想起了亲娘……“婆婆那般神仙似地人物，也只有一个，形似神不似……”

    “我娘也是为了富贵，又有何不似的……”

    杜氏郁郁而终总是连成璧的一块心病，眼看着杜惠苹踩着杜氏的脚印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连成璧百感交集也是难免。

    “表姐自有表姐的命，再说了，她还有你这个表弟呢……总比旁人强些。”

    “但愿如此。”

    杜家和连家的这一桩亲事定下来得极快，杜二舅和杜三舅听说了连成璧请连老太太做了红媒，将杜惠苹嫁到了连家时，都颇有些后悔将自己的女儿嫁早了，杜三舅瞧着自己还不满十岁的小女儿，心里盘算着她长大之后的事，杜大舅母却早就眉飞色舞耀舞扬威，宣扬自己女婿的富贵，“我原想啊……我们家里虽不富裕，可女儿的嫁妆却也是自她生下来就攒着的，另加着男方的聘礼，风风光光地打发她出门子，可谁知姑爷是个通情答礼的，聘礼给了双倍不说，还说不要陪嫁……”

    杜二舅母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我说大嫂子啊，不是我泼你的冷水，你那姑爷……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别是个三寸丁……黑李逵……”

    “三寸丁黑李逵又如何？男人又不只看相貌，他是个会做生意的，年少失父白手起家，置起了若大的家业，那花瓶倒是美的，买钱不值银子，瞧着也不下饭，除了插花一无是处……”杜大舅母冷哼一声道。

    杜二舅母被噎得无话可说，瞧了眼杜三舅母，只见她似隔岸观火似是与她无干状，不由得挑唆了两句，“唉，我家惠欣已经嫁了，惠兰也定了亲，倒是惠如还没着落，有了这样的大姐夫……三弟妹你可……”

    “惠如还小呢，且不忙着找婆家，似是惠苹一般找得比旁人晚些，倒得了个好归宿也是不差的。”杜三舅母是商贾之前出身，最会见风转舵，她可不似杜二舅母那般傻，连如今大房得势都瞧不出来，还巴巴的非要口舌相争，平白的得罪人，“大嫂，您说是不是？”

    “那是自然。”杜大舅母晃了晃手上新得的镯子，“比如这镯子，就为了得这个水头好，石头好，雕工好的，我整整瞧了三年……如今总算买回来了……你们看，可是样样都好？”

    许樱坐在下首听着她们话来语去暗含机锋，心里却盘算着来之前百合找自己说得那番话。

    “自许忠接了烟行的生意，才不过几个月的工夫，年终盘帐便比张大掌柜在时一年还要赚得多些，张大掌柜包了个大红包给他，还说是因他烟具卖得好，得了京里大主顾的喜欢，连带着也卖出去了不少的好烟，可许忠总觉得有些不对，盘了往年的帐却毫无破绽……今年京里的各大买卖铺子是烟行最好，可许忠说绸缎行的生意也是不差的，偏说利薄……”

    张大掌柜……真是拿连家的生意当自家的生意在做啊，许樱原想着待她有了孕生了子，在连家立足稳了再图其他，可张大掌柜却是步步紧逼，手越伸越长，若不出手，真真是要当他们夫妻是泥捏的摆设了。

    只是张大掌柜收拾起来不难，想要革除连家的掌柜积弊却非一朝一夕之功，她眼下还不是连家的当家人，弄走了张大掌柜，许忠却羽翼未丰，难不成还要再弄走一个赵掌柜、钱掌柜、孙掌柜？

    “外甥媳妇，你说是彩衣坊的衣裳好，还是霓裳坊的衣裳样子好？”

    许樱愣了一下，绿萝小声在她耳边重复了一次，许樱这才笑道，“两家都是极好的，只是若是给表姐做嫁妆，自是彩衣坊最好，她们家的衣裳样子鲜亮喜庆些。”

    “我也是这般说的……”杜大舅母笑道，“有粉啊擦在脸上，这四季的衣裳最不能马虎，姑爷送来的聘礼衣料子都是极上等的，若是手工差了，岂不亏了料子？”

    杜三舅母跟着道，“是啊是啊，大嫂您说得是。”

    杜二舅母气得几乎要把手里的帕子搅碎，心道衣裳料子是人家的聘礼，做衣裳的银子八成也是人家给的，慷他人之慨，倒是真有脸面……可是心里却是酸意一片，恨不得来道雷立时霹死了杜大舅母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实在事太多太多了……估计要等几天才能恢复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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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消息

﻿    连成材不管按着谁的眼光都是个英俊端正的男子，只不过因为行商在外,身上脸上多了些江湖气,不比时下京里未过而立不蓄须，过了而立之年又会留出精致短髯的风气,他脸上带着两天未刮的胡子,头发虽梳得整齐,身上的衣裳也极干净,可耳边的冻痕还依稀可见。

    瞧见连成璧盯着自己耳边的冻痕,连成材笑了笑，“腊月里在外面错过了宿头,脸没捂严实，只一宿就冻坏了，如今已经好了，耳边的疤却去不掉了。”

    “我爹常说七哥你吃得苦不是寻常世家公子能吃得的，赚得银子都是辛苦银子，我原还不信，如今瞧见了真是心悦诚服。”当初算命的说连俊杰和杜氏有儿子命，但要到第九个才能站得住，老太太做主，连成珏出生之时就说这是九少爷，不止自家人这么叫，还帖了黄纸召告世人，可在连家的大排行里连成珏行十五，连成璧行十八，这个排行除非是自家堂兄弟在一起，否则没人会提起，各家都是各自论各自的，这也是因为连家说起来是以山东远山县为本家，可这些年不知有几房在外面独立门户，若是离得近的自然能按着大排行来，可离得远的有些甚至几年难通音信，强要一起排行，难免错乱，因此分开时都各论各的，男孩子们六岁之后上了族谱，再按照出生年月大排行，这个大排行也就是连家人自己能搞清楚，外人听见非晕不可，连成材也是如此，在家里他是长兄，遇见堂兄弟了，他是老七。

    “你读书也是一般辛苦，让我出去行商餐风饮露我不觉得苦，若是让我在书桌前坐上一会儿，怕是比杀了我还难受，这些年也无非是识得几个字，算帐的时候比旁人快些罢了。”连成材笑道，他是为了亲事推了一笔生意上得京，自从原配去后他也没打算继弦，家里催得紧他也不过当耳旁风罢了，可这次母亲提及的杜家的姑娘，却让他不得不动心，从小到大，连着母亲在内，也没有哪个人似是杜氏一般对他好，从不因他家贫瞧不起他，晓得他坐不住板凳读不得书，也不似母亲一般哀声叹气，只说商通天下，无商则国不富，连家的老祖宗做挑货郎置起了一大片的家业，他已然比老祖宗强了，有这样的前因在，他自是对杜家的姑娘另眼相看，至于旁人说的杜家家贫，他倒不觉得有什么要紧，他也是从家贫熬到如今的，岂不知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的道理。

    连成璧也不是头一次听连成材说不喜读书之类的话了，笑了笑之后问道，“不知七哥您要在京里住几日？”

    “最多十日，再久就要耽误生意了，这也是我娘催逼的，定要将亲事定下来，又逼着我七月里就倒出一个月的空来娶妻。”

    “伯娘也是这些年盼着你成亲盼得苦了。”

    “算命的说我犯走马星，一年到头不着家的命，既是如此何必娶了个媳妇呆在家里，一个人苦守苦熬呢，可现如今我银子赚得也不少了，该铺的路也铺得差不多了，娶了媳妇就要收心，今年再忙一年把铺子都开起来，来年就让别人替我走了，我一年能有半年呆在家里。”

    连成璧听他这么说，郁结许久的心总算好了一些，半年在家里就半年在家里吧，连家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七哥你这些年白手起家，实在是辛苦。”

    “我也不算是白手起家，一是有些个家底让我去赌，二是外人对连这个姓氏还是敬重的，我若非姓连，头几笔生意就谈不成。”连成材说得轻描淡写的，当初他一个十六岁不到的孩子带着几百两银子起步有多难只有他自己清楚，“。

    连成璧拍了拍他的肩，他不喜杜惠苹嫁连成材，可要说连成材的人品他还是佩服的，他也不似是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了，在翰林院这么久，他本就聪明至极，坐着瞧也瞧出了许多的门道，连成材一则是他堂兄，二则是他表姐夫，这样亲上加亲的交情，不要说这人的人品不差，看起来颇可交，就是人品有些瑕疵也要礼数尽到，“七哥你能这般想，弟弟极为佩服。”

    连成材笑了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想了想说道，“成珏的事……”

    “九哥的事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并不知晓为何他得罪了河匪……只是听说他在京里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许是有人花钱要买他的命吧。”

    “唉……”连成材摇了摇头，“我去年冬月的时候在苏州办事，听说当地的大盐商女儿再嫁给了一个山东望族子弟，远远的瞧了一眼接亲的人，长得跟成珏有些像，心里难免感慨，十五弟若是还在，娶妻生子岂不是神仙般的日子。”

    连成璧是知道连成珏未死的，听见连成材这么说，心里打了个突，暗自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为免连成材起疑并未深问，“七哥一路行来怕是人困马乏，小弟备了酒宴给七哥揭风……”

    原先杜大舅母说什么聘礼的衣裳料子好，张罗着要做衣裳，都是硬撑着面子气妯娌们，双倍的聘礼不要嫁妆虽说是下小定的时候说好了的，可实情如何她也未有十分的把握，待真得瞧见了姑爷和姑爷带来的整整四十八抬的聘礼，喜得杜大舅舅和杜大舅母差点晕过去。

    有了这般体面的姑爷，又有了这般体面的聘礼，两夫妻只觉得老天爷睁开了三分眼，到他们夫妻扬眉吐气的时候了，撒帖子请了亲朋好友来吃认亲宴，众人也都听说他们找了个好姑爷，又听说了聘礼极厚，就算是多年不来往的杜大舅母娘家的亲戚都来了不少，杜二舅舅和杜三舅舅更是携了全家一起来了，杜二舅母还特意带来了自己极有出息的姑爷和怀着第二个孩子的女儿，谁知见了那摆了满满一院子的聘礼和坐在堂屋侃侃而谈落落大方，长得极体面的连成材，气恨得几乎要被酸水淹死。

    聘礼比不过，连模样长相都比不过，自己没出息的姑爷和长子还跟着坐在一处说着生意经，直把杜二舅母恨得牙根直痒痒，看过了姑爷在后堂与妯娌女眷一处喝茶，憋了许久说了句，“新姑爷样样都好，模样也好，瞧着也气派，说话举止都大方，可惜了，是个鳏夫……惠苹要受委屈了。”

    这话说得不止杜大舅母不爱听了，连亲戚女眷都各个吸了口凉气，杜大舅母压了压火气，她与杜二舅母掐了这些年，自然是晓得彼此的脾气，知道她这般说是气恨得狠了，若是连成材是她的姑爷，别说是二婚，三婚四婚都会被她夸上天，“要说委屈无非是委屈过年时那么一小会儿，给死人磕个头又怎么了？平日里衣食无忧乐享富贵比什么都实惠。”

    杜二舅母的长女杜惠兰就站在母亲身后，听见母亲还想要回嘴，扯了扯母亲的衣裳，“怪道祖母活着的时候说大姐姐生来有福相，如今看来果然是有福的。”

    杜二舅母听见她向着旁人说话，不由得狠狠瞪了她一眼，杜惠兰却一副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状，向杜惠苹使了个眼色，两人双双称要去换衣裳，避了出去。

    杜惠苹见她大着肚子，就将她拉到了自己屋里说话喝茶，杜惠兰本是泼辣性子，最不喜大家闺秀的那一套，杜家已然是破落户了，端着那空架子半点用处都没有，如今嫁了人更是越发的爽利，说话声音又大又快，“我原还忧心姐姐的婚事，可偏不认得那些个能配得上姐姐人品的，如今你跟姐夫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姐姐你实实是有福之人不用忙。”

    “妹夫的性子也是极好的，对你又体贴……”

    “他对我好那是应该的，我给他生了个儿子，肚子里又怀了一个，他不对我好，婆婆都不放过他……”杜惠兰说罢拉着杜惠苹的手道，“姐夫是鳏夫家里必然有伺候了老太太多年的妾室，你只需记住了一宗，天大地大嫡子最大，你生出了儿子，老太太都要高看你一看，那几个妾室无非是萤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你若生不出，万般要强都是假的……”

    杜惠苹被她说得脸有些红，“妹妹你嫁了人说话越发的不着调了，这些事岂是我一个姑娘家听得的……”

    连家老太爷翻着黄历掐算着日子，算完了还要叹上一口气，听得连老太太连茶都喝不下去了，“你闲来无事又在那里翻黄历作甚？家里一无嫁娶二无白事三不动土，难不成你要再纳个小？想寻个好日子？”

    连老太爷白了连老太太一眼，“纳小？你嫌我命长是吧？先生说了，我这身子骨得远离女色，养阳为上方能长寿。”

    “哼……”

    “我是在算成璧成亲多久了，怎么孙媳妇还没有动静……”

    “你怎么知道孙媳妇没动静？说话之间许就有了呢，胎未落稳不敢往家里报信。”

    “若是没有呢？当初大媳妇得子就艰难，老二媳妇如今虽又有了孕，也是三灾八难的，你说咱们家是不是真是风水不好……”

    “呸！呸！呸！孙媳妇才进门多久啊，你就念着风水不好……”

    “我想着还是派个稳妥的去瞧一瞧为好……”

    “你瞧着谁稳妥？”

    “冯嬷嬷如何？”

    老太太想了想，冯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原也是杜氏的陪嫁丫鬟，因嫁给了老太太的陪房之子，赵氏并未也将她怎样，只是将她赶到针线房晾了起来，出今赵氏倒了，冯嬷嬷自然也出来做事了，办了几件事都是极稳妥的，老太太对她也是信得过的，“嗯……派冯嬷嬷带着些补药过去……让他们夫妻好好的补一补……”抱曾孙这事儿，老太太也是日夜悬心时时惦记的。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以为大年初一没时间更文呢，没想到初一的时候却有了这么会儿闲工夫。

    祝大家新春愉快万事顺意蛇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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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冯嬷嬷

﻿    冯嬷嬷做丫鬟时名唤青玉,素来极得杜氏的喜欢,二十岁时听了杜氏的安排嫁给了连家的家生子冯十八,生子之后又回府伺候,只因她办事妥贴为人忠心一人倒能当杜氏院子里半个家，杜氏因病早丧之后，他们夫妻一同去杜氏守了三年的灵,回到连家之后，连老太太晓得她是忠仆,怕她在新奶奶跟前难做,将他们夫妻安排到了外面的庄子里，本来冯嬷嬷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听说了连成璧夫妻一同到了京城过活,心思就有些活动,和仍旧在连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亲戚念叨了几次，这个亲戚就上了心，又跟连老太太身边的人讲过几次，没想到果然连老太太想起了她，送她进京去帮连成璧夫妻一把。

    冯氏除了惦记着连成璧，还有个小心思，当初杜氏去的时候，约么有十几件贴身的贵重之物陪葬了还陪葬了连成璧的几件衣裳，余下的都装了箱贴了封条，可还有一匣子的首饰连同宝石不见了，她去得晚，只听人说是带着走了，也有人说是给连成璧留下了，还有人说是被连俊杰收了起来，她也只得信了，可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这些年她想了又想，总觉得廖嬷嬷有可疑之处，偏手里没有实证，这次去京城，总要把这事儿弄清楚才好。

    冯嬷嬷自己带个小丫鬟，又带着些连老太太给连成璧夫妻两个预备的特产和日用的东西跟着连家进京的车队晓行夜宿到了京城。

    押车的王掌柜让二掌柜带着车队往连家京里总商行号去，亲自带着几个伙计将冯嬷嬷送到了莲花胡同，拜见过连成璧之后，将家里写得厚厚一摞家书送到了连成璧手里，这才告了辞。

    连成璧亲自将冯嬷嬷带到了二门里去见许樱，许樱原在廊下喂鸟，听说冯嬷嬷来了，放下手上的铜勺，用帕子擦了擦手，扭身去见人，没走出几步，就见连成璧带着个如今虽说有四十几岁的样子，但模样依旧清秀的利落嬷嬷走了进来，不比时时穿着素淡的廖奶妈，冯嬷嬷穿着褐色织金的对襟袄，露出里面粉白的立领里衣，下穿藏青裙子，头戴包金虫草钗，瞧起来不似是仆妇，倒似是哪个中等人家的奶奶。

    “老奴给十奶奶请安。”虽说山东连家让京里连家的人称他们夫妻老爷太太，在山东还是习惯叫他们十爷十奶奶，冯嬷嬷这还是山东的叫法。

    “冯嬷嬷您一路辛苦了，请到里面说话。”许樱伸手扶了冯嬷嬷的一支胳膊，冯嬷嬷反手扶了她，两人相携进了屋，冯嬷嬷进屋来头一件事就是打量屋里的布置，只见这屋子依着京里七品为官人家的布置，一不张扬二不显眼，堂屋里的摆设规规矩矩的，再跟着许樱往西次间而去，只见临床大炕上铺着大红织宝瓶花的洋毯，炕桌上摆着景德镇的官窑青花麒麟送子宽颈瓶，瓶里插着几只带着露珠的绣球花，许樱引着她往炕上坐，她却是说什么都不肯了，只肯坐在脚踏上，又让许樱坐着说话。

    “老奴早就该来拜见十奶奶，只因看守着庄子一时离不开，待分开身了，十奶奶却已然陪着十爷上京了，今个儿总算是见着了。”

    “嬷嬷您是替婆婆守过灵的，按礼应是我们夫妻拜见您才是。”

    “十奶奶您实在是言重了，三岁主百岁奴，老奴不敢逾矩。”

    许樱听说了京里来人，又听连成璧说老太爷在信里问过可有喜信儿，心里就有几分明白，这是山东老家的人见她成婚大半年未曾有妊急了，冯嬷嬷初来乍到虽说是极客气的样子，她还是有几分的警惕，怕老宅派来个“婆婆”来，谁想冯嬷嬷嘴上是这么说的，做事也是极懂分寸，不肯住许樱替她腾出来的东厢房，倒在后罩房里找了间朝阳的小屋子带着小丫鬟住着，屋里的东西也是用什么用什么，不争不要的。

    每日里依着食谱替许樱熬汤煮粥，忙得不亦乐乎，除了整日盯着许樱睡子午睡以外，家里的事一概不管，许樱这才放下心来，对冯嬷嬷也分外的尊重。

    她来之后第四日，廖嬷嬷才似是刚听说她来了一般，从家里到了连家看她，两人久未相见，也似是姐妹情深，手拉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唉，当初咱们分开之时都还年轻，如今我瞧着你没变，我却老了。”廖嬷嬷摸着自己的脸说道。

    “老姐姐你这话说得亏心，我这脸上的褶子多得我都不敢照镜子，孙子都会走了，怎敢说不老两个字。”冯嬷嬷笑道。

    “听说您的儿子跟着老太爷学着做买卖呢？”

    “怎敢说是学做买卖，伺候着老爷做个长随，老爷见他还算机灵，就让他做了个小管事，只是个比别人要听话些的小支使罢了。”

    廖嬷嬷笑笑，她知道冯嬷嬷说得不实，冯嬷嬷的儿子自十四岁起就在连俊杰身边做书童，大些了又做了长随，为人机灵办事妥贴，很是立了些功劳，连俊杰病重在家养病之后，因晓得他在经商上颇有些天份，不忍屈才，便将他派到了外面做了商行的外管事，现如今虽说未曾熬到掌柜，却也是人人称一声冯爷了。

    廖嬷嬷想到自己的儿子，只能是叹息一声，“我那个儿子啊……早知他是现如今这般，穷人家的孩子偏长个富贵脾气，我就该早早把他送进府里伺候，那怕似龙睛、蝶尾他们一般当个书僮，长大了也是个体面的长随。”

    “我怎么听说姐姐的儿子是个读书人的种子，怎会似我儿一般天生的奴才命呢。”冯嬷嬷笑道，她自廖嬷嬷进屋就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着她，廖嬷嬷穿得极普通，里衣甚至是棉布的，外面的衣裳虽是缎子也是次等的，虽说廖嬷嬷总说儿子不争气，可连家的老仆再穷也有主人家赏得几件能见人的四季衣裳，她穿着这样来见她，颇有些欲盖弥彰之意，可又瞧她的神色，不似是说谎，好似过得真是不好……这让冯嬷嬷颇有些疑惑。

    “他？不过过是识得几个字罢了，倒在书院里认得了些纨绔，跟着人学吃学穿，倒要了我们夫妻的命。”廖嬷嬷一边说一边抹起了眼泪，“年前十太太慈善，说是在京里给他找了份活计，我原想着一是他能赚两个钱，晓得银钱来得艰辛，二是能占住身子，省得四处乱跑，谁知他去呆了两日便不呆了，说什么也不去了，我是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偏就……”

    冯嬷嬷见她这样子，一时也不晓得是信还是不信，当日姑娘留下得那些个首饰、宝石，就算是遇上极黑心的当铺也能值得千把两银子，平价慢慢卖怎么样也值个两、三千两，廖嬷嬷若真是得了去，日子不至于过成这样，可若是……

    廖嬷嬷哭完了，拿帕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瞧我，咱们姐妹久未相见，我怎么净说那些个伤心的话，姐姐您这次来是为了……”

    “哦，我这次来原是为了老太太担心十奶奶年轻，不懂调养身子，让我过来替她调理调理。”

    “十太太可是有什么病症？”

    “没什么大不了的病症，不过是年轻月事有些不调和，要慢慢的养着，依着我的意思啊，老太太虽着急抱曾孙，十奶奶将养两年再生，许是更好些呢。”

    “连家这样的人家，怎容十太太这般任性，这次派来得是您，下次……”

    “下次老太太八成是要派比我更好的来。”冯嬷嬷赶忙截住了廖嬷嬷的话，她这话说起来颇有些诛心，现在虽说是他们老姐妹谈天，可隔邻就是十奶奶的陪嫁丫鬟，院子里还有几个丫鬟在借着阳光做针线、洗衣裳呢，她这么说被谁听去了，传到十奶奶耳朵里，她成了什么人了？

    “是。”廖嬷嬷笑道。

    许樱侧耳听绿萝说完笑了笑，“老嬷嬷们在一处，自是要说些心里话的……你吩咐厨房做几样好克化得小菜、再温一壶酒给两位嬷嬷送去就是了。”

    绿萝应了一声是，虽说对自家姑娘敬着连家的两个老嬷嬷有些个不解，还是依令出去了，麦穗见她出去了，端了杯热茶给许樱，“姑娘，老宅的老老太太，是不是因姑娘未给姑爷找通房不满？”

    “成璧就是那性子，庸脂俗粉入不了他的眼，老老太太也不是不晓得，他这只牛不喝水我如何强按头？她只是急着抱曾孙罢了，不要说她急，我也急。”许樱说完这话瞧了麦穗一眼，麦穗听她说完这话，有些走神儿，许樱又叹了口气道，“他若是那些个馋着媳妇通房的，我又怎能忘了你，你我情份总与旁人不同，他既是不喜欢你，你也不必难受，我替你找个好的就是了，你瞧冯嬷嬷那一身，比起富贵人家的太太也不差什么，在外面也是使奴唤婢的，儿女也孝顺，日子过得倒比那些个没名份的妾室强。”麦穗的痴想许樱怎能不知？可连成璧不是那样的人，还是要早日断了麦穗的痴心才好。

    “姑娘您这是说得什么啊……奴婢一辈子跟着姑娘……”麦穗脸越来越红，慢慢的又由红转白，一扭身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情人节我和男朋友跟我妹妹夫妻一起出去滑雪，结果我妹妹被某个缺德不长眼的给撞伤了，肱骨断了，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医院，晚上回家的时候迷迷糊糊的，难受死了，第一次四人约会过情人节就是这样……

    幸亏她手术很成功，今天已经回家养着了，尽量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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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下仆心计

﻿    廖嬷嬷回了家头一件事就是换了身上的衣裳,改换了家常的对襟夹袄，照着镜子左瞧瞧右看看,觉着还是不好，又翻箱倒柜把几件上好的衣裳拿出来穿,打开首饰匣子，将几样除非过年否则不会戴出来的首饰戴上了头，涂了胭脂抹了粉,在大穿衣镜前左瞧又看,又让丫鬟在后面拿着靶镜照，“真是同人不同命，都是一样的长年岁,人家脸上的褶子都没几个,衣裳首饰也体面得很。”

    “奴婢倒觉得太太收拾起来,比那冯嬷嬷体面光鲜呢，冯嬷嬷身段好归好，那脸上的肉少，若是洗了胭脂怕是褶子不少，只是涂了胭脂看不出来。”

    “真的？”

    “可不是真的。”这丫鬟素来极得廖嬷嬷喜欢，最要紧的就是对外面嘴巴紧，对内嘴巴甜似甜，这般睁眼说瞎话脸都不红一下。

    廖老爹今个儿犯头疼没出去，本来在里屋补觉呢，听见她回来了并没起身，以为她折腾一会儿就出去了，谁知她又翻箱又捣柜的，还跟丫鬟在外面说来说去的，小声骂了一句傻婆娘，披了衣裳趿了鞋出去，“不知道我头疼在家里躺着呢吗？回家不先问问我身子如何了，却捯饬上自己了？”

    廖嬷嬷不知道廖老爹也在家里，脸红了红站了起来，“今个儿我去府里去见冯嬷嬷了，许多年不见多唠了两句……她倒是这些年都没变……”

    廖老爹一听是冯嬷嬷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说你为什么回来梳妆打扮上了呢，你就是年轻时也及不上人家一半的漂亮，倒老了打扮成了一朵花也没用。”

    廖嬷嬷推了他一下，“人家都只有夸自己老婆好的，你倒胳膊肘向外拐。”

    “你什么样我还不晓得吗？”廖老爹哼了一声，“你打听出来她来是做什么了吗？”

    “听说是奉了山东老老太太的命来替十太太调理身子，好早日怀胎，我又问了下府里的旁人，都说她除了侍奉十太太粥饭，万事不理。”

    “若是如此便好了，当初……旁人都只顾着各自思量前程，只有她多问了你几句，倒吓得你几夜睡不着，若非是他们夫妻去替那早丧的死鬼守灵去了，你怕是要吓掉了半条命去。”

    “你当我为何拖了几日才去见她……就是为了先探一探虚实，现在瞧着她一副荣养的闲散太太模样，儿女也都出息了，不像是要盯着咱们问前情的样子。”廖嬷嬷说道。

    “你也别掉以轻心，她若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都是几辈子的老黄历了，她现在一丁点的把柄也拿不着，她虽说是老老太太派下来的老嬷嬷，我却是十老爷的奶娘，真未见得怕她。”廖嬷嬷色厉内茬地说道，“你只管管教好儿子就是了……”

    “我倒想管教他，他出去了就跟丢了似的，现如今又是七八天没着家，回家就是拿了银子就走，我哪有管教他的功夫？所谓慈母多败儿，你把他惯成现在这样，倒怪起我来了……”廖老爹说罢打了个呵欠，“我要去睡觉，你再在外面折腾，仔细我捶你！”

    “你！”廖奶妈气得胸闷气短，“你们爷们儿就做吧，真把我给气死了……”她话还没说完廖老爹的鞋就飞了过来，差点打到她身上，她想要进屋去跟廖老爹撕扯，被丫鬟给拦住了，“太太，您又不晓得老爷的脾气，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这个时候若是进去了，怕要吃亏。”

    廖奶妈想起了廖老爹的拳头，也只得气哼哼地骂了两句，拧了丫鬟两下出气，“你跟他都是一伙的，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丫鬟忍着疼哄着她到外面去洗脸换衣裳不提，单说冯嬷嬷，送走了廖嬷嬷之后越想越不对，写了封信交给小丫鬟让她到二门外找伙计给王掌柜送了封信，让他帮着查一查廖家的事，这王掌柜说起来也不是外人，乃是冯嬷嬷闺女嫁的男人亲娘舅，实打实的亲戚，一路行来相处也是极好，王掌柜这次一是送货，二是接掌连家米行的掌柜一职，办事素来极利落妥贴，此事求他去办是极好的，她倒没明着说是查廖家到底是什么情形，只是说与廖嬷嬷许久未见，听说了她儿子一表人材，想起自己家有个亲戚家的闺女与他年岁相当，本想提一提亲事，谁知又听人说廖嬷嬷的儿子人品不好，有些疑虑想请王掌柜帮着悄悄打听打听。

    这边冯嬷嬷在查廖嬷嬷的事，那边连成璧则是写了几封信到江南，托着同窗、同乡打探盐商穆家新招的女婿到底是何来历，又写了信给连俊青，将前因后果说了，信末还暗指连成珏怕是与管仲明有些牵扯，唯恐连累连家，因此才借着他跳船潜逃宣扬他溺毙，为免后患还请二叔亲赴江南一趟，查明此事。

    连成璧将信交给龙睛之后，揉了揉酸胀的额头，自从听说了连成珏的下落，他便有几日未曾睡好，他自幼就觉得连成珏是个怪人，整日对着他笑眯眯的，别说兄长的样子，连下仆的样子都做得，可是他却是一瞧见连成珏就不喜至极，与他共处一室都只觉得脊背发凉，偏家中长辈都觉他懂事，兄弟同处，总比旁人要强……现如今连成珏露了真容，他依旧是一想起这个名字，就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

    他正思量得入深，忽听书房的门被轻轻扣响……

    “谁？”

    “太太吩咐奴婢给老爷送参汤……”

    连成璧皱了皱眉头，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却不是梨香的声音，他的书房除了龙睛和蝶尾向来是不许旁人进的，除了梨香偶尔来过两、三次，就连许樱都未曾来过，今日怎么想起让旁地丫鬟送参汤了？“进来吧。”

    他一抬头见进来的丫鬟穿着白衫红裙，脸上薄施脂粉颇为清秀，看见他时脸有些微红，“太太让奴婢来送参鸡汤。”

    “哦……你是麦穗。”连成璧平日里都只让梨香近身伺候，再不然就是许樱自己伺候，她的那些个丫鬟他都没正眼瞧过。

    “奴婢麦穗……”

    “把汤放下吧。”连成璧说罢从书架上拿了本看了一半的书，抽出书签读了起来。

    麦穗站在那里身子颇有些发僵，她本来想着姑娘说什么老爷不喜女色是捻酸吃醋，不肯让丫鬟们分薄了宠爱，可老爷虽叫出了她的名字，却是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把她晾在了那里，也颇让她尴尬。

    连成璧看了几页书，抬头却看见她端着托盘还站在那里颇觉奇怪，“你怎么还在？”

    “奴婢……”

    “没事就下去吧，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让梨香来就是了。”

    “是。”麦穗匆匆放下托盘，咬了咬嘴唇转身出了书房，摸摸自己的脸，只觉得烫得吓人，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抖得似是弹琵琶一般，暗骂自己无用，本来想好了的说辞事到临头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只得暗骂自己无用，想起了老爷说的若是太太再吩咐送吃食，便去找梨香的话，心里又疑心梨香不似面上那般老实，怕是早就……

    梨香拿着一包衣裳穿过抄手游廊顺着侧门到了书房，却瞧见麦穗站在书房门外，脸色颇有些不对，不由得有些疑惑，“麦穗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麦穗抬头瞧了她一眼，见她二十几次还做姑娘打扮，脸上未施粉黛眉眼普通至极，颇有些愤懑，她及不上姑娘也就罢了，怎么就连梨香都及不上了？她转头瞧了瞧书房虚掩的门，咬了咬嘴唇，“我来送参鸡汤给姑爷。”

    “老爷年轻，在家时老老太太从来都不许人给他用补汤，说是年轻不受补……”

    “是太太让我送的。”

    “许是太太不晓得，我去跟太太说一声就是了。”

    “是啊，太太什么都不晓得……偏你什么都晓得。”麦穗说罢一甩帕子，狠狠地撞开挡在前面的梨香，顺着抄手游廊头也不回地走了。

    梨香躲了她一下没躲开，被狠狠地蹭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抱着的包袱却掉到了地上，她蹲在地上手脚利落地捡了起来，脸上却没什么恼意，只有淡淡的嘲讽，似麦穗这般想要爬上连成璧床的丫鬟、媳妇子她见多了，无非是惹恼了连成璧被撵出府的下场罢了。

    麦穗又与旁人不同，乃是太太的陪嫁丫鬟，太太自嫁过来后，将老爷哄得团团转，只哄得老爷对她言听计从，两人虽拌过嘴却未曾吵过架，因麦穗的事吵上一架也好，梨香这般想着，将包袱抱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外，瞧见连成璧一边看书一边似是觉得口渴，掀开了参鸡汤汤盅，拿了小勺喝了一口，麦穗真是个有心的，端来的参鸡汤熬得极好，远远的瞧着汤汁微黄，连成璧素来是富贵乡里养着的，挑嘴得很，竟也喝了两三口，梨香想起年轻不受补后面跟着的“上火”两个字，刚想进去阻止，又向后退了两步，似是没瞧见一般转身抱着衣裳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现在每天上午要照顾我妹妹，下午或者晚上写文……谢谢大家的关心和祝福，过年的应酬就算都结束了，从今天开始我尽量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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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卧榻之侧一

﻿    许樱拿了帕子蘸了冷水,敷在连成璧的鼻子上，又让他高仰起头,焦急地问着丫鬟，“大夫怎么还没来？”

    “已经让龙睛去请了。”梨香小声说道,绿萝拿了汗巾子围在连成璧的前襟上，翠菊洗了第二个帕子递给许樱，几个人围在连成璧的跟前一通的忙活,还是止不住连成璧的鼻血。

    许樱和麦穗扶着连成璧坐下，依旧让他仰着头，麦穗隔着窗见冯嬷嬷带着人来了，“冯嬷嬷来了。”

    许樱往门口望去，只见冯嬷嬷带着两个丫鬟拿了个托盘进了屋，瞧见连成璧仰着头,鼻子上盖着的帕子透着红，盆子里的帕子上还带着血，“十爷这是肺噪血热，年轻不受补养才流得鼻血，要用冰。”她一边说一边自托盘里拿了两块冰敷到帕子上，又捏了连成璧的鼻子，过了一会儿才松手，总算是把鼻血给止住了，又拿了冰帕子替连成璧擦了脸，让梨香和麦穗扶着他进里间去换掉沾血的衣裳。

    冯嬷嬷见连成璧进了里屋，这才小声跟许樱说，“十爷自小到大就没生过什么大病症，瞧着虽说瘦弱，可却是康健得很，十奶奶大可不必急着给他补养……”

    许樱脸一红，虽说她两世的年龄加起来比冯嬷嬷大多了，瞧见她眼睛里的责备脸还是通红通红的，“十爷血气方刚，身子自是好得很，我平素劝他多吃些温凉降火的东西都来不及，怎会给他乱补养。”

    “若不是十奶奶给十爷补养多了，怕就是十爷去外面应酬不晓得厉害，胡乱吃东西的缘故。”冯嬷嬷脸也有些红，她原以为是许樱心急有孕，这才急着给连成璧补养，却没想到许樱一脸的坦然，一副全不知情的模样。

    两人正小声说着话，忽听里屋的梨香大声说了一句，“难不成白日里的参鸡汤不是你送的不成？”梨香素来话少，轻易不与人高声说话，更不用说是在主子跟前了，她今日一高声，倒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吃了一惊。

    过了一会儿梨香拉着脸通红通红的麦穗到了西次间，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是奴婢无状，请太太责罚。”

    许樱瞧着她眼睛里转着眼泪，脸上满是愤恨之色，又瞧瞧麦穗那一脸的羞愧，心里自是清楚了三分，“你们俩个先下去吧，等会儿再找你们问清楚缘由，梨香，你在主子面前大声叫嚷，念你是初犯，只罚你半个月的月钱，你可知错？

    梨香磕了个头，“奴婢谢太太恩典。”

    许樱又瞪了麦穗一眼，她因麦穗是在自己母女最难时到得自己母女身边，素来忠心耿耿，对她多有体谅，硬生生把她给惯坏了，自己苦口婆心的劝阻，竟也没能劝住她，她明面上答应了，暗地里竟然一转身就私下里送参鸡汤给成璧，自己自许聪明，没想到竟被麦穗这样的心腹蒙蔽至此，她叹了口气，她素来是冷心冷肝的，何必做那小女儿态，麦穗真是坏了良心，这人真是留不得了。

    冯嬷嬷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将嘴巴凑到许樱耳边，如此这般说了几句，许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点了点头，“老爷的鼻血止住了，天不早了，你们都去歇着吧。”

    所谓的火大，自然是要泄火，就算是流了一注鼻血，连成璧还是威猛得很，弄得许樱连连求饶，一直到窗外泛起了鱼肚白才得脱身，“那鸡汤真有这么厉害……倒把你……”许樱有气无力地说道，她本来生得白皙，此时浑身泛着粉红，脸上带着□，一副娇软无力的样子，让连成璧差点儿又流出鼻血来，瞧着她一副无力承欢的凄惨模样，只得微喘着拨开许樱额头上的乱发，用力亲了亲，“谁让你派人送参鸡汤给我……我在冯嬷嬷面前都没提，若非梨香多嘴……”

    许樱不知怎地不敢看他的眼睛，推了推他，“是我不好……我伺候你一夜了……您饶了我吧……我好困啊……”

    连成璧瞧她目光有些闪躲，心里就有了几分明白，搂着她翻了个身，让她枕着自己的胸口，拿被子把两人盖严，“别瞧我，别动，别说话……”

    许樱在被子里缩了缩，她原觉得两人粘在一起，身上全是汗，又有那些个粘乎乎的东西，若是不盥洗就抱在一起睡，简直是又脏又臭，这个时候真是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依靠在汗津津的男子怀里，竟不觉得有多脏，只是粘乎乎的难受，本以为自己累极了睡不着，想着一会儿有劲儿了一定要起来洗一洗，穿上件衣裳，却是一闭眼睛就睡着了。

    待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杆了，只觉得自己身上干爽了不少不说，连被褥也被换过了，她低声唤人，“绿萝……”可别是这些丫鬟们替自己擦身换得衣裳，否则真要羞死了。

    绿萝掀开了帘子进了屋，撩开了床帐，瞧见许樱娇软无力地躺在床上的模样，身上斑斑点点满是被虫子咬了似的红痕，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将床帐别好，“姑娘可是梳洗？”

    许樱拿被子将自己盖得只剩下头露在外面，“是谁替擦洗的身子换得衣裳？”

    “老爷说太太您昨个儿晚上流汗流得多，要擦洗，只让奴婢们预备了水和十几条帕子，不让我们进屋，连被褥都是奴婢们拿到门口，老爷亲自换的……”绿萝声音越来越小，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许樱摸摸自己的脸，心知若是有镜子，怕是自己的脸比绿萝的还要红。

