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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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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三月，正是桃花盛放的季节。

    春雨方歇，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湿意。笼在如烟杨柳间的精致楼阁里传出的丝竹裹着歌女的轻唱声，衬着街道两旁的花树下日里风雨的残红，显得越发靡靡。

    一只素白的手轻巧地挽起帘子，让夕阳照入本已略显昏暗的室内，胡床上假寐的人睫毛微微颤了颤，随即睁开眼，墨色的瞳看向天地交接处的一朵金边彩云，慵懒地伸了伸腰：“你就不能让我多躺一会儿……”

    厅堂里一片笙歌作乐的奢靡，堂中的舞姬薄纱掩体，浅笑着恣意舞动，看得众人目不转睛。

    平陵城守丰子元虽然还是陪着笑坐在一边，但额上早已沁出细碎的汗珠来，偷眼瞟一瞟正与艳姝调笑纠缠的男子，见他无不愉之色，稍稍放下些心。

    这次锦绣王朝扩军，平陵划归镇南王军制辖属，这个叫宁非的男子是镇南王最得力的手下之一，代表镇南王前来平陵征兵，他费尽了心思要讨这位上使的欢心，若因为一名红伶摆架子而坏了他的心情，岂不是得不偿失。

    一曲歌舞结束，细碎的珠帘碰撞声响起，盈盈走进一名明艳的小婢，拢手下垂，头微低，膝着地，行了一个拜礼：“小姐正与好友论琴，不方便离开小院，大人若要见小姐，还请移步清源居一叙。”

    丰子元长出口气，含笑站起：“宁大人，请。”

    “我没兴趣了。”宁非漫不经心地回答，专注着怀中的艳姝。

    丰子元一急：“大人可是动气了，其实……”

    “再是清傲，不过是装腔作势的表面功夫，说到底也只是个娼妓而已！”宁非唇边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若真那么孤高，又怎么会堕落到过这皮肉生涯？”

    一旁静静立着的小婢忽然开了口：“若没有大人这等贵介公子的追捧，清月小姐又怎会名满平陵。”

    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作陪的客人都在偷偷的看宁非的脸色。

    丰子元不及出言责骂，宁非忽然微笑：“好，一个下女已得如此——一引路吧！”

    踏入小门，见到的便是一个秀雅的院子，晕黄的灯火与花树相间，很是悦目。

    转过一处回廊，扑面就是一阵清爽的薰香，宁非不由得做了一个深呼吸，只听得院侧一间房中笑语声声，其中一个低悦的声音格外突出：“雪影今日心情颇好，你还不快求她帮你将上次那谱子修一修，不然，下次堂会的时候……”

    声音虽轻，听在宁非耳中却如雷响一般，他推开前面引路的小婢，一个箭步撞进房间，惊得房内数名女子一同惊呼起来。

    待看清楚房内之人，宁非也愣住。

    其中一个女子本是懒洋洋地倚在一架贵妃椅上与其他人谈笑，见有人突然闯进，眼中露出一丝锐凛，在看清宁非面目之后，只有瞬间的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含笑问道：“公子也来听琴？”

    不等宁非回答，一旁原在抚琴的女子已经恼怒的立起，插腰叱道：“你的礼貌给狗吃啦？进门用撞的！”

    宁非却不看她，直直地看住那个躺在贵妃椅上的女子，长发瀑散，笑意浅浅，一件宽大的罩袍将全身曲线遮得严严实实，全身无一件首饰——是她一贯的作派，可是，为何她会在这里？

    “你……”

    迎着他打量的目光，她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过来，堪堪停在他身前：“妾身清滟，公子要听曲还是下棋？”见宁非呆愣，她露齿一笑，指向通向内堂的一扇绣门：“还是想早些歇下？”

    空气仿佛都凝住了，接到她示意的目光，先前弹琴的女子气呼呼地收起桌上的古琴，带着其余的几名女伶很快地退了出去，连追进来的引路小婢都被关在了门外。

    “一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竟然在这里。”宁非紧紧握住拳头，生怕自己一个冲动上去将她勒死，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主动勾上他的脖子，甜蜜地在他的耳边问：“我是活着，怎么了，打算将我绑回去治罪么？”

    宁非震了震，出其不意地将她一推，她踉跄着跌回贵妃椅，反而就势躺下，眯着眼看他：“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粗鲁。”宁非咬牙看她：“真是不敢相信，你……你怎么会堕落成这样！”

    她含笑把玩着发梢：“人生苦短，若不及时行乐，或许就真的有今朝没明朝了——对了，我问你，他有没有想过我？若有，你可要叫他来看看我，看在旧日情分上，我不收他的度夜资……”

    深呼吸几口，宁非紊乱的气息终于平复下来，深深望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拉开门的那一霎那，她唤了声“宁非”，他动作一顿，她压低了嗓音笑问：“你──真的不要我？”

    “咣”的一声门响，他砸门而去，背后传来她放肆的笑声。

    疾步回到大厅，他叱退了歌舞，吩咐丰子元：“去把花间阁主给我找来！”丰子元看他神色有异，也不敢多问，急忙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小跑步跟在丰子元后面朝花厅赶来，未等他在面前立稳，宁非劈头就说：“我要替清滟赎身，你开个价！”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但无一人敢提出异议，男子愕然回道：“回大人话，清滟系自愿入阁的，七年来并未签下任何文书，若大人……”

    话音未落，宁非跺脚叫了一声不好，众人还是莫名其妙，他的身形已经掠出花厅，不一会儿又折回，满身怒气的坐回原位。

    一阵沉默之后，宁非微笑起来，转而看向众人：“你们怎么这么安静，一个宴会不热闹怎么叫宴会呢？”

    怔了片刻，众人才从僵硬中恢复热络。

    他方才瞬间的暴怒与突然间的收敛，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禁不住疑惑万分，却又不好多问。

    宁非将方才一直抱着的艳姝召回身边，神情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眸底偶尔闪过一丝情绪。

    如当初的消逝一般突然，她出现在他眼前，却又马上消失无踪，只有因她的碰触留在衣襟上的幽香还在提醒他，那不是梦境。

    要尽快通知殿下。

    却猜不出，殿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会做何反应。

    付一笑一身银辉流纹的雪纱袍，松松绾起的乌发上簪着一支水蓝色的琉璃钗，赤足立在窗前，如仙般静逸。

    一个女子推门进来，一抬头发现她立在窗前，唬得一哆嗦，以手掩胸嗔道：“怎么人在房里也不点灯，看黑灯瞎火的，我以为你又野出去了。”一面说着，一面拈起火折将烛火一一点燃，灯火晃动间，竟是弹琴的那个女子。

    走回桌边支颐坐下，一笑懒洋洋地说：“雪影，快到中元节了，你再不回去，凌叔怕要来这里拿人了。”雪影将火折掐灭，坐到她身边：“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要是我一个人回去，爹怕就不肯再放我出来了。”

    一笑嗤了一声：“不要装得那么可怜，只要你将剪子往脖子上一端，凌家谁敢说个不字？”雪影当即柳眉倒竖，攥起拳头用力捶她：“你总是提那些陈年旧事来糗我，总有一天我恼了，回去以后便不再出来了！”

    一笑故做惊恐地闪躲，憋着嗓子学着戏台上旦角的腔调拖长尾音假哭道：“相公，你好狠的心啊！”雪影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真是个一等一的无赖！”

    笑了一会儿，一笑渐渐敛了笑容，轻声道：“我知你担心——你赶快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雪影呸了一声：“你别骗我了，都躲了那么多年，突然被他们发现你在这里，不想方设法的抓你回去才怪呢！”

    一笑不语，良久才道：“我准备去麓城。”雪影惊跳起来：“你疯了？哪有自己送上门去的道理——你还想再跳一次悬崖吗？”

    一笑摇了摇头：“有些东西若不当面说清楚，我心里的毒瘤，便永远也没有办法拔除，躲，终究不是办法。”

    雪影看她半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一笑扯住她衣袖，仰头看她：“你到哪去？”“你那银弓怕都已经锈了，我去帮你擦一擦。”雪影说着，头也不回的走出去了。

    一笑的眼光从雪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背影上转回来，落在挂在墙上的那把长弓上，低笑着自语道：“都已经四年没用了呢，是该锈了，可是，弓在这里，你要去哪擦啊……”

    安静的室内，只剩烛花偶尔噼啪的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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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麓城猎场上，一个少年策马追着一群狂乱奔逃的黄羊，只见她俐落地搭起手中的弓，弓弦一响，箭矢破空射去，一只黄羊应声而倒，场边顿时响起喝彩声。

    “一笑若生为男子，怕早已超过我们了。”宁非赶上几步，迎上策马奔回的一笑。萧未然跟在后面笑道：“若她是男子，也不知道要害殿下为她多操多少心。”

    十七岁的一笑，身背长弓箭矢，眉目间全是英气，脚方沾地，她未对宁非和萧未然多看一眼，冲着他们身后的人便叫：“弓拿来！”

    夏静石缓缓地抬眼，对上她墨黑的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恍若梦中惊起一泓秋水的滟，惊落一场繁花的红——他轻扬起一个嘴角：“如你所愿。”

    其实，那弓本来就是送她的，只不过一时兴起想要逗逗她，才提出要在五息间射倒一头奔兽才能给她。

    看她眉开眼笑地接过闪闪发亮的银弓把玩，萧未然捏了捏她的脸：“你这丫头，一点礼数都不懂，怎么对殿下也这样呼三喝四的。”“你好啰嗦啊——殿下又不介意。”她将手中的弓一甩架回肩上，转身奔向宁非，“宁非，快陪我去试试新弓！”

    宁非刚将马缰交回她手里，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殿下，各位大人……”一名王宫侍卫朝他们快速地奔驰而来。

    夏静石一改方才的温和，眯起的黑眸闪烁锐凛：“出了什么事情？”侍卫策马奔到近前，纵下马背，利索的跪倒：“圣帝陛下有旨意到，请殿下速去迎旨！”

    夏静石微一点头：“知道了，本王这便回去。”说着，他转眼看向身后三人：“你们也来。”

    一笑虽然很想先去试新弓，但夏静石的话于她而言是不能违抗的命令，只得怏怏地随着宁非和萧未然一起翻身上马，跟在夏静石马后向王城弛去。

    她出生在锦绣王朝有名的文臣世家，母亲只是付家的一名下女，没什么地位，也没有人在意她，所以她成日与男孩子们厮混在一起，养成了爽朗的个性，更与宁非结成了莫逆。

    宁非从军之后，将她引荐给镇南王夏静石，之后的那次武技大会，她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神射技惊四座，也赢得了镇南王的赏识，虽是年幼，却也被破格录用，投效在镇南王帐下，做了一名校尉，战乱平息后，又擢升为都尉。

    数年来，她的目光总是崇敬地跟随着夏静石，仰慕他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高华，心仪他散出的每一分气度，为了能一直呆在他身边，她拒绝了多名年轻军将的追求，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上门的媒人越来越少，她也不以为意。

    可夏静石却总是淡淡的。

    不光对她，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时而亲近时而疏离，但这些都不曾吓退她，只要能让他展眉，她甘心倾尽所有，她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情归何处，只是想这样伴着他。

    “……钦此！”传旨官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笑眯眯地将圣旨折拢，“小臣听说这次联姻，是戏阳公主指名要嫁给殿下呢——就连敌国的公主也为殿下的丰姿所倾倒，殿下真是……”

    “这旨意不能接！”跪在后面的付一笑忽然跳了起来，吓得传旨官一个激灵。“一笑，不得胡闹！”萧未然瞥了一眼神色不明的夏静石，率先出言制止。

    一笑仍倔强的立着，一双大眼怒气冲冲地瞪视着传旨官：“殿下这些年为了边陲的事情，几日不合眼都是常事，现在好不容易战事平复了，才得过几日安生日子，圣帝居然要让他和敌国联姻！不打仗就没利用价值了是不是？”传旨官结结巴巴地斥道：“大、大胆……”

    “臣，领旨谢恩！”这边闹着，那边夏静石已端正地叩下头去。“殿下！”一笑惊呼声中，他淡淡向传旨官一笑：“本王治下不严，倒让圣使见笑了。”视线转回一笑身上已变为严厉：“付都尉顶撞圣使，领罚军棍三十！”

    “殿下……”宁非惊跳起来，“一笑自小口无遮拦惯了，求殿下念她是个女子，免了这顿罚吧？”夏静石还未开口，一笑已经冷笑着顶了回去：“求什么求，是我不识好歹，差点坏了他的好事……”

    “加到五十！”他的眼不悦地眯起，锐利地看向还要开口的宁非和萧未然，“谁敢再为她求一句情，便是七十！”

    一旁的军士已迟疑着走上前来：“付……付都尉……”付一笑转头怒叱：“付付付付什么，不就是五十军棍，结巴什么！我今日若叫一声痛，付一笑三字从此倒过来写！”叱罢瞪了夏静石一眼，大步向校场走去。

    夏静石无动于衷地转过身，对还有些反映不过来的传旨官微微一笑：“本王还有些军务需要处理，这便不陪了——来人，领圣使去偏殿休息。”说罢，丢下急得干瞪眼的宁非和萧未然朝后殿去了。

    宁非顿足道：“一笑从小就是这样，脾气犟起来气得死人，殿下还偏跟她较劲……这五十军棍下去，铁打的身子都要十天半月起不了床，一笑又怎么受得了？”萧未然沉吟片刻：“我们一起过去为一笑求个情吧？”

    宁非大惊，将已经迈步的萧未然死死拖住：“你疯了，这要害死一笑的！你没听殿下说，谁再求情便加到七十。”萧未然瞪他一眼：“你才疯了，方才殿下的话是说给那传旨官听的，不然那官要较起真来，抗旨之罪和蔑视圣差之罪，一笑能扛得起哪个？”说着挥开宁非的手，朝夏静石去的方向追去。

    一笑死死咬住指节，强忍着痛，不停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掉下泪来。

    从小到大，哪里有人这般责打过她，更何况还是在那么多人面前，而心里的痛却更胜过身上的痛。

    他竟要娶亲了，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那个女人没有随他打过仗，没有陪他守过夜，没有帮他裹过伤，没有为他杀过人……

    也许那个女人除了显赫的身世之外什么都没有。

    “十五，十六，十七……”执军法的校官一板一拍的数着。

    十七，她都十七岁了，宗族里同龄的女子在这个时候已经为娘了，再不济也有了一位相敬如宾的夫君，而她呢？她为了能守着他，成日跟在一群大老爷们身后摸爬滚打，与他们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是女儿身啊！

    忽然板子不再落下，面前也多了一双青缎的锦靴。

    他来了。

    一抬头，对上夏静石似笑非笑的眸，“怎样，知错了没有？”一笑扬起倔强的脸庞，“臣，什么字都会念，就是不晓得那两个字怎么发音，殿下！”她蓄意加重开头的字，冷笑着，以为他会动怒的，却听到他轻轻地笑，“好一个嘴硬的丫头——算了，念在你这些年的功劳，余下的板子就免了吧。”话音刚落，一笑便给宁非从凳上揪了起来，牵动了伤势，疼地龇牙咧嘴，萧未然在背后无奈地提醒道：“轻一些呀……你还真当一笑是铁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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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    《三体II-黑暗森林》作者：刘慈欣申明:本书由绿色电子书请百度或谷歌搜索：绿色电子书下载站()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序章褐蚁已经忘记这里曾是它的家园。

    这段时光对于暮色中的大地和刚刚出现的星星来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它来说却是漫长的。

    在那个已被忘却的日子里，它的世界颠覆了。泥土飞走，出现了一条又深又宽的峡谷，然后泥土又轰隆隆地飞回来，峡谷消失了，在原来峡谷的尽头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孤峰。

    其实，在这片广阔的疆域上，这种事常常发生，泥土飞走又飞回，峡谷出现又消失，然后是孤峰降临，好像是给每次灾变打上一个醒目的标记。

    褐蚁和几百个同族带着幸存的蚁后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建立了新的帝国。

    这次褐蚁来到故地，只是觅食途中偶然路过而已。它来到孤峰脚下，用触须摸了摸这顶天立地的存在，发现孤峰的表面坚硬光滑，但能爬上去，于是它向上爬去。

    没有什么且的，只是那小小的简陋神经网络中的一次随机扰动所致。这扰动随处可见，在地面的每一株小草和草叶上的每一粒露珠中，在天空中的每一片云和云后的每一颗星辰上...扰动都是无目的的，但巨量的无目的扰动汇集在一起，目的就出现了。

    褐蚁感到了地面的震动，从震动由弱变强的趋势来判断，它知道地面上的另一个巨大的存在正在向这里运动，它没有理会，继续向孤峰上攀爬。

    在孤峰底部和地面形成的直角空间里有一面蛛网，褐蚁知道那是什么，它小心地绕过了粘在悬崖上的蛛丝，从那个缩起所有的腿静等着蛛丝震动的蜘蛛旁经过，它们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但同过去的一亿年一样，双方没有任何交流。

    震动达到高峰后停止了，那个巨大的存在已经来到了孤峰前，褐蚁看到这个存在比孤峰还要高许多，遮住了很大一部分天空。

    对这类存在褐蚁并不陌生，它知道他们是活的，常常出现在这片疆域，那些出现后很快就消失的峡谷和越来越多地耸现的孤峰，都与他们有着密切的关系。

    褐蚁继续向上攀登，它知道这类存在一般不会威胁到自己――当然也有例外。

    对于已处于下方的那个蜘蛛，这种例外已经出现，那个存在显然发现了孤峰与地面之间的蛛网，用一个肢体上拿着的一束花的花柄拂去了它，蜘蛛随着断开的蛛丝落到了草丛中。

    然后，他把花轻轻地放在了孤峰前。这时。另一个震动出现了，很微弱，但也在增强中。

    褐蚁知道，另一个同类型的存在正在向孤峰移动。与此同时，在前方的峭壁上，它遇到了一道长长的沟槽，与峭壁表面相比，沟槽的凹面粗糙一些，颜色也不同，呈灰白色，它沿着沟槽爬，粗糙的表面使攀登容易了许多。

    沟槽的两端都有短小的细槽。下端的细槽与主槽垂直，上端的细槽则与主槽成一个角度相交。

    当褐蚁重新踏上蛸壁光滑的黑色表面后，它对槽的整体形状有了一个印象：“1”。

    这时，孤峰前的活着的存在突然矮了一半，与孤峰的高度相当了，他显然是蹲下了，在露出的那片暗蓝的天空中，星星已经开始稀疏地出现。

    他的眼睛看着孤峰的上端，褐蚁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直接进入他的视线，于是转向沿着与地面平行的方向爬。

    很快，它遇到了另一道沟槽，它很留恋沟槽那粗糙的凹面，在上面爬行感觉很好，同时槽面的颜色也让它想起了蚁后周围的蚁卵。

    它不惜向下走回头路，沿着槽爬了一趟。这道槽的形状要复杂些，很弯曲，转了一个完整的圈后再向下延伸一段，让它想起在对气味信息的搜寻后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的过程，它在自己的神经网络中建立起了它的形状：“9”。

    这时，蹲在孤峰前的存在发出了声音，这串远超出褐蚁理解力的话是这样的：“活着本身就很妙，如果连这道理都不懂，怎么去探索更深的东西呢？”他发出穿过草丛的阵风那样的空气流动的声音，那是叹息，然后他站了起来。

    褐蚁继续沿着与地面平行的方向爬，进入了第三道沟槽，它是一个近似于直角的转弯，是这样的：“7”。

    它不喜欢这形状，平时，这种不平滑的、突然的转向，往往意味着危险和战斗。

    话声掩盖了震动，褐蚁这时才感觉到第二个活着的存在已经来到了孤峰前，第一个存在站起来就是为了迎接她。

    第二个存在比第一个要矮小瘦弱许多，有一头白发，白发在暮空暗蓝的背景上很醒目，那团在微风中拂动的银色似乎与空中越来越多的星星有某种联系。

    “叶老师，您...您来了？”

    “你是...小罗吧？”

    “我是罗辑，杨冬的高中同学，您这是...”

    “那天知道了这个地方，很不错的，坐车也方便，最近常来这儿散散步。”

    “叶老师，您要节哀啊。”

    “哦，都过去了...”孤峰上的褐蚁本来想转向向上攀登，但发现前面还有一道凹槽，同在

    “7”之前爬过的那个它喜欢的形状

    “9”一模一样，它就再横行过去，爬了一遍这个

    “9”。它觉得这个形状比

    “7”和

    “1”好，好在哪里当然说不清，这是美感的原始单细胞态；刚才爬过

    “9”时的那种模糊的愉悦感再次加强了，这是幸福的原始单细胞态。但这两种精神的单细胞没有进化的机会，现在同一亿年前一样，同一亿年后也一样。

    “小罗啊，冬冬常提起你，她说你是...搞天文学的？”

    “以前是，现在我在大学里教社会学，就在您那所学校，不过我去时您已经退休了。”

    “社会学，跨度这么大？”

    “是，杨冬总说我这人心很散。”

    “哦，怪不得她说你很聪明的。”

    “小聪明而已，和您女儿不在一个层次。只是感觉天文专业是铁板一块，在哪儿钻个眼儿都不容易；而社会学之类的是木板，总能找些薄的地方钻透的，比较好混吧。”抱着再遇到一个

    “9”的愿望，褐蚁继续横行，但前面遇到的却是一道直直的与地面平行的横槽，好像是第一道槽横放了，但它比

    “1”长，两端没有小细槽，呈

    “一”状。

    “不要这么说，这是正常人的生活嘛，都像冬冬那样怎么行。”

    “我这人确实胸无大志，很浮躁的。”

    “我倒是有个建议：你为什么不去研究宇宙社会学呢？”

    “宇宙社会学？”

    “我随便说的一个名词，就是假设宇宙中分布着数量巨大的文明，它们的数目与能观测到的星星是一个数量级的，很多很多，这些文明构成了一个总体的宇宙社会，宇宙社会学就是研究这个超级社会的形态。”孤峰上的褐蚁继续横向爬了不远，期望在爬过形状为

    “一”的凹槽后再找到一个它喜欢的

    “9”，但它遇到的是

    “2”。这条路线前面部分很舒适，但后面的急转弯像前面的...7一样恐怖，似乎是个不祥之兆。

    褐蚁继续横爬，下一道凹槽是一个封闭的形状：“0”。这种路程是

    “9”的一部分，但却是一个陷阱：生活需要平滑，但也需要一个方向，不能总是回副起点，褐蚁是懂这个的。

    虽然前面还有两道凹槽，但它已失去了兴趣，转身向上攀登。

    “可...目前只知道我们这一个文明啊。”

    “正因为如此没有人去做这个事情，这就留给你一个机会嘛。”

    “叶老师，很有意思！您说下去。”

    “我这么想是因为能把你的两个专业结合起来，宇宙社会学比起人类社会学来呈现出清晰的数学结构。”

    “为什么这么说呢？”叶文洁指指天空，西方的暮光仍然很亮，空中的星星少得可以轻易数出来。

    这很容易使人回想起一个星星都没有出现时的苍穹，那蓝色的虚空透出一片广阔的茫然，仿佛是大理石雕像那没有瞳仁的眼睑。

    现在尽管星星很稀少，这巨大的空跟却有了瞳仁。于是空虚有了内容，宇宙有了视觉。

    但与空间相比，星星都是这么微小，只是一个个若隐若现的银色小点，似乎暗示了宇宙雕刻者的某种不安――他(它)克服不了给宇宙点上瞳仁的欲望，但对宇宙之眼赋予视觉又怀着某种巨大的恐惧，最后，宅间的巨大和星星的微小就是这种欲望和恐惧平衡的结果，昭示着某种超越一切的谨慎。

    “你看，星星都是一个个的点，宇宙中各个文明社会的复杂结构，其中的混沌和随机的因素，都被这样巨大的距离滤去了，那些文明在我们看来就是一个个拥有参数的点，这在数学上就比较容易处理了。”

    “但，叶老师，您说的宇宙社会学没有任何可供研究的实际资料，也不太可能进行调查和实验。”

    “所以你最后的成果就是纯理论的，就像欧氏几何一样，先设定几条简单的不证自明的公理，再在这些公理的基础上推导出整个理论体系。”

    “叶老师，这...真是太有意思了，可是宇宙社会学的公理是什么呢？”

    “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褐蚁向上爬了不远，才知道上方也有凹槽，而且是一堆凹槽的组合，结构像迷宫般复杂。

    褐蚁对形状是敏感的，它自信能够搞清这个形状，但为此要把前面爬过的那些形状都忘掉，因为它那小小的神经网络存贮量是有限的。

    它忘掉

    “9”没有感到遗憾，不断地忘却是它生活的一部分，必须终身记住的东西不多，都被基因刻在被称做本能的那部分存贮区了。

    清空记忆后，它进入迷宫，经过一阵曲折的爬行，它在自己简陋的意识中把这个形状建立起来：“墓”。

    再向上，又是一个凹槽的组合，但比前一个简单多了，不过为了探索它，褐蚁仍不得不清空记忆，忘掉

    “墓”。它首先爬进一道线条优美的槽，这形态让它想起了不久前发现的一只刚死的蝈蝈的肚子。

    它很快搞清了这个结构：“之”。以后向上的攀登路程中，又遇到两个凹槽组合。

    前一个中包括两个水滴状的坑和一个蝈蝈肚子――

    “冬”；最上面的一个分成两部分，组合起来是

    “杨”。这是褐蚁最后记住的一个形状，也是这段攀登旅程中唯一记住的一个，前面爬过的那些有趣的形状都忘掉了。

    “叶老师，从社会学角度看，这两条公理都是足够坚实的...您这么快就说出来，好像胸有成竹似的。”罗辑有些吃惊地说。

    “我已经想了大半辈子，但确实是第一次同人谈起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谈...哦，要想从这两条公理推论出宇宙社会学的基本图景，还有两个重要概念：猜疑链和技术爆炸。”

    “很有意思的两个名词，您能解释一下吗？”叶文洁看看表：“没有时间了，其实你这样聪明，自己也能想出来，你可以先从这两条公理着手创立这门学科，那你就有可能成为宇宙社会学的欧几里得了。”

    “叶老师，我成不了欧几里得，但会记住您的话，试着去做做，以后我可能还会去请教您。”

    “怕没有机会了...或者，体就当我随便说说，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尽了责任。好，小罗，我走了。”

    “...叶老师，您保重。”叶文洁在暮色中离去，走向她那最后的聚会。

    褐蚁继续攀登，进入了峭壁上的一个圆池，池内光滑的表面上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图像，它知道自己那小小的神经网络绝对无力存贮这样的东西，但了解了图像的大概形状后，它又有了对

    “9”的感觉，原细胞态的美感又萌动了一下。而且它还似乎认出了图像中的一部分，那是一双眼睛，它对眼睛多少有一些敏感，因为被眼睛注视就意味着危险。

    不过此时它没有什么忧虑，因为它知道这双眼睛没有生命。它已经忘记了那个叫罗辑的巨大的存在在第一次发出声音前蹲下来凝视孤峰上端的情形，当时他凝视的就是这双眼睛。

    接着，它爬出圆池，攀上峰顶。在这里。它并没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因为它不怕从高处坠落，它曾多次被风从比这高得多的地方吹下去，但毫发无损，没有了对高处的恐惧就体会不到高处之美：在孤峰脚下，郡只被罗辑用花柄拂落的蜘蛛开始重建蛛网，它从峭壁上拉出一根晶莹的丝，把自己像钟摆似的甩到地面上。

    这样做了三次，网的骨架就完成了。网被破坏一万次它就重建一万次，对这过程它没有厌烦和绝望，也没有乐趣，一亿年来一直如此。

    罗辑静立了一会儿，也走了。当地面的震动消失后，褐蚁从孤峰的另一边向下爬去，它要赶回蚁穴报告那只死甲虫的位置。

    天空中的星星密了起来，在孤峰的脚下，褐蚁又与蜘蛛交错而过，它们再次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但仍然没有交流。

    褐蚁和蜘蛛不知道，在宇宙文明公理诞生的时候，除了那个屏息聆听的遥远的世界，仅就地球生命而言，它们是仅有的见证者。

    更早一些的时候，深夜，麦克伊文斯站在

    “审判日”号的船首，星空下的太平洋像一块黑色的巨缎在下面滑过。伊文斯喜欢在这种时候与那个遥远的世界对话，因为在星空和夜海的背景上，智子在视网膜上打出的字很醒目。

    字幕：这是我们的第二十二次实时对话了，我们在交流上遇到一些困难。

    伊文斯：“是的，主，我发现我们发给您的人类文献资料，有相当部分您实际上没有看懂。”字幕：是的，你们把其中的所有元素都解释得很清楚，但整体上总是无法理解，好像是因为你们的世界比我们多了什么东西，而有时又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伊文斯：“这多的和少的是同一样东西吗？”字幕：是的，我们不知道是多了还是少了。

    伊文斯：“那会是什么呢？”字幕：我们仔细研究了你们的文献，发现理解困难的关键在于一时同义词上。

    伊文斯：“同义词？”字幕：你们的语言中有许多同义词和近义词，以我们最初收到的汉语而言。

    就有

    “寒”和

    “冷”，

    “重”和

    “沉”，

    “长”和

    “远”这一类，它们表达相同的含义。伊文斯：“那您刚才说的导致理解障碍的是哪一对同义词呢”字幕：“想”和

    “说”，我们刚刚惊奇地发现，它们原采不是同义词。伊文斯：“它们本来就不是同义词啊。”字幕：按我们的理解，它们应该是同义词：想，就是用思维器官进行思维活动；说，就是把思维的内容传达给同类。

    后者在你们的世界是通过被称为声带的器官对空气的振动波进行调制来实现的。

    这两个定义你认为正确吗？伊文斯：“正确，但由此不正表明

    “想”和

    “说”不是同义词吗？”字幕：按照我们的理解，这正表明它们是同义词。

    伊文斯：“您能让我稍稍想一想吗，”字幕：好的，我们都需要想一想。

    伊文斯看着星光下涌动的洋面思考了两分钟。伊文斯：“我的主，你们的交流器官是什么？”字幕：我们没有交流器官，我们的大脑可以把思维向外界显示出来，这样就实现了交流。

    伊文斯：“显示思维，怎样实现呢？”字幕：大脑思维发出电磁波，包括我们的可见光在内的各种波长，可以在相当远的距离上显示。

    伊文斯：“也就是说，对你们而言，想就是说。”字幕：所以说它们是同义词。

    伊文斯：“哦但即使如此，应该也不会造成对文献理解的障碍。”字幕：是的，在思维和交流方面我们之间的差异并不大，我们都有大脑。

    而且大脑揶是以巨量神经元互联的方式产生智能，唯一的区别是我们的脑电波更强。

    能直接被同类接收，因而省去了交流器官，就这么一点差异。伊文斯：“不，这中间可能还隐藏着更大的差异。我的主，请让我再想一想。”字幕：好的。

    伊文斯离开了船首，在甲板上漫步着，船舷外，太平洋仍在夜色中无声地起伏着，他把它想象成一个正在思维的大脑。

    伊文斯：“主，我想给你讲一个小故事，作为准备，您理解以下的元素吗：狼、孩子、外婆、林中的小屋。”字幕：这都是很好理解的元素，只是关于外婆，我知道是人类的一种血缘关东，通常她的年纪较大。

    她在血缘结构中的位置还需要你解释一下。伊文斯：“主，这不重要。您只需要知道她与孩子们的关系是很亲密的，她是孩子们最信任的人之一。”字幕：理解。

    伊文斯：“我把故事简化了一下：外婆有事外出，把孩子们留在小屋里，嘱咐他们一定要关好门，除了她之外不要给别人开门。外婆在路上遇到了狼，狼把外婆吃了。并穿上她的衣服装扮成她的样子，来到小屋前叫门。狼对屋里的孩子们说我是你们的外婆，我回来了，请把门打开。孩子们透过门缝看到它是外婆的样子，就把门打开了，狼进入小屋把孩子们也都吃了。主，您能理解这个故事吗？”字幕：完全无法理解。

    伊文斯：“那我可能猜对了。”字幕：首先，狼一直想进入小恰到好处吃掉孩子们，是吗？

    伊文斯：“是的。”字幕：它与孩子们进行了交流，是吗？伊文斯：“是的。”字幕：这就不可理解了，为了达到自己的日的，它不应该与孩子们交流的。

    伊文斯：“为什么？”字幕：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如果他们之间进行交流，孩子们就会知道狼要进屋吃掉他们的企图，当然就不会给狼开门了。

    伊文斯(沉默良久)：“我明白了，主，我明白了。”字幕：你明白了什么？

    这一切不都是很明白的吗？伊文斯：“你们的思维对外界是完全暴露的，不可能隐藏。”字幕：思维怎么能隐藏呢？

    你的想法太不可思议了。伊文斯：“就是说，你们的思维和记忆对外界是全透明的，像一本放在公共场合的书，或者说是在广场上放映的电影，或者像一个全透明鱼缸里的鱼，完全暴露，可以从外界一览无遗。哦，我上面说的一些元素您可能。。。”字幕：我都理解，这一切不是很自然的吗？

    伊文斯(沉默良久)：“原来是这样...我的主，当你们面对面交流时，所交流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不可能欺骗，不可能撒谎，那你们就不可能进行复杂的战略思维。”字幕：不只是面对面，我们可以在相当远的距离上交流。

    另外，欺骗和撒谎这两个词我们一直难以理解。伊文斯：“一个思想全透明的社会是怎样的社会，会产生怎样的文化、怎样的政治？你们没有计谋，不可能伪装。”字幕：计谋和伪装是什么？

    伊文斯：“….”字幕：人类的交流嚣官不过是一种进化的缺陷而已，是对你们大脑无法产生强思维电波的一种不得已的补偿，是你们的一种生物学上的劣势，用思维的直接显示，当然是效率更高的高级交流方式。

    伊文斯：“缺陷？劣势？不，主，您错了，这一次，您是完完全全地错了。”字幕：是吗？

    让我也想一想吧，很可惜，你看不到我的思想。这一次对话的间隔时间很长，字幕有二十分钟没有出现，伊文斯已经从船首踱到船尾了。

    他看到有一队鱼不断地从海里跃出，在海面上方划出一条在星光下银光闪闪的弧线。

    几年前，为了考察过度捕捞对沿海物种的影响，他曾经在南中国海的渔船上待过一段时间，渔民们把这种景象叫

    “龙兵过”，伊文斯现在感觉那很像映在海洋瞳孔上的字幕。这时，他自己眼腈中的字幕也出现了。

    字幕：你是对的，现在回想那些文献，我有些懂了。伊文斯：“我的主，你要真正弄懂人类的那些东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甚至怀疑，您最终是否有可能弄懂。”字幕：是的，真的是太复杂，我现在只是知道了自己以前为什么不理解你是对的。

    伊文斯：“我的主，您需要我们。”字幕：我害怕你们。对话中断了，这是伊文斯最后一次收到来自三体世界的信息。

    这时他站在船尾，看着

    “审判日”号的雪白的航迹延伸到迷蒙的夜幕中，像流逝的时间。上部面壁者危机纪年第3年，三体舰队距太阳系4.21光年怎么看上去这么旧啊....面对着

    “唐”号正在建造的巨大舰体，吴岳心中首先浮上来的是这样一个念头。

    其实，他当然知道由于航母舰壳采用最新的汽液保护焊接工艺，会在锰钢板上产生大量并无大碍的污迹。

    加上闪动的焊弧光产生的效果，才使得即将完和的舰体看上去是他眼前这个样子。

    他努力让自己想象出

    “唐”号涂上灰色船漆后那崭新伟岸的样子，但并不成功。为

    “唐”号进行的第四次近海编队训练刚刚完成，在这次为期两个月的航行中，吴岳和站在他身旁的章北海成了两个尴尬的角色。

    由驱逐舰、潜艇和补给舰组成的编队归战斗群司令官指挥，他们将要指挥的

    “唐”号还在建造船坞之中，航空母舰本来要处于的位置由

    “郑和”号训练舰填补，有时干脆就空着。这期间吴岳常常在指挥舰上盯着那片空海发呆，那一片水面上，只有前方舰艇留下的航迹在交错中不安地躁动着，恰似他的心绪。

    这片空白最后真的能填上吗？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绿色电子书请百度或谷歌搜索：绿色电子书下载站|]现在再看看建造中的

    “唐”号，他看到的已不仅仅是旧了，它甚至有一种古老的沧桑。面前的

    “唐”号仿佛是一座被废弃的古代巨型要塞，斑驳的舰体就是要塞高大的石墙，从密密的脚手架上垂下的一缕缕焊花好像是覆盖石墙的植物...这不像是建造，倒像是考古...吴岳怕自己再想下去，于是把注意力转移到旁边的章北海身上。

    “父亲的病怎么样了？”吴岳问。章北海轻轻摇摇头：“不好，也就是维持吧。”

    “你请个假吧。”

    “他刚住院时我已经请过一次了，现在这形势，到时候再说吧。”然后两人就义沉默了，他们之间每一次关于个人生活的交流都是这样，关于工作的谈话肯定会多一些，但也总是隔着一层东西。

    “北海，以后的工作在分量上可不比以前，既然我们一起到了这个位置上，我想我们之间应该多沟通沟通。”吴岳说。

    “我们以前应该是沟通得很好吧，上级既然把我们俩一起放到‘唐’号上，肯定也是考虑了咱们以前在‘长安’号上成功的合作。”章北海笑笑说，仍然是那种让吴岳看不懂的笑，但他可以肯定这微笑是发自内心的，既然发自内心的东西都看不懂，那就根本没希望懂得他这个人了。

    成功的合作不等于成功的了解。当然，吴岳自己在章北海的眼中肯定是全透明的，从舰上的水兵到他这个舰长，章北海总是能轻易地看到他们内心深处，他肯定是最称职的政委。

    章北海在工作上也是很坦诚的，对于舰长，每件事前前后后都有很详细的交底。

    但他的内心世界对吴岳一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色，他总给吴岳这样的感觉：就这样傲吧。

    这样做最好或最正确，但这不是我所想的。这种感觉开始只是隐隐约约，后来越来越明显。

    当然，章北海做的往往是最好或最正确的，但他是怎么想的，吴岳就不知道了。

    吴岳一直坚持这样一个信条：在战舰指挥这个艰险的岗位上，两个指挥员必须很好地了解对方的思维方式，所以这一点一直是吴岳心中的一个疙瘩。

    开始，他以为这是章北海对自己的某种防范，感到很委屈：在驱逐舰长这个不上不下的艰难岗位上，还有谁比自己更坦诚更没心计吗？

    我有什么可防的？章北海的父亲在一段不长的时间里曾经是他们的上级，关于自己和政委的沟通问题，吴岳曾和他谈过一次。

    “工作搞好就行了嘛，为什么非要知道他的思维方式呢？”将军淡淡地说，然后又有意无意地补上一句，

    “其实，连我都不知道。”

    “我们到近处看看吧。”章北海指指缀满焊花的

    “唐”号说，正在这时他们的手机同时响了，有短信提示他回到车上，机要通讯设备只能在车上使用，一般是有急事发生才用上这个。

    吴岳拉开车门拿起话筒，来电话的是战斗群总部的一位参谋。

    “吴舰长，舰队司令部给你和章政委的紧急命令：你们二位立刻去总参报到。”

    “去总参？那第五次编队训练呢？战斗群已经有一半在海上，其余的舰艇明天也要起航加入了。”

    “这我不知道，命令很简单，就这一项，具体内容你们回来看吧。”还没下水的

    “唐”号航空母舰的舰长和政委对视了一下，这么多年，他们难得地相互心领神会：看来，那一小片海面要一直空下去了。

    阿拉斯加格里利堡。几只在雪原上悠闲漫步的扁角鹿突然警觉起来。它们感觉到了雪下的地面传来的震动。

    前方那银白色的半球裂开了，那东西很早就在那里，像一枚半埋在地下的大蛋，扁角鹿们一直觉得那东西不属于这个寒冷的世界。

    裂开的蛋里首先喷出浓烟和烈火，接着在巨响中孵化出一个上升的圆柱体。

    那圆柱体从地下钻出后拖着烈焰迅速升高，灼热的气流吹起漫天的积雪，落下时变成了一阵雨。

    当圆柱体升上高空时，扁角鹿们发现刚才那令它们恐惧的暴烈景象变得平和了，那个圆柱体拖着一根长长的白色尾迹在高空中消失，仿佛下面的雪原就是一个大自线团，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线团中抽出一根线拉向太空。

    “见鬼！就差几秒钟，我就能确定中止发射了！”在千里之外的科罗拉多州斯普林斯，夏延山地下三百米，北美防空司令部指挥中心，NMD系统控制室，目标甄别员雷德尔把鼠标一扔说。

    “系统警报出现时我就猜到不是那么回事。”轨道监测员琼斯摇摇头说。

    “那系统攻击的是什么？”斐兹罗将军问，NMD只是他新的职责所涉及的一部分，他并不熟悉，看着那布满一面墙壁的显示屏，将军力图找出在NASA的控制中心能看到的那种直观画面：一条红线像懒洋洋的蛇一般在世界地图上移动，虽然由于地图的平面转换，那条线最终会形成一条令外行费解的正弦波，但至少可以让人感觉到有东西在射向太空。

    可是这里没有这种直观图像，每块显示屏上的曲线都是抽象而杂乱的一团，在他看来毫无意义，更不要提那些飞快滚动的数字屏幕了。

    这些东西只有这几个对他似乎缺少足够尊敬的NMD值勤军官才能看懂。

    “将军，您还记得去年国际空间站的综合舱换过一块反射膜吗，他们当时把换下来的旧膜弄丢了，就是那东西，在太阳风下一会儿展开一会儿团起来。”

    “这个...在目标甄别数据库中应该有吧？”

    “有，这就是。”雷德尔移动鼠标，调出一个页面，把一堆复杂的文字、数据和表格推上去后，显示出一张不起跟的照片。

    可能是地面望远镜拍摄的，黑色的背景上有一块银白色的不规则物，由于它表面很强的反光而看不清细节。

    “少校，居然有甄别数据，你为什么不中止发射程序？”

    “目标数据库本来是由系统自动检索识别的，人工反应根本来不及，但这一部分数据还没有从旧系统的格式中转换过来，所以没有链接到系统识别模块上”雷德尔的话带着委屈：我用手代替NMD的超级计算机，这么快就检索出来，这是业务熟练的表现，结果反而受你这种外行的质问。

    “将军，NMD将拦截方向转向太宅后，软件系统现在还没有调整完毕，就受命切换到实战运行状态。”一名值勤军官说。

    斐兹罗没有再说话，控制室中嘀嘀嗒嗒的声音现在让他很心烦。他所面对的，是人类建立的第一个地球防御系统――只是把已有的NMD系统的拦截方向由地球各大洲转向太空。

    “我觉得大家应该照张像纪念一下！”琼斯突然兴奋起来，

    “这应该是人类对共同敌人的第一次攻击！”

    “这里禁止带相机。”雷德尔冷冷地说。

    “上尉，你在胡说什么？”斐兹罗突然生气了，

    “系统检测到的根本不是敌方目标，怎么成了第一次攻击？”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有人说：“拦截器上带的是核弹头。”

    “一百五十万吨当量的，怎么了？”

    “现在外面天快黑了，按目标的位置，外面应该能看到爆炸闪光的！”

    “在监视器上就能看。”

    “外面看才有意思！”雷德尔说。琼斯也兴奋起来，紧张地站起身：“将军，我...我已经交班了。”

    “我也是，将军。”雷德尔说，其实请示只是一种礼貌，斐兹罗是地球防御理事会的一名高级协调员，与北美防空中心和NMD都没什么指挥关系。

    斐兹罗挥挥手：“我不是你们的指挥官，随便吧，不过我提醒各位：咱们以后还可能长期共事的。”雷德尔和琼斯以最快的速度从指挥中心升上地面。

    穿过那扇几十吨重的防辐射门，来到夏延山的山顶。黄昏的天空很清澈，但他们没能看到太空中核爆的闪光。

    “应该在那个位置。”琼斯指着天空说。

    “可能我们错过了吧。”雷德尔说，没有向上看，脸上露出讥讽的微笑，

    “他们难道真的相信她会再次低维展开？”

    “应该是不可能。它是有智慧的，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琼斯说。

    “让NMD的眼睛朝上看，地球上真的没有需要防御的东西了”就算是恐怖国家都立地成佛了，不是还有ETO(1)吗？

    哼...PDC(2)里那帮军方的人显然想尽快有些成绩，斐兹罗就是他们一伙的，现在他们可以声称地球防御系统的第一部分已经建成了，尽管在硬件上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做。

    系统的唯一目标就是防止她在近地轨道空间的低维展开，而达到这个目标所需要的技术，甚至比拦截人类自己的导弹还容易，因为目标如果真的出现，面积将是很大的....上尉，我叫你上来其实就是想说刚才的事儿，你怎么像个不懂事的毛孩子，什么第一次攻击啦照相啦之类的，你惹将军不高兴了，你知道吗？

    你还看不出他是个小心眼儿的人？”CTO地球三体组织的简写。(2)PDC行星防御理事会的简写。

    “可...我那么说不是恭维他吗？”

    “他是军方最会向外界作秀的人之一，才不会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这是系统误判呢....他会同他们一起把这事儿说成是一次成功的演习，你等着瞧吧，肯定是这样的。”雷德尔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向后撑着地面，仰头看着已经出现星星的天空，一脸向往的神情，

    “琼斯，你说她要是真的再展开一次，给我们一次摧毁她的机会，那有多好！”

    “有什么用？已经证实后续的它们正在源源不断地到达太阳系。谁知道现在有多少了....我说，你怎么总是称‘她’，而不是‘它’或‘他’呢？”雷德尔仍仰着头，表情变得如梦如幻：“昨天，刚来中心的一个中国上校对我说，在他们的语言中，她的名字像一个日本女人。”张援朝昨天办完了退休手续，离开他工作了四十多年的化工厂，用邻居老杨的话说，今天他要开始自己的第二童年了。

    老杨告诉他，六十岁和十六岁一样，是人生最美好的年龄，在这个岁数上，四五十岁时的负担已经卸下，七八十岁时的迟缓和病痛还没有来临，是享受生活的时候。

    对老张来说，儿子和儿媳妇都有稳定的工作，儿子结婚晚，但现在老张也眼看着就要抱孙子了；他们老两口本来是买不起这套房子的，但因是拆迁户，所以也买到了，现在已经住了一年多...想想真的一切都很满足了。

    但现在，张援朝从他八层楼的窗子望着外面晴朗天空下的城市，心里却没有一点阳光，更别提第二童年的感觉了。

    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关于国家大事的说法，老扬是对的。邻居杨晋文是退休的中学教师，他常常劝张援朝，要想晚年幸福，就得学新东西，比如上网，小娃娃都能学会，你怎么就不能学呢？

    他特别指出，你老张最大的缺点就是对外界的什么都不感兴趣，你老伴至少还能在那些滥长甜腻的电视剧前抹抹眼泪，你呢，干脆不看电视。

    应该关心国家和世界大事，这是充实生活的一部分。要说张援朝也是个老北京了，但在这一点上他不像北京人，这个城市里的一个出租车司机，都能高瞻远瞩滔滔不绝地分析一通国家和世界形势，而他，也许知道国家主席的名字，但总理是谁就不清楚了。

    张援朝却为此自豪，说我一个普通百姓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犯不着关心那些不着边儿的事，反正和我没关系，这一辈子也少了不少烦恼。

    像你老杨倒是关心国家大事，新闻联播每天坚持看，还在网上为了国家经济政策、国际核扩散趋势这类事和人家争得面红耳赤，也没见政府因此给你涨半分钱退休金。

    但杨晋文说你这想法很可笑，什么叫不着边儿的事？什么叫和你没关系，我告诉你老张，所有的国家和世界大事，国家的每一项重大决策，联合国的每一项决议，都会通过各种直接或间接的渠道和你的生活发生关系，你以为美国入侵委内瑞拉与你没关系？

    我告诉你，这事儿对你退休金的长远影响可不止半分钱。对老杨的这副书呆子气，张援朝一笑置之。

    但现在，他知道杨晋文是对的。这时门铃响了，来的正是杨晋文。好像刚从外面回来，很悠闲的样子。

    张援朝看到他如同沙漠中的旅人遇到同行者，拉住不放。

    “哎呀，刚才我找你去了，你跑哪儿去了？”

    “去早市转了转，见你老伴也在买菜呢。”

    “这楼上怎么空荡荡的，像个...陵园似的。”

    “今儿又不是休息日，可不就这样儿。呵呵，退休第一天，你这感觉很正常，你又不是领导，他们退了更难受呢...你会很快适应的。走吧，咱们先去社区活动室，看看能玩儿点什么。”

    “不不，不是因为退休。是因为...怎么说呢，国家，呵呵，不，世界局势。”杨晋文指着老张大笑起来：“世界局势，哈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