    “你去把我那套湖水绿的衣裳拿进来。”这里衣真是连成璧替她穿的，明面儿上是穿上了，可那衣裳的结被打得一个松了一个结成了死扣，松得那个她睡到现在早就开了，露出大片的皮肉来，紧得那个紧得拽不开，她在被子里把松得那个给系好了，绿萝将衣裳送进来就赶紧的避出去了，她也是红着脸掀了被子，脚一踩到地上差点儿被跌倒，新婚初夜都没似这晚一般两腿酸疼得几乎要站不起来。

    暗暗地骂了两句连成璧，又自己慢悠悠地穿了衣裳，这才又开口叫人，绿萝和翠菊拿了梳洗之物进了屋，又将她扶到外屋的临窗大炕上坐着，这才伺候了她梳洗。

    两个丫鬟都是未嫁之身，虽说伺候的是新婚的小夫妻，连成璧和许樱又好得蜜里调油的，这样的尴尬事却是头一回见，三个人都是红着脸不说话，待到替许樱梳好了头，抹好了胭脂水粉，三个人这才你看我，我看你，噗哧一声的笑了起来，“丝兰呢？怎么不见她？”

    绿萝瞧瞧翠菊，“麦穗姐病了，丝兰在照应着她。”

    绿萝一提起麦穗，许樱便叹了口气，“她既是病了，昨个儿的事我便不问了，你们且替我问问小厨房的人，到底麦穗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再问问守书房的小厮，内院的人不拿腰牌，上下嘴唇一碰，他们怎么就当了真？到底是怎么当差的。”麦穗送参鸡汤，前因后果都不用别人说，许樱自己一想也能想得清楚，无非是她想要讨好连成璧，借着她的名头吩咐了小厨房做参鸡汤，又打着她的旗号送到了书房，否则这内院只有这么点子大，她又岂会对麦穗送参鸡汤的事一无所知。

    她又半倚在临窗大炕上歇了半日，这才谴人叫梨香来，梨香刚一踏进门，就闻见屋里点着的苏合香的味儿，又瞧见许樱庸懒地半倚在引枕上，手上拿了本书在看，脸上满是春意，就晓得那碗参鸡汤的好处全让许樱给占了，心里想着自己的计较，脸上却还是带着老实，进屋的头一件事就是跪了下来，“奴婢昨日一时心焦出言无状，求太太恕罪。”

    许樱放下手中的书，瞧着梨香还是一副极老实的样子，心里对她的疑心去了一半，“起来吧，你也是一时情急这才乱了方寸。”

    梨香这才站了起来，缓步退到一旁，垂首听着许樱讲话。

    “你跟着老爷也有十几年了吧？”

    “奴婢自老爷七岁起就一直近身伺候。”

    “果然是老成持重。”许樱点了点头，“你今年有二十了？”

    “奴婢二十三了。”

    “可说了婆家？”

    梨香愣了一下，“奴婢……未曾有婆家。”

    “我娘的陪嫁丫鬟百合姐算是嫁得晚的了，也没似你这般拖到了二十三还未曾嫁……这也是老爷粗心，我又年轻，初嫁过来就随着老爷到了京城，瞧着你办事妥贴只想着有你在少了许多的事，忘了想你的前程的缘故，硬生生的害了你，幸好咱们连家别的都缺，得力的管事、掌柜的不缺，细细打听总有年貌相当能配得上你的……”

    梨香不是麦穗，她也确实是年龄到了，说不出舍不得连成璧，要伺候他一辈子的话，这些年连成璧对她也是未曾越过雷池一步，只是脸色颇有些难看，思来想去的咬了咬牙跪了下来，“奴婢生来无父无母，杜氏老太太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在她灵前发过誓愿，一辈子也不离开老爷……”

    许樱瞧着她的神色，心里也就明白了，可梨香终究是连成璧的人，她不能私下里就将她打发了，总要问过连成璧，“你这说得是糊涂话，老爷又不是当初的小孩子，要人时时的照应……”

    “奴婢不嫁……”

    许樱笑了笑，“这连家也是怪，别家都是年长的丫鬟恨嫁，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哭着喊着说不嫁……你放心，你是老爷的人，你说不嫁我不能逼你，可老爷若是替你的前程着想让我替你安排亲事，我却没法子……”

    梨香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握住裙边，眼睛里满是怨毒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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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麦穗

﻿    麦穗在床上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尤其是耳朵后面那一块,更是抽疼得厉害，“唉哟，可要疼死我了……丝兰！丝兰！你在哪儿呢！”

    丝兰本是去茶水房端水,听见她叫嚷便有些急了,端着盆快跑了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勉强站稳却见盆里的水少了不少，她怕麦穗责难，还是端着盆进了屋，“麦穗姐……我去给你打水洗脸了。”

    麦穗抬头看了一眼，“那盆里的水连沾湿手都不够,哪够洗脸……”她瞧了瞧丝兰身上的衣裳湿了，“笨手笨脚的，把衣裳弄湿了？幸亏是在帮我打水，若是去伺候太太，岂不是要惹太太不高兴？”

    丝兰低着头不说话，麦穗踢了一脚铜盆，“去替我倒杯茶，我渴。”

    “热茶没有了，只有昨个儿晚上的温茶。”

    “隔夜的温茶岂是能喝的？你这一个早晨都做什么了？茶也没泡屋也没收拾打盆洗脸水还尽数撒了……”麦穗越说越觉得嘴巴干，见丝兰虽说低着头，眼里却渐升不服之色，怒道，“我痴长你几岁，讲个道理给你听……”

    “不知麦穗姑娘要讲什么样的道理？”绿萝掀了门帘进了屋，见丝兰在地上站着头都不敢抬地听麦穗训斥，想想麦穗的作为，不由得怒意横生，虽说麦穗是一等大丫鬟，她绿萝却比起她也不差什么，就算是丝兰也是跟她们一样随着姑娘一起陪嫁过来的，麦穗因年资高些，每月比她们多拿五百个大钱也就算了，还时时的以首领自居，欺负这个指点那个的，原先她小的时候还听得，这些年也敬重她，可自从麦穗露出想做姨娘的心思，又私送参汤之后，她是越发的对麦穗不待见了，不止是她，就算是翠菊也是不愿意理她，只有丝兰这个傻子心甘情愿地伺候她，让她过“太太”瘾。

    麦穗心事被一声姑娘戳中，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你叫谁姑娘……”

    “我叫你啊。”

    “你个小浪蹄子……晴天白日的不去伺候太太，倒上我这里来逞什么口舌之能？”

    绿萝脸立时拉了下来，“太太晓得你病了，特意让我回来瞧一眼呢，说是你若是病得重了，便去回禀了她去请大夫，若只是小恙，你想将养身子也是成的，她还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养病要紧，她自有我们伺候……”

    麦穗听着绿萝说得这些话，也不知是绿萝的口气不好的缘故还是太太就是这般说的，内里总透出些许不对劲儿来，“既是太太让你来的，你就去回禀太太，我只是小恙，吃些土方子，躺两日就好了。”

    绿萝笑了，“丝兰，去替麦穗姐收拾东西……”

    麦穗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太说你若是要养病，怕是不能与我们在一处，你这风寒缠缠绵绵的总不好，若是让我们几个也病了倒没什么，就怕将病气过给老爷，让我们将你挪到东屋去，一个人单住着，每日让个小丫鬟伺候着你就是了。”

    麦穗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这真是太太说的？”

    “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哪里敢假传圣旨？”绿萝一边说一边替麦穗收拾起了衣裳，“太太还说了，东屋里面有热炕又是朝阳的，只因咱们姐妹喜欢在一处，这些年才空置着……”

    东屋有什么热炕？那炕是两年未曾扒过的，朝阳倒是真的，只是正对着一口被封上了的枯井，传说是前任主人家里有个丫鬟投了井寻了短见，极为不吉利，丫鬟们都怕极了那口井，因此才放着后罩房的东屋不住，住了西屋。

    “我要去见太太！”麦穗原以为参鸡汤的事她躲上几日不见许樱，待她气消了去诉诉前情求一求她，便能像是往常一般重回去伺候，却没想到许樱真得翻脸无情，借着绿萝的口将她挪到了东屋，怕是早晚要收拾了她。

    “我说得话都是太太说的，麦穗姐，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个时候跟太太顶着干，太太正生气呢……”

    麦穗坐直了身子，想要起来，丝兰想要拦着她，绿萝却是微一侧身让出路来，“您要是不心虚，就去找太太闹去，到时候看谁没脸，我劝你还是乖乖的搬到东屋去，过个十天半个月身子养好了，再去太太那里磕头认错，这话不是太太说的，是我说的。”

    麦穗有些怔愣地坐着，原来四个小丫鬟刚进许家的时候，一个个呆头呆脑连话都说不明白，怎么么如今绿萝竟成了现今这样子……自己怎么沦落到了这一步……

    冯嬷嬷寻了个由头离了莲花胡同，在街边的一处干净的点心铺子佯装挑点心，却是只看不买，没过多大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青衣小帽的青年进了点心铺，见着了冯嬷嬷先是一惊然后上前做了个辑，“冯嬷嬷，您怎么亲自出来买点心了。”

    冯嬷嬷瞧见他便展眉而笑，“原来是陆大，你不在王掌柜跟前听差，怎么这个时候到了点心铺。”

    “这不是快过端午了吗？王掌柜让小的包几样点心预备着待客。”

    “哦，原来如此，我老婆子不过是走走逛逛，你若有正事，先买就是了。”

    陆大买了点心，又单包了一包绿豆糕，“这包绿豆糕是小的我孝敬您的，东西不好，请您将就着吃。”

    冯嬷嬷笑眯眯地接过绿豆糕，“瞧我，出来闲溜达竟让你破费了，明个儿嬷嬷给你张罗个好媳妇。”

    “哎哟，那可谢谢您了……”陆大又施了个礼，这才带着几包点心走了。

    冯嬷嬷拎着绿豆糕回了莲花胡同，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凝重，本来她该与王掌柜见一面，听他讲一讲廖家的事，谁知王掌柜说廖奶妈这些年早将杜家留下的仆从收买得差不多了，怕是有人在府里盯着她，她昨个儿出门闲逛了一圈，果然查觉有个眼熟的伙计跟着她，为怕打草惊蛇，这才想到了在点心铺碰面的法子，若是廖家真是廖嬷嬷说得那样，王掌柜就派人送驴打滚，若是廖嬷嬷所言不实，就送绿豆糕，这绿豆糕再加上紧跟着她不放的伙计，冯嬷嬷已然心里明镜的一般，廖嬷嬷心里有鬼。

    她心里这么想着，却依旧是无真凭实据，廖奶妈终究是老爷的奶娘，岂是她随意一说就能扳倒的？她正思来想去没有什么法子，却听伺候自己的小丫鬟兰子正跟另一个小丫鬟在窗根底下说着闲话。

    “那个麦穗，我早就瞧着她不顺眼了，太太都没有她难伺候，整日里端着皇后娘娘的架子，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如今太太恼了她，将她赶到东屋，偏要你去伺候她。”

    另一个小丫鬟说道，“兰子姐，你可知太太是因何恼了她？我瞧着她怪怕的……”

    “你怕她做什么？她是……”兰子凑到小丫鬟耳边说了句什么，“这样的事别说她只是太太的丫鬟，就是亲姐妹……也没有不翻脸的，也不拿块镜子照照自己，老爷能瞧得上她。”

    “竟有此事？若是我的话臊也臊死了……偏她还端着架子……怪道那些个姐姐都不理她了……”

    “可不是……”

    冯嬷嬷在屋里咳了一声，两个小丫鬟互视了一眼吐了吐舌头，各自散了，冯嬷嬷坐了起来，心里却有了主意。

    许樱喝了一口粥，只觉得入口即化软糯适口，便不是为了调养身子，做日常食用也是极好的，“冯嬷嬷果然好手艺，连日来粥品、炖品竟没有重样的，却是每样都极好。”

    “奴婢不过这些微末本事，如今也抖落得差不多了，明个儿起怕是就要重样了。”

    “我今个儿夸您，倒还真夸着了。”平日里冯嬷嬷送来了粥，见许樱吃得香甜就告辞了，今个儿却坐了下来，似有什么话说，“嬷嬷在京里住着可舒服？这京里哪儿都好，就是人多地少到处人挤人，到了春天风沙大。”许樱说罢又掩唇笑了，“瞧我，竟忘了嬷嬷您是京里人。”

    “奴婢虽说是京里人，却是在山东住了十几年了，如今回了京除了几个当初在太太身边伺候的老人儿，也是一个人都不认得，倒真没有在山东时舒服……”冯嬷嬷笑道，“只是老姐妹们各有境遇，难免……”

    许樱点了点头，“这人嘛，各自有命……”

    “奴婢前几日与廖家姐姐相见，听她说起儿子不肖也是跟着生气上火……唉，这人老了，最怕得就是子孙不肖……”

    许樱也心有凄凄焉地点了点头，“我瞧着廖嬷嬷也是可怜……”

    “不瞒太太说，奴婢这些天思前想后的，倒想起一个主意来……所谓成家立业，这男子总要好好的成个家，才能收心安稳度日……”

    “嬷嬷您心里可是相中了哪个？”

    “奴婢这几日在后罩房里品度着丫鬟们，唯有麦穗老成恃重，模样俊俏不说又是个厉害能管住人的，若是将她嫁给廖家的那个……将他死死地管住……”

    许樱一愣，麦穗有异心又对连成璧痴心不改，她确实气极，却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她，只是将她晾了起来，听冯嬷嬷这么一说，心里略有些活动，她本就是冷血冷心的性子，往日对麦穗好无非是看在患难情谊的份上，既是麦穗不在乎这些情谊，她又何必在乎？说是难处置无非是麦穗知道她的事太多了，随意处置了怕留后患，若是嫁到了廖家……也不算是离了她的掌控……“嬷嬷您想得好，明个儿我就把廖嬷嬷请来，问问她的心思……”

    廖嬷嬷若是没有外心的，听说了太太要把贴身的丫鬟嫁到她家，定是会千恩万谢，可偏廖嬷嬷是个有外心的，岂敢将太太的贴身丫鬟娶回家……到时候……以太太的精明必定起疑，廖嬷嬷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这两天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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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 廖嬷嬷事发

﻿    廖嬷嬷原本疑心冯嬷嬷知晓了她的事,嘱咐了几个同是杜氏陪房被老太太赶回京城时,颇受到她照应,人又比较可靠的替她看着冯嬷嬷，那几个人带回来的话都是冯嬷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呆得比太太还要安逸,只偶尔出过一次门,还只是在街上闲逛，她这才慢慢的放下心来。

    可这一日听着的信儿,却让她几乎要立时跳起来，冯嬷嬷竟去找太太说，要将麦穗许配给自己的儿子，按说主母的贴身大丫鬟嫁给奶娘的儿子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可她一个人关起门来做了这些年的太太,儿子又被养成个公子哥，哪里瞧得上一个丫鬟？更不必说这丫鬟是太太的心腹，嫁过来之后查觉了自家的实情自己这些年的心思岂不是都白费了？

    她思来想去的，又怪自己先前把自己的儿子贬低太过，说已然定了亲都怕来不及，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之时，莲花胡同派来接她的车已经到了。

    急得她掐了一把大腿，眼泪汪汪的摸着自己的额头，对前来接她的媳妇子和车夫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又拿了我的钱出去，只气得我头疼……劳烦您们跟太太说一声，明个儿我再进府拜见太太。”

    车夫本姓马是个老实人，平素里也听说过廖嬷嬷的家事，见她这样不由得生出十分的可怜来，“您得头是怎么个疼法？这生气头疼可不是小事……要不然小的替您叫个大夫？”

    廖嬷嬷连连摆手，“不必请大夫了，又要花诊金。”

    媳妇子名叫金花嫂的也是个老实的，弯腰扶了她坐下，“您也不必心疼钱，您生病了瞧大夫，太太岂有让您花钱的道理？”

    “不用麻烦太太……”廖嬷嬷又连连摆手。

    她正说着呢，只见门被人推开，廖俊生一身光鲜摇着折扇进了门，廖嬷嬷一见儿子回来了，心里翻腾，“你怎么回来……”

    廖俊生在外面赌输了钱不说，情场上又失意，花银子追捧了许久的清倌人被另一个有钱的外地客商给梳拢了包了起来，他虽说只是逢场作戏，还是在朋友之中丢尽了颜面，刚一回家就见母亲又穿着破衣烂衫坐在堂屋里当着两个连家的人装病，口气便有些不好，“你这是又怎么了？”

    “我……我……”

    金花嫂和车夫马都晓得廖俊生不好，见他似个公子哥儿似的回来了，见了母亲难受地坐着，也不说问一句，不由得都有些生气，金花扯了他的袖子道，“你怎么这么跟你娘说话，你娘病了你没瞧出来吗？”

    廖俊生撇了撇嘴，廖嬷嬷一日倒要喊三、五次头疼，每回都是假的，他早看厌了，若是他心气儿顺时，自然会陪着她演戏，今个儿他心气儿不顺，见这两个人只是下仆，更是懒得理，“你跟谁说话呢？我认得你吗？”他说完白了金花嫂一眼，“娘您若是病了就到里面躺着去，不要在这儿坐着，我一宿没睡困得很，去睡了啊。”

    廖嬷嬷听见他这么说，怕他说穿梆了，立时跳了起来，揪住他的衣领，“你刚才拿了我的银子出去，这会子又说困了，快把银子还我！”

    “谁拿……”廖俊生刚想说谁拿了你的银子，看见金花嫂和车夫，就晓得是自己的母亲又拿自己当由头，他小时还觉得好，大了之后真是越来越恨这样的日子，自己家虽有钱，却一不是正经的商家二不是在主子跟前得脸的管事之家，在外交得那些朋友们晓得了他家的根底多半瞧他不起，他为这事儿没少在外面受气，见自己的母亲急得汗都下来了，又不好再说什么……“你别闹了，我去睡了。”

    “你怎么这样……”老马一把拽住了他，“快把银子还给你娘。”

    “我输没了。”廖俊生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娘说你刚走……怎么这会子就输没了？”

    “我还了债主不成吗？”廖俊生挥开老马扯着他的手，“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家的事与你们毫不相干。”

    廖嬷嬷见他们吵得厉害，生怕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些不该说的话也说出来，捂着额头喊了声头疼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金花嫂和老马赶紧放开了廖俊生去扶他，廖俊生见母亲那样子便晓得是装的，一身的困意倒被这么一闹给闹没了，挥了挥袖子转身离开了家门。

    许樱听金花嫂的一番诉说，不由得叹了口气，“廖奶妈实在是个苦命人。”

    “谁说不是呢，奴婢安置好了她，又请了大夫去替她瞧病，这才回太太这里复命，这廖嬷嬷怕是不能来了。”

    冯嬷嬷在跟前听着眉头紧皱，难道又要让廖婆子逃过一劫？“太太，这廖俊生当真如此不孝？”

    “我没瞧见他的时候，只听廖嬷嬷说也是不信，自从见过他一次，真是不得不信。”许樱摇了摇头，“也不知廖嬷嬷怎么熬尽心血供他玩乐的。”

    “要依着老奴的心思，所谓慈母多败儿，廖家姐姐也是太过溺爱孩子了的缘故……若是如此，那亲事……”

    许樱想了想，这样的一个纨绔麦穗若是个好的，她自然不会把她嫁过去，可现在的情形……她一不想灭了麦穗的口，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她也开始信因果报应，轻易毁伤人命总是有违天和，至于远远的将麦穗卖了，经过栀子的事她更信山不转人转，将麦穗嫁到廖家，始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麦穗的丈夫又是个不争气的，要时时处处依靠自己，岂敢随意乱说话？“越是这般我越是觉得这亲事是好事，有麦穗帮着廖嬷嬷，许是能把奶兄管过来呢。”

    冯嬷嬷见她这么说，顺势说道，“唉……太太果然是有心的，老奴也是与廖嬷嬷姐妹一场，如今她这样真是难免忧心，不如我去她家里一趟，将这喜信儿告诉了她，也好让她宽心，安心养病。”

    许樱见她这么说立刻笑道，“那自是极好的……”她又四下瞧了瞧，“绿萝，你随着嬷嬷一起去，回来将廖嬷嬷的事说给我听。”

    “是。”

    廖嬷嬷一听说冯嬷嬷和太太的贴身丫鬟绿萝来探病，吓得差点儿从床上摔下了，堂屋里她布置得穷酸，自己平素里住得正房东屋可是布置得极好，当下有些慌乱地带着丫鬟将屋子里显眼值钱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至于那些个上等的家俱却是盖不住的，索性一咬牙一跺脚，换了旧衣裳依旧到堂屋去坐着去，拖住廖嬷嬷和绿萝，让丫鬟在里面拿东西盖家俱。

    冯嬷嬷一见到廖嬷嬷在堂屋心里立时便明白了，却不戳破，只是紧走了两步扶住有气无力地坐在堂屋椅子上的廖嬷嬷，“哎哟我的老姐姐，您病了怎么能在堂屋坐着呢……”

    “我本就病得不重，听说你来了更不能只在屋里躺着了……”

    “这可是怎么话说的，我来了倒折腾得你不得安歇，这岂不是罪过？”她四下看了看，“姐夫不在家里？”

    “他与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一见面就吵，也不爱回家……”她总不能说丈夫也不争气在外面花天酒地，她明面儿上的银钱才有多少，说出来一样要漏馅。

    “这可是他的不对了，这管教儿子的事，岂有让你一个人担着的？总要当爹的出来连唬带吓唬才有用，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虽说有外面人家都叫他冯爷，回到家里我家老头子一瞪眼立马就吓得半死。”

    “这就是我的命……”廖嬷嬷私下里咬了咬牙，脸上还是要带着悲凄。

    她们俩个人在这里说话，绿萝四下瞧着这只能用寒酸来形容的堂屋，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忽听东屋里传来一阵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奇怪，循声望去却见东屋的门紧紧关着，“嬷嬷，那屋里可是有人？”

    “只有我的丫鬟在收拾东西……不怕你们笑话，我那儿子走前将屋里弄是乱七八糟的，实在见不得人。”

    冯嬷嬷一听便晓得猫腻在东屋，当下便笑了，“你我是患难之交，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别让那小丫鬟一个人收拾了，我去帮她收拾收拾。”

    廖嬷嬷伸手去拉她，“您陪我说说话……”

    “那绿萝姑娘去看看……”

    “绿萝姑娘是伺候太太的，怎能做这样的活计……”

    绿萝本是个勤快的，见她这么说以为她真是不想让她干活，加上她年轻，快走几步到了东屋门前，廖嬷嬷本想拉住她，却被冯嬷嬷死死地拽住，想要张口喊她，冯嬷嬷却拿茶杯喂她喝水，“老姐姐你可是渴了……快些喝水……”廖嬷嬷这个时候才查觉冯嬷嬷是来掀她老底的，可是为时已晚，绿萝已经推开了房门……

    冯嬷嬷小声在她耳边说道，“廖姐姐，你这些年装得辛不辛苦？”

    “我又没拿你的银子，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太太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岂能容你这个在她尸骨未寒之时盗她财物的人逍遥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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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打回原形

﻿    绿萝这丫头虽说进许家晚,却也是见过许家的气派的,嫁进连家之后更是见过不少好东西,刚一迈进廖嬷嬷的卧房瞧出廖嬷嬷的卧房不对劲儿来了，虽说值钱的摆件被收起来了，丫鬟也拿着破布拼命往那些家俱上蒙,可瞒不过见多识广的绿罗,那家俱最差的也是楠木的，虽说是民间的工未敢逾品,可那古董瓷器摆设被褥，那一样都也不比太太用得差，有些好东西甚至太太都没有，得上老老太太的屋里才能瞧见。

    当下她没说什么便退了出来，跟着冯嬷嬷回了莲花胡同,冯嬷嬷这才把当年她疑心廖嬷嬷偷了本该随着杜氏入土的一匣子首饰和古董的事告诉了许樱，许樱又找来了王掌柜细问他探听廖嬷嬷家底细的事，廖家有钱这些年瞒得了别人瞒不了邻里，更不用说廖老爹是个三两酒下肚就什么都往外说的，廖家的邻里都以为廖家是做生意发了财的，连成璧进京之后，经常有连家的车接送廖嬷嬷，廖嬷嬷对邻居说得是去侄儿家里做客，邻里知晓廖嬷嬷底细的并不多，王掌柜派人以探听亲戚的名义查廖家，不到两天就将廖家查了个底掉。

    廖家不止有那一处用来掩人耳目的房舍，连邻居的一整个院子都是廖家的，另有几处店铺出租，据说城外还有田产，日子过得极为殷实，不止廖俊生是提笼架鸟的纨绔，廖老爹也是个花天酒地的老不休，廖嬷嬷平素在家里穿金戴银使奴唤婢，过得也是阔太太的日子。

    许樱听到这里头一件事就是问冯嬷嬷，“你们晓得了她底细的事，她可曾知道？”

    “当时绿萝从她卧房里退出来，我们又匆匆的走了，莲花胡同又颇多她的故交，她想必早知道了。”

    许樱笑了笑，“知道了便知道了，才不过半日的工夫，她又能收拾走多少的细软？站着的房子躺着的地，哪个又能让她随意搬走了，既然她在莲花胡同认得的人多，便让这些人瞧瞧她过得是什么样的好日子，来人，请赵伯来。”

    赵伯本是莲花胡同连宅的总管，只因年纪大了，宅子又小，他平素里事情不多，一听说太太让他带着人去抄廖家，多少有些犹疑，见冯嬷嬷也在，也只得应了，两人带着人到了廖家，却只见大门敞开人去房空，赵伯瞧着这情形，原本想替廖嬷嬷说几句话的心思也收了，却只见冯嬷嬷招了招手，廖家门外大树后转出来一个伙计，“你可是王掌柜派来看着廖家的？你可知他们往哪儿去了？”

    “他们一柱香之前才赶着四辆大车走，往东去了，听说是要出城……”

    赵伯和冯嬷嬷又带着人一路去追，此时正是末时正，远路进京的人要早早的趁着天亮出城，城门前人多车也多，赵伯和冯嬷嬷带着人没找多久就找着了廖嬷嬷。

    廖嬷嬷坐在马车里急得浑身汗出如浆，廖老爹也是坐在车辕子上直骂车夫，廖俊生却不见人影，见着了赵伯和冯嬷嬷两个，两夫妻都是色厉内茬。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想劫人不成？”廖嬷嬷指着冯嬷嬷道。

    “哼！这些年人人敬你是爷的奶妈子，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成，为人奴私蓄财物背主私逃是什么罪名？你若是有本事，你就大声的喊出来，看看到时候体面落尽的是谁！”

    廖嬷嬷听她一句话，吓得捂着胸口晕了过去，廖老爹跳了车想逃，却早被连家的几个健力的男仆给抓了。

    出城的众人本来见一帮人劫马车还觉得是有人要劫财，听冯嬷嬷说是为奴的私蓄财物背主私逃，都赞他们抓得好。

    还有人说，“这两人真是老糊涂了，凭他们为奴的身份，没有官凭路引，便是出了京城带着钱财又能在哪里过活？官府画影图形在外地抓到了，走了官路岂有他们的活命？”

    “是啊，这两人穿得倒像是哪家的老爷太太，谁知竟是奴才的身份……只是不知是哪家的……”

    一对老夫妻被说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冯家妹妹，念在咱们都是老太太身边出来的……我又奶过老爷……您……”

    “你还好意思提老太太？你偷得那些个东西，都是老太太的爱物，真是黑了心肝丧了天良了！”

    连成璧从衙门里回来，许樱慢慢的将廖嬷嬷的事与他说了，“听冯嬷嬷说，当初婆婆下葬的时候，家里乱得很，有一匣子婆婆平素里戴着的首饰和一箱子极爱把玩的古董字画等等，有人说是被放进了婆婆的棺椁，有人说没放交给了廖嬷嬷预备留给你，看帐也是极乱的，她回来的晚些，因原这些东西都是她管的，便清点了起来，可是就是数目不对，廖嬷嬷一口咬定是放进去了，她没有什么凭证说是没放，耿耿于怀了这些年，总算是水落石出了，廖嬷嬷被带回来了之后，冯嬷嬷一诈，她便全说了……”

    “都是些什么东西呢……无非是身外物……”

    “听说还有你小时候公公婆婆、祖父祖母给的物件……好多被她说是摔坏了，弄丢了的……全都……这些事不知怎地被赵氏晓得了，廖嬷嬷比她快了一步到老太太那里哭诉，老太太这才把她送回了京城……”

    连成璧摇了摇头，“你别再说了……我都晓得了……她奶过我一回，东西能追回来的尽数追回来，留她的体面，让她寿终正寝吧。”

    许樱点了点头，“我想把麦穗嫁给廖俊生……”

    连成璧愣了一下，“麦穗……那鸡汤不是你让她送的。”

    “你若喜欢她想要收用了她，我自是没有二话，可你不喜，我又怎会硬把她往你跟前送呢？”

    连成璧握着许樱的手，摸了一下她的手指，什么话也没说便进了里间的卧室。

    许樱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屋里的丫鬟仆妇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她轻放茶杯的声音，竟尖锐的有些刺耳，只盯着她划过杯缘涂着大红寇丹的纤纤玉指，许久之后……她竟微微一笑，“原来廖嬷嬷的家境竟是极好的，麦穗嫁过去，怕是要有福了。”

    冯嬷嬷愣了一下，“太太……”

    “我原不知她如此的会经营，竟经营出了好大的一片家业，硬生生的屈了她的材料……”许樱继续笑道，廖嬷嬷是杜氏的陪房，他们一家子的除了廖俊生蒙主子开恩是平民百姓之外，两夫妻的卖身契都在连成璧的手里呢，依着大齐律奴婢不得置私产，廖嬷嬷在外私置的房产，通通是姓连的，“明个儿把麦穗嫁过去之后，就让廖嬷嬷去京郊看着婆婆留下的庄子吧，她那么会经营，定会经营得风声水起。”

    冯嬷嬷听到这里，由惊转喜，瞧了瞧里屋严严实实地撂着的帘子，她原想十老爷怕是会因廖嬷嬷奶过他出来说情，却不想十老爷知晓了此事竟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句话不说，把事情全交给了太太，老宅和京里的人都晓得太太极受老爷的宠，却不成想被宠成这样。

    “明个儿就嫁……是不是太快了些？”

    “不算快，府里婢女嫁娶的东西都是现成的，麦穗和廖俊生都不小了……再说了，农时误不得……”许樱说得这些多半有些睁眼说瞎话了，可这满屋子的人也没有一个出言驳她的。

    麦穗背主勾引姑爷，就算是被打一顿提着脚卖了也没人能说许樱半句不是，有如今的下场已经是走了泼天的好运道；廖家不管银钱是如何来的，背着主子置下偌大的家业还佯装穷困，全家人都剥光了衣裳赶出去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如今得了个媳妇还被赶到京郊的小庄子里去住，虽说一家人不能再过那样的“好日子”了，好歹是吃穿不愁。

    “老太太那陪嫁庄子原来的庄头……”冯嬷嬷斗胆多问了一句。

    “他干得好好的，自然还是做庄头，廖嬷嬷一家是去休养的。”

    “是。”

    连成璧在屋里把许樱得话听得清清楚楚，却是一丁点都不想起身替自己的乳母说些什么，他本是极聪慧的孩子，记事儿极早，廖嬷嬷对他的好他点点滴滴全记得，不肯跟生母杜氏说得话，他都会悄悄的告诉了廖氏，廖氏走时他一个人背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场，却不想这些全都是演戏，廖氏竟私盗了那些本该跟母亲一起入土的贴身私房，明着说是被赵氏赶走，实则是在京里过着好日子，他长大了进京居住，她竟然一样的在骗他……

    他这样单纯的像是一汪清泉似的心性，被这样的骗了，真是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他原知道连成珏是坏的、赵氏是蛇蝎，可如今竟不知道谁是可信的了。

    许樱安排完了外面的事，回到屋里见连成璧望着窗外发呆，多少也知晓了他的心思，从背后搂住他道，“我已经将廖嬷嬷一家安置好了。”

    “嗯。”连成璧点了点头，搂住许樱的腰，将头埋在许樱的胸前，许久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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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廉久兴

﻿    连俊青一直不喜欢江南,无论文人墨客如何将江南描绘得有如仙境,连俊青记得最深的都是热得人粘乎乎的天气和听不懂的异乡言语,他坐在酒楼的二楼望着窗外，只觉得青梅酒都没办法让他对江南有一星半点的好感,更不用说此时江南与他极不喜欢的一个人有了牵扯。

    当初连成珏刚刚满月的时候，长兄将小小的婴孩交到他这个叔父的手上，他只觉得从心里往外生出一股子烦燥来,好似这个不知事的小婴孩是烫手的山芋一般,他以为是自己不喜孩童的缘故,可是后来看见连成璧的时候却极是喜爱。

    他也晓得自己这样无缘无故的不喜一个孩童实在有些不对,以后的这些年也不曾露出一星半点的痕迹来,连成璧的书信传回山东，他什么也没说就收拾了行装往江南来，无论如何连成珏是连家的后代，他虽自绝于连家，他这个做叔叔的也要亲自见他一面，问问他究竟有何打算。

    他到苏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到穆家，以故交的身份在听雨楼约见已经改名为廉久兴的穆家九姑爷。

    他初到苏州只要稍一打听，便听说了这廉久兴的许多事，据说他与穆九姑奶奶结识，又与穆老爷和穆家的几位公子、姑爷一见如故，没过多久就成了穆家的坐上宾，与穆九姑奶奶成亲之后，一不依靠穆家的财势，二不依靠穆九姑奶奶的嫁妆，只是收买生丝、雇佣织工，专做上等丝绸生意，据说是天生一根金手指，原本苏绸生意渐差，却被他做得又活了起来，人人都赞穆家九姑娘实是有福之人。

    连俊青手指在桌上轻划，掏出怀中的西洋怀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这个时候了，看来廉久兴是不会来了，看来他这个做叔叔的要登门拜访。

    就在他示意随从叫小二来结帐的时候，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月白衣裳，头发紧紧束起，头戴网巾的清俊青年，进了门。

    “二叔可是有事？这般急着走。”

    连俊青看见了他的模样，连成珏长大了不少，肩膀厚实了，脸上也长出了些青年人的棱角，他虽没见过他的亲娘几次，却也隐约从连成珏的身上看出了她的影子，“你长高了。”

    连成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许是吧。”他一边坐一边坐到了连俊青的对面，“二叔你却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么斯文的让人讨厌，坐在这里不似个商人，倒似个游山玩水的风流名士。

    “你坠河时……”

    “我是自己跳下去的。”他现在是一句假话都懒得跟连家的人说了，“你们让我回去娶那个姓江的□，我不肯，自然是要跳下去了。”

    “你若是不肯，可以跟长辈说……”

    连成珏冷笑了一声，“长辈们何时听我说过？自小到大从来都是拿成璧当成掌上明珠，我却是踩在脚底下的泥，成璧跌了一跤是我的错，成璧口无遮拦把族里的长辈得罪了还是我的错，我自小以为我对成璧好一些，你们便真得会对我好，结果我一十八岁还未上连家的族谱，成璧打伤了人却要我顶罪，成璧勾引县令之女私奔，还要我去替他娶……”

    “你明知道……”连俊青愣了一下，忽然查觉到门外有人，连成珏的话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门外的人说的，“你与管……”

    “我晓得我娘姓管，可我自记事起就没见过我娘，更没见过我娘的娘家人，你想要用他们要胁我回去娶那个江姑娘，我是不肯的，二叔……我并未入过连家的家谱，也不是长子嫡孙，如今我只想一人在江南好好过日子，您就放了我吧。”

    连俊青晓得自己来苏州之后，连成珏已经想好了对穆家的说辞，如果他猜得没错，隔璧坐着的怕就是穆家的人，自己就算是此事揭穿了连成珏的身份，穆家行入为主之下，一样不会信他，自己这次来苏州，除了确认穆家九姑爷就是连成珏之外，怕是要空手而归。

    “你既有这样的心思……”连俊青从袖拿出一张银票，“你父亲一直记挂着你，你在江南立了门户，就该给他写封信，这是他让我捎给你的一千两银子，只当是他给你的安家银子。”

    连成珏见到银票一愣，他敢说这银票并不是父亲交给二叔的，而是二叔临时起意拿出来的，二叔想必也晓得了隔璧坐着穆家的人，他送银票是为了让穆家的人觉得连家对他并不似他说得那般绝情，至于别的心思……他现在还猜不出来……可是瞧着那银票……不收……他伸出手将银票拿了过来，站起身，跪在地上向着北方当当磕了三个响头，“不孝儿，给父亲大人磕头了！”

    连俊青见他唱作俱佳的一番表演，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你且坐着吧，我走了，老老太爷身子不好，后日我便要回山东，你若是改变了心意，想要回去尽孝，便带着媳妇随我走一趟，你若是没改变心意，我也不怪你。”

    连成珏晓得这是连俊青使得第二招了，毕竟他跟穆家人说得是连家对他无情，他对连家的长辈却极是孝顺，现在二叔说了祖父病了，等于将烫手的山芋又交到了他的手上，他若是不跟着二叔回去，穆家的人明面上不会说什么，暗地里怕是对他的话要起疑心，可他是万万不能跟二叔回去的，在苏州他是穆家姑爷，都被二叔寻到了破绽反将一军，到了山东就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二叔有什么后招，他是防不胜防。

    “二叔，祖父见到我，是会添喜还是添病？他若是以为我已然死了，便让他这般以为吧，他与祖母年龄都大了，勿要再因我起争执，反而病重。”

    原来他猜到了他落水之后，自己兄弟骗家中二老他已经落水身亡……自己的反将一军，被他又将了回来。

    “那你父亲呢？”

    “我父亲有十弟便成了，添了我怕是只多添心事。”

    “你既是如此你好自为之吧。”连俊青站了起来，掀了帘子转过身对他说道，“你是姓连的，把姓改回来吧，你不认连家，我与你父亲始终还是认你的。”

    连成珏跪在雅间的地上，久久不起，门帘被轻轻掀起，走进来一个一身男装却难掩秀色的女子，陪着他跪到了地上，“夫君，你若想留在江南，我便与你一起好好过少在，你若想回山东，我便与你一同走……”

    “这才是我的家，山东那里……”连成珏闭了闭眼，握紧穆九姑娘的手，“早就不是我家了。”

    穆九姑娘站起身，扶着他站了起来，成亲之前连成珏便将自己的身世告知了穆家的长辈，穆家的人虽从他的言谈举止猜出了他怕是世家子弟，却未曾想乃是山东豪强连家的子孙，又听他说因是庶长而受尽排挤，为了不替嫡出的弟弟擦屁股娶千里淫奔之女，而跳船诈死，更是连连感叹，嫁女之后对他也分外器重，今日他接到了连俊青的信，便晓得了自己的行踪终究被连家的人晓得了，大齐朝的商家圈子就这么大，连家在江南的生意虽说不大却也不小，他早晚会被连家的人认出来，这次见连俊青说得每句话都是在心里精心安排过多少次的，果然妻子信了他，穆家的人也信了他……

    二叔啊二叔，我是会回山东，只是我回去的时候怕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梁文初提起笔又放下，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上的汗，鼻尖的汗滴却忘记了，自上次他抄写错了理藩院的公文之后，柳学士再未安排什么要紧的差事给他，他游游逛逛的没什么事做，只得帮着同僚做些简单的公文，柳学士见他再未出错，这才慢慢的将一些不要紧的差事，交给了他，谁知正是应他大展身手之时，竟像是一个字都写不出了。

    “梁兄可是要茶？”连成璧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了他跟前。

    梁文初摇了摇头，将帕子放回袖口，却露出里面穿的白衣来，“梁兄你家中可是……”

    梁文初听他这般说，忽地似是被打开了什么闸门一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唔唔唔……淑静……淑静……没了……”

    “怎么没的？”

    “听说是在乡下得了风寒，偏左近无有良医，遇上了一个走江湖的野郎中，几帖药下去便……”

    “乡下？”梁文初不说，连成璧都不晓得他的爱妾淑静被送到了乡下，梁家在京里并无什么产业啊……

    “她不喜淑静，淑静却是小心伺候着，总算是暖了她的心，两人慢慢的好了起来，淑静的姨母做寿，她听说是姨母自小将淑静养大的，特意派了家里的马车和婆子又备了四样礼给淑静撑场面，谁知……我晓得此事不怪她……她在家里也哭得可怜，我还要佯装无事……只能在衣裳里面替淑静戴孝了。”

    连成璧叹了口气，“这便是如夫人的命吧。”他四下里看了看，“梁兄还是止住哭声了吧，被人听见了怕又是一场风波。”

    梁文初拿帕子擦了脸，“我自是晓得的，可叹我的命不好吧。”

    “不过是一个妾室，哪里能称得上是命不好，经过这件事，你与嫂夫人更是要鹣鲽情深，长长久久的在一处才好。”

    “她说孩子们在京里住得不安心，家中的老人也缺人照应，想要再给我纳个妾，自己带着孩子们回老家。”

    连成璧这便有些搞不懂梁夫人的意思了，他以为梁夫人进京是为了处置掉做大的小妾淑静，却未曾想梁家竟“妻妾和睦”，如今淑静死了，梁夫人也不愿在京城里呆了，这又是什么道理？他虽说懂了些人□故，也自许聪明过人，对这些夫人们的心思，却是实在难猜。

    作者有话要说：把妹妹和小外甥女接回我家照顾了，我爸妈是轻松了，我却连安静的在屋里呆一会儿的时间都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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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有孕

﻿    此时不只是连成璧在猜梁夫人的心思,许樱也在猜梁夫人的心思,梁文初的夫人李氏是个身材娇小,模样颇显年轻的妇人，虽说已然二十五六岁,坐在那里若是不说身份，说她是刚出闺阁的年轻新妇也是有人信的，许樱又素来性子沉稳衣着素淡,两个人对面而坐,说是许樱比她大上一岁半岁的也能骗到许多人。

    只见哭诉完了淑静之死的,梁夫人放下帕子,“我原想这次进京便不走了,谁知孩子们到了京里一个个都病厌厌的，连学业都耽误了，老家也来信说是老太太想孙子想病了，乏人照应，本想着淑静是个好的，过个十天半个月我便回去了，谁知淑静又没了……”

    许樱跟着叹息，天知道这是她二一回见梁夫人，头一回是替她揭风洗尘，这回她便上门哭来了，真不晓得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我想着替我家老爷在京里再纳一个妾，可那些个婢女都是拿不出手的，怎能在京城里伺候老爷掌家理事，想要纳个良妾却是在京里不认得什么人，好不容易托个远房的亲戚寻访到了一家，那家偏要三百两银子的聘金，我一时一刻的哪里拿出那许多的银子……”

    大齐朝七品官，俸禄虽比前明时多些，却也没多出多少来，月俸十石，折银不足二两，京官另有安家银子一年二十两，翰林院是清水衙门，冰炭两敬皆无，若是家无衡产，只凭着俸禄，夫妻两个外加几个孩子，能买个丫鬟，雇个奶妈子都是年吃年用，毫无积攒，所幸中了举人、进士，自有投田，这才是能养家糊口积攒银钱以备在官场活动，从清水衙门往肥缺上调的大头。

    可就是这样，三百两银子对普通的七品官这家还是极大的一笔开销，买妾就算是十六岁头脸整齐的黄花大闺女，有几十两银子已然是极难得的了，怎么会一下子买了个三百两银子的妾？“是什么样人家的天仙美女，竟然聘金便要三百两？”

    “这家人家是从商的，原颇有些积攒，这姑娘是两夫妻的老来女，本来也是要好好寻一户人家嫁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偏在生意场上赔了银子，家产尽折了进去，年长些的儿子们自立了门户不理会两老，姑娘这才说要聘金三百两留做两老养老之用，便是与人做妾也无妨，我因觉得她是个孝女，这才想要做主替我家老爷纳回来。”

    许樱点了点头，可心里却更加疑惑，若是这样出身的，梁夫人又要带着儿女回老家，留下这么一个良妾在梁文初身边，摆明了会鸠占鹊巢，梁夫人是真傻还是另有所图？许樱瞧着她的眼睛，却怎么也瞧不明白，总之这是人家的家事，她只管想要不要借银子就是了。

    梁文初在翰林院没少提携连成璧，三百两银子对他们夫妻来讲的确不算多，又说了是借，梁家一年还不出，两年也肯定能还上，若是许樱说不借驳了梁夫人的面子，怕是会得罪了她，“既是这般好的姻缘，这银子我怎有不借之理？只是我手上现银怕是不够，唯有拿五十两的银子，二百五十两的银票了。”

    “那自是成的。”梁夫人说完之后又笑道，“说起来羞愧得很，我们夫妻在京里不认得什么人，只听我家老爷说与连探花交好，这才勉强张了口，利钱只管……”

    “您可千万别提利钱的事，梁大人在衙门里没少提携我家老爷，您若是提利钱，我便不能答应借银了。”

    “既是如此我便不提。”梁夫人又要了纸墨写了借条，按下了手押之后这才拿了银子。

    许樱心道往日听梁大人说起梁夫人，只觉得此人是年轻娇女，可瞧她行事作派竟是极有章法的样子，长相虽年轻，可行事透着爽利，收了借条，又招待梁夫人在家里用了午膳，这才将她送走。

    连成璧回家之后许樱跟他说了这事，连成璧倒不觉得怪，“这世上一样米养百样人，远山镇上虽说大半人家是姓连的，可是稀奇古怪的事一样不少，梁兄与我颇有交情，你只需借银子给梁夫人便罢了，他人房顶霜与咱们无干。”

    许樱笑道，“原来连探花如今也晓得这些人□故了，银子我自是借了，喜酒到时也是要喝的。”

    过了没有一个月，便听连成璧回来说梁文初再做新郎，纳了京里做桂花油人称张桂花家的姑娘，梁夫人却改变了主意不回老家了，出银子与那个妾一同在京里做起了桂花生意，一来二去的竟把日子过得极红火，欠连家的银子，都折成了桂花油还了回来，因这桂花油是极好的，连家倒是没赔反而多了个极可靠的货源，只听说张家的儿子们都后悔得很，不该不孝老人，让妹妹把家里的秘方带了出去，想要找梁家的晦气，又不敢得罪官家，只得吃了哑巴亏，经此一事许樱倒对梁夫人佩服得很，一时间引为知交。

    梨香打开首饰盒子，拿出一根极难得的粉珠桃花簪，为怕手上的油脂亏了簪上的珍珠，托在帕子里在灯下仔细端详，她年轻的时候虽说不算是美貌的丫鬟，却也因着细心体贴又在主子面前得脸，提亲的人家不少，可她心里只记得送这簪子的人……

    “九爷，你被人屈枉害死受尽委屈，他们还要往你身上泼脏水，他们说得那些个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信，今个儿是你的冥诞，可除了奴婢偏无一人记得，一个个高高兴兴的，怕是早把你忘到九宵云外去了……九爷啊九爷，你真得好傻，为何要投河自尽……”

    她对着珠簪流下了两行清泪，听见窗外有动静，只得关了窗，抹干净了眼泪，将珠簪包好收到了收拾盒子的最底层。

    在窗外的是一边洗衣裳一边说话的是翠菊和绿萝两个，她们见梨香屋子的窗户关着，以为她不在，说话更是少了顾及，“听说麦穗在廖家过得不好，那个廖俊生是个横针不动竖草不扶的，在庄子里也不是个消停的，跟着一帮闲汉一起每日打牌喝酒不着家。”

    “好不好都是她自己的造化，太太几次劝她，我虽说没在近前，也听见了风声，偏她给脸不要脸，非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要依我说太太已然是难得的慈善人了，当初在许家时，丫鬟勾引爷们，被打一顿提着脚卖了的也不是一两个。”绿萝倒是对麦穗一星半点的同情都没有。

    “可难免有些兔死狐悲……”

    “你才念几日的书啊，竟知道兔死狐悲了，她一个、梨香一个，你当她们是姐妹，她们却未必把你当成姐妹，都是胸有大志的，咱们这些想要做奴才一辈子的比不了。”

    “梨香？她比老爷大了好几岁……”

    “大多少岁也未必没有那样的心思。”绿萝嗤道。

    “偏你知道的多，在外人面前却要装没嘴的葫芦，真说出话来要气死人……太太这个月已然过了有七八天了……却还是跟没事人儿似的，要不要在她跟前提一句？”

    “太太心里有数着呢，你提了反倒让太太忧愁，太太原先小日子就甚准，经冯嬷嬷调理才不过准了两三个月，许是有反复了呢，过几日悄悄透给冯嬷嬷，让她去问好了。”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生的，真真是个伶俐人，怪道太太对你日渐倚重。”

    “你也不差啊……”两个人凑在一处笑了起来，又说了些家长里短无油无盐的事，这才各自散了去做自己的事。

    太太的小日子迟了？梨香眉头微皱，只盼着是真有孕才好，你们为了出身、家产硬生生的害了九爷，我便要让你连家的长子嫡孙抵命！

    许樱摸着肚子掐指数着日子，她的小日子已经迟了约么有十日了，往常就算是月事不调也没有晚这些天的，加上这几日她时常犯困，白日里倒要睡上两三个时辰，鼻子也比平常要好使得多，昨个儿吃得炒菜里多搁了几片葱都能闻出来，不用找人来看，她自己也晓得自己约么是有了，只是这样的事总得找个大夫看一看，妇人心急有孕，结果假孕也是有的。

    冯嬷嬷笑眯眯地将手上的粥放下，“太太，您的小日子晚了十余日没来了，可要找个大夫瞧一瞧？”

    许樱点了点头，“找人来瞧一瞧吧，只是莫要张扬。”

    “奴婢省得了。”冯嬷嬷说罢便出了屋，小声在绿萝耳边交待了几句，绿萝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也没让旁人传话，自己到了二门边上让人去寻龙睛，又让龙睛亲自去寻了京城有名的妇科圣手赵神医。

    龙睛不敢耽搁，套了车接来了赵神医，赵神医一路上瞧着龙睛的表情就晓得约么是喜事，他也不是头一回来连家了，进了正屋被迎进了东次间，他已经六十几岁，年高德勋的，许樱也未曾让人拿屏风，只是拿帕子盖了手，赵神医替她诊脉。

    赵神医半闭着眼睛诊过许樱的左手，又换右手诊脉，最后笑了，“恭喜连夫人，连夫人您这脉相是滑脉，虽说落胎未久，胎心却稳健，实在是难得的很。”

    许樱见他笑了，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真是多谢赵神医了，不知我可还需安胎药。”

    “老夫替夫人开几副滋补的汤药即可。”若是寻常人家，只是妇人有孕便要劳动赵神医走一趟，他必会不高兴，连家是豪富之家，素来又出手大方，连夫人性情也极好，赵神医轻捻胡须，也是极为高兴，写了份富贵人家常用的养胎方子，又斟酌着加减了份量，减了一味药又添了一味药，这才将药方交给了冯嬷嬷，“老夫医馆里还有几个人在等着，便不多留了。”

    “是我们大惊小怪了才是，冯嬷嬷，您替我送送赵神医。”

    冯嬷嬷亲自将赵神医送到了二门，又封了十两银子的红封给他，这才让龙睛套了马车送赵神医回医馆。

    许樱有孕的事，没等赵神医回医馆，便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连宅，连成璧是长子嫡孙，许樱肚子里的孩子是嫡孙的嫡子，自是精贵得不能再精贵，满府上下自是喜不自胜，就连数日来在人前强颜欢笑，人后冷口冷面的梨香，都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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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行险

﻿    许樱上辈子有孕的事她已然记得不太清楚了,大抵是苦乐参半,外室有了身孕,有些人觉得好歹要养在自己身边有个依靠,有些人觉得送回老宅认祖归宗才是最好，她却是终日噩梦连连，就算是那个天杀的连成珏几番哄劝都无什么用处,待孩子生下来，未及满月,便被连成珏抱走,自此她再未见过亲儿，也没再怀过孕，后来她离开连成珏多年后遇上知情人,这才晓得自己生产时便被做了手脚,再不能生养。

    她上辈子眼泪不多，却多是为了那个孩子流的，最难过便是那孩子长大成人，她好不容易寻到了他，却被他当成垃圾一样看待，别说是孝顺，连话都懒得对她说一句，她生怕生子肖父是个白眼狼，便她将自己的真身隐了，只说自己靠着私房独自活命，只为试探他的真心，他知道她有小宅安身，尚有些棺材本可供日常花用，便不再管她，连成珏病死之后，才在她的几番哀求下答应接她到身边供养，可惜她未曾与亲生儿子长久聚首便亡故了，自此再也不知他到底真心如何。

    想到此事，就算是早就两世为人，她还是泪眼朦胧，上辈子她最难过的就是眼睁睁看着母亲含冤亡故，最后悔的就是该在有孕之后寻机逃走，就算是日子艰辛些，好歹母子俩个不会分开，可惜当初她太年轻，又太信连成珏，一步错步步错，这才回身退步迟。

    连成璧本来就是个觉轻的，听见自己身侧的许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半闭着眼搂过她，“可是想要吐？”

    “才不过刚做胎，哪有吐得如此早的。”

    “那你为何睡不着？可是我搅了你？明日我便搬到书房去可好？”

    “我只是想起了我娘，不知她在山东如何。”

    “岳父去得早，你们母女相依为命，你有孕想见岳母也理所当然，不如我写信回山东，让岳母带着元辉兄弟一同来京城小住如何？”

    “我祖母尚未过周年，我母亲又要在家中主中馈，岂能轻易离开。”许樱现在虽说时时回思念杨氏，却也晓得杨氏在山东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元辉也是个懂事得孩子，再不牵扯连累杨氏，才是她最大的孝道。

    “岳母也是个苦命人，却也是个好命人，武兄还一直惦着她呢。”

    “武侍卫实在是个难得的知恩图报的实心人。”

    “是啊。”

    梨香拿了药碾，一点一点地碾着石碗里的细颗粒状草药，一直到碾得粉碎为止，绿萝回来取东西看见她在碾，待侍奉过晚膳，为了去一身的饭菜味儿，回来换衣裳时瞧见她还碾，换完衣裳往前院去，看见她虽没在碾，却在往里面加东西，颇觉奇怪，隔着窗户问道，“梨香姐，你在碾什么？”

    梨香抬起头，似是刚才瞧见她一般，“我这几日腿有些疼，找了后街的大夫瞧了瞧，他说是有些虚，我却瞧着他不十分的牢靠，幸好遇上一人出了个方子，让我拿黄瓜籽、倭瓜籽、黑白芝麻再加几味药磨成粉，每日稠稠地冲上一碗吃了，不用十天半个月准好。”

    绿萝虽说不通医理，也晓得她说得是好物，听她这么讲便信了，“那你为何要碾了一日？”

    “今日老爷在外请武侍卫吃饭，据说还要一起会几个朋友，我难得一日清静，想着多碾些，免得日后想吃时却分不开身。”

    “正是这个道理，你若是弄不完，我帮你就是。”

    “太太身边整日都离不得你，我岂敢乱指使，你与我说了这么久，太太想必是等急了，快些去吧。”

    “好。”绿萝这才走了。

    梨香微微一笑，关了窗，从妆盒底下拿出了一包用黄纸包好的干块茎，拿小刀切成细末，又拿石碾碾成粉粹，盛入一个小盒里，另将自己磨了一个白天的附子粉单拿了出来，倒进铜盆里，在铜盆上又加了另一个铜盆，又自床底拿出一个大木盆，将铜盆放进去，随手捡了几件衣裳也仍了进去，端着木盆出了屋。

    此时后罩房的丫鬟们都在前面侍奉，只有她一人无事，她佯装无事地走到井边打水洗衣，见许久没有动静，便将最下面铜盆里的大半盆附子粉倒进了井里，附子最不利初孕之妇，胎尚不稳时，两粒洗足足矣让其堕胎，她磨了这大半盆，许樱又爱洁，每日必要烧水洗澡，明日她再磨半盆，想法子扔到厨房的井里，日子长了，必有其效。

    她做完了这些事，又从容地洗干净了衣裳晾干，这才收拾了东西回到自己的屋子，点亮油灯后又调暗，将新磨好的药粉放在灯下观瞧，此药名唤天南星，主治中风不语气血不通，于孕妇则是大大的不吉，若是那附子粉不成，天南星下肚，许氏肚子里的胎儿便是铁打的，也要滑胎。

    现下要琢磨得是如何让这天南星神不知鬼不觉的被许氏吃下去。

    许樱按了按头皮，只觉得平日里梳得极服贴的发髻竟紧得不行勒得头皮发麻，当下叫了绿萝过来替她解了头发，“太太，奴婢是听说有些有孕妇人不喜束发太紧，您明个在家时梳松些可好？”

    许樱点了点头，“沐浴的水可备好了，我要洗一洗。”

    “早就备好了，只等着太太您叫水呢。”

    “嗯，让她们送进来吧。”

    卧室里间有一小门，直通着耳房，杂役仆妇从耳房的门抬水入内，将水注满桧木浴桶，侍备好了便轻敲门框，悄悄退出，守在外面等着里面的丫鬟叫她们，或是再添热水，或是太太洗完了让她们收拾，许樱和几个贴身的丫鬟开了小门入内洗浴，并不与仆妇们走一道门。

    今日刚听到门框响，许樱站起身想要去洗浴，忽觉腿肚子有些疼，身上一冷，不知怎么的竟对洗浴这事失了兴致，只觉得厌厌的，想要早些歇着，“今个儿累得很，不洗了，让那些个仆妇把水撤了吧。”

    绿萝刚想说什么，便想起了冯嬷嬷说得，女子有孕总有爱心血来潮，据说还有喜欢莫名其妙大哭一场的，让她们顺着太太，若是如此太太只是免了洗浴，总比哭了强，“是。”

    她开了里间的小门，到了耳房对守着的仆妇道，“太太难受，不想洗了，你们把水撤了吧。”

    “是。”仆妇虽心有腹诽，脸上却是十足的恭顺，叫来了几个人和她一处将水抬走了。

    许樱平日里若是不沐浴，睡前也必要净面洗脚，可今日却是连净面洗脚的力气也没有了一般，由丫鬟服侍着上了床，刚一沾枕便睡了。

    第二日起床时，天已然大亮，她见身边的枕头是凹下去的，便知连成璧昨晚回来了，绿萝听见她醒了，便与翠菊、丝兰一起入内服侍，“老爷呢？”许樱手刚一碰水，便张口问道。

    “老爷今日有大朝会，未到卯时便起了，在外屋由梨香姐伺候着梳洗穿衣，未用早膳便出了门。”

    “老爷身子不好，未用早膳出门可怎么成呢？”

    “冯嬷嬷追上去递了个食盒给龙睛，据说里面是清粥和几样小菜，让老爷路上吃。”

    “如此便好了。”许樱点了点头，刚想掬水洗脸，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抬起头望向窗外，透过唯一的一小块玻璃窗看见冯嬷嬷往这边跑来。

    “冯嬷嬷这是在作甚？”

    “奴婢出去迎一迎她。”

    绿萝掀了帘子出了门，差点跟匆匆赶来的冯嬷嬷撞了个满怀，“嬷嬷，你因何事这般的急？”

    “太太可洗了脸？”

    “太太刚刚起身，未曾梳洗。”

    冯嬷嬷捂着脸口道，“如此便好了。”她一边说一边推开了绿萝进了屋，见许樱站在净面的铜盆前，忙跑了过来将铜盆抢了过来，推开窗便扬在外头。

    “冯嬷嬷，您这是怎么了？”

    “这水有异！”

    “什么？”许樱一愣，她原以为麦穗走了，廖嬷嬷被赶出去之后，那些与她交往甚密的杜氏陪房旧仆也都被她送走荣养，莲花胡同再无有异心之人，可便是这些人在时，也无人敢在水中下毒啊。

    “昨日太太叫了水并未洗浴，那几个婆子将水拿走之后，依着平素里的积习将热水分了，各自沐浴洗衣，因太太未曾用过，要这水的人更多，便有一个人拿了许多给自己刚进门一个月的媳妇用，谁知昨个儿半夜那媳妇便肚疼如搅，今个天没亮就落了胎，好好的进门喜，未曾知晓便落了胎，那仆妇以为是小夫妻不知有孕又不知保养的缘故，早晨的时候念叨了好久，奴婢知道此事便留了心眼，取了井里的水烧开了细闻，那水初烧热时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烧开了便闻不出了，奴婢常做饭膳认得那味儿是附子粉的味儿，附子粉与初孕妇人最是有害，若是胎未落稳之时用少许附子泡水沐浴，必定滑胎。”

    许樱听得脸越来越白，她在许家时谨慎了近十年，嫁到连家却大意了，若非昨晚忽觉不适，怕是早就中了招。

    冯嬷嬷见她吓得面色惨白，赶紧扶了她，“太太，此事不宜张扬，恐那恶人一计不成再生二计，不妨叫几个人看住厨房和马房的水井，看看那人是否会再下手。”

    许樱点了点头，摸了摸肚子……心里却将莲花胡同的众人又过了一遍筛子，可怎么样也猜不出下手的人是谁……难不成是那漏网的管仲明想法子混进了莲花胡同？可这样的事又岂是他一介好勇斗狠的武夫做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里提及的中药通通来自度娘，并无深刻研究，本人并非中医，也没有任何相关学历，对文中提及的草药及其效果不负任何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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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逃——亡

﻿    绿萝站在一旁几次想张嘴又合上了,梨香不比麦穗,麦穗对她们总爱显摆资历,说话做事都欠妥当,梨香性子温和，人又好，小丫鬟们缺个针头线脑的求到她头上,梨香从来都是笑脸相迎，虽说嘴上说得是借,可从来不曾讨还,她们初到连家什么都不懂时，也是梨香几番的相助，她虽瞧见了梨香磨了一日是的药粉,可实是不知道是什么粉,若是没搞清楚就跟太太说了，太太和冯嬷嬷必定会严加问梨香姐，若是冤枉了她，日后姐妹们又该如何见面？

    绿萝心里存了这样的事，翠菊连捅了她几次她才回过神来，“呃？”

    “冯嬷嬷让咱们悄悄去厨房取水给太太梳洗。”

    “嗯。”

    翠菊以为她是被吓傻了，两人取水时一边走一边劝着她，“绿萝姐你也不必害怕，你想一想，太太每日必定会沐浴过才会就寝，就算是无暇沐浴也必会洗过脸和脚再就寝，偏昨个儿觉得困倦得不行，这一切全免了直接就睡了，今个儿早上咱们服侍她梳洗，也是总有人打岔，到底没用那水，这岂非是因为太太和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的缘故？”

    绿萝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总想着梨香坐在梳妆台前磨药粉的样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查实之前你可千万别跟旁人说。”

    翠菊晓得绿萝的性子，知道她不会轻易这么说，当下点了点头，两个人离了抄手游廊到了假山石边躲着说话，“到底是什么事？”

    “昨个儿你可还记得我服侍过太太用膳时，衣裳上沾了菜汁一身的饭味儿？”

    “我自是记得，太太有孕用鼻子灵得很，让你去换衣裳呢。”

    “就在我换衣裳的时候，我看见……”绿萝把自己看见梨香磨药粉的事跟翠菊说了，“我昨个儿问是在磨什么粉，她说是黄瓜籽、芝麻籽，治她的腿疼的……”

    “我倒是晓得这两个东西是好物，也听她说过自己腿疼……可是……”偏今个儿出了这样的事，太太日常用水都是取自后院的水井，在茶水房烧的，往常除了她们几个近身伺候的丫鬟，只有仆妇们偶尔会过去取水，若说是梨香昨个儿投毒也说得通，可梨香一向大公无私，待她们这些人也极好，伺候老爷忠心不二不说，又从不说轻佻之言，丫鬟们私下里对她是极叹服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若真是她做的你就应该告诉了太太。”

    “我不是不告诉太太，只是想要查清楚……”

    “难不成你想要当面问她？”

    “我想去她屋里看看，若是她磨得是黄瓜籽粉和芝麻粉，总会有剩下的。”

    翠菊点了点头，“那你等一会儿，我和你一起提完水之后，再一起去……”

    “太太身边伺候得人就那么几个，丝兰又不稳当得很，冯嬷嬷年老力衰又多年不伺候人了，你我都不在岂非太乍眼？我一个人去便成了。”

    “那你可要小心行事……”

    “这个时辰梨香姐应该在外书房收拾，应是不在屋里，我进去看看便出来……”

    翠菊虽担心她，想想她说得也有道理，与她一同打了水，目送她走了，自己将水在茶水房里烧到温了，送去给许樱梳洗。

    许樱见她是一个人回来的，颇有些疑惑，“绿萝呢？”

    “绿萝肚子有些疼，去了茅房。”

    附子本就是毒物，丫鬟们多少都沾了些，有些腹疼也是常情，许樱并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你们都跟着吃苦了。”她梳洗完毕之后。

    又由翠菊侍奉着梳头，平日里这活计是绿萝的，翠菊虽会梳，心里却惦记着绿萝，手脚却不是那么利落，几次扯疼了许樱的头发，“算了，你别梳了，待绿萝回来再梳吧。”她看了眼坐钟，“咦……绿萝怎么还未回来？可是腹泻虚脱了？”

    翠菊更是越想越后悔，那梨香若真是丧心病狂在水井里给太太下毒的，怕是心狠手辣之人，自己让绿萝一个人去她屋里找证物，若是她半路回来了，堵到了绿萝，岂非……她越想越怕，手吓得直发抖，最后竟将梳子掉到了地上……

    许樱见她如此，颇为奇怪，“翠菊，你可是有什么事未说？”

    翠菊一掀裙子跪了下来，将绿萝昨个儿遇上梨香磨药粉，今个儿听冯嬷嬷说有人往水井里投了大量的附子粉，要害太太小产，疑心是梨香做得，又怕自己冤枉了好人，悄悄前去查探的事说了。

    “什么？”许樱大惊失色，她虽也想不到梨香就是投毒的那个人，可现在宅子中能随意接近水井的只有那些人，她已经在脑子里过过一遍筛子了，梨香上次明知参鸡汤的事，却有意不阻止已经让她起了疑心，这次她头一个怀疑的就是梨香，却没想到绿萝这个傻丫头却怕冤枉了好人，要自己去搜拿证物。

    冯嬷嬷也是大惊，水井里的水极多，能投那么多的附子粉，害人之人早就存了鱼死网破之心，若真是梨香做的，绿萝被她发现，怕是要九死一生。

    “冯嬷嬷！你快带人去后罩房看看！”

    翠菊年轻手脚利索，跑得最快，刚过了月亮门就见梨香的屋门关得紧紧得，跑到门前用力推开门，却见屋里椅倒桌蹋，地上明晃晃的有几道血痕，再往床下看，便看见了头上满是鲜血的绿萝。

    她一使劲儿，把木床整个掀了起来，跪在地上叫着绿萝的名字，绿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自己似是躺在地上，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提不起劲儿，又见翠菊在推她，张着嘴拼命在喊着些什么，随后外面又来了几个人，“呃……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冯嬷嬷推开翠菊，撕了衬裙按住绿萝流血的后脑，“梨香在哪儿？”

    “呃？”绿萝四下看看，见这屋子竟不是自己的屋子，而是梨香的屋子，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才想起来……“梨香！梨香做的！”

    冯嬷嬷点了点头，“我知道是她做的，太太也知道了，你只管歇着养伤就是了。”她将衬裙拿开，见血已经凝固，又见绿萝说话口齿清楚料想无有什么大碍，“你别再说话了，只养神便可。”

    “大夫说绿萝只是伤到了皮毛，虽说看着血流得多些，却伤得不重。”

    许樱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幸亏绿萝无有什么大碍，若是她因此……”

    “老奴问过看后角门的张婆子，梨香说自己来了个远亲，想要出去见一面，一柱香之前便走了，也不知她一介女流身无官凭路引能逃到哪里去。”

    “总要找一找，解一解心中所惑。”

    梨香半蹲在地上，瞧着井沿边上自己前日画得三横一点一竖旁边多了个缺口的圆圈，便晓得自己赌对了，将包头发的帕子紧了紧，躲到了墙角边等着救自己的人出现。

    当初连成珏曾告诉过她，若是他不在家时连家有什么大变故，就在远山县连宅巷口的井边留下记号，若是有人画了圆圈，便是有人要与她联络。

    这次她虽下定决心要害了连家的长子嫡孙替连成珏报仇，却也替自己想好了后路，买附子的时候，便在莲花胡同外留下了记号，只为了她心里影影绰绰地觉得，若是九爷身边真有心腹盯着连家老宅，九爷含冤而死之后，也必定有人盯着莲花胡同，今日她打“死”了绿萝，拿着细软和早就备好的民妇衣裳出了门之后，并没有走远，而是悄悄地换掉了那身显眼的丫鬟衣服，换了民妇装扮，又回到了莲花胡同来看自己留下的标记，见旁边果然多了个圆圈，自然喜不自胜。

    她从上午一直等到了日将西斜，瞧着莲花胡同的人来来往往，甚至有捕快和江湖人出出进进，心知这是连家报了官，也联络了黑白两道，打定了主意要找到她，可是这些人和连十爷夫妻，怎么样都不会想到，她就躲在莲花胡同左近。

    正在她暗自得意时，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猛地转过头，这才查觉在莲花胡同巷子口讨饭多日的无腿乞丐，竟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到了她的身后，她又低头瞧着“无腿乞丐”的脚，竟是有一只是完好的，另一只腿是一个木腿……

    “你……”

    “是你留下的标记？”来人自是管仲明，他是有仇必报的性子，自从他的兄弟被捉之后，他就一直扮做乞丐在莲花胡同左进乞讨，打探消息寻机报仇，前日他刚听说连成珏的下落，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找他时，忽然见到梨香悄悄的出来在井边留下了他与连成珏约定的暗记，这才晓得连成珏收买的内奸竟是梨香，此女子必定是对连成珏痴心一片，这才在他“死”后还要用他的暗记联络心腹，今日又见梨香出来了，还抱着个大包袱，知道必有金银细软，他正愁往江南去无有盘缠，又不敢随意犯案被那些还在追杀的亡命徒和锦衣卫知晓，梨香便送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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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狗咬狗

﻿    许樱将丫鬟们全都谴了出去,单手捂着肚子独坐在窗边,她上辈子太苦,这辈子把血缘亲人看得比命还要重，母亲杨氏如此,自己肚子里刚刚坐胎孩儿更是如此，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偏有人想要要她孩儿命,她虽面上平静，心里早就翻江蹈海一般，低头瞧瞧自己手，竟是抖个不停,若非是她昨晚忽觉浑身犯懒没有沐浴便睡了，今日这孩儿怕是早已经不在了。

    再说那梨香,她本也对梨香有些防备，见她性子敦厚，从不掐尖，做事也妥贴大方，虽说是近身伺候连成璧，却是谨守分寸，颇有长姐风范，听说了她为了连成璧起誓一辈子不嫁人，也多了些敬佩。

    就算是经过了鸡汤事，她也无非是以为梨香也想做姨娘，这才除了麦穗，想着日后寻机问问连成璧意思，他若是想收了梨香她也不拦着，若是不想收梨香，她找个上等好人家把梨香嫁出去，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情谊，却不曾想她竟是包藏着祸心！。

    自己并未曾得罪过她，她为何要对自己下这般毒手？难不成是她想要做姨娘？可若是想要做姨娘，更应该盼着她怀胎啊，她怀胎有孕无法伺候连成璧，必定会挑选通房，梨香虽年长，可胜在多年情谊，只要连成璧肯，她必定不会阻拦。

    难不成她想错了，梨香不是为了连成璧？

    想到这里，她更想要亲自问一问梨香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正在这里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却见翠菊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太太！太太！”

    “怎么了？”许樱挑了挑眉。

    “找着……找着梨香了……”

    “她在哪儿？”她坐直了身子问道。

    “她死了！”翠菊说完便哭了起来。

    什么？“她怎么死？死在哪儿了？”

    “奴婢不知道，只是听龙睛说有人叫嚷说再咱们家两条街外有具女尸，他好奇跟着人群去看，见那人正是换上了民间衣裳梨香，据说是被割喉，流了好多血……”

    许樱怔愣了一下，坐回炕上，梨香竟然死了……她没有逃远，而是死在了两条街外巷子里？

    连成璧回家之前去了锦衣卫衙门，也与之前他雇江湖人议论了一番，他跟许樱说得话更让许樱惊讶。

    “自从说管仲明想是还没落网，就请了威武镖局老镖头做了中人，雇了十个江湖好手暗中护卫着咱们家，暗地里又将管仲明人头悬赏提到了一千五百两黄金，守在咱们家佐近守着他江湖人不少，这些人也是知道了有血案，这才查觉管仲明竟在莲花胡同巷子口扮了足有两个月乞丐，因他装得实在是像，这些江湖老手竟也没有一个查觉，直到今天梨香死了，那个乞丐也不见了，这才有人起了疑心。”

    “梨香竟然是……管仲明杀死？”许樱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如此，她在连宅时疑心将库房里真品换成假货内奸岂非正是梨香？可若是梨香是内奸，她平日里经手连民璧衣裳、饭食无数，想要害死连成璧岂非易如反掌？更何况调包东西银子从上一世来看是在连成珏手上，许樱想了许久，总算想通了其中关窍，“她不是管仲明人，应该是连成珏人。”

    连成璧点了点头，“知晓他与管仲明有些牵连，却不曾想牵连得这般深，想不通得是，梨香若是想要害，怕是早就死了……”这事儿他想起来也是后怕又痛心，这些年他唯一留在他身边伺候丫鬟只有梨香，他对梨香虽无男女之情，却真心把她当成了自己姐姐一般，却没想到她竟是包藏了祸心。

    这也是为什么许樱一开始猜内奸时候就没往梨香身上猜原因，可现在细想一想，上一世连成珏也是直到连成璧辞官回乡四处游山玩水时，才寻机杀了他，连成珏机敏过人，他这般做头一宗想必是因为他并未上族谱，若是除了连成璧，第一个受益应该是赵氏养在身边假嫡子；第二宗是他见连成璧是读书坯子，若是出了官道必不会沾手商道，他无形中还多了一层保护，连家改换门庭于他也是极有利，毕竟他当时把连家当成自己所有物；第三宗便是他自视甚高了，八成私底下觉得他若想取连成璧性命，犹如探囊取物一般，早取晚取都一样。

    “这也是吉人自有天相缘故。”许樱心里转了这许多念头，并未全与连成璧说，她想得这些有些连成璧自己就能想到，有些却是只有与连成珏斗了半辈子自己才能想到，她原以为许家险恶，嫁到连家才晓得，连家家大业大，其中险恶竟胜过许家无数倍，连成珏使出那些计谋，许家那些女子便是想一辈子也想不出来，自己若非对他知之甚详，不知道要上过他多少次当，可这样恶人，总会有恶人来磨……“管仲明是去江南了。”

    “此话怎讲？”

    “天下没有不透风墙，现下咱们晓得连成珏做了穆家乘龙快婿，二叔也亲自去与他见过面，管仲明晓得此事也并非是什么奇事，他既是在莲花胡同下不得手，又连与自己同伙梨香都杀了，想必是要远行，带着女子十分不便……他既然现在被那么多江湖人追杀，想必是缺钱也缺藏身之所，去找发达了连成珏理所当然……”

    连成璧点了点头，“嗯，应是如此，难怪威武镖局老镖头说有些出了名好手已然离京往南去了……”

    许樱摸着肚子长出了一口气，管仲明既然到了江南，便看他们狗咬狗吧，依着连成珏性子，正在春风得意谋划东山再起之时，岂会容身边多出了一个会坏他好事管仲明？以管仲明心黑手狠，若是连成珏未能尽依他所求，他又岂会放过管仲明？更不用说那些个冲着赏金而去江湖人士了，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为了一千五百两黄金，岂会放过管仲明？还有锦衣卫，他们可是早就将“管仲明”绑缚菜市口问斩了，该领得功也尽数领了，若是再冒出来一个管仲明他们又该如何收场？必定会杀管仲明灭口，一了百了死无对证，到时候连成珏可还能幸免？

    连成璧揽过许樱肩道，“姓管既然追到了江南，就必定会有一番厮杀，不管如何，连成珏想要避居江南是不成了，咱们夫妻静观其变吧。”

    许樱没想到连成璧竟与自己一样心思，握住他手玩着他手指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连成璧纤长右手盖住她一直摸着肚子右手，“天大地大都没有咱们孩儿大，咱们好好在京里将养，到时候生个白白胖胖曾孙儿给老老太太，让她高兴，看如何？”

    “好。”许樱闻着他身上夹杂着淡淡书香、松墨香体味，只觉得自己方才烦燥害怕尽数得散了。

    “说了这么多烦心事，说件好事吧？”

    “有何好事？”

    “武景行要尚主了。”

    “啊？”上一世可没听说过勇毅伯儿子尚主啊，而且长公主们早已经出嫁，大公主今年才不过十岁，武景行如何尚主？

    “此为刘首辅亲自做得红媒，皇太后与皇上欣然应允，将安成公主下嫁武景行，公主年纪幼小，五年后再行完婚，另赐程家女为滕先行进公主府侍奉驸马，此事万事俱备只差皇上下明旨了。”连成璧言语间颇替武景行高兴，武景行这些年被有家不能归，无非是因敏慧柔佳公主贪心勇毅伯爵位，想替自己次子博一个超品，文武百官虽未有人明言，私底下颇有诟病。