    “是是，我以前是不关心大事，可眼前这事，也太大了！我以前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事！”

    “老张啊，这说起来挺可笑的，我现在倒是向你看齐了，不关心那些个不着边儿的事儿，你信不信，我已经半个月没看新闻了。我以前关心大事，是因为人类可以对这些事产生影响，可以决定它们的结果，但现在这事儿，谁都没有回天之力，自寻烦恼干什么。”

    “那也不能不关心啊，四百年后人就没了！”

    “哼，四十多年后你我就没了。”

    “那我们都断子绝孙吗？

    “

    “我这方面的观念没你那么重，儿子在美国成家却不想要孩子，我也觉得没什么。至于你张家，不还能延续十几代吗？知足吧。”张援朝盯着杨晋文看了几秒钟，然后看看挂钟。

    打开了电视机，新闻频道正在播送整点新闻：美联社报道：本月29日美国东部时间8点30分，美国国家战略导弹防御系统(NMD)成功地进行了一次摧毁在近地轨道低维展开的智子的试验演习，这是NMD系统将拦截方向转向太空后进行的第三次试验，靶标是去年十月从国际空间站废弃的反射膜。

    行星防御理事会(PDC)发言人称，带有核弹头的拦截器成功地摧毁了靶标。

    靶标的面积约为三千平方米，也就是说，在三堆展开的智子远未达到足够的面积，以形成对地面人类目标具有威胁的反射镜之前，NMD系统就有把握将其摧毁。

    “尽于些没意义的事，智子不会展开了...”杨晋文边说边从老张手里章遥控器，

    “换到体育台，可能正在重播欧洲杯半决赛，昨晚我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回你家看去。”张援朝紧抓着遥控器没给他，接着看下一条新闻：经301医院负责贾维彬院士治疗的主任医生证实，贾院士的死固是血液肿瘤，即白血病，直接致死原因是病变晚期引发的大出血和器官衰竭，不存在任何异常因素。

    贾堆彬是著名超导专家，曾在常温超导材料领域做出过重大贡献，于本月l0日去世。

    之后社会上出现的贾维彬是死于智子攻击的说法纯属谣传。另据报道，卫生部发言人已经证实，另外几例被传为智子攻击的死亡案例也均是常规疾病和事故所致。

    为此，本台记者采访了著名物理学家丁仪。记者：您对目前社会上出现的对智子的恐慌有什么看法？

    丁仪：这都是由于缺乏物理学常识造成的。政府和科学界有关人士曾经多次在正式场合作出解释和澄清：智子只是一个微观粒子，虽然拥有很高智能，但由于其微观尺度，对于宏观世界的作用是十分有限的，它对人类的主要威胁就是在高能物理试验中制造错误和混乱的结果，以及通过量子感应网络监视地球世界。

    处于微现状态下的智子不可能杀人，也不可能进行其他攻击行动，智子要想对宏观世界产生更大的作用，只有在低维展开状态下才能进行。

    即使如此，这种作用也是十分有限的，因为低维展开至宏观足度的智子本身是十分脆弱的。

    在人类已经建立防御系统的夸天，它不可能有这种行为，否则只是提供了人类消灭它的极好机会。

    我认为，主流媒体应该向公众加强这方面的科普宣传，以消除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恐慌。

    张援朝听到客厅有人不敲门就闯了进来，

    “老张”、

    “张师傅”地喊着。其实刚才老张昕到楼梯上那重锤般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进来的是苗福全，是住在这一层的另一个邻居。这人是山两的煤老板，在那边开着好几个矿。

    苗福全比张援朝小几岁，他在北京别处还有更大的房子，在这里只是安置着一个被他包养的年龄和他女儿差不多的四川女子。

    刚住进来时，张扬两家都不太搭理苗福全，而且还因为他在楼道里乱放东珂吵过一次架，但后来发现老苗人虽粗些，还算个不错的人，待人很热情，还通过与物业公司交涉为他们两家摆平了两件麻烦事，三家的关系就渐渐融洽起来。

    苗福全虽说把生意上的事都交给了儿子，可仍是个大忙人，在这个

    “家”待的时间不多，平时那套三居室里也只有那个川妹子。

    “老苗啊，有个把月不见了，最近哪儿发财啊？”杨晋文问。苗福全随便拿起个杯子，从饮水机中接了半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说：“矿上出了麻烦事，回去打理打理。还发个狗屁的财啊。现在算是战争时期了，政府可是什么都动真格儿的，我以前的那些法儿都不好使了，这矿是开不了多长时间了。”

    “苦日子就要来了。”老杨说，眼睛没有离开电视上的球赛。这个男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已经几个小时了，透过地下室的小窗射入的一缕阳光现在已变成了月光，这束阴冷的光线在地上投出的亮斑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房间里的一切在阴暗中都像是用湿冷的灰色石头雕成的。

    整个房间像个墓穴。这个人的真名一直不为人知，后来他被称为破壁人二号。

    在这段时间里，破壁人二号回顾了自己的一生，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之后，翻动已经躺得麻木的身体，伸手从枕头下抽出手枪，缓缓把枪口凑到自己的太阳穴上。

    这时，他眼睛中出现了智子的字幕。字幕：不要这样做，我们需要你。

    破壁人二号：“是主吗？这一年来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的召唤，不过最近没有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无梦之人了，看来不是的。”字幕：这不是梦，我在和你实时交谈。

    破壁人二号(凄凉地笑笑)：“好了，都结束了，那边肯定是无梦的。”字幕：需要证实吗？

    破壁人二号：“证实那边无梦？”字幕：证实真的是我。破壁人二号：“好吧，告诉我一件我不知道的事。”字幕：你的金鱼都死了。

    破壁人二号：“呵，没关系，我很快会和它们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会。”字幕：你还是去看看吧。

    上午。你心烦意乱的时候把吸了一半的烟扔出去，它掉到了鱼缸里，丰支烟的尼古丁溶于水后，对鱼是致命的。

    破壁人二号猛地睁开了眼，放下枪，翻身下床，刚才的迟钝和恍惚一扫而光。

    他摸索着打开台灯，然后去看小桌上的鱼缸，看到五条龙睛金鱼全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它们中间浮着半支香烟。

    字幕：我们再进行第二项证实――伊文斯曾经给你发过一封加密信，但密码变了，他没来得及通知你新的密码就死了，你一直打不开那封信。

    现在我告诉你密码――CAMEL，就是你毒死金鱼的香烟的牌子。破壁人二号手忙脚乱地取出笔记本电脑，在等待电脑启动的间隙他已经泪流满面了，

    “主，我的主，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他哽咽着说。电脑启动后，他用ETO内部的专用阅读程序打开那个邮件的附件，密码提示框出现，他输入密码后，文本显示出来，而他已经没有心思细读其内容了，只是跪在那里掩面哭着：“主啊，真的是你，我的…主...”稍微平静了一些后，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说，

    “对统帅参加的聚会的袭击、巴拿马运河的埋伏，我们都没有得到通知，你们为什么抛弃我们？”字幕：我们害怕你们。

    破壁人二号：“是因为我们思维的不透明吗？这没有必要，要知道，我们所拥有的你们不具备的那些能力：欺骗、诡计、伪装、误导等等。都是用来为你们服务的。”字幕：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假设是真的，这种恐惧照样存在。

    你们的《圣经》提到过叫蛇的动物，如果这时一条蛇爬到你面前，对你说它是为你服务的，你能因此不害怕和厌恶它吗？

    破壁人二号：“如果它说的是真的。我能克服自己的厌恶和恐惧接纳它的。”字幕：这很难吧。

    破壁人二号：“当然，我知道，你们已经被蛇咬过一次了――在实时通讯实现后，对我们的问题你们做出了如此详尽的回答，其中的大部分信息，比如接收到人类发出的第一次信号的过程，还有智子的建造过程，是根本没有必要告诉我们的。我们最初是把这些当做主的信任，现在看来是自作多情了。这对我们来说一直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我们之间的通讯和交流不是通过思维的透明显示进行的，为什么不能对要发送的信息有选择地隐瞒呢？”字幕：这种选择也是有的，只是隐瞒得没有你们所设想的那么多。

    事实上我们的世界中也存在不借助思维显示进行的交流和通讯，在技术时代尤其如此，但思维透明已经形成了我们的文化和社会习性，这对于你们来说确实很难理解，就像我们难以理解你们一样。

    破壁人二号：“我想在你们的世界，欺骗和计谋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字幕：有的，只是与你们相比十分简陋。

    比如在我们世界的战争中，敌对双方也会对自己的阵地进行伪装，但如果敌人对伪装的区域产生了怀疑，直接向对方询问，那他们一般都会得到真相的。

    破壁人二号：“这太不可思议了。”字幕：你们对我们也一样不可思议。

    你的书架上有一本书，叫(1)《三个王国的故事》..即《三国演义》。

    破壁人二号：“你们不可能看懂它吧。”字幕：也看懂了一小部分，像普通人看一部艰深的数学著作，要经过大量的思考并且充分发挥想象力才能弄懂一点儿。

    破壁人二号：“这本书确实充分展示了人类战略计谋所达到的层次。”字幕：但我们有智子，可以使人类世界的一切都变成透明的。

    破壁人二号：“除了人本身的思维。”字幕：是的，智子看不到思维。

    破壁人二号：“你一定知道面壁计划吧。”字幕：比你知道的要多，它就要付诸实施了，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

    破壁人二号：“你对面壁计划怎么看？”字幕：还是那种感觉，像你们看到了蛇。

    破壁人二号：“可是《圣经》中的蛇帮助人类获得了智慧，人类的面壁计划将建立起一个或几个对你们来说极其诡异和险恶的迷宫，我们可以帮助你们走出这些迷宫。”字幕：这种思维透明度的差别，使我们更坚定了消灭人类的决心。

    请你们帮助我们消灭人类，最后我们再消灭你们。破壁人二号：“我的主，你的表达方式有问题，这种表达方式显然是由你们思维透明显示的交流方式决定的。在我们的世界里，即使表达真实的思想，也要用一种适当的和委婉的方式，比如你刚才的话。虽然与ETO的理想是一致的，但过分的直接表达可能会令我们的一部分同志产生反感，进而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当然，那种适当表达方式你可能永远也学不会。”字幕：正是由于这种对思想变形的表达，使人类社会的交流信息，特别是人类的文学作品，都像是曲折的迷官…据我所知，ETO到了崩溃的边缘破壁人二号：“这都是州为你们对我们的抛弃，那两次打击是致命的。现在，ETO中的拯救派已经分崩离析，只有降临派在维持着组织的存在。这你显然都是知道的，但最致命的打击是在精神上，由于这次抛弃，同志们对主的忠诚正在经受考验，为了维持这种忠诚，ETO急需得到主的支持。”字幕：我们不可能向你们传递技术。

    破壁人二号：“这也不需要，你们只需要恢复以前所做的，向我们传达智子得到的信息。”字幕：这当然可以，但目前ETO首先要做的，是执行你刚才看到的那个重要使命，那是我们在伊文斯死前发给他的，他给你下达了执行命令，但由于密码问题你没能完成。

    破壁人二号这才想起电脑上那封刚解密的信，他仔细看了一遍。字幕：很客易完成的使命，不是吗？

    破壁人二号：“不是太难，但这真的很重要吗？”字幕：以前十分重要，现在，由于人类的面壁计划，万分重要了。

    破壁人二号：“为什么？”字幕(长时间停顿)：伊文斯知道为什么，但他显然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是对的，这很幸运，现在。我们不能告诉你为什么。破壁人二号(面露欣喜)：“我的主，你学会隐瞒了！这是一个进步！”字幕：伊文斯教了我们很多。

    但我们在这方面仍然很初步，用他的话说仅相当于你们五岁孩子的水平。

    仅就他发给你们的这条命令而言，其中的一项计谋我们就学不会。破壁人二号：“你是指的他提出的这项要求吧――不能显示出是ETO做的，以免引起注意。这个嘛，如果目标很重要，这要求是很自然的。”字幕：在我们看来这是复杂的计谋。

    破壁人二号：“好的，我去完成，照伊文斯的要求去完成。主，我们会证明自己的忠诚。”在互联网浩瀚的信息海洋中，有一个偏僻的角落，在这个角落里，也有一个偏僻的角落，在这个角落的角落里，还有角落的角落的角落，就在一个最深层的偏僻角落里，那个虚拟的世界复话了。

    寒冷而诡异的黎明中，没有金字塔，也没有联合国大厦和单摆，只有广阔而坚硬的荒原延伸开去，像一大块冰冷的金属。

    周文王从天边走来，他披着破烂的长袍，外面还裹着一张肮脏的兽皮，带着一把青铜剑，他的脸像那兽皮一样脏和皱，双眼却很有神，眸子映着曙光。

    “有人吗？”他喊道，

    “有人吗？有人吗...”周文王的声音立刻被这无边的荒漠吞没了，他喊了一阵，疲惫地坐在地上，调快了时间进度，看着太阳变成飞星，飞星又变成太阳，看着恒纪元的太阳像钟摆般一次次划过长空，看着乱纪元的白昼和黑夜把世界变成一个灯光失控的空旷舞台。

    时光飞逝中，没有沧海桑田的演变，只有金属般永恒的荒漠。三颗飞星在太空深处舞蹈，周文王在严寒中冻成冰柱，很快一颗飞星变成太阳，当那火的巨盘从空中掠过时，周文王身上的冰瞬间融化，他的身体燃成一根火柱，就在完全化为灰烬之前，他长叹一声退出了。

    三十名陆海空军官用凝重的目光注视着深红色帷幔上的那个徽章，它的主体是一颗发出四道光芒的银星，那四道光芒又是四柄利剑的形状，星的两侧有

    “八一”两字，这就是中国太空军的军徽。常伟思将军示意大家坐下，把军帽端正地放在面前的会议桌上后，他说：“太空军正式成立的仪式将在明天上午举行，军装和肩章、领章也要那时才能发放到各位手上，不过，同志们，我们现在已经同属一个军种了。”大家互相看看，发现三十个人中竟有十五人穿着海军军装，空军九人，陆军六人。

    他们重新把目光集中到常伟思那里时，尽量不使自己的不解表现出来。

    常伟思微微一笑说：“这个比例很奇怪，是吗？请大家不要以现在的航天规模来理解未来的太空舰队。将来太空战舰的体积可能比目前的海上航空母舰还大，舰上人员也同样多。未来太空战争就是以这样的大吨位长续航的作战平台为基础，这种战争方式更像海战而不是空战，只是战场由海战的二维变成了太空的三维。所以，太空军种的组建将以海军为主要基础。我知道，在这之前大家普遍认为太空军的基础是空军，所以来自海军的同志们的思想准备可能不足，要尽快适应。”

    “首长，我们真的没想到。”章北海说，他旁边的吴岳则一动不动地笔直坐着，章北海敏锐地发现，舰长那平视前方的双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常伟思点点头，

    “其实，不要把海军与太空的距离想得那么远。为什么是宇宙飞船而不是宇宙飞机呢？为什么是太空舰队而不是太空机群呢，在人们的思想中，太空和海洋早就有联系了。”会场的气氛放松了一些，常伟思接着说：“同志们，到目前为止这个新军种还只有我们三十一名成员。关于未来的太空舰队，目前所进行的是基础研究工作，各学科的研究已经全面展开。主要力量集中在太空电梯和大型飞船的核聚变发动机上...但这些都不是太空军的工作，我们的任务，是要创立一个太空战争的理论体系。对于这种战争，我们所知为零，所以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也是最基础的工作，因为未来太空舰队的建设，是要以这个理论体系为基础的。所以，初级阶段的太空军更像一个军事科学院，我们在座同志的首要工作就是组建这个科学院，下一步，大批的学者和研究人员将进入太空军。”常伟思站起来，走到军徽前转身面对太空军的全体指战员，说出了他们终生难忘的一段话：“同志们，太空军的历程是十分漫长的，按初步预计，各学科的基础研究至少需要五十年，而大规模太空航行的各项关键技术，还需要一个世纪才能成熟到实用阶段；太空舰队从初建到达到预想规模，乐观的估计也需要一个半世纪。也就是说，太空军从组建到形成完整战斗力，需要三个世纪的时间。同志们，我想你们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机会进入太空，更不可能在有生之年见到我们的太空舰队，甚至连一个可信的太空战舰模型都见不到。太空舰队的第一代指战员将在两个世纪后产生，而从这时再过两个半世纪，地球舰队将面对外星侵略者，那时在战舰上的，是我们的第十几代子孙。”军人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铅色的时光之路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在漫长的延伸中隐人未来的茫茫迷雾中。

    他们看不清这长路的尽头，但能看到火焰和血光在那里闪耀。人生苦短这一现实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折磨他们，他们的心已飞越时间之穹，与他们的十几代子孙一起投入到冷酷太空中的血与火里，那是所有军人的灵魂相聚的地方。

    苗福全一回来，照例请张援朝和杨晋文去他家里喝酒聊天，那个川妹子做了一桌丰盛的菜。

    酒桌上，张援朝说起了上午去建行取钱的事。

    “你没听说呀，好几家银行都踩死人了，那柜台前的人摞了三层！”苗福全说。

    “那你的钱呢，”张援朝问。

    “取出来一部分，剩下的就冻着呗，有啥法儿。”

    “你拔根毛儿都比我们多。”老张说。杨晋文说：“新闻里说了，以后社会的恐慌情绪缓和下来之后，政府会逐渐解冻的，一开始可能只是解冻一定的比例，但形势总会恢复正常的。”老张说：“但愿如此吧...政府早早把现在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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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禁军手中的刀兵映得靠坐在石崖上的付一笑脸色苍白如纸。

    她静静坐着，低垂着眼帘，轻轻弹拨手中银弓的弓弦做节拍，歌声因静极淡极而显得惨烈：“……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她很慢很慢的唱完了最后一字，艰难以弓拄地站起身来，迎风仰望着天空。

    宁非几乎忍不住眼底的湿意。

    一笑，这个青梅竹马的朋友，这个三年来并肩作战的朋友，这个可以一个眼神就不再回头把全无防备的背后托付给对方的朋友，是什么样的执著，支撑她走到这样惨烈的境地？

    萧未然的声音透出一股无可奈何：“一笑，你若自缚请罪，我与宁非定会在殿下面前替你求情，若你一意孤行，便真是陷我们于不义了。”

    衣襟猎猎迎风飞舞的付一笑静静地听他说完，却不回答，只是将银弓背回背上，低下头艰难的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幽深的眸子里除了漫无边际的空茫，什么都没有。

    宁非早急红了眼，将长刀朝地下一插，大吼道：“你给我从那里滚下来，不然我真翻脸啦！”

    “你们应该明白的，我今日前来，就没有活着回去的打算。”一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宁非一怔的同时，萧未然轻叹一声，声音转柔：“你下来吧——我和宁非会设法替你斡旋，不会让你……”

    “我知道。”打断了他，付一笑的笑容依旧温暖，“但我不想道谢。认识了你们，我这一生已经够了……我有一句话想告诉殿下，之后我便下去——宁非，你过来。”

    宁非毫不犹豫地朝她走去，一笑望着他越走越近，目光始终清澈如水：“替我告诉殿下，千万不要忘了我——让他做好准备，我将缠他生生世世！”说罢摇晃着奋力将肩胛上穿透的铁箭拔出，掷进宁非怀里，随即回身向悬崖飞跃而下。

    殿下，既然你不能给我想要的情，那么就让我来掌控你的人，让你不得不记住我付一笑，一生一世，刻骨铭心。

    宁非怔了一瞬，一把扔了手中的箭扑跪到崖边，冲着她的背影嘶声骂道：“混蛋一笑！你这是做什么！你就这样丢下我们一个人去死了么？！你混蛋！！！”

    参与围捕的禁军亦被这惨烈一幕慑住，萧未然闭上双眼仰天一叹，方才命道：“随我下去复命吧——把那支箭也带上”，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禁卫畏畏缩缩地去宁非身后拾起箭，随着萧未然快步转下山去，不一会儿，山顶便只留下崖边临风而坐的宁非。

    你为什么会这样做？为什么那么多年了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我不能如未然一般了解你……

    “一笑！”宁非仰天长啸，山谷上空无数声音激荡着，“一笑……一笑……”回声无休无止的越传越远，终于弱不可闻。

    崖下，夏静石的手在接过还带着一笑鲜血的铁箭时微微有些颤抖，耳边还响着萧未然机械的描述，心里忽然一阵阵抽搐般地疼痛，他仿佛看到了一笑仰望着天空的样子，是为了掩饰泪水吗？

    萧未然长长的叹了一声：“宁非还在上面——他和一笑感情很好，所以，一时间应该不会下来……一笑要他转告殿下，她将缠你生生世世。”

    夏静石攥紧了那支箭，怔了许久，方才轻声吩咐道：“调头，我们回麓城……”

    十日后，锦绣王朝传出消息，镇南王夏静石在前往夙砂国迎亲的半途中身患重疾，只得返回麓城休养。

    联姻之事，无限期后延。

    付一笑没有死，重创的身体在山谷下湍流的长河中沉浮，不时撞上露出水面的大石却从没有攀爬上去的念头。

    若心已死，留着这身体有什么用？

    忽然，斜里飞来一个绳索套住她的脖颈，她顿时挣扎着想从索套中挣脱出来。

    不要救我，如果你不是他。

    无视她的抗拒，绳索有一下没一下的朝回收，最终她被拖上浅滩，对上一双好奇而担心的眸子：“咦？你真的没死啊？”

    “干嘛要救我？”一笑已经脱力，虚弱地问。“笨蛋，我不救你，你真的会死！”凌雪影翻了个白眼，将绳索从她颈上解下。

    付家是不能再回去了，所以伤势痊愈后，一笑随雪影回了凌家，在那里，满院行走的下女都面目娇好，目不斜视，轻声细步，而雪影的父亲，漕城的城守，一个为了妻女远离江湖归隐于朝的侠士，在听雪影说了一笑的故事之后，只轻轻的说了一句话：“要快乐，就要学会放弃。”

    放弃，多么举重若轻的两个字。

    极致的爱恨交相折磨着她难以自抑的身心，她将银弓镶死在墙壁上，开始纵情声色、游戏人间，四年来，醉酒长歌成了发泄的手段。“平陵雪影，红颜一笑”成了平陵世家子弟们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然而，曲终人散之后的凄凉绐终紧随着她，每个长夜的寂寥使她曾经重创的心更加空虚，因为身边没有一个人是他。

    这颗未曾愈合的破碎的心让她不敢碰触，因为，轻轻的碰了，马上就会疼得厉害，只要稍微的窥伺，就会发觉满满的都是那个人的影子，只要稍微的挤压，就会发现思念流了一地——想他的弦绷得太紧，再也经不住任何拉扯，甚至不敢流泪，也不敢想念。

    四年，是雪影一直陪着她。她醉，雪影为她烹煮解酒的浓茶；她哭，雪影为她擦干眼泪……凌雪影，一个被父母溺爱得不像话的千金小姐，却是这四年以来，唯一形影不离地安慰着她的人。

    陪雪影逛书市的时候，一笑曾问她：“我们无亲无故的，你为何待我那么好？”雪影闻言直接将手里正在翻看的书拍在她头上：“若你死了，我去哪找借口成天跑出来玩？”话音刚落，雪影已经大笑着跑开……

    日子便这样过下去吧，直到弦断了，心裂了，直到思念重得再也承受不起的那日……

    要快乐，就要学会放弃。

    雪影第二天便出发了，临走时候再三交代一笑，一定要等她回来才能前去麓城，一笑一口就答应下来。

    雪影，并不是我敷衍你，若没有猜错，这些天整个平陵都已经给他们翻过来了，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很快。

    马蹄声踢踏，没多久便接近了平陵的城门，不远处人声喧杂，雪影揭起纱帷，向前看去。

    原本通畅的城门处积塞了一大群人，而守门的军士仍然不紧不慢的吆喝着，指挥车马和行人分成两路，逐一检查之后才放出城去。

    “怎么回事？”雪影的侍女朽木不耐地皱起眉：“偏赶在小姐出门的天要盘查。”车夫一边牵动缰绳将马车驰向排成长龙的车马一边，一边顺口答道：“这几日都是如此，卫兵天天拿着两幅画轴在对人脸呢，也不知是城里大户丢了东西还是跑了家奴，不过小姐放心，耽搁不了多久的。”

    雪影的视线落在城门口混杂的人群中，好像……忽然她放下车帘，吩咐道：“调头，我不出城了，车资会照样付给你！”车夫一愣，爽快的应了一声，驱动马匹向后折转，朽木惊疑的看着雪影：“小姐……”雪影皱着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要慌张，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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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萧未然清晨刚刚赶到平陵，来不及休息便与宁非一起站到了城门口，宁非看上去比赶了两天路的他还要憔悴，眼底布满红丝，但仍片刻不肯放松地盯着过往的人群。

    萧未然拍了拍他的肩：“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看着就可以。”宁非摇了摇头：“一会儿探察最后几处庄园的人便能返回，我还是在这里等着好了……”他的话音嘎然而止，指住远处一点，吼道，“拦住那辆马车！”

    萧未然猛一回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架朴素的马车正在调转头朝回走，未及反应，宁非已经狂奔过去。

    只是片刻，那架马车便被平陵士兵团团围住，宁非几步赶至车前，沉声问道：“谁家雇的马车？要去何处？为何见到盘查便要折返？”

    见这架势，车夫早已心惊胆战地说不出话来，车内静默了片刻，传出轻似和风的好听声音：“我是漕城城守凌羽光独女凌雪影，原要出城回家过中元，但想起一件重要东西遗在了这边别苑，正准备回去取。”

    宁非锐利地眯起眼，略一抱拳：“在下奉镇南王之命搜查逃犯，能否请凌小姐下车验看名牒？”

    玉佩滑动，引发一阵悦耳的锵铛，车帘微掀处，伸出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手上执着一份名牒：“雪影未嫁之身，不便抛头露面，名牒在此，还请大人验看之后从速放行，以免耽搁了雪影的行程。”

    萧未然上前接了名牒，翻看了一下，对宁非摇了摇头，将名牒递回窗边。宁非略有些失望，但仍礼貌的拱手道：“小姐请。”纤手又从帘中探出，从萧未然手中将名牒接过：“多谢。”

    见围住的士兵散开，车夫哆哆嗦嗦地一抖缰绳，拉车的健马打着响鼻，开始拖动马车朝前走。

    宁非注视着马车缓缓驰远，心里总有一丝古怪的感觉挥之不去，忽然听到萧未然叹道：“真是好名字。”

    那名字！！雪影二字，他在花间阁听到过。

    宁非眼中锐芒一闪：“我想，我们找到一笑了。”

    雪影不等朽木搀扶便从车辕上跳到地下，一阵急风似地奔进后院。

    “一笑！一笑一笑一笑！！！”雪影碰的一声拍开了一笑的房门：“赶快收拾东西避一避，城门那边已经戒严，应是在搜查你！”一笑缓缓放下手里的银弓：“你怎么回来了？”

    雪影在房间里团团转了一圈，将搜到的东西往桌面上一堆：“城门口已经有了岗哨，城里应该也在挨家挨户的盘查，方才我的车子也给拦下来查过文牒。你现在就带着你的随身物品从后门穿小巷离开这里——你随便藏到哪去，记得出来找我便是了，我这便要走了，太久怕会引起他们怀疑！”

    一口气说完，见一笑又低头继续擦拭银弓，她急得一把将弓抢过：“你答应过我等我回来再去麓城的——你不能食言，否则，否则我今后再也不搭理你了！”

    一笑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是不想失信于你，但是……”微微一顿，一笑指了指她背后大敞的房门：“你还是先迎一下客人吧！”

    门外立着三人，气质淡柔的是萧未然，眼中怒焰高炽的便是宁非了，畏畏缩缩站在最后的是侍女朽木。

    见她指过来，萧未然微微一笑，一派潇洒泰然：“这位姑娘好面熟，请教姑娘芳名？”一笑将对二人怒目相向的雪影拦在身后，笑谑的勾起一边唇角：“二位公子好面熟，恕妾身近日记性渐差，能否告知何时何日在何地见过呢？”宁非更快一步的吼出来：“你再敢装糊涂试试看！”

    雪影将一笑一推，直直地骂到宁非鼻子上：“你卑鄙，你跟踪我！”宁非冷笑：“窝藏逃犯的罪尚未跟你清算，你还有胆指着我说话？”

    雪影顿足：“谁说一笑是逃犯，拿出捕文来！”宁非不屑地睨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说的逃犯是一笑？”雪影气结，不再理他，开始左右张望，想寻件趁手的东西打掉宁非脸上的可恶表情。

    “一笑！”萧未然合拢折扇，“你既然活着，为何这些年音信全无，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是的！”她微笑地看他，“你们要找的人四年前就死了。”

    听到这里，宁非劈头便骂：“你还好意思提四年前，当时你什么都不说清楚便跳了下去，直到今日我想起来心还揪着……”话未说完，忽然脸色一变，闪过背后突袭而来的风声，又朝后退了两步。

    雪影端着一柄铁锹，见他躲开，气得直喘气：“若不是爹爹死也不肯教我武功，我今日非把你的狗头拍进肚里去不可！”一笑叹息着上前将铁锹接过：“给我吧，不然过了又要叫唤说手给磨粗了。”

    萧未然眼底的笑意一闪便消失了：“一笑，随我们回去吧，殿下当年已下令随行的禁军不得提及那件事，对外也只宣称你被他调派出去公干，你回去向殿下请个罪，殿下不会为难你的。”“不必了！”一笑瞥他一眼，“过了四年浪荡日子，我已不再适合戎马生涯，只怕回去也只是让殿下失望。”

    宁非警惕着雪影，仍忍不住插嘴：“我也是听未然说了才知道你的心意——你若同我们回去，不是又能伴在殿下身旁了？也许老天注定你与殿下最后……”一笑打断他：“也许在你眼里，什么都要天意注定，但在我看来，所有一切都只能是自己的选择，我从来就不觉得爱与不爱需要照天理走，对我而言它就是能不能得到，属不属于我而已！”

    “对！一笑又不是没人要，不懂珍惜的人不配拥有，一笑，跟我走！”雪影说着便去抓一笑的手，宁非更快一步将她隔开：“不行，她要随我们回麓城！”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一笑揉了揉额角：“不要吵了。”目光转回萧未然身上，她狡黠一笑，“其实你们不来，我也是要回去的——既然被你们发现，我的太平日子也便到头了。”雪影在旁哼了一声：“既然这样，朽木，你回去和爹爹说一声，我不回去了，我要随一笑去麓城！”

    夏静石大步走进侧殿，却只见神情尴尬的宁非和萧未然立在里面，不禁一怔：“不是说带回来了，人呢？”宁非用手肘捅了捅萧未然，萧未然咳了一声，干笑道：“殿下，人是带回来了没错，可她随行的朋友说有点倦，她便坚持要先回府里，说要休息几天再来拜见殿下……”

    夏静石叹了一声：“还是这样恣意妄为——若早些知道她在平陵，便早些去接她回来了。”宁非欲言又止，夏静石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宁非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殿下，一笑她已经……”说到这里，他皱起眉停下了，夏静石眼里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一笑怎么了？是当年落下悬崖受了伤吧？”说着忽然脸色白了，“难道她残了？”

    “没有。”萧未然瞪了一眼宁非，“是宁非的舌头残了。臣只是觉得她与从前有些不一样，具体的臣也说不清，等过几天见到一笑殿下便知道了。”夏静石静静的听到这里，抬手止住他未说出的话：“不用等了，本王这便去看她。”

    宁非一愣：“殿下，你别忘了……”夏静石微微一笑：“本王从未把那些躲躲藏藏的鼠辈放在眼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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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一行人不一会儿便到了都尉府，见是夏静石亲来，守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通传了进去。

    不理紧随在后面的宁非和萧未然，夏静石快步穿过花园，走向小花厅，那么的熟悉和自然——这个府邸是他赐给一笑的，一笑也从未改变过这里的一墙一瓦。

    记忆里的一笑，平日总是如男子一般的爽朗，在战场上犹如出闸的猛兽般迅捷敏锐，但她性格直率不会看人脸色，在军中不知和多少将军起过冲突，所以他一直将一笑带在身边。而四年前最后的一面，一笑中箭时那受伤的表情，萧未然描述中那个默立着望向天空的背影，于他却是全然的陌生。

    思及此处，夏静石心里如石投水波一般，一圈一圈地漾起了心痛，四年，久得足够他在心底烙下那双惊痛的眼，久得足够——他忽然僵住，一笑散着湿发半躺在一架贵妃椅上，一身宽大的长袍下将将露出粉嫩的脚趾，还没等他看清，她已经站起身来，一步步向他走来，身体飘荡着沐浴后的芬芳，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诱惑：“殿下，好久不见”。

    夏静石平静地嗯了一声，却向后微退了半步，差点撞上桌边的锦凳：“你还知道回来？”一笑撇撇唇角，浮出轻狂嘲意：“好段时间不见，殿下怎么还是这么冷淡，莫不成是怨我没死在那悬崖之下？”夏静石微笑道：“若将你丢在狼群当中，最后存活的绝对会是你，这个本王早在几年之前便已知道了。”

    “这样的欢迎还真是别开生面，嗯？”躲在内间偷听的雪影已经忍不住，一边走出来一边对夏静石上下打量：“相貌只能算是马马虎虎，内在却差得一塌糊涂——一笑，你真没眼光。”宁非在她走出来的时候脸已经黑了一半，现在更是跳了起来：“你这样也能算是大家闺秀？偷听主人家说话便算了，还总是出言不逊。你可知道你批评的人是什么身份？”

    “爹爹教过，对待不同的人应用不同的态度，我在谦谦君子面前自然是大家闺秀，对着你这样的人，我连一句好话都欠奉！至于这个人，我只知道他是在四年之前逼得一笑跳下悬崖的人——我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死了一样都是烂泥，难道会与你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她咄咄逼人的问到宁非脸上，宁非说不过她，只是气得干瞪眼。

    夏静石眼睛在雪影身上一转，淡淡问道：“这是谁？”萧未然连忙躬身答道：“殿下，这是凌羽光先生的独生女，名叫凌雪影。”夏静石眉毛一扬，眼中露出惊诧之色：“原来是凌大哥的爱女。”

    “喂!”雪影马上将矛头转向夏静石：“谁是你大哥，你不要随便套近乎!”夏静石低笑道：“本王不想与你争论，是与不是，你回去问问你爹便知道了。认真说来，论起辈分，你应该是本王的侄女呢……”雪影气急得发出一声尖叫，打断了夏静石的话：“我不信，我要写信问爹爹去！”说罢一顿脚，提起裙摆便跑走了。

    见她跑走，宁非长舒了口气，开怀大笑道：“还是殿下高明，若早知道说自己是她长辈便能气走她，我也……”，夏静石却皱起了眉，看向付一笑：“本王说的都是实情——可为何本王一直不知道一笑同大哥的女儿在一起？”一笑一脸无辜的看他：“怪不得凌叔总告诉我要学会放弃，原来，连凌叔都知道殿下的薄情呢！”

    闻言，夏静石的呼吸窒了一窒，转而深深地看她，语音淡然：“在言语上刺痛我，能让你快乐吗？”他轻轻的一语，换来她重重的震撼，脸色顿时发白。

    他看尽她的失态，声音越发平静：“说着这样的话，你自己就不痛吗？”只是一瞬，一笑的表情已经平复：“那颗会痛的心早已随四年前的一笑化为腐泥，在地下与蛆虫为伴，现在的这颗心，纵有万般伤痛，也会如我的名字一般，付之一笑后便烟消云散了。”

    “烟消云散吗？”夏静石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投向窗外，不知不觉间，已经是黄昏了，金色的夕阳舒展着剑一般的光芒，探进房间，宁非与萧未然已悄然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一笑两人。

    转过身执起桌上置着的那张银弓，夏静石淡淡地问：“既然你已不是从前的一笑，又为何回来？”“我会回来，自然是为了你。”一笑抬起头，唇微微向上勾起，似笑非笑，“我想知道，四年之后，当我再向你坦白心意，你还会不会拒绝我？”夏静石静静地看她：“若我还是拒绝呢？”

    一笑回视他，清泉般的眼睛仿佛直直地看进他心底：“若你还是拒绝，我就回平陵去，我们从此分开，再不相见，我会嫁给一个疼我的男子，也会努力地爱上他，再为他生一堆孩子，很多年后，我可能会不经意的和他讲起你——我会告诉他，你是我年少轻狂时犯下的一个错误，是我生命中的一个笑话，我也会忘了你，再也认不出你……殿下，这就是你想听的回答吗？”

    一笑每说一句，夏静石的心就跳一下，恍惚中，他还是听见自己平静地说：“不错，正是如此。”

    这样就好了。

    是的，这样是最好的，自己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与他预料的不同，一笑并没有生气，和他同样平静地说：“那好，我这就收拾东西走了——那银弓是你送我的，今日将它还给你吧。”

    狠狠得咬住牙，压住心中异样的感觉，夏静石勉强牵起了嘴角：“你，不在这里多住几日吗？”一笑头也不回地朝内室走：“多住几日会让你改变心意吗？”

    他无言。

    一笑的行装很简单，只是小小的一个包袱，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一笑停了一停，叹息般的问：“殿下，能不能告诉一笑，这四年里，你可曾有那么一点点……想念我？”

    夏静石脑中嗡的一响，咬住舌尖忍了一忍，终是敌不过心中的汹涌，泄气道：“雪影第一次来麓城，你若没有急事，便代本王陪她玩几日吧！”说完自己也觉得太牵强，低了头不再看一笑，匆匆走了出去。

    一笑在雪影身边坐下，略担心地拉她：“这样趴久了不会觉得胸闷吗？”“你真的认准他了吗？”雪影没动，仍然不顾形象气若游丝地趴在胡床上，自从收到爹爹的回信，她持续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再迟钝也应该察觉了，夏静石根本没有让一笑代他做东道的意思，他明里让宁非和萧未然陪着她四处游玩，其实是暗地里将她隔离，而爹爹的回信更让她泄气，夏静石居然真是爹爹的忘年交——若一笑最后嫁给了夏静石，她岂不是要叫一笑做婶婶……

    可恶，她才不要平白无故小掉一辈，所以……

    “一笑，我们回平陵吧，其实路公子人很不错呢，家里也有钱，若……”她在见到门厅里转进来的人时自动消音，一息间转为激动，“怎么又是你！”宁非的脸也是青的，更快的吼了出来：“我也不愿意啊！”

    “不愿意什么？”身后一个人问，宁非僵住，只顾着和雪影吵架，竟忘记了背后的人，“没有什么，殿下，我带凌姑娘去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大步走到胡床前，粗鲁的拎起雪影：“走了，今天带你去逛街！”

    雪影不及挣扎就已经给他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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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目送宁非的背影消失在一个转角，一笑转头看向夏静石：“前天游湖，昨天礼佛，今天逛街。殿下，麓城再大，也有给玩遍的一天，到了那天，你会用什么借口留下一笑呢？”

    夏静石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平陵——真的有人在等你吗？”一笑嗤了一声：“殿下是在关心一笑吗？”夏静石只是低头看着她踏在黑色地毡上的赤足：“你真的变了很多。”

    二人的问答间，谁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一笑给他看的略有些不自在，将脚收上胡床，用裙摆遮住，掩饰地伸了伸腰：“难道殿下不喜欢现在的一笑吗？”

    “不喜欢。”夏静石移开视线，淡淡地说，“本王喜欢的是当年那个率直纯真的一笑。”

    她忽然大笑：“让我改变的人，是殿下你啊——难道说，殿下在后悔当年的那一箭吗？”

    夏静石皱眉：“本王做事，从不后悔，若时光倒流，再回到当日，你那般咄咄逼人的当着本王的面射杀军将，本王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射出那支箭——但本王会亲自上去擒你，根本不给你跳崖的机会！”

    一笑隐忍着捏起了拳：“那如果殿下当日擒下了一笑，会如何处置？”

    夏静石略一犹豫，坦然答道：“这个问题，本王在这四年里面想了很多次，在宁非报说在平陵发现你的行踪的时候又想过一次，但始终没能得到答案。”他微微欠身，勾起她的下巴，正视她墨黑的眸子：“一笑，若你觉得都尉这个职衔太低，本王可以升你为副将，将来再有了军功，你还能做将军，这样不好吗，为何一定要几次三番的试探本王呢？”

    一笑没有动，眼底有火苗微微跳动：“殿下非要将一笑的感情曲解为变相讨要赏赐吗？难道一笑的存在，于殿下只是军帐下的一柄强弓吗？难道一笑的感情，对殿下而言只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吗？”

    夏静石叹息道：“不要再问，你，还是回到本王身边来吧，这四年以来的所有事情，就当是一场误会……”“误会？”一笑的眼里几乎迸出火花来，微扬起下巴怒视夏静石，“为什么自始至终你都是这样的虚伪！你没有任何担当的念头，你根本就不懂得爱！”说到这里，她用力将他推开：“放开你的手，不要折辱我！”深吸了口气，“这次，是我不要你了——从今往后，一笑再也不会与你相见！”

    忍住从心底泛上眼眶的湿意，一笑疾步朝内室走去，雪影还没有回来，但这个地方她已经呆不下去了，以她和雪影的默契，即便雪影归来见不到她，也会知道能在哪里找到她。

    这一次，夏静石没有拦她，而是用一种奇怪的悲伤的眼神看着她，看着她换了衣服，看着她取了行装，看着她第二次头也不回得离开他的视线。

    入夜，麓城外的密林中，一群彪悍高挺的护卫严密地守护中央一架黑色大车，车窗上覆着厚重的黑纱，只是隐隐的透出光来。

    凤随歌倚着软垫，深思的打量着在他脚边昏睡的俘虏。

    锦绣王朝镇南王半途毁掉婚约返回麓城，使得父王十分不悦，偏生戏阳脾气倔强，定说非镇南王不嫁，惹得朝野上下议论不断。在大臣们无数次上书要求为戏阳公主重新选定驸马之后，他终于忍不住，留了一封书信给父王便乔装潜进了锦绣王朝，只为探察一下，镇南王到底是得了什么样的急病。

    想到这里，他冷冷一笑，诸多迹象看来，镇南王并无疾病，而这个女人……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当年几次交兵，她总是一袭烈火般鲜艳的珊瑚红战袍，手持劲弓，箭无虚发，哪怕是最混乱的战局，她也始终与镇南王保持极近的距离，神情间颇为回护。

    而四年前，她在锦绣销声匿迹，夙砂国最好的密谍费尽心力调查也仅仅得知她消失是因为镇南王调派她出去做一件极为秘密的事情，而近日她突然出现，是由镇南王手底最信任的两员大将亲自护送进城，送回都尉府的，而称病四年不出王城的镇南王也数次亲自前去探望，看得出，付一笑对镇南王来说非常重要。

    四年，那正好是镇南王和戏阳定亲的一年。

    只是查不出夏静石到底调派付一笑去做了什么秘密的事情，也不知道这四年背后，是什么使得夏静石借口旧疾反复，始终不愿履行当时的联姻之诺？

    一笑在颠簸中醒来，睁开眼看到车顶时，立即回想起遭遇的一切，一骨碌坐起身来。

    从都尉府出来，她准备去集市雇马车，为了节约时间，她穿了一条从前走熟的巷子。被夏静石的视线烫到的背还在疼痛，痛得她几乎流出泪来，她眨了眨眼，若雪影在，又要骂她没骨气了吧。

    忽然听到一个男人问：“小姐，雇不雇车？”未及看清说话的人，一阵异香异气的烟瘴扑面而来，失去知觉前，她清楚的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说：“抓到她了！”

    “是你太过镇定还是药效未退？你的表情不像一个俘虏。”旁边一个男声嘲弄地说。一笑微微一震，迅速向他看去。

    双手环胸靠着车厢壁懒散而立的男人，一身黑色团花锦袍，敞开的前襟是一片古铜的结实，在烛光的淡和中，俊雅的面庞有种邪恶的美，乌瞳深幽邃亮。

    一笑手指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凤随歌！”

    见她一眼便将自己的名字道出，凤随歌的浓眉惊讶地挑了挑：“不愧是镇南王的女人，记忆力真是不错呢！”

    一笑反而镇静下来：“我不是他的女人——倒是你，堂堂夙砂国皇子，跑到我锦绣王朝境内，抓了镇南王营的军将，唔，光听上去就很不简单呢。”她暗自活动着麻痹的手脚，余光瞟向不远处晃动的车帘。

    凤随歌打了个响指，成功牵回她的注意力：“如果你够聪明，就不要想逃走，车外的三十个随行都是夙砂最强悍的勇士，而你，没有弓箭在手便是一个废物，付一笑！”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在一笑的眼光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肩上的疤痕似乎又隐隐地痛起来。

    曾经有一场十分艰苦的战役，他几乎能够擒下夏静石，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他不仅受了重伤，还损失了三员护卫，他永远记得那双兽般锐利的美丽眼睛，在他中箭落马的一瞬，闪出了骄傲与嘲弄的神色。

    就凭你也想伤害他，她的眼睛如是说。闪闪发光的眼，像是夜空的天狼星。

    回到营地，随军的医官从他肩上挖出的箭簇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笑字，他气得几乎掀了王帐，这个可恶的女人，连射出的箭都会刺人吗。

    很久以后凤随歌才知道，是他误会了，箭簇上刻的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叫做，付，一，笑。

    回过神来，一笑正有趣地看着他。“皇子的眼光在凌迟一笑。”她甚至不知死活的继续撩拨他，“我们有过节？”

    他脸颊不自然地抽动一下，探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掷进一笑怀里，粗声道：“这个，别说你不记得！”

    一笑迟疑了一下，将香囊拿起，又一脸疑惑地放下：“一笑不会女红……。”凤随歌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让你打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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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讪讪地将束口的丝带抽开，一笑从香囊里抖出一块冰凉坠手的金属，随即惊异地抬头看他：“这是我从前用的箭？”凤随歌冷冷的看住她：“你要说你不记得吗？这可是从我肩上起下来的。”

    一笑想了一想，无谓地耸耸肩：“战场上那么多人，如果要一一记住，一笑的脑子可不够用呀”她说着，眼中透出锐利：“若这一箭是射在皇子肩上的，那只能说明，当时皇子离殿下很近呢！”

    凤随歌冷笑：“你对他倒忠心得很！”

    一笑眼神一暗，随手将香囊和箭簇掷还给他：“我记得夙砂国与我锦绣王朝是签过和议的，皇子的行为是否可以看做是对锦绣王朝的挑衅呢？”

    凤随歌顺手将香囊一抄，邪佞地凑过来：“若将深入锦绣绑你回夙砂的事情对人解释成寻回怄气出走的情人，你说到时候谁的话会比较让人相信？”

    一笑不怒反笑，甚至主动仰头靠近凤随歌，眼里全是媚惑：“这样的话，我比较相信是皇子想借机吃了一笑。”凤随歌明显地一怔，他这须臾地失神，一笑迅即拔出绾发的钗，拚着全身的力气刺向他，手腕却被一道更快的铁指扣住。

    碰得一声巨响，一笑被推得撞向车厢壁，倒落在铺了毛毯的地板上，抚着疼痛的腕骨，她回首瞪着凤随歌，他面色阴沉，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步步逼近：“差点忘了越美的花，越是容易有毒”，一笑咬住嘴唇，丝毫不让地和他对视。

    车帘刷得给人挥开，一个高壮的护卫冲了进来：“皇子……”余下的话音在看到对峙的二人时消失，震怒的凤随歌回头瞪他：“谁让你进来的！”竟然会被她的笑容惑住心神而差点中了计，真是奇耻大辱。

    护卫呐呐道：“属下听到车内有响动，所以……”“出去！”凤随歌咬牙，护卫飞快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又转头看向一笑，沉声道：“你该感谢他，不然我很难保证刚才会不会掐死你——现在回答我，这四年里，夏静石派你去做了些什么，与他装病拖延婚约又有什么联系？”

    一笑的眼瞪圆了，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瞪着凤随歌，过了半晌，忽然大笑，凤随歌怒极地将她提起：“不要装疯，赶快回答！”

    “好，我回答！”一笑的笑声一停，“是我以死相逼迫使他放弃了联姻，而这四年我除了四处游玩什么都没做，他一直等着我回来，所以一直没有践约。”说完又大笑起来。

    凤随歌冷笑：“你当我是白痴吗？”

    一笑已经笑出了眼泪：“你不是白痴是什么，不过一笑真没想到自己重要到可以左右两国的联姻呢……”话未说完，颈部挨了凤随歌重重一击，顿时昏了过去。

    拿着一卷书册，却一字都看不进去，一笑泛着水光的眼眸在他眼前不断的晃过，夏静石烦躁地在书房兜了个圈子，这次是真的伤到她了，哪怕是四年前，她也没有说过这般决然的话。

    不期然间，太后张狂的笑声又闯进他脑海：“原来是这样……夏静石，你注定只能做一个王侯，你注定不能继承大统，哈哈哈哈……真想不到啊，真是可怜……你这个可怜虫！！！”