    想来是尚主之事是勇毅伯想出来釜底抽薪之计，敏慧公主虽是皇上亲姑姑，安成公主却是皇太后亲女儿，皇上亲姐姐，嫂子与小姑之间本就微妙，据说皇太后颇有些瞧不上敏慧公主飞扬跋扈，为妃子时候还吃过她得亏，姑嫂间是面合心不合，岂会看着敏慧公主硬夺了自己女婿爵位？

    这样计谋虽是好计，可若非武景行立下奇功，一跃而为一等侍卫，成为皇上心腹，勇毅伯怕也不敢提让自己年近二十儿子，尚刚满十岁公主这样事，更请不动刘首辅这样红媒。

    许樱瞧着替武景行高兴连成璧，心道上一世连成璧为了驸马家人逼死佃户，说得驸马在金銮殿上颜面尽失，安成公主找他算帐，他又说得安成公主晕倒；更有后来说死了被俘投降武景行一事，这样两人配成了夫妻，不知这一世连成璧可会再招惹他们夫妻，想到这里，她又忽然想起了为滕程家女，“那程家女可是……”

    “正是之前差点许给了连成珏那位程六姑娘。”

    程家是内务府人家，别说陪嫁为滕，就算是做宫女侍奉于妃子身边也非什么鲜事，许樱想到了上一世连九夫人程氏，那样清高倔强女子，查觉了自己丈夫与伯父丑事，愤而避入庵堂，年纪轻轻郁郁而终，真难说这一世命运比起上一世，是好是坏。

    “听说是程家大太太亲自去皇太后那里请来恩旨，皇太后本来是属意另一家姑娘。”

    这想必是程家大太太茅氏思量许久结果吧，她想要继续做皇太后心腹，就要十足诚意地替太后排忧解难，牺牲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程六姑娘与她又有何难？更不用说程家八成还高兴能与勇毅伯府这样世家“沾亲带故”呢。

    至于程六姑娘怎么想，这些人是不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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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争执

﻿    连家老太太得着了许樱有孕的信儿,自是喜不自胜，头一件事就是吩咐厚厚地赏了送信的伙计,二一件事就是去寻连家老太爷和大老爷，二老爷报喜,连俊青正抱着自己刚满两个月的儿子哄呢,听说了许樱有孕的事,把孩子一放就转身出了门。

    二太太杨氏原本还极高兴地瞧着他们父子一处，心里想着自己自嫁得门来就一直暗暗地憋着一股子气，想要与那个克夫的许四太太好好地别一别苗头,谁知头一个孩子竟没站住，幸亏第二胎生得也是个儿子，自己的丈夫也终于知冷知热了一些，整日无事便家里逗弄孩子,一个中年得子，一个曲意奉承，两夫妻渐渐好了起来，谁知这个时候他竟为了侄媳妇有孕得事，欢喜得将自己的儿子放下，跑去荣寿堂与公婆、大伯等同喜，全然不顾自己母子。

    她气恨地狠狠一捶床，倒把小婴孩吓得哇哇哭了起来，杨氏的奶嬷嬷姜氏走了过来，抱起孩子哄了起来，“莫哭，莫哭……”

    “整天只知道哭哭哭，难怪没把瞧眼里……”

    姜嬷嬷自小奶过杨氏，自然知道自己家姑娘的脾气，姑娘品样貌都不差，论起琴棋书画也未必输给别，偏因是庶出的身份，娘家时颇受了些委屈，嫁之后心里又藏着心结，有时难免想事偏激了些……“姑娘，不是老奴逾矩，只是这脾气真要改一改了，十三哥儿只是个婴孩，怎能受得您得责骂，二老爷再怎么糊涂，也是晓得哪个是自己亲生，您跟他的夫妻情义，岂非比那个摸不着看不着的强一百倍？”

    杨氏扁了扁嘴，“说得那些个道理都懂，只是气不过……”

    “您可别只顾着生气，现十奶奶生得可是长子嫡孙，依着连家的规矩，这偌大的家业全是这孩子的，如今连家虽说是二老爷当家……”

    “不信他真不替自己的儿子想一想，攒家些个私房……”

    “您怎么知道他攒了？他若是没攒呢？十奶奶又是有聚财之能的，待十奶奶生下长子嫡孙……叔祖和亲娘哪个亲？老太太素来是个偏心的，老太爷虽不理事，可那心思也是摆明面上的，若是您现不做打算，再过个五年、十年……”

    杨氏原没想这些事，被姜氏一提点，心里一下子翻腾了起来，她从没问过连俊青生意上的事，完全是凭着一点痴想，连俊青无论如何也会替自己的亲生儿女留一片江山，再说连家的规矩本就不合理，大老爷病了这些年，全靠连俊青一支应，可若是依着连家的规矩，自己夫妻除了能分到老太太的私房、嫁妆和十万两的安家银子再无其他，这旁家许是多的，可这对连家是九牛一毛，历代的连家除长子之外的儿子，除了一些无能的庶子要靠家里相帮之外，全都自己出去闯了，哪有似连俊青一般傻乎乎的弃了功名留家里替做嫁衣裳……。

    可瞧着他对连成璧长子的重视，他还真……

    “这……”

    “您总要慢慢地把他哄过来，再多多地生儿育女，这男啊……面上再铁石心肠，心里都是惦记儿女的……可千万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姜嬷嬷小声说道，杨氏家时能把嫡母哄得滴溜溜地转，把她当成亲女儿似地疼，怎么嫁之后竟犯了傻呢，这哄好自己的男，比哄好嫡母还要要紧。

    杨氏点了点头，心里慢慢开始了盘算……“去叫玉婉和玉珍过来……”原先她把这两个当成仇敌，现想来有些想左了，平白地让自己连俊青心里多了善妒这一条罪名，不管这两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连家产业这一条上，这两与自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尤其是玉婉，别以为她不知道玉婉已经迟了十余日没换洗了。

    孩子越多，连俊青就要为自己打算越多，有些事自己这个做正房得做不得有些话自己说不得，为妾做通房的，却是做得也说得的。

    连成璧喜滋滋地念着山东来信，“老太太信上说了，让冯嬷嬷亲自坐镇厨房，十二个时辰不许熄火，天上飞得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凡是这世上有的孕妇又不忌口的，只管随意的点，若是觉得厨子不得力，尽可以让外面的酒楼送……莫亏着自己的嘴。”

    许樱笑着点头，“探花爷莫非忘了是识字的？那莫亏了自己的嘴是加的吧？”

    连成璧捏了捏她的鼻子，“加得便是加得，连家岂会连个有孕妇都供养不起。”

    “供养得起供养得起，莫说是一个，百十个也是供养得起得。”许樱又继续笑，“倒是您，您有何打算？”

    “呃？”

    “这京里的规矩，妻子有孕是要分房而居的，便是那男子四十方可纳妾得家，也会备……”许樱原觉得这是夫妻俩个应闲话的家常，却没想到连成璧渐渐收敛起了笑容。

    “让搬到西屋住也是可的，通房之事不必再提了，没成亲之前一个十几年也过过来了，又不是那些个没女就活不下去的。”连成璧冷着脸说道，自小到大他就是个心性比别高洁的，连吃奶都是奶娘喂奶稍晚，宁可饿着也不吃的倔脾气，似他们那样的家，拿金银当粪土一般，他偏是个律己甚严的，更不用说女色上了，等闲别说是沾着他的身子，便是与他共处一室都是不成的。

    若非与许樱相遇，他宁愿如二叔一般，一辈子孑然一身，倒也干干净净，省得染那些个世俗尘埃，谁知许樱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虽说是别个家的寻常夫妻对话，他却只觉恼怒，他不恼别的，只恼许樱与他成亲这么久，整日耳鬓厮磨，竟不知他心性如何。

    那个瞪着一双深潭似得眼睛和他争执的女子，竟似是幻影一般，不存于世上一般，他当成仙女娶回来的，竟也是世俗女子。

    许樱的心狠狠揪一起，看见连成璧的脸色她便知自己错了，自从连成璧替许家奔走之后，她自觉欠了连成璧的恩义，待他总掺着几分的感激，又自愧自惭自己上一世的种种，只把他当成神一样的敬着供着，想着做个贤妻，一心一意地把他当成俗世上的那些个男子一般……却没想到……竟得罪了他……“成璧……”

    连成璧闭了闭眼，自心里往外叹息了一声，“歇着吧，等会儿让他们来搬行李。”总归是他天真不懂这世事情，一厢情愿以为自己得遇知己，却未曾想过这世上可真有那般脱俗的女子。

    许樱想要站起来挡门和他之间，可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她算是什么呢？上一世做外室，为争宠什么下作事没做过？连自己亲生的儿子都能让予他，跟连成珏那样一条毒身身边，她又比梨香强得了多少？为了图谋报复，她使出得那些计谋，又真得全不违天和吗？想打败连成珏，就得比连成珏还要狠十倍，她真是那么问心无愧吗？她上一世的种种，难道不是报应吗？

    偏老天爷瞎了眼，竟给她重活一回的机会，让她能孝敬母亲，让母亲安稳渡日，又让她嫁了个才貌仙郎，谁不欣羡她得命好？可她配吗？午夜梦回，她问过自己多少回，她配吗？倒是现这般，因为说错了话被连成璧嫌弃、厌恶，一个独坐闺房，才是她真正配的……

    冯嬷嬷站窗外，听完两夫妻吵架，又见太太不止不去哄劝老爷，反而一独坐闺房发呆，以为太太也被老爷气到了，怕她伤到了胎气，站窗外敲了敲窗户，“太太……太太……您睡了吗？”

    许樱抹了抹眼上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泪，咳了一声，“还没睡。”

    “那老奴进来了。”冯嬷嬷走到堂屋外，经过了东次间，与站门外的翠菊交换了个眼色，这才掀了帘子进了里屋，“太太……您……”她见许樱背对着她抹泪，叹了口气，“唉……真是一模一样啊……”

    “呃？”

    “当初姑爷和姑娘，也曾为此事吵过嘴，姑娘气大爷不肯收她得陪嫁丫鬟为通房，替连家传宗接代，结果老太太以为她是个善妒的，没少给她小鞋穿，又亲自赏了丫鬟，让太太没脸，两夫妻吵了好几回嘴；后来大老爷知道了自己不家时太太没少受太太的气，这才勉强睡了那姓管的丫鬟几晚，谁知她竟真有孕了，生下了孩子便血崩没了，姑娘晓得不是她做的，便疑心起了姑爷，将自己老太太那里受得气，全都撒了姑爷头上，两夫妻又是吵架又是冷脸，他们夫妻一辈子恩爱，要说吵架，全因此事，这连家的男，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眼界高得吓，让他们沾那些个庸脂俗粉，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也是老奴见们小夫妻恩爱，忘了提点太太两句，这才有了这样的争执。”

    许樱听得有些怔愣了，连二叔是有通房的，虽说那些个通房长得都与母亲极像，老太爷也是有老妾和通房的，公公也是有妾室的，她怎知婆婆时并非如此？

    可若是如此，自己便更配不上他了……可她两世为之事，又让她如何能对言？

    “原是的错……不该提及此事……”

    “唉……您也是贤德的，再说了，您不提此事，老太太焉能不问？她又岂会看着十爷受委屈？”提及老太太时，冯嬷嬷又不自觉地将称呼改了回去，“您如今有着身孕呢，且生不得气，您早些歇着，明个儿去劝劝十爷，必要让他给您赔个不是，这夫妻没有隔夜的仇，您尽管放宽心。”

    许樱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自己被冷落才是“正理”。

    作者有话要说：许樱是个平凡的土生古代女人，她真不知道什么叫一夫一妻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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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外人

﻿    连成璧与武景行相约状元楼吃酒,偏两席间都安静得吓,只是闷头喝酒,互视了一眼之后又开始继续喝。

    熬到最后终究是武出身的武景行熬不住了,“所谓尚主之事，事先全不知情,更不用说程家六姑娘为藤妾了，如今倒成了欣羡坐享齐之福的了,可敏慧公主跟嫡母最恨毒了，虽搬回了家，却是如坐针毡一般。”

    “敏慧公主住公主府，离远得很她又如何让如坐针毡？家太太也实拎不清,若是爵位传给敏慧公主之子,她这个伯夫又算是什么？”

    “她想得是逼低头娶她娘家的侄女为妻……”

    “原也听说过此事,此事又因何没成？”似是这般嫡母无子，偏有个庶出子要承爵位，娶嫡母的娘家亲上加亲之事也并非是什么鲜事，可是无论是勇毅伯还是武景行，都是一副不情愿地样子。

    “郑家总共有三个姑娘，大姑娘比大五岁，早就成亲嫁了，二姑娘与年龄相仿，小的时候也是极熟的，两家也开过玩笑要订亲，父亲也是乐意的，偏二姑娘是个短命的，不到五岁便夭折了，三姑娘是继室之女，生下来便是个豁嘴子，性子也古怪得紧，这样的媳妇怎能做伯夫？便是肯，爹也是不肯的，因此上母亲才会跟父亲生份了，由着敏慧公主作贱，她倒也不想让死，只想着让爹依着她罢了，敏慧公主的好些个杀招，都是她拦下的。”郑家出过三位锦衣卫指挥史，论势力不小，因此郑氏夫才有这样的本事。

    “难不成如今尚了主，她便真翻脸了？”

    “她倒也没明面上翻脸，只是明里暗里地敲打罢了，留家里的奶娘、丫鬟等等，尽数被她发卖了，听说私底下快把家里掏空了，堂堂勇毅伯府如今是靠典当渡日，爹虽有心想管，可毕竟多年府中不理事，想要管也无从管起，只是把着那些祖传的产业，不肯让她出手换银子，至于那些个积蓄浮财，她手里的，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昨个儿她当着的面说，没指望养老，她还有闺女有外孙，一样是血脉相承。”武景行摇了摇头，再不说什么了。

    “听了讲这些，倒不知该如何讲了。”

    “也觉着是不该讲，正妻嫡子家里是掌上明珠，家财万贯由着随意花费，成亲后家有娇妻，马上就要有娇儿，还有什么可讲的？若是讲不快活，便是矫情了。”武景行说话也是极直的。

    连成璧摇了摇头，自小到大，他所思所想，若是与外说怕都会觉得他是疯子，什么功名利禄、财帛美，于他来讲都似是浮云一般，虽这些东西唾手可得，却没有让他真正欢喜，早早地考了举进士，无非是想还祖父母、父母深恩，全了连家上下等的想头，便是现今每日是去衙门，也无非是家说做官就要如此罢了，像是同僚那般想方设法地钻营等等，与他全无干系一般，至于美……这世上的女子，他见过了也就见过了，除了亲和常自己跟前之，他能记清楚脸之外，旁于他就是模糊一片，唯一让他心动的只有许樱一，可偏又让他觉得她离自己很远，所思所想，皆与自己不同。

    “是个读书，总有些别个想头，也只有劝一句，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便是有，也是遭天忌的。”

    银针刺破了莹白如玉一般的指尖，慢慢渗出血来，许樱将手指放嘴里含了许久，这才就着血印绣了一朵红花，想了想又拿金剪给挑开了，重绣了一朵深紫色的花上面，只有真流过血的才晓得，血干了之后，从不会是红的。

    就像是她一般，记得那么多前世的事，明面上再怎么样，私底下也不似别的太太奶奶一般，干干净净，纯洁无暇。

    她越想心越冷，最后竟有些厌厌的，只觉得重活一回也没有什么意思，若非是这个孩子，真是立时便是死了也是极好的。

    “太太！有位汪家太太您可认识？”

    “汪？”许樱抬起了头，“可是娘家姓于的？”

    翠菊看了眼名帖，“正是王门于氏。”

    “快请。”上一世这位于氏太太乃是连成璧的正室夫，虽说后来夫妻反目，但也一起生儿育女过，说是情深义重是没有的，可举案齐眉也是有的，许樱现想来，竟又有些自惭行秽了。

    她心里这般想着，却没想到于氏进屋时，虽说穿得还是极光鲜，脸上却是未施脂粉，眼睛竟是红肿的，见着了她一言不发先慢慢流出泪来……许樱心里一揪，只觉得像是什么欺负了她自己一般。

    “于姐姐，您这是……”

    于氏本来一路上只是默默垂泪，听见许樱喊她于姐姐，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爹他……相公……”

    许樱听她说得也不清楚，只是拉着她坐到了炕上，递上一杯热茶让她喝了，“于姐姐，您先喝茶，有什么事慢慢说就是了。”

    “昨日公公作寿，父亲前来贺寿，谁知席间不知怎地与公公吵了起来，相公上去拉架，被父亲骂了几句也恼了，昨夜便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到了今天早晨更是旧事重提，说要纳妾，与他争辩了几句，他便骂是个酸汁娘子，是个不贤良的，要把休回家，一怒之下便收拾了东西出门，偏公婆也恼了父亲，竟不派出来阻拦，车里哭了许久，想来想去不想回娘家，便想到了家。”

    许樱眉头紧皱，她头一回见到于氏时，只觉得她是个生活得极快活的妇，却不曾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翁婿失和亲家相争的事她也曾听说过，只是闹到媳妇回娘家，婆家却不曾阻拦，实是僵到一定份上了，“原听说们夫妻极和气，便是旁提起也是多有羡慕的，这次怎会如此？”

    “还不是因为他奶娘孙氏生得女儿的缘故，那姑娘原是个硬气的，宁可嫁予贩夫走卒也不肯做通房，他也死了心，成亲之后虽提起过她，虽有些难受却也未曾走心，偏那姑娘后来竟年纪轻轻的丧了夫，他便起了纳妾的心思……若是旁他纳便纳了，这个孙姑娘……是……”怎么样都不肯的……“再加上昨日父确实说了些过头的话得罪了他，他这才借题发挥，让没脸。”

    许樱听到这里便明白了几分，这男子不怕好色，就怕重情义，重得还是与旁的情义，像是这种奶娘之女，自小一起长大，虽不能娶为正室，怕男子心里比正室还要重上几分，难怪于氏说什么都不肯让他纳回家，“那孙家的姑娘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她倒是说得好听，不愿与为妾，只愿再找个好家嫁了，可到现也没找着什么好家，听孙奶娘的意思……她是乐意的……只是听说了不乐意，怕进了王家受欺负，这才……”总之她就是那个恶，她与王瞻也是新婚不过一年多的夫妻，原也是好得蜜里调油一般，谁知自从有了这个孙姑娘，两夫妻之间就隔了一堵墙。

    许樱听到这里心里就明白了，“来，替汪二奶奶倒水梳洗一翻。”她看了眼坐钟，临近午时了，他们若是夫妻吵架，想必于氏还没用膳，“再让厨房送些好克化的饭食来。”

    “是。”

    “不管家里如何，尽管这里住着，这里没婆婆没长辈，一做主。”

    这也是为什么于氏会来许樱这里的缘故，两虽有幼时情谊，可也毕竟是头年才重遇的，后来虽有书信往来，这般的登门拜访却有些尴尬，她没跟许樱明说得是自己的父亲现下本来就与汪家有嫌隙，若是自己哭回娘家，父亲必定借机与汪家理论大吵一架，让她更加的里外不是。

    许樱见于氏梳洗过了，又拿了自己平日里用得脂粉替她补妆，说起来于氏实是个美，便是未施脂粉时都极为标致，打扮过后更是粉光脂艳，姿色过，这世上的男子真是奇怪，有像王家二公子这般，有娇妻如此还要纳妾的，也有连成璧这样的，一提纳妾便像是有拿污水往他身上泼一样的……许樱想到这里忽然悟到了，自己竟是这般的配不上连成璧，夫妻了这许久，连他的心性都未曾懂过……

    于氏梳洗过后，又定了定神，与许樱一起用了午膳，见桌上尽是些有孕妇常吃的药膳补汤等，这才醒悟过来，“可是有孕了？”

    许樱点了点头，“刚满两个月。”

    于氏又叹了口气，“若是能有孕……也不至于……”

    “这也是刚怀上的，全靠了家有个极善于调养妇身子的嬷嬷，既来了，便让她替瞧一瞧，好好的调养一番，只怕那王大不肯让久留，没过二日便要上门接回家。”

    “那个冤家，怕是一心只记着他的那个青梅竹马，怎会想起。”于氏嗔道，她嘴唇一撅下巴一抬，虽说是堵气却别有风情，这般美，王二公子又不是个瞎子，又怎会舍得冷落？许樱心里也有了计较，知道自己怕是要与那位王瞻王公子，打上一番交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对夫妻，在别人眼里一直是羡慕对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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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王家琐事

﻿    连成璧也是知道王二奶奶于氏的,见她来了也不好再想着跟许樱堵气的事,只是隔着帘子互相见过了礼,便躲到了外面书房去住。

    于氏隔着帘子见连成璧转身走了,心道难怪说连探花是神仙转世似地品，只隔着帘子瞧他的举止作派,便不像是商家所出，倒像是哪个世家养出来的公子,虽说瞧不清楚五官模样，可依旧能看出来轮廓极好，再瞧瞧许樱身边的丫鬟都是姑娘的模样，连一个开了脸的通房都不见,倒暂放下了自己的心事,不由得啧啧称奇起来,“原听说连探花是个模样难得的，却不曾想也是个斯文懂礼的……”

    许樱瞧着她打量自己身边的目光，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索性把事情说开了，“他颇有些怪脾气，轻易不准女子近身，便是贴身伺候的书童也不过只有两个，又是个颇有些洁癖的，如今又有孕提及替他纳妾他便不高兴起来。”

    “这样的也是的造化。”于氏怅然道，他们夫妻虽说恩爱，王瞻却是有两个通房的，自己的陪嫁丫鬟也被他收用了一个，只是这些都是些玩物，她虽有些吃醋却不走心，偏那个青梅竹马的，她想起来便跟吃了颗苍蝇般的恶心。

    “许是吧。”许樱没再说别的，连成璧这般的品才貌，岂止是造化，简直是不知道她前几辈子积了多少她不知道的德。

    于氏从婆家出来，王瞻原以为她是哭回娘家了，心里颇有些烦，自己的妻子无论品才貌都是一等一的，只是小性了些，提起与自己青梅竹马的顺心就会吃醋，现下顺心守了寡，自己想要把她纳回家中也无非是作妾罢了，多添双筷子般的事，偏她却是百般不允，原本的善解意竟似是装得一般，自己父亲与岳父不知因何事也反目成仇，颇有些龉龃，父亲昨日竟与自己说，后悔与于家结亲，怪他平日里纵宠媳妇等等，再加上岳父骂起自己来也是不留情面，他素来也是被宠大的，难免一时堵了气跟妻子大吵了一架，见她走了便存了要晾一晾她的心思，过个几日再到岳家接，却没想到妻子是去了旧交家，颇有些意外。

    王家老爷因与亲家堵气，听说儿子和媳妇吵架了，媳妇气得回了娘家，也犯了倔性将想要去阻拦儿媳的王家太太给拦住了，“平素里瞧她是个贤良的，却不想也是那些个受了气就要回娘家讨公道的市井妇，且让她回去，倒要看看她爹要如何应对！”

    王家太太也只得叹了口气由着她去了，王家大奶奶见此情形，也不敢劝，只有心里暗暗的着急，待到王家大爷回了家，王家大奶奶将此事说了，又听弟弟说弟媳没回娘家，而是去了旧时旧交连十太太家里，不由得当着父母的面数落了弟弟几句。

    “听大嫂说，与弟妹堵气是为了孙家的那个寡妇？当初迷恋她，一心想要成亲后纳她做妾，偏她是个不甘于下的，娘这才替她找了个极好的婆家，偏她没有那个做正房的命，没过一年便守了寡，知起了糊涂心思，却没想到这般糊涂，弟妹本就是个大度的，房里原来的两个通房且不说，又将自己的陪嫁丫鬟开了脸送给了，怎么就非缺那个戳她心窝子的孙氏呢？她若是真进了门，一个是明媒正娶的媳妇，一个是青梅竹马的妾，要弟妹如何自处？”

    王家老爷和太太原不知竟有这样的事，听见长子这般说了，也颇有些责怪之意，尤其是王家太太，“这个傻子，竟办出这样的糊涂事，父原就与岳父有些磕碰，原是咱们家占理，这般作为，咱们家倒成了理亏的那个了。”王家太太说完又瞪了自家老头子一眼，若是她把儿媳拦下了，又岂会有这样的事。

    “父亲、母亲，们且放宽心，弟妹是个识大体的没回娘家，而是去了莲花胡同连探花家里，她与探花娘子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颇有些交情……”王大奶奶说道。

    “便是一起长大的，也不能别家里过夜，说起来是什么话？”王家太太说道，听说了儿媳妇没回娘家，心里也松了口气，知道儿媳妇这是息事宁。

    王瞻被说得颇有些惭愧，还想为自己一直记着的顺心辩解几句，却是一开口就被自家长兄给瞪了回去。

    王家老爷道，“原不想与们说朝廷上的事，亲家翁做事也太过份了些，说什么不信他，不止是京城周边的河道清淤、重修堤坝用得是他的心腹，便是远些的，也是不许旁插手，提醒了他几句吃独食要遭忌，他偏就恼了，说是以小之心度君子之腹……哼……似他这般做事，于家早晚要有祸患……”

    王家大爷本来还劝弟弟早早去接弟妹，听父亲这般说便有些迟疑了，“您的意思是……”

    “老二，咱们家的儿媳，没有旁家过夜的道理，速去莲花胡同把媳妇接回来，好好过日子。”王家老爷说道，一根绳上的两根蚂蚱，就算是真翻了脸又能跑了谁不成？他自己也不是清白干净无可指摘的。

    连成璧本就晓得王家怕是要早早派来接于氏，回到家里未曾换上家里穿的半新不旧的袍子，而是换了见客的衣裳，果然未到晚膳时分王家便来了，正是王家二公子王瞻。

    两虽说并不相熟，但因都是青年才俊，说起来也不过是相差了一科，彼此都是见过的，寒暄过后，便让他稍坐，让传话到二门里，请于氏出来。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龙睛便回来传话说，“太太说王二奶奶难得来一次要请她用过晚膳再走，请老爷也留王公子用过晚膳再走。”

    王瞻听说自己的妻子要用过晚膳再走，也只得苦笑了一下，留了下来，与连成璧一同用晚膳，两个都不算是太健谈，谈些京中天气，彼此旧识也算是宾主尽欢，待到后来王瞻酒喝多了，话也多了起来，见连成璧与自己年龄相仿，话虽少但也算对脾气，将自己的烦心事一股脑得全说出来了。

    像是什么要纳青梅竹马的奶娘之女为妾之类的，连成璧听听也就算了，说自己的岳父吃独食，自己的父亲规劝两句便恼了自己的父亲之类的话，连成璧却是越听越不对劲，今上虽说年龄小，刘首辅却是个极精干的，朝野不说是皆忠臣吧，但似是于大这般的情形真不多见，想想自己曾听过别说的一些风言风语，心里面便悄悄记下了此事。

    待于氏许樱那里用完了晚膳，又后宅说了好一会子的话，这才通报到了前厅，一个将送到了二门边，一个亲自送到了大门外，坐上了自家备好的马车，连成璧夫妻总算是送走了王家夫妻，连成璧到了正屋门外，轻轻敲了敲门，许樱亲自替他开了门，两坐一处，总算能相对谈心了。

    “不是那些个好色之，也不必怕山东老家替安排妾室，他们都晓得的性子，自不会轻易触的霉头，也不会说善妒，那些个给出主意的都是些见识浅薄的，不要听她们的就是了。”连成璧这几天自己也想了，连自己都为了能官场日子好过些，不知学了多少□故上的门道，许樱身为□，有了孕依着例问自己通房的事，也不算是过份，自己有些求全责备了。

    “是为妻的鲁莽了。”许樱小声说道，心里面似有万语千言想说，最后又咽了下去，这世上若真有孟婆汤便好了，她定会喝上十碗八碗，把重生前那些个事全忘了，清清白白地陪着连成璧过完这一世。

    连成璧握了她的手，见她眉目间依旧愁云满布，心不由得揪了起来，“怎么还皱眉呢？若有何伤心事，说出来如何？”

    许樱没说话，只是倚他的怀里，许久不做声。

    程家姑娘虽说是公主的陪嫁，好歹也是君王所赐，勇毅伯挑了个极好的日子，将程家姑娘与公主的一小半陪嫁，自侧门迎近了自家，勇毅伯府自有给世子居住的有续居，三进的细长院子，虽不似文所居宅院般的精致，却颇有些武的大气，因公主府刚开始选址，便将程家姑娘和公主的陪嫁迎到了有续居。

    此举也是召告世，勇毅伯府的世子便是勇毅伯的独子大驸马武景行，敏慧公主机关算尽些年，甚至连累皇家跟着丢尽了脸面，终究被自家打了脸，她不要脸，乔家还是要脸的。

    她自是气恨已极，勇毅伯因此事请客，他们夫妻连面都未曾露过。

    连成璧本就承武景行的情，这次自然是早早便来贺喜，武景行却是极忙的，只能招呼同僚故旧之间，匆匆与他打了个招呼，旁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看起来毫无交集的两，竟似是颇有交情的样子。

    待酒过三巡之后，武景行这才容出空来，与连成璧说话，“让连兄见笑了。”

    “本是来贺喜，何来见笑？”

    “痴长一岁，却是如今才不过是纳了一妾，连兄却是连儿子都快有了。”说起自己要娶个小女孩，武景行也不由得自嘲了两句。

    “身为驸马之尊，岂是寻常家可比的，听说公主是个性情极好的，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敬苦尽甘来一杯！”武景行见还有要叫他喝酒，匆匆与连成璧喝了一杯酒之后，告辞离开了。

    梁文初本是跟着连成璧来观礼的，见武景行与他真是极熟的样子，颇有些奇怪，“与武侍卫如何相识？”

    连成璧刚想回答，忽听自己身后一低声说道，“连探花……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太累了，这个月的全勤看来是又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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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锦衣卫

﻿    连成璧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眼熟男子站自己约一臂之遥的地方,嘴角露出一股锦衣卫惯有的虚伪客套的笑,他刚才与梁文初说话，喜宴之上又极多,闹闹哄哄的,可便是如此,他一惯要比旁更警醒些，这竟能无声无息地接近自己到这么近的地方……让连成璧不自觉的汗毛竖立，“这位大……您是……”能穿飞鱼服的最低的官阶也是锦衣卫指挥使，此说许久不见,他瞧着此也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是何时何地见过此。

    “两年前……”

    连成璧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与武景行曾经去过大明府锦衣卫巡检所,这位大当时也场，只因不是主官，自己与他只有一面之缘，连话都未曾说过，因此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哦……原来是……”

    “下官杨晏。”

    “杨大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下官有一事想问一问连探花，不知连探花可否赏光？”

    大齐朝的官员，不管官职大小，若是被锦衣卫的这般询问，心里有鬼又少依仗的怕是立时要吓得腿软，便是那些个自认背景深厚旁轻易难碰触的，也难免忐忑，连成璧却只是愣了一下，“此处乃是武家喜宴，怕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咱们出去说话。”

    “不必了，明日连探花只需留家中即可，下官定当登门拜访。”

    并不是当场将带走，也不是两一起到一旁说话，而是定了明日连成璧家等候，这下子不止是连成璧，便是一旁一直侧耳细听的梁文初也颇为奇怪。

    “成璧，可有得罪锦衣卫之处？”

    “不过是翰林院的小小编修，便是想要得罪怕也没什么本事，怕是为了些小事吧。”

    梁文初点了点头，若是大事，就算这里是勇毅伯府，锦衣卫一样能连成璧走出勇毅伯府的时候将他带走，不必这样随意地打个招呼，又约定了要明日拜访，可锦衣卫会为了小事这样“兴师动众”吗？

    翌日许樱将醒未醒之时，便觉得一股酸意涌上，只觉得像是有她头上灌了铅，又打了她肚子一拳一般，头晕目炫又恶心得紧，守夜的丫鬟翠菊端来了兽足铜啖盂，许樱闭着眼睛将口中涌上来的浊物吐了出去，虽说一夜未食并未有什么东西可吐，还是呕足了两盏茶的工夫，又吃了些止呕的蜜栈，这才将难受的劲儿压了下去。

    许樱浑浑噩噩地换了衣裳，又喝了碗红枣蜂蜜水才算是清醒了些，“老爷可是去衙门了？”

    “老爷说约了个朋友，去衙门里点了卯打了声招呼就回来了。”

    许樱皱了皱眉，京里各部闲职多，若是无事点个卯就出去做自己的事的也不少，可连成璧却不是那样的，自从覆职以来，除非衙门里放假，每次都是正点去，正点回来……

    “可知老爷约了什么？”

    “奴婢不知情。”

    许樱知道她说得是实话，也未追问，又问及了另一桩事，“绿萝的伤养得如何了？”

    “已然好了许多，只是时常会头疼，记性也不是十分的好了。”

    “让大夫再替她瞧一瞧吧。”梨香死了，麦穗嫁了，绿萝伤了，丝兰虽说她因前世的事，总对她多了些怜意，可实不是个能独挡一面的，自己身边的大丫鬟只剩下了翠菊，有时还要冯嬷嬷过来相助，实是缺手，“等会儿打发个小丫鬟到二门边，让赵总管用过早饭过来一趟，有事吩咐。”

    “是。”

    赵总管与廖奶妈都是杜氏留下来的老儿，廖奶妈出事之后，许樱着意地查过他，说是极廉如水是没有的，可还算有操守，与廖家一家也是虽熟识但不亲近，更未与廖家同流合污，因此许樱加了他一成的薪俸，又将他的身为童生的儿子送到了连家的商铺做帐房，赵总管自然感激不尽，对许樱也多了几分的敬重。

    他听说了太太有请，用罢了早饭便换了衣裳等着，待到丫鬟来请，这才往内宅而去，连家虽是商贾之家可是家中约束甚严，男仆若无召唤，轻易不准往内宅走动，赵总管虽说年高德勋，一样是低头慢行，绝无东张西望之行。

    待到了正院，也不肯进内室，只是隔着帘子行礼，“老奴给太太请安。”

    “赵总管请起。”许樱见他这般作为，心里暗暗的点了点头，“今个儿找赵总管并无大事，只是想问问赵总管，家中手可够用？”

    廖奶妈和梨香的事出了之后，不光是她们自己绝了后路，便是素来与她们亲近的，都被撵了出去，虽说京里的宅子主少，可地方大，便是那些不住的院子，为免芜也要十日打扫一次，一来二去的，手就不够了，“回太太的话，手略有欠缺。”

    “嗯，这身边也是少了些手，不知这京里可有靠得住的牙子？”

    “自然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太太要寻什么样的。”

    “自然是要寻那些个做事老实素有口碑的，那些个来历不明的，咱们家根基虽浅，却也是不敢要的，赵总管京中年深日久，自是能认得好的，内院要再买两个小丫鬟，雇四个婆子，外院的手您自己斟酌着办。”

    “是。”赵总管施了一礼。

    待赵总管走了之后，许樱想到了连成璧见客一事，“去问问看老爷要见得客来没来，若是来了午间可要留客？用不用预备客房？”

    “是。”

    谁知过了一会儿翠菊一脸惊慌的回来了，“回太太的话，奴婢去时正好瞧见老爷送客，那虽穿着便装，戴着的刀却是绣春刀，脚上的鞋是官靴，瞧着似是锦衣卫的打扮，奴婢吓得赶紧退了回来。”

    锦衣卫？他们来此又有何事？许樱想到了管仲明杀了往江南去寻连成珏的事，难不成才这么几日便让他们遇上了？还出了惊动锦衣卫的大事？

    许樱再无心关那些庶务，“再去一次外书房，请老爷回来。”

    连成璧用过早膳就家里等，本以为锦衣卫至少会过午才出现，是以也不算急，找了本没看完的书看了起来，谁知刚看了几页就有通报说是杨晏杨大来访。

    这次杨晏今日穿得是鸦青织金线菊直缀，腰上却是扎着三寸宽的犀牛皮嵌宝腰带，斜挎着绣春刀，这京里的都生着双势利眼睛，自是都认得出他锦衣卫的身份。

    连成璧不用问那些护院的江湖都晓得，这些都悄悄躲了起来，不敢露面，“下官不知杨大大驾光临未曾远迎，望您恕罪。”

    “今日穿得是便装，未着官衣，连大您不必如此客气。”杨晏笑道。

    连成璧与他寒暄了一番，将他请进书房，又吩咐了书童上茶，杨晏本是久锦衣卫衙门里混的，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见过的不少，进过的宅子也不少，连家这宅子称不上顶顶豪富，可也能排得上中上，最让佩服的就是无一处逾制，便是让钦差大臣来细翻，怕都是找不着把柄，联想起连成璧的商贾出身，实是让佩服，到了这书房见那墙上的字画，书架上的书，细看起来都是难得的珍品，更不用说许多放外面要被供博古架上让供起来观赏的古玩，随手便被放桌上，似是日常使用之物一般了，连家虽低调，但也不怕被说富贵，说到底也是坦荡家。

    杨晏喝完了茶，并没有废话，便说明了来意，“今日来没有别的事，管仲明已然伏法，贵府的花红未却何并未从花红榜上撤下来？江湖传闻，竟从一千两黄金，加价到了一千五百两，一时间……民间倒多传言管仲明未死。”

    花红榜是江湖上通缉悍匪常用的榜单，自从连家出一千两黄金买管仲明的头，他的名字便登上了花红榜的三甲，管仲明伏法之后，连家又加了五百两黄金，管仲明从三甲，一跃而成为榜首。

    可这事儿也不是一两日了，少说也有几个月的工夫了，杨晏为何今日要登门提及此事？连成璧昨日就猜杨晏为何要来连家拜访，也暗自预备了几个腹稿，关于连家为何未撤花红之事，也有自己的说法，“不瞒杨大说，许家二姑娘出嫁之日遭了管仲明的毒手，贱内自是心疼难当，便是管仲明伏了法，还是每日做噩梦，只说常梦见许二姑娘含泪痛哭，竟似是管仲明还活着一般，贱内身子原就不好，现下又有了身孕，下官自不敢撤了花红惹她伤心，若是管仲明死了，这花红不过是哄她高兴的虚名，又有何妨？”

    杨晏听到此处便笑了，“连大您这也算是锋火戏诸侯了，只是连大可曾想过，财不露白的典故？现下江湖都知道莲花胡同的连家富甲一方，若是有起了歹意可如何是好？”

    这话听起来是寻常的话，细品起来却别有深意了，连成璧佯装受了惊吓，“杨大您这是何意？下官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您可莫要吓……”

    “下官绝无惊吓连大之意，京里虽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却也不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世外桃源……”

    这就有点近乎于明着要胁了，看来锦衣卫也是确认了连家左近杀的就是管仲明，为了防真有哪个江湖把花红拿走了，明着打锦衣卫的脸，不惜派上门来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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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天性一

﻿    连成珏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目光阴冷地似要把茶杯里的茶水全部冻住，半个时辰前他接到的信早就已经化为灰烬,被忽然吹得屋内的风吹得四散。