    甩甩头，强行压下心底泛上来的苦涩和疼痛，夏静石将书册一抛便朝外走去，也许该派人去将一笑追回来，不然以她暴烈的个性，不知又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手还未触到门闩，听到外面宫卫报道：“宁将军求见。”夏静石脚步一顿：“传！”宁非几乎是应声推门而入的，一进门便屈膝跪在他面前：“一笑是胆大妄为了些，但求殿下看在她以往军功的份上，不要和她计较……”

    夏静石皱眉：“起来说话，她又怎么了？”

    宁非有些迷茫地仰起头看他：“难道不是殿下扣住了一笑吗？那一笑到哪里去了？”

    不期然，那个倔强的背影又从他脑中晃过，夏静石掩饰的转过身去：“她走了。”

    宁非疑惑的问：“殿下知道一笑去了哪里？”

    夏静石拾起刚才丢下的书册，随手翻了几页：“不知道，她说不再回来……”宁非惶急地站起：“殿下，一笑定是出事了！”

    夏静石一震，转身看他：“怎么回事？”

    宁非急道：“具体情况臣也不知，方才陪凌小姐回都尉府，她里外找不到一笑，又见一笑行装没了，便吵着要走，臣将她送到城门，随口问守军一笑何时离开的，守军却说根本没有见到一笑，凌小姐当时就急了，催着臣着人将四个门问了个遍，但回答都是一样的，没人见到一笑出城。”

    夏静石沉吟道：“或许人多，守军没有看到也说不定。”

    “臣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凌小姐说若一笑已经出城，必会在往漕城方向官道上的最近一处驿馆等她，所以臣陪她去了，仍旧不见一笑的踪影。”宁非上前一步，“殿下，是否应该封锁全城，彻底清查一笑的下落？”

    夏静石略一思索：“军方如此兴师动众的大举清查，若一笑只是在城里某处耽搁了，本王如何向被惊扰的城民交代？”

    宁非顿时语塞，呐呐道：“不瞒殿下说，臣已经派人去查了……”

    “你……”夏静石顿时气结，狠狠瞪了他一眼，“找到一笑再和你算帐，还不快去！”

    宁非咧嘴一笑，飞快地答应了一声，奔了出去。

    一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一间宽敞的囚室，手腕、脚腕被铁环铐住，一条铁链拦腰收紧，将她固定在墙上，她试着动了动，却仍是动弹不得，心中暗恼自己的大意。

    雪影在驿馆找不到她，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或许会回麓城向殿下求助……

    思及夏静石，她心里一阵气苦，数年全心全意地爱恋，竟被他视若敝履，若不是因为他，自己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又试着挣扎了几下，额头微见薄汗，手足被铐住的地方也因摩擦而微微刺痛。

    隐约听到呖呖的女子撒娇声，囚室的门豁然洞开，凤随歌揽着两个娇艳的女子走了进来。

    见她睁着眼，凤随歌笑道：“果然醒了。”跟进的一名护卫替他搬来放在屋角的太师椅，他掀了掀衣摆，从容地坐下：“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一笑定定地看他：“早在车里便跟你说过了，你又何必再来问我？”

    凤随歌轻笑：“连谎话都编得那么拙劣，你哪来资本与戏阳争夏静石？”

    一笑脸色一变，立即反唇相讥：“你连真话假话都辨不出，怪不得从来没有在殿下手里赢过！”

    她的话仿佛一记响亮的巴掌，打掉了凤随歌脸上挂着的笑容，他阴沉地看她，倏地转头问一旁的女子：“你说，哪一种刑罚最适合逼供？”

    那女子娇娆地笑着：“云翳听说，用辣椒粉与盐水调和浸泡过的鞭子，每一鞭都能让受刑之人又疼又辣，皮开肉绽，普通人只要受过十鞭，便什么都招了。”

    凤随歌微微一笑：“她不是普通人，也许对她需要用上百鞭。”话音一顿，他沉沉地吩咐：“还不快去准备！”云翳答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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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凤随歌懒洋洋地朝椅背一靠：“付都尉，若改了主意，可要记得开口呀。”

    另一个女子眼波流转，也笑着凑上前去：“皇子，好端端的一个美人，若是打残了打丑了，可真是暴殓天物呢！”

    凤随歌嘴角微微一抽，眼睛锐利地眯起：“那媚仪有什么主意？”

    媚仪眼里掠过阴狠：“皇子何不将她编入夙砂军红帐……”，话未说完，脸上已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朝后跌去。

    凤随歌冷冷地看着跌坐在地的媚仪：“难得你有这份心，不如本王便成全了你，派你前去慰劳军士吧？”

    媚仪又惊又痛，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求道：“媚仪知错了，求皇子饶命！”凤随歌不理她的哀求，对一旁护卫做了个手势：“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听媚仪的悲呼越来越远，凤随歌转头对上一笑饶有兴味的眼，不禁皱眉：“怎么，觉得很有趣吗？”

    一笑点头笑问：“这样对待曾经的枕边人，不会觉得不忍吗？”

    凤随歌起身大步走到她身边，用力捏住她的下颚，咬牙道：“或许我应该考虑她的建议，你认为呢？”

    一笑疼地吸了口气，但还是尽力地说清每一个字：“在你手上，我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凤随歌冷笑着放开了手：“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能轻易撬开你的嘴呢！”

    一笑微笑：“那你要用什么办法来对付我？用鞭刑吗？对了，我知道锦绣军中一百零八种逼供的刑罚，要不要给你点参考意见？或者，你会觉得让护卫**我更能让你高兴？”

    凤随歌颤抖了一下，吼道：“你……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居然敢说这种话？”一笑只回他一个挑衅的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几乎迸出火花来，交换着无数战意，半晌，凤随歌移开了视线，口气仍是生硬的：“明天我会再来，希望那个时候，付都尉能给出一个让我满意的回答”，说完快步离开了囚室。

    夏静石翻阅着文件，萧未然肃然立在一边，良久，夏静石皱着眉抬起头来：“哪有这等事，没有住客栈，没有雇过车，也没有出过城，难道一笑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萧未然犹豫了一下：“殿下，你看需不需要追查一下近日出城的商队的去向？”

    夏静石略一思索：“你的意思是……”

    萧未然点头：“一笑若要走，必会大大方方的走，这样凭空失踪，臣以为不是好事。”

    “嗯，就交给你去办吧，记得交代宁非看好凌雪影，千万不要再有什么差池。”夏静石疲惫地说完，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

    雪影心神不定地坐在桌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

    一笑的穿着不像逃家的侍女，应排除被人贩盯上的可能，但除了这个，似乎没有别的了，可是，依她的脾性，就算把她掳去也没人敢买她呀。

    难道是负气离开后心灰意冷……

    她前思后想，越想越怕，心烦意乱地将弦重重一拨，站起身来。

    原本靠在墙边打瞌睡的宁非被琴音惊动，倏地跳了起来，尚未完全清醒，雪影已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喂，你去哪里！”宁非揉了揉眼，大步追了出去。

    雪影脚步一停：“当然是去找一笑。我可不像你，说到找人，答应得最快，答应完又终日躲在角落睡觉！”

    宁非气得几乎仰天长啸：“你说话可要凭良心，为了寻找一笑我几日未曾合眼，几乎把麓城的每一块砖石都掀了，难得刚才有个空暇打个小盹，你也要拿我说嘴。”

    “可是我担心一笑会有危险。”雪影说着已经红了眼眶，“你说她会不会想不开又去自尽……”

    “呸！”宁非急忙啐了一口，“童言无忌，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要咒她，一笑的命一向很硬，应该不会有事的。”

    雪影几乎跳起来：“什么童言无忌！一笑的命是我救下的，我又怎么会去咒她——早知道她会出事，我死也不会让她到麓城来。都是镇南王害的她，你们都是他的帮凶，现在你们满意了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话未说完便被宁非一把将嘴捂住：“还说不是，三句不离个死字”，忽然他全身一僵，烫着似的松开了手，奇怪地看着掌心的晶莹：“你哭了？”

    雪影胡乱用袖子擦了下眼睛，不理不睬地背过身去。

    宁非一边慌乱地在胸前揩掉手心的泪珠，一边大步转到她身前：“唉，你别哭啊，要是我不当心弄痛了你，让你打回来便是，你哭什么呀？”

    见雪影还是不理，他笨拙地抓起雪影的手，朝着自己胸口砰砰地拍打：“喏喏喏，我让你打回来，你别哭了。”

    雪影又羞又怒，一时间也挣脱不了，不禁急道：“你再不放手，我叫非礼了！”宁非手顿时一松，雪影尚未来得及收起力气，顿时哎哟一声朝后跌去。

    见雪影摔倒，宁非忍住笑上前将她扶起：“不关我事，是你要我放手的。”雪影冷着脸拍了拍手上的泥尘，忽然用尽全力抬脚朝他胫骨上踢去，宁非猝然不防，给她一脚踢中，嗷的一下蹦得老远，龇牙咧嘴地蹲下骂道：“还真没见过你那么野的女人，连一笑都比你斯文得多，也不知是谁平日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个大家闺秀……喂，你别逃……”

    见雪影跑远，他咬住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数着更漏中的水滴声，每一滴都像是敲在一笑的心上。

    时间慢慢地过去，窗子投进的光影渐渐拉长，被铁镣捆绑的四肢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心里暗暗骂着凤随歌，一笑尽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麻木的手脚上转开。

    夜幕终于降临了，寒冷的空气，象是要钻入她的骨髓里去，冷得人心都要冻住了，虽已是春天，但那日走得匆忙，穿着宅内的单薄衣服便离开了，又给凤随歌这样一劫，想必随身的东西也都失落了。

    想到这里，一笑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就算东西都在，还指望有人会操心一个阶下囚的冷暖吗。

    凤随歌会问她那两个问题，必是怀疑锦绣王朝对夙砂国有所觊觎。

    也是，当时不在场的人，绝对不会相信一个女子，竟然会那样拼了性命地阻止心上人迎娶别人，况且两人地位这般的悬殊，更别说夏静石竟然就此折返——其实也不能怪凤随歌不信她的话呢，现在她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

    殿下，是一笑在自作多情，还是你……

    “看来你很享受。”凤随歌嘲弄的话音在门口响起，宝石般墨黑的眸子盯着一笑唇边刚浮起的一丝笑容。

    一笑顿时敛了笑容，垂下眼睫：“那么快天就亮了么？”

    凤随歌暗自咬了咬牙：“这是我的地方，我想来便来了，难道还要向你通报——你就好好享受一下我这山庄的寒夜吧，付都尉！”说着将手里拿的毡毯掷在地上，愤愤地走了。

    一笑目光从地下移回敞开的囚室大门上，忽然大骂道：“凤随歌你这个白痴，你就算不给我毯子也要记得随手关门啊！”

    七宝锦帐低垂，貔貅炉里的冰麝龙涎袅袅散发着薰人的香气，凤随歌倚在舒适的软枕上听着手下密谍的回报。

    付一笑家的门役说，付一笑因为军务缠身很少回家，母亲死后更是数年难得回去一次，若不是镇南王的赏赐仍在不断地朝付家送，付家几乎遗忘了这个自小不受宠爱的小姐。

    遣退了密谍，凤随歌无意识地捏动指骨，发出噼啪声。

    当年两国交战，夙砂国兵力强大，但数次必胜之局都被镇南王巧计破坏，他对这位有着军神美称的锦绣王侯有着深深的忌惮。

    现在两国虽然已经缔结了和约，但镇南王与戏阳的婚约始终未能履行，肯定不能直接发国书质问锦绣王朝的圣帝为何镇南王身体健康仍然要称病拖延婚约，而戏阳又是个少见的死心眼，所以，只能从夏静石身上下手。

    夏静石一向淡薄，无妻无妾，也鲜有女子可以亲近他，付一笑应当算是一个异数——若让夏静石知道是他绑走了付一笑，不知会有何动作。

    门被推开，云翳走了进来，见凤随歌还在沉思，一边爬上锦榻，一边懒懒道：“皇子，外面那么冷，还是早点歇下吧。”

    凤随歌瞟她一眼：“很冷吗？”云翳轻笑：“皇子上来云翳就不冷了。”

    凤随歌若有所思的说：“让她吃吃苦头也好。”云翳不解：“皇子在说谁？”

    凤随歌扬起一个微笑：“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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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经了一夜冷风，一笑已有些昏沉，仍强自支撑着。

    凤随歌好整以暇地在她面前坐下：“付都尉昨夜休息得可好？”

    “托皇子的福，一笑休息得好极了！”付一笑瞥他一眼，嗤的笑了出来，“倒是皇子看上去像刚打完仗一样憔悴，必是整夜在忙——想必当年中箭，也是操劳过度才闪避不及的吧？”

    凤随歌自得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恼怒地偏过头，正好见到云翳带着两名护卫抬着一只木桶走来，他隐忍地靠回椅背：“若付都尉还是没想到应该怎样开口，先来道开胃的小菜吧。”

    “却之不恭！”一笑抿了抿干裂的唇，索性放松了身体任自己垂挂在墙壁上。

    鞭子在云翳手里如蛇般翻扭着一扬，又呼啸着落下，一笑只觉得撕心裂肺的痛，痛觉稍微过去，伤口又烧灼般的刺痛起来，痛楚刺激了她本已昏昏沉沉的头脑，恍然间又回到了痛数军棍的那一天。

    他说：“爱或是不爱，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本王何干？”

    若她足够清醒，在那一天，就应该断了所有爱恋。

    低低的笑声从一笑口中发出，囚室内众人皆是一震，凤随歌也吃惊地站了起来。

    一笑猛然昂起头，恶狠狠地看向已经变色的云翳：“贱人，你家主子昨夜折腾得你太厉害了吧，一点力气都没有！”

    云翳的脸色越发难看，下手重了一倍，第二鞭打下去铿然有声，不但鲜血四溅，连皮肉也翻绽开来，一笑颤抖得连话也无法说清，却仍是在笑：“这才像样。”

    不如就在今日将一切都结束了吧，只是不知道，死亡是不是真的可以给这所有的一切一个结局。

    “停手！”凤随歌喝住云翳，快步走到一笑面前，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他能发誓，他在付一笑的眼里看到了轻松。

    她是故意激怒云翳，她，根本是求死。

    云翳扔下鞭子，默默地退回他身后，手也在微微发抖。

    凤随歌只一挥手，囚室里的人便流水般地退了下去，他眯起眼，凝锁的视线似乎想直探她灵魂深处：“你竟是宁愿死也不肯说的——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死心塌地？”一笑脑子有片刻晕眩空白，仍咬住嘴唇，极力睁大了眼睛看他：“跟着他，不用担心自己哪天行差踏错就被充做军妓啊……”

    看这昔日灵动如兽的女子在那样的毒刑下还能如此自若，凤随歌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心折，可听她说话，仍忍不住怒道：“你若想死，今日我便成全你！”

    一笑只笑了一声，便再也坚持不下去，坠入黑暗之中。

    夙砂国。

    一道帘幕隔出内寝睡室，一笑已被换过一身干净的白衣，躺卧在睡榻上，发色黑亮如丝绢，泻撒在绣枕周围，轻抿的唇微透出似睡还醒般的恍惚。

    一个少女端着托盘进来，将盘内的汤药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又转头看着床上的人。她被送来的时候不光身上有严重的鞭伤，更已发着高热，据说她只是个俘虏，但——俘虏又怎么会被送到这里。

    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笑慢慢睁开眼，微微一动，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不禁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死吗？”

    “没有。”少女轻笑着坐到桌旁，“只差一点，又给救回来了。”

    一笑挪动了一下身体，打量着她，柳眉凤眼，瑶鼻樱唇，眉心上一朵金钿，却只是普通的服色：“你是谁？”

    少女不答反问：“你猜我是谁。”一笑皱了皱眉，将视线移开。

    窗上挂着白色的轻纱，墙上装饰着泼墨山水，逸丽墨竹，空气中弥漫着幽雅的香氛，斗室内窗明几净，显得格外清爽。

    “我所见过的囚室中，这一间最像样。”一笑努力撑着手肘坐起，检视着自己，两道伤口都已经被很细心地包扎好了，虽然还痛，却透着丝丝清凉之意，可见伤药价值不菲，也许是因为虚弱，也许是因为睡了太久，四肢上竟一点力气都没有。

    “还疼吗？”少女有趣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你伤口上敷的是夙砂王室的疗伤圣药黑玉髓，不会留下疤痕的。”

    一笑低笑一声：“是在玩什么新花样吗，戏阳公主。”

    闻言少女惊讶地凑到床前，近的几乎贴上一笑的脸：“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是戏阳公主？”

    一笑眼一眨不眨地和她对视：“一笑再孤陋寡闻，也不会不知道蜓翼描金的花钿是王室贵女专用的。”

    她眼波一转：“那最多也只能证明我是王室中人，不能说明我就是戏阳公主啊。”

    一笑挑眉：“夙砂会有比凤戏阳更关心锦绣的贵女吗？”

    “我终于明白皇兄为何要下令救治你了，”凤戏阳抚掌笑道，“你的傲气，真是令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呢！”

    “戏阳？”凤随歌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凤戏阳站直身子，笑道：“代你探望美人呀！”

    凤随歌将手中药盏放在桌上，大步走到跟前，将她带远几步：“不要离她那么近，你就不怕她挟持了你逃走？”凤戏阳懒懒挣脱他的手：“皇兄，你当我不知你给她吃了什么吗？”

    凤随歌不料她会这样说，抿了抿嘴唇，对凤戏阳道：“你先出去。”

    凤戏阳轻笑：“知道了，皇兄。”婀娜地走到门口，她转回头对一笑眨了眨眼，“安心养伤，他绝对不是你的对手。”说罢径自关了门去了。

    沉默了片刻，凤随歌的眼光落到还冒着热气的药上，回到桌前将药盏端起，直直送到一笑眼前：“既然已经醒了，就自己喝掉它！”

    一笑慢吞吞地接过，却猛一扬手，将汤药泼向眼前的人，嘲谑地道：“一笑向来卑微，喝不起这么珍贵的药。”

    褐色汤药飞溅，沿着凤随歌的面庞淌下，凤随歌狂怒地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提了起来。“你不要不识好歹！”他声音冰冷，带着冷笑，捏住她的下巴，逼视她怒焰高炽的眼，唇弯出一丝轻睨，“以你现在的情形，我动个指头都能让你生不如死，所以，你还是老实呆在这里吧。”

    一笑冷笑：“我还真是想尝尝生不如死的味道呢。”凤随歌将她掷回榻上：“那便走着瞧吧。”

    凤随歌刚换下脏污的衣衫，凤戏阳推门而入，顺手拈了桌上一块精致的芙蓉糕放进口中，凉凉地说：“皇兄也是第一次碰上这样难缠的对手吧？”

    凤随歌斜睨她：“夏静石不来你也不着急，看来我是枉作小人了。”凤戏阳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略有些含糊地说：“锦绣的圣帝旨意下了，他也接了旨，如果不娶我，他也没法娶别人啊。”凤随歌无奈道：“若他装病装一辈子，你就在夙砂等他一辈子？”

    凤戏阳哼了一声：“一辈子就一辈子，大不了我去锦绣找他——倒是你，把他的爱将关在水绘园，到底想干嘛？”凤随歌皱了皱眉，执起茶盏凑到唇边：“我担心夏静石会耍什么花样，若他真的有诚意，早该来娶你了，只是我猜不透他到底玩什么花样，所以……”，凤戏阳轻轻笑了一声：“只怕有人假公济私——她的名字让我想起一个香囊呢，皇兄！”

    满意地看到凤随歌呛咳，她走向门口：“戏阳还要去练琴，就先告退了。”不理凤随歌的瞪视，她扶门加了一句：“别把她伤狠了，她要恨起人来，可是真会恨进骨子里去。”

    门在凤戏阳背后掩上，凤随歌用力地瞪视着门板，仿佛要在上面瞪出一个洞来，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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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把玩着凤随歌差人送来的水蓝色琉璃钗，夏静石叹道：“他们掳走一笑，意在逼出本王啊！”萧未然担心地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

    宁非与雪影刚到不久，闻得此言，宁非疑惑的眼光投向萧未然，萧未然轻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宁非浓眉一皱，肃然问道：“殿下，是否应该将此事通报圣帝？”

    夏静石不语，萧未然摇头道：“目前还不知道他们知道了多少，不能冒险，更何况，圣帝是不会在意区区一个都尉的。”

    雪影的眼光在室内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回到夏静石身上，犹豫地开口：“那个……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夏静石微一摇头，没有做太多解释的意思：“这件事情没表面那么简单，其中牵涉到夙砂王室，所以，你还是先回漕城，本王一定会将一笑平安地带回来。”

    “夙砂王室？”雪影愣了一下，冷笑道，“是我笨了，一笑出事，你哪次脱得了干系……”

    宁非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大家都在想办法，你何必说这种话。”雪影一把挥开他的手：“想什么办法？除了去要人还有什么办法？”

    “雪影说的不错！”夏静石站起身，“未然，替本王传书圣帝，本王沉疴尽去，近日可启程前去夙砂迎娶戏阳公主。”

    萧未然和宁非失声叫道：“殿下！”

    夏静石微微一笑：“是他们心急了，我本打算等到天暖和一点再去的。”

    也不知凤随歌用了什么药物，一笑虽已能起来走动，但终日全身发软，四肢乏力，而那日之后，凤随歌没有再对她用刑，只是派了一队禁卫，将囚她的阁楼团团围住，防止她逃脱。

    几个下女嬉笑着从窗前走过，虽然声音不大，但一笑仍敏锐地捕捉到了“镇南王”三字，她隔窗唤住她们：“你们刚才在说的镇南王，是锦绣王朝的镇南王么？他怎么了？”其中一人迟疑了一下，仍是回答说：“是的，刚传来的消息，镇南王迎娶公主的队伍已经从锦绣出发了。”

    话音虽轻，仍有如当头一棒般将一笑打晕，只觉得全身都针刺般痛了起来，一笑晃了晃，抓住一旁的花架稳住身子。

    和一笑撇清了关系，你便能安心地迎娶戏阳公主了么。

    她苦笑，说得再决然，心里竟还是放不下他的。

    “国主提出婚典要在夙砂举行，镇南王也同意了。”另一个侍女也插了进来，“所以现在宫里在抽调人手布置……”

    “多嘴！”一个低沉的男声惊得两个侍女连忙跪下，“皇子恕罪！”

    一笑叹了一声：“不怨她们，是我先问的。”凤随歌喝退了两名侍女，推门踏了进来。

    一笑退回床边坐下，慢慢地说：“我早说了，根本没有什么针对夙砂的阴谋诡计。”

    凤随歌微握了下拳：“也许，但在一切未成定数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一笑唇边勾起一丝微笑：“那好，等殿下娶了公主，若你不想杀我灭口，便放我走。”

    “你要哪里去？难道想再回去追随你的殿下？”凤随歌冷笑，“就算回去，你最多也只能做个侧妃罢了。”

    坐了一会儿，一笑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听他这样说，只是淡淡地回道：“那又怎样？”凤随歌嘴角抽动一下：“你真的认为他会娶你吗？论相貌，论身份，你哪样能和戏阳相比？”

    “不劳皇子提醒，我有自知之明。”一笑的眼神渐渐恢复明澈，“我只要离开这里。”

    凤随歌看她半晌，忽然低声笑道：“我不会杀你，但也不想放你走。”

    一笑毫不相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只要我想走，你就留不下我！”

    “皇子！”侍女忐忑地走近凤随歌。凤随歌回头瞟了一眼，见她手中托盘上的饮食丝毫未动，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还是不肯进食？”

    “你是斗不过她的，认输会比较快。”埋头在他收藏的珍玩里努力翻拣的凤戏阳用指头挑起一串琉璃串对他晃晃，“皇兄，这个我也拿走了。”凤随歌瞪了她一眼，转而对侍女说：“饮食照常送去，等她饿狠了，自然会吃的。”侍女嗫嚅：“可是，已经是第四天了……”

    凤戏阳的手僵在半空，不可置信的问：“四天？你打算饿死她吗？”凤随歌不自然地别过头去：“饭食又不是汤药，就算是汤药，如果喝下去她要吐出来，也是一样能吐掉的。”凤戏阳拍了拍额头：“真是冤孽，我去看看吧。”

    一笑正靠在窗边的锦榻上，出神地看着窗外，听见有人推门而入，她没有回头，忽然对上一双慧黠的眸子：“好一个倔强的美人，怪不得皇兄要日夜操心呢！”一笑看了凤戏阳一眼：“新娘子也被请来做说客吗？”

    凤戏阳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他的人，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你不想见到我，但你心里再气再怨，也要先把身体养好，不然哪来力气和我争呢？”一笑牵了牵嘴角：“我不是他的人，我也无意与你争风吃醋，更没有任何不甘心，我只要离开夙砂。”

    凤戏阳愣了一愣：“但皇兄他……要不，我去带些点心进来，你多少吃点，我不跟他说便是。”一笑却像没听见一般，又无动于衷地转过头去。

    等了半天不见一笑回头，凤戏阳只得讪讪地往外走，出了房门，抬头便撞见面色铁青的凤随歌，她耸了耸肩：“这是你和她的事，我没法劝，你自己去吧。”

    凤随歌带着端着托盘的侍女踏进房间的时候，一笑刚坐回榻上，见他进来，竟是理也不理。

    凤随歌咬了咬牙，对侍女喝道：“她自己不吃，你就不会喂她吗！”侍女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将托盘放在床前小几上，刚执起银筷，一笑抬手一格，整个托盘连着托盘上的碗碟一同被她掀在了地上，晶亮的眼更是挑衅地看向凤随歌。

    “好！”凤随歌气急而笑，“今日你砸一次，我便饿她三天——再去膳房取新的来！”侍女小声答应，求助的眼光直直望着一笑。

    一笑看了看面色惨白的侍女，再看了看面前微翘着嘴角的凤随歌，慢慢低下头看向地上的一片狼籍，身子一偏，在侍女惊呼声中，已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胡乱塞进口中，顿时，食物和着瓷器碎片，随着她牙齿的咀嚼发出尖锐的咯吱声。

    隐在门外偷看的凤戏阳顿时尖叫着冲进房间，凤随歌也大惊失色地扑了上来，一把捏开她的下颚，吼道：“你这个疯女人，给我吐出来！”一旁的侍女早已吓得动弹不得，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确定一笑口里已经没有东西时，凤随歌已经一身冷汗，凤戏阳也面色惨白，跌坐在一旁，一笑唾出一口血沫，微笑看他：“怎样？”

    不敢看一笑，凤戏阳微颤地扯住凤随歌的衣袖：“皇兄，别再逼她了——她真会死的！”凤随歌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下定决心说：“戏阳大婚之后，我送你回锦绣王朝！”说完深深看了一笑一眼，转身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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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第二天早晨，凤随歌派人送来一枚药丸，一笑服下之后力气恢复了不少，到了午间，阁楼下面的大多数守卫也已撤走，只留了两人跟住一笑。

    转眼到了夜里，春寒料峭，除了值夜与巡园的军士，几乎所有人都躲进了温暖的室内。

    两个守卫倚在背风的转角，其中一个正絮絮叨叨地和同伴说着话：“皇城里来了个红阿姑，沙河营的老魏去看过，说长得真跟仙女儿一般……”

    一笑谨慎地踏着楼板，一步一步向他身后贴近，离那守卫还有三步之远时，脚下木板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响，守卫惊觉地转过身来，见到是一笑，明显地一愣：“是你——有什么事情么？”一笑大方地绽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觉得有点饿了，能帮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下的点心吗？”

    两个守卫相互看了一眼，另一人说：“我去吧，我没吃饱便着急过来换班了，正好多要些”，一笑微微一礼：“辛苦了”，守卫只是摆了摆手，大步走开。

    一笑目送着他转下阁楼直到消失在长廊转角，触及身边守卫警惕的眼光，恍然笑道：“看我，光惦记着吃的了，我还是进去等吧。”说着便作势转身。

    在守卫稍稍放松准备回头的一刹那，一笑手中贯力，瞧准了他的颈侧劈手斩了下去，守卫模糊地哼了一声便瘫软了下来。

    极快地下了楼梯，一笑避过巡院的护卫，朝边墙潜去。白日里她已经看清了墙内外的情形，虽然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但只要越过这道墙，外面便是密实的护院小林，最适合趁夜潜行而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手刚触到墙壁，一旁有人轻声笑道：“你不准备要另外半剂解药了吗？”一笑悚然回头，凤随歌晶亮的双眸射出慑人的光，从建筑的阴影里不慌不忙地一步步走了过来。

    等他走到面前，一笑已经镇静下来：“凤随歌，你是故意的！”凤随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怎么舍得那么早放你走呢——听说镇南王的旧疾是在见到一根琉璃簪子后不药而愈的，这让我更加期待他和簪子的主人见面的那一刻呢。”

    “你这个小人！”一笑顿时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朝他扑去，凤随歌向后一退，一笑的指甲仍在瞬间划过他的脸，一丝血痕渗出鲜红的血。

    “真是个粗鲁的女人！”凤随歌皱起眉，用手背印了印面颊上的血迹，“这次我不和你计较，再玩花样的话，我非常愿意把你关到老死。”

    这边一耽搁，那边从厨房回来的守卫已经发现异常，发出了警号，顿时整个花苑所有灯火大亮，照得每一个角落亮如白昼。

    吵嚷声断续地传来，凤随歌微笑着摊开手掌：“随我走走吧。”一笑僵立了片刻，终于放松下来，将手递进他掌中，凤随歌立即牢牢地握紧，牵着她大步走回卵石铺就的小径。

    众人发现一笑失踪，正乱成一团，忽然见到凤随歌牵住一笑的手从不远处转出来，都张大了嘴，愣愣地不知如何应对。

    还是一个年轻的侍卫长先反应过来，奔上来行了个跪礼：“原来是殿下来了，臣等还以为出了什么纰漏。”凤随歌笑而不语，只是将一笑往前轻轻一带，柔声说：“回房间吧，我明日再来看你。”一笑白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走向阁楼，两个侍卫紧紧跟上。

    目送一笑走上木梯，侍卫长松了口气，目光回到凤随歌脸上，不禁一愣：“殿下，你的脸……”凤随歌显然心情甚好，笑着答道：“猫抓的。”说罢不理表情各异的众人，快步离去。

    一个新来的侍卫凑上前，疑惑的问侍卫长：“咱们苑里何时养了猫？”侍卫长瞪他：“连苑里有没有猫都不知道，你的饭是白吃了。”说罢看向凤随歌已经模糊的背影，自语道：“那只猫胆子不小啊。”

    “宁非！”在接了宁非递进去的水囊之后不一会儿，凌雪影的马车中发出一声尖叫，车外随行的禁军缩了缩脖子，万分同情地看着他敬仰的宁将军黑着脸将马头调转，驰回车旁：“你又有什么事？”

    雪影已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将一只精致的茶盏端到他面前，宁非面色不禁一缓：“你自己喝吧，我不渴。”雪影将茶盏又举高了几分：“我不是让你喝，我是让你看！”“怎么？”宁非探头看了看茶盏中蠕蠕游动的小虫，恍然道，“那是孑孓，不碍事的。”

    “不碍事！？！？”雪影的声音又拔高了两度，“你故意把虫子放在里面来恶心我，还说不碍事！！”宁非皱眉：“涧水不可能像山泉那样干净，水里有虫也表明这水是干净无毒的，出行在外，你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雪影气的差点将茶盏朝他掷过去：“不要计较？！若我是就着水囊喝的，这虫子早已被我喝下去了！”宁非叹了口气，取过自己马鞍旁挂的水囊递给她：“那你喝我的。”雪影满脸嫌恶的缩了缩：“你喝过的，岂不是更脏。”

    “那你要怎样！！”宁非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有几只水虫便一惊一诈，那你一路上都不要喝水了！”雪影怒道：“有虫的水怎么能喝……”话未说完，她眼睛惊恐地瞪起来，嘴也忘了合上。

    宁非已将茶盏抢过，将里面的涧水一饮而尽，见她楞住，他抹了抹唇上的水渍，将茶盏塞回她手里：“看到没有，有虫也能喝。”

    砰的一声，雪影手里的茶盏滑落在马车的踏板上，滴溜溜转了几转，滚落到地上，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已被车轮碾过。

    “你……你把虫子喝下去了！”雪影的声音直发颤，带着几分不信和惊恐，脸色变了几变，喉咙里里咯的一声，也不顾马车尚在行进，急急从车上跳下，蹲到路边呕吐起来。

    宁非诧异地跳下马背，大步走上前帮她拍背：“几只虫有什么，一笑没和你说过么，从前战场缺水，我们连马尿都喝过哩。”

    雪影将中午的饭食吐了个干净，刚透出一口气，听他说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又干呕起来。

    宁非的大笑声中，雪影气急败坏的尖叫响彻云霄：“你再敢多说一句，我跟你没完！”

    夏静石揭起车帘向后看了看，骑马跟在车轿旁的萧未然笑道：“是宁非，他又在戏弄凌小姐了。”夏静石唇角微微一扬：“他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了。”

    萧未然还想说句什么，夏静石已经放下了车帘，沉默了一会儿，萧未然轻声说：“迎娶了公主，殿下还是可以纳侧妃的，一笑应该不会拒绝……”

    车轿里顿时静默，连衣物摩擦发出的轻微悉簌声也消失了，良久，夏静石淡淡的话音传了出来：“各人有各人的幸福，而她今生的幸福，不会在本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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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两个侍女一边一个的将金镯戴上付一笑的手腕，沉甸甸的重量，压痛了她的肌肤。

    一笑抬起手，指尖沿着镜面划过，铜镜内的女子透出一股别致的妖娆，盛妆掩去了她的苍白，但掩遮不住她眉间的沉郁。

    那夜逃跑未遂，阁楼的守卫又加强了，第二天清早，一笑用过饭食之后不久便发现自己又恢复了从前手足无力的样子，而今日，锦绣王朝的迎亲队伍便要开进夙砂国国门，凤随歌竟然逼她同去城楼迎接。“城楼或夜里的接风晚宴，你自己选一个。”他恶劣地笑说。示意带来的侍女们上前为她梳妆。

    “付小姐装扮起来真是美丽呢！”一个侍女赞道，“怪不得皇子那么疼爱”。

    自从那场虚惊之后，夙砂皇子恋上锦绣俘虏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别苑，并且版本一改再改，一笑受伤的那一段也被彻底剪除，最终演化成凤随歌深入锦绣寻回爱人的动人故事，渐渐的，花苑的下人们把对一笑的称呼由付都尉改成了付小姐。

    “他的疼爱，还真够特别呢！”一笑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

    说话间，梳头的侍女已经将最后一根簪子固定，又仔细的检视了一遍，终于满意地点着头后退，一旁捧着衣物的侍女连忙上前伺候。

    一笑的眼光落在托盘上珊瑚红的锦袍上，眉心一拧：“我不要这件。”

    “不要？”正好踏入房门的凤随歌问道，“我记得你一直穿珊瑚红的战袍，想必是爱极了这个颜色，所以特意命人为你准备的，你竟然不要？”

    一笑垂下眼睫：“这个日子，该穿红衣的不是我。”

    “穿红又如何，很称你。”他走近她身侧，扮过她的身子左右端详，“你平日为何总是素净着一张脸，这样不是很好吗？”

    一笑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这样的颜色，自从战事结束后我便没有穿过。”

    “那是为什么？”凤随歌好奇的追问，“那么鲜艳的颜色，在战场上不是很……醒目……”他的话音渐渐转冷，原本温和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寒霜，“你为了那个人，竟然用自己来诱敌，嫌命太长吗？”

    一笑只是淡淡回给他一个笑容：“我还活着。”

    凤随歌挑眉，忽然轻笑：“若是想激怒我，只怕你白费了心机——不喜欢这件衣服，啧，还真难办，这个时候，让我去哪里找合适的礼服呢？”他不怀好意的将她上下打量。

    忽然凤随歌探手扯下了自己的腰带，一笑绷着身子，警惕的看着他。

    只见他不紧不慢的脱下了身上的二色金穿花锦袍，往一笑身上罩去，笑道：“这件应该合适。”

    一笑眉一皱，未及将这件尚带体温的外袍挥开，凤随歌已展臂将她制住，一笑挣脱不了，怒道：“你放开，我穿那件红的。”

    “不！”凤随歌噙着一抹笑意在她耳边说，“我觉得这件更合适你”，见她还要挣扎，索性足尖一踢，将方才掷在地上的衣带挑起，伸手抓了，把衣服连着一笑的双手捆得严严实实，侍女们的惊呼声中，已将一笑打横抱起，朝外走去。

    被忽略的侍女们只静默了片刻，便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说得没两句，那梳头的侍女忽然急跳起来追出门去：“皇子，你没有穿外袍呀！”

    直到被凤随歌提上马背，一笑还在无力的骂：“……你这个打仗打坏了脑子的疯子……”她的尾音消失在凤随歌铁钳般的指掌下：“在水绘园里怎么闹都随你，出了门你这张嘴可得老实些，不然……”见一笑瞪他，他低笑：“若你答应我会乖一点，我就放你把衣服穿好，你可以拒绝的，我不介意让镇南王看到你衣衫不整地靠在我怀里。”

    一笑无奈地点头，凤随歌随即用斗蓬将她身体掩住，扯掉锦袍外面捆扎的衣带，又稍稍松开她，让她有足够的空间整理衣装。

    待一笑整理完毕，凤随歌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若我是你，我会紧紧抱住身边的男人”，未等一笑有所反映，他的脚跟在马腹上重重一磕，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健马一声长嘶，箭一般地狂飚出去。

    一笑差点掉下马去，虽然多年行伍已经习惯了在马背上奔驰，和人共乘一骑也不是第一次，可这样被人横抱着坐在马背上还是头一遭，马背的颠簸使得她不得不紧紧地依在凤随歌胸前——她设想过的所有死法里并不包括摔死，所以她动用了手上的所有力气抱住凤随歌的腰背，免得被飞驰的健马甩出去——他看起来很开心，脸上挂着可恶的笑容，双眼更是闪着光芒，意气昂扬地带着她向城楼策去。

    她一辈子没有那么丢脸过。

    若早知有今天，当日就应该在他身上多射几箭，一笑恨恨地想。

    凤随歌带她驰到城楼下，仍然没有放下她的意思，无视她的挣扎，又将她抱起，稳稳的朝城楼上走去。

    “皇兄……”凤戏阳的声音在看到付一笑时急速缩小，眼光在付一笑身上的男装上转了一圈。“皇兄！”凤戏阳露出一个极暧昧的笑容，“怎么那么急，换件衣服的功夫总有吧？”

    一笑正要开口，接到凤随歌警告的眼神，到口边的话又缩了回去，心中忿恨，用尽全身力气在凤随歌腰间拧了一把。

    凤随歌脸色不变，将她放到地上：“你随戏阳去那边坐好，我向父王请安之后便来找你。”

    一骑快骑从官道上飞速驰来，到了城下，高声呼喊道：“启禀国主，锦绣王朝镇南王的迎亲队伍已到一里之外。”

    礼官立即向夙砂国主凤歧山看了一眼，得到许可，扬声唱道：“锦绣王朝镇南王到！”

    龙吟般的号角声顿时响彻云霄，震痛了一笑的肺腑，她倏地立了起来，不顾周围贵女奇怪的眼光，向墙边奔去。

    他来了！

    凤随歌不知何时已经回转，追过来强硬地揽住她的腰，貌似亲昵地在她耳边问道：“那么激动，嗯？”

    一笑不答，眼定定地望着官道上蜿蜒而来的队伍前飘扬的王旗。

    那是她最熟悉的旗帜，玄黑的底上，用金线绣着大大的夏字。

    他来了。

    凤随歌咬了咬牙：“望穿双眼也没用，他不是为你而来，他来，是为了戏阳。”

    一笑对他绽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眼中流露出如清似媚的神采：“你骗得了自己的心吗？”

    凤随歌抿了抿嘴，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起来。

    镇南王夏静石驱马缓缓走近夙砂国城楼，微微仰起头，看向虎踞高位的夙砂国主凤歧山，欠身示礼。

    凤歧山微笑看着夏静石，招手示意凤戏阳过来，凤戏阳轻快地奔到他身边，冲夏静石嫣然一笑，而夏静石看她的眼光并无任何改变，仅仅是颔首招呼。

    “一笑！”一声呼喊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凌雪影挣脱了宁非，从后面冲了上来，一面用手指着城墙上：“一笑在那里！”

    夏静石下意识地随着她的指点向城墙上看去，看清城墙凹陷处露出的两个纠缠的身影时，脸色也是一变。

    一笑见夏静石朝这边看过来，也不知是凤随歌故意放松了手，还是她情急之下生出了力气，拼命朝前一挣，竟脱出了凤随歌的怀抱，扑到墙跺上：“殿下，雪影，一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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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隔着城前空地，一个上瞧，一个下望，相视的电光火石间，难以言喻的酸楚从一笑心底升起，涌向喉间，她象被抽干了血似的，用力攀住石墙才勉强站稳。

    她只看得见那双眼睛，深邃如吸噬灵魂的魔泉，灼热如迸发炽焰的火山。

    腰间一紧，却是凤随歌又贴了上来，他冲着夏静石邪气一笑，用力压制住她的颤抖和抗拒，烙印的唇齿埋到一笑颈脉边轻啮一口，挑衅的眸子又对上夏静石。

    是你的女人又怎样，他的眼睛这样说。

    不理会掌中指甲入肉的尖锐刺痛，夏静石微笑道：“真是个大大的惊喜，若不是前来迎娶公主，小王还不知道军中失踪的都尉会出现在夙砂国。”

    凤戏阳面上略有尴尬，咬住嘴唇看向凤随歌，顿足道：“皇兄，你，你在做什么啊……”

    雪影已被宁非拖着朝车队后方走去，一边挣扎一边骂：“把你的猪嘴从一笑身上拿开，你这个明天早晨就没牙喝粥的发瘟猪……呀！”雪影尖叫声中，宁非终于忍不住将她扛到肩上，发足向后奔去。

    凤随歌早已呵呵笑出声来：“她骂人比你有创意的多呢。”

    一笑早已停止挣扎，迎着夏静石的目光，轻轻地对凤随歌说：“你死心吧，无论智计还是气度，你永远都比不上他。”凤随歌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

    此刻城楼上所有王公贵胄都察觉到了气氛中的异常，纷纷议论起来。

    嗡嗡声中，凤歧山皱着眉立了起来，所有私语嘎然而止，各色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是孤失察了，孤只闻得皇子带回一名锦绣女子，却不知是镇南王手下的军将。”

    夏静石温然一笑：“国主言重，皇子只是想给小王一个惊喜罢了，”说罢对凤随歌点了点头：“皇子厚谊，本王铭记在心。”

    凤随歌挑了挑眉，正要接话，凤歧山早一步对礼官喝道：“还不快请贵客入城休息！”

    早已呆若木鸡的礼官猛醒地一震，急忙唱道：“迎——镇南王入城！”

    夙砂城内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对异乡打扮的男女在纠缠争执，引得不少路人连连回头。

    “凌雪影！你讲不讲道理！！”宁非第二次吼出这句话。“不讲！”雪影第二次回答，插起腰和宁非对峙，“我来夙砂就是为了找回一笑，不是为了坐在那里陪着几个个怀鬼胎的人喝茶说笑的！”一拧头，她不解气地对一个站着傻看的路人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吵架的吗！”路人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一溜烟跑开。

    和这个粗鲁的男人相处不到一月，自己已经将自小学的仪态和修养全部丢过了南墙，爹爹说近墨者黑，果然没错，雪影暗自咬牙切齿，也幸好是在异国，再怎么丢脸也传不到爹爹耳朵里。

    宁非双臂一张，打算像入城时那样将雪影扛起来带走，雪影见他做势，连忙后退几步，威胁道：“你不痛了是不是！”

    亏得她一路上想了很多种姿态要让夙砂国所有女性一见到她就为自己没能生成锦绣王朝的淑女而痛哭流涕，结果到了地方却是毫无气质可言的被他扛在肩上扛进城里，除了头脑充血两眼发花直想呕吐之外，她聪敏的耳朵还听到围观人群中女子的窃窃私语：“瞧那锦绣的将军……真令人羡慕……”。

    羡！慕！！雪影直到现在还想尖叫。

    当时急怒攻心的雪影抽了发簪，捣蒜般往他臀上扎下去，引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宁非警惕的眼光落在她鬓发上，幸好雪影今日佩的是乌木簪子，不然此刻他臀上一定布满汩汩冒血的簪孔。

    “殿下刚到，礼节上肯定要先做周全，不能让夙砂人看了笑话”，看在簪子的份上，宁非忍让地说。

    雪影嗤的一笑，朝他鼻子一指：“告诉我，你是镇南王吗？”宁非顿时有些莫名其妙：“当然不是。”雪影又指自己：“那我呢？我是镇南王吗？”“当然不是。”宁非担忧地皱起眉头，“你中暑了吗？”

    白他一眼，雪影无视他的最后一句话：“你我都不是镇南王，就算失仪也没人会算在锦绣王朝头上，所以，宁非，你要么跟我一起去王宫，要么就滚回去继续傻坐着喝茶！”

    宁非又一次拦住她：“一笑是夙砂皇子带走的，国主也不知情，所以她绝对不会在王宫里……”

    “谁说我要找一笑，我要当面质问他这个一国之主是怎么做的，怎么能纵容儿子强抢良家妇女！”雪影扬了扬下巴，“你只用回答去或者不去就可以！”

    “凌雪影！你讲不讲道理！！”“不讲！”两人开始第三轮对峙。

    忽然，雪影不安的动了动，小声唤：“宁非……他的眼神，好像不是很善良喔！”宁非脸上也显出莫测的神色：“过来。”

    头一次，雪影乖乖钻进宁非怀里，宁非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背，抬起头，锐利地看向高踞马背的凤随歌。

    不知何时，原本热闹的大街被几队夙砂士兵截成三段，两边仍是熙攘的人群，而中间空荡荡一段，也就是他们身处的这段，已被凤随歌率兵团团围住。

    “当我不存在好了。”凤随歌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尽管继续。”

    宁非冷笑：“凤皇子又想当街掳人吗？”凤随歌讶道：“宁将军何来此问？”

    “原来是你！”雪影从宁非怀里探出头来，抬手对四周虎视耽耽的夙砂士兵一指，“是你瞎了还是我出幻觉，你要说这些都是草人吗？”

    凤随歌含笑解释道：“我接报说闹市有人口口声声又是殿下又是皇子，似乎还牵涉到国主，便过来看看，不料竟是二位，肃清街道也是怕有不长眼的俗人再来干扰——我也只是好意，请不要误会。”

    雪影假意打了个寒颤，依回宁非怀里：“宁非，今天我才发现，还是你这样的比较好……”当街做戏，一个人怎么够。

    宁非哆嗦了一下，低声警告道：“凌雪影，都什么时候了，还戏弄我。”

    真是呆子，一点也不会配合，雪影白了他一眼：“你知道吗，世上有种东西，明明是兽类，偏要顶个人的皮囊，学着人说话……”

    宁非皱眉：“兽？怎么会披着人的皮囊呢？”雪影咬了咬牙，决定不再提问：“没听说过人面兽心吗！”

    宁非恍然，不等他开口，雪影已经接了下去：“其实没人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可他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说完笑笑地看着凤随歌，“久闻夙砂摄政皇子见识不凡，不知是否可以指点雪影一下？”

    凤随歌微微一笑：“这倒真的难倒我了，看来还是要多读些书才是——或者该问问宁将军，他从军多年，也应是见多识广了。”

    雪影很是恼火，抢在宁非开口前握住他的手掌，示意他不要说话：“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在路上已经讨论过多次了，但没能得出结论，所以才想到要来请教一下皇子，可惜皇子自己都不清楚，更不要说替我们的解惑了。”她将自己二字咬得很重，随即绽开一抹无辜的笑容，“此问暂且搁下吧，等皇子知道了，再告诉我们也不迟。”

    凤随歌挑了挑眉：“其实二位不妨去问问镇南王，一笑对他的智计可是推崇的很呢。”说罢一挥马鞭，疾驰而去，所有的夙砂士兵也迅速的整队跟上。

    雪影猛醒的顿足：“一笑……可恶！居然忘记问他要人！”

    宁非愣了一会儿，呐呐道：“那个，我的手……”雪影一低头，连忙将他的手甩脱，嫌恶地拍了拍：“噫，也不知你今日入完厕洗过手没有。”

    宁非忽然问了一句：“你方才说我什么比较好？”

    雪影嘴角扬起诡异的笑，悄悄朝后退了几步，说道：“他是人面兽心，你是兽面人心，难道不比他好？”

    “兽……”宁非顿时暴跳如雷，“凌雪影，你不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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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凤戏阳用拳头拄着嘴角，对着妆镜中的自己发呆。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莫名的，心口痛得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端坐在马背上的他完全没有灵魂，像一具死尸一样浑身都是腐烂的气息——两个时辰之前，他的皇弟微笑着在万众瞩目中坐上了锦绣王朝圣帝的宝座，而他跪在新帝面前接受了镇南王的封号。

    回到夙砂，挥之不去那双消蚀神魂般惨痛的眼，她突然为他也为自己遗憾起来，若两国交好，那该有多好，或者，若他们都是普通人，那该有多好。

    过得几年，她已到了婚嫁的年纪，父王问她的时候，她终于按捺不住向父王坦言，非夏静石不嫁，父王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拂袖而去。

    谁知数月后，父王竟在朝会上宣布了与锦绣王朝休战的决定，并决意将她嫁给镇南王以表夙砂求和的诚意，得到消息，她喜极而泣。

    哪怕在预约的日子他没有如期而至，她也没有在意，可一等，就是四年，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该不该等，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何时会来，只是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选择，终于在近乎绝望中充满希望地等到了他的到来。

    城墙虽高，她仍清楚地看到他的每一分改变。

    舒展的眉，淡然的眼，温润的唇，但清冷飘渺的气质隔绝了身外的一切，他就在那里，却是自成一个世界一般，也许曾有波澜，可也不是为她……

    忽然肩上被拍了两下，凤戏阳下意识地抬头，讶道：“父王！”凤岐山微笑着坐到她身边：“想到什么那么入神，竟连孤进来都没有察觉。”

    凤戏阳眨了眨眼，眸中恢复平日飞扬的神采：“戏阳在想，大婚当日应当穿哪件礼服，是大红绣金的，还是黑底描红的。”

    凤岐山拍了拍她的手背：“大红绣金艳丽，黑底描红庄重，不管任何一件，只要穿的人是孤的女儿，就一定是最漂亮的……戏阳真的决定了就是他么？”

    凤戏阳笑得好生灿烂：“父王觉得他不好吗？”

    凤岐山微叹了口气：“孤从不怀疑戏阳的眼光——只是，今日一见之下，总是觉得你爱上这样的人会很辛苦，这样的男子，要赢得他的青睐已是不易，即使他会喜欢你，但对他来说，比你重要的人或事情仍是……”

    凤戏阳笑意不减，自信满满地说道：“父王，他或许会把很多东西看得比戏阳更重，但是戏阳相信，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他绝对不会丢下戏阳不管……难道父王不觉得他一定会爱上戏阳吗？”

    凤岐山对她凝视半晌，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戏阳长大了，不再是从前缠着父王要听故事的小丫头了，你母妃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啊。”

    侍女唤起一笑告诉她王城派行令前来宣召的时候，一笑尚未完全醒过来，问清是国主凤岐山单独召见，她才慢慢走下阁楼，只看见那站在底下的行令正双手插袖，正颇不耐烦地来回踱步，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来，眼神明显地表达出不满：“付都尉好大的架子。”

    一笑微笑着欠了欠身：“行令好大的官威。”行令一愣，僵硬地笑了：“本君方才一时急了，还请付都尉原谅。”说着心中暗自后悔自己的莽撞，面前这个女子的事情近日他听得不少，且不说她仅是锦绣镇南王营下四品武将便获国主亲自召见，光凭摄政皇子对她的重视与宠爱，只要她有心提上两句，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一笑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知他懊恼，也不想同他计较，略点了点头：“请行令引路吧。”

    走到门口，远远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凤随歌的呼喝也随之飘到：“等一下。”一笑连眉毛都没动一根，径自进了马车。

    骏马奔至眼前，凤随歌不待马匹停稳已经跳落下来，急步走到车旁，一把挥开车帘，对一笑怒道：“我叫你等一下，你没听见吗！”

    一笑视而不见地对行令说：“不是怕耽误时间吗，怎么还不走？”

    行令闻言尴尬道：“皇子，是国主宣召付都尉，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了，还请皇子不要为难臣下。”

    凤随歌咬牙将手里马鞭朝地上一掷，一头钻进车里，同时喝道：“还不快走？”

    马车终于停下，结束了一路窒息般的沉默。

    一笑避开凤随歌欲搀扶的手，从车上跃下，跟在行令身后慢慢步上长阶，一面打量着夙砂国主将要召见她的地方。

    三层楼式的高台建筑，两层楼阁式的殿堂，殿堂两旁分布著十间大小不等的宫室，各室间以回廊、坡道相连，墙上有彩缯壁画，回廊的地面以雕着龙凤纹的白玉铺就，气派宏伟，富丽堂皇。

    “这是毕安宫。”凤随歌见她张望，粗声道，“戏阳的母妃生前就住在这里。”一笑有些疑惑：“这是后宫？召见外臣不是应该在专门的偏殿吗？”见他仅嗯了一声，未多做回答，一笑也不再发问。

    其实凤随歌心里的疑问何尝不是这个。

    夏静石入城当日父王连夜召他进宫询问付一笑的事情，他将原由简略的述说之后，父王也没有责怪之意，仅交代他以后若有类似的事，不管能否证实锦绣确有阴谋，都要及时通报。

    本以为此事已了，方才忽然接到水绘园守卫来报说父王派人前去宣召付一笑，他急忙丢下手中事务匆匆赶了回去，原以为是夏静石按捺不住已当面向父王索人，谁知竟是……他紧皱着眉，担忧地向付一笑看了一眼。

    行令一路将付一笑和凤随歌引至毕安宫后廷的园子就停下了脚步，恭声道：“国主说付都尉来了可以直接进去，皇子……”他略一犹豫，凤随歌已经锐利地看过来，他连忙道：“皇子自然也是一样。”

    虽早在城上便已见过，再次见到付一笑时，凤岐山仍忍不住又将她打量一遍。

    得知凤随歌从锦绣返回之时带回一名锦绣女子，安置在水绘园中，他知道儿子素来不羁，也未加注意。在镇南王入城当日，凤随歌将她带进了只有王室贵胄能出席的场合，虽令他颇为诧异，但若不是夏静石原本淡漠的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燃起狂炽，他也许不会再看她第二眼。

    一朵毒花，这是凤岐山脑中的第一个想法，而这朵毒花现在正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边站着他的儿子。

    付一笑在他的眼光下稳稳地立着。

    坐在石亭中凤岐山和她想象中的夙砂国国主截然不同，虽面目和凤随歌甚是相近，但气质上迥然不同，凤随歌身上满是张扬的锐利，凤岐山却是温和而内敛的，若不是那双锐眼，他根本不像一个国家的君王。

    “孤从前就知道锦绣镇南王手下有名神箭女将”，凤岐山终于将眼光移开，“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本以为付一笑会谦虚两句，但几息之后仍然没听到她开口，凤岐山不由得有些意外，再看付一笑，一弯嘴角上翘的菱唇，竟像听到的是什么趣事一般。凤岐山顿时皱起眉头，还未说话，凤随歌已上前几步把话岔开：“父王，今日怎么想起到这毕安宫来了？”

    凤岐山挑了挑眉：“戏阳大婚在即，孤便到这里来和她母妃说说话——你此刻应在议政廷，孤并不记得传了你。”见他语塞，凤岐山淡淡的接了下去，“身为摄政皇子，若平素不能与臣子同寒暑，等劳逸，危患时谁会与你共甘苦呢？”语声虽轻，却十分威严。

    “儿臣知错，这便回去了。”凤随歌不情愿地行了个礼，退到一笑身边，他微微一停，轻声道：“若父王动气，你就服个软告个罪，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镇南王想想。”一笑略一迟疑，轻轻地应了一声，凤随歌这才低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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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凤岐山待凤随歌走远，才转向付一笑：“先前付都尉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不妨说出来，让孤也笑笑。”一笑不见一丝慌乱，稳稳答道：“一笑只是在体味国主话里的深意，一时忘形，还望国主恕罪。”

    凤岐山露出一丝笑容，话却冰冷：“难得你也是个明白人，孤便直说了。戏阳的母妃临终前，孤曾向她保证一定会让戏阳幸福，所以孤希望在戏阳嫁入锦绣之后，你能留在夙砂。”

    一笑眉间微微一颤，极力平静地答道：“若国主是担心公主，一笑可以发誓，今生不再踏入麓城一步，但要一笑留在夙砂，一笑不能答应。”

    凤岐山好像已经料到她会一口拒绝，神色未变：“你管得了自己，却管不了别人。夏静石不是一个好的人选，可戏阳偏选了他。孤不反对不代表会放任自流，所以——付一笑，只要你安分守己，孤绝不会亏待于你。”

    一笑默默地听完，对凤岐山绽出一个微笑，清晰而又坚定地说了一个字：“不！”

    凤岐山不悦地眯起眼：“你就不怕孤一怒之下下令将你处死吗？”

    一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国主不会的。”

    “哦？”凤岐山没有掩饰眼中的欣赏，“胆子不小，你倒说说看，为何认定孤不会杀你。”

    一笑眼中闪过光芒：“一个能要求皇子与下臣同寒暑、等劳逸的贤德君王，不会不明草木有灵、人非蝼蚁的道理，更不会因为一笑拒绝了他的要求而将一笑置于死地。”

    凤岐山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好个付一笑——孤今日暂且饶你不死，但下一次，你也许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一笑不语，端正地行了个礼，朝来时的路走去，一阵风吹过，透骨的凉，这才发现已是一身冷汗。

    隐约听到身后的凤岐山唤了一声：“付都尉”，一笑的脚步一顿，却没有转过身去。“想不想知道下一步棋孤会怎么走？”他说。

    一笑仅站了片刻，又继续向前走去。

    凤随歌并没有回议政廷，从花苑出去，避过穿行的宫人，他悄然折进离花苑最近的一间宫室，虽然听不见什么，但只要能看到花苑的动静，他便能安心些。

    忽然听到大笑声，他心里一紧，却见一笑行了个礼，转身朝出口走去，凤随歌顿时长出口气，父王终究还是放过了她。

    正准备离开窗格，忽然听到父王唤：“付一笑。”他疑惑的转回头去。“想不想知道下一步棋孤会怎么走？”凤随歌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倾耳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响动。

    父王却已停下不说，微笑看住一笑的背影，而一笑瞳中清净，仿佛不屑去想一般，继续朝前走。

    凤随歌不禁轻轻地笑了，还真是气死人的倔强，但——他渐渐敛了笑容，父王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外面走廊传来命宫人回避的呼喝声，是国主起驾了，原本的寂静被御辇的辘辘声辗得支离破碎，风吹动门窗，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回荡在空旷的宫室中，显得格外凄凉。

    再看窗外，一笑已经不在那里——这毕安宫，从来没有那么诡异过。

    雪影闷闷地在落脚的行馆内苑中闲逛，自从长街事件后，她就被严密地监护起来。

    其实说监护是自我安慰，她忿然揪下道旁灌木上的一片树叶，狠狠地揉着。

    夏静石听完事情始末，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以后没事就不要出门了。”就这样，她变成了整个行馆中唯一一个不能自由进出的人，宁非也由亦步亦趋变成了无缰野马，终日不见踪影。

    闷，闷的想尖叫。

    若不是萧未然告诉她夏静石已经正式向夙砂国主提出想把一笑接回行馆的要求，她发誓一定会在夏静石鞋下放钉，枕上插针，茶里加醋，碗中投毒……

    转过弯，一个圆巧的拱门出现在面前，拱顶刻着“灵惜”二字，这是她昨日发现的一个海棠园。正值海棠盛放的季节，园内尽是或白或粉的花树。

    慢慢地踱进去，却先瞟到一个人影。

    一道魁梧的男人身形，手持青玉色长刀，在园庭中央挥舞著。

    雪影并不懂得武学，更不会评论招式，和宁非相识以来，也是第一次有机会看他练武。只见他衣袂飘扬，翻手旋身，毫无赘余之处，俐落中带著沉稳，举手投足间，气旋吹得花瓣纷飞，细枝轻摆，一时间，惑了她的眼。

    宁非觉察到有人靠近，收势停了下来，见是雪影，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雪影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忽然笑弯了眼：“宁非……”宁非警惕地后退一步，虽然相处不久，但他很清楚这个表情代表她正心生算计，而雪影看他的眼神仿佛是极饿的人忽然见到美食而垂涎——垂涎！？宁非只觉得冷汗都要流下来了：“你要干嘛？”

    雪影眼睛晶亮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开口：“刚才那个——你能不能教我？”

    “宁非！”

    “殿下交了好多事情让我办，我真的忙死了。”

    凌雪影和宁非一前一后在行馆长廊间匆匆走着，前面走的是汗水直冒的宁非，后面追着两眼放光的凌雪影。

    “萧未然比你聪明，做的肯定比你好，你把事情都交给他，就有时间教我了呀。”雪影口无遮拦地叫。

    很想转身掐死她，可宁非根本不敢停，之前鬼迷心窍般地答应教她几招，用海棠枝比划的时候她还有模有样，练到后来她要求用真家伙，但昆吾刀到了她手上，不是满天乱飞就是直插入地，若不是宁非闪得快，身上肯定要多几个透明窟窿。

    “不成的，殿下说了，这些事情很重要，一定要我亲自去办！”她还强辩说是因为第一次拿刀不够适应，多拿几次就好了，想到灵惜园满地的残叶断枝，宁非走得更快了，快了，只要走出前面的那扇门，她就……

    “办什么？”夏静石的声音冒了出来，话音未落，人已经出现在那扇门边，跟在他身后的萧未然虽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嘴角隐隐有些抽动。

    雪影眼睛一亮：“殿下，你交代宁非的事情能不能交给萧参军办啊，雪影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拜托宁非。”

    “不可以！”宁非赶在夏静石开口之前喊了起来，“殿下，她是要学臣的刀法，但……殿下去看看后面海棠园的惨状就知道了——未回到锦绣之前，殿下的安全是臣的责任，所以臣绝对不能受伤……”

    “学刀法？”夏静石若有所思的看着雪影，“本王记得凌大哥说过……”

    闻言雪影泄气地嗫嚅道：“不学就不学，你不可以向爹爹告状哦！”上次偷偷碰了碰爹爹的剑都给罚抄了一架书，要给爹爹知道她不光拿了刀还学了几个招式，估计会给罚禁闭抄书一年。

    宁非刚咧开嘴准备笑，夏静石又说：“但本王觉得女孩子还是应该学几招防身，既然宁非已经教过你，就继续教下去吧——若日后凌大哥问起来，你要记得，本王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雪影顿时眉开眼笑：“雪影记住了，多谢殿下！”未及转身，已有个在外值守的锦绣军士奔进来报道：“殿下，摄政皇子来了，现在在前厅。”雪影立即竖起柳眉，伸手就去抓宁非腰间的昆吾刀：“他居然有胆找上门来！”

    宁非一边牢牢护住兵器，一边看向夏静石，萧未然也上前一步：“殿下……”夏静石摆了摆手：“他既然来了，又怎能不见一面——雪影，你现在是想去学刀，还是想跟本王一起去前厅？”

    雪影瞪起眼和他对视片刻，终于松开和宁非纠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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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凤随歌只对迎出来的夏静石等人看了一眼：“我要和镇南王单独谈。”

    将凤随歌带进内室，夏静石坐到桌边，平静地看着他：“为了一笑吗？”凤随歌呼吸乱了两拍，片刻又恢复正常：“一会儿你派几个人去我的水绘园把她接过来。”

    以夏静石的沉稳，闻言仍是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你说真的？”凤随歌重重一点头，却不说话，仿佛在考虑着什么。

    夏静石已恢复了平静：“你的条件呢？”凤随歌冷然道：“没有条件。”说完侧过头瞥了夏静石一眼：“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回到锦绣，你有没有能力保护好她？”

    夏静石的眼光落在他成拳的双手上：“出了什么事吗？”凤随歌的脸色微微一变：“我希望你能好好对戏阳……以后也不要和一笑走得太近。”

    见夏静石锐利地眯起眼，凤随歌怒道：“收起你那点心思，此事与戏阳无关。”“是国主？”夏静石沉沉说。凤随歌一震，避过夏静石的目光。

    “也许是我多心。今日父王单独召见了一笑，虽然最终一笑平安无事，但我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凤随歌艰难地吸了口气，继续道：“戏阳的母妃生她时难产，不久便去世了，弥留之际父王在她床前发誓，一定会让戏阳过得幸福，所以，若父王觉得一笑的存在威胁到了戏阳……”他的话音嘎然而止。

    因为夏静石的手掌缓缓地放在了他的肩上，温热的感觉一点点地透过衣衫传到他的皮肤：“我很感激！”夏静石轻轻说，“你，也很在意她吧？”

    凤随歌有些恼怒地拍掉他的手：“少自以为是，我是怕出了事情你会迁怒戏阳！”他退开两步，“该说的说完了，我要走了，你去叫人。”

    夏静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好。”

    一笑微蜷着身子，抱膝坐在软榻上，她没哭，她以为自己会，实际上没有。

    还是很小的时候，她曾在付家花园拾到过一个非常漂亮的玉坠子。

    一笑至今仍记得，是白玉精雕的半开的玉兰花。

    一笑一路把玩着，朝后院走去，娘亲身上从来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而这个坠子，应该很适合她。

    “一笑”，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一笑回过头，大夫人带着两个丫头缓缓走来：“你手里拿着什么？”

    大夫人是官家千金，她曾远远地见过几次，是个雍容美丽的女子，父亲很宠爱她。

    一笑将坠子递了过去：“我捡到的”，大夫人用指间拈过去看了看：“这坠子是我不慎落下的——不过，既然你捡了，我也不要了”，大夫人的腰挺得直直的，将坠子递在一笑眼前：“你要拿到哪里去？”一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我想送给我娘。”

    那美丽的唇勾起一个嘲弄的笑容：“刚才忘了说，我带过的东西，不是你们这种下等人碰得的。”说着已扬起手，将那坠子摔在了地上。

    四分五裂。

    一笑低下头，看着地上迸开的碎玉，大夫人冷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更不要妄想能拥有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一阵风吹开了虚掩的窗，带入一股花香，一笑微微动了一下，卷曲的肢体慢慢展开，放松地躺到榻上。

    从军之后有一次随夏静石外出办事，在返回王城的路上看到迎面走过的女子佩着差不多样式的坠子，不禁多看了两眼，夏静石发现之后笑她：“怎么，你也会对这些感兴趣？”她犹豫了一下，将那段往事说了出来。

    夏静石听完，佯怒地用马鞭在她背上轻轻抽了一记：“你这没志气的丫头，平民也好，王族也好，既有幸生而为人，就该知道自己生而有价，身分尊贵又如何，不过也是平凡人，同样有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怎么能用浅薄之人的标准衡量自己？”见一笑点头，他又说：“以后不管是谁，只要敢对你说这样的话，你便狠狠给他一顿鞭子，就说是奉了本王的谕令，记得了吗？”“记得了！”她大笑，“殿下也不能忘记，万一哪天捅了马蜂窝，你可要做我的靠山！”

    娘亲病故之后，一笑从她遗物中理出一个收藏得很好的匣子，打开一看，竟是成套的顶级玉饰，件件都琢着或开或闭的玉兰花，匣底压的浅蓝色烫金礼笺上，有人仿着她的字迹写了“女儿一笑叩上”六字。

    想到这里，一笑轻笑出声，她至今都没有告诉夏静石，就算不仿她的笔迹，娘亲也不会看出什么来——娘不识字，所以一笑的家书从来都是寄给父亲，再由父亲转述给她听的。

    笑着笑着，忽然满嘴苦涩。

    殿下，为什么一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身份的差别是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填平的一道鸿沟，而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真的是永远无法拥有的呢。

    听到脚步声，一笑慢慢地坐起，凤随歌径自走到榻边，递过两枚药丸。

    一笑狐疑地凑近闻了闻，和上次的一个味道，可是为什么这次是两枚？

    “快一些，我在外面等你。”丢下这句话，凤随歌已经转身朝外走。

    “等一下。”一笑站起来追了过去，“我们要去哪？”“我们？”凤随歌一停，转身挑起一边唇角：“不是我们，只是你。”

    一笑抿了抿嘴，胡乱地把药丸朝口里一塞：“走吧。”

    凤随歌却没有动，看了她许久，忽然从怀里扯出那个装着箭簇的香囊，硬塞进她手中。“这个我原来是准备配个箭杆回敬你一箭的。”他干笑，但没放开她的手，“不过突然不想和你计较了，所以，还给你。”

    一笑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捏着香囊，被凤随歌一路拖着下了楼梯，绕过几处回廊，眼看前面就是水绘园的侧门。

    “等一下。”一笑忽然挣扎起来，“让我见见殿下和雪影，不会耽搁太久的。”凤随歌根本不回头，用力拽着她朝前走。

    “回来了！”不远处传来熟悉的低语，一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只一眼，脑中全空。

    夏静石挽着马缰含笑立在门外，宁非和萧未然带着几个换了普通衣饰的禁卫散在周围戒备着。

    凤随歌哼了一声，牵住她的手朝前一送，闷头对夏静石说：“回去的时候记得沿着来路走。”见她没走几步又呆呆地停下，一咬牙，伸手将她向前推去。

    一笑被动地走着，仍不信地回头看他：“你放我回去？”凤随歌露出一个坏笑：“若是舍不得我你也可以留下。”说完用力将她推出门外。

    甚至没有告别的只言片语，凤随歌带着还未收起的坏笑，缓缓将园门关闭。

    门内，凤随歌紧闭着眼用额头抵住门板，直到外面嘀哒的蹄声渐渐远去，他才深呼吸睁开眼，转身向园内走去。

    不自觉地将手交给夏静石，一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带上马的，恍惚中，四周的景物流水一般向后退去。

    也曾有过相似的场景，但——“殿下？”她不确定地唤，夏静石低头看她，柔声问：“怎么？”一笑摇头，眼睛已经湿了，用力揽住他的腰。

    不是做梦，他来了。

    “是他主动找到驿馆来的。”夏静石的声音在疾风中显得有些破碎，“他怕你会有危险。”“也许是良心发现吧……”一笑轻笑着把脸藏进他怀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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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借口回房添衣，从席上离开的一笑静静立在后园一处青石花坛边，月光透过树叶，夹着如柳絮一般软绵绵的寂寞，斑斑洒在她脸上。

    轻声安慰抱着她大哭的雪影时，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是做了一场很长又很荒唐的梦，醒来时候却发现自己真的不在原地。

    而梦里的每个人，凤岐山也好，凤随歌也好，凤戏阳也好，夏静石也好，甚至包括自己在内，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用各自的角度与标准衡量着别人，最大的区别，不过是有人考虑问题自私一点，有人为旁人想得多一些。

    走廊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一顿，显然是看到了她，转朝这边走来，一笑叹了口气，转身对面色不愉的萧未然投降道：“我承认是故意逃席的，但我只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萧未然面色稍缓，仍严肃道：“现在形势不明，你不能再这样由着性子胡来”，一笑听了竟笑起来：“你的口气真的越来越像殿下了，我从不知道这也是会传染的。”

    萧未然若有所思的看住她，忽然轻声说：“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结网。”“没必要！”一笑含笑摇头，“世上有一种人，天生有如星月般光华蕴蕴，让人不自觉的倾慕，却又太难接近——爱上这样的人太辛苦，与其缠孽，不如两忘。”

    闻言萧未然微笑着点了点头：“你是真的长大了——能放下就好。”一笑微笑回视他片刻，假意呜咽起来：“世间知我者，竟只有未然一人……”说笑间，二人开始朝内宅走去，萧未然走到廊间转角，忽然转头向方才站过的地方看了一眼。

    夏静石正缓缓从不远处的花影下走出来，面上是一片沧海般的从容淡定。

    时间虽然仓促，但王室嫁女不比寻常百姓家，到了大婚当日，该准备的物事一样也没有少。

    外城墙上彩旗飘扬，城内四处都是象征喜庆的红色，所有主要街道都在几天前作了一番修饰，从王宫到行馆的大道装饰的最为华丽，鲜红的地毯从宫门一直铺至行馆前，每隔数步就有一名衣甲鲜明的夙砂禁卫。

    眼看到了时辰，行馆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门前等候的仪仗已有些骚动。

    夏静石已经换过一身金色镶锦剪绒礼服，却悠闲地倚在前厅敞椅上闭目养神，萧未然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殿下，时辰就要过了。”“不急。”夏静石不慌不忙地说。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纷杂，宁非的声音从老远就传了过来：“来了来了来了！”萧未然终于舒了口气，迎到门口，差点撞上冲进门来的雪影。

    雪影一把推开他，冷笑道：“果然是英雄本色，够狠，够绝，凌雪影佩服得五体投地！”夏静石不以为忤，淡淡的问：“一笑在哪？”雪影轻蔑地嗤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宁非连忙向外一指：“已经上马等着了。”夏静石这才站起来顺了顺衣摆，对萧未然道：“出发吧！”

    雪影趁着仪仗整队的空当溜到一笑马前，轻声道：“不想去就不要去了，他总不能强行押着我们进宫观礼吧！”一笑微笑：“不要紧，赶快回车上，要出发了。”雪影抿了抿嘴：“要不你也坐车，路上好说话。”一笑欠身捏了捏她的脸：“快去，我跟在你车旁不也一样。”雪影这才怏怏地揉着脸去了。

    萧未然远远望见，稍稍放下点心，目光回到仪辇中的夏静石身上也转为不赞同。

    快出发的时候没见到一笑，夏静石便命他去催，他只得如实禀告说一笑与雪影不打算前去观礼，而他也留出了足够的人手在行馆保护她们，可没想到……这样做或许是为一笑的安全考虑，但未免太不近人情。

    萧未然轻轻咳了一声，一旁的宁非闻声抬头，见他眼色，微一点头，调转马头向后奔去。

    一笑正和半掀着车帘的雪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见宁非驰来，雪影一声不吭地放下了帘子，宁非尴尬地瞟了车窗一眼，对一笑说：“不要紧吧——其实殿下也是怕留你们在行馆会出事，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堪的。”

    一笑扯出一个笑容：“我懂得。不想去只是因为不喜欢太复杂多礼的场合，你们不要过于敏感。”宁非点了点头，但仍是不太放心，叮嘱道：“去了以后若觉得为难便去找未然，让他先带你回来，我一个人跟住殿下就可以了。”

    雪影隔着车帘冷笑：“跟住做什么，人家公主宝贝他还来不及，难道还会害了他？”宁非此刻并无心情与她吵闹，只是鼓励地拍了拍一笑的肩，又驰回自己的位置。

    一笑微笑地看他背影：“有一次殿下命我接替他带兵入阵，他重伤未愈还硬撑着说自己能去，被未然冷不丁地当胸打了一拳就麻袋似的从马背上翻下去了。我去扶他，他和刚才一样在我肩上拍了两掌，恶狠狠地说，你要敢横着回来，老子一天三顿拳头打到你醒过来为止……”

    雪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起了车帘，听到这里撇嘴道：“果然是宁非本色——你们那时打仗，就是和夙砂吧？”“嗯！”一笑从袋中摸出一个东西掷进车里，“这个好像没给你看过。”雪影捡起一看，惊呼起来：“绣工真精致，填的香料也很名贵呢！”

    一笑几乎掉下马背：“我是让你打开看。”话一出口，忽然和记忆重叠。

    “一笑不会女红……”

    “我是让你打开看！”

    凤随歌……

    那天被凤随歌一掌推出门外，竟然会直觉地想说句谢谢，幸亏话未出口门已经关上，不然她定会被自己吓死……

    “……是护身符啊……”恍惚间听见雪影说话，一笑猛醒地回头看她：“什么护身符？”雪影懒洋洋地倚住窗，将那枚箭簇抛起来又接住：“我是说，能想到在箭簇上刻字做成护身符送你，心意可嘉，哪里来的？”

    “这不是护身符。”一笑忽然有了玩笑的心情，“既是箭簇，自然是从人身上起出来的。”雪影停下了抛掷的动作，半晌才白她一眼：“少故意恶心人。”一笑眨了眨眼，正色道：“真的，你仔细看看，血迹都在，或许还挂着碎肉的……”

    “付一笑！我要和你绝交！！”雪影气急败坏地把箭簇向她扔来，她眼明手快地接个正着，大笑起来，雪影恨恨地把手在车帘上擦了又擦：“还要香囊就自己过来拿——付一笑你真是太恶心了！”

    听见吵闹，宁非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看，和同样不明所以的萧未然交换了个疑问的眼神，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向夏静石看去。

    夏静石仍是一副淡定的样子，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不管是为了什么，这是四年来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开怀的笑出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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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镇南王迎娶戏阳公主的仪驾终于缓缓启动，向王宫方向开去，围观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踮起脚尖，都想要看清这素有军神美称的锦绣王朝镇南王。

    宁非与萧未然在辇前策马缓行，数十名护卫紧随在辇后，保持着一马身的距离。夏静石看起来心情尚佳，不时向拥在道路两旁的人们微笑致意，引得其中的少女们尖叫连连。

    雪影被嘈杂声弄得心烦意乱，掩住耳朵冲着道旁喊：“夙砂没男人了吗，随便见到个都叫得跟死了爹娘似的！”声音勉强到达一笑的耳朵便给更大的欢呼声击溃下来，一笑无奈地用更大的音量吼道：“若是在锦绣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你把帘子放下来，好歹遮一遮。”雪影忿忿地嘟囔了句什么，垂下了车帘。

    眼光落到夏静石线条柔和的侧面上，一笑的眼神慢慢凝结。

    这样淡淡的微笑会给人一种极尽温柔的错觉，所以很少有人发现那双看似温柔的眼，总是带着一丝残酷的宁静，哪怕是在他放开箭尾射出铁箭的那一瞬，也没有泛起任何的犹豫和不舍。

    那样的惨痛是突如其来的，还没有从震惊中回神，伤痛已经成爲了一个烙印，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刻进了灵魂深处，只是一瞬间，便觉得已经承受不起了，以为只有死亡才会让激情和心灰意冷同时消失……

    那也是一次重生，但一笑并不喜欢这样的重生，或许，之前的一笑很卑微，很渺小，那却是最初的一笑，是不曾被改变过的一笑，也是最真实的一笑，也许不够美丽，却是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再拥有的生命最初的样子，以及，她感情最初的样子。

    在和雪影笑闹时，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没心没肺地开怀大笑了，到底有多久呢？似乎隔了不止几个年头，而是一个前世今生那么久远。

    而这一回，终于清楚地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也渐渐明白有的人真有命定的方向和结果，哪怕尽全力刻意地去改变，得到的仍是命定的那个结果。

    碰的一声闷响，瞬间盈满空气的所有喧嚣被缩小成了模糊的声浪，一笑惊觉地回过头，守卫正在给宫门落拴。

    到了。

    凤戏阳在宫女的服侍下一层一层的穿上嫁衣。

    大红的喜服用金线精细的绣着龙凤，雍容大气，富贵非凡，尽管已试穿多次，但今日穿上，还是让宫女们惊叹，试着走动两步，喜庆之气随着轻摇的裙摆洋溢开来。

    忽然听得礼官扬声唱道：“吉时到——”顿时门口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细细地检视了一遍衣妆，再戴上金凤垂珠的礼冠，凤戏阳由十八名半持花篮半持炉香的美貌童男童女引着，沿着大红的地毯走向宣德殿。

    此刻，富丽堂皇的宣德大殿里，用赤金雕刻而成的喜字挂在正中，隐约有流光异彩，翡翠灯罩将烛光映的清幽而又明亮，时辰将要到了，可是本早应该来到的夏静石却始终是踪影未现。

    高踞上座的国主凤岐山面色不善，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们表面上依然是言笑晏晏地相互攀谈着，声音却越来越低。

    忽然闻得宫侍通报，凤戏阳到了，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步声簌簌，凤戏阳踏进殿来，未见到夏静石的身影，怔了一下，又默默地退了出去，而殿中肃立的礼官憋红了脸，眼光和面色铁青的凤岐山一触，更是不知应该怎样宣唱，一片尴尬中，外面奔来一个宫侍，对礼官做了个手势，礼官双眼一亮，唱道：“镇南王到——”

    玉阶上，夏静石从容地一步步走着，走到凤戏阳面前，微微一笑：“对不住，来迟了。”凤戏阳笑得甜蜜：“不迟，戏阳也是刚刚才到。”夏静石这才步入宣德大殿，凤戏阳紧随其后，一旁早已流水般插上数个宫女，将他身后随行的众人引至殿侧。

    凤岐山冷冷地看着夏静石：“孤还以为镇南王的旧疾又犯了。”夏静石上前见了礼，才歉道：“小王一时粗心，忘了把要赠与公主的礼物收在哪里，所以耽搁了一会儿，还请国主、公主勿怪。”

    凤岐山的眼光落在面露恳求之色的女儿身上，暗叹一声，放软了口气：“现在找到了么？”不等夏静石回答，随行进殿的萧未然已捧着一件用红色锦缎盖住的物事大步走到凤戏阳身边，躬身呈上。

    凤戏阳将红绸一掀，露出一顶錾雕着九龙九凤的头冠来，冠上嵌饰着珠花、翠云、翠叶，冠顶是一只口衔珠宝串饰的金翟，金龙、翠凤、珠光宝气交相辉映，富丽堂皇。

    周围已有人赞叹起来：“真是巧夺天工……”

    凤戏阳微红着脸将头冠取在手中：“殿下的眼光果然不凡，全天下怕也难有比这更精致的凤冠了，戏阳恨不得现在就能换上呢”，夏静石温和地看她：“去换过也无妨。”

    凤岐山不禁皱眉咳了一声，插言道：“若回去重新换过怕要误了时辰，还是免了吧……”，凤戏阳含笑道：“若殿下能搭个手，戏阳在这里换了就好。”

    顿时殿堂中一片死寂，连凤岐山都惊得忘了开口。

    夏静石沉默地看她，幽深的眼里隐隐蕴着风雷。

    话一出口，凤戏阳已经后悔，方才她已注意到付一笑也在随行之列，不知自己的无心之语会不会被认做是在当众示威，看到夏静石不悦的神情，更是确定心中猜测，生怕被他轻视，又无法出言解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身体也微微发颤。

    忽然听到夏静石说：“好”。

    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两人，虽然已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来应对任何可能在婚典上遇到的场面，但此刻听得一个好字，心底仿佛有一根弦猝然绷断，抑制不住的心痛仍排山倒海而来，明明在深呼吸，胸口却闷得要炸开一般，心跳也一声一声渐次衰弱。

    雪影不动声色地握住一笑的手，只望她能坚持到婚典结束。

    上苍啊，你既然已经把她的快乐拿走了，做为补偿，应该把伤害也带走的，这才是公平，这才叫公道啊！

    余光处人影一晃，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在耳边轻轻道：“带她出去，右后方有侧门”，声音有些耳熟，还带着浓浓的担心，雪影没有犹豫，牵住一笑就朝后退，一笑猛醒地一挣，低声问：“怎么？”雪影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领着她蹑手蹑脚地朝被重幔掩住的侧门走去。

    门一拉开便见到凤随歌负手立在廊间，雪影脸色一变，就要将门掩上，凤随歌已眼疾手快地挡住门板，低声说：“我没恶意。”雪影和他僵持了一会儿，这才松开拉门的手，同一笑一起走了出来。

    一笑见到他颇为意外，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四处看了看：“你怎么在这？这里怎么没守卫？”凤随歌眉心一拧：“我只是命他们离开一会儿，你又怎么会在这里？”雪影听到他问，顿时忘了前仇，咬牙道：“还不是被夏静石硬逼着来的！”

    一笑出了宣德殿后平静许多，见雪影忿然不平的样子，莞尔一笑：“刚只是站久了有些气闷，走动一下就好多了，没什么大事。”凤随歌见她笑得自然，只能忍气道：“没事就好——一会儿还有婚宴，夜里新人要在宫内留宿，我还是送你们先回去吧。”

    雪影征询地看向一笑，一笑却摇头拒绝，凤随歌终于忍不住冷笑道：“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你们进去吧，观礼重要。”

    “谢谢你！”一笑在转身时以几不可闻的轻声说：“站住！”凤随歌喝住她，目光灼灼，“你谢我？”“是的，虽然你很狂妄，态度也很恶劣，更让人打伤我。”看着凤随歌渐变的脸色，她微微一笑，“但我也明白，你有自己的立场和责任……即便是敌人，你也是我遇到过的最手软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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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凤随歌苦笑：“我可以把这些当作是赞美吗？”“自然可以，不过——我很记仇，也爱忘恩，凤随歌，小心呀！”她黠然一笑，已转身向侧门走去。雪影似笑非笑地睨了凤随歌一眼，小步赶了上去。

    “付一笑。”凤随歌唤住她，大步走上来，“说得没错，我是很狂妄，态度也很恶劣，所以……”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忽然踏前一步，紧紧地拥抱一笑，灼热的气息拂在她颈间，“你定不会介意多记一笔。”

    雪影掩嘴望着僵直的一笑，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不等一笑挣扎，凤随歌已经放开她，退后几步，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进去吧，这里的卫兵马上就要回来了。”

    一笑紧绷的身体渐渐恢复柔软，唇角一挑：“不会忘的。”

    凤随歌的笑容在门掩上后渐渐消失。

    从前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那时她的视线不会拐弯，就好象要一直射到别人心底，偶有灵动和妩媚，那也是透着危险，就像在车里那次……但现在，她的目光少了很多犀利，带着点倦意，还有一种看透人心之后的无谓和深沉。

    短短几天时间里，她竟然变了那么多。

    找不到人的萧未然正急得冒火，见二人回来才放下了心，却没有埋怨什么，只是轻轻说了一声：“没事就好。”

    此刻凤戏阳已换上新的头冠，同夏静石一起从宫女手上的托盘中取过合卺杯对饮。

    凤岐山不露痕迹地朝去而复返的付一笑和凌雪影瞟了一眼，才看向悄然回位的凤随歌。

    夏静石来得仓促，所以他并未注意到夹在随行人群中的付一笑，但凤戏阳突如其来任性之举让他大为光火，趁着夏静石未答，凤岐山看着在左下的凤随歌，盘算着如何提醒他出言圆场。

    忽然凤随歌微微侧过身体，状似无意地朝左后方看了一眼，凤岐山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付一笑稳稳的站着，失了血色的唇还噙着浅浅的笑。

    凤岐山不禁有些心软，真是个特别的女子，时时刻刻从骨子里透出骄傲和倔强，哪怕单独面对他的威势也不曾流露出一丝怯懦，所以凤随歌离位时，他不仅未加阻止，更是一副不曾留心的样子。

    那对青玉合卺杯放回托盘的时候，凤随歌也悄然回到原位，察觉到上首投过来的视线，他抑住心中忐忑，对凤岐山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又很自然地看向被酒气熏得面色酡红的凤戏阳。

    礼官早就笑弯了眼，唱道：“答拜——”

    凤岐山笑容满面地步下龙座，走到夏静石与凤戏阳面前时，二人已行毕三个稽礼，凤岐山一手一个扶起，笑道：“既然已是一家人，就不必行那么大的礼……”

    听到国主开口说话，所有的语声戛然而止，乐师也停下了演奏，殿中安静得足够听到一个来不及收起的鄙夷的尾音：“虚伪……”

    所有人一同色变，齐齐转向声音的来源，凤岐山也恼羞成怒地喝道：“大胆！”

    宁非脸色变了，夏静石眼中的浅浅笑意也渐渐转为闪烁的锐凛，众人注视的焦点之处，立着两个人，一个是付一笑，一个是凌雪影。

    凤岐山脸色发青，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凶狠：“是谁说的？”一笑与雪影竟同时答道：“是我”“我说的”，接着又相互瞪了一眼。

    凤随歌肃然上前一步：“父王息怒，或许是听错了也说不定……”“那随歌听到什么了？”凤岐山冷笑。

    凤随歌张了张嘴，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另一边，宁非眼巴巴地望着夏静石，指望他能出言求情，但夏静石却如没觉察到一般，失温的视线凝在一笑身上，刀锋般锋锐。

    一声轻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萧未然不慌不忙地从一旁走了出来，长揖道：“国主请息怒，付都尉与凌小姐方才说话的时候，小人正好在旁边，听得一字不漏，但看情形，应是被摄政皇子猜中，国主听错了。”

    “哦？”凤岐山一挑眉，虽然他很确定刚才听到的就是虚伪二字，但看萧未然神情镇定，定是已经有十足的把握才会开口，他慢慢敛了怒气，静待下文。

    萧未然微微一笑：“小人斗胆，请问国主听到的是什么？”凤岐山眼中闪过杀意，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孤并未听清”。

    夏静石面色稍缓，墨蝶般的眼睫垂下掩住了所有情绪，再扬起时已恢复冷静。

    萧未然仍然一副谦恭的样子，低头禀道：“付都尉与凌小姐是在谈论殿下与新王妃的婚事，而且因为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话并未说完，国主关心的应该是最后一个词——那是虚位以待的虚位。”

    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凤岐山定定望了萧未然一会儿，含笑点头：“好个虚位以待，看来孤真是听错了，还差点错怪了两位贵客。”

    雪影顺势上前皮笑肉不笑地礼了一礼：“是雪影鲁莽了，雪影第一次得见明哲，也是第一次参加皇家大典，一时兴奋，说话过于随意，惊扰了国主，还请国主恕罪。”

    到了这个时候，凤岐山也不能再与她计较，假笑道：“今日戏阳大喜，理当热闹些才好，何罪之有——继续吧！”最后一句却是冲着礼官说的。

    礼官以前从来没主持过那么多难的皇家典礼，目光已有些呆滞，吞了口口水，努力让声音发得平稳：“国……国主，可以赐宴了。”

    虽是婚宴，但赴宴的人总少不了互相串联，套套近乎，寒暄嘻笑声不绝于耳。

    凤岐山应该很疼爱凤戏阳，竟然命宫人在御座旁加了一个席位，让夏静石和凤戏阳与他比肩而坐。

    夏静石冷眼观望着阶下的夙砂众臣，他们闪躲着投来各色目光，或嫉恨他在两国军中久传的盛名，或不满他以锦绣王侯的身份与国主同席，或不解他怎会赢得本朝公主凤戏阳的倾心相待，所有人的虚情假意，他心知肚明却懒得点破。

    在夙砂，除了凤戏阳之外应当没有人喜欢他，但为了这场契约式的联姻，他只能抱着看戏的态度，欣赏着这些人无可奈何又只能强作欢喜的丑态，而他灵魂站在另一个角落，看这具高居殿首的身体，证实着他是真真实实地在经历着这些。

    夏静石的视线缓缓扫过卖力演出的众人，最终落在了付一笑的身上，她穿着浅紫月花图案的象牙白箭衣，松绾的头发垂散在身后，和雪影凑在一起低低地说笑着，或许是在说有关“虚位以待”的笑话吧。

    想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凤岐山毫不掩饰的杀气，夏静石眼中蒙上一层暗黑的颜色。

    凤戏阳捧着凤冠含笑看他时，他本应该象一个疼爱新婚妻子的丈夫那样，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但，情感背离了理智，他不由得探寻地看进凤戏阳的眼底，只要里面有一丝得意，他便……他微微震了一下，便怎样呢？

    迅速涌回的理智催促着他，他听见自己说：“好”，伸出的手偏像石碑般沉重，身后那道视线没有温度，却把他的五脏六腑烫出血来。他不由得想，不知道有没有人死于五内俱焚……刚想微笑，骤然消失的痛觉让他在接过金冠的瞬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空的。

    是正在失去，还是已经失去。

    不重要吧，一直以来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他在心里低低的笑，也罢，终能心静如水。

    “……虚伪……”，很轻的声音，擦着耳廓飘过，刮出尖锐的嚣鸣，那是雪影和他说话时常用冷嘲热讽的口吻，恍惚间差点没能反应过来为何凤岐山会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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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回

﻿不知何时何人起的头，原本纷纷离席上前献出贺礼，各色价值不菲的礼品一一呈上。夏静石收回视线，端起手中的镶玉杯，欣赏着杯中琥珀色的美酒，笑得矜持。

    有的人只是为了借机讨好集国主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戏阳公主，有的人则是震慑于国主的威严不敢怠慢，这里面没有一件礼物包含着恭喜他新婚之喜的心意，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新婚应有的喜悦。

    王室贵族的婚姻，从来就是一场政治闹剧而已。

    觉察到夏静石的沉默，凤戏阳借着举杯啜饮的动作悄悄朝他看了一眼，还是那样淡如烟霞的笑着，眼也依然清冷如星，人虽在身边但心离得好遥远，仿佛正在进行的婚宴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凤戏阳突然之间觉得很无力，几日来满心鼓荡的喜悦也渐渐消散——都是夫妻了，还是得不到他专注的凝视吗？他眼中的温暖不多，但一点都没有给她……

    也许是有所察觉，夏静石忽然转过头来，凤戏阳来不及收回视线，所有伤情在他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不舒服么？”他轻声问着，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酒杯，“酒有点烈，别喝太多了。”

    心里幽幽暗暗的晦涩被他的温柔豁然照亮，凤戏阳回给他一个明媚的笑靥，从他手中拿回酒杯，面向众人缓缓地立了起来，顿时吸引了所有的视线。

    凤戏阳长长的眼睫优雅的扬着，神情间全是雍容高华的妩媚，殿中顿时静了下来：“今日，夫君为戏阳带来了华美的凤冠，戏阳想回赠一件礼物，但不知道夫君喜欢什么。”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地发颤，“戏阳只有把自己全心全意地交付于他，今后极尽所能做个好妻子，为他分忧，与他共荣辱、同进退——天地为证，世人为证！”说罢将酒一饮而尽，玉杯放下的时候，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绯红色泛上了她的双颊，一双眸子更是异彩连连。

    寂静，有人的酒杯翻倒了，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却没有一个宫人上前擦拭。

    凤随歌震撼地侧着头，略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子，她真是自小最受偏宠的皇妹戏阳吗？数日前，她还是一个以大婚为借口赖在他那里索要贵饰珍玩的淘气丫头，而现在，少女的羞涩似乎已离她而去，剩下的只是对爱的强烈向往。

    夏静石脸上只有疑惑，四年之前便从圣城传旨的令官那里听闻戏阳公主声言非他不嫁，也曾有过不解，却没有过多去想，但今日凤戏阳当着他的面又说出这样一番话，使他不得不开始怀疑是否自己曾经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环节。

    凌雪影早就听付一笑说过凤戏阳言行独特，此刻仍忍不住微张着嘴朝一笑看去，一笑只淡淡地回了一个“习惯就好”的表情，她又看向高台上那个青色的纤细人影，心中不禁有些遗憾，如果凤戏阳不是夙砂的公主，如果凤戏阳没有搅入这潭浑水，或许能和她们结为好友，三人一同历遍天涯，笑唱日月……

    一片沉默中，凤岐山感慨道：“如此真心真性，孤的女儿中只有戏阳一人——夏静石，你可不要辜负了她。”凤戏阳此刻听出父王话中托付之意，终还是脸薄，连忙坐下，下座众臣不少是看着她长大的，见她露出难得的娇羞之态，顿时哄笑起来。

    夏静石微微一笑：“但愿情长久，何须语蜜甜。”“好！”凤岐山大笑起来，“那孤便放心了。戏阳，你也大了，嫁人以后就不要像从前那样任性妄为了，稳重一点，父王不在身边的时候，要学会自己拿主意——哎，真是令人放心不下……”

    凤戏阳先是乖顺地答应着，后来听他怅然感叹，不禁红了眼圈，忍泪娇嗔道：“父王，今天可是戏阳的大喜日子，不要说那么伤感的话！”凤岐山见她泫然欲泣，只得收起伤感，掩饰地端起酒杯与夏静石遥遥对饮了一回。

    忽然下方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怎么光看到咱们的贺礼，锦绣王朝的人难道都是空手来的？”话音未落，席间已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夏静石与凤戏阳同时眉头一皱，向下看去。

    那人虽穿着姜黄色蝙蝠提花缎子儒士袍，但看身形气质，应是一名武官，此时正向夏静石投来挑衅的目光。

    凤戏阳已出言斥道：“郇翔，若要借酒装疯就趁早滚到外面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被唤作郇翔的武官被凤戏阳当廷斥责，面上有些难看，忽然觎见国主凤岐山没有不悦之色，胆子又大了些，立起来顶撞道：“小臣只是说事实，锦绣王朝不是以人多物丰自称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躲在旁边……”

    戏阳正要发怒，凤岐山适时的插了进来：“郇将军，来者是客，不得无理。”郇翔见国主发话，虽话未说完，也不敢再开口，忿然坐回席中。凤岐山瞥一眼面无表情的夏静石，又责道：“古人千里送鹅毛，讲得是个情字，礼在心意不在量多，休要出言不逊。”