    他以为管仲明早就死了，毕竟皇上的表彰早就传遍了天下,九门提督、锦衣卫、大理寺皆有功劳,头一功便是抓获悍匪管仲明一伙,管仲明于二月十三京城菜市口伏法。

    没想到的是，那死却能传信给他,他认得信上的字迹,管仲明读书不多，那一手什么体也不是，连端正也称不上的字，绝非寻常能模仿的,外也不会一开始便称他为外甥。

    他是十一岁时遇见得管仲明，对那个自称是自己舅舅的男并无什么好感，却也无什么恶感，毕竟他当时连家受尽压制，举目四望那些所谓的亲，真正意的永远都不是他，多个“舅舅”疼爱自己也是好的，只是这个舅舅行踪实诡密，不止不让他告诉家中长辈他的存，甚至两见面都是舅舅捎信进学堂，他偷偷溜出去与舅舅见面。

    舅舅看起来衣着光鲜，出手大方，对自己这个外甥也极为关心，直到他有次对舅舅的行踪好奇，悄悄地跟着他走到一处隐秘地所，见舅舅和几个江湖说话，一言不合之下，舅舅只是眨眼之间，便取了先前还击掌寒暄的一个江湖的性命……

    自那以后，舅舅再不隐瞒自己悍匪管仲明的身份，连成珏对舅舅也永远存着畏惧，连成珏不是什么正君子，他可以雇凶杀，也可以为了一笔生意烧掉几十户平民百姓的房子，谋害挡自己路的……一样无所谓，但他不是那种会脏了自己手的，能花银子让别动手的事，干嘛要自己动手？而且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跟管仲明是一路，他归根结底是商，杀他虽不介意，却也只是万不得已才会动手，可管仲明……他亲眼见过他只因一时心情不好，便杀取乐。

    这样的一个，偏偏是自己甩不掉的血亲，更是自己夺回属于自己的连家产业的底牌，只是这张牌，自己离开连家之后，越来越累赘了，他离开舅舅一个来了江南，便是为了慢慢的与他断开关系，舅舅被捕入狱，更是让他彻底放心，却没想到好日子没过多久，舅舅竟阴魂不散……

    他晓得自己这个舅舅的为，他可不比连俊杰，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打发走，更不能让穆家的知晓自己有一个江洋大盗舅舅，自己成亲前后“不依靠”穆家，早出晚归学做生意，懂经营会与为善的种种作为，正让穆家的放下防心，穆老爷昨日甚至说了要半分利贷给他本钱，让他将生意做大，不要像现这般小打小闹整日忙碌。

    他到了江南盐商圈子才知晓，自己原先只盯着连家，实是坐井观天，盐商富甲天下，山东连家虽富，江南盐商堆里却只能占个中等，穆家的家资岂是连家能比的？可惜的是穆家老爷和几兄弟都是极强的，自己虽能借势，却不能吞掉穆家，便是如此，他江南十年生聚十年经营，一口吞掉山东连家还是吞得下的。

    偏偏……

    他盯着桌上最后的那一点点灰烬，这个时候他的好舅舅来了……穆家能怜惜他是连家弃子，却不能容忍他与江洋大盗有半丝瓜葛……他眼前的金光大道竟又要成为镜花水月……

    穆九自嫂嫂那里回来，一路上嘴角的笑纹就没有消过，她原先以商家女之身，嫁到官家，虽说陪嫁十余万两银子，却被婆家百般的瞧不起，不光是妯娌挤兑婆婆摆脸色，便是自己的夫君也说自己是“十全九美”，唯差出身二字。

    守寡之后更是因婆家是官，娘家是商，受尽了欺负却无处诉苦，便是现如今，她那个“婆家”还扣着她十万两的嫁妆未曾返还呢。

    那时谁想到自己凄凄惶惶离了婆家，半路上就遇上了良了呢……

    连成珏模样英俊知情知趣不说，还是个有骨气有本事的，不要穆家相助，被连家寻到之后也不肯回连家，一心想要自己闯出一片天下，让穆家和连家对他另眼相看。

    这样的品，不止是父亲兄长，便是几个嫂嫂也是极为佩服的，自己刚才大嫂那里，便是听了一车的好话，大嫂还让她劝一劝成珏，成了穆家的女婿便是一家，何必为了所谓的骨气只是一个小打小闹做些生意，赚得银子还不够穆家一年红利的零头，便是不肯为穆家效命，似是昨日父亲说的，以半分利借穆家的银子，将生意做大总是成的。

    穆家做生意周转，借外面的银子，最差也是一分利，这半分利，显是父亲为了怕成珏不肯借这笔钱这才定出来的利息，简直跟白借仿佛。

    穆九姑娘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定要劝成珏答应借这笔银子。

    谁想到她刚迈过门槛，就见连成珏坐窗前发呆，一副心神不属的样子。

    “相公……”

    连成珏听见她回来了，先是一愣，然后转身绽开一朵笑，“大嫂的头疼病可好些了？”

    “好些了。”穆九也跟着笑道，看见他笑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她见连成珏眼底有淡淡地郁色不由得又有些担心，“可是有什么事让相公发愁？”

    连成珏摇了摇头，“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底下的做事太笨，不知变通罢了，等会儿出去和几个吃顿饭便无事了。”

    穆九并没有深问，她是商家之女，自是知道男外经商的那些不足与家道的事，只是点了点头道，“相公早去早回。”

    “掌灯前定会回来……”连成珏说完又静了一会儿道，“若是回不来，也不必等，自行睡了吧。”他的目光穆九微微凸走的肚子上流连了一会儿道。

    “好。”

    苏州城外关帝庙

    连成珏站庙前观望许久，却不见管仲明的影，就他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或者是管仲明不敢露面之时，忽然不知什么东西打到了他的小腿，他微皱了眉头转过身一看，却是一个年过半百，须发灰白的枯瘦肓道，道手上拿着摇铃，摇铃下又挂着一个竖幅的幌子，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字。

    “这位公子，可是等？”

    连成珏听他一张嘴便是胶东口音，先是一愣，“是……”

    “请卜一卦吧。”

    难不成此是替管仲明传话的？“不知仙长卦摊何？”关帝庙前摆摊算命的成山成海，一个挨着一个……这样的瞎道别的地方许是显眼，此处显然极不起眼。

    “就那里。”肓道指了指树荫下一个孤零零的卦摊，那卦摊的桌椅板凳都是极破旧的，但还算干净。

    连成珏跟着他到了卦摊前，坐了下来。

    “请问公子可是XX年XX月XX日所生？”肓道张嘴便将连成珏的生辰八字说了出来。

    “呃？”

    “许久不见，竟连都认不出来了，怕是以为早死了吧。”

    这个年过半百枯瘦异常的肓道士竟然是管仲明？管仲明虽不是胖子，却也是极强壮的中年，须发更是……他刚想要细问，却见管仲明拿着算盘煞有介事地算了起来。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是谁将的行踪漏给了锦衣卫，再加上连家的花红……现追杀的极多……”

    “那……”听到了追杀他的极多，连成珏忍不住心中一喜……脸上又马上换成了凝重之色，“他们可知的关系？”

    “他们若是知道，此时又哪还有命？”知道他们俩个关系的多数都死了，再有就是连成璧约么能猜出来，可连成璧不止不是个傻子还是个极聪明的，疯了才会说出自己家诈死的庶子与江洋大盗有干系，便是这样，这关帝庙只能暂居，当初他以为拿了银子就能早到江南，却没想到一路上却遇上了几拨的追杀，虽说那些不是被他杀了便是被他给躲了过去，他也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关帝庙藏了许久，才找到这个关帝庙前摆摊多年，但因性情古怪素来不与旁来往的肓道，杀了他之后扮成他的模样藏了起来，想到这里他暗自冷笑，若非他这么久以来躲避追杀，少吃少喝，怕也不会瘦成现这模样……

    “那舅舅……”

    “听说成了穆家的姑爷？”

    “正是。”

    “穆家本是江南豪商，家丁护院无数，趁着旁还不知此时的身份更不知的干系，将带进穆家暂避，待风声过后……自会离开，不会给添乱。”

    不会给他添乱？他是穆家的姑爷不假，可带回来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枯瘦老头算是怎么回事？若是那些追杀他的江湖知道了……“那些江湖为何追杀？听说已经被捉……伏……”

    “被抓到的不是，只是的几个心腹兄弟，锦衣卫为了领功，硬将蒋三指认成了，偏连成璧不知为何知道了还活着，将花红涨到了一千五百两黄金……他倒真是舍得，待风声过了，定要他一家的性命……”

    现是要一家的性命……连成珏低下了头……眼里掠过一抹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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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天性二

﻿    管仲明用那双伪装成瞎眼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连成珏，自己的这个外甥是条毒蛇,当初他为了是否和这个血缘亲相认,暗自查看了他不下二十次,初时他以为这孩子自小长锦绣堆里,被荣华富贵迷住了眼，为了自保不惜给小自己两岁的嫡出弟弟做奴才,全无管家的心计，更不似他一般杀伐绝断，刚想要放弃他时，却瞧见了他背着时,瞧着嫡出弟弟那怨毒的眼神，以及旁转身看他时,他刹那间变得自然的笑。

    有这般的心计，这才不愧是他的外甥，因此他才会寻机与他相认，这些年这个外甥也没让他失望过，只除了他不肯轻沾血腥，一心只想着连家的产业，这也不能怪外甥，他一生杀越货，到头来不过是被黑白两道通缉的下场，外甥这条路却是真正的杀放火金腰带……

    连成珏太像他了……实是太像了，连他自己都没瞧出来他们甥舅两有多像，比如此时他嘴角带着笑，眼角却没有一丝笑纹，眼神看起来是久别重逢的惊喜，脚却摆出想要随时逃掉的样子，管仲明久走江湖，什么没见过，连成珏刚一坐下来，他便察觉了……

    “程家对不起，占尽了的便宜却弃之不顾，这才想要劫了珍宝斋，替讨回公道，因此才失风折损了最后的心腹，欠的。”管仲明压低了声音说道，若是有得选，他定会当场格杀了连成珏，偏偏他没得选，这两日已经有几拨来过关帝庙探听他的下落了，若非他扮得实是好，八成早就……

    连成珏暗自握紧了拳头，却也只得绽开了一朵笑，“舅舅您只要不嫌烦，那里自是您想呆多久，便呆多久……”

    许樱抿了一口颜色浑浊的药汤子，安胎药说不上是顶苦的，偏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儿，滑腻中带着点儿甜，甜里又透着苦，再加上枯枝败草的味道，混嘴里竟比纯粹的苦还让难忍，连成璧坐一旁看着她皱着眉头喝药，似是觉得药难喝得很，可还是咬了咬贝齿像是下了什么狠心一样，吸了一口气，自丫鬟手里拿过药，猛地一口灌进去，再拿蜂蜜水冲淡了嘴里的药味……那模样透着十足的孩子气，与她平素里佯装出来的大模样全不相同。

    “大夫每次来都说这一胎极稳当，偏又每次都让喝这苦药汤子，好似是不写药方，便白来了一趟一般。”

    “娘子果然神机妙算，那神医定是这般想的。”连成璧笑道，他身翰林院，每日里除了公文琐事，便是听同僚说各地风情，其中有一个恰好家里世代为医的，便说了这许多为医的关窍，听起来颇长见识。

    许樱瞪了他一眼，“今日老爷您过午便回了家，可是衙门里无事？”

    “末时正梁兄的幼子周岁，一品楼设宴款待同僚，衙门里又没有什么不能推的事，索性过午便都回家换衣裳了。”连成璧弹了弹自己的衣袖，翰林院只有皇上忙的时候才忙，如今皇上还没有亲政，刘首辅自有亲信，虽说翰林院的事也不少，但绝称不上是忙，现他身翰林院才想明白，所谓清贵，头一宗就是清闲。

    许樱看了眼座钟，“老爷既是无事，等会儿牙子进府送丫鬟，您不妨与一同挑一挑。”

    “谁说无事？”连成璧挑了挑眉，“还有一本书没看完呢。”

    许樱知道他是既不想书房里呆着，又不想跟她一同料理琐事，只是想她左近磨蹭，便也不拆穿他，“既是如此，您屋里看书就是了，挑完就回来。”

    “外面来得，虽说是牙子带来的，也难保身上带着些虱子跳骚，离远些。”

    “晓得了。”

    老总管找来的牙子是个四十多岁微微有些发福，长得像白面团似的妇，青衣白裙瞧着利索得很，一张嘴也是极利落的样子，“奴家姓吴，您叫吴婶便行了，原就常京中大宅门里走动，原也听说了探花娘子您是个随和大度的，偏无缘相见，今日见了，旁倒漏说了您貌美如花呢。”

    许樱抿嘴笑了笑，懒得与牙子多言，“不知这次吴婶您了几个孩子供挑选？”

    “您家里想要买伺候，奴家自然不敢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过来碍您的眼，挑来捡去的带了十个供您挑。”

    十个……若是十个顶好的，也尽够了，许樱也知道京里买奴婢的规矩，大户家甚少从外面买，多半先可着自家的家生子，家生子不够了这才买外来的，便是如此，像是吴婶这样常大宅门里走动的牙子，手里常年都备着好货，挑来捡去好一半坏一半的买，比如这次来连家，他们是头一回打交道，吴婶说带来的都是顶好的怕是说瞎话，可有一两个壮门面的倒是真的。

    许樱点了点头，拿外袍盖了肚子，侧坐到了廊下，吴婶拍了拍手，刚才躲月亮门后面的十个女孩子走了进来。

    许樱山东也是买过丫鬟的，多半是家贫无着这才卖女，便是牙子也不是那些个有钱给孩子们换新衣裳的，都是瘦骨伶仃脸色泛黄，身上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脚上有些连鞋都没有，可这京里的丫鬟不一样，头发不管是黑还是黄，都梳得油光崭亮，留着整整齐齐的齐刘海，身上穿着一式一样的蓝布白边衣裳，瘦倒是都挺瘦的，可脸上至少有些血色，脚上的鞋也是一式一样的黑色素面鞋，长得也都还算整齐，没有什么丑得看不下去眼的。

    “翠菊。”许樱使了个眼色，翠菊到了这十个孩子近前，“伸出手来让瞧瞧。”

    十个女孩都伸出了手，果然是虽然都不算是多鲜嫩的手，但指甲缝里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翠菊又瞧她们的袜子，也都是崭新的白袜，再瞧瞧头发，也都是没有什么跳骚之类的，干净头发。

    “都多大了？”

    女孩都报上了年龄，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二岁……吴婶又一旁解释，“奴家听说您是急等着要手，没敢把年龄小的给您带来。”

    许樱点了点头，已经相中了两三个不错的，就她刚要说挑选哪个时，忽听门外一阵的喧哗，她使了个眼色，丝兰出了院门去瞧瞧情形，过了一会儿丝兰有些为难地回来了，“禀太太，麦穗姐拎着点子土产，想要见太太，被门房给拦住了，她便硬闯，门房见她大着肚子不敢下死力拉她，这才让她闯进了二门里……”

    麦穗有孕了？要来见她？许樱目光闪了闪，“既是她来了，何必硬拦着，也惦记着她呢，不知她嫁之后情形如何，丝兰啊，让她稍安勿噪，把她带到后座房等着，待办完了事再找她说话。”

    “是。”

    许樱原想着快些打发了牙子，听见麦穗来了，倒有了一个一个慢慢问这些女孩子的耐心，一个一个的将她们叫了出来，问了年龄、家乡、父母、兄弟姐妹、因何卖身。

    其实这些个女孩子都是被□过的，这些主家爱问的事儿，多半也都有类似的回答，家乡多半是京郊农家，只有一个是来京里投亲不着，盘缠用尽，典卖女儿凑路费的，父母多半是农，也有做买卖赔光了银子的小商贩，家里有女儿的自是卖女儿留儿子，这些小姑娘也是泰半如此，许樱挑了四个口齿伶俐长样清秀家里情形普通的，余下的让丝兰一给了她们一块点心，便让吴婶带她们走了，谈价钱那是赵管家和冯嬷嬷的事。

    今年不是灾年，这个整齐的丫鬟，要值十贯钱，若是灾年，一贯钱能买四个。

    麦穗透过打开的窗看着外面的情形，她和这些女孩子相似也不似，她是杨家佃户的女儿，七岁之前没穿过完整的裤子，十岁时才有了自己的第一双不露脚趾的鞋……那是娘为了让她能被主家选上连夜做的，许是因为那双鞋做得实是好，她才被选上了，她走的那天娘搂着她哭了两声，就被爹给一巴掌打到一边去了，是啊，主家是替姑奶奶选丫鬟，是去大宅子过好日子的，哭什么……

    后来她怎么就忘了自己怎么从泥地里摸爬滚打混成样的呢？怎么就觉得初次见面像是神仙一样的姑娘，会任由自己摆布呢？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现的模样呢？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紧紧巴巴完全盖不住肚子的旧衣裳和自己磨出了老茧的手，昨晚被丈夫硬生生扭得快要断了的手腕上指痕清晰可辩……廖家……没一个好！

    公公整日喝得醉熏熏的，好酒买不起，做菜的浊酒也是能喝的，婆婆整日不是唉声叹气，便是挑拨他们夫妻打架，丈夫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日除了游逛就是赌钱，里里外外的事全靠她一操持，就是这样廖家的一样瞧不起她丫鬟出身，昨日她不过顶了两句嘴，说他们也是奴才，就被丈夫一顿好打，完全不顾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

    婆婆冷笑着外面瞧了一会儿，这才进屋装起了好，让她带着礼物进城，去求求太太，找份体面的活计，临走时那个姓廖得说得明白，若是太太不应，她也不用回来了，她这才硬着头皮上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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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进退两难

﻿    “廖家……过得可好？”许樱问出这句话时,麦穗眼里的泪珠止不住地滚了下来，心里藏着的火却慢慢地越烧越旺,好不好……她又怎么会好？就算是她痴心妄想老爷,甚至做出了种种勾引老爷的事，可她从没有害过姑娘，便是到如今也未曾将姑娘的秘密泄露给旁知晓……可姑娘竟对她赶尽杀绝……将她一手推进火炕，现她宁可姑娘冷酷无情些，也不要这样气息平稳声音温和地问她过得可好。

    “好。”麦穗低下头,小声地说道。

    “好……就放心了。”恨她？许樱心里一阵冷笑,是啊,麦穗是该恨她……这不怕蠢不怕傻不怕笨就怕不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十贯钱四个丫鬟，自此之后四个生死荣辱全凭她，那四个孩子现记得自己幼时的穷困，被转卖时的忐忑，年深日久……未见得会记得……麦穗不是忘了吗？她再狠，也不过是将麦穗打回了原形罢了，如果麦穗这次诚心悔改，她也不会放着麦穗不管的，她若真留下了麦穗，让她府里帮忙，廖家又能拿麦穗如何？“大老远来了，本该留用饭的，偏今个儿事多，等会儿还要出去一趟……待会儿让丝兰领着用饭，然后再派车送回家。”

    麦穗听到送她回去，像是被打了一拳似的，“太太！”她跪了下来，“太太，您千万不能送回去，那廖家的不是！不是啊！太太！”

    粗劣如同砂纸一样的手刚一放到许樱的手上，许樱就向后缩了一下，“怎么成了这样？”

    “姑娘！姑娘！什么也没说啊姑娘！”心里恨又怎么样？恨过了一样要拿苦水浇熄，麦穗跪地磕头，“姑娘！姑娘！什么也没对外说，姑娘！求姑娘看忠心耿耿地份上……您就算不想管，好歹看孩儿的面上，姑娘！”

    她这么大声叫嚷着什么也没说，跟大声把那些许家的秘密、许樱的秘密说出去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乡下的时候她又能跟谁说？跟廖家的说？廖家的又能去对谁说？许樱盯着她的肚子，摸摸自己只是略有些圆润的肚腹，“没什么不可对外言的，若想说便说吧。”

    她的声音淡淡的，传到麦穗耳朵里像是一盆冷水一样，姑娘生气时不吓，真吓的时候便是这般声音淡淡的，眼睛里像是一块冰一样，四爷、四奶奶、老太太唐氏甚至是栀子……她怎么忘了呢，姑娘苦口婆心的劝自己不要再有非份之想的时候她怎么只记得好姑娘，把那个姑娘给忘了呢？“姑娘……”麦穗抬头看着许樱……“姑娘！奴婢罪该万死啊姑娘！姑娘……”

    “来，请个大夫给廖俊生家的看看。”许樱认得那眼神，心如死灰一样的眼神，不知怎地心里揪了一下，难道她的良心随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长回来了？她伸手摸了摸跪坐地上的麦穗的头发。

    抬起头，却看见不知站窗外多久的连成璧。

    “一直觉得比强。”连成璧枕许樱的大腿上，小声地说道。

    “呃？”

    “自从认得了，便心里想着，若是异地而处，会如何……怕是会不及吧。”

    “若天生的好命，何必脏了自己的手。”许樱用手指梳着连成璧的头发，若非两世为，她又岂能有那般狠辣的手段。

    “梨香死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原来活到现，竟只因连成珏的一念之差……”连成璧、连城璧……连家价值连城的宝玉，竟然是靠着旁才活到如今的，他虽知道连成珏的狼子野心，竟只顾自己任性、发脾气、使性子……丝毫不知该如何反击……

    “他未让梨香动手，才未能查觉梨香的异动……再说……便是知道连成珏已死，梨香也不过是想要肚里孩儿的命罢了，一分一毫也未曾伤过……未对她起疑心……实因她从未想害……”

    连成璧摇了摇头，他本就是自许高洁的性子，可这些事却逼得他慢慢入世，若非许樱，怕是他更仓惶无依吧……他伸手摸了摸许樱的肚子，他的孩儿里面长大，若是他还低头只顾自己，怎对得起妻儿？“要去苏州。”

    “呃？”大齐律……京官无旨不得出京……

    “武兄弟奉了皇命要去苏州采办丝绸，听说能多带一个文官……”按理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带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去苏州，可武景行现是正经的一等侍卫大齐朝驸马爷，皇上的宠臣，他说多带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只要理由编得像样点，还是成的。

    “去苏州又能如何？”

    “管仲明是连成珏的舅舅这件事不能泄露，连成珏连活着的事也不能外泄，这两是连家的心腹大患，必定要除了才能心安。”连成珏的性子没有比他更清楚了，他既然躲到了苏州，又娶了穆家女，打得八成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主意，若不趁他羽翼未丰时除了他，待他羽翼丰满连家也好，他也好，想要除了他怕是都要费一番的功夫，甚至有可能原气大伤，他现不是当初那个无牵无挂的探花郎了，他有一大家子要顾，若不斩草除根，怕是连觉都睡不稳。

    苏州大盐商穆家所住的地方叫嘉秭园，占地约十二亩，是穆家刚发迹时，买了败落的前明王府旧花园改建而成，虽说那些逾制之物早就被拆得一干二净，可山水地势更改不多，尤其是约么有一亩之巨的梅园，梅园嘉秭园的最外边，与园中只有一道窄门相通，如此行制据说是因为早年间常贵来此赏梅，梅园曾被送给过苏州府，后来又还给了穆家，梅园的梅花苏州都是顶尖的，更不用说那连京中权贵都趋之若鹜的梅子酒了……便是这梅园对穆家的如此要紧，也没有意梅园看园子的老头换了，原先的那本就喜酒，有一日喝多了酒跌倒荷花池里，再没爬出来，现如今的那个是姑爷荐上来的，据说是原来看盐田的，是个极妥当的，管家也未曾多问，便让那进了府。

    据说些沉默寡言亦不多话，一整日里有时甚至不和说一句话，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梅园里向来少有迹，这样的性子反而是极好的，也没去管他，只是每日有个给他送饭罢了。

    后来他又说送去的饭冷得快，要了一套锅灶，自己生火煮饭，连送饭的都省了，只需每旬送去米面油盐便成了。

    没知道的是——穆家的成龙快婿去梅园去得比送米面的，还要稍勤些，“舅舅，这些酒肉是特意自烟雨楼买回来的，点心是如意坊的，够您吃一阵子的了……”

    管仲明斜眼看他，“是刀口舔过血的，龙肝凤胆吃过，糠咽菜也吃过，不会为口腹之欲便离开梅园的。”

    “外甥只是想要孝敬您罢了。”

    “不必。”他摇了摇头，将那些吃食推开了。

    “舅舅您若是不信，大可以这里陪您吃。”

    “不必。”

    “既是如此，便不打扰了……舅舅您这里慢慢养伤吧……”连成珏走出了一小段路又走了回来，“再过一个月穆家和的运盐船就要去辽东了，可以安排随船同去，再随相熟的私盐贩子趁着河水封冻过江去……后金虽苦寒，听说也是极好过活的……凭舅舅的一身本事……”

    “若想去，何必等着来安排？”

    “舅舅若是想出洋，也可以……”

    “哪儿也不去，就这儿呆着。”

    “可这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万一有知道了的瓜葛……”

    “知道关系的只有连成璧，他还顾着自己的前程，怎会说出之间的关系。”

    连成珏见他坚决已极不敢深劝，怕自己这个舅舅翻了脸，这梅园就当场杀了他，只得缓步离开了。

    待走到一条岔路时，他未曾往出园的方向而行，而是转了个大弯，一个极远的地方爬上了一块假山石，拿出怀里的西洋千里眼瞧向管仲明的所。

    只见他撇着嘴将他拿来的酒肉点心翻了个遍，想了想用小刀每样吃食上都切了一小块，包一块油纸包里起身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只见他拎着两个笼子走了出来，笼子里装得竟都是活蹦乱跳养得极肥硕的老鼠，他将油纸包里的吃食扔进了鼠笼，又将酒也倒了进去，坐一旁看着老鼠们，过了约么一盏茶的工夫，见老鼠们都活得好好的，这才拿刀切了酒肉吃了下去。

    连成珏看到此处不由得后背冷汗直冒，舅舅竟然防他至此，他若是真酒肉里加了些什么……怕是此时他已然没命了，那老鼠如此肥硕，想必是舅舅连那些个下仆送来的米面油等等都试过了，自己想要下毒怕是难上加难，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狠狠地捶了一下假山。

    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噩梦连连，都只为了管仲明这颗大灾星，若是不除了他，这大灾星早晚要害了他！可论武功他手无缚鸡之力，论手段他也远不及管仲明，现下他又对他起了防心，他又能如何？难不成真要向官府或江湖强梁告发？不成……到时候怕是连自己都要牵连进去……他只觉得进退维谷心焦不已，恨不得立时来道雷劈死了管仲明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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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伏法

﻿    连成璧翻看完最后一页书册,将书慢慢地合上,阳春三月下江南尚能称得上是风雅，秋天时来江南，便有些受罪了。

    白日里粘粘乎乎地热，整个像是被放到蒸笼里了一般,晚上时依旧是热得粘粘乎乎,无论洗几次澡都没办法去掉那种热得心焦之感,到了二更天以后,才稍有些凉意。

    武景行站他的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龙睛过去开了门，“武驸马……”

    “连兄可是歇着了？”

    “家老爷还没睡……”

    “可是武兄来了，快请进。”武景行是个武,本来就是极爱动的，比他这个文还受不了这几日的天气，这次他能来江南，全凭着武景行三寸不烂之舌，跟皇上和刘首辅说什么他本是行武出身，又自幼长道观，怕是不懂丝绸好坏，更看不出各种花样门道，他家则是累世经商，见过的好东西成千上万，又是个读书，想必晓得其中门道，要让他跟着去掌一掌眼，皇上正是崇拜英雄的年纪，对像是侠士一样的武景行言听计从，自然是答应了，刘首辅虽觉得带着他一个翰林院编修去江南挑选丝绸有些奇怪，却也只觉得是武景行年轻想要带友出去见识一番，加上对连成璧印象极好，也未曾犹豫便答应了。

    武景行进屋之后，先是坐下了，过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有一事想与连兄说……”

    “说吧。”

    “锦衣卫的杨晏知道这次替圣上采办丝绸是们一起来的，他……想要见。”

    连成璧一愣，慢慢又释怀了，他这次出京本来就不是什么机密的事，锦衣卫又盯因赏金的事一直盯着他，杨晏要见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明日头一件事就是去见他。”

    武景行的脸上又露出了为难之色，“他现就楼下。”

    杨晏背靠着墙坐客栈的角落里，奇异的是此时虽早已经过了饭时，客栈楼下的饭厅里，仍然各个角落都坐满了，只是这些多数不看杨晏，杨晏身边的几个盯着这些的眼神又有些不对。

    就此时从楼上走下来一个穿着月白潞绸直缀，头戴四方平安巾的俊美青年，青年面上的神色似有些倦倦的，走到楼梯口，凤目一扫便瞧见了坐角落里的杨晏和分坐各处的连家所雇的江湖好手，这些江湖虽说或为了连家的财势或为了江湖义气见到身为锦衣卫的杨晏都没避走，可眼睛里都透着几分的畏惧，自古官匪不能两立，这帮就算是号称走白道的，多少都做过些以武犯禁的事，看见杨晏自然是极不舒服，杨晏左近还有几个眼生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脚下穿得都是官靴，身上带的兵器都是绣春刀，想来也是锦衣卫的无误。

    杨晏瞧见他来了，站起了身，“连大。”

    “杨大。”连成璧一边拱手，一边微微一笑，原本微颦的剑眉舒展了开来，就算杨晏阅无数，见到连成璧时也难免感叹连家这块连城宝玉，实是价值连城，就是这般的站那里，依旧光彩夺目，便是那些个对他有几分敌意的江湖，多数也忍不住屏神静气，连带着举止也斯文了不少，连成璧笑了笑，“请杨大上楼说话。”

    杨晏瞧瞧楼下这许多的，点了点头，“打扰了。”

    杨晏第一次见连成璧的时候就记得十分清楚，他当时为了一桩案子正大明府公干，听说勇毅侯和连家的公子来求见，觉得两个年轻的孩子正经八百的来求锦衣卫颇为有趣，这才站旁边听了，连成璧一进屋他就呼吸一窒，只觉得此等少年不应是间之物，美貌而不女气，言行举止虽有些青涩，可也透着股子少年的纯真。

    多年未见，他一听说连家与管仲明案颇有些干系，便主动请缨将这块无敢接的烫手山芋要到了手里，听了他的“指点”来了江南，却是掘地三尺也找不着管仲明的下落，听说了他也来了苏州，杨晏是真心希望连成璧与此事的牵扯不深，可是就他掌握的情形，怕是……

    “连成珏是谁？”杨晏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连成璧愣了一下。

    “庶兄。”

    “管仲明与他有何干系？”

    连成璧自从杨晏约他他家见面的那一日，就查过杨晏，此锦衣卫里算是迅速窜红，盖因办事利落脑子灵活，几桩大案子都办得漂亮，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评价都是极高的，唯有出身差些，升到指挥使的位置是许多意料之外的事，虽说本朝指挥使是四品，上面还有总指挥使，可也算是皇上重臣了，据说是因为替刘首辅办了几件事，都办得极妥贴，朝中的把他默认为刘首辅的死党兼打手。

    这也是为什么连成璧始终对他很客气，他对连成璧也很尊敬的原因，连成璧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山东一系的，与刘首辅是一派，不过既然都说此精明办事周全，他查到了连成珏和管仲明……也连成璧的意料之外。

    “此事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连成璧说完坐了下来，“原只觉得奇怪，为何管仲明要留京城，还藏家附近，原以为是因为妻姐之事出了银子悬赏他的头大大地得罪了他，可身边的一个丫鬟……”连成璧加加减减把梨香的事说了，“梨香包藏着祸心，可她断无与管仲明勾连的可能，一直到家有个老嬷嬷，无意中说庶兄连成珏早逝的母亲……是姓管的，她因是丫鬟出身，入府就改了名字，知道她本姓的极少……因此早无想到……”

    “连成珏没死？苏州？”依着大齐的律令，连家子弟与悍匪有勾连，就算是连家交了赎罪的银子，连成璧的前程也要大大地受影响，削去功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连成璧隐瞒此事也不算错，关于连成珏没死的事和连成珏的生母姓管的事都是他山东的线查到的，连成璧年纪小，此事知道的晚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正是。”

    “他苏州哪里？”这个就是线查不出来的了。

    “他已经被穆家招为了姑爷。”

    杨晏心中一喜，穆家虽说是盐商之家，上几代却与官场颇有些瓜葛，虽说到了这一代势微，却也不是寻常家，再加上嘉秭园占地极大，穆家也颇养了些鹰犬……若是这两真有瓜葛，管仲明必定藏穆家！

    连成璧看见杨晏的神色就晓得，杨晏必定是要出手了，锦衣卫不可能放管仲明活生生地外面，他是锦衣卫的大把柄，被抓住了，锦衣卫上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这也是自己敢跟杨晏说明此事的原因，“连成珏虽然未入连家祖谱，可好歹也是父的儿子，请大动手的时候，勿要伤了他。”这是交待了底细了，连成珏未入祖谱，严格上来说就不算是连家的，他跟连家有得只是血缘上的干系。

    “此事还得请他行个方便……”杨晏还是不想事情闹大，能无声无息地弄死管仲明是最好的了。

    连成璧皱了皱眉头，他本来不想见连成珏，虽说两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是自小到大，谁也没把谁当成兄弟，到了今日更是仇，连成珏从通州码头跳水循走之时，就不当自己是连家的了，可是……他不见连成珏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连成珏看见拜帖的时候整个都愣住了，连成璧？他不京里好好的当他的官，跑来苏州做什么？连成珏刚想问送帖子的哪儿，一抬头却看见站自家店铺门外的连成璧。

    许樱读着连成璧的信，看到他见连成珏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虽说他轻描淡写地说两见了面，只说了管仲明的事，可字里行间还是透出当时的凶险，连成璧信里写到：他虽自绝于连家，却并非傻子，管仲明与他亦是拖累，连成珏有万般坏处却有一桩好处，若是一事与他有利，两方一拍即和，断然不会为了所谓仇怨，误了真正的大事——杀管仲明。

    后面的事连成璧只是了了数语罢了，无非是连成珏将锦衣卫和数名江湖好手放进了梅园，又送给管仲明的酒肉里加了份量不重的散功粉，管仲明百密一疏，怕自己的外甥拿剧毒之物害他，却不成想自己的外甥用了江湖才会用的价值千金的散功粉，老鼠没有内力武功，吃了掺着散功的食物自然无事，他却是内力深厚的练家子，用了散功粉立时手脚酸软没了力气，被锦衣卫的干脆利落的解决掉了。

    连成珏……又一次逃掉了，又摆脱掉了管仲明，日后怕是……海阔凭鱼跃山高任鸟飞……连案底都未曾留下，杨晏虽明知道他窝藏钦犯，却也一时拿他没办法。

    真所谓好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翠菊站门边，欲言又止，“太太……”

    许樱抬起头，“可是廖奶妈又来了？”

    “是。”

    “说身子不舒爽，让冯嬷嬷招待她就是了。”

    “可她说要带麦穗走……”翠菊就算恨麦穗不尊重，见了麦穗现的可怜样，还是……

    “麦穗的身契还手里呢，虽是她儿媳妇，却也是的，让麦穗府里帮几日工，她难不成还不乐意？不许见，让她走。”

    “可是……麦穗姐见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管仲明这段总写不好，总觉得不是杰克苏了就是武侠了，总之各种别扭……憋了两天憋出这么一段来……武侠相关真不是我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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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灼华斋一

﻿    麦穗这样的女子,许樱两世为人,见过的不知凡几,连被弃之前的自己都是那样的人,成了某个男人的女人,就软倒了下去,不管被怎么样对待，只要他或他的家人说两句好话，立时就又回心转意，以为那个男人是回头的浪子……待回转身擦亮眼，浪子依旧是浪子，被骗得只有自己。

    不用去查问许樱也知道她回来之后众丫鬟给她的旧衣裳和一点散碎银子，全都被廖奶妈搜走了，连身上的首饰也只剩下耳朵上不值钱的银坠子了。

    廖家这般,恰也是山穷水尽的缘故……许樱有些事想问问廖奶妈，应该是时候了。

    翠菊听许樱说要见廖奶妈，以为是听错了，“太太……”

    “我有些事想要问问廖奶妈，你叫她来就是了。”

    廖奶妈还未曾出莲花胡同连宅的门，就被小厮叫了回去，难免有些忐忑，坐在待客的西屋里像是屁股上生了钉子一样，怎么都坐不稳，要说心存怨恨，她怕是恨得最深的，可自家夫妻的身契都在主家手里掌着，身上除了当时穿的衣裳被留了下来之外，别的尽数被搜走，便是想要做逃奴也不知要往哪里逃，谁知主家竟还依着前约把陪嫁的丫鬟嫁了过来，自己三番五次旁敲侧击，这才晓得那丫鬟竟是犯了错才被嫁出来的，便将一腔的恨全发泄在了那个丫鬟身上。

    叫她回莲花胡同寻事做，本来是听自己的儿子说在外面勾搭上了个颇有些家资的小寡妇，想要找个由头把有了孕的小丫鬟打发走，谁知主家竟把她留下了，廖奶妈见着了血，又岂会不来叮一道，却不想——

    她瞧着掀了帘子进屋，穿着香色金线福字纹缂丝对襟宽袍，一身孕味的许樱，站起身福了一福，“老奴给太太请安。”

    许樱也瞧了她一眼，她原先就是惯是会扮寒酸，现下真寒酸了，倒与往日无有什么不同，若说不同变是脸色差了些，从红光满面变成了满脸横肉。

    “久没见廖嬷嬷，您老气死还是一样的好，乡下庄子到底养人。”

    “这都是托太太的福。”

    许樱叹了口气，“我总些事想要问问你，偏老爷说不想见你，现下老爷在江南公干，咱们总算能说透了。”

    廖奶妈浑身一冷——“老婆子年龄大了，许多事都……”

    “赵氏……到底为何要跟连成珏联手？当年的管姨娘是怎么死的？梨香又是什么来历？”

    廖奶妈听见这三件事都与自己无干，听到赵氏和连成珏联手的事，她略挑了一下眉，“赵氏太太并未曾与九爷联手，他们俩个应是互有把柄。”廖奶妈没问许樱为什么知道自己会知道这样的事，她虽离了连家多年，在连家的耳目却是不少的，“管姨娘是产后血崩死的并没有人做手脚，梨香是从外面买回来的，她是怎么和九爷搭上的……老奴也不知情。”

    “你从太太那里盗来的东西，都卖到哪儿去了？”

    廖奶妈答完这些不相干的事，刚松了口气，许樱就问了件让她头皮发麻的事……“这……”

    “太太留下的那些东西，虽说是好物件，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收的，那些个金饰若是只融了卖金子，可是糟塌东西了……更不用说那些个古董、器物了……”廖奶妈日子过得极好，后来从她手里搜出来的那些个东西也是极好的，若真是贱卖了，依着他一家三口的行事作风，怕是早败光了。