    凤随歌眼在上下席间打了个转，心中已经有数，父王显然是有意纵容郇翔，却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当下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

    另一边也立起一个瘦削的男子，恭敬道：“国主圣明，臣等并非无理取闹，但戏阳公主出阁乃是国之大事，岂是一顶金冠就能打发得了的？”

    宁非终于忍不住怒道：“殿下人在半路的时候，已派人前后送过三批聘仪至夙砂，再说接得公主回到锦绣仍要再行大宴，接受各地显贵祝贺，难道你们也准备带了礼物跟去锦绣再送一次？”男子顿时语塞，锦绣席上立刻响起一片哄笑，夙砂这边见失了面子，七嘴八舌地乱成一团。

    见两边隐有争执的迹象，凤岐山不动声色地将手中金觚朝龙案上一顿，顿时嘈杂声嘎然而止，他颇为满意地环视一圈，沉沉开口道：“不要吵了，为一点点婚仪争得面红耳赤，实在有失体面。”

    此刻戏阳也听出他语焉不详，见夏静石始终不语，生怕他动气，悄声道：“那个郇翔曾经向父王求过我，父王没有答应，没过多久我便和你定了婚约，所以他一直嫉恨你，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夏静石听她说得直白，不禁笑起来：“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本王确实考虑不周，以后注意便是了，怎会动气。”戏阳嗤的一笑，横他一眼：“你准备迎几次亲？”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又见夏静石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脸红，低头呐呐道：“只是说笑，戏阳不会反对你纳侧妃的。”夏静石却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二人在上面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郇翔在下面已看得火冒三丈，跪倒在席间，大声道：“臣有一事奏请国主！”凤岐山挑眉：“此处不是朝会，但说无妨。”

    “是！”郇翔睨了宁非一眼：“臣请命护送公主前往锦绣，顺便捎上臣与其他大人的‘心意’，在锦绣大宴上一并呈给公主。”殿中顿时大哗，群情激奋之下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雪影远远地将凤岐山的表情看得仔细，冷笑道：“他是故意偏袒，成心给咱们难堪来着。”一笑本来心情便差，听到吵闹更是气躁，恨道：“若是普通人家，掀桌子走人便算了，这个地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真是闹心。”

    萧未然与她们同席，听一笑抱怨，低声劝道：“别冲动，明日便要回去了，不能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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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回

﻿说话间，上座的夏静石站了起来。

    他目光中含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高高在上的傲气，一一扫过席间寻衅的夙砂权贵，这些人好像忘了，他不只是普通的封疆王侯，他还是曾经风云杀场的锦绣战神，他的身上也流着皇室的尊贵血脉，他的天性中根植着不可侵犯的高贵。

    沉重的压迫感无声地蔓延开来，所有嚣张吵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凤随歌感受到他的气势，眼睛不由一亮，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夏静石。

    刚刚还怒不可遏的付一笑朝夏静石白了一眼，泄气地喃喃自语，却又像是在回应萧未然的话：“早该想到他不会错失这样大出风头的机会，我们又操哪份闲心呢。”

    郇翔还跪在席间，见夏静石震慑全场，眼中更是射出怨恨的毒芒，一挺身站了起来，昂然与他对视，冷笑道：“镇南王不觉得自己有喧宾夺主之嫌吗？”

    夏静石忽然露出一个晓露清风一样的温和微笑：“若站起便有喧宾夺主之嫌，郇将军为何不继续跪着”，锦绣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窃笑。

    不看郇翔涨的紫红的脸，夏静石转身对凤岐山从容一礼：“国主，小王可否向郇将军问几个问题？”凤岐山洒然道：“当然可以。”

    勾起一边唇角，夏静石缓缓地步下御阶，漫声问道：“郇将军的所谓心意，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郇翔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也不敢放松警惕，简短答道：“都有。”

    “听郇将军方才的口气，颇不把九龙九凤冠放在眼里，所以本王猜测，将军定准备了更名贵的礼物，可否透露一二，让本王也开开眼。”说着话，夏静石已一派闲雅地踱到他面前。

    郇翔犹豫了一瞬，瞥了凤戏阳一眼，见她只看着夏静石，咬牙道：“二尺高的白玉九级玲珑塔。”话一出口，周围响起一片议论声。

    见夏静石眼中光芒湛湛，凤随歌心中一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未及细想，凤岐山已点头道：“郇将军对戏阳还是那么用心啊。”郇翔连说不敢，见夏静石不语，衅然大笑：“不知这玉塔比不比得上王爷的金冠呢？”

    夏静石笑答：“当然比得，不知是将军家传之物，还是亲友所赠？”郇翔得意道：“此塔是我于年前在黑市竞价购得，作价十三万银钱。”顿时殿中哗声一片。

    凤岐山脸色变了，未等他开口，夏静石已抢先一步冷笑道：“将军年俸多少？”霎时间，郇翔面色一片灰白，犹自强辩道：“以家传之财所购，与年俸何干？”

    殿中顿时弥漫起紧张的气氛，夏静石带着讥讽的微笑，悠然道：“看将军的言谈举止，并不像世家后人，所以本王只是随口猜测罢了。”

    凤随歌由席间步出，纵声长笑：“镇南王智谋果然名不虚传。”言下之意竟未否认夏静石的猜测，夏静石含笑谦了一句，看向笑意盈盈的凤戏阳：“本王代公主做个主如何？”

    见戏阳点头，夏静石环顾满殿夙砂权贵大臣：“各位的贺礼，本王在这里代公主都收下了，同礼单一起交由凤皇子处理，毕竟都是名贵之物，变卖收入国库定能冲抵数年赈灾之用。若有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东西，各位趁早报上，找皇子领了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冰一样目光划过一众面无人色的臣子，又落到面前的凤随歌身上：“郇将军的白玉塔和其他大人的心意，是不是也应该算在里面？”凤随歌笑道：“理所当然。”

    凤岐山见场面失控，原本好好的一场婚宴也给搅得乱七八糟，一腔怒火全部发在郇翔身上，当即命禁卫将其捆了收监待审。

    眼见着郇翔一路惨呼着给拖了出去，鸦雀无声的大殿中只有数百人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夏静石与凤随歌对视片刻，凤随歌率先坦言道：“你既娶了戏阳，又顺手帮夙砂解决了近年的赈灾款，我和你之间那些新仇旧怨，今日便一笔勾销了吧。”夏静石微一挑眉：“你倒乖觉，旧怨本王早就不记得，新仇还未来得及清算已经被一笔勾销了。”说罢二人相视而笑，重重击掌为定，才各自走回自己的席位。

    凤岐山面色稍缓，强笑道：“行了，不要让那些事坏了气氛，继续开宴。”善于察言观色的贵胄们心中稍宽，殿中凝滞的气氛也松动起来，但气氛始终不如之前来的那么自然畅快。

    更漏滴过戌时，也到了将散席的时候，礼官领着一队手持香花宫扇的美貌宫女走上前来，满脸堆笑道：“时辰差不多了，请戏阳公主与镇南王殿下随小臣移驾毕安宫……”

    话未说完，夏静石眉头一皱：“毕安宫？”戏阳脸微红，解释道：“毕安宫是父王赐给我母妃的，母妃故世之后便一直空置着，所以这次便略加整修，做了婚房。”

    夏静石听完淡淡一笑：“明天上午便要出发赶回锦绣，所以一会儿本王还要回行馆安排相关的事宜，不便在宫内留宿。”戏阳微微一怔，礼官已经惊跳起来：“这……这于礼不合呀！”

    凤岐山在旁听到，眼锐利地眯了起来，但也只能宛转笑道：“新婚之夜，洞房花烛，此乃是人生一件大事，怎可免过？”

    夏静石歉然一笑：“若安排得不好，明日启程之后路上难免辛苦，何况，于礼也当是在锦绣婚宴之后才能算是新婚吧。”凤岐山还要开口，戏阳已微笑道：“夫君所言不无道理，那戏阳就先告退了。”

    “慢着，哪有婚典之后不入洞房的道理！”凤岐山愠怒中，声音不觉大了起来，引得殿中旁人纷纷看来。凤戏阳羞恼地低叫：“父王，你那么大声音做什么！”

    凤岐山深吸口气，放低了声音：“夙砂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若婚典之后仍分房而寝，夙砂王室的尊严和体面要置于何处？”夏静石隐忍地退让道：“若国主在意旁人看法，本王立即派人回行馆整理一间卧房，请公主移居行馆便是。”

    凤岐山断然道：“不行，行馆客房如何能充做新房之用，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宿在毕安宫！”眼看夏静石的眸光越来越冷，凤戏阳在旁恼怒道：“父王怎能这样强迫人家，旁人误认为是戏阳着急入洞房强留夫君怎么办，传扬出去让戏阳怎么做人！”

    凤岐山冷哼一声：“这是孤的意思，不关你事，只怕有人心中惦着不该惦记的人，借口拖延……”话未说完戏阳已经咕咚一声跪了下来：“戏阳恳求父王不要再说了，夫君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戏阳相信他！”

    之前凤岐山的话声已吸引了许多偷偷观望的视线，此刻凤戏阳一跪，下面更是响起一片惊诧的吸气声。

    付一笑等人的席位较远，听不到主位的交谈，只知道凤岐山不知何事发怒，又见凤戏阳突然下跪，萧未然的神情凝重起来，对宁非使了个眼色，宁非微微坐起身子，似蹲非蹲，准备一有异状便随时由席上弹起，上前护住夏静石。

    一笑虽也不明究里，但见萧未然和宁非的防范之态，心中也警惕起来，轻声对雪影道：“若一会儿发生什么事情，你千万不要惊慌，尽管跟住我。”雪影心中不安，但也镇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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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回

﻿风雨欲来的气息涌成漩涡，暴怒的气息聚集在凤岐山眼中，原本温和的面目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真是孤的好女儿！”他恨声道，喉咙中发出像毒蛇一般的咝咝声，“你相信他，便不相信父王了吗！”凤戏阳膝行两步，脸色苍白地急急辩解着：“戏阳不是那个意思，戏阳只是不想父王因为这些事生气……”

    凤岐山犹如刚从窒息中解脱出来的人一般大声喘息着，夏静石忽然有了几分不忍，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声道：“那顶凤冠，母妃是戴着它嫁给先帝的……所以，请国主相信小王的诚意。”

    凤戏阳和凤岐山的目光几乎是同时投注到他脸上的，一个是含泪的惊喜，一个是微怔的释然。

    凤岐山忽然一笑，笑容很复杂，却也充满着释怀：“看来是孤老了，越来越拘泥于形式——戏阳你起来吧，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今夜便搬去行馆。”凤戏阳犹带水光的眼睫颤了两颤，慢慢立起，轻声道：“戏阳想留下来和父王多说说话。”凤岐山的脸色骤变，他猛然看向夏静石，眼中显出一种诡然的深沉。

    殿中的每个人都听清楚了这句话：“孤要问镇南王要一个人。”

    夏静石眸中闪过凌厉，紧紧握起的双拳微微颤抖，脸上却浮现出一个笑容：“不知国主看中了谁？”

    凤岐山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声音徐缓而平静：“戏阳明日便要离开夙砂了，这宫里少了她，不知要多冷清。”他有意无意地朝下面瞟了一眼：“与你们同行的凌雪影慧黠灵动，孤见到她便觉得喜欢，所以打算把她留在身边。”

    婚典上“虚伪”二字他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后来被萧未然给搅合了，但他还是从几人神情间看出些端倪，能让付一笑抢出顶罪的人，在她心里定占了很重的位置，凤岐山心中冷笑，题目已经交出去，就看你们怎么选了。

    死寂，灯花爆裂声清晰可闻，摇曳的烛光映射在锦绣席间一张张惨白的面孔上。

    他的话就像一个巴掌打在宁非的脸上，把他彻底地打懵了，下意识地看向雪影，雪影似乎还有些茫然，见他看过来，轻轻的问：“他是在说我么？”

    凤随歌也惊呆了般的望着神情莫测的父王，数日以来他猜遍了重重可能性，也暗中派人前去行馆周围潜伏保护，甚至关注着城内所有的人员调派，但却没想到，父王竟然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地提出了要求，要的人，却不是她。

    而一笑瞬间漆黑的头脑里，一片尖厉的鸣叫汹涌而至，愤怒仿佛炙热如火又寒凛如冰的火焰在她血脉中蹿行和厮打，怨恨撕裂着她的心。

    都已经没有再想过要会有意外的幸福降临身上，只想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就好，没有焦虑忧愁，没有担心害怕，没有伤害绝望，没有无家可归，没有无路可去，没有意外，什么都没有，只要平平淡淡就好，安安静静的就好——为什么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为什么？！

    与生俱来的不驯再次沸腾起来，权势，她不争，但她也不畏！

    冰凉带汗的手轻轻覆上雪影的手背，一笑的声音轻而肯定：“放心，我们定能一起回去！”向宁非看了一眼，她倏地立起，傲然睨着面无表情的凤岐山：“堂堂夙砂国主也干强夺**的勾当么？”凤岐山扬眉冷笑：“她明明作少女打扮，何来强夺**一说？”

    一笑笑了，笑得极假：“国主未免不太讲礼，难道夙砂的贵女收了定礼之后就能改作少妇打扮了吗？”雪影还在怔忡，接到萧未然暗示的宁非已大步出列，昂然道：“不错，因为要护送殿下前来迎亲，宁非不得已之下才将婚期后延，不然雪影已是宁非的妻子！”

    见宁非挺身相护，夏静石嘴角一挑，温和道：“不如这样，国主的意愿小王定然带到圣帝尊前，想必圣帝会精心挑出合适人选，不会让国主失望。”

    台下的夙砂权贵们瑟缩着，大气都不敢透，这当是他们有生以来参加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那么诡异的婚礼，在凤岐山的身上，他们已敏感地闻到了血腥杀戮的气息，这是当权者大开杀戒前的危险气息。

    “好，既然如此，孤便要她身边那个吧。”终于，冷冰冰的，凤岐山不带任何感情的开口。

    带著毁灭气息的杀机骤然涌起在夏静石如暗夜星辰般耀眼的眼底，全身肌肉紧绷起来，他敛了笑容，沉声道：“付都尉身有军职，并非普通女子，国主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了！”

    凤岐山悠然一笑：“这点孤已经想到了，明日一早孤便拟好国书遣人送到行馆，由镇南王带返呈给锦绣圣帝，孤会亲自在国书中向圣帝说明原因，圣帝应当不会拒绝。”

    萧未然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几乎同时，凤随歌腾地立起，低喊：“若父王平日寂寞，儿臣多入宫陪陪父王便是……”

    “父王！”未等凤随歌说完，凤戏阳含笑插了进来，“原来父王也很喜欢一笑呢，看来戏阳的眼光不错。”她说着，缓缓步下玉阶，走到一笑身边，牵起她的手：“戏阳一直认为，夫君若要迎娶侧妃，一笑是很适合的人选……”

    众人顿时楞住。

    夏静石凝望着戏阳，心中激荡不已，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帮他保护一笑的人，竟然是她。

    凤岐山铁青着脸喝道：“方才新婚便为丈夫张罗妾室，你想做贤妻想昏头了？”

    一笑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凤戏阳微笑的侧脸。戏阳笑得十分勉强，手比雪影的还要凉，但仍不退让：“戏阳自小受大家宠爱，从来没有操心过什么，更学不来宫妃争宠夺势的手段，所以，与其让陌生女子相伴身侧，不如和脾性相投的一笑共侍夫君。”

    耳边回响着戏阳的语声，凤随歌定定地看着一笑，她会答应吧？心中忽然扭曲般的剧痛，终于明白，心动，所以情牵。

    胸前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那么真实，仿佛她仍然立在宣德殿外，仍然被他揽在怀中——原来早就注定了只能远远的望她，望着她来，再望着她去。

    罢了，他苦笑，其实也没什么，人一生中能遇见一个令自己心动的人已经不易，比起那些碌碌一生仍不知道自己追寻的是什么的人来说，遇见过她，生命与她有了交集，即使不能长相厮守，也无憾了。

    只因这红尘中有一个你，我的心，便装着幸福和满足，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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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回

﻿凤岐山眼中的狠色仿佛一把刀，落到一笑身上，好像想将她全身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还真是小瞧了你的手段，不过这样一来，孤对你是越发好奇了。”

    一笑轻轻扬唇，逸出一丝微笑：“权利在握的自信，顺昌逆亡的霸气，随意践踏和摆布无法反抗的人，到今天的高高在上，国主是否记得自己是踩着多少人的血泪和尸体才走到这个位子上的？”凤岐山被问得怔住片刻，冷哼一声：“此为王道，你又怎么会懂。”

    “我当然不懂，所以你才是王，但我看不起那些利用人心玩弄权术的手段。”一笑脸上的倔强和坚韧如反射着阳光的冰川般冷冽夺目，“永远都做出一副高贵的样子，扮演着仲裁者的角色，但在我心中，那就是令人作呕的虚伪！”

    “大胆！”“一笑！”“付一笑！”四周同时响起喝止声，有男有女，但显然已经迟了。

    出人意料的，凤岐山脸上反而露出罕见的兴趣，笑得邪恶而又张狂：“孤很欣赏你的勇气，是不是可以这样问，你已经决定了什么吗？”

    一笑却不理他的问话，轻轻拥住一旁满脸惶惑的凤戏阳，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管你是为了谁，都要谢谢你，但我有我的自尊，我不想欠下太多，也不能欠下太多。”

    察觉到她的抽身后退，戏阳急急地抓住她的手臂：“我说的全是真心话，不是同情你，更不为讨好他，你要相信我。”

    一笑忽然笑了，柔媚得近乎刻骨，抬手抚过戏阳的脸。“我自然相信，不然我不会向你道谢，但你知道吗，哪怕没有这些事情，我也已经决定不再回去。”她转头对雪影笑笑，“别人或许不懂，但雪影懂的，回去以后你可以问问她。”

    好像有人在他的心口上重重的刺了一剑一般，夏静石目光失去了聚焦，虽没听到一笑在戏阳耳边说的话，但他已从两人的对答中听出大概——她拒绝了，她要留下。

    “付一笑，本王不同意你留在这里。”他听见自己说，语调低沉缓慢，“你是锦绣的军将，没有本王同意，擅离国境已是叛国，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再执迷不悟，军**处。”

    萧未然和宁非同时一震，齐声唤道：“殿下！”

    一笑沉默了许久才侧过头看他，眼中没有任何感情，只是淡淡地看着：“第一，你说的那个军将早在几年前就被你射杀了。第二，我不介意求凤国主帮我向圣帝请旨，以便‘名正言顺’的留下来！”

    雪影清亮的眼眸里早已的聚起雾气，鼻尖也慢慢地红了起来，此刻更是冷冷讥讽道：“夏静石，我总算明白一笑为什么宁愿留在夙砂都不愿嫁给你了！”她忍泪对宁非看了一眼：“终于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了，虽然有些晚。”

    一直静静看着一切的凤岐山轻笑起来：“听起来里面有不少典故，幸好以后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地听，不然孤会觉得很遗憾呢。”

    眼中支离破碎的痕迹一闪而过，挣开凤戏阳的手，一笑上前两步，抱臂慵懒笑道：“我倒怀疑自己活不活的到国主有兴趣听的那天，也许今夜一个转身就给人下了毒手也说不定。”

    凤岐山脸色一沉，冷然道：“就凭你今日对孤所说这些话，当堂定你死罪也不足为过，但看在戏阳面上，孤不与你计较——行了，孤倦了，若没什么事，这便散了吧。”说着，转头对一旁呆若木鸡的宫侍命道：“带付都尉去芳华宫暂歇。”

    “父王！”凤随歌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冷过雾气寒夜，像是结了冰，冻了一池的水面，“那里是后宫，安置客人恐怕不合适吧。”凤岐山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只是一夜，明日送戏阳启程后孤会命人整理个空置的宫苑出来……”

    凤随歌表情淡淡，一字一句说：“儿臣的水绘园里有她的房间。”

    “她哪也不去！”夏静石的眼里有簇怒火在跳动，他一步步从阶上走下来，“她要跟本王回行馆！”

    仿佛风过竹林一般，原本死寂的席间响过一阵轻微骚动，未等凤岐山凌厉的眼光扫过，又迅速恢复平静。

    一笑安静地仰着头，双眼微闭，嘴角似翘非翘，仿佛正等待着他们得出结论，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琉璃宫灯里金黄的光线投在她脸上，透明而又灿烂。

    这份矜贵，是他们坚持要给的，物尽其用的简单道理，她很明白。

    逃不过，就要面对，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最为激烈的战争，每个人能看见的，不过是自己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尽量用最简单最直接最快捷的方法去达到最好的效果，这是夏静石教她的。

    想要达到目的，手段是必须的，代价也是必须的，力量更是必须的，这是凤岐山教她的。

    这是阿修罗的战场，非赢，即死。

    “我要去水绘园……”一笑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掠过游戏般的狡黠——既然自己已经避无可避的趟进了混水，那，他们还站在岸上做什么？

    夏静石加快步伐向一笑走来，一笑不躲不闪，任他攫住自己的手腕，啧，真疼。

    将扑过来的雪影挥开，夏静石一把把一笑扯到自己面前，怒道：“你为何总是这样任性，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看着雪影跌进赶来的宁非怀里，一笑才懒懒地转回头来：“怎么，你真的打算娶我？”

    毫不意外的，夏静石给刺扎到般的放开了手，正要说什么，众人惊呼声中，随后而至的凤随歌已骤然出手扳过夏静石的肩，用尽全力一拳揍在他小腹上，夏静石猝然不防中吃了他一拳，忍痛向后一仰，堪堪避过凤随歌挥向他脸的第二拳。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凤戏阳奔过去扶住夏静石，萧未然也挡在了他和凤随歌之间，宁非制着情绪激动的雪影，而凤随歌一击不中已经停手，冷然将一笑护在身后。

    外面值守的禁卫已冲进门来，见这一片混乱，也不知该如何进退。

    凤岐山早已气得手足颤动：“当廷殴斗，成何体统！”又见禁卫愣在门口，怒喝道：“你们进来做什么，滚出去！”顿时一干禁卫撞做一堆，挤挤攘攘地涌出去，不知谁还顺手关上了殿门。

    一笑有些**地站在凤随歌背后，他回护的左手甚至还揽着她的腰侧，手心的温度几乎烫痛了她。

    从前总是以为只有雪影或者戏阳这样的娇弱女子才会让男人兴起保护欲的，一笑轻轻地笑起来，仿佛有水雾蔓延进她的眼睛，疏远，迷离，有丝捉摸不定的氤氲，有点若隐若无的脆弱，隐隐听到有人在私语着：“……祸水……”“祸水吗！”她冲说话的人笑了起来，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漂浮颤动，那人硬生生地打了一个激灵，飞快地把目光转开去。

    凤岐山瞪着对峙的几人，忽然有种无力感，强压抑下紊乱的呼吸，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然听到付一笑的笑声，油然怒道：“付一笑，这便是你的目的吗？”

    她充满玩味的笑声放肆地充溢四周：“一笑在水绘园住了那么久，很喜欢也很习惯，这有什么不对吗——若国主已经后悔留下一笑，可要早说呀。”

    凤岐山哈哈一笑，恶狠狠地回应：“孤决定的事，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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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回

﻿终于离开了那座充斥着魔魇的大殿，一笑微微吐出一口气，仍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看看吧，这壁垒森严华丽堂皇的宫殿，一场看起来和乐喜庆的婚宴，背后却早已暗潮汹涌，可又有谁看得出这中间的杀戮、血腥、悲痛、愤怒、恐惧和仇恨？”

    发现她在回望，凤随歌停下脚步：“在看什么？”一笑收回目光，问道：“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不会让你觉得累吗？”

    心像被什么割划着一般，凤随歌苦笑：“我没选择，但是你有。”她笑起来：“错了，应该说我们都没有。”“为什么？”凤随歌不解，“你有机会走的，只要离开夙砂，他想要对付你也要多费许多周折，只要你……”

    “你问我为什么。”一笑打断他的话，笑容衬着鸦色的长发，犹如暗夜中绽放的昙花，“就如同你问黑夜为什么不改变自己的颜色一样，站在白天的你不能理解黑夜的黑，甚至认为黑和白是可以任由它来选择的，其实，黑夜的黑是因为只能如此，而不是非要如此，若本身能够选择，它又何苦要当冰冷黑暗的夜呢。”风吹起她未绾起的长发，丝丝缕缕悠然飘荡。

    凤随歌默然，的确，若父王决定要做一件事，那必是不死不休的，虽然一笑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但她的弱点是永远都不会只为自己而活。

    快到聚着车马的广场时，背后传来纷杂的脚步声，一笑和凤随歌一起回头看去，是夏静石他们。

    一笑看着夏静石朝她走来，不，他只看了她一眼，就像一个陌生人似的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一阵冷风擦过她的脸颊，好像一块冰塞进了她的喉咙，那是怎样的一瞥呵……

    有那么一瞬，一笑想朝他追过去，却迈不动双腿，只好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一笑！”雪影停在她面前，声音中带着哭腔，“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回去的！”一笑冷静的盔甲似乎在瞬间被击碎，她抬手拂了一下眼睛，勉强笑道：“对不起，我食言了。”

    边上的人都默默的看着她，宁非的声音也有些干涩：“你放心，殿下只是一时生气，不会真的丢下你不管的。”

    “那个男人，爱不透彻，也恨不刻骨，就是看透了这点，我才决定放弃的。”一笑眼中闪着晶莹，更多的是坚定，“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你对雪影好些就行，别总是惹她生气。”雪影终于忍不住抱住一笑，脸埋进她肩里哑声哭道：“一笑，不要留在这里……一起走好不好……”

    “其实挺想把你留下来陪我的。”一笑低声调侃着，轻轻拍扶她的背，眸中却是化不开的浓重悲伤，“不过又怕凌叔把我杀掉——和宁非成亲时候要记得写信告诉我，你们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有资格幸福的。”

    远处传来呼喝声，夏静石的车辇准备启动了，宁非略一犹豫，抛下一句“自己小心！”不顾雪影的挣扎，硬拉开她向广场走去，其他人也紧紧跟上，一笑下意识地追向前几步，又被凤随歌揽回身侧。

    萧未然走在最后面，经过一笑和凤随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停，对凤随歌说：“她看起来很聪明，也很别扭，更容易把人气的七窍生烟，更让人放不下心，实际上她只是个孤独的笨蛋，还很自卑，一不注意她就躲到没人的地方去偷偷伤心去了，所以，要照顾好她不容易，你若保护不了她，便早些将她送回锦绣吧！”

    似是在宣告什么一样，凤随歌环住她的手臂紧了一紧：“我可以，我会让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笑。”

    萧未然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抚上一笑的脸，轻柔道：“丫头，世上最无用的即是匹夫之勇，纵然你满腔热血，百般武艺，终归是双拳难敌四手，想要纵横天下，唯有靠计智——这段路并不好走，但只要你明白了我说的话，就没什么是过不去的。”见一笑点头，他才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呆呆地注视萧未然离开的背影，一笑仍愣在原地回不过神，过了很久，忽然笑了，那天说的没错，最了解自己的人真的是萧未然——为何自己喜欢的不是他。

    “该走了！”凤随歌轻叹，“若实在舍不得，明日我带你去送送他们吧。”

    夙砂城外。

    黑色镶金夏字大旗在队伍最前方飘动，凤戏阳泪迹未干，仍不时回头看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池，仿佛还能看到父王强颜欢笑地在城墙上向她挥手道别。

    雪影低垂着眼坐在车内，表情清冷柔和。

    一笑没来送行。

    凤岐山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但有凤随歌在，一笑应该不会吃太多的苦，至于凤戏阳，或许不应该责怪她，但刚才她派人过来请雪影去她辇上同乘时，雪影还是拒绝了……

    忽然车板哚的一声闷响，车旁禁卫紧张地叫了起来：“有人伏击，护住马车！”

    雪影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揭起车帘，一支长羽劲箭赫然钉在车窗旁边，车外乱成一团，车驾也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

    宁非飞速驰马到了面前，一边警惕四顾，一边急问：“怎么回事，伤到没有？”雪影茫然地看向他：“啊……我没事……”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凝在了箭尾指向的高坡上。

    那里并排停着两骑，是付一笑和凤随歌。

    一笑一手牵缰一手持弓，勒马在山坡顶端，见下面的人慌乱，隐约笑了笑，抛了弓策马向下奔来，凤随歌却定定地留在原地。

    “是一笑！”雪影喊，飞快地从车内钻出，跳着挥手，“一笑一笑！”

    一笑一直奔到她跟前才勒住马，雪影又喜又气，骂道：“就知道你不会不来的……你那么多年不拿弓箭，要是瞄不准了一箭把我射死怎么办！”

    一笑抛过一只木盒给她，大笑道：“若错手杀了你我自会殉情——拿着，上次听你赞那香料，我便问凤随歌要了些来。”

    “一笑！”接过木盒，雪影的眼亮晶晶的，“既然你已经出来了，跟我们一起走吧，凤随歌不会拦你的！”一笑扯出一个遥远得凄凉的微笑：“我是来送行的，怎么能变成同行呢——雪影，谢谢你自来到我身边起就始终不曾离去，我会回来的，一定！”

    眼看她一抽马缰便要折头，前面传来一声黯哑的呼唤：“一笑……为何不肯随本王回去？”夏静石缓缓走来，一向深邃的眸中竟有痛苦之色。

    一笑沉默许久，转头轻笑：“我曾以为，我们会是属于彼此的，可惜，你却让我知道我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说这三个字时，一笑原本淡漠的眼瞳中裂开一道痕，瞬间迸流出的感情复杂而浓厚，释然中带些痛楚，充满矛盾。

    不给他细思量的余地，一笑已调转马头，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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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回

﻿凤随歌放松了马缰同一笑并骑，他曾经想跟下去，但还是忍住了，她是去道别，而他不是应该在场的人。

    其实他私心里是希望一笑能够留在身边的，但他更清楚，夙砂对于一笑而言不是乐土。

    他看向那双黑亮的眸子，向上是一对剑似的眉毛，颜色淡淡的，斜斜飞入鬓间，向下是傲气的挺翘的鼻尖，抿成直线的嘴唇细看之下几乎没有血色。

    若论外貌，付一笑算不上绝世佳人，她的美丽，在于带刺带毒的炽烈，她眼底偶尔逃逸而出的星光使人心颤，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令她屈服，却总也看不到她驯服的模样，而越是看不到，就越想要再试试。

    父王便是其中一个吧，而自己，也曾是那样的。

    “我脸上有花？”一笑瞥他一眼。凤随歌一怔，移开眼光：“不是脸上有花，你自身就是朵花。”一笑嗤了一声：“是吗，若我是花，你是什么？”凤随歌很严肃地说：“我是采花贼。”

    一笑笑了起来，笑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差点滑下马背，凤随歌伸手扶住她：“到我这边来吧——哭出来会好过些。”“你有病！”一笑笑着推开他的手，骂了一声。

    一笑几乎是立即被他拖过去的，她第一次主动揽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只是片刻，凤随歌胸前的湿意越来越大，带着滚烫的温度，他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昨天我想了很久，其实，光明和黑暗是循环而且互生的，只要明月尚在，黑暗里也有最耀眼的光明……付一笑，我们之间习惯了用尽心思，现在我说的话，要你相信也许不易，你只要记得就好——我不会和父王对立，可我定会尽全力保护你，里面当然也有我的私心，我不可能不计回报，但一切都是后话。”

    一笑闷着头，哑声骂了一句：“你就是有病！”

    太阳此时已然升上中天，却被云头遮住，朝四周洒下细细的光点。

    前面就是暗灰的城墙。

    凤岐山疲惫地闭着眼睛靠回松软的枕席间，他知道凤随歌带着付一笑单独送行，但他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有去无回——说不清为什么相信她，他只是知道，她说要留下，那就必定是要留下的了。

    当初只想将她软禁数年，等到戏阳诞下子嗣地位稳固之后再将她放回锦绣，但婚宴上种种迹象让他心底越来越多地堆积了杀意。

    但，杀不得，他用力地吐出一口气，至少现在杀不得。

    唯一可惜的是如此强势的女子竟出身平凡，夙砂选储不分男女，若她与戏阳同出王室……凤岐山合拢的眼皮忽然动了动，暗责自己怎么会将戏阳与她相提并论。

    记忆里，戏阳的母妃也就是当时的宸妃，是一个刚烈深情的女子，记得第一次她要求要随军，被他拒绝了：“你要丢下臣妾的话，除非从臣妾的尸身上迈过去！”她伸手拔下头上金簪子，抵在玉颈之上。

    他又气又急：“战场凶险，你一个妇人家，若不慎被擒，定会受尽**折磨！”他想吓退她。“国主不会让臣妾被擒住的！”她坚决的说。“那死呢？你不怕死吗？”他有些无奈了。“怕什么？”宸妃嫣然一笑，“生随着你，死也随着你罢了。”

    从那以后不管他何时出征，手无缚鸡之力的宸妃总会随行左右，直到……

    那次战役，劳累与担心使得宸妃早产，因为条件恶劣，缺医少药，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宸妃的生命一点一滴地逝去。

    宸妃逝后，夙砂国十万军士臂缠白巾冲入敌阵，恶战数日后终于击退敌军，三万战俘全数斩首，以告慰宸妃在天之灵。

    得胜回朝之日，他身边少了一朵温柔解语花，多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那便是凤戏阳。

    戏阳是宸妃生命的延续，是他对宸妃爱的延续。

    他杀了宠爱的姝妃，因为她做的点心戏阳吃了之后上吐下泻，病了两天。与姝妃素来交好的昭妃不服，当廷顶撞了几句，也被他赐死，从那以后，宫妃们再也没有谁再敢造次。

    长大的戏阳听说锦绣新帝登基之日锦绣民间会有盛大的庆典，缠着他要去看，他允了，谁知只是一面之缘，戏阳竟爱上了受封镇南王的夏静石。

    夏静石……

    本来他是锦绣数位皇子中立储呼声最高的，也是能力最强的，却不知为何突然宣布退出了储位的角逐，过了没多久，便传出当时圣帝帝后的嫡子被立为储君的消息。

    凤岐山到现在仍猜不透为何夏静石会放弃夺嫡。

    婚宴时面对郇翔的刁难，夏静石露出了隐蕴高贵的王者之态，冷冷地环视间是猎食者专有的眼神。

    这个人是天生的王者，生来有着掳获人心的力量，却，自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天下？

    凤岐山皱起眉。

    也许是忙于处理郇翔一案牵涉出来的一连串贵胄官员，也许是达到目的之后便不再在意，凤岐山一直没有过多地过问付一笑在水绘园的生活，凤随歌也乐得不去触及这个可能成为雷区的话题。

    付一笑在水绘园过得很写意，她还是住在当时囚禁她的那幢阁楼上，唯一不同的就是不再有看守的驻军，而她每日也只是无所事事地躺在柔软舒适的胡床上静静看着窗外，看日升月落，看云雨星光。

    凤随歌总是在入夜时去她的阁楼上坐一会儿，试着和她聊一些陈年旧事，经过婚典前后的几件事后，一笑对他的态度改变了许多，偶尔会和他说笑几句，但二人都心知肚明地回避着和夏静石凤戏阳有关的话题。

    有时候玩心起了，凤随歌会带着她避开下人，偷偷到厨房煮几个蛋，一边龇牙咧嘴地吹气一边剥去蛋壳递给她，她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小心地接在手心里，一副生怕它滑落的样子，一口一口吃着，顺便听他说几个小时候半夜到御厨间里偷食的笑话。

    日子过得有些小心翼翼，但凤随歌还是满足，至少能让她安安静静地生活，不会有任何加重她心上枷锁的意外发生。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这天的朝会。

    凤岐山照惯例简单询问了一些尚未处理结束的事情便要退朝，一个士大夫站了出来：“臣有事要奏。”

    凤岐山有些惊异，大多数政务已经移交给凤随歌这个摄政皇子，除非有什么大事，不然公卿们根本不会当朝奏本。

    凤随歌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是什么事情，这些迂腐的老臣子们自恃学问地位较高，成日对他指手画脚，被他面斥两次之后竟然要在朝会上向父王提出来——

    “……锦绣王朝的那个女子，虽为国主贵宾，但毕竟是外人，而皇子身负摄政要职，难免将一些机要文件带回去处理，所以臣等认为，她并不适合留宿在皇子的别苑之内，特恳请国主下旨替她另觅住所，并调遣部分禁军稍加看管……”，士大夫无视凤随歌的瞪视，摇头晃脑地陈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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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回

﻿凤岐山唔了一声，向凤随歌看去，同意付一笑住进水绘园的时候他就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些老夫子定会忍不住跳出来，所以他一直忍而未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凤随歌直视着殿前袅袅冒着青烟的仙鹤香台，冷然道：“看来路大夫年事已高，记性也差了，看来已经不太适合为朝效力，今日回去便着手拟辞表吧。”路大夫一愕，急道：“老臣重提此事只是出于安全考虑，若此人是锦绣安插下来的奸细……”

    凤随歌冷笑着打断他：“原来你是在质疑父王。”凤岐山一挑眉：“质疑孤什么？”凤随歌从容出列，躬身行礼道：“人是父王从镇南王处要下的，路大夫显然是认为父王将外邦的奸细留在了儿臣身边。”路大夫顿时面无人色地跪了下来：“国主明鉴，老臣绝无此意！”

    凤岐山微微一笑：“皇子说笑之辞也当了真，路大夫胆子也忒小了些。”此言一出，原本大气都不敢透的群臣顿时松了口气，纷纷应景地笑着调侃起来，路大夫强笑道：“皇子龙威天成，老臣自然惶恐。”

    凤岐山待下面议论稍停，问道：“对于此事，众卿认为如何处置比较妥当？”殿中两列文武大臣顿时全闭了嘴。

    路大夫的脸色已经发青，原本是私下与几位言官商量好的，由他将事情奏上，其他人随后站出来附和几句，但，凤皇子一句话便将他们的胆子都吓了回去，若就此作罢又实在不甘，现在竟成了骑虎难下之势，一横心，路大夫叩头道：“老臣仍是认为应将该女子软禁起来。”

    “有时候太固执并不是一件好事。”凤随歌一字一句，语气冷得可以。凤岐山皱了皱眉：“路大夫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随歌休要任性——路大夫平身吧。”路大夫这才擦去额上冷汗，起身退回一旁。

    听出国主口气中的支持之意，陆续又有数位大臣站出来，碍于凤随歌的态度把话都说的非常宛转，可表达的仍是一个意思——支持将付一笑单独地看管起来。

    凤随歌隐忍地听着，他也明白这些臣子们并不是在无理取闹，若换了是别人，他也许不会有什么异议，甚至自己会先他们一步想到这个问题，但，他们讨论的人是一笑，是刚被自己的父王和妹妹联手阻断了幸福的一笑！

    而自己，也曾是个帮凶。

    “父王！”凤随歌终于开口，周围的纷攘忽然沉淀，所有人的视线都或直接或隐蔽的透在他身上，毕竟，他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国主，是他们未来的王。“大家都清楚付一笑是怎么留下的，儿臣也明白父王的用意，但……”他抬头直视凤岐山的眼睛，“父王现在要将她软禁，不会觉得羞愧吗？”

    一股怒火直冲凤岐山的脑门，他知道儿子最近的心思都在付一笑那里，他也一直在猜测儿子会用什么理由来反对软禁，但他根本没有想到儿子会在朝堂上当众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了一个女子，你竟然这样这样和孤说话？”他的眼神凌厉如刀。

    凤随歌的表情很坦然，将堂上或惊讶或疑惑或闪躲或不赞同地看着他的人挨个看了个遍：“不管是不是屈于威势，她总是退让过了，退让到拒绝戏阳的提议，留在了夙砂。父王曾经教过我，为人持身处世，重要心正行端，做人横不过道理，亦瞒不过天理，这件事情上本来我们就亏欠于她，为何父王不肯就此放过她，还要一直咄咄相逼呢？”

    “亏欠？”凤岐山冷笑，“你认为她为何会留下？夏静石已经娶了戏阳，她就算回去也最多是个侧室，一个王侯的侧室算什么？地位怎能和夙砂未来国主的嫔妃相比？你不见她一离开夏静石就迫不及待地一头钻进了你的水绘园……”

    “父王！”凤随歌震惊的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一向尊敬的父王嘴里竟然会吐出那么恶毒的话。

    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凤岐山深吸口气，语气放缓：“这也是为何历来王室立妃只在王公贵女之间选择的道理，你要明白，世上所有的事情不能只看一面，你一心待人，别人却不一定给你同等回报啊！”

    凤随歌脸色微微变了，纠结的眉头和紧抿的双唇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凤岐山见他变色，心中有些不忍，温和道：“父王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当面给你难堪，父王只是……”他的话音忽然停住，讶异地看着凤随歌。

    凤随歌居然，居然笑了出来，唇边弧线绝然上扬：“确实难堪，确实是，很，难，堪”，他翩然跪下，每个字都铿然有力：“父王，儿臣要娶付一笑为妃！”

    轰隆隆一阵乱响，凤岐山一怒之下将龙案掀翻，案上国玺玉隔等物随着翻倒的龙案滚落玉阶，洒得遍地都是，殿中诸臣惊得全部跪下，连连磕头：“国主息怒，国主息怒……”

    凤岐山的玉冕都歪了，瞪着眼睛怒指着跪在当中的凤随歌：“你有胆子再说一遍给孤听听！”凤随歌反而镇静：“儿臣，要娶付一笑，儿臣要她做夙砂的皇子妃。”

    凤岐山跌跌撞撞地从玉阶上快步走下来，慌得宫侍小跑步跟在后面：“国主小心，国主小心……”

    几步到了凤随歌面前，凤岐山扬手就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啪得一声脆响，凤随歌脸上几道明显的红印越显越深，他除了微微偏了下头以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孤还没有死！”凤岐山捏住他的下颚，脸逼近了些，语调缓慢而阴沉，“而且夙砂并不是只有你一个皇子！”凤随歌笑了：“但是他们都不足以担当重任，所以父王将摄政皇子之位给了随歌。”

    这是重重的一击，凤岐山不由自主地放开紧抓的手，向后退了两步，半晌才不甘心地咬牙道：“你一定要要她？她只是个没身份没地位的锦绣人，没资格做皇子妃。”

    凤随歌的目光垂下，淡淡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但能让人高贵的，只有心！”“好！”凤岐山怒极反笑，“她高贵……孤让你选择，你要摄政皇子之位，还是要她！”

    一旁静立的群臣中循声扑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那是凤随歌的少傅，当朝内相庶吉士，他颤巍巍地匍伏在地上，哀声求道：“国主息怒，皇子自小就十分倔强，顶撞国主也只是一时气急，请国主息怒。”

    凤岐山面色稍缓，冷冷地哼了一声，袍袖一拂，向玉阶上龙座走去。

    庶吉士见状又悄悄爬近低声劝凤随歌：“国主正在气头上，再说还有那么多的臣子看着呢。有话好说，不要那么任性，先向国主认个错，有事慢慢商量……”

    凤随歌也稍稍冷静下来，略显惭愧地低声说：“随歌莽撞，让少傅担心了！”当下朝凤岐山跪叩道：“儿臣情急之下顶撞了父王，请父王恕罪。”

    凤岐山在阶顶踱了几步才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罢了，但此事不算过去，内相与皇子留下，其他卿家先退下吧！”

    侍立的宫侍吞了口唾沫，才扬声道：“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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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回

﻿麓城。

    洞房之中烛光摇曳，红艳的蜡烛，在轻微的噼啪声中流淌下血红的泪。

    凤戏阳垂着头搓着双手，她的掌心冒汗。

    谁料得到上苍会这般眷顾于她？一个偶然的回眸，让她知道了世上有夏静石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而本来不抱希望的她，竟然得到了父王的支持。

    可是——似乎她的出现，伤害了另一个女子，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女子，一个连她都忍不住要喜欢的女子。

    虽然她也渴望夏静石眼里只有她一人，但有这样的伟岸男子为夫，她还能再贪求吗？不能，再贪求连天都要看不下去了。

    可是付一笑竟然选择了留在夙砂。

    那天忽然听到雪影的呼喊：“一笑！一笑一笑！”当车子停下的时候她看到夏静石，是的，是夏静石，那个向来从容不迫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露出一丝慌乱的夏静石——他从前面的车轿上跳了下来，朝后狂奔而去。

    戏阳苦笑，似乎只有那个名字能震动他的肺腑。

    不光是他，还有宁非、萧未然、凌雪影，还有所有随行的锦绣禁卫，尽管非常有礼貌，但，言谈举止间总有淡淡的敌意和冷漠的疏离。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于敏感，她总觉得，哪怕是在锦绣的喜宴上，上前敬酒的军将文臣看她的眼光都带着审视的意味。

    扶扶沉重的凤冠，当新娘真的好累，他为什么还没回房？但她愿意等，他们会相扶相携走过一生……想到这里，她抿起唇偷偷笑了。

    一更……二更……更漏细数着时间，礼乐渐渐都退了，明亮的灯也一盏一盏地撤了，只留下一对大红的喜烛和屋角的几颗夜明珠，屋子一下子空了起来，突然心里也空了，开始觉得冷，冰冷的床榻，冰冷的宫室，冰冷的人。

    凤戏阳站起身取下凤冠，说不定她的丈夫正醉倒在哪一处楼阁间等着她来找回，等他明日醒来定要好好地嘲笑他一番。

    按来时的记忆，她开始朝外走，未走出多远便碰上了夜巡的禁卫。

    禁卫见到凤戏阳似乎吓了一跳，说话有些结结巴巴：“见，见过王妃，王妃有何需要？”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从前面来的吗？宾客尚未散尽吗？”

    禁卫支吾着：“王妃还是先歇下吧，酒席应该快要散了。”凤戏阳略一沉吟便要朝前走：“无妨，我去看看他吧，别是喝太多了。”

    禁卫忙错过一步将她拦住，见她扬眉看过来，终于说了实话：“喜宴两个时辰前便散了，殿下随后去了书房……王妃还是回房休息吧。”说罢低下头，快步地走开了。

    怔了许久，两行泪从凤戏阳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滴落在大红的凤袍上，染湿了一大片，她拼了命想把泪水咽回肚子里，却是越咽泪水越止不住。

    难道这就是新婚的感觉？都已经是他的王妃了，可是新婚之夜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真不甘心啊——等了那么多年，守得的竟是一场难堪。

    一室孤寂，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面传来宫人走动洒扫发出的轻微声响，凤戏阳对镜坐下，镜中印出哭的红肿的双眼，卸下浓妆，脱掉嫁衣，她要去找夏静石，她要和他好好谈谈。

    绕过花亭，穿过水榭，在即将路过一个廊口的时候，突兀的声音使她停下了脚步：“……仗着身份欺压人，把付都尉赶走了！”

    凤戏阳微微皱起眉，听说话的声音语气，应该是王城里的宫侍，但他们谈论的人……

    “付都尉也真是可怜，一个人孤孤单单留在夙砂，也不知道日子过得好不好，哎，还真怀念付都尉那手神箭，我也就只在武技大会上见过那么一次，今后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另一个人叹道。

    “谁让付都尉出身低微呢，要怨就怨老天不公平，没把她生在帝王之家，若她也是个公主，哪里还论得到夙砂的公主来坐殿下正妃的位子”，又有新的声音加入讨论。

    “是啊是啊，付都尉陪着殿下出生入死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里饮酒取乐呢，也真不明白，和夙砂打仗打了那么些年，说讲和就讲和，连他们的公主都娶回来了，真不知道以后逢大祭怎么面对那些死去的弟兄。”前面一人叹道。

    “殿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昨天才丢下她跑到书房去睡——不过上次随军的兄弟们说起的时候，都说天下也就只有付都尉一个女人衬得起殿下的威风，在战场上啊，她的箭头指到哪，哪的夙砂兵就鬼哭狼嚎地逃……”话未说完，几人就哄笑起来。

    笑过一阵，一人插话道：“好了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各人该干嘛干嘛去，一会儿细心点听着，房里有动静就赶快到厨房去传膳食，到时候饿着肚子找不到吃的，人家公主脾气上来了，说把你剐了就不会把你砍了，快去快去……”

    几个人答应着散了，其中一个边走边忿忿地说：“我还以为公主不食人间烟火，只吃金块呢！”说完远远地竟还有人答他：“说不定人家就是吃金块吃得夙砂国库空虚，那国主才不得不把她嫁到锦绣来……”

    那人带着没收起的笑容着转过回廊，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地走了过去，混然不觉廊边的灌木丛中，凤戏阳蹲在那里，掩着嘴哭得格外悲戚。