    廖奶妈低头沉吟了许久……“太太可知京里哪家的胭脂卖得最好？”

    “灼华楼……”

    “光指着那些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胭脂水粉，她家的生意岂能如现今一般？京里的世家豪门，总有些太太、奶奶、小妾有些值钱的首饰、不常用的物件，缺了银子到她那里换，多半是能换个好价钱，她家也从不问东西的来历……”

    “太太……我的儿是良家，麦穗姑娘虽是好的，却与我儿水火不容，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仇人……”

    “她是明媒正娶嫁到你们家的，若说是出来做事也是寻常，可若说您不想认这个儿媳妇怕是不成的，一是她本无过错，二是她肚子里已有廖家骨肉，停妻再娶这等败坏门风的事，我连家是不准的。”

    廖奶妈讪讪地笑了，“这都是我纵子太过的缘故，我也是舍不得麦穗吃苦。”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也是她的命。”

    许樱送走了廖嬷嬷，转身对翠菊说道，“你去与麦穗说，我这里的事不多，只能一个月给她五百个大钱让她看着两个洗衣妇，孩子生下来她带着也成，交给婆家带着也可，只是我连家是规矩人家，下仆要见外人，得先问过我。”

    “是。”

    她终究还是对麦穗心软了，那些年在许家苦熬的岁月，终非外人能懂。

    连家豪富，连带着连家的大掌柜都比旁人贵重些，许是因两夫妻从无到有两手空空到现在家境殷实，让张太太不知比别人多了多深的底气，又或者说张大掌柜在外奔波，觉得老妻在家寂寞，暗地里纵着，张太太与那些个京里常见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两个月也出不了一回门的太太们极不相同，是个爱热闹爱串门子的，别人家不提，许忠家的门槛就被她踩得底了两分，主因是她常说旁人说话都俗气，唯有许掌柜的媳妇是个不俗的。

    百合对她说不上烦，可也说不上喜欢，每次她登了门总会打起精神招待，等张太太说完京里新近的“故事”，眨着眼睛等着她投桃报李时，她多半也说些不咸不淡的事，要论精彩远远比不上张太太，还常要被她纠正一番，“你说的事我倒也听说过，只是听说那家的闺女也不是什么规矩的，年轻时被人引诱失了身，这家这才寻了个没有根基的穷人家小子做姑爷，嫁妆丰厚、岳家又有财势、几个大舅子身高马大的，姑爷成了亲知道上了当也不敢声张，谁知十年河东西年河西，穷小子发达了，岳家还要看他的脸色，自然是他怎么欺负自家的闺女也不敢开口了，只怕他翻旧帐把自家的闺女休回来，那穷小子也没想休妻，谁知新纳的小妾是个拎不清的，连大妇的嫁妆都敢贪，这才有了这场官司。”

    “哦……”百合佯装受教地点了点头，她先前讲的是某家人家正妻告丈夫停妻再娶、贪占嫁妆、先贫后富，青天大老爷判令将那小妾流放三千里，男人重责三十大板，令其回家与妻子安心过日子的事，这事儿最近传得连扫地的仆妇都能说两句，百合就是用这事儿来应付张太太，果然听到了更详细的故事。

    “所以说啊……那县官也是糊涂人，夫妻闹到上公堂，便是撕破了脸，哪还能一同过……听说老爷离家已经有两个月了，何时能回来？”

    “听说是已经返程了，替官家做事，总不自由。”

    “太太这一胎若是生了个儿子便好了，连家子嗣太稀了些。”

    “我前日去见太太，太太倒没说非要生儿子……”

    “她终是年轻……”张太太说道，“说起来我也要去看一看她才是，可她是东家我们是掌柜，去多了怕惹人闲话，现在终究是二老太爷掌着生意。”

    “二老太爷是个大度的，怕没那些个心思计较……”

    张太太笑了，“我说许太太，你也不是个孩子了，这是个人就有私心……我和张掌柜还是心里向着长房的，正根本源嘛……可二老太爷现今掌着权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与太太常来常往，可要劝太太多长些心眼。”

    张太太这样挑拨东家血亲之间的关系……所谓何意？表忠心？百合笑了笑，只当轻风过耳罢了，想起许樱交待给自己的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您与灼华斋的掌柜颇熟识？”

    张掌柜夫人许是因为在许樱面前花大价钱买胭脂被训斥过，在百合问及灼华斋的时候有些尴尬，“我与她也不算是相熟，只因我常在街面上行走，与她有些面上情罢了。”

    百合听到这里有些惊讶的样子，“可我听王太太说……”

    王太太的丈夫是连家在京里茶行的掌柜，与张太太原就是极好的，百合也是费了些心机才与王太太熟悉起来的，“她能知道些什么……”

    百合笑了，“该知道的我可是都知道了。”比如张家另起了炉灶，与灼华斋的掌柜合股开了自己的买卖……

    “既是知道了又何必打听，灼华斋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招惹的，便是太太……怕也要惦量惦量连家够不够份量。”张太太眼睛眯了起来，凑到百合的耳边说道，许忠和百合是十太太的心腹，这件事又有谁不知道，太太憋了这许久，总算借着有孕发作了起来，可惜太太棋差了一招，他们夫妻可不是姚掌柜那对傻夫妻，夫妻不合，一个只知道偷藏银子养外室，另一个知道了丈夫有外室就不管不顾要拼个鱼死网破，他们夫妻可没打算一辈子做连家的掌柜，等能年老力衰了再领着谴散的银子回家“养老”。

    他们可是颇有些长远的打算的，如今就算是连家疑心他们夫妻，怕也是拿他们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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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天性三

﻿    百合一字不差地把事情跟许樱说了，许樱笑了笑,“灼华斋的那位掌柜,可曾见过？”

    “前次鞠大掌柜的女儿出嫁，出去买贺礼的时候,倒是走马观花见过一次。”

    “觉得她如何？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百合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就是一个普通的妇,除了身量略高倒无有什么不对……”

    “身为女子,不觉得她的手大了些吗？”许樱自上次从灼华斋回来,便不停地想着到底那个老板娘哪里不对劲,一直到前几日忽然想起来自己上一世听说的一个传闻，灼华斋之所以被封，是因有揭穿了所谓的老板娘，是从宫里出来的太监假扮的,又因此事牵扯到了宫里，被悄悄地把风声压了下去，她当时听的时候以为此事为假的，本朝对太监管得极严，这种扮女装开店的事，简直匪夷所思，这样轻风过耳的事，她自然不会放心上，若非猛然想起这个传言，又两件事合一处，怕是怎么样也想不通这件事。

    “是说……”百合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事若是真的，张太太无非是觉得那手眼通‘天’罢了……”许真是手眼通‘天’，灼华斋背后有哪位王公贵族的本钱里面，可这又是谁呢？

    “那太太您……”

    “无非是让敲山震一震他们夫妻罢了，等生下孩子再说其他。”许樱又问起许忠的事，“许忠哥近日如何了？”

    “总算是站住了脚，烟行的事全盘接了过来，辞了几个不晓事理的，又招新了几个新。”

    “远得地方管不了，京里现下眼皮子底下，总不能再继续忍下去，让许忠与各掌柜来往时，多长些心眼便是了。”许樱摸了摸肚子，她本性就不是能闲呆着的，这一年多的蛰伏已然够久了。

    “是。”百合眼前也亮了起来，自家姑娘要把京里连家的商铺管起来，自己夫妻自然也是会水涨船高，只是……“二老爷……”

    “二叔那里，自会去说，先斩后奏的事，咱们是不干的。”

    “是。”

    穆家苏州经营多年，便是苏州城里的一块砖，暗地里也是向着穆家的，梅园里出了命案，就算是处置得无声无息，穆家也一样听到了风声，但因这其中貌似牵扯到了自家女婿和官府，这才隐忍不发，等了约么月余，见再无什么风声，穆家这才有了动静。

    连成璧早就料想到了穆家必不会不开腔，却不曾想自己离开苏州之前，这才听见了穆家的消息。

    武景行身份特殊，来苏州本是以钦差的身份前来督办丝绸的，可他又不想与地方官多有牵扯，是以只是包了间客栈供自己一行居住，除了乍来之时与地方官吏打了几次交道之外，都借口皇命身事务繁忙，将前来献殷勤的地方官给打发走了。

    连成璧随着他也走遍了苏州原本御贡皇家的几家织户，又走了些大中小织户，心里约么也就有了些谱。

    连家也是做丝绸生意的，年年都要从苏州购进大量的丝绸，卖往山东、京城、直隶等地，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大小织户所产的丝绸差别其实不大，有些小织户的花样子还精致些，只是产量太低，难为贡品，大织户若是做贡品的，又会因贡品只能卖皇家，亏了本钱，是以做贡品的都是与内务府有瓜葛的几家，做活确实不惜工本，做出来的东西也确比别家强些，皇上为何要让他们来看，实有些奇怪。

    倒是武景行一语道破，“内务府给御用织户的银子比起市价如何？”

    “便是好年景，内务府给的银子也要高上三成。”

    “到织户手里的，又能有几成呢？更不用说京里历来是先下单子，再付三成的银子，见着了实物再付五成，余下的两成不知哪年哪月……若是内务府没有靠山，谁能做得成这笔生意？”

    连成璧点了点头，“皇上是觉得内务府有从中牟利？”

    “皇上倒不怕有牟利，这笔生意自太祖那一辈起，就是恩赏功臣的优差，是太后提醒皇上，要到江南走一走，是为了谛听司的事，太后怕皇上幼主临朝，江南的谛听司生变……”

    谛听司？连成璧愣了一下才省过味儿来，连家行走商道多年，也曾经听说过有个谛听司，专为皇上打探民间动向监查百官，但是此事知道的了了无几，寻常百姓便是听说过，也以为只是谣言罢了。

    “皇上派到江南……”也就是说皇上对武景行极是信任了，可是又带着他……他明面上可是山东一系的，皇上真对刘首辅毫无芥蒂？古来幼主与抚臣，少有善终……

    “皇上自是信的。”武景行没说他皇上和太后面前，说了连成璧多少的好话，也没说刘首辅对这事心知肚明，却装傻充愣，所谓监查谛听司，其实就是太后暗地里替皇上培植自己的势力的第一步。

    连成璧心里装了这许多的事，反而觉得自家的事是小事了，谁知刚回自己所居的上房，便瞧见龙睛给什么倒茶。

    钦差居所，哪能就随便让陌生登堂入室了，待看见那的官靴之后，龙睛略闪了身，露出了那的脸，是杨晏。

    “不知杨大有何贵干？”

    杨晏站起身，向连成璧拱了拱手，“下官与武驸马有些事要说，说完之后又想起了些许小事，想与连大说一说。”

    连成璧这才明白，为什么杨晏自己面前总是自称下官，原来……他也是谛听司的……自己与武景行同来江南，难道已经被默认与谛听司有关联了？“杨大不必如此客气，有何事您尽管讲。”

    “连成珏……”

    “呃？”

    “穆家不知怎地，找到了下官，下官将事情加加减减地说了，事关钦命要犯，穆家也未曾多问，只是问下官那要犯与连成珏有何关联？下官也被问住了，特意来连大这里也问一句。”

    “连成珏已经死了。”连成璧说道，“他年少无知之时，曾经被坏蒙蔽过，做过一些错事，现下他已然死了，还是不要问了的好。”这就是说连家要咬死了连成珏已死这件事。

    “那穆家的九姑爷呢？”

    “与他素不相识，怎知内里详情？许也是被骗了吧。”

    杨晏点点头，连家不打算保连成珏，甚至连成璧觉得他早死早超生，他对连成珏这个最后一个知情，也知道该如何做了，至于穆家……就算连成珏是穆家的姑爷，出了锦衣卫和数名江湖自家的梅园里围捕看园老的事，穆家这样的家也不会保连成珏……或者说避之唯恐不及。

    “既是如此，下官告辞了。”杨晏是做官差的，不似是外想的一般，锦衣卫还是知道底线的，杀灭口的事是不会做的，但是既然穆家问了他连成珏是什么，他不把实情告知穆家，日后穆家若是有什么变故，岂非是他的过错？

    武景行带着连成璧到了江南，依着他文官的出身和与刘首辅的牵连，又与皇上的心腹之臣武景行交好，这样的若是如言保连成珏，杨晏还是能替连成珏瞒一瞒的，也好卖个情给连成璧，可看着连成璧的样子，怕是对连成珏欲除之而后快，既是如此，不如同样卖个情给连家，也卖个情给穆家，把连成珏的实情说出来，至于穆家会如何处置他，是穆家的事。

    锦衣卫的底线就是如此，不会自己杀，但合理合法之下，借刀杀是从来都不会手软的。

    龙睛有些似懂非懂地送走了杨晏，回到屋里却见连成璧拿起了看了一半的书看，不像是有什么事，“十爷您可是要歇着了？要不要小的替打水洗一洗？”

    “让店家烧水，今个儿要洗澡。”

    “是。”

    连成珏将最后一张银票塞进了衣裳的夹层，自从梅园出了事，穆家的待他就不似从前，原本说要借他银子将生意做大，现下也不了了之，穆九被蒙鼓里，只觉得都似对她极好，可连成珏自幼连家长大，别对他是真好还是应付故事，一望即知。

    穆家，他已经呆不了，甚至连苏州都呆不了了，管仲明虽然死无对证，可穆家若是知道了实情，定不能容他这个与江洋大盗有瓜葛，甚至连锦衣卫都引到自家的姑爷。

    自从出事之后，他就开慢慢的将自己本来就是唬弄穆家的生意收了，聚拢了所有能聚拢的钱财，现穆家说要借给他做生意的钱既然是无望了，连成珏已然预备着走了，他的目光投到了铁梨木拨木床上的针线篓子，只觉得上面小小的大红肚兜红得刺目……

    连成珏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外面走去，却连自己的妻子与穆大奶奶相携自远处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他一转身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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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天性四

﻿    穆大奶奶几乎是刚一踏进屋里,还未曾登上二楼,就觉得不对了,穆九自婚后一直跟夫君住在穆家花园的宜安楼里，一楼只做待客起居之后，二楼才是夫妻两个日常的居所,往日一楼必然要有一两个丫鬟值守的，可今日却是空空荡荡的……穆九不是那些个会放纵下仆的，素来对丫鬟们管束极严……更不用那种一脚踏进来,就觉得楼里空空荡荡的，不止楼下没人，楼上好似也没人……

    穆九姑娘先是看见楼下没有丫鬟守着有些奇怪，瞧着大嫂怪异的眼神，心忽地一下揪紧了,挣开穆大奶奶的手，提着裙子往楼上跑去，饶是她佑大的肚子，竟跑得极为快速，穆大奶奶伸手拉了她一把没拉住，也提着裙子追了上去，跟着她们的丫鬟婆子被这姑嫂两个的举动吓得住了，回过神来之后也追了过去。

    穆九上楼的头一件事就是推开紧闭的卧房门，只见窗户开着，窗前自己早晨的时候亲自插的绣球花被不知何时吹进来的风吹落了几片花蕾，晨起梳妆完毕收起来的妆盒不知被谁打开了，屏风上挂着的那件夫君最喜欢的月白袍子，不见了踪影……

    桌上的茶杯下面压着一封信，穆九忽地觉得心里一沉，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拿起信，只见信封上写着吾妻亲启。

    她打开信，只看了两行便觉得双腿似是没了根一样，软得像是一滩泥一般，若不是有穆大奶奶扶着她，怕是要栽倒在地上。

    穆大奶奶和赶过来的丫鬟扶着她坐到了床上，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信上无非写着自己为躲避连家到了苏州，谁知连家却追了过来，又有一些仇家追到了此处，若是不走怕是要连累妻儿，只盼着穆九将儿女好好养大，他若是在异乡安顿下来定会来接他们母子云云……

    穆大奶奶看完信，将信折了几折，使了个眼色给自己心腹的丫鬟，丫鬟什么话也没说，接过信就走了。

    穆九坐在床上发呆，只觉得自己这一年过得像是一场梦一般，本以为是觅得佳婿终身有靠，怎会又被抛弃……

    穆大奶奶坐在她旁边搂住她道，“妹妹你不必着急，我已然派人去寻你大哥哥去了，定要将妹夫寻回来，让你一家团圆。”

    穆九靠在嫂子的肩头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妆盒，“嫂子，你看看最下面一格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穆大奶奶有些疑惑地站起身到梳妆台前将最下面一格打开，只见里面空空如也……“这里没东西啊。”

    穆九本来心中就有数，见穆大奶奶这般说，立时泪如泉涌……

    穆大奶奶知道穆九自前夫家里出来时，身上除了首饰只有藏起来的不到一万两的银票，自家陪嫁的银子和东西，只随着她送回来不到三成，后来闵知府觉得脸上挂不住才又送回来一些，穆九除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些银票、首饰、衣裳，别的都交给了穆老爷，难不成……“你那些银子……”

    “他都拿走了。”穆九带着哭腔说道，两人刚成婚时，她为了试探夫君，说要拿嫁妆给他做生意，他却说不用女人的钱做生意，她以为他是真男儿，对自己是真心实意，却不曾想……他这样让她如何在娘家立足……如何在苏州城见人！本朝虽不禁寡妇二嫁，可穆九这样嫁过一嫁夫君死了，再嫁之后夫君竟不见了踪影的，怕是这一辈子……更不用说穆九对连成珏是十成十的真情，只觉得人生在世得这样一个夫郎今生有靠……天下的男子与连成珏比起来皆如尘土一般，穆九只觉得心被人扯出来撕扯成好几块又在地上踩一般……

    穆大奶奶见小姑哭成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恨，本来穆大听说了连成珏与江洋大盗有瓜葛是连家弃子之后，就起了杀心，是她们妯娌看着小姑可怜说情，这才让穆家兄弟收了杀心，却没想到连成珏竟然这般……

    王四是个苏州河的摆渡人，每日晨起头一件事便是将船收拾好，静候客人，来往于苏州河上的各色人等见过不少，今日坐他船的年轻书生却有些怪异，他随手扔了个足有一两重的银锭子，坐下之后便示意他开船。

    “客倌，你这银子我找不开……”

    “不用找，我包了你的船就是了，老丈你只管开船就是了。”

    “您早说了要包船便好了。”王四一边说一边整了整衣裳，撑起了乌篷船……

    船在苏州河里慢悠悠地前面划着王四回头想要与官倌搭话都不见回应，只好闭紧了嘴巴再不说话，待船行到了码头上，他转过身，却见他客人不见了……

    “哎呀呀，难不成我今日撞了鬼？”他去摸腰上的荷包，那整整一两的银锭子，却是真的……

    穆大站在望河楼上，看着连成珏被人无声无息地从船上抓到了河里，再不见踪影，微微一笑，关上了窗。穆家做了这许多年的盐商，岂是他一个无根基的连家弃子能够欺负的，妹妹再做新寡又如何？穆家又不是养不起女儿……

    许樱只觉得手上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低头瞧瞧自己正在摸着的衣料，却是平滑至极，全无一丝的刮人之处……

    “太太……”绿萝小心地瞧着许樱，经过一场劫难之后，绿萝瘦了些，可眼睛却晶亮极了。

    “这料子的颜色不好，再换一匹。”许樱笑道，绸缎庄的老板娘二话不说地又拿了另一匹新鲜料子。

    “您若是给孩儿做衣裳小店新到的红绫缎最是合宜，颜色鲜亮喜兴不说，还软和得很……”

    许樱瞧着那衣料果然是极好的，点了点头，“就把这个包起来吧……”她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了对面的灼华斋，“这灼华斋的生意一向是这般的好吗？”

    “倒说不上有多好，看得人多买得人少，京里官家太太虽多，谁也不能整年的用他家的脂粉，用不起。”老板娘最后三个字张着嘴未出声儿，“我听人说她家除了二楼里那些粉啊什么的，一楼买的寻常东西，也不比别家的好，倒是价贵了五成有余……一开始人家愿意捧，这两年……差了。”

    许樱点了点头，“那他家怎能用得起这样的房子？”

    “听说房子不是租的，就是他家的，原先也是开脂粉铺子的，掌柜的好像牵扯进了什么官司被捉起来了，房子被官府封了，主家没办法只好贱卖，寻常百姓无人敢买，被他们家给捡了便宜……听说是颇有些背景的。”若无背景在京里也开不起什么买卖，就说是他们这个绸缎庄吧，也是有些“来历”的，这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

    许樱又挑了几样料子，让他们将衣料送到莲花胡同连宅，这才上车走了。

    张掌柜不足为虑，只是那灼华斋到底是哪一年倒的她已然记不清了，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张太太已然在百合面前不管不顾了，就算她对百合说要忍到她生产完，现下也忍不住早早地暗自布置了起来，可灼华斋还是只能摸到边，瞧不见内里如何，一个太监敢扮女妆在京里开店，就算是后来被整倒，也不是自己一个七品编修的夫人能随意碰的……

    刚回到连家便看见冯嬷嬷与一个眼生的嬷嬷站在门外说话，那个嬷嬷见她回来了便迎了上来福了一福，“给连太太请安，小的是勇毅伯府的人，夫家姓张，您叫我张嬷嬷就是了，我家太太命小的送些土产来给连太太，邀连太太若是得闲到府里一叙。”

    许樱摸了摸自己已经突起的肚子，笑道，“我一个闲人，岂有不得闲的时候？只是今日挺着肚子走了半日有些疲累，明日定将登门拜访。”

    勇毅伯府的人邀她过府？这又是所谓何来？连成璧虽与武景行是好友，勇毅伯府的水却是深不见底，自己与她们素无往来，她们这般行事……到底所谓何来？

    她与冯嬷嬷对视了一眼，见冯嬷嬷也是满面的疑惑，只得压下疑心说道，“嬷嬷想必是等得久了，不如进屋喝些茶水如何？”

    那张嬷嬷也未曾推辞便跟着许樱进了屋，许樱备了茶水招待，对着冯嬷嬷使了个眼色，冯嬷嬷笑眯眯地替张嬷嬷端了杯茶，“您是侯府的人，勿要嫌弃我家的茶水不好便是。”

    张嬷嬷到底是候门出来的，一举一动透着规矩，接过茶来先是言谢，“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连太太能赏碗茶喝已然是抬举了。”

    “不知张嬷嬷在府上在哪位太太屋里伺候……”

    “不瞒您说，我原是太太屋里伺候的，后来大爷奉皇命纳了程家姑娘为妾，便是太太与程姨娘房里两头跑了。”

    程姨娘那便是皇上赐婚的那位了……这位嬷嬷既然是她身边的人，难不成是她想见自己？一想起她来，许樱便想起了前世许多不堪的往事，可既然这位嬷嬷都光明正大的来了，想必是勇毅伯夫人也是允准的……

    许樱想要避开不见，心里却有个声音让她见一见自己前世只偷偷见过侧影的女子长什么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一世她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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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枝节

﻿    勇毅伯府与敬敏公主府相邻,占了约么两条街的地方，离莲花胡同不算近可也不算远，京城向来是东贵西富，莲花胡同虽是在东却也是极远的了,坐马车也要走三柱香的功夫才能到勇毅伯府所在的勇毅街，冯嬷嬷送上拜帖之后，门房极殷勤地开了偏门，请马车入内。

    “我家夫人说探花娘子您若来了不必通报，请您进府便是了。”

    待到了二门边,张嬷嬷迎了出来,请她换了勇毅伯府的马车，又换了软轿，这才将她引到勇毅伯府的正堂，“我家夫人等候探花娘子多时了。”张嬷嬷瞧着许樱年纪轻轻，肚腹突出，一路上却是沉稳淡定，直似是出入侯门公府无数次，眼前的繁华盛景丝毫不能让她动分毫心思一般。

    虽说是七品官的太太，商家媳妇，却隐隐透出了世宦人家的款儿……想想她出身山东望族，孔孟之乡，有如此风范亦不足为奇。

    勇毅伯夫人年龄要比杨氏大很多，更似是唐氏那一辈的人物，她与勇毅伯同龄，武景行却是勇毅伯四十岁时的老来子，掐指一算年龄，她竟已经是年近花甲了，人却是极精神的，满头花白的头发梳成高髻，头上戴着许樱两辈子见过的最大最精致的点翠正凤钗，一双眼睛目光炯炯似是藏着火苗一样，扶着拐杖的手上虽瘦得露出了青筋，却是极为有力，下巴紧绷，像是要上战场的大将军，而不是伯府后宅的伯夫人。

    她左边站着个穿着桃红织金夹袄，头戴侧凤钗，眉目端庄俊秀，另一个则是穿着鸭蛋青褙子做守寡妇人打扮的中年女子，女子的长相与伯夫人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应是这家的姑奶奶。

    “给伯夫人请安，伯夫人一向身子可好？”

    伯夫人也在打量着许樱，她因怀着身孕，穿着粉白的中衣，大红的百子千孙褂子，头梳了圆髻，身上的首饰不多，但也透着贵重，与七品命官之妻和豪商家媳妇的身份都算吻合，是个会穿的，也是个长得极俊的小媳妇，一双眼睛看不出喜怒，伯夫人阅人无数，只略一瞧她，就知道这是一个极有心机的伶俐人，三角眼微微一挑，看了站在自己身侧的程姨娘一眼，又看了许樱一眼，心道后生可畏，眼前这个和自己家的程姨娘，都是极难应付的主儿，“你大着肚子呢，不必多礼。”她说话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显出刚强已极的性子，“来人，看坐。”

    许樱谢了坐，心里也多了几分的笃定，从这位伯夫人让庶子娶自家的外甥女不成，便对他放任不管不顾其死活来看，此人就是宁折勿弯没多少心计的人，程姨娘以庶出孙女的身份，竟将程老太太哄得溜溜转，在勇毅伯府以圣上公主滕妾的身份在她身边占据一席之地也非什么意外。

    伯夫人想了想道，“听说连大人跟随着我家老大一处去了江南，连夫人您身怀六甲独在京中，我便想着去看看您，偏我的身子骨不好，只好劳动您走一趟了。”

    “您是长辈，我来看您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大夫说我这一胎稳得很，要多走动才好生，就算您不请我来，我也该来给您见礼才是。”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伯夫人指着程姨娘道，“这位是皇上赐给老大的滕妾，娘家姓程，你只管叫她程姨娘就是了。”

    “原来是程姨娘……”许樱略欠了欠身，程姨娘则是施了个福礼。

    伯夫人又指着自己身边的中年寡妇，“这个是的长女，嫁到了江南闻家，因守了寡带了儿子回了娘家住。”

    “闻太太好。”许樱又站了起来，那寡妇略一颌首算是行了礼，看来这就是武景行说过的，得了勇毅伯府浮财的武大姑奶奶了。

    “夫人……”程姨娘小声说了一句。

    伯夫人点了头，“我有些累了，程姨娘你替我招待连夫人。”

    “是。”

    说罢伯夫人就在武大姑奶奶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了，程姨娘走到了许樱跟前，坐到了她的身侧，先是瞧了一眼她的肚子，“连太太有孕多久了？”

    “约么五个月了。”许樱摸着肚子笑道。

    “衣裳的关系吗？瞧着倒是不显。”程姨娘笑道，她虽非绝色，却见之可亲，眉目间也满是闲适满足，虽为公主滕妾，却丝毫未曾有卑怯之色，看来武景行待她不差，她在武家也过得极好。

    “我没见过几个有孕的妇人，也不知这样是好是坏。”许樱道，她怎么样也没办法把眼前的女人跟自己上一世的“敌人”想到一处，只是觉得是个陌生人罢了，自己原来想的端庄得近乎于木头人，模样虽好却是规规矩矩的假人一个，清高自许等等，俱都塌陷，想来想去，有两世为人的只有她，也只有她一直困在那里，从来没有走出来。

    程姨娘见她神色有异，颇有些奇怪，“连太太……”她伸手碰了碰许樱，许樱向后退了退，让她更是讶异……“驸马曾有信来，他自幼长在道观里，只知舞刀弄枪道家经文，此行全赖连大人，许多不解的事，有连大人在，也就解了……”

    “我夫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程姨娘又道，“有一事我本想亲自登门与您说，可偏出不得门，只好想法子请您过来了。”

    “何事？”

    程姨娘站了起来，双膝跪倒，“程家四女谢连太太救命之恩。”

    “啊？”许樱惊得站了起来，侧过身躲过她的跪礼，“您这是为了什么？”

    “我伯父将欲将我许配给连九公子……后来又不了了之的事……多谢连太太……”她原是见过连成珏的，知道祖母把自己许给了他极为高兴，此事不了了之后，难过了好一阵子，后来大伯母将她叫到了自己的屋里，悄悄地把一些事跟她说了，她才知道内里详情，若非是连太太将此事揭了出来，怕是自己要羊入虎口……没想到大伯竟如此无耻，为了替自己发姘头撑腰，不惜拿亲侄女去讨好……也因大伯母对自己的这份情义，大伯母与皇太后说要让她做驸马滕妾，她也应了，程家……本来就是天子家奴，做陪嫁丫鬟都是做得的，何况是为滕妾？

    许樱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卸下来了一样，上一世……她若说对不起谁，亏欠了谁，头一个欠的人是程四姑娘啊，自己做了连成珏那么多年的外室，为争那点宠爱贪那点子温存，伤程四姑娘多少回……这些事她以为自己都忘了，却没想到都在心里存着，程姑娘说自己救了她……是以——还了吗？她上辈子欠了程姑娘的……还了吗？

    程姨娘坐了下来，瞧了瞧左右，伯夫人已经把自己的人都带走了，屋里剩下的全都是程姨娘的心腹，勇毅伯只有武景行这一个儿子，伯夫人虽说身子骨看着还健朗，却也是没有几年的活头，这勇毅伯府早晚是武景行和公主的，原先他们只听夫人的是因为没有主心骨，自从程姨娘嫁过来之后，略施了手段，便将人心收拢得差不多了，“我今个儿请连夫人来，一是为了当面道谢，二是为了……京里连家商行的事。”

    许樱一愣，京里连家商行……怎么又与程姨娘有了关联？

    “连太太您也知道，这在京里做生意不比别的地方，总要有些依靠才成，连家凭着自己的本事，在京里经营成现在这样，已然是不错的了，可被人盯上也是在所难免……”

    这也不是京里的权贵头一回盯上连家了，连家几次化险为夷，也全靠京里的山东藉大人们和各路豪商抱团的缘故……现下连成璧中了探花，得了刘首辅的赏识，与勇毅伯府的武驸马交好，与展家有亲，已然比原来势大了不知多少，怎么会又被人盯上……

    “不瞒连太太您说，那灼华斋是我伯父和慈宁宫大总管甫国忠合股的买卖听说还有太后的股，那所谓老板娘是甫国忠的二徒弟名唤英哥的，原先用宫里的方子颇赚了些钱，后来钱赚得少了，就开始想些歪门邪道了，我大伯父失了官职，日子过得闲了，常与灼华斋往来，一来二去就盯上了连家……听说要等着连探花回来，就上折子参连探花身为官身行商贾之事……”

    “可他与连家的生意素无瓜葛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是皇上和刘首辅知道连探花冤枉，知道这里有甫总管和程家的事，也难出手相助，连家不伤筋动骨吐出在京里的产业，怕也是不成的。”

    许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程家的胃口这么大，“程大太太是什么意思？”

    “大伯母已经与大伯父反目成仇了，这里又有甫总管的事，此事她虽知道，却也是无能为力……”

    程姨娘看着许樱的眼睛说道，许樱终于明白，原来这次程姨娘让自己来这里见她，主因竟是这个，想必连灼华斋的□在内，都是程大太太告诉她的……

    可是知道又如何？现在是连皇上和刘首辅都要避让三分的甫总管来找她的麻烦……可连家也不是木头不知反击，京里的御史言官也不会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内官欺压文官……不对……张掌柜……他若是出来说连成璧在京里管着连家的产业，再拿出若干的实证……坐实了连成璧以探花之身行商贾之事……御史言官会向着谁还不一定呢……

    作者有话要说：又感冒了，昨天开了文档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今天好了总算能写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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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青玉叶

﻿    张掌柜翻看着帐册,亲自一笔一笔的将帐誊录到一本崭新的册子上,偶尔还要停下来重算一次,他自十岁到连家的商铺学徒，到如今五十五岁做了京里连家所有铺子的总掌柜，其中艰辛只有他一人知,这些年他为连家可谓是鞠躬尽瘁,熬尽心血，虽说自己攒了些家底,却也是火中取栗,比如姚大掌柜,当年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被东家一朝抓到把柄,便是打回原形,便是宾主尽欢被送回乡养老的，最后所得也无非是些养老的银子，天大的买卖也与掌柜无干。

    是以自从他做了大掌柜，心思便一日比一日活络了，只是苦于没有门路，不知该如何离了连家，翻身自己做东家，许是天可怜他苦熬一世，财神爷总算是找上了他……

    张太太隔着窗户瞅着他在屋里作帐，脸上略有些焦急，少东家现下得了皇上的赏识，跟着武驸马一起到江南办差，若是办差回来得了皇上喜欢，真成了皇上的心腹，吓得那人收手，自家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

    “你在那里看什么呢？”张掌柜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夫人的发髻，吓了一跳。

    “我来瞧一瞧你。”张太太掀了帘子进屋。

    “我不是说了嘛！此事有我一人便成了，你不用瞎操心。”

    “我怎么不用操心啊，虽说眼下皇上还未亲政，可刘大人对皇上依旧是言听计从，眼下少东家得了皇上的赏识，听说刘大人对他也是极喜欢的，若是似你说的，从长计议，再过个两、三年，怕是谁都不敢动他了。”

    “你这个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现下京里的掌柜，虽说都与咱们交好，可也有被许忠拉过去的，十奶奶有了孕，心里存着别的心思的也有几个，若是我说了要拉他们出去单干，能跟咱们走的有几个？总要慢慢的谋划才成，再说了，程……大人是皇太后的人，甫总管更是太后的心腹，皇上亲了政，总要慢慢收拾那些个跟着刘首辅的，到时候……才是咱们的时机……”

    “可这次少东家是跟着武驸马走的，武驸马可是皇上的心腹……”

    “便是如此又如何？”张掌柜皱皱眉头，这也是让他这两个月睡不安稳的事，“此事本来咱们夫妻就是要听人号令的，程大人和甫总管不说话，断没有咱们出手的道理。”

    张太太皱着眉头，她没把自己跟百合说自己夫妻有大靠山的事告诉张掌柜，上次带着许樱到灼华斋她已经被骂了一顿了，若是说出自己透了自家的实底给十奶奶心腹的事……怕是要被怨怪到死了。

    “方才许太太来了……”

    “她来做什么？”自从许忠到了京城，虽说明面上与他和和气气，暗地里没少坏他的事，现下他还对好几个掌柜、二掌柜、帐房没有十足的把握，全都是因许忠。

    “她来无非是说些个闲话……听说十奶奶这两日身子不好……你说我要不要去瞧一瞧她？”

    “自是要去的，东家不在京里，按理你就应该常往莲花胡同走动……”

    “你不是让我少往那边去吗？”

    “还不是因你头发长见识短，怀揣着二两香油就不知该如何显摆了，险些坏了大事……这次去看十奶奶，只准说好话，半点实情都不要漏！十奶奶可不是那些个寻常的妇人，轻易就能唬弄摆布。”

    “是，我晓得了，那你说我带什么礼过去？”

    “你们女人有孕要用什么补品我怎么知道？这事你还用问我？”张掌柜瞪着眼睛说道。

    许忠盯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没有说话，虽说许樱是自家的姑娘，自己从她刚生下来几个月就曾经背过她抱过她，可现今姑娘已经大了，他虽从心里把姑娘当成自己的亲生侄女一样疼爱，毕竟不是血亲，也已经嫁做人妇，掌灯之后召自己前来，必是有要紧事，饶是如此，还是有几分的尴尬……

    “百合姐可将事情全与你说了？”

    “说了。”许忠心里却没把这件事当成是极要紧的事，京里的掌柜他现在已经熟识了，虽说他们多与张掌柜交好，可与他也是关系不差的，若说为了张掌柜脱离开连家，他是不信的，更不用说百合所说的污告姑爷以探花之身行商贾之事了，本朝虽说重农轻商，但也未曾轻贱到任人吞没商人财产的地步，更不用说刘首辅出身山东，山东藉的文官占据官场半壁江山，各家又都联络有亲，任谁想要欺负连家，也要三思，那个程姨娘报得信，未必是准的，“小的想着……那程姨娘是深闺女子，许是听别人说了些闲话，便来急着报与姑娘……未必是准的……”

    许樱虽然隔着帘子瞧不清他的表情，听他的声音也能猜出一二，说起来确实这个时候连家极稳，便是有人有心参奏，张掌柜拿出实证，刘首辅也未必不管连家，皇上那里又有武驸马，连家虽有可能灰头土脸，却未必伤筋动骨。

    若是甫总管和程大人是有耐心的，等上几年，刘首辅还政于皇上，皇上初亲政的一两年山东官员群龙无首，彼时罗织好罪名给连家狠狠一击，连家未必能轻松应对。

    “甫总管与程大人都是皇太后的心腹，现下是刘首辅主政，皇太后甚少过问朝政……可正因为如此，皇太后若是说句话，刘首辅一句都不会驳的……”这里面最怕的不是甫、程两位，而是皇太后……可皇太后一直是母仪天下国母典范，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官场还是民间，未有一人对皇太后的异议……难不成真是甫总管和程子常两人合谋？借着太后狐假虎威？可连成璧与武景行交好，现下在京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两人就不怕武景行将此事禀告给皇太后和皇上？他们两个再怎么受皇太后信重，也是天子家奴，怎能及得上驸马爷？

    可若说是程姨娘危言耸听，她却是言之凿凿，无论是上一世的连九太太还是这一世的程姨娘，此人都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宁信其有，莫信其无，京里本就是是非之地，五年前还有一位状元公因急着赶路官服不整，被御史参了，丢官罢职的事呢，若是有人言之凿凿，武驸马也未必保得了姑爷。”

    “京城里几位掌柜各个都知道姑爷不管事，便是府上用东西，也是记帐月结的，姑娘您虽号称有聚财之能，也是丝毫不问连家的生意，我看谁敢这样空口说白话……”

    “所谓三人成虎，张大掌柜是连家在京里的总掌柜，他说一句岂非比别人说好几句都要管用？”

    许忠这才慢慢露出了一丝担心来，“姑娘的意思是——”

    “若真是那些人打算着老爷从江南回来就参奏，咱们现下应对已然有些晚了，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我听说刘首辅家的老爷子最是喜欢咱们家产的青玉叶，对咱家的紫檀木烟袋黑炭石烟锅白玉烟嘴也喜欢得紧，与你也是相熟的？”

    许忠笑了，“那老爷子闲来无事最爱出来溜弯，喜欢自己买烟叶抽，小的虽识得他，却从不巴结，只是爱与他用家乡话谈天说地，说些山东风物，买给他的烟丝比别人只便宜两成，他的那个烟袋还是小的帮他选的，因是常来常往，只收了料钱，他偏说我实在……旁人送得更贵重的，他都懒得用……”

    “既是如此……”许樱点了点头，“你不妨再与他说些个闲话……”说罢便吩咐了一番。

    许忠颇有些疑惑，“此事成吗？”

    “我早听说刘老爷子是个爱管闲事的，也是个热心人，你若是与他这般说了，他定会去一探究竟，老爷疾恶如仇，若是知道了，此事必是大事，便是那些人有别样的心思，怕也是要先自保，不要说能将此事解了，拖上一拖也是好的。”

    “只是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他什么时候来，你什么时候与他说便是了。”

    刘老爷子本是士绅人家出身，自己却不是个爱念书的，自小到大一沾书本就头疼，偏爱舞刀弄剑，若非家里面爹娘看得紧，怕是早就投笔从戎了，偏生养了个儿子自小就是个读书的秧子，怎么教他玩乐都不肯陪着老子玩，气得老爷子没法子，次子倒是性子好些，可有长兄看着，也不敢陪老顽童似的爹玩，自家婆娘看得又紧，他更是让他受了一辈子的拘束，后来长子中了举人就没再往上考，倒是从小颇似自己的次子越学越好，最后考上了进士，从翰林做到县令，又从县令一路上升到了首辅之位，将老爷子自山东老家接到了京里，老爷子到了京里才晓得，这论玩的吃的最好的还是在京里，自此之后，怀里揣着银子，整日里在街上闲逛，一开始人家不认得他，一来二去的便有许多人认得了他，买东西半卖半送的，还有京官跟他“偶遇”送礼的，闹得老爷子不开心，直道世道黑暗，官场混沌，后来偶然逛到了连家的烟行，知道青玉叶是山东产的，许忠一口的带山东味儿的官话老爷子听着也顺耳，也因觉得许忠实在，这才经常的有事儿没事儿就到烟行逛一逛。

    这一日老爷子到了烟行，许忠乐呵呵地迎了出来，替老爷了装了一袋烟，“老爷子您抽抽，这烟丝是今个儿刚送来的，他们说多加了薄荷……您尝尝好不好，好我就让他们接着做，不好把这一袋便宜卖了就不进了。”

    刘老爷子抽了两口，“这烟我抽着凉点，可是不呛人，若是那些个刚开始抽烟的，没准儿还好这口呢。”说罢老爷子把烟袋磕到了铜啖盂里，装了一袋自己带来的烟，“我还是爱这口。”

    “您老爷子见多识广，说这烟刚抽烟的爱抽，那我就卖卖看。”

    “你卖卖看吧。”老爷子笑眯眯地说道，伙计端上来热茶之后，许忠又笑嘻嘻地拿出了棋盘。

    “老爷子你上回赢得我血本无归，这回再杀两盘？”

    刘老爷子挑了挑眉，“你小子不怕回家没办法跟媳妇交待？”

    “你怎么知道这回我一定输，这两天我可是学了好几招了。”

    “好几招？你学十招也不成啊……”

    两人坐下来一边下棋一边谈天说地，许忠说来说去说到了媳妇的身上，“我那个媳妇啊，平素里简省得很，轻易不乱花钱，我让她多请两个人帮着顾家她也舍不得，偏脸上前几日不知起了什么，一块一块地掉皮，我听人说灼华斋的胭脂好，便拿着银子去给她买，谁知到了地方吓我一跳，那么小一盒子的凝脂，买一两半银子，我家一个月过日子也用不上一两银子啊……”

    “那灼华斋我知道，东西确实贵得很，可你也不是买不起吧？”

    “我后来没买倒不是为了这个，是瞧着那老板娘不对劲儿，生得白生生的整日站在柜台边，与那些个小媳妇说话都拉着手，亲姐姐好妹妹的叫着，可那手脚却大得很……我瞧着不像女人，倒有点不男不女……”

    “真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您还记得十几年前山东出的男人扮尼姑祸害大姑娘小媳妇的事吧？我瞧着那人就不地道……”

    刘老爷子连连摇头说不信，却把这事儿，记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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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 巡街御史

﻿    午时到末时,正是胭脂胡同生意最好的时候,八大胡同里的姐儿们刚睡醒觉，又未到贵客盈门的时候,一等、二等妓馆的老鸨便是再怎么刻薄,在衣裳胭脂上也不会亏待“姑娘”们，是以胭脂胡同虽也做正经人家女眷的生意，可人家都是早早出门，这个时辰绝不登门,要论热闹还得是妓馆们姑娘们带来的热闹,虽说姑娘们出门总有龟奴守着，总还是有些狂蜂浪蝶跑来追看，一、二等□们懒得理这些穷棒子，混杂在其中的三等□，却是跟着调笑不停。

    一时间整个胡同粉光脂艳好不香艳，一街之隔的另一条胡同便有些冷清了，来来往往都是严严实实的马车，也有登徒子想往那条街去，守在街口的五城兵马司的人眼睛一瞪，直接骂一句不要命了，也就不敢过去了。

    这条街上店面最大的灼华斋，门前冷冷清清停了两辆马车，往里面瞧也没有什么人在，只有老板娘倚在柜台上，跟一个做少妇打扮的少奶奶，小声说话，时不时的拿着小盒的胭脂给她试。

    “你试试这个香粉，虽不似铅粉那样一抹上就白，可若是抹久了，却是不抹只洗脸也白。”她一边说一边拿留了长指甲的小姆指勾了一点点，拉过少奶奶的手，涂抹上去，又慢慢地用食指揉开，“你看，是不是似是刚出生的婴儿似地白？”

    那个被称为少奶奶的，瞧着自己的手背，不由得绽开了笑，“只是这个怕不怕水？夏天的时候我怕出汗……”

    “这个是有点怕水的，是以我都是冬天的时候卖，若是爱出汗，楼上倒有些好的，只是略贵些……”

    “贵我倒是不怕的，只要是好便成。”

    刘老爷子在一旁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里便多了几分的笃定，此人皮肤白嫩，汗毛稀薄，个子在女子里顶多占个高佻，可身上的骨架却大，手比寻常的女子长出一截，虽说不算瘦，青筋却露了出来……

    老爷子见多识广，心里又记着许忠说的瞧着灼华斋的老板娘不对劲，细看颇有些像男子假扮，自是越瞧越像……扯着身边家人的袖子问，“刘成，你觉得如何？”

    刘成也是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小的瞧着这老板娘就是个寻常的小媳妇……只是手脚大了些……”

    “傻瓜，你才见过几个人？”刘老爷子哼了一声道，瞧着自己儿子手书的灼华斋三个字，更是不高兴，“这小二子越来越糊涂了，没查清楚背景就敢乱题字，要丢死人了。”

    “这人若是个男的……他拉着那位少奶奶的手上楼……岂非……”

    “什么少奶奶？你见过哪家的少奶奶只带一个丫鬟就出门的？”刘老爷子指了指正跟伙计调笑的小丫鬟，“搞不好是哪个一等□出来买东西了，不是什么好货……若是出了事，也是她自找。”

    “还是您见多识广……可是这灼华斋的东西……可是有不少太太、奶奶用的……”

    “是以要早查清楚……”

    “那是要回去禀告老爷？”

    “他事多得很……前次有个巡街御史，骂了梁王家奴纵马行凶的是哪个？”

    “应是巡街御史罗大人，您还赞了他颇有古风……”

    “就找他！这事儿该他管！”

    张太太掀了帘子，下了马车，瞧着这个利落的小院，要说这十奶奶确实是个厉害的，一个年轻的媳妇，若在旁人家正是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学管家的时候，偏她跟着十爷到了京里顶门立户过日子，把日子过得很兴旺的样子，丝毫没有一丝的急迫，不止柴米油盐算盘精，便是亲戚往来也让人挑不出什么来。

    她正这么想着，就见姚荣家的远远地迎了过来，“张太太来了，太太等您有一会儿了……”

    张太太这才心里暗暗地叫自己改口，在京里，就要叫十奶奶做太太，“数月不见姚家嫂子，你越发的富态了。”

    姚荣家的摸摸自己的脸，“您可别拿我取笑，整日里没什么事，除了长肉没有别的本事了，愚胖才是真的，做奴婢的哪敢称富态。”她一边说一边扶着张太太的手往屋里去，她虽是许樱的陪嫁媳妇子，张太太这个掌柜娘子却也比她只高半级，因而两人一直是平礼相称。

    “听说太太病了，今个儿可好些了？”

    “前个儿勇毅伯府的伯夫人找太太过去说话，下车的时候不小心抻着了，躺两天便好了。”

    “老爷不在家里，太太可真要小心在意些……”

    “可不是，也是那天我头疼病犯了，太太不让我跟去，结果一帮小的不知护着太太，便出了事。”

    她俩一边说一边往屋里去，待到了里屋门口，姚荣家的提高了声音，“太太，张太太来看您了。”

    “快请进。”

    张太太听着里面许樱的声音中气十足，心说果然病得不重，再往屋里去，见许樱歪在临窗大炕上，身上搭着个大红洋毯，一个小丫鬟跪在地上替她捶腿，翠菊坐在一旁扇着扇，另有一个小丫鬟捧着茶，虽说年纪轻轻，却是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给太太请安。”

    “起来吧，看坐。”许樱挥了挥手，替她捶腿的小丫鬟退了下去，慢慢地由翠菊扶着坐了起来，洋毯滑落，露出了已经鼓起老高的肚子。

    张太太坐了下来，小丫鬟送上来一杯茶，接了过来慢慢的喝了起来，心里想着这人啊，同人不同命，就有人生来锦衣玉食，小小年纪便吃尽穿绝，享尽人间富贵，想她当初刚嫁到张家的时候，大着肚子也要整日劳作，生大儿子的那天，还要早起做早饭……

    “昨个儿就听说太太病了，偏我抽不出工夫来，今个儿才来看您……”

    “你管着一大家子人，自不是似我一般，无有什么事……又无人管束着，想出门走走就出门走走……”

    “是啊……”所以说太太实在是享受……似她做新媳妇的时候，出门买盐都得先跟婆婆说一声，回来的稍晚一点就会被婆婆骂，想想她现下也熬出头了，可是也老了……穿再好的衣裳也显不出身段，再好的胭脂也……

    “上回你跟我一起去灼华斋买得胭脂实在是好，我又去买了一回，那凝脂竟不做了，要提前一个月去订……”

    “是啊，灼华斋便是如此做生意的，太太您上次去是赶上了，否则材料集不齐，做不出便是做不出了。”

    “那似是这般做生意……岂非是赔了？”光是那个位置的店面，一年的租金就不少，灼华斋把自己捧得太高了，难怪会到最后要想歪门邪道……

    “小的去得少，跟老板娘只不过是自来熟，知道的实底也不多。”

    “哦。”许樱点了点头，“这回我去勇毅伯府，算是开了眼界，都说连家富，可论贵实在比不上京城里的高门大户……”

    “听说太太与荣亲王家也有亲……”

    “我家有个妹妹家给了展侧妃的侄儿，说起来也是长辈……山东的老老太太和家母都说不能失了礼数让人垢病，可这门亲戚实在是有些……唉……幸好侧妃娘娘平易近人，每次逢年过节也都想着我……”

    张太太讪讪地笑了，心里面想着的则是这连家势力说来不小，自家男人想得那个主意……能成吗？自己上次与百合说得话，她到底有没有与太太说？若是与太太说了，太太为何还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许樱摸了摸肚子皱了皱眉，“呀……”

    “太太您怎么了？”

    “刚才肚子疼了一下……”

    “太太您有孕虽已然四个多月，若说胎动也早了些……怕是还是抻着的那一下没好……”

    “这可如何是好，冯嬷嬷前个儿摔坏了腿，正在屋里养着呢，我跟前只有姚荣家的是个年长的，偏她也没生过孩子，张太太您生得孩子多……不如在家里陪我住几日吧？”

    “这……按理太太想让小的陪着住几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家张掌柜……”

    “张掌柜那里，自有我派人去说……”

    张太太眉头紧皱，却也不敢再多说，心里打定了主意，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往外吐，熬过这几日再说……

    张掌柜有些怔愣地听着大马金刀地坐在自己内室的程大人说话，心跳得快要顺着嗓子眼蹦出来了，“您是说——现下便要……”

    “就是现在就要，你不是说已经做完了一年的帐了吗？”

    “可甫总管明明说……”

    “他说什么了？你都没见过他，他能跟你说什么？”程大人瞪起了眼睛，他这一年过得实在是窝囊，差事被自己的兄弟抢了去，在家里面处处看自己老婆的脸色，就连自己的母亲在知道自己的事之后，也几次教训他，在外面更是被人瞧不起，往日里主动跟他见礼，他连理都懒得理的人，现下也敢拿鼻孔瞧他了，更有一些所谓的“朋友”劝他勿要执迷不悟，回头是岸，他什么时候成了被人教训的人了？往日只有他教训别人的份。

    更不用说连成珏……一想到连成珏的死，他就觉得胃里翻搅着难受，他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可恨连家连自己的亲生骨血都不放过……

    偏偏连成璧在京里越混越开，竟得了武驸马的赏识一同往江南替皇上办差，若是他回来了，被引见到皇上跟前，再加上刘首辅一向对山东出身的官员提携有加，岂非是要前途无量？

    程子常越想越气，气是顾不得许多，现下就想给连成璧来个釜底抽薪，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古训都不记得了，更不记得甫总管与他说的要慢慢谋夺连家产业的事。

    张掌柜见他气愤得五官都扭曲了，也不敢太深说，可又不说不成，“那此事英掌柜知道吗？”

    “什么英掌柜？”

    张掌柜心更是跳个不停，他连英掌柜都不认了，显是失心疯了，若是没有甫总管和英掌柜，程子常一个失势了的内务府前副总管又能如何？他心里急得很，深悔自己上了贼船……可偏又下不来了……

    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外面忽然一阵的骚乱，没过多大一会儿，楼下的店面里也吵闹了起来，他颇生气地掀了帘子下了楼走到楼梯口骂道，“外面是何人在喧哗？”

    “掌柜的，外面来了一队的官差，说是巡街的御史查到灼华斋的掌柜是男人假扮的，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出来抓人！已经给逮着了，据说找男女忤当场作验看了，不止是个男人，还是个太监！”

    张掌柜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再听不见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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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 吃了我的吐出来

﻿    灼华斋的老板不止是个男的,还是个太监的事,简直像是有人在京城午门口点了一串十万响的鞭炮,炸得整个京城连带着上至皇上下至草民百姓全都蒙了圈,各个都在议论此事，御史言官在朝堂上骂跳着脚的骂,骂得内务府灰溜溜的不说，小皇上脸黑得跟包公一样。

    偏那个太监又在五城兵马司不明不白地上了吊，这回言官连五城兵马司一起骂，说他们舞弊，杀人灭口。

    引经据典不说,连前明的种种都被拿出来说,不知道谁把此人是慈宁宫甫总管的徒弟的事查了出来，甫总管立时被骂成是魏忠贤再世,要当九千岁。

    这回太后在后宫里呆不住了，下了懿旨将甫总管锁拿归案，交慎刑司严加审问，偏甫总管只呆了一宿便趁人不备，吞了自己的金戒指自尽，宫里又是一片的血雨腥风。

    总之此事闹腾了走有半个月，宫里宫外有牵连的没牵连的抓的抓自尽的自尽，连刘首辅因为题写了牌匾都闹了个半红脸，直道自己并不知情。

    更不用说京里有许多高门大户的姨太太，小媳妇为了这事儿寻死寻活的，闹了个鸡飞狗跳。

    许樱原本没想此事能闹这么大的动静，她上一世就不知道灼华斋出了什么事，若是这般惊天动地的，她又岂能不知？

    把百合找来问详情才晓得刘老爷子不愧为耿介的山东汉子，直接找了巡城御史，那御史也是个不知转弯的，更不晓得此人不止女扮男装还是个太监，找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光明正大地去拿了人，那两个验身的忤作嘴也快了些，发现他是个太监之后，一声惊呼，叫嚷了出来，被在灼华斋外面瞧热闹的百姓给听见了，一来二去的，这事儿彻底捂不住了，百合最后说道，“许忠这两日有些担心，怕刘老爷子说漏了嘴，说是他说出去的，刘首辅秋后算帐……”

    “刘首辅不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再说了许忠也没说那灼华斋的老板娘是太监，只说瞧着像个象姑，不像是正经的女人。”许樱笑道，本来她只是想要抄了灼华斋，让甫总管和程子常手忙脚乱一阵子，却没想到事态变成如此，甫总管死了，程子常一个失了势的内务府副总管，浑身都是铁能打几根钉？

    一场大祸竟消弭于无形……许樱心里虽总觉得此事不会这么轻易就解决，还是松了口气，就在她琢磨着如何与毛氏再见一面，当面谢她的恩情时，百合说道，“可惜那些个与灼华斋常来常往的太太、奶奶、姨娘，怕是要受牵累了……听说好几家的后宅都不安宁，正室倒还好，妾室们好些个互相拆台的。”

    “总归那位假老板娘是太监，皇上的妃子都不敢太监看，何况是普通百姓的？他也未曾真有什么出格的事，无非是些嘴皮子官司罢了。”许樱看了眼窗外，见麦穗挺着快要临盆的肚子在前面走着，后面跟了两个拿着脏衣裳的洗衣妇，麦穗自从回到莲花胡同，虽说明面上是督着洗衣房的，可洗衣房里只有两个外面请来的洗衣妇，她虽不用干活，却也没什么实权，因她是吃过亏的，虽说肚子越来越大，还是每件事必然亲历亲为……

    百合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麦穗的背影，随口提了句，“麦穗怕是快生了吧。”

    “是啊。”

    “也该送回家里待产了，姑娘现下也怀着孕，再有个在家里生孩子的，怕是不吉。”

    “前个儿我就让姚荣家的派人捎信到庄子里了，偏麦穗的婆家不肯来人。”

    “不是听说她婆婆有来看过她吗？”

    “来要过一两次钱，见麦穗没什么可榨的了，就再不来了。”

    “那——”

    “那一家子人，人嫌狗厌的，听庄头说不干活不说，还整天游手好闲，在庄子里挑拨离间，又夸耀自家富贵，又说我恶毒……若非他们家儿子没有身契，真该远远的都卖了。”

    “姑娘说得真有趣，那一对老夫妻都老成那样了，谁会买？麦穗既然已经嫁了，就是他们家的人了，不如我这次回去，将麦穗带走，送回婆家去，生完了孩子再领回来，姑娘您看如何？”

    “麦穗在他们家怕是不能平安生孩子，你把她带到你们家里去吧，生完了出了满月，送回山东我娘那里，管家的人知道的事我差不多问清楚了，留着无益。”

    百合没问许樱要问清楚管家什么事，心知自家姑娘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不知姑爷什么时候回来？”

    “京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已经下了旨意，让他们速速回京了，怕是快了。”

    待送走了百合，许樱摸着肚子想了想，“来人，请张太太来。”自从那日张太太到了莲花胡同，她就一直说自己身子不好，乏人照顾，不肯让她走，将她安置在客房里，每日供应三餐饭食，却不许她出门，又“无意”中让她知道了灼华斋“老板娘”是个真太监假女人，被官府捉走的事，张太太虽明知自己被软禁了，却也乖顺得很。

    张太太这几日每日都在想着自己夫妻的下场，偏不见太太找她，盘算来盘算去，却是越盘算越怕，他们夫妻虽不是连家的下仆，可私吞东家财物，被告到官府，一样是罪责难道，现下灼华斋又被封了，他们夫妻失了倚靠岂有好下场？

    往日她觉得姚掌柜一家笨，落得个收拾细软回家种田的下场，现下他们夫妻想要收拾细软回家种田怕是都不可得了。

    整日里想得都是某某掌柜贪了东家的银子，被东家锁拿到了官府，被判了流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情形，他们夫妻穷过，因而更怕穷，回到原来的日子，还不如一家人喝下砒霜死一齐死了的好。

    现下见姚荣家的笑吟吟地站在客房门前说太太有请的时候，便似是脖子上套上绳索一般，张太太站了起来，却只觉得两股战战，软得迈不动腿。

    姚荣家的扶起她道，“张太太可是腿麻了？”

    “姚家嫂嫂，太太究竟是什么意思？您千万替我们夫妻求一求情，求她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们夫妻……”

    “太太最是仁善，她现今又有了身孕，定会给你们夫妻指一条明路……”姚荣家的想了想又道，“只是您在莲花胡同住了这么久，张掌柜也没有一星半点的音信，太太有些疑虑罢了……”

    “那个老杀材，定是不敢登门，若是太太让我们夫妻去做什么事，我们夫妻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倒不用你们赴汤蹈火……”姚荣家的扶着她慢慢地顺着抄手游廊走到正堂，又扶着她进了屋，张太太见许樱还是穿着半新不旧的宽大袍子，在临窗大炕上坐着，却是因过了午，正在吃银耳莲子羹，冯嬷嬷站在她的身旁，见她进来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似没瞧见一般低下了头。

    “给太太请安。”张太太一边说，一边跪了下来。

    许樱似是才瞧见她一般道，“起来吧，你非我家下仆，不必如此拘礼。”

    “这是应当的。”张太太走了这许久，腿上总算有了些力气，自己站了起来，没想到脚下一滑，又差点跪下，又是姚荣家的扶了她一把，才让她站了起来。

    “这些日子留你在府里帮忙，想必是家里的事全都耽搁了吧？”

    “家里没什么事不是我儿媳妇不能做的，我在家里也是个闲人，没什么耽搁不耽搁的。”

    “这样就好了。”许樱低头吃了一口银耳羹，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道，“张太太既然在这里住了这些时日，还是捎个信儿，让张掌柜来接吧……”

    张太太听她这么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太太您的意思是……”

    “虽说您说家里没什么事，可我也不好总这么将你拘在这里陪我，让张掌柜来接你回家吧。”

    “是，是，是，谢太太恩典。”张太太曲膝行了个礼，又差点跌倒。

    “劳烦你跟张掌柜说一声，来的时候把三年的流水帐并总帐都送来，我闲来无事，要看帐。”

    “是，是，是……”虽说要帐本就是要交权的意思，张太太还是觉得已然比自己料想的要好了。

    “这京里的生意难做，说起来也没赚什么银子，净赔本赚吆喝了……”

    “赚了的，赚了的……我虽不知道生意上的事，可这一两年我们当家的回家里都是脾气极好的样子，并未因生意上的事着急上火，必是赚了的。”

    “赚了就好，不赚就要再查帐了……”

    “赚了，赚了……我敢拿脑袋担保，定是赚了的。”

    许樱瞧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来人，送张太太回客房歇着，姚荣家的，你是识得字的，替张太太写封信回家里。”

    “是。”

    待张太太也走了，许樱叫来了翠菊，“百合把麦穗带走了？”

    “带走了。”

    “把柴房里的廖嬷嬷带出来，告诉她想要孙子，就把剩下的东西埋在哪儿了全吐出了，否则我要让她没了儿子又没孙子。”

    “是。”

    许樱嘴角带着一抹笑，她狠吗？可若非是廖嬷嬷的儿子没钱还要滥赌喝花酒，又怎么会被打死街头，她早就料定廖嬷嬷必定藏了些东西，那些东西本来就是连家的，让她吐出来，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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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拿了我的还回来

﻿    许樱作了个梦，梦里她似是又回到了山东许家自己母女俩个栖身的小院,她盘腿坐在炕上绣鞋面,母亲坐在她的对面,时不时的指点她几句,窗户敞开着,一阵和煦的风吹了进来，吹得炕桌上用剪子压住的花样子微微颤动，窗外麦芽和麦穗一边晾晒着刚洗好的衣裳一边笑闹在一处，两个人没有说官话,而是叽哩瓜拉地说着乡下土话，许樱听得一知半解,却见母亲笑个不停，“娘，她们在说什么？”

    “那两个小蹄子在说嫁人的话，一个人讲非要生儿子不可，一个人在讲若是连生三个没儿子，就不生了……”杨氏一边说一边笑，“屁大点的孩子，想得到长远。”

    许樱也跟着笑了起来，却差点被针扎了手……

    许樱睁开了眼，扶着肚子翻了个身，掀开床上的帏幔看向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却不到起床的时辰，远处的鸡鸣和狗吠声分外的清晰……

    “麦……”她刚张了嘴，又闭上了，今个儿她这是怎么了？总想起之前的事，她早就知道人这东西，身为万物灵长，集天下之恶于一身，便是自小一处长大的都未必真得可信，麦穗再好，也是个不知进退的，早不是小时候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了，自己对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啪啪啪……”外屋的门不知道被谁轻轻扣响，在外屋守夜的翠菊好似睡得也不沉，没多大一会儿就起来了，端着灯去开门，小声问道，“谁？”外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翠菊好像挺惊讶地说了一声什么，许樱听得并不真切，只听见翠菊后面说，“你先回去歇着，等太太起来了我再告诉太太。”

    许樱咳了一声，“我醒了，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翠菊拿着一盏琉璃灯进了屋，又将屋里的两盏灯点着了，坐到了床边，“太太，麦穗难产死了。”

    许樱听见她这么说，愣了许久，“什么？”

    “百合姐叫人入府报信儿，说是麦穗昨个儿半夜难产死了。”

    许樱定定地瞧着外面，现下天光已经大亮，许樱瞧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睛有些辛辣，“孩子呢？”

    “是个女孩，挺瘦的，大夫说不知道能不能活。”

    “我知道了，你去吧。”

    “是。”

    许樱吃了两口早膳便放下了，抬头问绿萝，“张掌柜在外面等了多久了？”今个儿是事情聚在她门口的日子吧，她刚梳洗完毕，张掌柜就架着车，让人抬着一箱子的帐本来了。

    “有一会儿了。”

    “让他再等等。”她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把吃的撤下去，“姚荣家的……”

    姚荣家的低头过来施礼，“太太。”

    “你带着二十两银子到百合家，说是五两银子我给她压惊，就说对不住了，让她家里平白无故遇上血灾，余下的银子让她替我把麦穗发送了。”

    “是。”

    “再去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若是活了下来，廖家又不要，找个积善无子的人家送给人吧。”廖嬷嬷已经把自己存的最后那一点珠宝献了出来，

    “廖家若是要呢？”

    “要就给他家，总算是他家的血脉。”

    姚荣家的抿了抿嘴，颇有些不赞同，太太虽与廖家有前约，可廖家现下早已经家徒四壁，让他们养孩子岂不是坑了孩子？心里定下了另一番计较这才走了。

    许樱又看了一会儿莲花胡同这几日的流水帐，安排了内外宅的事情，喝了晚茯苓霜，这才叫人请张掌柜进来。

    张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头隔着门帘瞧着里面的动静，只见几双穿着绣鞋的脚来来去去的，动作轻盈利索，虽说里屋人不少，却是连声咳嗽声也无，只能听见十太太随手翻阅帐册的声音。

    “都在这儿了？”

    “回太太的话，都在这儿了。”

    “张掌柜一向身子骨强健得很，若不是张太太与我说，我都不晓得您竟然已经痛风十几年了，怎么，又重了些？”

    张掌柜确实有痛风之症，不能着凉不能吃鱼虾蟹更不能饮酒，可若是不沾这些，他还是极好的，可许樱提及他的病重了，张掌柜张了张嘴，又咽了口吐沫，“是啊，又重了些，今个儿天气晴好看不出，若是阴天下雨已然起不来了。”

    “唉……听张太太讲你要告老还乡，我还真有些舍不得，这样吧，您若是真得病得等不及了，便与张太太带着一家子先回乡下，京里我让许忠替你管几日，二叔那里自有我替你求情……”

    “如此便谢谢太太了。”张掌柜擦掉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到下巴上的汗，把帐薄子交上去，自己一家人能全身而退，他也不算亏了。

    “我听许忠说京里的买卖不赚钱？”

    “赚还是赚的，只是不似别家赚得那么多。”

    “能赚就好，在京里有买卖，别人家才瞧得起，赚与不赚都在其次，只是听说库里现银有些对不上帐，许忠这人你也是知道的，若不是帐清了，便是我开口说让你先走，怕也走不成……”

    “能对得上的，能对得上的，库里现有现银两……”

    “两万两？这倒是差不多了。”

    “是啊，两万两……”张掌柜刚才想说两千两，却被许樱抢了先说是两万两，咬了咬牙，也只得认了，他们夫妻早就在家乡买了些田产，手里积存的银子，便是拿出两万两还有千把两，足够回乡安乐一世了。

    “既是如此，我便与许忠说，两万两不少了，让他也不必说什么请山东的老帐房来查帐的事了，这帐虽得慢慢盘，但出入不会大。”

    “是啊。”

    “我也留了张太太许久了，你身子不好，我也不方便多留她了，现下便将她还给了你，你们在京里也住了几十年了，想必要收拾的东西不少，虽说急着回乡养病，也不至于似是张太太说得那样明个儿就出京，便是收拾个十天半个月也是成的。”

    “多谢太太体恤。”

    “咱们一场宾主，也无所谓谢不谢的，只盼着十爷回来，休要骂我越俎代庖才是。”

    冯嬷嬷一直站在许樱旁边，关于张掌柜夫妻的事知道的也清楚，见张掌柜走了，不由得掀了帘子对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转身对许樱说道，“太太，他这般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的，太太为何还要让他得了善终？”

    “杀人不过头点地，咱们逼他逼得狠了，他一把火把这些帐册子烧了，或者干脆烧了大库房，咱们就算把他告到官府，京里的生意怕也是要支撑不下去了，现下他吐出两万两银子，带着一家老小回乡，在我这里算是全身而退了，可旁人能不能容他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您是说——”

    “他干得事本来就是与虎谋皮，咱们顾及着莫要打了老鼠伤了玉瓶，旁人可不会顾及，现下他们还不敢找连家的麻烦，更不敢在京里惹事，他们一旦离了京，能有什么下场就不可知了。”许樱说到这里，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用过了午饭姚荣家的才回来，喝了口水就跟许樱说起了麦穗的事，“百合姐已经找人将麦穗姐收敛了起来，廖家没有祖坟，她请您示下是不是将她火化了先安置在城外的庙里？廖家的人听说了麦穗生得是闺女就走了，推说他们俩夫妻身子骨不好养不起，奴婢已然将你的心思告诉了百合姐，百合姐说让孩子先在她家里养些时日，趁着这些日子慢慢的寻访好人家，身子骨壮了再送人。”

    许樱点了点头，“也不拘那些个无子无女的人家，只要是殷实积善人家便成。”

    “百合姐也是这样说的。”

    “你这件事办得好，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

    “是。”

    冯嬷嬷人老成精，见姚荣家的说廖家的事的时候，眼睛分明没敢看太太，而且眼神闪烁，显是有假，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一声通传，“太太，蝶尾回来了。”

    许樱眼前一亮，蝶尾和龙睛是随着连成璧去江南办差的，他回来了，岂非连成璧也快要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

    蝶尾跟着连成璧一番的历练，不光人长得高了些，脸也晒黑了，脸上又多了几分的精干，进了院子就跪地给许樱磕头，“小的给太太请安。”

    许樱由冯嬷嬷和绿萝搀着往外走，站在门口问蝶尾，“蝶尾，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蝶尾跪地磕了个头，“小的给太太请安，老爷已经办完了差事，叫小的随着连家的商船先行回来，老爷的船期应在三日之后，特命小的给太太报个平安。”

    许樱点了点头，“既是他三日之后能归便好，你一路辛苦了，快些回去梳洗用饭吧。”

    “是。”蝶尾叩了个头，欢欢喜喜地跳了起来，乐呵呵的走了，想是这次连成璧江南之行顺利已极，蝶尾才能有这般的精神。

    许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两辈子一个人与人斗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果然是婚后的这段好日子，把她惯坏了，现下眼看连成璧就要回来了，她觉得自己累得快要站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会说我也快要累死了吗？在这种时候感冒迟迟不好真心压力越来越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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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归来

﻿    连成璧摸了摸自己在官船上无意中被破碎的茶杯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的右手,踢了一下马腹，趋马缓步往京城行去，这一趟去江南，他本是为了自家的事，可跟着武景行在苏州、扬州、杭州以及沿京杭运河走了一圈之后，便觉得自己家的那些事,竟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原来天下不止是书里的那些圣人道理，也不止是自家生意里的那些个算计,更不是自己从小到大看见的满眼富贵。

    这一路上他晒黑了些，人也精神了许多,比起出京之前，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他们这一路顺风顺水，比预估的早了两日就到了通县，武景行在通县码头就跟他分了手，让他先回京，他还要在通县呆上一日，拜访几位勇毅伯府的老军爷，送些江南的特产给他们。

    连成璧则是马不停蹄地回了家，到了莲花胡同口，看见沿街的那些商贩甚至是街口的那口井，都透着几分的亲切。

    到了门口自家的门房远远地就迎了过来，“老爷回来了，老爷您一路辛苦。”

    “太太可好？”

    “太太自是好得很，只是想着老爷您，以为您是明个儿到京，还说让蝶尾到城门口接您呢。”

    “我是回来的早了些。”连成璧一边说一边把马缰绳扔了过去，“去好好的喂喂这马，它虽是我在通县买的，可也是难得的良驹。”

    “是。”门房接过了马，龙睛又乐呵呵的扔了一口袋的东西给他，“这是老爷在江南买的土产，我在船上别的没干，光把这些东西分装在口袋里了，老爷说一人一袋，人人有份。”

    “这可多谢老爷了。”门房施了个礼，牵着马便往马棚走了。

    许樱本来是带着丫鬟们将窖里藏好的桂花拿出来做桂花糕，又拿了糯米出来让她们煮熟磨面，又让人晾晒书房的被褥熏屋子，预备着连成璧回来，谁知道却听见通传说到老已然到家了，她赶紧解下围裙回屋收拾了头发换了衣裳，匆匆打扮好，便见连成璧掀了帘子进了屋，他正是少年情热之时，与爱妻久别重逢，三两步疾走过来，紧紧地搂住许樱不放，“一别数月，想死为夫了。”

    许樱的脸腾地一下子就红了，修练了两辈子的厚脸皮，怎样也挂不住了，瞧了瞧伺候的丫鬟们都别过身子笑了，不由得挣扎了两下，“老爷您……”

    连成璧生来是不管别人的性子，拿长了些胡渣子的脸往许樱的嫩脸上蹭了蹭，狠狠地亲了一下这才罢休，许樱不肯再让丫鬟们看笑话，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怎么样也不肯出来。

    连成璧又摸了摸她鼓起的肚子，“有五个月了？”

    “五个半月了。”

    连成璧笑得眼睛弯成弯月一般，“我回来的果然是时候。”忍不住搂着许樱又亲了一下。

    “别这般不正经……”许樱推了推他，“你什么时候去复皇命？”

    “我们这一路上顺风顺水，已然提前了三日回京，武景行说要去看几位前辈，因此在通县要盘桓一日，约么后日他回来，我们再进宫交旨也不迟。”

    许樱点了点头，“既是未曾耽搁皇命便好。”她亲自端了杯热茶给连成璧，“你这一路辛苦，可是饿了？我让人预备吃的给你。”

    “我在路上吃过了，只是有些疲累，你让人烧水我洗一洗，睡一觉便好了。”

    许樱让人烧了水，连成璧痛痛快快地洗了澡换了衣裳，又赖着不肯去书房睡，在卧房的床上睡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觉，他回来的时候天近午时，醒来时已经日渐西垂了，他睁开眼，见许樱坐在床边，拿着一件大红的婴儿衣裳穿针引线，夕阳照在她的发梢眉间，像是扑了一层金粉一般，只觉得从心里往外透着股子甜，他自幼丧母，父亲又忙于经商，虽有祖父母呵护，终究意难平，生平所愿无非是有个自己的家，爱妻娇儿平淡度日罢了。

    许樱似是查觉他的目光，转身瞧见他正看着自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人都说南边虽热太阳却不毒，一个个都白得很，老爷你倒晒黑了。”

    “南边日头虽不毒，可这一路行船却是太阳越来越足了。”连成璧笑道，“这人整日里在船上坐着，风吹日晒的怎能不黑。”

    “成璧你要吃什么？”

    “煮碗面吧，也不必预备多余的东西，只需清淡些就是了。”

    “好。”

    “连成珏死了。”连成璧忽然说道。

    “呃？哦。”死了吗？上辈子连成珏是压在她心里的一块提不起放不下一碰就会疼的大石头，这辈子连成珏是阴魂不散的那道影子压在心里那块不能对旁人提及的石头，现下知道了他没了……许樱只觉得心里的那块跟着她两辈子的大石头，总算掉了下来，却不觉得轻松，只觉得莫名心酸，可转念一想，这人又与她有何干系呢？无非是个想翻起大浪，怎么样也翻不起来的跳梁小丑罢了。

    连成璧与许樱一齐吃了晚饭，两人又尽述别情，连成璧把这一趟江南之行该讲的都讲了，“连成珏的事这些解决得还算圆满，管仲明也已经伏法，只是可怜了穆九姑娘，我离开苏州时曾经跟穆家的人说过，若是九姑娘不想要养孩子，大可以生下来之后送到山东，连家不缺那双筷子，穆家的人说穆家也不缺那双筷子养孩子，穆九姑娘已然嫁过两嫁，本人也意懒心灰，再不想寻什么婆家，只盼着孩子生下之后是个有出息的，她有个一儿半女，也好老来有靠，我离开江南之前，听说她生了，是个儿子。”

    许樱叹了口气，“连成珏真是害人不浅。”她说罢又把京里的事说了，“因你不在家，京里的事我便都自做了主张，张掌柜的事我已然写信到了二叔那里，二叔只说京里的生意离山东太远，他鞭长莫及，只让我便宜行事罢了，至于他贪的那些个银子，既然已经吐出了两万两，老宅那边也不打算再追究了。”

    连成璧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这也算是便宜他了，你可知他全家可曾离京？”

    “他许是听到了风声，知道自己得罪的人想要在他出京后灭他的口，他虽说三、五日便出京，可现下已经收拾了半个月有余，总有些缘由走不了……”

    “他的仇家可是程子常？”

    “应该还有些甫总管的余党。”

    “若是如此，便不得不管了，程子常这般怨恨我连家，索性就让他恨到底好了，他如今虽失了势，放这么一条毒蛇在外，总不是好事。”

    许樱点了点头，“只是张掌柜到现在也不敢供出他，他就算是想要对付张掌柜必也不会亲自现身，那些个打手喽罗又能知道多少详情，想要扳倒他实在是难。”她也不是没想过要用张掌柜做饵扳倒程子常，只是一是诛了程子常又不得罪程家实在是难；二是程子常藏得极深，自己手里没有实证。

    “此事我来想法子就是，总不成让你大着肚子还要烦心那些个事。”

    许樱握起他的手，却见他在袖子掩着的地方，有一道已然封口了的红痕，“这是——”

    “我半个月前在船上打破了一个杯子，划了一道口子，不妨事。”