    “小姐……”朽木从门外探进头来，凌雪影一边忙忙碌碌地收着东西一边不耐烦地回道：“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啊？你，啊——！！”雪影忽然叫起来，撞鬼一般指住朽木，“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回漕城去和爹爹说我要晚些时日才回得去的吗？”

    宁非本来站在一边看她收拾的，闻言讶道：“你昨夜没见她？”“昨夜？”雪影偏头想了想，昨夜是夏静石和凤戏阳的婚宴，“昨夜没见啊。”

    宁非脸上顿时露出古怪之色：“出发去夙砂的时候你没听见殿下交代她的话？”雪影一脸疑惑：“夏静石说什么了？”

    朽木跳进门槛，笑眯眯地说：“镇南王殿下当时让朽木回漕城通知老爷来麓城参加他的婚宴来着……”“啊！”雪影尖叫一声，“那么说……”她顿时住了口，左看右看：“宁非，这里有没有后门？”

    “你要到哪去！”随着低沉有力的一声断喝，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威风凛凛的走了进来，不是雪影的父亲凌羽光是谁，“一出门便不知道回家，一有新鲜就看不见爹爹，凌雪影！你自己说要罚抄多少书！！”

    “我不舒服，我很不舒服！”雪影*着直朝宁非后面躲，“我现在头晕耳鸣，眼睛也看不见了，宁非快带我去看大夫。”

    宁非对着虎视耽耽的凌羽光注视了片刻，忽然端端正正地叩下头去：“岳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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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回

﻿凌羽光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小子，你不觉得先说清楚比较好吗？”宁非尴尬地抓了抓头，站了起来：“那，凌伯父，是这样……是我……”

    “凌雪影！”凌羽光一声怒吼，猫着腰准备贴墙掩走的雪影讪讪地直起身来，瞬间笑弯了腰，凑上去挽住凌羽光的胳膊：“呀！爹爹，你什么时候来的，雪影好想你——爹，我和你说啊，一笑被夏、夏殿下欺负了，她现在孤零零一个人在夙砂，也不知道过的好不好，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她好不好——对了，娘有没有来啊，我在夙砂看到一种新的发式，娘绾上一定好看——爹……”她在接到凌羽光淡淡的一瞥之后迅速消音。

    “你接着说。”凌羽光这才看向一脸啼笑皆非的宁非。

    雪影杀鸡抹脖地使眼色，宁非只做不见，认认真真答道：“宁非恳请凌伯父作主，将雪影下嫁于我”，朽木闻言只在一边偷笑，雪影早已红了脸，只差没挖个地洞钻进去。

    凌羽光想也不想地问道：“我为什么要把雪影嫁给你？”宁非一愣，雪影也略略显出不安的神情。

    宁非想了一会儿，眼光落到雪影脸上，渐渐带上了笑意：“因为，我能在她玩琴的时候睡着，她拐着弯骂人的时候我听不懂，她坏脾气发作的时候只要不用簪子我能放松手脚随她闹，而她有危险的时候，我绝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凌羽光眯着眼听完，仍是淡淡的：“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雪影顿时急道：“爹呀……”接下来的话未出口，忽然看到凌羽光似笑非笑的表情，大窘之下顿足道：“我要走了。”说着便转身要走。

    不等凌羽光有所表示，朽木已从外面将门一拉，碰的一声关了个结实：“朽木！”雪影气急的踹了一脚房门，不等她再开口，门外已传来朽木得意的声音：“老爷说，小姐今日不能在他之前走出房间，朽木奉命看着呢！”

    见雪影气得直跳脚，凌羽光才露出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雪丫头，还和爹爹玩吗？”“你有人帮忙，不玩了！”雪影负气道，转身看到已经呆掉的宁非，脸又红起来，期期艾艾地躲到凌羽光身后，小声说，“爹呀，能不能等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再商量……”凌羽光也学着她小声问：“雪丫头，告诉爹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什么呀？”凌雪影嘴一撇，“他就是个朽坏的榆木疙瘩……”“那就是说不嫁了？”凌羽光声音大了些。见宁非变色，雪影急忙拽了拽他的衣襟：“爹爹小声些……爹你就不要再为难人家了啊……”话说到最后已声如蚊蚋。

    凌羽光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上前拍了拍宁非的肩：“今后别太顺着她，不然她非翻天不可。”宁非从错愕中回神，欣喜地拜了下去：“见过岳父大人！”

    凌羽光这次没有避开，生生受了他三个响头，才扶他起来，雪影红着脸不敢看宁非，只是赖着凌羽光：“爹呀，这下可以出去了吧！”

    凌羽光点了点头，扬声吩咐道：“朽木，把门开了吧。”几乎是话出口的一瞬间，雪影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只等朽木开门便要扑上去。

    谁知等了好一会儿，门外竟一点声音都没有，凌羽光挑挑眉，上前将门一拉，门应手而开，外面哪里还有朽木的人影。

    “朽木！！！”雪影已气急败坏地冲了出去：“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灿烂的阳光洒满室内，映着屋内一片暖暖的金色，凤随歌微微眯起眼，看着静坐在窗边支颐凝眸窗外的付一笑。

    她虽端坐凝视，但神色间恍惚迷离，甚至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阳光轻轻落在她未束起的长发上，整个人像是被金黄色的光晕暖暖包围着。

    “付一笑！”不知站了多久，凤随歌终于出声唤道。

    一笑微微一震，转过头来：“是你——你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我了，出了什么事？”凤随歌勉强笑了笑：“你的直觉一向那么准吗？”“谈不上一向。”一笑立起来，“说吧，我听着呢。”

    凤随歌别过头去：“今天朝会上，朝臣们向父王建议要软禁你，所以……”一笑随手将垂散的长发绾起，打断他：“我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这便可以走了。”

    “不是。”凤随歌略激动地上前了一步，“我没有同意。”一笑意外地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凤随歌忽然觉得喉咙里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所以我要娶你为妃！”一笑嗤的笑了一声，慵懒地伸了伸腰：“不好笑，而且前因后果并无联系——不会是国主改主意想剐了我吧。”

    凤随歌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原意是立你为正妃，这样可以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这边，但是父王说什么都不同意，后来少傅建议将你立为侧妃，僵持了许久，父王才答应了。”他一口气说完，见付一笑仍静静的立着，不禁有些气馁，“我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一干老臣死死咬住不肯松口，父王也支持他们，你尽管放心，我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事情的……”

    “我答应。”一笑一字一字地说，脸上血色却在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凤随歌全副心神落在了她的回答上：“你答应？”见一笑点头，仍是有些不敢相信，“我以为你会暴跳如雷……至少会和我吵上一架。”

    “为什么不答应？”一笑笑靥如花，映着夕阳，有说不出的妖异，“你们极力要给的矜贵，我为何拒绝，更何况，你亲口保证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

    凤随歌反而有些犹豫：“你可要考虑好了，我的确能够保护你，但也许你会就此站到风口浪尖上，不管是父王，还是那群臣子，他们一刻都不会松懈。”

    一笑沉稳地看着他：“听上去并不难，只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帮我。”凤随歌沉吟片刻，突然双手扳过她的肩头，郑重说道：“我不在乎你信与不信，我只知道，一旦喜欢了，即使不说出口，心也早就不属于自己，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交在你的手里让你决定，我也知道你心里有谁，但我想这么待你，就这么待你，我只是不想对自己说谎而已。”

    一笑的肩膀微微一缩，又放松下来，仰起脸认真地看进凤随歌眼里：“感情不是真心能换得回的，你不怕得不到回报吗？”凤随歌苦笑：“要你也把心给我，这似乎有些难——但我不会轻易放手的。”

    一笑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掠过的一丝情绪。

    我不负天下人，天下人却如此对我。

    天地之大，避来避去又能避到何处，接天彻地的，不过是尘世而已。

    哪里都是，成王，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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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回

﻿一切从简，这是付一笑唯一的要求，但再怎样，也是摄政皇子首次册妃的婚典，纵是国主凤岐山对婚事百般不满，仍是按规矩做足了排场。

    皇子府上，华灯竟放之处，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乐官精心策划的群舞场面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技艺精湛的乐工以笙、箫、琴、琵琶、五弦、箜篌、羯鼓、胡笳奏响欢乐的宫乐舞曲，身手矫健的艺人献上了生动有趣的五方狮子舞，赴宴群臣中一片喝彩声。

    经过有心人的故意暄染，席间谈论得最多的是皇子侧妃婚前的不贞以及她的低贱出身，更有一名贵女毫不掩饰地高声道：“从驸马床上爬起就马上跳进皇子怀里，这样厚颜无耻的贱人在全天下只怕也是万年才出得了一个呢。”

    凤岐山在上席听得仔细，他冷笑着，掩饰地垂目理了理袖边。

    虽然他让步了，虽然只是立付一笑为侧妃，但这宫廷间对权利与荣宠的争夺岂是一名出身低微的小小武将能够应付得了的，且让她多得意一会儿吧。

    婚典终于开始。

    方才那些谈论没有传到一笑耳中，但走在铺设的红毡上，从四周射来的锋锐眼光里，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席间诸人的妒羡和嫉恨，特别是正前方的凤岐山，目光锐利得锥子一般，恨不得一下一下地将她捅出无数个透明窟窿。

    她在心里冷笑着，所有人都认为自己不过是为了凤随歌已有或将有的权势而留在了夙砂，不知长此以往他会不会也这么觉得。

    也许就是这样，在世人眼里也只有凤戏阳这样的天之娇女才能配得上殿下了吧。

    从锦绣出发时殿下已经让朽木通知凌叔到麓城参加他的婚宴了，想必宁非现在也已经向凌叔提出了迎娶雪影的请求，凌叔定会爽快地答应下来——只有旁人才看得出，凌叔对他看似娇弱的女儿已经彻底地没了脾气，恨不得早日觅到好的人家将她打包送上。

    雪影，你一定要帮我记住我曾经快乐的样子，我已经记不起了，可是你要帮我记着，你一定要帮我记着……

    左手上忽然一紧，一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凤随歌的右手正紧紧握着她的左手，传递着他的温暖，他坦然地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面对着无数利刃般的目光。

    觉察到她的视线，凤随歌侧过脸投来一个笑容，一笑眸中的光影动了一下，又漠然转头看向前方，任由他眼中满满的安慰变成淡淡的失望。

    即使是大婚之日，一笑也仅用一根五凤挂珠的缠丝钗绾住了头发，若不是穿着织金云霞龙纹的霞帔，没有人会相信她是这场婚典的主角。

    但，那不重要。

    婚礼顺顺当当地进行着，至少在表面上顺顺当当。

    这是一场尴尬的庆典，身份显赫的夙砂贵胄们用尽臣子应有的尊敬称颂着他们威仪天成的皇子，同时也用傲慢的态度乜视着那个即将成为皇子侧妃的女子。

    在一套繁复的程序后，一笑终于听到了“礼成”这个动听的词，顿时松了一口气。

    诡异的气氛，原本不至于给她多大的压力，但自从凤随歌温暖的手试图给她鼓励时，她的心突然乱了，几天来努力维持的冷静与勇气突然告罄，克制住想要尽速逃离的冲动，她慢慢的随着引路的礼官走向洞房。

    突然一个女声尖锐的喊：“等一等！”，霎时间，宾客的喧闹停了下来，一笑也停住了脚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席间立起的一名身着黄裳的艳丽女子身上。

    一笑微微皱眉，但还是从容的对上了那女子怨毒的目光——呵，她轻笑，是熟人呢，只是不知她是怎么进来的。

    凤随歌怒道：“云翳，你要做什么？”云翳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笑一眼，才昂首道：“皇子忘了对云翳的承诺吗？！皇子答应要给云翳一个名份的！！”

    凤随歌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你就算不知道这里正在做什么也应该知道这里是皇子府？谁准你来这里胡闹的！？”说话间，在附近的侍卫已经涌上去四五个，掩住云翳的嘴，连推带拖把她拽了下去。

    原本就沉闷的婚典现场被云翳这么一闹显得更加诡异，满堂的宾客都张大了嘴，也忘了顾及皇子凤随歌的身份与夙砂王室的体面，纷纷议论了起来。

    付一笑却什么也没有说，只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出闹剧一般。在看到云翳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自小习弓，素来心志坚韧，尤其是在人前，情况越是对自己不利，她越是镇定，所以在云翳未被逐出去时，先前慌乱的心已奇迹般地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状态。

    凤随歌开始显得有些尴尬，见一笑一脸无色无相的漠然，心中越发慌乱，忽然听见席间飘来针对一笑的嘲笑之语，更是恼怒，当下不顾礼节规矩，拥住一笑冷然道：“我知道挑唆云翳进来搅乱婚礼的人就在你们中间，今日我不想再去追究，但你们最好尽早收起那些鬼心思，再有下次，我会让你们后悔为人”，一席话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带着凤随歌自幼便有的傲气高华，顿时慑住了一群人，连首席的凤岐山都有些怔忡。

    一片静默中，凤随歌揽住付一笑的肩，大步走了出去。

    红彤彤的喜房中，逐散了宫侍与喜娘，凤随歌站在一旁，忐忑地看着一笑拆开发饰，擦去胭脂，终于忍不住说道：“我若知道她会来，定会命人严加盘查……”

    一笑心中长叹，淡淡说道：“她有什么错，她只不过是爱你啊”，凤随歌不禁冷笑：“爱我又怎样，那也是她自己要爱上的，就算我曾允她名份，她也不该在今日前来闹场。”

    一笑原本淡漠的口气瞬间变得冷硬决绝：“其实，这本不管我什么事，或许你会以为，她爱上你，是她活该，你没有求着她爱上你，可你你敢说没有放任她让她更加爱你吗？爱上一个人，原来就是活该吗？”

    恍惚间仿佛是对着那个人说话一般，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微微发起抖来，象是被人把心里埋得很深的东西扒开，挤出了里面淤黑的脓血，将要结痂的伤口也被一句“那是她自己要爱上的”轻易地撕扯开来。

    凤随歌未能察觉她翻涌的心绪，懊恼地解释道：“我知道是我没安排好让你受了委屈，我可以保证今后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一笑冷笑道：“何必保证，我也只不过是寄人篱下，有什么权利插手堂堂摄政皇子的家务事。”

    “付一笑！”凤随歌咬牙切齿地喊，声音里却隐忍着一丝疼痛，“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一笑的笑容隐藏着讥诮，“只是想提醒你，不要爱上我，更不要奢望我会爱你，这只是一场游戏，和感情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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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回

﻿一对玉镶犀角枕置在八尺象牙床上，银绣缘边毡上铺着五彩龙须席，这本是仙人也住得的房间，此刻却显得冷冷清清。

    凤戏阳坐在妆镜前，神思恍惚，四天了，她一直没能见到夏静石一面。

    白天他不是在议事就是陪着雪影的父亲弈棋练武，到了晚上，无论哪个时辰让人去请，得到的回答也都是同样的：殿下尚有事务未能处理完毕，请王妃先行休息。

    那天看着他坚定地一步步走回车辇，大声命令队伍继续前行，可她总觉得好象有根丝粘在了他的身上，随着路程越来越远而扯得越来越细却始终没有断裂开来。

    本以为，哪怕得不到他对一笑那样深沉如海的温柔，能天天对着他宁静的微笑也是好的，但——戏阳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是那么深刻地爱着他，他却根本无所谓。

    从小，她是夙砂的明珠，只关心好看的裙子和适合戴的珍饰，然后认定了他，变成锦绣王朝镇南王妃，他的妻子。本以为这样就能和他幸福地过到老了，却忽然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自己带着富贵逼人的天真闯进了他的生活，若不是阴差阳错地听到了那些谈话，她根本不会知道，原来，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欢迎她。

    原来自己是那么的寂寞啊，身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畅言心事的人，而人生碌碌，是否真如庄周梦蝶，但梦里的那只蝴蝶，要到何时才得偿所愿呢？

    身边的空气忽然灼热起来，凤戏阳恍惚地回头，那绵绵纱幔起伏的门廊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株红得妖野的曼佗罗，风吹动着纱幔，散出涟漪一般的波纹，到处飘荡着曼佗罗的花瓣，散发着诱人的香——曼佗罗的花朵是如此的绝美……

    那花树忽然动了，不，那不是花树，是付一笑！

    帐幔翻飞间看不清她的面孔，但她每一声细微的喘息和满身散出仇恨的火焰，都一字一句的述说着，凤戏阳，你知道什么是绝望吗？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凄凉的感受，它会轻轻地抚上你的手，慢慢地攀上你的肩，柔柔地抚着你的脸，渐渐地夺去你的每一寸希望，再狠狠地掐断你的每一丝呼吸，直到你将我的幸福还给我！！！！！！！！！！！！！！！！！！！

    哀恸欲绝的尖叫裹着旋舞的血色花瓣呼啸着飞来，砸在凤戏阳的脑门上。

    顿时天昏地暗。

    “……饮食方面以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为主，只要安心静养，两三日便能康复。”凤戏阳醒来时，医官正垂着手向背对床榻的夏静石陈述着诊疗后的判断。

    他终于来了，凤戏阳几乎想起身投进他怀里，将压抑数日的委屈和痛苦化成眼泪统统揩在他胸前，但忍了一忍，小心的收住泪水，又闭上眼睛。

    留下几张调养的方子，医官便告退了，凤戏阳听着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中愈发紧张——他，不会也跟着离开吧。

    很长时间的静默，她几乎忍不住要睁开眼的时候，一旁传来低低的叹息声，衣摆簌簌的摩擦声，投在她脸上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床榻微微一动，夏静石坐在了她的身边，轻柔地扯过丝被，将她搁在外面的手盖上。

    他淡淡的温柔萦绕在周围，凤戏阳再也忍不住泪水，睁开了眼，哽咽着唤道：“夫君。”

    夏静石一怔，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刚才晕倒了，医官开了些滋补的方子，我这便叫人去……”

    戏阳不及擦去泪水便急急拥被坐起，扯住他的衣服哀恳道：“药晚些再吃——夫君能陪戏阳一会儿吗？”，夏静石安慰地拍拍她手背：“你先躺下，我多陪你一会儿就是。”

    她没有放开手，略有些不安的说：“夫君，是戏阳惹得你生气了吗？”夏静石唇角微微一动，宽慰道：“你不要乱想，近日是比较忙些，因为离开锦绣太久，积压了太多事务，过些日子便好了。”

    凤戏阳心中安定下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刚想说话，忽然想起那扑面而来的曼陀罗花，蓦然紧张起来，下意识的朝门廊看去，空的。

    夏静石顺着她的眼光向门廊看了一眼，疑惑道：“怎么了？”凤戏阳有些迟疑的问：“门口那株红色的曼陀罗，夫君派人抬走了？”

    夏静石诧异的问：“红色的曼陀罗？”见她肯定的点头，他略一思索：“我到的时候门口便是空的，王城中也不会有这样的花，再说谁会将花木置在供人进出的门口呢，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凤戏阳缓缓吐出口气，强笑道：“大概是看错了——那时我看到一株红色的曼陀罗，还有付一笑。”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定定的望着他的。

    夏静石的瞳孔一缩，瞬间凝结成冰刃，不等凤戏阳反应，睫毛一闪，眼中已是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错觉：“那应该是幻觉吧，一笑此刻远在千里之外，怎会出现在这里——医官说你是水土不服，还是早些把药抓上煎了吧。”他说着，轻且不容拒绝地抽出戏阳手中的衣料，便要站起。

    戏阳见他要走，慌得扑上前揽住他的颈肩，胸腑猛烈的撞击之下，一滴温湿的眼泪从她眼眶溅出，落到他颈侧，顺着裸露出来的肌肤向下蜿蜒：“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夏静石轻轻拉下她的手臂将她推开，话音平静如水：“我没有生气，你不要乱想。”

    见她神情黯然地慢慢收回手臂，夏静石略有不忍，放柔了声音道：“你尽快调养好身体，宁非成亲之后我们便启程去帝都朝觐圣帝，你还没有去过帝都吧……”

    听他说到帝都，凤戏阳眼中耀出一丝光芒，眉目间也添了几分神采：“我去过的，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帝都。”夏静石很是意外：“什么时候？”

    凤戏阳的眼已笑得弯弯的，却故意不回答他的问题：“你想不起来吗？”夏静石沉吟道：“确实想不起来了，我住在帝都的时间不多……是什么时候呢？”

    “就是圣帝登基的当天，我忘了那天的天气，忘了周围有什么人，只是记得有你。”戏阳含笑轻轻地说，眼里盛着满满的回忆。“后来我也一直在想，是不是上天注定了我在那么多人中一眼就能看到你。”见他怔怔地听着，戏阳红着脸低下了头，“也注定我会在那天爱上你，但我真没想到我们竟然可以成为夫妻——夫君，戏阳不奢求你的全心全意，在夫君的心里，在一笑之外，能给戏阳留个角落吗？”

    凤戏阳热切地注视着夏静石，而夏静石有些恍惚，目光也失去了焦距，戏阳咬了咬嘴唇，忽然前倾身子，抓住夏静石的衣领，吻了下去。

    她全心地，本能地啜着他的唇，可能是震惊过度，夏静石并没有推开她，他的唇单薄而柔软，却一丝味道都没有，寡淡，如白水。

    从心底涌上来的悲伤像幽静的深海一样包围着凤戏阳，海水冰冷刺骨，她却愿意就此沉下去，沉到底。

    她的吻渐渐变成了乞求，变成了绝望地索取，仿佛试图通过吮吸，把他冰冷遥远的无情灵魂激出来。

    夏静石忽然眼神一变，狠狠推开凤戏阳站了起来，带着极度厌恶的神情，绣着金的衣袖缓慢而用力地擦过微湿的嘴唇：“本王的心太小，此生给了她就再没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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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回

﻿凉意自脚底直窜头顶，剧痛从喉咙口一直烧灼到胃里，真是致命的一击，凤戏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厉喊道：“那你为何不娶她！”

    夏静石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眼中的烈火才慢慢地熄灭，苦涩地笑了一声：“很多时候，缘分就是那样，只有陪你一起经历过那些事的那个人，才能进驻到你的生命中，此后无论再有多少个人，错过了那些，就错过了一辈子。”说着，他渐渐平静下来：“这句话说出来可能真的很残忍，也很自私，但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即使没有一笑，这样和亲式的婚姻也不会有幸福，但是本王可以保证，你会是这里唯一的女主人，一切吃穿用度，只要在本王能力范围之内，你可以尽管提。”

    戏阳打了个冷颤，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若是为了那些，我何必嫁到锦绣来，若只是为了和亲，我可以嫁给圣帝的。”紧紧抠着床板的指甲断了，而这种疼痛轻微到忽略不计了，“难道太轻易得来的感情，就不值得你珍惜吗？”

    “或许真的该问问你，为何坚持要嫁给本王。”夏静石声音越发冷淡，“在锦绣与夙砂的战事中，死在本王手下的夙砂士兵没有一万也有数千，本王帐下阵亡的将士更是数以万记，为何你那么确定本王会善待你，甚至爱上你呢？”

    凤戏阳睁大了眼睛，她很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了，你好好休息。”不给她出口挽留的余地，夏静石翩然转身向门口走去。

    凤戏阳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扉合上之处，眼中盈满幽幽的雾气和被掏空般的失望，为什么？她只是单纯的想爱他而已。

    她疲惫地合上眼。

    原来，在这场名为爱情的追逐中，谁先说出了爱，便先输掉了心，而还未开始，她已输的体无完肤，却——甘之如饴。

    雨声激溅，浅色的花朵被廊檐上的水柱冲离了枝头，笼中的金丝鸟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安地跃动着，静立在走廊上看着雨景的付一笑裙裾随风飘摆，目光深远而苍茫。

    婚典之后她便住在了凤随歌的皇子府，这里各式建筑鳞次栉比，有隽美的竹屋水榭和亭台楼阁，与秀巧的水绘园风格窘异，却少了许多自在舒适的感觉。

    凤随歌有几日未曾露面了，下人们也在背后议论纷纷地猜测皇子为何会在新婚第二天就冷落了她，夜夜流连在旧时相好的歌舞姬身边，就连在婚典上闹事的云翳也仅是受了一番斥责，便又成日大大方方地在皇子府里进进出出。

    可冷落归冷落，撇开婚典当日凤随歌当众说出的那番警告的话不谈，付一笑能从阶下囚虏一跃成为皇子侧妃，凤随歌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并不比用在国事方面的少，而她近日不得宠不代表她永远没机会翻身，所以皇子府中的下人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露出嚣张之态。

    一阵风吹来，吹乱了雨丝和廊檐下的璎珞，付一笑微微退后几步，避开飘到身前的雨滴，双唇突然启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从来都不知道在屋檐下看雨是一件那么美的事情，漫天雨丝都带着绝望的*，纷纷攘攘地落到地上，然后消失不见。

    若人的烦恼也能随着雨丝一起被土壤全数吸纳干净，该多好。

    因为下雨，凤随歌没有出门，此刻他正站在书楼半掩的窗边，远远地注视着她。

    他已经连续数日没有踏入新房了，白天总是议政巡营，夜里又继续把酒寻欢。是的，一刻都不能消停，一有空暇，脑中便充满了她的冷言冷语：“……这只是一场游戏，和感情没有关系！”

    听到这句话时他几乎懵了，或许是他说错话在先，但看着一笑冰冷带刺的眼神，无力感忽然充满了他的全身，难道情感就是这样，如果对方不喜欢你，无论你多么用心良苦，她都不会接受你，一想到自己多少的轻怜柔情都换不来她一个真心笑容，凤随歌终于失了耐性，转身就走。

    一道电光闪过，滚磨般轰隆作响的雷声仿佛打在凤随歌的心坎上一般，一下一下，那么的清晰——为什么没办法用平常心对待她？不仅头脑不能冷静，心里也是闷到痛。

    他恨那个站在廊下的女人，恨她总是左右自己的情绪，让他无法有片刻安宁，真想亲手把她毁掉，然后……没有然后，那个时候恐怕连他自己也跟着一起毁掉了。

    那天他没说错，她就是一朵毒花，璀璨，奇异，却危险，那样万恶的毒性，彻底的腐蚀了他的心，纵然无情，也教他欲罢不能。

    忽然，凤随歌的眼睛锐利地眯起，只看了片刻，便匆匆地向门口走去。

    隐约的存在感鼓荡着她于战时养成的警觉，付一笑收起散漫的神思，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个转角。

    又是她。

    见她那么快便发现了自己，云翳有些吃惊，但仍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慢慢走了过去。

    显然在来之前刻意地打扮过，云翳戴着八宝攒珠的额饰，又穿了一件五彩刻丝的平纹春绸长裙，裙边系着绦丝佩玉，举手投足间珠鸣玉振，神情倨傲得好像她就是金牒玉册的皇子妃。

    “姐姐近日好像憔悴了些。”云翳停在一笑身边，故作姿态地打量了她一番，“皇子也真是，都已经是夫妻了，有什么可怄气的，夜间他再去云翳那里的时候，云翳定帮姐姐……”

    “你叫我什么？”一笑傲然睨她，“有谁特许你见到我可以不行礼吗？”

    云翳顿时气结，她脸色数变，终于忍气吞声地跪了下去：“妾身云翳，见过皇子妃。”

    一笑却不忙让她起来，淡淡道：“我不是皇子妃，我只是一个还在新婚就失了宠的侧妃罢了。”

    云翳只得重新行了一礼：“妾身云翳，见过侧妃。”

    “起来吧。”一笑牵了牵嘴角，但没有笑出温度，“你刚才在说什么，继续说吧。”

    云翳咬着牙站起，冷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担心侧妃记恨着从前被云翳抽的那两鞭子，便想着过来看看，顺便问个安，不过，侧妃如此高高在上，定不会与云翳计较旧事吧！”

    一笑轻轻地笑了，出手如电，重重地给了云翳一耳光，云翳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来不及闪避，顿时被这一掌打了个趔趄，退了好几步才站住了脚，左颊上已经浮起深深的指印。

    仿佛沾到了脏物一般，一笑挽起裙摆擦了擦手心，才抬头微笑道：“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不是什么贵人出身，这账我本来就是要和你清算的，不过难为你主动送上门来，所以也用不着拿鞭子，过来吧，还有一掌就两清了。”

    云翳又惊又怒，付一笑虽多年不曾拿弓，但天生臂力甚大，方才的一掌已经的打得她几乎晕厥，怎么肯上前再受一掌，她怨毒地掩着红肿的左脸，嘶声道：“付一笑，就算你被立为侧妃，上面还会有个正妃压着你，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出身下贱、水性杨花的**女人，皇子只是贪鲜宠你几日，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一笑仍是笑意淡淡的慵懒模样：“不牢你提醒，我时时刻刻记着呢。”云翳侧过脸啐了一口：“你以为你是谁……”

    “何事吵闹？”凤随歌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云翳一惊，立即换上一副哭腔，直直地撞进凤随歌怀里：“皇子，云翳原想过来陪皇子妃聊聊，谁知她二话不说便出手打我，你看我的脸……”

    视线从一派坦然的一笑身上移开，凤随歌温柔地揽住云翳，抬起她的脸检视着那指印：“云翳，你真是不懂事，要让付一笑明白她自己是谁很容易，但是，你明白自己是谁吗？”在云翳未能反应过来的那一怔间，他揪起她的头发朝她腹间打了一拳，云翳倒在地上痛苦地*着，脸上尽是惊讶。

    “我说过，付一笑是我的妃子，谁敢侮辱她，我绝不轻饶！”凤随歌神情冷戾地缓缓踏上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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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回

﻿云翳只觉得踏在脸上的那只脚越来越重，惊痛之余几乎要晕过去，忽然听到付一笑喊了一声：“别……”，=压力顿时一松，云翳趁机大口地吸进几口潮湿的空气，视线也慢慢恢复，只见付一笑半环着凤随歌的身子，已将他拉在一旁。

    凤随歌犹有余怒地转头瞪向一笑：“别什么？”一笑与他眼神一对，惊觉地放了手便要朝后退，凤随歌已经察觉，手臂一张把一笑紧紧固定在自己怀里：“说话！！”

    一笑侧头避开他灼热的气息，不自然道：“我想说别伤她。”凤随歌冷笑：“你倒十分大度——她说的话你没听清吗？”“听清了。”一笑坦然与他对视。

    “她把你说得那么不堪，你为什么不反驳，你的尖牙锐爪难道全部是为我准备的？”凤随歌气得几乎两眼冒火。

    “若她信我便不会信传言，她不信我我又何必向她解释。”一笑微微皱眉，“你勒痛我了。”凤随歌犹豫了一下，稍稍放松了箍制，声音也轻下来：“那你就任她这样侮辱你？”

    一笑不满地向后撑了撑，想再拉开些距离，但始终犟不过凤随歌，只得老实说：“你若不来我还会揍她，你来了也就交给你了。”

    凤随歌不禁低笑出声，旁边传来细碎的*，云翳已经撑着坐了起来，原本精致的妆容沾了灰，指痕与泪痕交错，显得很是狼狈，一笑终是不忍，轻声道：“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吧——你下去冷敷一下，脸上会好些。”

    云翳羞恼之极，但又不敢造次，只得半掩着脸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欲走时凤随歌叫住她：“切结金我会命人送去，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云翳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跪下求道：“云翳知错了，请皇子……”

    “滚出去！”凤随歌冷冷地说，一笑迟疑着看他，未及说话，已经被凤随歌挟着朝后面走去。

    “不生气了？”将一笑半提半揽地带回房间，凤随歌终于放开手，含笑问她。“你对女人还真是无情呢。”一笑整着揉皱的衣衫，故作无意地问，“那个云翳，你就这样把她赶走了？”

    凤随歌眉一扬：“你若嫌处罚太轻，我叫人去赐死她也无妨。”见他故意曲解原意，一笑也学他扬眉：“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亲自动手。”

    凤随歌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然不介意，她对你口出秽言，按律当杖毙于中廷，不过我们婚期未过，不宜见血，所以……”他停下看了一笑一眼，见一笑平静地看着他，好像很笃定他会说出求情的话。

    凤随歌摸了摸鼻子以掩饰即将笑出来的表情，继续道：“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将她的下身在火漆里浸一下，干透之后便是密封的了，再将她吊起来，不断逼她喝水……”他毫不意外的看着付一笑的眼睛越睁越大，“一天之后她的肚腹便会涨大犹如十月怀胎，皮肤也会变得透明，几日之内，她不会死也不会失去意识，皮肤也像件瓷器一样光滑美丽，放在你床头一定很合适，夜里还能唱曲给你听呢……”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凤随歌！”一笑又是咬牙又是笑地扑过来拧他，“你再说一句试试看！”凤随歌勉强挡了几下，终于被她拧了个实在，疼得一蹦老高，忙不迭地退开，吸气道：“都忘了你是行伍出身，下手真的不是一般的重——唉，你气消了没有？”

    一笑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敛起，听他这样问，也不好再板起脸来，嗤了一声：“我能和你一样么？”见他面露安慰，又补了一句：“早说过我都是记下的。”凤随歌不禁又笑起来：“你果然是一点亏也吃不得的，好吧，你多记些，看来日谁找谁算帐。”

    一笑不再理他，走回桌边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喝，凤随歌一时也想不起说什么话，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那个……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过得半晌，凤随歌忽然挤出一句话来，一笑眼中光彩一黯，随即笑道：“问这做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合八字会不会晚了点？”

    “当然不是。”凤随歌难得显出为难的样子，抓了抓头，“我忽然想到，嗯，我们两个好像都很少提到自己的事情，所以，嗯，我便问了。”一笑狐疑地看他：“是吗？为什么整句话只有前四个字和后四个字说的最顺溜，你不是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吧？”

    凤随歌微怒道：“我能动什么脑筋，难道还拿你的八字去行巫蛊之术不成？”一笑亦警觉的看他：“对哦，好像也能做这个用。”他顿时气结，眼看刚说开的气氛又要僵住，一笑忽然笑了一声：“不过，就算你想要做坏事也做不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见凤随歌不相信地瞪着她，一笑立即瞪了回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只是个下女，所以自小没人给我庆过生，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娘她是什么时候生的我，不知道自己生辰很正常，有什么……”她忽然说不下去，因为凤随歌怔怔看着她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愫，不知不觉间，他的表情柔和起来，一笑的眉峰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愤然转头看向窗外：“你那是什么脸，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是同情。”凤随歌眨了眨眼，垂下头看向地面，轻声说，“以你的脾气，应该也是夏天出生的，反正，嗯，也没几天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庆生吧。”

    一笑疑惑地转过头来：“什么叫没几天了？”凤随歌忽然尴尬地吼道：“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又不是拿你去杀头！”

    一笑给他莫名其妙地一吼也生气起来：“几天不和我吵架你就不舒服对不对？”

    凤随歌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激动得抬了半分，又忍耐地放下，恨恨地说：“你就是天下最笨最不开窍的女人！”

    一笑眯起眼插着腰看他：“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就算我真的笨真的不开窍，那又怎么了，你比我聪明多少？你凭什么骂我？！！”

    “凭什么？！”凤随歌几乎是暴跳如雷，“我一番好意要给你庆生，你问我凭什么！？”

    “喂，你讲不讲理！”一笑瞪了他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你说要给我庆生？我连生辰都不知道，怎么个庆法？”

    凤随歌气得指住她：“你根本没有仔细听我说话……”见一笑脸又沉下去，他隐忍地吞下剩余的话，放低了声音：“我刚才说，看你脾气应该也是夏天出生的人，到时候我们一起庆生吧！”

    “喔！”一笑漫声应着，但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为什么生辰能从脾气上看出来？”

    砰的一声，凤随歌一脚把旁边的宫凳踢得老远，怒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一笑吓了一跳，竖眉骂道：“凤随歌你发什么神经，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再过几天我们两个人一同庆生！！！”凤随歌咬牙切齿地瞪她，一笑微张着嘴，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对他报以妩媚的笑容：“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凤随歌一怔，匆匆将目光转开，脸上生出可疑的红晕，粗声道：“知道就行了，到时候我会安排的……我还要去书楼看书，先走了。”说完就闷头朝外走。

    一笑笑得两眼弯弯，在他跨出门的前一刻喊了一声：“一开始便直说过几天是你生辰不就行了！”

    凤随歌被门槛一绊差点跌倒，跌跌撞撞冲出去几步，幸而及时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身后又传来一笑放肆的笑声，他没有回头，脚下步子却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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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回

﻿凤戏阳静静地卧在床上，她开始害怕黎明后从窗棂里漏进来的淡蓝色晨光，天一亮意味着昨天逝去，寂寞的一天又将像风一样扫去她的一片青春绿叶。

    身体已经渐渐好起来，但她仍是恹恹的，那天夏静石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她也再没有脸面差人去请他——他根本是不在意的，再去纠缠也是自取其辱。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外面乱作一团的奔跑声，凤戏阳下意识地侧耳听着隐隐传来的话语：“……吐血……医官……”

    吐血。

    医官。

    这王城里还有谁吐血会引得下人们如此慌乱！！！

    凤戏阳猛的坐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眩晕携着黑暗向她压过来，她摇晃着一头栽到床下，外间守着的侍女听到声响推门进来查看，刚好见到凤戏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禁惊呼起来，急忙奔过来搀扶：“王妃，你怎么跌下来了？”

    凤戏阳顺着她的搀扶站起，却只是抓着她问：“谁吐血了？我听到谁吐血了！”侍女犹豫了一下：“奴婢也不太清楚，但是看情形应该是殿下……”话未说完凤戏阳已经甩开她的手朝外奔去。

    “王妃，王妃披件衣服啊，你的鞋，身子还没有好不能着凉……”侍女一边喊着，一边抓过地上的鞋和担在床边的素绸披风便追了出去。

    不顾沿途冲撞了谁，凤戏阳盲目地在楼廊水榭中穿行奔跑，身后远远地追着数名侍女，呼喊声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

    “不在意又怎样，只是那么一点打击，就把大婚之前对父*誓旦旦说的话便全部忘记了吗？”凤戏阳恍惚地想着，风声呼呼地掠过耳边。

    不知道他在哪里，就自己去找，找到了一定要当面告诉他，不管他怎样想，她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爱到极至，本来便是盲目，总有一天，她会将付一笑从他心中连根拔除。

    前面有人向她迎了过来，她直觉要闪避，终是慢了一拍，重重地撞进那人怀里，顿时被一副有力的臂膀拦腰勒住，她挣扎尖叫起来：“放开我，我要去看他！”

    “我带你去看他。”萧未然沉静的声音响起，“但你要回房将外衫穿上。”戏阳心里一松，才觉得跑得近乎脱力，若不是萧未然扶着，恐怕早已软倒在地。

    执意不肯回房的凤戏阳裹着侍女拿来的披风快步跟在萧未然身后，萧未然再也没有开过口，只是以她能跟上的不大不小的步伐走在前面引路。

    穿过王城的内殿，萧未然带着她向书房走去，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浮动着具有提神醒脑功效的紫苏檀木熏香的味道，凤戏阳精神一震，加紧赶上几步，转过一个弯口，毫不意外地看到书房门口人头攒动，不少军士和侍从都站在石阶上，心急如焚地翘首探望。

    见到萧未然赶来，不少人面露安慰之色，更有一名心急的武将已经快步迎了过来：“萧参军，快进去探……她怎么来了?”眼光落到她身上，露出明显的排斥。

    “进来的时候遇到王妃，便一起过来了.”萧未然轻描淡写地说着朝里走,“殿下怎样了？”那武将大步跟在他身旁，答道：“医官已经进去了，他们谁都想进去，但怕人多惊扰了殿下，便都关在外面呢。”萧未然简单地一点头，快步登上石阶，轻轻的推开门。

    凤戏阳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周围投来的各色眼光让她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的发冷，一双手早已冰凉彻骨。

    书房地板上铺着巨大彩织毡布，宽敞的门厅一侧有个垂着锦幔珠帘的偏厅，萧未然脚步不停地走了进去，倏然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

    里面的那个人会是怎样的情景，面无血色？满头冷汗？牙关咬紧？

    凤戏阳伸手挽开锦幔，心骤然提到嗓子眼——

    几乎同时，温和的语声响起：“没什么大事，怎么一个个都那么紧张——你怎么也来了”，最后一句是对着戏阳说的。

    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戏阳软软地倚在门框上，眼泪已经涌出来：“你怎么了？”

    一旁的医官轻声回道：“殿下是操劳过度了，咳出来的是淤集的废血，没什么大碍，只要多休息就会好的。”夏静石“嗯”了一声：“惊动先生专门跑一趟，实在是不好意思，宁非，送先生出去吧。”

    这时凤戏阳才刚发现宁非和凌雪影也立在一旁，宁非答应了一声，引着医官便朝外走，雪影冷冷地看了凤戏阳一眼也跟着出去了，萧未然迟疑了一下，也退了出去。

    房里顿时只剩下夏静石和凤戏阳两个人。

    夏静石伸手搀她坐到软榻上：“身体没养好就不要到处走了吧。”戏阳呆呆地坐下，目光落在他襟前的几点血迹上：“你真的没事么？”

    “医官都说过没事了。”他微笑着转身，“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本王叫人用软轿送你回去。”

    戏阳微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终于见到了他，依旧是熟悉的清冷柔和，但那达不到眼底的笑容带来的冰冷随血液流窜，冲进心里，搅动着五脏六腑，居然是痛切，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唤住他，帘下的珠子细碎地撞响着，人已不见。

    送走了医官，宁非终于忍不住埋怨道：“一路过来说的话你没一句听进去，不让说的话偏要第一句就说，我看你是成心要气死殿下。”虽不明所以，但萧未然目光仍直直地落到了雪影身上。

    雪影则显得十分懊恼：“我要知道他会吐血就不会那样说了，恶心死了……”“你……”宁非气结，“你顺便把我也气死好了！”

    一转头，触上萧未然询问的眼光，宁非叹了一声：“早晨收到一笑托商队捎来的信，她让雪影帮她去付家取些东西，再问殿下将她那根琉璃簪子要回来，也怪我，她在旁边看信，我便顺口问了问那人夙砂的近况，那人就说，除了皇子要娶你们锦绣留下来的那个女子之外，没其他大事。雪影一听丢了信纸就要入城，我一路追着叫她只管编个理由要簪子，先不要和殿下说一笑的婚事，她答应得挺顺溜，结果进了书房就直冲冲地对殿下说，‘一笑要和凤随歌成亲了，叫你把她的琉璃簪子还给她，’殿下脸色立刻就变了，手里的书都没放下就呕出一口血来。”

    雪影也急了，指着宁非直直地问到他脸上：“你不要口口声声维护你的殿下，你摸着自己良心说，若不是夏静石，一笑怎么会给掳到那里去，又怎么会留在夙砂回不来。她那么死心眼的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嫁给凤随歌，你认为她的日子会很好过吗！再说了，我不告诉夏静石一笑要成亲，他就永远不知道了吗！！”

    宁非气得说不出话来，萧未然将雪影拉开两步，轻声说：“雪影说的没错，不可能瞒一辈子的，但雪影也不该两件事情一起说，这样听起来像是一笑要和殿下决裂的样子。”

    雪影虽然嘴硬，但心里也有些内疚，嗫嚅道：“那，那怎么办，话都说出去了，要不我再回去向他解释一下，说一笑不是那个意思？”

    萧未然摇头：“不用，其实我觉得一笑确实有那个意思——算了，既然都过了，也没有必要再去解释什么，只是……”他略一沉吟，抬眼看向疑惑的看着他的两双大眼：“你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宁非的眉头扭成个川字：“难道夙砂人已经害了一笑，送信来要东西只是装佯做势？”雪影气得狠狠捶了他一拳：“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她忽然停下咦了一声，看向萧未然，“确实有些说不通——他那么在意一笑，为何怎么都不肯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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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回

﻿荷花池里星星点点地点缀着粉色或浅鹅黄的莲花，在朱墙绿水的映衬下，如一场绮丽的梦，夏天的气息已经很浓了。

    夏静石负手立在荷塘边，双目微合，神情平静而肃穆，几日来他始终缄默不语，举手投足间仍保有着从前那份从容，一个人的时候却更加容易出神，一如现在。

    他的记忆里也有一座绿树繁花环抱的凉宫，炎夏之际母妃喜欢带着他在那里用膳。凉宫的东边是个很大的凝碧池，一眼望不到边的池水之上，矗立着仿制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而池边的百余座亭台楼阁更是金碧辉煌，美仑美奂，众星拱月般护卫着母妃居住的明德宫，一切都带着梦境一般的奢华气息。

    多年前同样的夏日，父皇母妃总是乘舟在凝碧池观赏莲荷。父皇苍白而清俊，母妃螓首蛾眉，一颦一笑之间容光焕发，而自己身旁，也有一个巧笑嫣然的可人相陪。

    那是一个烙入肺腑的名字，娆苒——原来的陪读丫头丽泽忽然重病不起，娆苒自一干下女中脱颖而出，从此站在了他的身后。

    爱情就象在上面盖满青草布满鲜花的陷阱，当你被那美丽吸引，正要伸手去采摘的时候，却突然掉进早已布置好的陷阱里痛苦的挣扎着……

    年轻而温情的夏静石无法抵御娆苒刻意展露的风情，爱情初降便已如火如荼，他还记得娆苒拥住他的那一刻，她所散发出的气息甜蜜而又温暖，手像炭火又像冰块一般从他微颤的身体上滑过去，非常熟稔的，滑过去——接着，她脸上的媚艳忽然被一个惊诧的表情取代，他听到娆苒轻轻的问：“殿下，难道你不想要娆苒吗？”他愣住，渐渐的，额上沁出细汗来，看着她的惊诧变成恍然，再变成诡秘的笑容，然后，推开他抽身离去。

    窗外雷电齐鸣，夏静石独自一个人在房内饮酒，滚落喉间的，是熊熊的失意，醉倒之前，他模糊的喊了一声：“娆苒……”

    猛然醒来，已是中午了，雨丝正清清爽爽的朝下落，他挣扎着站起想倒杯水喝，空的，这才想起曾交代过任何人不许靠近自己住的这个院子，已有数日。

    夏静石缓缓的走到窗前，他探出头，张开嘴，微甜的雨点落在发苦的舌苔上，眼泪忽然流出，奔涌的速度脱离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合着雨水从脸上蜿蜒进领间。

    前面忽然冒出一个人影，透过下了雨潮湿的空气望去，这个身影比阳光更刺眼，原来他初次感受到的不祥的气息，是这么的不祥……“传帝后口谕，宣皇子夏静石觐见。”

    记得他跟在两名宫侍后面通过了花树摇曳高台琼楼的深宫小径，他们的脚步声听来轻捷而隐秘，心在狂跳，眼睛也仿佛快看不清这个肃穆华丽的帝王之家。

    帝后的寝殿亮如白昼，宫灯银烛间一个妇人斜卧于凤榻之上。

    帝后正在用茶，一股奇异的清香从她手里那只小盅里袅袅飘来，而帝后似乎没有听见宫侍的通报，更没有朝下跪请安的夏静石看上一眼。

    “知道本宫何事召你入宫吗？”良久，帝后终于放下手里的瓷盅，转过脸审视着夏静石，夏静石只是摇头，但他听到殿里的宫侍在陆续退离。

    “你站起来吧，本宫让你见一个人。”帝后淡漠慵倦的眼睛忽然射出灼热之极的光芒。

    熟悉的细碎步声响起，他不愿回头看，心里默默地念着不要是她、不要是她、千万不要是她，但，“民女娆苒参见帝后，参见皇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茫然地问，“最近几天都没见到你，我以为你出事了。”

    “娆苒，你起来回话。”帝后早已呵呵地笑出声来，娆苒的神情一如平常，那样怯怯地含羞地笑着，盈盈立起身来。

    她的笑容犹如锥子一般刺痛了夏静石的眼睛，娆苒对他，像一场华丽而炽热的梦，再是美丽，也还要醒来。

    “你说爱我都是假的吗？”他的面孔犹如死水般静寂，唇上血色全无。

    “爱？”娆苒掩唇微笑，“这真是自从有了娼妓这一行当到现在为止至少近几百年里最大的笑话。”

    娼，妓。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禁不住冷笑道：“你做了*真是可惜，你应当去做戏子的。”

    娆苒甜甜笑道：“娆苒自然先是戏子后是*，不然怎么能在皇子的面前表现出以假乱真的情，让皇子为娆苒倾倒，最终又得以全身而退呢。”

    “我一心对你，为什么你要骗我！！！”他终于忍不住发怒。

    “难道皇子没有听说过，*无情，戏子无义——皇子以为青楼中人真会相信什么山盟海誓？嘻，那不过是戏里演的罢了，这世间最长久的情，是绝情！”娆苒柔柔地说，娇娇地笑，却字字如刀。

    “是本宫安排她去‘伺候’你的，原来准备晚些时候再派用场，但是，真没想到——原来是这样！”帝后忽然嚣然大笑，“夏静石，你注定只能做一个王侯，你注定不能继承大统，哈哈哈哈！”