    “蝶尾先回来了，龙睛呢？你怎么自己倒茶了？”

    “出门在外的，我身边又只剩下龙睛一个了，我自己动手倒茶也是寻常。”连成璧说到这里，忽然似想起了些什么一样，“对了，说到茶杯碎了，还有一个缘故，那一日我是行至滕州时，龙睛不在船仓内，我想要倒茶喝水，忽然远处一阵炮响，我这才惊得将茶杯松了手，又划了一道口子……后来听人讲，是于靖龙兄弟俩个于大人在炸山治水，可船工却说这位于大人是逆天而行，必不能成……”

    滕州……许樱想了想，此事她上一世也是知道的，上一世于家兄弟便是治水不利，弟弟将罪责一力承担，身为御史的姑爷连成璧却在金殿引经据典一通贬损，将于家兄弟说得一文不值，这才将岳父气得吐血……

    她总想着搞挎于家替父报仇，可于家已经在一步一步的自己往死路上走了——

    “那船工虽是行船多年的，却未必懂治水，于成龙大人兄弟，八成是要立不世之功呢。”

    连成璧与她夫妻虽不久，却也极会看许樱的脸色，自是瞧出了她口不对心，“我只是可怜沿河百姓罢了，偏位卑言轻，又只是道听途说，不敢与刘首辅和皇上说。”

    “刘首辅见多识广，他都一力支持于大人，你且放宽心便是了。”

    两个人正在灯下闲话，忽听外面一阵的吵杂，冯嬷嬷过了一会儿脸上说不出是喜是悲还是惊，神色纷繁复杂地进来了，“禀老爷、太太，刚才张家的人来报，张大掌柜……他夫妻二人一同吃了砒霜……已然救治不及……没了……”

    两人互视一眼，同是满面惊讶，看来张大掌柜夫妻为了替全家人谋个全身而退，夫妻两个自己灭了自己的口……

    作者有话要说：大约还有十几章的样子就要结尾了，争取更得快一点吧，感冒总算好了，不过这篇文之后我可能要歇一阵子——准备结婚了，婚房快要交工了，装修啊各种各样的事啊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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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富贵险中求

﻿    杨晏站在一间四合院的门口，面色平静地瞧着忤作抬出两具已经僵冷的尸身,鹰隼一样的眼睛审视着那些跟着跑出来哭喊不停的父母子女,不是他心冷,瞧着谁都像恶人只是看多了,知道哭嚎未必是真伤心，一言不发未必真是心虚，这些人他在里面已经问过一次话了，都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可是明明心里又都是知情的,现在这些人哭,除了伤心之外,他分明还看出了一丝的解脱还有……怨恨……

    这怨恨是对着谁的？

    因为是双尸案，不止锦衣卫衙门来了人，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得人更多，主事的张捕头认得杨晏，笑呵呵的走了过来，“杨大人今个儿怎么这么闲，连这样的案子都亲自出马了？”

    “受人之托，前来看看。”

    “哦，是连大人？”武景行和连成璧此去江南，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连探花家里有钱，又是两榜进士出身，刘首辅的老乡，现下得了武驸马的赏识，回京之后眼见得是要得重用，难怪他家的京城总掌柜两口子死了，锦衣卫不止来了两个校尉，还来了个指挥使……

    杨晏笑笑没说话，他与张捕头是因一些案子有些私交，才能容张捕头这样与自己说话，否则张捕头连他的面都是见不着的，张捕头见他不想说，也就没再追问，想想自己一个捕头，锦衣卫都插了手，自己退后就是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杨晏说了话。

    “不知张捕头您看出了些什么没有？”

    “这两夫妻是自尽的，只是他们这个年龄又是殷实人家，若无什么难言之隐怎会轻易自尽？听说因为张总掌柜身子骨不好，已经告了老，张家也是收拾得差不多了，却不见上路的意思，估摸是在任上有些个贪占，现下要走了，对不上帐了，想要一死换家人富贵。”张捕头是什么人啊，他见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差不多进张家走一圈，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可既然杨晏来了，此案就不会止是明面上这么简单。

    “若真是如此，也是真真可惜。”杨晏摇了摇头，“既然只是自杀，此案应该是由张捕头你来管的，本官就不在此添乱了。”

    张捕头想得是此案怕是要交给锦衣卫，却没想到杨晏三言两语就将此案交还给了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杨晏使了个眼色，两个校尉也跟着他走了。

    “啪！”茶杯被狠狠扔到墙上，茶渍顺着墙面流了下来，破碎的瓷渣摔得到处都是。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丫鬟跪在地上一声一声的求饶。

    “滚！”程子常大声地吼道！

    丫鬟听见这一声滚字，立刻连滚带爬地出去了，不敢有片刻的犹疑，程子常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更多了千般仇万般恨，现在不止外人瞧不起他，家里的这些下人嘴上还叫着他老爷，心里早就不当他是主人了，一个个能躲就躲能逃就逃，比如这丫鬟若非是貌丑粗鄙又无有什么背景，怎会被指派来伺候他？

    他程子常有什么时候沦落到了被一个连泡龙井茶都不会的丫鬟伺候的地步？

    再联想起自己刚听见的消息，自己花了重金雇的在城外杀张家人灭口的江湖人怕是白请了，张家夫妻一齐上了吊，为得就是买全家个平安无事，他们夫妻一死到是干净了，他的这一口恶气要向谁出去？

    连成珏的事已然是小事，他最恨的是将他从高高在上，拉到如今这个地步的连家夫妻！若非是他们，他现在还是内务府副总管，还是皇上的宠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家里做个废人！

    谁知机关算尽，最后竟连自己最后的靠山甫总管也搭了进去，虽说甫总管未曾将他供出来就寻了短见，可现下他没了依靠，就连最后一点体面的差事也被夺了去，连他的亲弟弟都说让他在家里“休身养性”，他才不过四十岁不到，就要被关在家里放到死！

    最可恨的是连成璧不止未曾被伤到分毫，反而是要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样子，一个跌落尘埃，一个一飞冲天，怎能不让人恨入骨髓？

    他不服！他不服！他就是现下就死了，也要拖着连成璧夫妻陪葬！

    就在他在屋里转个不停，咬牙切齿地想着如何报复连成璧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咳，他一抬头，却见进来的是自己的原配夫人毛氏，毛氏并非是在家里的打扮，而是一身的品级大妆，脸上敷着一层薄薄的粉，眉毛画成柳叶型，嘴巴是樱唇一点，显是刚从宫里出来。

    “你来做甚？”

    “我来瞧一瞧咱们手眼通天的程大人。”毛氏连用正眼瞧程子常都懒，若是杀夫不犯法，她现下就想在程子常的身上捅出七八个透明的窟窿来。

    “不知我又怎么得罪了夫人，您若是高兴，就只管骂吧，反正我现下也是丧家之犬一般，什么三纲五常，通通可以不顾了。”

    “你还知道三纲五常？你与那甫总管究竟有何牵连？太后今个儿旁敲侧击的问了我许久，若非我应对得当，毛、程两家倾覆就在眼前！”

    倾覆？倾覆又与他何干？他现在倒八不得两家倾覆了，他家都死了的干净！程子常冷冷一笑，“我与甫总管还是你引见的，我与他有何牵连你会不知？”

    “程子常！你能不能留一点体面！”

    “体面？你都不顾及我的体面了，我为何要顾及你的体面！”

    毛氏气得浑身发抖，她刚强一生，无论是与她同是宫女出身的姐妹，还是同族的姐妹哪个不羡慕她命好，谁知人到中年，却是一次一次的被打脸，程子常已然不光是无耻了，现下连脸都不要了，更不顾毛、程两家……

    想想杨晏与自己说得事，她更是想……“你又与张家夫妻自尽有何牵连？”

    程子常一听说她讲张家夫妻自尽，眉毛一挑，“你见了杨晏？”

    “我见了他又如何？”

    “你刚才说让我替两家留些体面，你自己却做些男盗女娼之事，又何谈体面二字？”

    “杨晏是我的故人之子，不到十岁起就在我身边长大，我待他如亲生子侄一般，只有你这样心脏眼污的人才会想到什么男盗女娼！”毛氏摸了摸额头，“我与你再无话可说，老太太也已然说了，家里污烟瘴气，她一日都不想呆了，我已然把她送到了通县的庄子里住，你自个儿好自为之吧！”毛氏说罢，一甩袖子走了，留下程子常在她的身后跳着脚的骂，所骂的无非是贱妇、贱婢之类的话……

    京城十里外望远亭

    此地虽名叫望远亭，却因是进出京的要道，更有错过了宿头又不能在天黑前进京的来往官民经常在此投宿，慢慢成了聚集了十几家客栈、七八家酒楼的小镇子，连成璧择了一处极干净的店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等着武景行，他与武景行本就商议好了，要在此处再聚，一同进京直接进宫面圣。

    却不曾想在此等了一个多时辰，连茶水都喝干了两壶，见小二不停地往这边望过来，连成璧又叫了几样点心，边吃边等，一直等到太阳从刚刚升起到了现下临近午时，也不见武景行的人影，连成璧不由得有些担心了起来。

    武景行虽说对他家的事说得不多，可显是有无数秘辛的样子，他去见那些个老亲兵，也不止是为了叙旧那么简单，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他又想起自己回家之后，樱儿与自己说的武景行的姨娘程姨娘找许樱报讯的事，更是觉得武景行身边的人，哪一个都不简单，说不定哪个人就要坑了他。

    就在他越等越着急的时候，龙睛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跟前，“老爷！你瞧与那个鞑子边走边说话的，可不正是武驸马！”

    连成璧顺着龙睛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武景行与一个留着金钱鼠尾的鞑子头，穿着鞑子猎装的男子并辔而行，有说有笑，显是极熟悉的样子，连成璧本是商家出身，商家讲得是和气生财，便是大齐朝与鞑子征战之时，商人之间都未曾断了生意往来，他倒是对鞑子没有百姓们那么深的恶感，只是这个鞑子显然有些不同，他是识得鞑子的服饰的，这人腰上扎着黄带子，辫梢上是黄穗子，显然是鞑子里的亲贵，武景行与他这般熟稔，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在这里还在忧心旁人的事，却不知酒楼北侧离他隔了七八桌上的四个做行商打扮的人，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彼此窃窃私语，目光里带着几分的杀机……

    “那个姓程的说得就是他？”

    “正是。”

    “咱们兄弟收了姓程的银子，现下那两个人自己寻了短见，可这银子咱们兄弟已然花了大半了，要退是退不回去了，姓程的说了，再加一百两黄金，只为了买此人的人头……”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说道。

    满面胡须的人道，“此人的人头可没有活着的时候值钱，他光是悬赏管仲明的人头，就出了一千五百两黄金……若是将此人绑了……”

    “他可是朝廷命官，斩杀了是一回事，若是绑了……怕是夜长了梦多……”

    “富贵险中求……若不试试怎知不行？”

    “此事还要从长计议……总要拟个章程出来，才能行事。”这四个人里一直沉默不语面目斯文的年轻男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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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残局

﻿    连成璧与自己周身的险境一无所知，心里还在想着武景行与这鞑子说说笑笑所谓何事,武景行却已然在一个岔路跟那鞑子分了手,往他所在的酒楼而来。

    待武景行上楼之时,与一行四个人擦肩而过，武景行回头看了看这四个人，只觉得这四个人虽说是行商打扮，却是猿臂蜂腰太阳穴极鼓，腰间带着家伙,显是江湖人，不过此地为出京要冲,来行之人行行□甚至要比京里人还要杂些，在此地遇上江湖人也不算是什么奇事，虽多看了两眼，也未曾介怀。

    “连兄久等了！”武景行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武兄辛苦了。”连成璧见他称自己连兄也跟着兄弟相争，并未称官位，两人坐定之后，连成璧刚要点菜，就见武景行拿了桌上的点心三两口就吃下去一个，接着又去拿第二个，几口吃完之后，又拿了茶壶牛饮了起来，连成璧是富家公子出身，几曾见过行伍之人这么爽朗的作风，难免有些尴尬，向后退了退道，“武兄可是饿急了？”

    武景行又吃了一块点心，觉得肚子被骗得半饱了这才说道，“我本是去看我家的几位老军爷，谁知半路上遇见一位故人，他不会说汉话，穿得衣裳又扎眼得很，惹了些麻烦，被我拦了下来，一路护送回京。”

    “你的那位故人可是费扬古贝勒？”

    “正是他。”武景行笑道，“我原只听说六王爷又要来咱们京城，却不曾想连费扬古贝勒都来了，他倒不是像别的后金鞑子一样只知习武，不识穑稼，瞧见了京郊的水稻，一心想学种稻之术，偏闯到了军屯营，差点被当成细作抓起来。”

    连成璧愣了愣，水稻早就由太祖爷种到了辽东，辽东土地肥沃，气候适宜，水稻、玉米这些，比山东收成还好，兼之那里人少，别说是够军民人等食用，年年还能往关里贩出不少粮食来，若是后金也引种了水稻、玉米、高粱，有了足够的军粮，对大齐未必是好事，武景行是行伍出身，不会不懂啊？

    “你放心，那费扬古贝勒已然知晓，辽东种稻已是极限，再往北引种怕是稻子要活不成。”武景行笑嘻嘻地说道。

    连成璧这才放下心来，“虽说君子坦荡荡，你又素来是虚怀若谷的性子，可此处来往人等甚多，你还是要小心些得好。”

    武景行摇摇头，“果然还是你们读书人想得多，我回去与皇上和刘首辅说清楚就是了，免得有人告我得歪状，你与嫂夫人久别胜新婚，可有什么悄悄话说？怎么这早就出来迎我了？”

    “我怕与你错过了，这才一大早就出了京城，谁知你竟有闲心与那后金贝勒说话，至于悄悄话……”连成璧看了他一眼，“你纳得那位姨娘，实实是厉害……”

    “什么？”武景行挑了挑眉，他与程姨娘虽说早已经圆房，却也只觉得是位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罢了，平素里他不是整日在宫里当值，便是出门与父亲一齐练兵，除了晚上之外甚少在家里，与程姨娘虽说行若夫妻，若说相知，是没有的。

    连成璧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咱们若要今日进京，现下便要走了，边走边说吧。”

    却说那四人离了酒楼，躲在角落里瞧着武景行和连成璧各带着一个随从骑马往京里去，也骑了马慢慢跟在后面。

    这四个人虽说是江湖人，却也是常在京城一带混的，知道连成璧是七品命官，想要富贵险中求是一回事，认出了武景行的身份之后，四个人立时吓得不敢动手了，武景行是勇伯之子堂堂未来驸马爷，黄金虽有千般好，有钱也要有命花啊！

    可若是不动手，程大人找他们四个人的麻烦又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一时觉得金子就在眼前，一时觉得自己的后颈发凉，又因进京的路只剩下了一条官道，唯恐被查觉，跟得颇为辛苦。

    其中长得年轻斯文的那个忽然福至心灵，“大哥，你说这武驸马与程大人，哪个官大？”

    “当然是驸马爷官大，程家再怎么势力大，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武驸马可是皇上的妹夫。”这话说起来话糙理也有点糙，可在此时却是极对的。

    “若是如此，咱们不妨现下就拦住他们，把程大人雇咱们杀张家夫妻不成，又逼着咱们杀连大人的事说了，到时驸马爷震怒……程大人掉了脑袋，咱们欠他的银子自然就不用还了！”

    为首的那个人勒住了马，拍了拍脑袋，“果然老四精明，真不愧是读过两年私塾的，就这么办！”

    许樱正在家里拟菜单子整治饭食，就听人通报说是许家六舅老爷来了，还把元辉舅爷带了来，喜得连笔都拿不住了，随手扔下羊毫笔，擦了擦手便疾步向外走去，只见许昭龄带着长高了不少的许元辉刚刚跨过院门，下了台阶立时奔了过去，福了一福，“侄女给六叔请安。”

    许昭龄听说了程家想要对付连家的事，便往京里的同僚那里写了好几封信，又听说了京里近日出得太监假扮女子被查实的事，顾不得自己还在家中丁忧便带着侄子进了京。

    到了莲花胡同一路上又听见了许多京里的事，知道甫总管栽在了这件事上，心道此事最好与侄女没有什么干系，否则京里的那些要员，别的本事没有，出了事之后灭口得本事可是一等一的，现下虽说不会有什么事，可难保什么因此受了牵连的人记了仇，早晚要给姑爷小鞋穿。

    侄女这招釜底抽薪用得最高妙，却也要好好的收拾了残局，至少要让皇太后、刘首辅，心里都舒坦了，日后侄女和侄女婿才不会被秋后算帐。

    许樱却没有似他那般想得多，她虽说两世为人，前世却是在商场后世在后宅，官场之事知道的并不似许昭龄那般透彻，她以为此事解决了便是解决了，却不知官场上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秋后算帐，现下风声紧，一个个的自然做了缩头乌龟自保为上，风声过了之后，自是要慢慢查清楚是将盖子揭开，让甫总管倒掉的，先不说别人，就说皇太后，甫总管狡狯似狐，那灼华斋怎会没有皇太后的份？皇太后身边的人出了这样的事，等于当众打皇太后的脸，皇太后从妃子坐到现在的慈宁宫主，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岂是好相与的？

    若只是举发了灼华斋的假老板娘就能将此事解了，又何必用侄女出手？

    许昭龄一心惦记着此事，与许樱寒暄过后，都不曾让她与许元辉在一处说说话，就将侄女拉到了屋里，责备起来，“你这个傻丫头，真不知是夸你是脂粉堆里杀伐决断的英雄，还是骂你太过鲁莽，程家所用之计说起来吓人，实则好破解得很，我已然写信给了刘首辅和御史台、翰林院几个非常可靠的同窗，便是那张掌柜告了，也顶天了是一场风波，顶过去就好了，你偏偏将那灼华斋的盖子掀开了，现下京里乱成了一团，你们夫妻自然是平安无事了，若是风声过了，有人查出来此事与你有干系，连家在京里根基极浅，哪个大人物随便跺了跺脚，你们夫妻就得离京回乡！”

    许樱被他说得怔愣了许久，“可是……”

    “你觉得此事做得隐秘，刘老爷子也不是那些个背信弃义之人，可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你自己精，又岂知这京里人上有人天外有天，精明得人多得是！”

    “我……”

    “你和成璧，都太年轻了。”这也看出来连家虽有钱，在京里无有什么根基，自己夫妻不在京里，陆家和杨家指望不上，遇事无人指点，比如这件事，做得虽漂亮，却是做完了不知擦屁股，怕是要留后患。

    “六叔……”许樱低下了头……

    “要解了此事也不难，连家不是有银子吗？有钱能使鬼推磨，听说姑爷又与武驸马交好，还有荣亲王府，也要打点走动……”

    提到荣亲王府，许樱就觉得尴尬，自己好好的一个妹妹嫁给了傻子，就算是他们从小不睦，许樱也是想起来就心疼难过的。

    “桔丫头虽说小时比不得你聪明，现下过得却不差，那傻子与他自幼一起长大的通房丫鬟，已然生了个儿子，桔丫头立时便抱过来养，对那傻子和丫鬟又极好，早就在展家站住了脚，跟着展四太太学着打量家事也不惜力，荣亲王侧妃对她也是喜欢的，有了她和武驸马的面子，再加上刘首辅对成璧惜才，你预备下金元开路，总能将此事料理干净，只要皇太后和皇上、刘首辅答应不追究，旁人就算是知道了，也无用。”

    “您的意思是……”所谓的答应不追究，头一件事就是要先认错……

    “你以为此事瞒得过这些人吗？与其等着他们查出来是你在背后使计，不如自己先认了错，你还年轻，又大着肚子，被人一吓自然慌了手脚，年轻鲁莽使出这样的下下之策，现下事情闹大了，成璧和我又骂了你，你自然知道错了，要认错，晓得吗？”

    “可是皇太后……”皇太后那般的权势地位银子……管用吗？

    “至于皇太后……你只管拉上那个毛氏，事情与她和她的侄女也有干系，休想让你一个人顶罪，皇太后对毛氏不同寻常，你咬定了是她们两个吓你的，皇太后……”

    “这样岂非害了程姨娘？”

    “程姨娘既然敢大大方方召你进勇毅伯府，就不怕你将此事说出来，你只管大大方方的去找毛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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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变数一

﻿    武景行皱着眉头听眼前的自称叫凉州四虎的江湖人讲着匪夷所思的故事,堂堂内务府程家的大老爷程子常,因事记恨连成璧一个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想要置他于死地,害连家告老返乡的掌柜夫妻不成，又让他们对连成璧下手，在京郊截杀朝廷派往江南的钦差随员……

    连成璧也是听完之后,怒极反笑，武景行此行是钦差大臣，自己是随行官员，若是如此随意便在京郊被人截杀了,真真是把大齐朝的脸往地上踩,这程子常是晕了头吗？自己的命不要了,全家大小的命也都不要了。

    武景行怕是也想到了此处，也跟着笑了起来，“怪道那费扬古贝勒说我大齐朝不过如此，民众百姓惫而忘战，原来就算在这天子脚下，竟也有人不知畏惧二字如何来写的，果然奴大敢欺主……”连成璧想到的是程子常，武景行想到的却是那些内务府世家的无法无天，这些皇室养得奴才，因仗着是天子近臣，素来不把国法放在眼里，别说是文臣武将，便是那些个落魄王孙，都有受他们欺负的。

    大齐朝文臣与内务府相斗由来已久，往往因为皇上向着自己的家奴，又哄着那些文官，整日里和着稀泥，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便是这次的灼华斋之事，说没有内务府在里面搅和怕也没人信，可偏偏连甫总管都自尽了，内务府就没有一个担了罪责的。

    现下程子常还要杀连成璧，真真是胆大包天，“内务府程家敢如此胆大包天，这都是皇上素来纵容的结果。”

    “现下是刘首辅主政，皇上再怎么纵容又能纵容到哪里去……”

    武景行白了他一眼，心道你非要我说是我岳母纵容下仆的缘故吗？如今皇上未曾亲政，皇太后明面儿上万事不理，暗地里对内务府和太监们又多有仰仗，唯恐文官们都以刘首辅马首是瞻，到皇上亲政之时推三阻四，也由此刘首辅未免瓜田李下，对内务府种种作为睁一眼闭一眼，这才到了如今这一步，因灼华斋的事皇太后大大地丢了脸，可灼华斋的事真不是连成璧与自己说的收买赃物那般简单，这也是谁也不敢掀开的盖子，官员女眷往往有钱有闲，到灼华斋去不止是去买胭脂，那老板娘又长袖善舞，略施小恩小惠便能套到许多官场与内宅□，正是太后暗地里掌控朝廷动向的法门，谁知甫总管与程子常，为了小利而忘了大义，抵或者以为灭了连家只是大象踩蚂蚁一般轻易，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将连家在京中的生意收入囊中，却不曾想被连夫人糊里糊涂地将盖子掀开，传得满城风雨，闹得皇太后脸上无光……

    武景行想到这里，看了这四个人一眼，“你们既欠了那姓程的银子，又无钱归还，为何不依着前约杀了连大人？”

    四个人里最斯文的那个答道，“我们虽说是行走江湖的，却也知道厉害，连大人一来是朝廷命官，二来也官声极好，并不是那些个贪官污吏，我们虽说是亡命之徒，却也怕报应二字，这才出首程子常。”

    武景行笑了笑，“你们想得好，只是那程子常是内务府程家子弟，我虽有驸马之名钦差大臣之实，却也不是能轻易动得了他的，还望你们四位与我一同进京去做个人证……”

    “这个……”这四个人都犯起了难……

    “有我保你们无事就是了。”

    武景行和连成璧进京城遇上的头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许昭龄，他与许樱细说详情之后，怕连成璧不明就理面圣之后与刘首辅相处时说错了话，特地在城门口守着，连成璧见到了他，自然是下马行礼，三个人寒暄过后，一边往宫里走一边把该说的事情说了，连成璧没想到许昭龄会为了自己夫妻的事从山东千里迢迢到京里相助与他，感激之余，又将凉州四虎的事说了，许昭龄倒是与武景行是一个心思，内务府世家这几年愈发的不像话了，像是毛氏、程姨娘这样的女眷还知道规矩，也知道畏惧，余下人等别说是本家男丁了，便是旁枝甚至是奴下奴，都一副飞扬跋扈的模样，任谁也不放在眼里。

    正是因有了这样的心思，程子常才会毫不顾及地雇凶在京郊杀天子随员。

    可是这两个人又有不一样的心思，许昭龄说起来与刘首辅过从甚密，也是文官集团的一员，他想的是趁机整治内务府世家，虽说不可能连根拔除，可也要伤筋动骨，让他们知道畏惧。

    “既然这四个人已经承认了是被人雇佣意图杀害朝廷命官……”许昭龄知道内务府程家嚣张，没想到嚣张到如此地步，若是那四个混人真得动了手，便是日后杀了这四个全家满门，灭了程毛两家，又哪能换回连家的连城宝玉许家的姑爷山东的探花郎？“还是要上报刑部才是。”

    “按理应是如此，只是此事牵扯到了内务府世家，怕是外官不好插手，还是待我禀明了皇上和皇太后，再请他们做决断。”

    武景行则到底是世家子弟天家驸马，想得还是自家家奴宜用家法，禀在皇上和皇太后面前陈明厉害，将程毛两家整治一番，让他们收敛一下便成了。

    连成璧听着他们俩个说话，隐约听明白了两人的立场，心道自己到底还是嫩些啊，自己做官的这两年多，初时是在翰林院，这才约么的知悉了天下事，跟着武景行在江南走了一圈，这才晓得这天下之大，远非他坐在书屋里能想像的，经历了这件事，这才明白了京城的水有多深，露在外面的好比是水面上的孤岛，水面下不知是万丈深渊还是万丈高山。

    他本是极聪明的人，为人又不愚腐，想了想道，“六叔可曾想过刘首辅的立场？”

    许昭龄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打狗看主人。”

    许昭龄叹了口气，“果然是后生可畏，就依你们俩个吧。”他又想了想道，“既然咱们送了这么大的人情，樱丫头反倒不宜出面了……我本想着让她向皇太后和刘首辅陈明情形……”

    武景行皱了皱眉，“连夫人如今身怀六甲，怎好轻易劳动？”

    许昭龄摇头笑道，“我们这些小官和商人家的媳妇，可不似你们家里的夫人奶奶精贵，连家有位先辈的管家太太，差点儿把孩子生在二门外坤院，坊间一直传闻是女中豪杰。”

    连成璧听到这里也笑了，“您说的是我曾祖母，那个时候是因运河涨水淹了我家的运粮船，我曾祖父下落不明，我曾祖母肚子里的孩子正是我的祖父，她大着肚子指点生意，整整三个月，到底是力挽狂澜，也等到了我曾祖父回家。”

    武景行听着像是故事一样，摇头道，“我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这样的女子了，走吧。”

    许樱刚打点上下，预备着见皇太后和程、刘两位夫人的礼品，自己也前思后想了许多事由，却听见蝶尾往家里传得信，说是自家老爷与武驸马在京郊出了些变故，两人与舅爷一同进宫面圣去了，让夫人在家里等着勿要急着出门。

    许樱心里有些忐忑，但见蝶尾的神色不是有什么大事，这才慢慢放下心来，拉着元辉问及家中事，“你来时娘的身子可好？”

    许元辉正开始长个子，手长脚长的不说，牙还缺了两个，说话有些漏风，为了怕丑养成了说话不大张嘴的习惯，“娘……参子好得很……就是想结结……”

    许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呢，你想不想姐姐？”

    “想得。”

    “娘在家里每日都做什么？”

    “娘每日管家森苦得很，四叔整日要银子要出门，爷爷骂他，六叔回来了，他又骂了他，他连门都不敢出了，家里靠着姐姐的店铺，慢慢又有了些银子，在山东许家村，咱们家最好。”

    许元辉轻描淡写几句，说出了她出嫁后许家的情形，杨氏有了管家权，至少不会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了，只是四叔还在闹，幸亏有爷爷弹压，后来六叔回去了，这才压制住他，因有她的店铺和家中田产收益家里的日子慢慢的又过成了最好。

    “姐姐们有谁回去过？”

    许元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人回去过，不过听说过得都好，大姐都有两个孩子了……”

    “这样才是好，可惜许榴终究没福。”

    “算命的说二姐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便是为了渡劫，劫难渡过去了，就回到天宫做神仙了，咱们家这般好，正是因为二姐保着呢。”

    许樱笑了，她原先以为人死了就是化成泥化成灰了，可她重活了一回又怎能不信这世上有阴司报应，算命得这般说，许是真得吧。

    “太太，廖妈妈来了，听说是廖老爹病了，没银子请大夫……”

    “拿一两银子给她吧。”许樱随意说道……

    绿萝说到一半便听许樱这么说，脸上有些尴尬，“听说是急病，已然咽气了，廖奶妈说要见老爷一面，求老爷太太准她告老。”

    廖家……这是彻底的没了吗？“把她带到后座房歇着，等老爷回来了，我与他一同见她便是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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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 完结

﻿    这世上的人,好人也好坏人也罢,好人也有冷漠无情的时候，坏人也有舐犊情深的时候,最要紧的是不能逼人太甚，尤其是不能逼得人全无希望，只觉得活不下去,兔子急了还要咬人，更何况是人？许樱上辈子最知道这个道理，因此从来都是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次……却是……

    后座房里冒出浓烟的时候,许樱还在跟绿萝商议着要给孩子做什么样的小被子,忽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刺了她一下一般，抬起头却看见滚滚的黑烟夹杂着一股子难闻到了极致的味道从后座房里传了出来，接着是丫鬟、婆子们吓得几乎听不出本来声音的喊叫，“走水了！走水了！”

    绿萝拉着许樱往外走，许樱却要往里屋去，“里屋有帐薄子不能丢。”那些金银首饰银票等等失了都能寻回来了，帐薄子对生意人却是比命还要紧，她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随手扯下床上帐子当包袱皮儿，开了对开门的铁梨木大柜将里面的帐薄子一本一本的往外搬，绿萝见拉不住她，只得也跟着往外搬东西，没过多大一会儿姚荣家的带着几个丫鬟寻来了，见她这个样子跺了跺脚，“太太！那些个帐薄子就是全烧了又如何？您和小少爷是何等的金尊玉贵！您要是不放心，奴婢们几个替你抢帐薄子，您跟着绿萝走。”

    许樱瞧了瞧还剩下一小半的帐薄子，又看了看外面，后座房已经窜出了火苗子，前院铜锣响个不停，男女仆役们正在往房上浇水，一时半刻还烧不到这里，只是烟大些，“多个人多双手，有你劝我这功夫，东西都拿出去了。”

    姚荣家的也没了法子，只能跟着一起搬帐册子，这些东西摆在那里看不出沉来，搬出来却沉得很，这些个丫鬟婆子又是做惯细活的，全搬下来往外拿颇费了点力气。

    绿萝本是穷苦人出身，她对金银可不似许樱那般不在意，趁着人搬帐薄子，她又把首饰匣子拿了出来，抱着也跟着往外走，许樱一个人扶着肚子走在这些人的后面，心里还在想着怎么平白无故就走了水……

    一个穿着连家普通仆妇衣裳的老妇人，低着走了过来扶她，“太太……我扶您……”

    许樱在她的手碰到自己的一刻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伸手去推她，这个老太太手里的刀子已经伸了过来，许樱使尽全身的力气向后退了回去，却踩到了自己的裙边，狠狠栽倒在地上，那些拿着东西的人听见后面的声响，转过头瞧见许樱倒在地上，有个婆子拿着刀要刺她，都冲了回来，绿萝离得最近，拿着珠宝箱子往那个人的头上狠狠地砸了下去，又有几个救火的男仆也围了过来，这才把她抓了起来，扯下那人束发的帕子一看，不是廖嬷嬷，又是何人？

    “廖嬷嬷！太太待你不薄！你竟然……”

    “我儿子死了，男人死了，孙子也死了，她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让她血偿血偿！”廖嬷嬷看着跌倒的许樱跟她裙边渗出的血，哈哈大笑了起来。

    冰凉的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发丝，许樱只觉得头皮上一粒一粒的起了鸡皮疙瘩，像是身上被包了一层冰块一样，她使劲儿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样也动不了，一直到站在她床畔的那个男人说话，“我一直低估了你。”

    许樱猛地睁开了眼，看见站在她床边的那个男人，他穿着月白的直缀，腰上束着丝绦，头上束着发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这个男人，这身衣服，还有这男人脸上的笑，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挣扎着生下唯一的儿子之后，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站在她的床边，假仁假义的安慰她，告诉她孩子被抱回了连家，写在太太名下……认祖归宗。

    “若非是我死了，忽然忆起了许多事，竟不知我两次都毁在了你的手里，原来你竟这般的恨我。”

    “连成珏！”

    “你恨我便罢了，为何连我们的儿子也恨？只因为他不认你？他对你倒是不差的，毕竟他不知道你是那个人人皆知的徐大老板，更不知道我有今日全是拜你所赐，你死之后，他收敛你的尸身，瞧见你身上带着的那些银票地契，又追问了陪着你的婆子，知道了你的真身是谁之后，你知道他多后悔吗？你有家财万贯，却留给了他一分，余下的都散尽了，你就高兴了？”

    “他是姓连的。”

    “连成璧也是姓连的。”连成珏冷哼了一声道，“上一世他就喜欢你，这一世他还是喜欢你，你跟你娘真是厉害，不声不响就惹到了连家两代情种……”

    “你死了。”许樱耳边听见水声，再仔细看看，正是连成珏衣服上滴下来的，再看看他的头发，早已经被水浸湿。

    “我若不死，又怎会知道仇人是谁？你这般的坏我的好事，真真不怕报应？”

    “你都不怕报应，我怕什么？”

    连成珏笑了起来，“是啊，你怕什么……你连我死了，都能让人追着我，又能怕什么。”

    “我怎么会有本事让别人追着你，你忘了你害过的人吗？不要说别人，你以为管仲明能放过你吗？”

    连成珏忽然慌了，转过头瞧向自己身后，“真是……他不是应该下十八层地狱吗？”

    “你都没有下地狱，他又怎么会下地狱？！”

    追着他的那个“人”忽然面目清晰可辩了起来，不是管仲明又是谁？连成珏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与慌乱，他退后了许多步，大叫了起来，“不要追我！舅舅！不要追我！”他猛地转过身，飞快地跑了起来……

    连成璧握着许樱的手，忽然见许樱弯了弯嘴角笑了起来，心里也开始莫明的暖了起来，他搂了搂她额头上的乱发，“醒了？”

    许樱睁开了眼睛，看见的是连成璧的笑，“嗯……”她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去摸自己的肚子，只觉得鼓涨依旧，这才放下心来。

    “大夫说你要卧床一直到孩子生下来。”

    “好。”

    “呃？”

    “好。”

    “那些个帐册全让我给扔了。”

    “啊？”

    “金银不过是身外物，帐本子又算是什么呢？咱们家财万贯，也无非是三餐一眠，为官者造福一方，为商者货通天下，可这世上的银子是赚不完的，比你有本事的人也多得是，做生意无非是让自己和家里人不愁吃穿，可为了这个，整日里芨芨营营，甚至如我父亲一般一年到头难在家中住上几日与妻儿团圆，又有什么意思呢？”

    许樱上辈子丢下的太多，这辈子抓住的又太多，紧紧的好像帐本银票不在自己手里，就慌得像是大树没有根一样，可是她上辈子最后身上藏着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是她儿子是为了她的钱又如何？至少那些银子能买来她儿子在她最后的十几年里能承欢膝下，她能含饴弄孙，不至于一个人凄凄惶惶死在官道的马车里，“扔了就扔了吧。”

    连成璧本来以为她会生气，却没想到她说了句扔了就扔了吧，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这样是不是想让我不生气？为了身外之物，不肯躲出去，险些断送了自己与孩儿的性命，你啊……生了孩子就知道你夫君我的厉害了。”

    “是。”许樱笑了笑，这辈子也是这样，除了眼前的男人和他们的孩子，她抓住那些无用的又有什么用？她是真缺银子花吗？

    “廖嬷嬷怎么样了？”

    “我将她送到了官府，是生是死是罚是流，自有国法评断。”

    “程家呢？”

    “武兄已经把程家的事报给了皇太后，皇太后恨他因一己私恨断送了她苦心经营的灼华斋，不止是他，怕是程家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失宠于皇室很久了。皇家的奴才，若是不见容于皇家，那便是丧家之犬，再不成什么气候。

    “你呢？”

    “我？我不过是傻乎乎的一介书生，回翰林院做我的编修，苦读诗书罢了，别的事与我无干。”本来他回京应是得到重用的，偏因为牵扯进了皇室的秘辛，暂不能用他，连成璧却乐得清静，朝廷的水太深，他现在刚学会踩水，轻易就往河里面走，实在不是连家子弟所为，连家这些年屹立不倒，靠得就是谨慎二字。

    洪宣十年，刘首辅还政于洪宣帝，激流勇退全家迁回山东老家再不出仕，山东藉官员顿失靠山，受到被压制多年的闵首辅严厉打击，幸亏因皇上心知山东官员并非旁人说所的结党之徒，除了若干败类被流放罢官之外，尽皆保了下来，连成璧因在翰林院多年，为人谨慎做事公正，被皇上钦点为六品监察御史，也因有他这个为人耿直禀性纯良又一直得皇上信任的山东探花在，闵首辅不得不收敛行事，不敢随意罗织罪名，也在同一年，于家兄弟为私名编造水情，只依靠古藉却不肯因地治水，致使运河改道淹没良田千倾，误了漕粮北运案发，连成璧连上七道奏折痛陈其罪，被称为一代廉吏的于靖龙兄弟因此倒台伏法。

    于靖龙在金殿上反告连成璧因私废公替岳丈鸣冤，这才牵扯出了当年的辽东案，堂堂六品命官明明因救上官而死，却被说成是失足落水，这次不止是与许、连、杨几家有牵连的官员坐不住了，便是无干之人，也纷纷唾弃于靖龙为官无德，于靖龙最后被判了个斩立决。

    洪宣十六年，驸马爷勇毅伯武景行奉命镇守辽东，连成璧为督军御史，武景行被俘三日生死不知，连成璧带着全城军民镇守边关，坚称武景行还活着，不信旁人所说的武景行或已降敌之言，斩杀了递折子进京称武景行已降的副将，等了武景行整整一个月，后金守将费扬古依着满人的惯例，写信到边关，称武景行在自己手上，重伤昏迷半月，经他全力救治现下才活了过来，要大齐朝交黄金两万两诊金赎他回去，连成璧不顾阻拦亲自送上私财两万两黄金，赎回依旧半死不活的武景行，铁面御史一时威震天下。

    洪宣十八年，因连家长辈亡故，连成璧回乡丁忧，再未出仕，与妻子游山玩水悠闲渡日……

    作者有话要说：本书正式完结，多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那个闲人先去忙着恋爱结婚等等人生大事，然后——我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