    夏静石紧咬的牙齿咯咯作响，淋漓而下的冷汗流进眼里，刺痛感却没让他闭眼，失了焦距的眸中，已没有痛苦，只是茫然，空洞的茫然。

    帝后缓缓坐起，娆苒乖巧地上前为她置好靠枕，又轻轻地替她揉着肩：“本宫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宣布退出储位竞逐，本宫承诺，一定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第二，呵呵，本宫立即传谕太医院前来会诊，并将结果公之于众，一切交由圣帝和朝臣们来定夺，如何？”

    夏静石的目光垂下，淡淡地回答道：“我退出。”

    “哈哈哈哈，真想不到啊，真是可怜……”帝后放声大笑，“夏静石，枉我高估了你，你这个可怜虫！！！”娆苒也跟着格格地笑了起来。

    夏静石木然看着笑成一团的两个女人，不，是两条毒蛇，她们的毒牙就这样深深地扎进他心肉里，再也拔不出来。

    终于笑够了，帝后慢慢站了起来，拖着长长的裙裾走到他身旁，水汪汪的凤眼朝他瞟了过来。“该本宫履行承诺了。”她示意娆苒走近几步，“你可愿跟他一辈子？”

    娆苒轻笑道：“帝后真会开玩笑，娆苒若随皇子回去，非被他剐了不可！”帝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的有理，那……”原本笑意盈盈的凤目中忽然露出森寒的杀意，不等娆苒反应，一柄锋锐的匕首已从帝后的广袖中悄然滑出，深深地捅进了她的肚腹，“便留你，不，得，了！”

    娆苒半张着嘴，喉咙里格格有声，眼睛凸出，不可置信地看着帝后，一双手牢牢地攥住帝后的手腕，想将匕首从身体里推出去，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只轻轻一绞，已经痛得她没了力气。

    “救……”她哀怨的眼光投向一旁已经惊呆的夏静石，向他伸出一只已染满鲜血的手，“救我……求你……”

    夏静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住她：“怎么？”帝后凤目含笑，冷冷地看着她，手下却一点也没有放松，“你想让她将这个秘密带出宫，带回那烟花之地当作下酒谈资告诉天下人去？”他的动作顿时凝住。

    “看在你那么听话的份上，本宫教给你一个道理——情爱是羁绊，也是枷锁。人这一生当中，只要动过情，惹过意，便已经有了破绽，所以，你已经不再完美。”她微笑着，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确实很优秀，只可惜投错了胎，若你是本宫的儿子，圣帝之位，非你莫属！”

    在夏静石恍惚的注视中，帝后翩然退后，娆苒的身体顿时滚倒在地，她微微地抽搐着，挣扎的朝殿门爬去，身后拖出一条粗粗的血线。

    帝后带着玩味的笑容，跟着娆苒缓缓地一步步地向殿门走，一边还柔声勉道：“快到了，你若能爬出去，本宫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夏静石忽然大步上前，向帝后伸出手：“给我！”帝后略惊异地瞟了他一眼，还是将满是鲜血的匕首交到了他手里。

    夏静石缓缓地蹲下身子，轻声说：“闭上眼，别看。”

    轻薄的锋刃划过娆苒的颈侧，绽开的皮肉中喷溅出大量的血液，渐渐的，她的身体停止了蠕动，精磨的青石地面上，蜿蜒的血线停在离殿门二十步的地方。

    一滴殷红从夏静石手中微颤的匕首尖上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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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莹莹闪闪的血液飞溅在眼里，视线顿时蒙上了一层红色，夏静石不由得抬手去揉，谁知越揉越看得模糊，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蜿蜒而下，只在腮线上停留了片刻，便滴落在他雪白的锦衫上，好像雪中的红梅，一朵一朵地绽放开来，凄美苍凉。

    帝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夏静石抛了匕首，平静地向外走去。微风拂过他的衣摆，嫣红的花瓣纷纷扬扬的飘着，一片一片，那是凋谢后破碎的灵魂，它们曾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看到过什么样的人，为何会这么着急的死去……

    阳光从大朵的厚云中跳出，化作那柄带血的匕首，尖刃直直地朝着他刺来，心头已经有了刺和毒，再加上这把匕首，是不是就可以一下子把所有都埋葬了？

    他闭上了眼睛。

    不到一月，整个帝都甚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锦绣皇子夏静石宣布退出储位之争，他们都觉得在他的身上似乎发生过些什么，并改变了些什么，就好像一块黑色的布料里夹掺着一根深蓝的丝，虽不明显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娆苒的背叛和欺骗带来的痛是那样的真实彻骨，那种悲伤的感觉如此的鲜明，从那时起，他便把心藏了起来，用厚厚的淡漠作为伪装，以为不会心动也就再也不会有那样的痛了，甚至已经确信自己能像名字一般，静若磐石了，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柄叫付一笑的锤子敲出了裂缝，差点就要露出里面那具早已腐烂生蛆的尸体。

    而在同时，深深刺在心间的毒牙也跃跃欲试地蠢动起来，游走在他的血脉之中。

    “这世间最长久的情，是绝情。”

    “情爱是羁绊，也是枷锁。”

    “人一生当中，只要动过情，惹过意，便已经有了破绽，所以，你已经不再完美。”

    夏静石苦笑，何止有破绽，又何止是不完美，老天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他幸福的余地——他自己已经不幸福，又怎么能给别人幸福。

    虽然他对一笑的爱，一天也没有减少过。

    只要不是她，谁做王妃并不重要。

    天还黑着，付一笑便被侍女们唤醒梳妆更衣，她微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似睡非睡间察觉到两道不一样的视线，猛一睁眼，神采奕奕的凤随歌毫无气质可言地蹲在一旁定定看她，见她突然惊醒，反被吓了一跳：“干什么？”

    “你干什么？”一笑含糊地反问着，又闭上眼睛，却准确地拍掉侍女打算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的那只手，凤随歌忍不住笑起来：“可以了，出去吧。”

    一笑迷迷糊糊地跟着侍女们应了一声，又坐了片刻，突然跳起来：“可以了？”凤随歌笑着点头，一笑的睡意顿时无影无踪，咬牙切齿道：“那么早派人把我叫起来干什么？”“来，我带你去逛早市。”凤随歌将手递给她。

    早晨的空气带着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因为刚下过雨，吹来的风潮湿且清凉，凤随歌牵着她走在还有泥土的街道上，整座城市尚在睡眠之中，宁静而安详。

    “好久没有这样舒服了。”一笑早已眉开眼笑。

    凤随歌带她岔进一条拐了个弯的街道，很快就到了设在北门的早市，借着临街铺子透出来的光线，一些做小买卖的人家在刚设好的摊子上忙碌着，一笑一边走，一边四面张望，终于忍不住问：“要吃东西吗？”凤随歌挑眉道：“当然，或者你更愿意去厨房偷食？”

    话音未落，一笑已甩脱他的手朝路边的摊贩奔去，凤随歌半张着嘴僵了片刻，才恨恨地跟了上去。

    在凤随歌看来，茶叶蛋因为煮的时间短，不入味，寡淡得一如水煮，被油煎到脆生生的小鱼，也只是闻着鲜香，吃到嘴感觉也是平平，但一笑将茶叶蛋吃完，手里握着一串串在竹签上的小鱼，眼睛还在朝炖煮着玉米的锅里瞟。他失笑的上前将她拉走：“不要在一个摊子上就吃到饱，前面还有别的东西。”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凤随歌的脸已经有些发青，他从来不知道一笑竟是那么能吃——她从头到尾嘴没停过，几乎是一家一家地看，一样一样地尝，而他只能跟在后面替她付账。

    付一笑再次奔向另一个摊位时，仅存的耐心终于消耗干净，凤随歌沉下脸，准备上前将她强行带走。

    排开略有些拥挤的人群，凤随歌走到付一笑身后，却惊奇地发现她看的是一个简陋的玉饰摊子。

    那是白玉雕的玉兰花坠子，一笑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冰冷光滑的白色花瓣。

    和碎掉的那个一模一样的……

    摊主是一个老妇人，她微微地笑着说道：“玉兰富贵吉祥，小姐好眼光。”一笑怔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凤随歌。

    凤随歌心头一颤，他所认识的付一笑，从来不会流露出这样略带请求又满含希冀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神情，他听到她很小声的问：“我可以要这个吗？如果不贵的话。”

    仿佛当胸被打了一拳，凤随歌心里痛得连喉咙都梗住。也许是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一笑眼里的光芒在黯下去，她抿了抿嘴，转头对老妇笑道：“我只是看一看罢了……”

    “不！”凤随歌努力找回了声音，略有些慌乱地从怀里抓出所有银钱交在老妇手上：“够不够？”

    一笑和老妇都呆呆地看着他，凤随歌脸都涨红了，又在身上摸了摸，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一低头，嘣的一下扯掉了腰带上嵌的玉扣，举到老妇眼前，急切地问：“用这个换总可以吧？”

    见老妇的神情更加茫然，凤随歌额上已沁出汗来，还要说话，一笑轻轻地扯住他的袖子：“是多了。”阳光从侧面投来，她嘴角噙着笑意，眼里却泛着水光，“而且是太多了。”

    而凤随歌的视线只是胶着在她脸上，他笨拙地牵着袖子替她拭去溢出的眼泪，呐呐地解释道：“你别哭，刚才我是一时愣住，不是不愿送你……”

    附近传来好事者的窃笑和议论声，一笑猛醒地退了半步，凤随歌也尴尬地收回了手，老妇人笑眯眯地捧着那堆银钱，连着坠子一起交到凤随歌手中：“这坠子就送给你们吧，赶快给你娘子带上，哄哄她高兴。”一旁更有人喊：“记得以后也要这般疼爱你娘子啊。”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一笑的脸也红了，正是手足无措的时候，凤随歌从老妇手中拈过玉坠，却将银钱推了回去，含笑道：“大娘一番好意，实在是却之不恭，但今日是我娘子的生辰，坠子是要送给她的礼物，所以这钱还是请大娘收下。”

    两边推让了几回，终于老妇收下了玉坠等价的银钱，又将剩余的还给了凤随歌，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去。凤随歌将银钱和玉扣胡乱往怀里一揣，拈着坠子笑道：“来，为夫给娘子带上……”

    一笑的笑脸忽然僵住，片刻之后，凤随歌的脸比她的还要难看。

    于是，整个集市的人都听见了凤随歌的咆哮声：“你没穿过耳孔怎么带这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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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回

﻿“为什么？”

    “会疼。”

    “那这个怎么办？”

    “收藏啊！”

    因为要赶回到皇子府，凤随歌和付一笑一前一后地在夙砂的大街上疾走，口里仍不停在为玉坠争执。

    一笑忽然一停，凤随歌差点一头撞在她身上，刚瞪起眼睛，一笑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凤随歌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倾听，只听得一阵缥缈断续的歌声随风飘到了街上，歌声哀婉，男女之间互相唱和，竟也透出几分绮艳轻荡来，一笑听着听着，也轻声和了起来：“人间俱有苍桑恨，岂独凄凉于你，缘既逝，梦也淡，敲钗欹月何妨醉，夜长难睡，慎勿说相思，相思只是，两个断肠字……”

    凤随歌脸色微变：“那边是胭脂地，应该是歌妓伶人在排演。”“嗯！”一笑漫声应着，“可能是从锦绣传过来的词——去年在平陵我也习过这首曲子，但调子没有现在听到的这个好听，可惜雪影不在，若是她听到，回去定要全部抄写下来……”

    凤随歌不等她说完，粗鲁地将她一扯就朝前走去：“烟花唱词有什么好听，再一会儿客人便全部到了，回去还要换衣裳呢！”“客人？”一笑莫名其妙的问，“我以为只有夜里有宴会。”凤随歌却抿紧了唇不再说话，铁箍一般的指掌紧紧攫住一笑的手腕，带着她在人群里穿行着。

    将一笑送回内宅，凤随歌微笑着叮咛：“新做的金羽百绣裙应该已经送进去了，你若不喜欢太累赘的配饰便自己搭着看，别太素淡就好，我也要去换身衣衫，一会儿再过来接你。”

    一笑答应着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拈着坠子笑着对他比了比：“谢谢你！”凤随歌回了她一个更深的笑，目送她轻快地奔走。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凤随歌的笑容渐渐消失——从前只知她与夏静石甚为暧昧，可她为何会唱那烟花小曲？

    锦绣的，平陵吗？

    似乎一直没有注意过这个地方……

    皇子府外车水马龙，赴宴的大臣大都由夫人作陪，有的还带了子女，人人穿着华贵的礼服，更有不少人头戴镶珠华冠，衣上嵌着金丝，以珠光宝气来突显身份，一时间衣香鬓影，冠盖云集，好不热闹。

    凤随歌携着付一笑的手在礼官的唱引下进入宴厅时，富丽堂皇的大厅内早就站满了人，谈声夹杂笑语盈满室内。见到凤随歌进来，那些贵妇娇女们眼中更是异彩连连，指指点点，又不时发出格格的娇笑，全然无视他身边的付一笑。

    凤随歌身为摄政皇子，自然是各级权贵们的巴结对象，尽管大多是阿谀奉承之辈，凤随歌还是得体的一一应对着，不一会儿身边就聚了一群人，付一笑本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仍然静静的立在一旁，与四面投来的各色眼光从容对视，看了一圈，她露出一个微笑，完胜。

    应对声中，一位五十多岁的人龙行虎步的走了过来，他个子不高，发须微白，体型略胖，笑起来的时候便有几条肌肉在腮边暴起，典型的商人形貌。

    “皇子大婚之时老秦正好外出没能凑上热闹，甚是遗憾，所以这生辰大宴是无论如何要赶来参加的了，哈哈哈哈！”那人高声笑道，“旁边这位便是皇子新纳的侧妃了吧？”

    “秦老近来可好？确实好久不见了！”凤随歌露出一个笑容，一笑微微欠了欠身，此人应当是执夙砂国商业之牛耳的秦誉，早就闻得秦誉善于经营，年纪轻轻便已家财万贯，是夙砂民间对朝廷军队银饷的最大资助者。

    秦誉将一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点头赞道：“骨骼精奇，隐有凤姿。在老秦眼里，纵是储妃之位，少妃也坐得起呢！”说罢不顾周围一片讶声，仰头大笑起来。

    一笑微愕之下也没忘记和他客套两句，且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能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秦誉这个巨贾在夙砂朝野的地位显而易见。

    “凤哥哥！”秦誉身后传来一声少女的欢呼，众人都诧异地望了过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年纪的少女飞快地冲进凤随歌怀里，紧紧搂住他，稚气的眼眸中盈满了泪水，“都是爷爷不好，硬要带人家去玩，得到消息之后一路紧赶慢赶，竟还是错过了两场婚礼……”

    凤随歌一怔之下，一笑的手指已从他掌中抽离，众目睽睽之下只得轻声笑道：“小漪似乎又高了许多呢。”

    秦誉威严地喝了一声：“小漪无礼，都是大姑娘了，哪能还像从前一样赖住皇子，还不先见过少妃。”

    “我以前都是这样抱的，有什么不妥！”秦漪皱了皱鼻子，但还是乖乖地放开了手，对着一笑便要叩拜，却被她一把拉住，未及说话，礼官高亢的声音唱道：“国主驾到！”

    群臣顿时一齐跪伏于地，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凤岐山是踏着时辰来的，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两位宫妃打扮的贵妇，其中一人头上簪着三支凤形玉钗，钗上悬着十数串珍珠，另一人发髻上簪了数朵金花，蕊内嵌着各色名贵宝石，二人姿容袅袅，可惜皆是一副目空一切的傲慢模样。

    凤岐山一行踏入正厅，在一大片朝天的脊背中，肃立的一笑显得十分突兀，他缓缓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住付一笑。

    随行的宫卫首领已经大声喝道：“大胆，国主驾到，还不快快下跪迎接！”凤随歌惊觉的一回头，伸手便要去拉她，一笑轻轻一闪，避开他的手，朗声道：“并非吾主，为何要跪？”

    簪着金花的宫妃眼中光芒闪烁，不怀好意地笑道：“早就听说皇子娶了个不懂规矩的侧妃，今天总算见识到了！”凤岐山亦冷笑道：“孤可是早就见识过了。”

    凤随歌又急又怒地低喝道：“你要做什么？”一笑只作不闻：“夙砂国主驾临，一笑不跪，但若是姑嫜到访，一笑必当以礼相待。”

    凤岐山森寒的神情间裂出一丝诧异，一闪即逝，沉声道：“你能安然站在这里，孤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不要得寸进尺。”

    一笑睁大眼，故作不明地问道：“恕一笑愚鲁，请问方才是国主在说话，还是姑嫜在说话？”

    凤岐山冷冷姑嫜看她片刻：“若二者皆是呢？”她黠然一笑：“二者皆是，一笑也只拜姑嫜不拜国主。”说着双手合胸，微微屈膝欠了欠身。

    凤岐山哼了一声，却也拿她没办法，将眼光从她身上移开，沉声道：“各位卿家都平身入座吧。”

    顿时厅中一片衣物摩擦和低声交谈的絮语声，凤随歌心中稍定，但余怒未消，走近低声责怪道：“你这是做什么，为了你我已经同父王数度交恶，行个跪礼而已，你也要出这个风头！”

    付一笑淡然笑道：“一笑自认没有做错，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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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回

﻿众人入座之后便很容易能够看得出夙砂国的职位等级，靠近国主与凤随歌的大多是王公贵族以及高级军将，稍远一些的是王城的大小官员，再向外便是前两级官员的家眷子女，还有一些民众代表，以示皇家的与民同乐。

    秦誉虽无官职在身，但秦家在夙砂国民间地位甚高，所以坐在了中间一席，秦漪是秦誉的掌上明珠，每当有重大的节日或是庆典秦誉定会将她带在身边，凤岐山入座之后瞧见秦誉身边的座位空着，往四周望了望，问道：“秦漪这小丫头哪里去了？”

    “国主我在这里！”秦漪大声应道，惹得众人的目光都往她那里飘。原来她跟在凤随歌旁边，坐进了主位。“哦？”凤岐山玩味地眯起眼，“你怎么跑那里去了？”秦漪倚着凤随歌开心的说：“我要和凤哥哥坐一起。”

    秦誉皱着眉头，还没开口，凤岐山已经笑道：“那你就坐在那里吧。”又转头对秦誉说：“秦漪自小就爱粘着随歌，今日又是随歌生辰，让他们年轻人在一席玩吧——孤可羡煞你啦！戏阳不在，孤要无趣很多呢。”

    簪着凤钗的妃子轻笑道：“戏阳出嫁之后国主便成天惦着，见到别人家女儿也总是要多看两眼呢！”那边簪金花的妃子闻言掩口一笑：“那静妃何不为国主生个公主……”凤岐山淡淡瞟了她一眼：“庄妃今日兴致很高啊？”庄妃顿时脸色煞白地住了口。

    静妃脸上已是一阵红一阵白，她甚得凤岐山宠爱，却始终未曾有孕，虽然凤岐山并不在意，但未能生育是她最大的心结，庄妃与她素来不和，若不是凤岐山制止，庄妃定然不会放过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挤兑她的机会。

    静妃眼波一转，娇声道：“庄妃说笑了，摄政皇子正值新婚大喜，说不定再过几日便有喜讯也说不定呢。”，、凤随歌正被秦漪缠住说话，闻言皱眉看了静妃一眼，而一笑默默地啜着酒液，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庄妃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到了这边，见一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假惺惺地笑着调侃道：“皇子宣布婚期之日，不知这夙砂王城中有多少贵女摔碎了心呢，不少人都在暗地里打听，是怎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虏获了皇子的心”，她话音一顿，抬眼环视了一下周围，见绝大部分人都在专注地听着，才将视线转回一笑身上。

    一笑在她说话的当已经剥好一只桔子，正好抬头向她看来，两人眼光一对，庄妃眼中满满的全是挑衅。一笑和她对视片刻，忽然大大地张开嘴，在她愕然的注视下，将半个桔子塞进口中，鼓着腮慢慢嚼了起来。

    噗的一声，像是对面席间有人喷出了嘴里的东西，凤随歌呛了一下，伏在案上拼命地咳，秦漪茫然地帮他拍着背，向一笑看来。

    一笑已经顺当地将桔子咽下，在贵女们惊讶声中，满不在乎地抬起袖子蹭了蹭嘴角溢出的果汁，整个过程中，视线未和庄妃错开半厘。

    静妃早已笑倒在凤岐山怀里，凤岐山一边轻拍她的肩背，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付一笑的一举一动，庄妃见所有人都是一副极力忍笑的表情，脸色更是难看，冷笑道：“真是很特别呢，本宫听说，才情出众者一般行为怪佞，看来少妃也是个异人——这样吧，今日既是皇子与少妃同过生辰，少妃何不露上两手？”

    一笑掸去手上残屑，站起身来，也不说话，似是等她出题，庄妃对一旁侍立的宫侍命道：“去取本宫的琴来。”“一笑心笨手拙，不会弹琴。”一笑音色铮铮，神情间微有冷意。

    “哟，是这样啊！”庄妃显出得意之色，“实在是可惜，不过看少妃身段袅娜，既然不能抚琴，便让大家见识一下何谓翩翩之姿吧。”“从未习过舞蹈。”言简意赅。

    “那，此间有琴师，亦有舞伎，少妃何不一吐仙音……”话未说完便被一笑打断：“五音不全。”

    庄妃被她打断，反而更加兴奋起来：“本宫让人取文房四宝来让少妃……”“大字不识。”一笑更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来。

    下面席间议论的声浪越来越大，庄妃更已大笑着立了起来：“少妃到底会什么，索性痛快说出来吧！”

    “我会的东西，你不会想看，国主也不会允许。”一笑冷冷地说，顿时所有视线集中到了凤岐山身上，凤岐山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孤也好奇的很，若不过分，孤便准了。”

    一笑淡然道：“不会过分，我要一副强弓，五支劲箭。”众人顿时大哗，凤随歌低声提醒道：“国主在此，刀兵不得入内……”

    “准了。”凤岐山声若洪钟，厅中立即安静下来，外间一个禁卫捧着弓箭走上前来，还在犹豫着要不要递出，付一笑已经大步上前将弓抓在手里。

    “请庄妃站直些，更站稳些！”，一笑掂了掂弓，从禁卫手中拈过一支羽箭。

    庄妃脸上的血色迅速地褪了下去，花容失色地朝凤岐山身边靠过去：“你要做什么……”

    众人惊呼声中，凤随歌腾的立起扑了出来，但一笑已将箭搭在弓弦上，迅速地拉满，捧箭的禁卫反应极快，见已不及拔刀，急中生智地执着箭尖抵住了一笑后心，上面几个宫侍也早已挡在了凤岐山及静庄两妃身前，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喊：“还不快快放下弓箭！”

    “国主方才说，准了。”一笑的手很稳，完全无视后心上抵住的锋锐，“还请庄妃离开国主身侧，若有闪失，一笑怕担不起责任。”

    抢在一旁的凤随歌瞪了她片刻，知她固执，只得看向上席，凤岐山面色不变，示意所有人都不要妄动：“你要对庄妃做什么？”

    “五支羽箭，五朵金花。”一笑简单地说，“若伤了庄妃，一笑以命相抵，绝无怨言！”

    “好！”“不可！”凤岐山和凤随歌的声音同时响起。

    静默。

    宫侍慢慢退回原位，执箭相挟的禁卫也犹豫地收回了手。

    凤随歌颈上青筋暴出，紧紧咬住牙关，忍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退到一旁。

    在凤岐山的逼视下，庄妃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立到一旁，之前的所有娇矜早已不知去向，只显出一副引颈待戮的可怜模样来。

    “一！”一笑轻快地数道，勒住弓弦的手却丝毫未动，只见庄妃的身体倏然软了下去，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凤岐山正要喝斥，嗡的一声弦响，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庄妃的发髻，撞飞了一朵金花。

    鸦雀无声。

    一笑身后持箭的禁卫更是呆住，良久才顿悟地在一笑摊在身侧的手掌上放上第二支箭。

    “还不快站起来！”凤岐山怒道，“竟然吓成这个样子，真是没用！”庄妃已经吓得哭都哭不出来，挣扎了数下，才在宫侍搀扶下站了起来。

    不等扶持她的宫侍放手，一笑的箭已经离弦，啪的一声撞落第二朵金花，一笑微微地笑起来：“二！”同时接过第三支箭。

    “国……国主！”宫侍结结巴巴地禀道，“庄妃她……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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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回

﻿侍从们顿时乱作一团。

    静妃失笑道：“庄妃平日不是胆子挺大么，这会怎么突然厥过去了。”凤岐山不悦地瞪了她一眼，起身前去探看。

    一群人围着庄妃，打扇的打扇，喂水的喂水，折腾了许久，庄妃才慢慢醒转，睁眼见到凤岐山，顿时掩面大哭起来：“臣妾没用，有失国体，请国主惩罚……”

    凤岐山之前多是气她刻薄静妃，此刻见她哭得可怜，终不忍心再加责怪，低声安慰了几句，宫侍们也小心翼翼地收拾起地下的金花残件，将庄妃扶了出去。

    秦誉见他神情冷肃，立即转身向身后的家仆吩咐了几句，赶在凤岐山回座之前站了起来：“国主，庄妃不要紧吧！”凤岐山唔了一声：“秦老有心了，庄妃只是受了些惊吓，没什么大碍。”秦誉笑道：“人说世间神物皆有灵气，现在想来，宝物觅主的确不是传说——老秦在此次回程中偶得一件宁神玉佩，此刻已经派人去取，还请国主不要拒绝老秦的一番心意。”

    凤岐山闻言甚是喜悦，但不好表露出来，口中仍是连连推辞，秦誉那里却是铁了心一定要给，两人正在推让，秦漪在一旁看的着急，不由得插嘴道：“国主您就收下吧，再神的宝贝，放着也就是一件装饰，要有用到的地方，才能让它发挥功效啊！”

    凤岐山呵呵地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岁数不大，便把秦老能言善辩的功夫学了个十之**。好吧，孤便不客气了，不过孤可不能白要这玉饰，这样吧，你想要什么，跟孤说说看？”

    秦漪的眼睛一亮：“真的吗？秦漪要什么国主都准吗？”秦誉连忙打断她的话：“小漪！不得无理，怎能这样同国主说话！”凤岐山摇手笑道：“无妨无妨，这丫头天真浪漫，还真让孤想到了戏阳——只要不是太离谱，孤一定准你所求。”

    凤岐山此言一出，席间顿时骚动起来，贵女们更是露出了又妒又恨的神情，秦誉也微皱着眉看着她，生怕她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要求来。

    秦漪兴奋地脸都涨红了，她腾地立起，手向前面一指：“我要跟姐姐学箭！”

    静默。

    含笑把玩羽箭的一笑愣住，面露紧张的凤随歌愣住，皱着眉的秦誉愣住，满脸慈和的凤岐山愣住，厅间诸人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她要向一笑学箭。

    她只是要向一笑学箭！

    她若说要嫁给凤随歌第二天整个夙砂都会开始筹备近期的第三场皇室婚礼但是——她只提出要跟一笑学箭。

    秦誉最先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微微点头以示满意。

    “这可不行！”凤岐山敛了笑容，尽量放缓了口气，“女子最重要便是贤良淑德，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

    秦漪不服气道：“可是姐姐不是已经嫁给了凤哥哥吗？夙砂国最好的人家不就是国主家吗？”凤岐山顿时语塞，忿然道：“她除了舞刀弄枪什么都不会，学她有什么好……总之，这个要求孤不会准的，你赶快重新想过！”秦漪一脸泫然欲泣的委屈样，眼巴巴地望着秦誉，秦誉的注意力却明显投在门厅外蜿蜒的长廊上。

    一笑的手指一动，弓弦顿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振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直视着凤岐山，声音清晰有力：“嫔妃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娇娆媚丽更如含露的鲜花——可她们只能用于装饰国主的后宫，纵然绝美，也只是没有灵魂的玩具罢了。”她微微一笑，“但一笑能守疆卫土，也能上阵杀敌，更不会受到一点点惊吓就……”她狡然一笑，却没有说下去。

    凤岐山铁青着脸，下巴隐隐抽动了几下，正要说话，秦誉的家仆捧着一只盒子奔了进来，秦誉喜道：“哎呀，总算到了，快快快，赶快呈给国主！”

    凤岐山面色稍缓，接过去看了一眼，便吩咐宫侍将玉佩给庄妃送去，秦誉则显出一副喜滋滋的样子，转头向退回他身边的家仆问道：“还有一件呢？”家仆听他发问，恭敬答道：“随后就到！”

    众人好奇的眼光顿时集中到了门厅之处，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下人挟着一只巨大的革囊走了进来。

    那只革囊上，看那形状，像是……

    一笑脑中模糊的晃过一个念头，却又不太确定，但这样的革囊她太熟悉了，是——弓？

    秦誉将革囊接在手里，拴住囊口的皮绳散开，竟然露出一张银光闪闪的长弓来，他将弓一提，朝付一笑一扬：“少妃认得这弓么？”

    一笑吃惊地看着那弓：“神兵贪狼？”

    “七星弓……”

    “是贪狼……”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同时从各处响起。

    凤随歌已经欣喜地凑上前去细看，一迭声地问：“秦老，这真的是七星弓贪狼？你从哪里得来的？”说着便要伸手去抓。

    “唉！”秦誉笑眯眯地将手一缩：“这弓现在可不是老秦的了！”他一边说一边冲一笑扬了扬下巴：“皇子要看，可要问问主人家答应不答应。”

    闻言凤随歌大笑着将弓一夺：“秦老真是会送人情，随歌代一笑谢过秦老了”，秦漪也欢呼着窜了上来。“这弓在库房里挂了那么久，总算等到主人了！”她满脸艳羡地用指尖描了描弓身上古朴的花纹，转身朝一笑用力地招手，“姐姐，快来试试看称不称手！”

    一笑还有些茫然，她微拧着眉头，看了看弓又看了看秦誉：“是给我的吗？”秦誉含笑点头：“方才小漪说的没错，物不尽其用便是废料，神兵遇见擅用之人方才能够扬名天下，这贪狼便当作老秦赠与少妃的见面礼吧！”

    一笑却不忙接弓，甚至是有些无措地看着凤随歌，凤随歌见她神情有异，诧道：“怎么了？”一笑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上前将他拉在一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凤随歌顿时喷笑出来：“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一笑的脸也红了，嗔怒地瞪着他，咬住嘴唇不说话。

    见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这边，凤随歌忍着笑，将贪狼塞进一笑手里，挤出四个字：“你先看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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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回

﻿以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星命名的传世名弓中，贪狼的声名最为显赫，它由一整块桑柘木心雕削而成，高六十八寸，是七星中射程最远精度最高的弓。

    一笑的目光从绞着银丝的弓臂一寸一寸的移到雕着图腾的弓身，忽然振臂一抖，天竺特有的韧金藤萝的黄筋制弓弦嗡嗡作响，她情不自禁的赞道：“好弓！”

    秦誉不解的问道：“少妃先前可是想起神兵入命之说……”“神兵入命？”一笑疑惑地看向他，“何谓神兵入命？”

    秦誉一愕，指了指她手里的贪狼：“传说中，贪狼入命的人，不光一生中运势大起大落，性格也会渐渐受到贪狼星的影响，变得善恶不一，喜怒无常而略带偏激。”凤随歌大惊：“真有此事？”秦誉肃然点头。

    一笑轻抚着弓身上的箭座，微笑道：“一笑生来就是一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臭脾气，对所谓大起大落的人生更是向往已久，又怎会因为一个传说辞却秦先生好意！”她执弓推手，俯身向秦誉行了一礼：“一笑谢过秦先生！”秦誉急忙上前回礼：“啊呀呀，少妃折煞老夫了……”

    凤随歌在旁嗤的笑了一声：“这会倒谢的顺口，就不怕别人误会了？”“误会什么？”秦誉奇道。

    一笑尴尬地瞪了凤随歌一眼，用只有身边几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解释道：“在锦绣民间，男子送弓给非亲女子，代表他已经认定这女子是他一生一世的……爱人。”她脸上忽然显出一种惊痛之极的表情。

    秦誉，不是第一个送弓给她的人！

    第一个送弓给她的人是，夏，静，石。

    “一笑，这次圣帝的赍赏中有张极漂亮的银弓，你要不要？”

    “我要，给我！”

    “要的话就凭本事来拿……若你能在五息之**倒一头奔兽，这弓便送你。”

    男子送弓给非亲女子，代表他已经认定这女子是他一生一世的爱人——为何自己当时没有明白，为何自己后来没能想到，又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

    心乱了，乱的她无所适从，一笑用力地按住胸口，却仍然觉得心跳快得让她无法承受，痛，痛得仿佛每一寸筋肉都被回忆零剜碎剐，鲜血淋漓的残破肢体也被一只看不见形体的洪荒巨兽嚼咬吞吃着。

    仿佛又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看见他微笑着说，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如你所愿如你所愿如你所愿……他说的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激烈。

    一笑恍惚地举起手，想要蒙上那双眼，又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先将他翕动的嘴唇掩住，手却在半空被他一把抓住，捏的生疼：“求你别说了……我已经被你杀死了，你还要继续鞭尸吗？”她呐呐道。

    “……一笑你怎么了？你在说些什么？”，凤随歌脸上满是惊惶，紧紧地抓住她茫然挥舞的手，仿佛一放手她便会从眼前消失一般，用尽力气地握着。

    一笑的目光凝在他脸上，良久，她忽然将手中提的贪狼甩到背上背好，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凤随歌怔住，半晌回不过神来，秦漪在一旁已经抚掌大笑起来：“真是精彩，凤哥哥吓得脸色都变了，哈哈哈……”

    凤随歌羞恼地瞪了秦漪一眼，回过头来更已咬牙切齿：“付一笑你故意的！”一笑半仰着脸轻笑道：“谁让你乱说！”凤随歌又是气又是好笑，还未说话，凤岐山的声音插了进来：“庄妃之事孤已经不同你计较，你竟又当众戏弄随歌？”不容凤随歌出言解释，凤岐山冷冷地接了下去：“既然秦老赠你贪狼，今日便在这里让大家见识一下上古神兵的威力吧——正好方才剩下三支羽箭，但用什么充当靶子呢？”说着，他向四周望了望，一笑知他故作姿态，便也不去接话。

    凤岐山的眼光游移到静妃脸上的时候，停住了，静妃勉强笑道：“国主不会是想让臣妾像庄妃那样让她……”话音未落，凤岐山伸手从她发上拔下一支凤钗，端详了一会儿，沉沉地说道：“就这个吧——来人，将凤钗拿去给皇子的侧妃带上。”说着，他又伸手从静妃发间抽走了剩余的两支凤钗。

    厅中顿时一片嗡嗡声，更有不怀好意的人已经笑出声来，秦漪也已看出不对，白着脸投进秦誉怀中：“爷爷，他们……”秦誉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放松些，但自己的眉心已扭成了一个疙瘩。

    凤随歌拦住捧着凤钗的宫侍，惊诧地问：“父王不是要让一笑试弓么？”凤岐山挑眉：“孤说过让付一笑试弓吗？”

    凤随歌急道：“可是……”“没有可是。”凤岐山大声打断他：“三支凤钗必须全部射断，有谁自愿上来试弓？”席间顿时一片响应声，不少武将争先恐后地站了出来。

    凤随歌还要出言相争，一笑已经从宫侍手中接过凤钗，不慌不忙地一一**发间，转头给了他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你会不会用弓？”“会！”凤随歌眯起眼：“但我不擅使弓。”

    仿佛没听到后面的话一般，一笑已将贪狼递到他面前：“那便交给你了。”凤随歌不接，变色道：“我说我不擅使弓！”

    一笑定定地看他：“你以为我真的不想活了么？”凤随歌咬牙不答，暗蕴杀意的眼光扫过几个争得最厉害的将官。

    一笑的下一句话成功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你若想我活过今天，你便接了这弓。”他死死地盯住着一笑的脸：“但是，如果偏了怎么办？”“那我就死在你手里。”一笑说话的口气好像正在和他谈论天气。

    良久，凤随歌慢慢地将贪狼接过来：“若我失手，我会在你心上补一箭！”“好！”一笑促狭地眨眨眼：“你不会是想趁机报仇吧？”凤随歌苦笑一声：“是啊，早知道今天有机会报仇我便不把那箭簇给你了。”

    一笑似笑非笑地将那个装着箭簇的香囊从怀里拽出来，朝他晃了晃：“现在还给你要不要？”“哪怕你就要死了，你也得给我记住，给了你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再向你要回来。”凤随歌一字一句地说。

    见凤随歌接了贪狼，厅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原本争着要试弓的武将们也悄然回到了座位上，而凤岐山看着低语的两人，没有显出不耐之色，甚至有些宽容地想，或许是遗言了，就让付一笑把该说的都说完吧。

    凤随歌静静地看着一笑，眼里流出的温柔和坚定深深地灼烧着一笑的皮肤，一笑避开他的眼光，微笑地挥了挥手，转身朝庄妃站过的地方走去。

    “付一笑！”凤随歌嘶哑地说：“你介意不介意再多记一笔？”

    一笑犹豫了一下，在她转过身来的一刹那已被凤随歌紧紧地揽在怀里，她有些承受不了从他身上传过来的汹涌和澎湃，用手抵住他的肩膀，想要稍微离他远一点。

    “一笑！”他轻声说，“明日去扎耳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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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回

﻿待一笑立稳，凤岐山淡淡地命道：“开始吧！”

    “父王，你还爱着宸妃吗？”凤随歌忽然问，凤岐山一愕，皱眉道：“问这个做什么？”

    “父王一直宠爱戏阳，多是因为宸妃的缘故吧，所以直到今天宸妃还活在父王心中不是吗？”凤随歌嘴里说着，已从禁卫那里要过三支羽箭，仔细地逐个检视了一回：“父王把宸妃记在心里，虽然身边也有别人，但宸妃对于父王来说，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所以父王是爱着宸妃的对吗？”

    凤岐山点点头：“是这样没错——随歌此刻说这样的话，是想告诉孤，如果她死了，你也会记她一辈子吗？”说着，他朝付一笑瞥了一眼，冷笑道：“或者这样吧，孤也不想坏了气氛，若她肯低头认错，先前之事便一笔勾销……”

    “她若那么容易低头，儿臣也不会喜欢她了。”凤随歌低笑，“其实一笑于儿臣而言，已经不是喜欢那么简单了，虽然做不到互为生命血肉，但世上已没有什么能把她和儿臣分开。”

    凤岐山震怒地一拍案几：“你是要说她若死了你也不会独活吗？”“不！”凤随歌把箭搭进箭座，“儿臣不会让她死！”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拉弓瞄准。

    空气几乎凝住了，偌大的厅内声息全无。

    凤随歌已经看不见一笑，眼中只有凤钗，还有，悬坠在凤钗上摇摇晃晃的珠串——心要静，他心里默默地念着，要射中的是凤钗，和珠串没有关系。

    一笑不动声色的在衣料上揩了揩已经汗湿的手心，虽然不害怕死亡，但面对着寒光凛凛的箭尖，说不紧张才是骗人的，但她不能退缩，更不能露出一丝怯意。

    有凤随歌维护又怎样，她只是一个空顶着皇子侧妃头衔的锦绣人，而她要面对的，却是整个夙砂。

    不期然间，未然的叮咛闪过心头：“丫头，世上最无用的即是匹夫之勇，纵然满腔热血，百般武艺，终归双拳难敌四手，想要纵横天下，唯有靠计智。这段路不好走，但只要你明白了我说的话，就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话是说的不错，可是，未然，你能否教教一笑，要怎样做才能拥有纵横天下的计智。

    她只是明白，在这场被迫绽开的战争中，想要赢而且赢得漂亮，防守固然重要，但不是主要的，任何反击和震慑对方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点，也不能放过，因为，也许这一点，就是整场战役的转机。

    她露出一个微笑。

    要赢！

    虽然知道这一击必中无疑，在箭尾离手的一瞬间，凤随歌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箭头裹着强风，呼啸着撞断玉凤优美的脖颈，深深地插入一笑身后的墙板，同时厅中响起秦漪的欢呼：“中了！”

    凤随歌没有去接第二支箭，禁卫递出羽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若我不能保证后两箭，你还要我继续吗？”凤随歌平静地问。

    “若一定要多两个窟窿的话，我也宁愿是在耳朵上——别说话，专心对付弓弦吧。”一笑稳稳地答。

    凤随歌面无表情地接过第二支箭，刚韧的弓臂和特制的弓弦是贪狼射程和精准的保证，他虽能轻松拉动这张强弓，但没有办法做到心静如水——只要手上有一丝偏差，箭到了一笑面前很可能就是……

    越是强迫自己冷静，越是不能冷静，越是想要稳住手脚，越是微微发颤，弓弦已经拉满，凤随歌能清楚的感觉到全身的筋肉都收缩着，每一个毛孔也都闭合起来，帮助他使出全部的力量牵制着贪狼蠢蠢欲动的扑噬。

    第二箭。

    稍微偏了些，但还是击碎了玉凤衔着珠串的嘴，一时间满地溅落的全是散落的珍珠，滴滴答答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凤随歌没有心思听又是跳又是笑的秦漪喊了些什么，匆匆在箭座上搭好第三支箭，他只想尽快的结束这场折磨……“皇子稍慢片刻！”秦誉忽然唤他。

    一回头，秦誉将一块鸽蛋大小的血玉递到他面前：“这是老秦家祖传的护身之物，素有宁心静气之功效，皇子握上一会儿吧！”

    周围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凤随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将血玉接在手中，紧紧攥住。

    凤岐山干笑道：“秦老的宝贝可真是不少！”秦誉油然一笑：“还不是托了国主的福，若不是国主仁德，只怕现在夙砂还陷在战乱里呢！哎，素闻皇子身手出众，今日方得一饱眼福，真是不虚此行，只是静妃的簪子毁了——正好老秦这次置到些上好的玉簪，静妃若不嫌民间的东西粗陋，明日老秦便遣人将簪子送去。”

    静妃掩唇笑道：“秦老总是那么会说话，本宫就此谢过了！”凤岐山也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秦老的东西若是粗陋，整个夙砂怕也只剩砂石了。”

    这边说着，凤随歌的眼神已恢复澄净，他微笑着将血玉递回秦誉手中，低声致谢，秦誉只是拍了拍他的臂膀，退到一旁。

    凤随歌稳稳的提起贪狼，分步错身，箭矢流星一般地破空而去，击破玉簪，铿然入壁，场中静默了片刻，方才发出一阵赞叹声。

    一笑向凤岐山欠了欠身，轻快地奔向迎上来的凤随歌，戳了戳他的肩：“别指望我谢你，我要谢秦先生。”凤随歌笑着递过贪狼：“是该谢谢秦老，若不是他的家传血玉……”秦漪顿时格格地笑起来，一笑更是瞪了他一眼：“你见过镶腰带的传家宝吗？”

    见凤随歌一副不明究里的样子，秦誉笑着将手中的血玉递过来：“皇子还是自己看吧。”凤随歌接过仔细一看，玉两端的线孔里甚至还残有崩裂的线脚，秦誉笑道：“关心则乱，老秦怕皇子仓促出箭，才出此下策，请皇子恕罪。”

    凤随歌长叹道：“秦老用心良苦，何罪之有，若不是秦老，恐怕最后一箭便要酿成大祸！”一笑嗤了一声：“射中我不是大祸，若是偏得厉害了，怕是……”说到这里，她抿嘴一笑，转向秦誉拱手谢道：“多谢秦先生！”

    秦漪的眼在几人身上打了个转，顿悟地奔上前挽住凤随歌，对凤岐山甜甜一笑：“凤哥哥好厉害，国主，小漪可以向皇子学箭吗？”

    凤岐山面上一派风清云淡，微笑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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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回

﻿“那边收起来一点！那边！朽木！！！不是那边！”将军府的抄手游廊上，雪影指住爬在人字梯顶的朽木，气得直跳脚：“让你帮着做个事怎么就那么费力呢，下来！我自己来！”

    朽木哭丧着脸挽着裙摆朝下爬，一边哀哀地抱怨：“小姐只说那边那边，朽木背后又没长眼睛，怎么会知道到底是在说哪边嘛，再说了，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哎呀！”脚没落地，已经被雪影一把从梯子上揪了下来。

    雪影早已将过于拖沓的裙摆撩起塞在腰间，不顾朽木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朝梯上爬去，一边爬一边叮嘱：“朽木你去那边转弯的地方守着，若有人来，特别是我爹爹，千万要赶快过来接我下去。”朽木答应了一声，又问：“那，姑爷要是来了呢？”

    “姑爷你个头！”雪影稳稳地在梯顶坐稳，开始整理被朽木弄乱的花串，“还没成亲呢，叫什么姑爷，他今日一早就去接公公婆婆了，应该没那么快回来。”朽木小声嘟囔道：“还说不让叫姑爷，自己还不是在叫公公婆婆。”

    “你说什么！”雪影凶凶的一回头，“我听到了！”朽木连忙摇手：“小姐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姑姑伯伯！”见雪影还是瞪着她，朽木向后退了一步：“那个，小姐，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过去看着。”“嗯，快去。”雪影满意地回过头继续整理花串。

    宁叔辰转过弯来便看到这样的情景。

    高高的木梯顶端坐着一个娇小的女子，抱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花饰在整理，一边还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着。

    以世俗的眼光看，她很不端庄，长长的黑发只是绑成一条麻花辫子垂在身侧，裙子也不知为何卷得很高，露出了里裙和白皙的脚踝，一双踩扁了后跟的绣鞋松松地套在脚尖上，随着双脚的翘动摇摇晃晃——看上去好像很有趣。

    雪影整理完，小心的站了起来，开始一段一段地朝廊檐上挂：“……爹真是小气，把我生的那么矮（凌羽光：>_<你为什么不说是你娘把你生那么矮的），害我——挂—个花串都要爬那么高（朽木：难道你想不用梯子--b），木头也总爱把刀藏在房梁上——啊！”一不留神之下，手里的花串直直朝地下坠去，“真是讨厌！！！”

    “呃……要帮忙吗？”不远处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雪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不认识的中年文士，这才放下心来，想想又皱起了眉头：“大叔你是来参加婚礼的吗？你进来的时候一路都没见到人？”

    宁叔辰听她唤自己做大叔，不禁微笑起来：“我刚到不久，是从前宅过来的，看大家都忙着，便自己四处走走，顺便看看哪里需要帮忙。”“哎，那正好，大叔你腿脚利索吗？利索的话便上来帮我，不利索的话就不用了。”不等宁叔辰回答，她指着地下的花串，“先帮我捡下那花。”

    宁叔辰将衣摆掖在腰间，拾起花串开始朝上爬：“你下去吧，我来就可以——你是将军府的下人吗？这样的事情怎么不让男仆来做？”雪影愣了愣，干笑道：“咳，是这样的，那个，将军府下人比较少，所以这几天忙不过来，嗯，所以我便来帮忙一起挂这东西了。”

    将花串全部交给宁叔辰，雪影慢慢朝下爬去：“大叔你是宁——将军的亲戚吧，他去接太爷和老夫人了，要晚些才能回来。”平安落地后，雪影咬牙向路口看了一眼，果然没有朽木的影子，低咒道：“朽木这家伙，定是又躲懒跑去睡觉了！”

    “应该算是亲戚吧！”宁叔辰想了想，“你们将军近来身体好不好？”“他壮的跟头——嗯，我是说，宁将军近来挺不错的，吃的多，睡的也多，挺好的。”雪影绕着梯子跑了一圈，“大叔你把那根收上去一点，对，就是那根，好了。”

    “将军夫人人怎么样？对你们好不好？我是说马上要成亲的这个。”宁叔辰话未说完，雪影已经跳了起来，尖叫道：“他居然还有别的夫人？！他从来都没说过啊！！”见她反应剧烈，宁叔辰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们将军不是第一次娶亲吗？你是新来的吧？”

    雪影掩饰地咳了一声：“我的确是才来不久，大叔你左脚踩进去点，别摔着——你刚才问我将军夫人对吧，将军夫人，嗯，又漂亮，又和气，府里的下人都很喜欢她。”“那就好！”说话间已经挂完眼前的一片廊檐，宁叔辰从梯上下来，和雪影一起合力将梯子拖到另外一边，“你什么时候来的？”

    雪影想了想：“差不多两个月多一点。”“确实没多久，这段时间将军的旧伤没有什么反复吧？或者看到他吃什么药没？”宁叔辰问着，又爬了上去。

    雪影惊奇道：“他有什么旧疾吗？看不出来啊！”宁叔辰笑道：“这么说来就是没再犯过——当年打仗时他受过一次重伤，抬回来时好多大夫看过之后都说不一定救得回来了，结果他硬是挺过来了，但也躺了半年多才能下地，现在外伤是好了，但一到阴雨季节，他便浑身酸疼，一定要用药酒揉……”

    “小姐！”朽木忽然尖叫着从另一头狂奔了过来，“宁将军回来了，叫你到前面去！”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木梯上还站着个人，只是围着雪影团团转。

    “裙子裙子裙子，鞋子赶快穿好，衣服皱了要换掉，头发也要回去重新梳过，快快快快……”

    雪影手忙脚乱地理着衣衫，顺口骂道：“让你守着路口你跑到哪里偷懒睡觉了？”朽木眨了眨眼：“我就在路口啊！”雪影朝宁叔辰一指：“那这是什么？”朽木一看之下尖叫起来：“啊！木梯上有个人！”

    “没人我会叫你看？”雪影瞪她：“就是有人过来了我才知道你在偷懒的，还好是个不认识的人，要是我爹爹怎么办，要是宁非回来的时候领着公公婆婆直接进来怎么办！！！”朽木苦着脸辩解道：“小姐，冤枉啊，我一直守在路口的……”

    雪影插腰：“你在哪里的路口？”“那边！”朽木向另一边一指，雪影对她定定地看了半晌，几乎要仰天长啸：“行了，算我没说过——快呀，我还要回房换衣服梳头。”

    雪影朝前冲了两步，猛的想起木梯上的人，又跑回木梯边：“大叔，你先回客房歇着吧，谢谢你帮忙，东西就丢那，我一会儿过来收拾，我先走了，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下人开口，别客气啊！”她叽叽呱呱说完，也不等宁叔辰回话，挥了挥手便火烧火燎地一路跑走了。

    宁叔辰目瞪口呆地立在梯顶，直到主仆二人的背影消失，他才回过神来，自语道：“又漂亮，又和气？呵呵呵呵……”

    宁非正伴着母亲云墨馨在正厅说着话，见宁叔辰从外面走了进来，宁非“啊”的一声跳起来迎了上去：“爹爹到哪里去了，孩儿到时只见到娘亲，还以为爹爹生气不肯来呢”，宁叔辰沉着脸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倒说说看，爹生什么气？”宁非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就是成亲的事啊，仓促间通知爹娘……”

    云墨馨笑道：“你就只会黑着个脸吓他。非儿，过来坐，别理你爹，他接到信以后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连着几天都没睡好，做梦都笑！”宁叔辰这才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咱爷俩叙感情呢，你总添乱，我是心急，想先来看看媳妇，所以便没等你去接。”

    “看到了么？觉得怎么样？”云墨馨一迭声地追问，宁叔辰笑而不语：“她应该很快就来了，你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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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回

﻿清脆的环佩撞响，先进来了个穿红色衣衫的婢女，一手打起平金福寿缎帘，露出外间一个体态娇弱的窈窕少女，纤细的手上执着素纱团扇，半遮着脸，浓密的睫毛低低的垂着，凭添几分庄重，踏入门槛的一瞬，及地的紫罗裙如水波般溢开。

    宁非迎上去，牵起她的手：“来，见见我爹娘！”“凌雪影见过——大叔！”雪影忽然惊呼起来，团扇也差点脱了手。

    宁叔辰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雪影红了脸就要往宁非背后躲，宁非硬将她拉出来：“怎么了，躲什么？”

    云墨馨嗔怪地上前拍开宁非的手：“还看不出来吗？多半是你爹先前作弄她了！”说着已挽住雪影的胳膊：“是叫雪影吧？别怕，他们爷俩凑在一起便没个正型，总搞得全家鸡犬不宁……”雪影窘道：“是雪影鲁莽了……”

    宁非茫然问道：“到底怎么了”，宁叔辰在妻子的逼视下勉强肃容道：“其实也没什么，刚才我在后院碰到她，她以为我是来观礼的客人，我以为她是将军府的下人。”他又忍不住咧开嘴：“就聊了几句，之后你们就来了。”

    “我以为伯父也是那样，所以……”雪影嗫嚅道。宁叔辰好奇的追问：“哪样？”“就是宁非那样啊！”雪影脱口而出。宁非眼睛立刻瞪起来：“我什么样？”雪影白他一眼，低头不语。

    “非儿，怎么能随便发脾气？”云墨馨轻斥，不容宁非辩解已转头安慰雪影：“他呀，从小被我惯坏了，结果养成说话大声的坏毛病，上次回家他和几个朋友去酒楼，我正好从外面经过，在大街上都听到他在楼上雅座里吵吵，还以为他和人打架，上去一看，原来是在聊天。”

    “娘……”，宁非尴尬地直搓手：“说些好的成不成！”“哟，现在懂得害臊了！”，云墨馨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看来你爹没说错，娶了媳妇你就收心了，以后没事多在家呆着陪陪雪影，少学你爹年轻时候的那样，打着谈公事的幌子成天往青楼跑……”

    宁叔辰和宁非同时大声地咳嗽起来，云墨馨也惊觉地转了话题：“啊，雪影你来看，有好多东西都是带给你的！”她开始将雪影朝外拉：“听说宁非要成亲，亲戚们一个个都大包小包的朝家送……”

    门帘在二人背后垂下，房内被忽略的父子两人面面相觎，良久，宁非摸摸鼻子苦笑道：“忽然觉得我和爹的眼光都很不错！”宁叔辰大笑起来，拍拍宁非的肩膀：“那是自然，谁让我们是父子呢。”

    夏静石放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站了起来，推开门，外面一片灯火璀璨，却静得只听得见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天空中没有半点星光，乌沉沉的一片，看来又要有一场暴雨了。

    关了门，坐回桌前继续提笔疾书，果不其然，不到半柱香时间，外面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忽然间风将窗户吹开，灭了火烛，桌子上的纸张都飞了去。

    夏静石只得又放下笔，将散落的信笺一张张捡起来，收理整齐，用镇纸压住，又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才叹了口气，走出了书房。

    风里夹着豆大的雨点吹打在夏静石身上，所有的闷热和压抑感奇迹般地消退下去，一片清凉之意袭来，他扶着栏杆，只任雨打在身上。

    再过两三天便是宁非和雪影的婚礼，接下来便要带着凤戏阳去圣城觐见圣帝了，不知为什么，自从夙砂回来便一直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有时更会被莫名的阴郁压得喘不过气来。

    开始一直担心是一笑出了什么意外，至少在雪影闯进书房问他要一笑的琉璃簪子之前，他是这样认为的。

    现在呢？现在证实了他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凤随歌虽然冲动气盛，但在将一笑送回他身边的那一刻，凤随歌已经向他证明了自己。

    那是一个有足够力量和勇气保护一笑的男人，也是一个能给一笑幸福的男人，但，为什么心里还是淤积着窒息般的滞闷。

    一道闪电闪到眼前，真是骇人，从前若是遇上这样的雷雨，一笑必是眼巴巴的望着天空，每当电光闪过，一笑便会拖长声音大声喊叫，一直喊到闪电带来的滚滚雷声完全消失，才插起腰哈哈大笑。

    宁非只要在旁边，也会凑趣的跟着她一起疯，未然曾经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大叫大喊，一笑没心没肺地笑着答道，老天爷打这样的雷是为了收走为祸人间的妖精，但常常也会因为粗心大意误杀一些地上的生灵，所以她要在打雷的时候喊一喊，让老天爷知道地上还有人，老天爷便会仔细一些，世上也就少了几个枉死的魂魄。

    想到这里，夏静石不禁摇着头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世上也就只有一笑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忽然又想到凤戏阳，也有数日没见她了，心底里，到底还介怀着她疯魔一般的索吻。

    那天看到她苍白惊惶的面孔，心里不禁有些愧疚，本是一个神采飞扬的天之娇女，如今脸上全是伤心和悒郁，虽然她要的不多，但他却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还是去看看她吧，宁非的婚宴势必要与她一同出席的。

    凤戏阳倚在窗边，探手接着檐上滴落的雨水，不止衣衫，心也一并浑浊着。

    夏静石身边好象有道墙，看不见的那种，不碰上就好象不存在，稍微接近总有冷不防撞到头的感觉，但她不明白，父王再爱母妃，却没有为了她而弃掉整个后宫，虽然父王是一国之君而夏静石只是一个王侯，但为何……

    难道只因为她是夙砂人。

    “戏阳！”只有梦里他才会这样喊她，然后用那双黑玉似的眼睛温柔的看她——戏阳微怔的抚上嘴唇，他的唇单薄而柔软，清新如夏日里的新荷，触到了便克制不住的越吻越深，她固执的追逐着那抹清雅的柔滑，终于触怒了他，那么柔和的一个男人，发怒了……

    “戏阳！”她全身一颤，似乎不是梦，梦境里的声音不会如此清晰。

    “戏阳？”她不敢相信的，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忽然觉得委屈，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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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回

﻿凤戏阳的眼神是慌乱的，嘴唇也微微颤抖着，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夏静石，眼里慢慢现出一丝惊喜：“你来了！”“嗯！”夏静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簌簌落下的泪珠，“看你精神似乎不太好。”

    “不，已经好了！”戏阳慌忙用袖子擦去泪水，“有什么事吗——我的意思是……”夏静石微微一笑，止住她的解释：“本王能明白的，不用解释。”说着，他已经走进来。

    夏静石停在她面前：“宁非与雪影快要成亲了，该准备的东西得准备好，你一人可张罗得过来？”戏阳愣愣地盯住他被雨水打得半湿的衣襟，迟疑地问道：“真要交给我去办？”夏静石微一点头：“当然，若你觉得……”“请夫君放心！”，她仰起头，眼眸清亮，“一切交给戏阳就好！”

    夏静石沉吟着踱了两步，温然道：“从帝都回来本王会派人将内城的事务移交给你，你要慢慢一件一件地熟悉起来，毕竟，你是本王的正妃，许多事情，理应是交由你来做主的。”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一张翠泥雪花笺上，不禁侧头过去细看，凤戏阳羞窘地奔过去，将纸笺揉在手里，微嗔道：“夫君怎能随便看人家写的东西！”

    仅是一眼，夏静石已看清笺上的字，眸子从清澈变为深沉：“早些休息吧！”说着已开始向外走。

    见他要走，戏阳不加思索地追上前拦在门间，急切地递出手里揉成一团的纸笺：“戏阳并无隐瞒夫君的意思，只是信笔涂鸦，生怕夫君见笑，才着急要收起来。”，=夏静石牵了牵嘴角，并没有伸手去接：“本王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要回去继续处理公务，天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戏阳不语，固执地举着纸团拦在那里。

    夏静石与她僵持了一会儿，微微叹道：“‘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本王其实已经看到了——你若还有什么想要说，索性一并说出来吧。”

    凤戏阳静默了片刻，望着他的眼中溢出悲伤和痛苦，勉强自嘲地笑笑：“最近真是变软弱了，也变得不像凤戏阳了。也罢，既然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不妨一次的说清吧……也许夫君认为和戏阳只是一场政治联姻，但对于戏阳而言，财富跟权利根本算不得什么。王侯也好，贩夫走卒也好，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日子过得再艰难也甘之如饴。”

    她无意识地将手中的纸团捏紧又展开：“我只想夫君能常陪在身边和我说说话，遇到什么事情也能和夫君一起分担，我不断地暗示、明示，总在乞盼着夫君能伴着我共同度过此生，或许是我的身份给夫君带来了困扰，或许是我们之间还有一些别的阻碍，但是，戏阳对夫君的倾慕，每一分都是真的，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为什么夫君不能试着慢慢地接受戏阳呢？”

    夏静石平静得仿佛听到的这些都与他无关一样，只是墨黑的瞳中光芒微微流动，却异常的幽亮深邃：“人总说得不到的是最好，所以，你现在的这种感觉可能很浓烈，但很快会变淡，然后就会消失，等你以后回想起来，便会知道现在只是陷入一时的错觉而已——不错，本王可以给你依靠，也可以给你温暖，但那些都不会是爱，而且……”他淡淡地瞥了怔忡的凤戏阳一眼，继续徐缓地述说着，“就算本王肯给，你最好也别要贪图那片刻的温暖，因为你不知道何时会失去，到那时，你只会更加寒冷。”

    “你的温柔细心果然不是别人能比的，当然，残忍也是。”戏阳苦笑，“为何你连骗我一句都不肯……只要你肯说，我真的就会信啊，若你肯说爱我，我甚至可以说服父王将付一笑……”

    “和一笑没有关系。”夏静石不易觉察地握了握拳，“不要再去打扰她的幸福！”“那我的幸福呢，为何你不为我考虑一下。”戏阳笑着，不小心眨落一滴泪，“为何你满心满脑全是她，到底我什么地方比不得她……”她是真的觉得疼，这次是更真切的头破血流的疼，几年来她全心投入在对他的爱恋中，不知不觉的越陷越深，全心全意想让夏静石快乐，想为他付出，却被他潦潦几句话打得支离破碎。

    夏静石淡淡道：“聪慧自信如你，又何必问这样的问题呢？我们都明白的知道这段婚姻是一个有毒的泥沼，却都甘愿把自己陷进去，满足着彼此的弱点，你又何必在现在和本王较真呢？”

    借着廊灯，凤戏阳看清了夏静石的眼，这样清傲闲雅的男人，却有一双不含感情不带冀望也没有一丝波澜的眼，明明是曜石一般的黑色，却生生的透出几分空洞绝望的灰色来。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休息吧！”叹息般的低语，夏静石和她擦肩而过。凤戏阳猛的一回头，眼里净是狂炽：“夫君，我不会放手的！”夏静石的身形只是停了一停便又继续向前行去，呼啸而过的狂风将他模糊的回答卷上天空又狠狠的摔在她耳边：“随你！”

    仿佛最后一句话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凤戏阳疲弱地扶着墙，摸索着回到床边躺下。

    丝面被衾还是冰凉的，好像永远无法将它捂热，床帏间的灵兽图案又像往常一样，张牙舞爪地跃动着，仿佛马上就要扑噬过来，她无处可逃，也无力可逃，动弹不得地睁着眼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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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回

﻿凌雪影和云墨馨很快就从陌生到熟悉并迅速建立起了深厚的婆媳感情，若不是宁叔辰和宁非大力反对，云墨馨早在到达麓城的当夜便已搬去和雪影秉烛夜谈，之后的几天里，两个男人很默契地轮流将这对热络得有些过分的婆媳隔离在安全范围内，直到……

    这天，宁非一大早便来到雪影房前，正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嬉笑：“没错，所以只要他敢对你凶，你就这样治他！”宁非一阵虚弱，这个声音他熟悉得直到下辈子都忘不了——是他那有了媳妇不要儿子的偏心娘：“好！”兴奋的声音来自雪影，“其实他平时也挺好的，只是在我提出要学刀的时候才会和我翻脸。”“这还不容易！”云墨馨沾沾自喜地说，“只要你……”

    听到这里，宁非忍无可忍地拍开房门，房里兴奋的讨论声迅速转了向。“……其实重绛、石榴、山花和苏方木都可以用来做燕支呢——咦？非儿，怎么那么早就来了？”云墨馨拈着一片绵燕支在为雪影妆面，只扬起睫毛看了他一眼，又眉飞色舞地说了下去，“有一种叫红蓝的花，花开时整朵的摘下来放在石钵里反复地杵槌，将黄汁淘掉，剩下的红汁阴干后便会凝成另一种稠密润滑的脂膏，压成薄片便成了御供的金花燕支了。”雪影惊讶道：“民间一直传说御用的金花燕支是用百种奇花萃炼而成的，原来制作起来竟是这样简单——宁非，你别站在那，挡着亮了！”

    宁非哭笑不得地站到云墨馨身边：“娘，你怎么起那么早？”云墨馨仔细地用丝帕拂去雪影脸上多余的脂粉，答道：“亲家公婆不是今日到么？若起晚了又要被你爹叫住做这做那，哪还有功夫跟你们一起去接人！”

    宁非窘迫地抓了抓头：“其实娘在家等着就好的……”“哎呀！这是什么地方得来的？”云墨馨忽然惊呼着从妆台上拈起一块青雀头黛，“市面上都不曾见过有卖！”雪影喜滋滋地说：“是爹爹上次出远门时带回来的，家中还有好些，婆婆若不嫌弃是用过的便先拿去将就用着，雪影去帝都时再从家中多带几块来。”

    “这怎么好意思哪！”云墨馨忙挥了挥手，“况且这么难得的眉黛，给我这老太婆用也是浪费，唉，若不是经常要抛头露面，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我才不描眉画眼的给人笑话……”“怎么会！”雪影笑得两眼弯弯，“婆婆和我站在一起只会像姐妹，怎么会有人笑话，再说，雪影觉得婆婆的眉画得极漂亮，一直想找机会向婆婆学呢——若婆婆用这眉黛都是浪费，雪影更加用不起了。”

    一席话说得云墨馨心花怒放，眉开眼笑地转头在宁非胸前大力拍了一掌：“早听说生个儿子不如娶个媳妇——看到没有，雪影多懂事，谁像你，成天只会惹娘生气！”宁非冷不防给打岔了气，呛咳起来。

    雪影忙过来给他拍背：“你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咳嗽起来了？”云墨馨也关心地凑过来：“别是这几日太忙碌，累坏了身体，要不你回去歇着，娘和雪影去便可以了。”宁非一面狼狈地咳着一面含糊说道：“没事没事！”见云墨馨又要开口，他朝后退了两步：“我……我去叫爹起床。”说完飞快地逃出门去。

    背后传来两个女人得逞的大笑声。

    夏静石静坐于书房中，香炉里的一缕青烟仍然在袅袅上升，窗外的斑竹在风中婆裟摇曳，外边廊下的寒皋始终重复着一句话：“殿下该休息了，殿下该休息了……”，他忽然笑出了声，一旁研墨的侍从茫然地望着他的笑容，却没敢出言询问原因。

    若没有当年的那场意外，众人梦寐以求殊死拚抢的帝冕或许真的会落在他头上，此刻挂在廊间的寒皋，也应该和圣帝书房外的那只一样，口口声声地唤着：“陛下安康，陛下安康”……

    一笑之前应该没有见过会说话的禽鸟，那寒皋见人靠近，早已住口不语。她好奇地仰着头，紧盯着笼中那只扑扇着翅膀的鸟儿，忽然像吆鸡似的咯咯叫着逗它：“咯咯咯咯，再说啊，说‘陛下安康！’说啊……”，怪异的强调惹得他忍不住轻笑起来，碍于圣帝近在咫尺，萧未然虽勉强维持着还算严肃的表情，但嘴角止不住地一阵阵抽搐，宁非更已经笑得半倚在未然背上，笑着笑着，宁非忽然肃然立正——圣帝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门前，显然是听到了外间的声音，眼中满满地盛着笑意。

    当圣帝赐赏时，付一笑却迟迟不肯上前领赏，过了半晌才忸怩地小声请求道：“臣下可否用这些赏赐换外面那只鸟儿啊”，话一出口便有宫侍大声喝斥：“大胆，陛下面前……”圣帝却不以为忤地摆了摆手，问道：“你要寒皋做什么？”她红着脸挤出一句话：“因为……臣下从没见过那么好玩的鸟。”圣帝微笑起来：“外面那只已经驯好，不能给你，寡人另赐你一只未经驯化的怎样？”一笑早已欢天喜地地叩下头去。

    带着寒皋和从驯鸟的宫人那里抄来的驯养条则回到麓城，一笑向他告了假便把自己关在府里，他又是好笑又是担心，每次派人去探视，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付都尉说她在闭关，让殿下耐心等待。

    当一笑提着一只黑布罩住的大笼冲进他书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她明显地消瘦，只有一双眼睛仍是亮的吓人，不等他出言询问，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揭开了蒙住笼子的黑布——寒皋在笼里上窜下跳，但无论怎么逗弄就是不肯开口，一笑沮丧地拍着笼子，像是解释又像是在埋怨：“怎么回事啊，明明学会了，怎么一进内城就哑巴了呢？”

    见一笑跑得满头大汗，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她显然是渴极了，接过便灌蟋蟀似的一仰到底，用袖子抹掉唇上水渍，又皱着眉怔怔地看着鸟笼，被冷落在一旁的寒皋忽然清晰地叫起来：“殿下该休息了，殿下该休息了！”

    一笑呆了片刻，突然欢呼起来，一下子扑到他怀里拼命摇他：“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她拽着他又是跳又是笑：“刚才它说话了，它会说话了！哈哈哈！”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人。

    那一刻，他心中溢满了柔情……

    “夫君！”凤戏阳唤着，推开了书房的门，抬眼的一瞬间，夏静石脸上不及收敛的笑容如鞭一般狠狠地抽在了她的心上。

    这样温柔的笑容，当然不会是为了她。

    她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将手中的礼笺递到夏静石面前：“这是戏阳拟的礼单，夫君要看一下么？”夏静石微一点头，接了过去，只看了几行，已经皱起眉头，拈起紫竹银毫在礼笺上修改起来：“金玉、珊瑚、蓝碧玡朝珠每样一盘便够了，金质长簪扁簪各十，金、绿玉、白玉、金镶珠、金镶珊瑚镯各两双，珊瑚、红碧玡、正珠、绿玉、伽楠香、紫金锭手串各一双，其他全部勾掉——”他抬头看了凤戏阳一眼：“一个正二品诰命，怎么能光首饰便赐下几十种数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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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回

﻿凤戏阳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夏静石顺手将礼笺交还给她，看她表情，放软了声音说道：“其实本王让你准备贺仪，并不是光让你准备这些东西，不过，也不必太介怀，看得出你也费了不少心，万事开头难，这样已经不错了，就按这单子置办吧。”见戏阳还没有走的意思，夏静石从桌后站起，朝外走去，“本王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自便吧。”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她的眼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五言盘龙粉蜡笺上，方才进来的时候，一旁的宫侍正在替他研墨，显然他原是准备写东西的……

    “王妃是要寻书看么？”宫侍打断了她的暇思，“书室在那边。”凤戏阳摇了摇头，正要说话，门外一个奇怪的声音叫道：“殿下该休息了，殿下该休息了。”是那只寒皋。

    寒皋仿佛没有察觉到夏静石的离去，还在廊间不知疲倦地叫着，戏阳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问书房内的宫侍：“这寒皋，是谁送给殿下的？”宫侍微微一怔，恭声答道：“回王妃话，臣下不知。”

    凤戏阳闻言只是笑了笑，信步走出书房，走了老远，心中仍是抑不住地掠过阵阵烦躁，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她过于敏感，那寒皋说话的腔调，与付一笑惊人的相似。

    女儿一生中最辉煌的一天，便是出嫁。

    雪影的娘亲薛凝素是一个典型的大家闺秀，婚礼当日，她起了个大早，一丝不苟地焚香祝祷之后，才亲手为雪影穿上了大红嫁衣。

    朽木也破天荒地认真起来，照着事先定下的步骤，用梳篦蘸着清香的清酿花露，仔细地替雪影梳着长发：“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说着说着，她忽然簌簌地落下泪来，呜咽道，“从今开始小姐便不是自家人了……朽木真是舍不得。”

    雪影微红着双眼骂道：“什么叫不是自家人，出嫁而已，又不是被爹爹扫地出门……若早些知道你叫了朽木会越变越笨，当日我便给你取名叫猴精了。”朽木擦了把眼泪，委屈地控诉道：“小姐若要给朽木改名朽木自然高兴，但是，隔壁人家的小姐给丫头取名不是婉儿就是珊儿，最差的也得了个芳儿。为什么小姐取名不是朽木就是花雕，还有叫毛蟹的……”

    雪影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见执着眉锭的薛凝素眉一皱，连忙乖乖地闭上了嘴，仰着脸任由娘亲在脸上涂抹，心里暗恨背后为什么没有长眼，不然便能够狠狠狠狠地瞪朽木一会儿。

    没错，别人家的侍女都是芬啊芳啊花啊草啊，但雪影认为这些太过俗气，所以在给侍女们取名的时候费尽心思地想了很久，反复地修改誊写，立誓要为她们取一个天上没有地下无双的好名字。

    雪影对朽木这个名字的解释为：枯木逢春。为什么？因为朽木原来的名字叫春泥（朽木：>__<），所以她才改了一字，朽木便由此而得名，而所有侍女中，她对朽木这个名字最为满意。

    但她居然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苦心全部白费了，朽木根本没有因为她绞尽脑汁才想到的这个名字对她感激万分，相反还十分唾弃……

    “抿上！”薛凝素递来一张燕支，雪影听话地就着她的手在唇间抿了一下。

    “朽木说的没错！”，（雪影：！！！，朽木：^^）放下燕支，薛凝素疼爱地捋了捋雪影的额发，轻柔地开口道，“出嫁之后要冠夫姓，你便不再是凌家的女儿了，原本娘很反对和官家攀上亲，但你爹说宁非那孩子实在，宁家也是个治家颇严的好人家，娘这才放下心来——女儿家一出嫁，便要从娘心上的一块肉变成婆婆眼中的一棵草了，以后不可以太任性，不要凡事都由着性子来，明白么？”话未说完，薛凝素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眼底也泛起泪光。

    雪影撒娇地腻进她怀里：“雪影那么听话，婆婆一定会和娘一样疼爱雪影的，娘你不要太担心嘛！”薛凝素含泪笑了起来，仍忍不住伸指在雪影额上戳了一下：“你就会贫嘴……”雪影原是想哄她开心，便夸张顺着她的手指朝后仰了一仰，结果一个不稳，在朽木的尖叫声中，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人仰马翻，多年后朽木忆起小姐出嫁时的情形总会提到这个词。

    自宁非告诉雪影凤戏阳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卧床之日起，雪影便一直向老天祈祷着，她希望凤戏阳能够病下去，至少病得出席不了婚宴，因为她不希望凤戏阳出现在这个本少不了一笑的场合——但是，老天爷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小小要求，所以，她现在得向以王妃身份出席她婚礼并且送上贺仪的凤戏阳行顿首大礼……但她不愿意，所以只是欠了欠身，而夏静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礼官还未宣布婚礼开始，外间奔进一个守城的禁卫，大声禀道：“夙砂有使者到，说是特意赶来参加婚礼的……”本已落座的凤戏阳腾的站了起来，喜道：“夙砂真的来人了么？都来了些什么人？”

    厅中静默，一双双或敌视或指责的眼冷冷地看着她。

    戏阳觉察到异样，尴尬地坐回位上，低声对夏静石道歉：“对不起，我……”夏静石简单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打断她道：“无妨——让他们进城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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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回

﻿雪影曾带信向一笑提及与宁非的婚期，但算上行程，时间是怎么都不够一笑在接到信后安排人赶过来参加的——正在胡乱猜测，一个满面风尘的精干中年人在禁军的带领下快步走来，见到迎在喜堂门外的雪影和宁非连忙上前行了一礼：“宁将军大喜，宁夫人大喜……”“谁派你来的？”雪影打断他，“是一笑吗？”

    那人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笑道：“小人姓黄，是皇子府的执事，当日听少妃提到夫人和宁将军很快便会成亲，皇子便命小人提前将贺礼送来，行到半路小人听说婚礼已近在几日之内，于是不敢松懈，日夜兼程地赶路，总算没有误了皇子和少妃的托付。”

    夏静石也已离座走近，疑惑道：“你称一笑做什么？”黄执事见他服色，知是镇南王，当下恭敬答道：“回王爷话，是少妃。”夏静石微微变色，冷然道：“凤随歌到底是什么意思？”黄执事见他无端动怒，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王爷息怒，小人……小人不明白……”

    厅内众人本就在注意着门口的一问一答，此刻更是嗡嗡地议论起来。

    雪影不解地拉拉宁非袖角：“少妃怎么了？”宁非绞着眉头，神情严肃：“皇子的正妃应当称作皇子妃，少妃是用来称呼侧妃的”，雪影眼睛瞪了起来：“你是说凤随歌将一笑收做偏房，而一笑也答应了？”宁非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凤戏阳本是随着夏静石走出来的，闻言连忙解释道：“其实以付一笑的出身，皇兄能册她为侧妃已是……”话未说完已被怒不可遏的雪影打断：“一笑出身怎么了，贵女了不起吗？”厅内观礼的人群中也传来阴阳怪气的一个声音：“王妃自己就是贵女，当然是很了不起的！”

    戏阳忍气吞声地辩解道：“本宫不是这个意思，本宫是说，皇兄能够立一笑做侧妃，光是在父……”，她忽然说不下去，在她对面，夏静石森冷的目光定定地锁住她，薄唇张翕间却不是对她说话：“未然，带王妃回座。”

    萧未然应声上前，还未出言相请，凤戏阳忽然冷笑：“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一笑是做不了皇子妃的，又何必将气撒在我头上？”

    厅中忽然安静，连夏静石都怔住。

    雪影气得眼都红了，紧紧捏着袖边的手微微发颤，反驳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宁非安慰地揽住她的肩，冷然抬头道：“一笑与我自幼一同长大，她若是个甘居侧位的人，此刻应是坐在这厅里，而不是远远地差人过来送东西给我们！”

    凤戏阳还要再开口，萧未然已侧过一步将她与门口诸人隔开，声音虽轻却不容拒绝：“王妃还是回座的好！”凤戏阳与他对视片刻，涩然一笑，矜持而骄傲地转身朝座席走去，夏静石也已平静下来：“请客人入席谈吧。”丢下这句话，他带头返回厅中。

    将面色青白的黄执事安排进席间，萧未然温和提醒他：“黄执事背上负着的是……”黄执事幡然醒悟，手忙脚乱地从背上解下一个捆扎得非常紧实的包袱，交到萧未然手中。

    萧未然看了一眼夏静石，转身对雪影轻声说：“当堂打开吧。”雪影点点头，就着他的手揭开了包袱皮，露出方方正正一个沉香木匣子，雪影忍不住嘀咕道：“乖乖，这东西都给抄来装东西，里面不会装满人参果吧？”说着已伸手去抠搭锁。

    匣子揭开，却是两本薄薄的旧书，宁非面上刚露出疑惑之色，雪影和萧未然已经齐声惊呼起来：“《婆罗岸》孤本！”夏静石一挑眉，微笑道：“果然好礼！”

    萧未然将匣子交给宁非，拿起其中一本细细翻了几页，叹道：“借我先看吧！”雪影抓着另一本瞪他：“不行，我看完才能借你！”萧未然难得的严肃起来：“那一人一本，看完再换过。”“想也别想！”雪影一口拒绝。

    正在僵持，宁非在一旁嘿嘿地笑起来：“未然，破耗！”，厅中的军将中顿时发出一阵艳羡地惊叹，萧未然也忘了手里捏着的书，好奇地凑了过去：“真的假的？”宁非将一柄乌沉沉的匕首连鞘递了过来：“应该是真的！”雪影挤在一旁对那匕首望了望：“萧参军，这匕首是个好东西吧……你这样是不是不方便看，可以先把书放匣子里啊。”

    萧未然顺口答应了一声，刚将书递出去，又顿悟地收了回来：“差点给你算计了！”雪影懊恼地直顿足，萧未然只做不见，忽然笑道：“一笑这丫头向来偏心，这次真的不能再放过她！”说着，已从宁非手上的匣子里取出两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有一封是写给殿下的！”他迟疑了一下，双手呈给夏静石，“但不是一笑的字迹。”“是凤皇子的字。”夏静石只看了一眼便揣入怀中，对礼官做了个手势，“还不快些开始？吉时都要过了。”

    “夫君原本是希望戏阳准备这样的东西吗？”趁着鼓乐喧嚣，凤戏阳忽然低声说，夏静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或许她是借花献佛，但只要心意到了，送的是什么并不重要。”

    “姐姐！”秦漪像模像样地背着一张筋角制的角弓，蹦蹦跳跳跟在付一笑身后，“为何不去试试呢，姐姐若是去了，一定能胜过那个什么夙砂第一箭手！”

    “我已经数年未碰弓箭了，平日闹着玩还可以，真要出赛怕会丢人现眼。”付一笑头疼地随口应着，在花圃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当日凤岐山应了秦漪向凤随歌学箭的请求，结果秦漪却是借凤随歌这挡箭牌天天跑来跟住她，皇子府规模已不算小，但不论她躲到什么地方都会被秦漪找到，看着她天真又充满敬仰的眼神，严厉的话偏又说不出口——真是自作孽，一笑对天空翻了个白眼。

    “一笑！”凤随歌在花圃那头出现，“小漪你怎么也在这里？”“凤哥哥！”秦漪欢畅地朝他扑去，“过几日不是会有武技大会，我在劝姐姐去参加呢！”“哦？”凤随歌挑眉看向一笑，“若你觉得成日呆在府里会太沉闷，去参加一下也无妨。”秦漪赶快连声附和。

    一笑一口拒绝：“参加这个无非要名要利要地位，你看我现在缺什么吗？”凤随歌狡滑地笑了笑：“确实还缺一样东西。”见一笑不解，他指了指耳垂。

    一笑退了一步：“小漪你好生陪着你凤哥哥，我突然觉得困了，要去睡一会儿。”“付一笑！”凤随歌见她要逃，几步追了过来，拦住她去路，“你答应过要穿耳孔的。”一笑再退后一步，干笑道：“我是答应了没错，但我没说什么时候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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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回

﻿凤随歌又逼近一步：“我把穿耳孔的嬷嬷都叫到府里来了，你现在和我说不去？”一笑马上指住一旁观望的秦漪：“小漪不是也没有？”秦漪连忙掩住耳朵叫道：“我还没到成礼，没有是正常的！”

    “小漪！”凤随歌忽然转了方向，“你喜欢白玉的坠子么？”秦漪迟疑地放下手：“喜欢。”“若她始终不肯穿耳孔……”，凤随歌瞟了一笑一眼，“到你成礼的时候，我将她最喜欢的那副坠子……”话未说完，一笑已经得意地从怀里拈出那副坠子，对凤随歌晃了晃：“只要我贴身带着，你就拿不到！”

    秦漪拍手笑道：“姐姐夜里就寝时总要放下的吧，到时凤哥哥不就拿的到了。”一笑的笑容顿时僵住，尴尬地看了凤随歌一眼：“小漪！”凤随歌轻斥道，“谁教你的，真是不像话！”

    秦漪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只是随口说说，千万别告诉爷爷——呃，爷爷白天有事让我做，我走了喔！”说完行了个礼，一溜烟地跑走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中，凤随歌缓缓踱到一笑面前，唤她：“一笑！”声音温柔地让她头皮发麻，她模糊地应了一声：“唔，做什么？”凤随歌停了半晌，叹息道：“你别想太多。”

    一笑侧过脸看着花径旁摇曳的血红色蔷薇：“我没有——你最近好像都睡在书楼。”“你在意我在什么地方过夜吗?”凤随歌似笑非笑地问：“没有!”一笑略不自然地说,“你为我已经做了很多了，其实，很多时候，你不用顾及到我……”

    “你想要说什么？”凤随歌面色渐渐变了.一笑看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动气，先听我说完。”凤随歌隐忍地点了点头。一笑的目光落在空中某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影响了你原来的生活。”

    “你当自己是什么，你又当我是什么？”凤随歌暴怒地打断她：“你又要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游戏，和感情没有关系吗！！”话音未落，一笑甚至没有看他，转身便走，凤随歌抢上几步拉住她：“说清楚再走！”

    “凤随歌！”一笑用力一挣没能挣脱，咬牙切齿道，“我告诉你，你要不想吵架，就马上给我松手！”“我也告诉你，只有你一个人认为我是在陪你玩游戏，今生今世，你就算没心也得给我长出心来！”凤随歌厉声喝道。

    一笑愣住。

    凤随歌看到一笑的瞳孔渐渐收缩，心里一慌，之前的所有火气顿时烟消云散。“一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甚至因为慌乱带出一丝微微颤抖的尾音，“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瞧，我说过不会逼你的，我只是，只是……”一时间他也找不出合适的措辞，却仍然紧紧握着一笑的胳膊，不肯有半点放松。

    出乎意料的，一笑微微地笑起来：“其实，光论出身，我和你就有云泥之别，我自认也没有什么能吸引你的美貌，无非就是我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对你趋之若骛——或许就是我不经意间的与众不同让你产生了兴趣。”

    她抬手掩住凤随歌欲动的嘴唇，不让他说话：“听我说完……这是我能想到的你会爱上我的唯一原因，但我真的很平凡，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费心，更何况，我们的脾性太过相似，每次的交错几乎都是在经历一次新的硬碰硬，一次两次或许可以，但你能忍我多久？半年？还是一年？不可能太久的！”

    “一笑，你到底——想要什么？”终于忍不住拉下她的手，向来玩世不恭的凤随歌，上一次这样懊恼是在什么时候，他都已经记不清了。“我没想要什么！”一笑淡淡说，“我本认为能左右自己的命运，最终却发现，人生于我，始终是什么要我，而并非我要什么，无所求，才能无所失啊……”

    凤随歌紧紧握着她的手：“但现在是我想给你，只要在我的能力许可范围之内，只要我有，你喜欢的随便拿去！”他的声音带着隐忍的疼痛：“你要海枯石烂，我就给你永恒，你要刹那辉灿，我陪你一起毁灭，你现在不信我不要紧，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值得你托付，不光今生今世，三生三世，甚至三十生三十世，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她微微一笑：“暂时和永久，不到事情来时那一刻，谁能有完全的把握？我们能确定的都是现在而已，只能是这一刻，或者这一个刹那——我不是不信你，但我要的，你真的给不了！”凤随歌的身体蓦地紧绷起来：“你是想说要我放你自由吗？你想回到夏静石身边吗？”

    “我没有想过要重回殿下身边！”一笑答得简单平静，“至于自由，我原先是想等到戏阳公主诞下殿下的子嗣，等到她与殿下的感情稳固之后，再向你，或者向国主提出来的。”“我不会准！”凤随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一字一顿的说，“死也不会！”

    “你知道吗？”一笑不回避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在这里，所有人表面上都是笑脸对我，可心底早是忌恨交加，每一双笑弯的眼睛射出的目光总能使我感到万刀刺身。不知你听没听过这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她含笑看向凤随歌：“其实用一个问题来解释一切已经足够，你，夙砂国的皇子，未来的夙砂国主，你会娶正妃吗，你会立王后吗，你会和所有的君王一样，拥有三宫六院吗？”

    一个个问题砸得他有点发懵，凤随歌怔怔地看付一笑，是的，他会。

    一笑没有等他回答，或者一笑根本没有让他回答的打算：“且不说国主处处针对我而展露出的敌意，光是未来王后和嫔妃身后的外戚氏族，势力强大的肯定不在少数，而我在夙砂无根无基，势单力薄，一旦我的存在被看作是后妃地位的威胁，促使夙砂贵族世家对我出手，我很容易就会在夙砂这个地方被不着痕迹地抹去。没错，你手里拥有唯一能被我借用来保护自己的强大权势，但，你能时时刻刻守住我吗？或者说，你能保证那个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处处维护我吗？更何况，我没有那么宽大的心胸，我只希望能够和自己的夫君朝夕相对，呵，别说三宫六院，一个我都接受不了。”

    虽然极力地克制着，一笑的眼底仍浮出一丝水气，情不自禁地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将额头抵在他肩上：“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你们看到的所有强硬都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必须活著，因为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和正常人一样过幸福快乐的生活，我想每年去给我娘上坟，我还想抱抱雪影和宁非的孩子，我不想留在这里不明不白地等着别人来算计我，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著我，也不知道背后会有多少暗箭冷枪……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样做才能活下去……”

    凤随歌的眼也湿了，他轻柔地抚着一笑的头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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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回

﻿微曛的晚风拂来阵阵清香，眼望着花树掩映下典雅精致的亭台楼榭、曲水回廊，付一笑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

    就好像一个战死沙场的灵魂，若去追问他为什么不努力战斗，为什么不杀出重围，他便会告诉你，在他死之前他曾是如何的拼博和挣扎，只是拼不过去，当用尽了最后的一口气，他只能被俘，但他不想被俘虏，所以他只能战死。

    若冲不出去，她也只能战死。

    秦漪没有再来，凤随歌也几日没出现了，从下人们偶尔的交谈中一笑得知他这几日都在秦府留宿——一笑风清云淡地笑笑，她不想欠下太多，因为此生欠下，来世必将偿还，而来世，她已不想再来这个世上。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停在几丈外，“见过少妃！”自从发生了云翳一事，府上的侍女们在单独面对一笑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局促。“秦先生求见……”“皇子不是住在秦府吗？”一笑头也不回。“秦先生是来找少妃的。”侍女声音仍是怯怯的，“若少妃不想见……”

    “请秦老进来吧。”一笑理了理坐皱的裙摆，从石阶上站起来。侍女却没有动：“少妃……接见外臣应当是在正厅，不然……”“不然怎样？”一笑好笑地扬起眉：“内宅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众目睽睽之下你们还怕我会与秦老私通不成？”

    侍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少妃饶命，奴婢绝无此意！”“没人要你的命。”一笑无奈地挥挥手，“快去！”

    片刻之后，秦誉大笑着走了进来：“少妃行事果然与众不同，老秦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与贵女在内宅会面”，一笑微一欠身：“秦老说笑，一笑哪是什么贵女！”秦誉在一笑身前站定行礼，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少妃性爽，老秦也不爱罗唆，有话便直说了，老秦今日前来，其实是受了凤皇子的托付。”

    “凤随歌？”一笑微诧道，“他又玩什么花样？”秦誉诡秘地笑了笑：“老秦听说前几日凤皇子和少妃发生了点小口角，不知道少妃愿不愿意听老秦几句话？”

    一笑懊丧地拍了拍额头：“我已经很后悔那天跟他说那么多了，没想到他还会跑去和你说——他真和你说那是小口角？”秦誉笑眯眯地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问：“少妃将来可有兴趣执掌后玺？”

    后玺，一笑心里一跳，秦誉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从眼光中透出几分热切。

    “那天我说的话，秦老知道多少？”一笑忽然笑了。“皇子将那天全部对话都说给老秦听了。”秦誉自信满满地说，“少妃所有的顾虑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但如果老秦说愿意帮助少妃，少妃可愿意赌一把？”

    “赌？秦老为何要我赌？”一笑皱眉，“或者应该这样问，秦老准备下的本是什么，想得到的利又是什么？”“老秦是生意人，万事凭的是一双眼，老秦认为少妃有这个能力，但是少妃目前还缺少必要的助力。所以，若少妃愿意，老秦投下的本钱便是秦家所有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至于利……”秦誉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夙砂向来轻商，秦家拥有再多的钱财，在夙砂仍被界定在下民之流，在数代贵胄世家的联手排挤下，始终不能与政亲联姻，所以，咳——其实老秦是想借少妃的东风，让秦家的基业更加牢靠些。”

    见她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秦誉咧嘴一笑：“这样说吧，若夙砂能够立出一个平民王后，今后朝中那些人便再也不好反对政商联姻了。”“那凤随歌呢，他答应了你什么？”一笑敏锐地问到他话题中有意无意避开的一个人。“少妃果然明察秋毫！”秦誉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凤皇子允诺，如果老秦能够助他将少妃拥立为后，嗯，不管将来小漪所育是男是女，秦家都将与凤氏皇族联为姻亲。”

    一笑的神情渐渐冷凝：“秦老认为一笑会答应吗？”秦誉看她表情，回答也谨慎起来：“从前是这样认为，但凤皇子将前几日少妃的话转述给老秦听的时候，老秦已经明白，从前想错了几步，或者说，从前完全没有对过。”

    “但秦老仍是来了。”一笑忍了忍，“或者可以这样说，自在宴厅第一次见面以来，秦老对一笑的帮助便是显而易见的，一笑当时便猜想，秦老一定是有什么事需要一笑帮忙，而今日，秦老带着这些对一笑而言毫无意义的交换条件，来交换一笑的承诺和自由——我这样说并没有嘲弄之意，相反的，一笑对那件让秦老的信心十足的事情更加的感兴趣了。”她紧紧盯住秦誉的眼睛：“秦老能否赐教一二？”

    “是凤皇子的决心！”秦誉稳稳地甩出一句话。“决心？”一笑很意外。

    秦誉点点头：“凤皇子是老秦看着长大的，在得知皇子与少妃之间发生的诸多事情之后，老秦原也认为，以皇子争强好胜的脾性，对少妃的眷宠全是因为没有得到少妃的心，是对国主和那些老臣的一种逆反，所以老秦当日来参加皇子与少妃的生辰宴会，并没有特意的准备礼物。”

    一笑不觉地点了点头，秦誉缓缓接了下去：“但老秦能看得出，皇子这次是真的用心了。”一笑轻轻地笑起来，定定地看秦誉：“那秦老能不能看出一笑的决定？”

    “少妃还是不信！”秦誉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这样吧，老秦斗胆请少妃去一个地方，只要去到那里，少妃便明白了！”一笑沉吟片刻：“请秦老带路吧。”

    刚走到门口，暗里闪出两个家仆打扮的人来，将去路拦住，对一笑行了一礼才转向秦誉：“请问秦先生要带少妃去哪？”，秦誉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给他们看，二人均是一愕，但仍是很快地退了下去。

    一笑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此刻更是冷笑：“这也是他的决心吧，这样待遇的少妃，秦老见过几个？”，秦誉也不解释，微笑着继续引路。

    一路上竟还有几个的暗哨，秦誉均是用先前的东西打发了他们，但到了皇子府大门，一个外表敦厚壮实一如庄稼人的门房却怎么都不肯放行，只是呐呐地说：“皇子交代过，谁也不能在他不在的时候带走少妃”，秦誉费劲了唇舌也不能让他通融少许，一笑也终于看清之前秦誉用来驱走暗哨的是一块暗金的令牌。

    “你是叫姑余么？”一笑温和地问。她早就听到下人说凤随歌找来一个很魁梧的傻子做门房，原以为是说笑，不想却是真的，“秦先生没有恶意，我也只是要出门一下。”“是……是的，少妃！”姑余有些结结巴巴，局促地摆弄着手指，“但皇子交代过姑余，一定要看住少妃，不然皇子会责怪的！”

    “要不然让姑余跟我一起去？”一笑想了想，征询地看向秦誉，秦誉无计可施之下，只得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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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回

﻿明珠作廊灯，蚕纱为帐幔，金箔装饰的盘龙柱子，凤型香屏上点缀着美玉琉璃，四下望去，月明星灿，明珠显得更加晶莹，倒影在廊下波动的水面上，恰如月下广寒，立在莹莹的幽光中，平生出一种银河为被月为枕的感觉来。

    跟在一笑身边的姑余长大了嘴四下看着，渐渐露出喜色来，含糊的说：“这是月宫！”秦誉也呵呵地笑起来：“少妃可喜欢这里？”

    “秦老说的就是这里？”一笑不解地转过头来，“这是……”“月宫……”姑余执拗地重复，“这是月宫!”“少妃这边请!”秦誉迈开步子朝里走去。

    绕过一屏供着近千座金箔小佛像的影墙，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内苑，秦誉朝其中一间亮着晕黄灯火的屋子指了指，忽然放重了脚步，朝那边走去，扬声唤道：“凤皇子!”一笑顿时一停，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姑余差点收不住脚步撞到她身上。

    “秦老……”凤随歌应声拉开房门从里面扑了出来，看到秦誉身后的付一笑和姑余时愣了一愣，脱口而出：“你们怎么来了?”一笑勉强笑了笑，却没有回答。秦誉连忙解释道：“皇子恕罪，老秦一向口拙，生怕说服不了少妃，所以才将少妃带了过来，想让少妃亲眼看上一看！”姑余应声点头：“所以姑余也来了。”

    凤随歌的表情却有些古怪，口里胡乱地应着：“唔，唔，来了！”见一笑早已偏头看向远处，秦誉咳了一声：“皇子和侧妃先聊着，老秦带姑余去其他地方转转。”见凤随歌点头，他拉着姑余朝外走去。

    过了许久，凤随歌轻声问：“喜欢这里吗？”一笑提了提嘴角：“很漂亮。”“向秦老买下的。”，=凤随歌略一犹豫，“原本是想重新整修之后再告诉你的。”一笑没有任何欢喜之色，一面四处张望一面散漫地朝亮着灯火的房子踱了两步，“已经很漂亮了，做别苑吗，还是准备把皇子府搬过来？”

    凤随歌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她的去路，指向另一边：“那边的布置很特别，要去看看么，我让人掌灯。”他才一动，一笑便停了下来，眼光在凤随歌与那灯火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用了，我还是回去吧。”

    凤随歌见她表情，连忙拉住她：“里面没有女人！”“我说过里面有女人吗？”一笑笑着，眼光却是冷的：“就算是有，那又怎样，将来整个国家都是皇子的，个把女人算什么？”

    凤随歌急了，牵住她就朝屋里拉：“我怎么说你都不会信的，要不你自己去瞧！”一笑不防之下已被他拖动几步，微怒地挣扎道：“没有就没有，动手动脚做什么！”

    凤随歌只作不闻，一路将她拖进明亮的室内，又赌气般向前一推，指住墙角：“看见没有，女人在那！”一笑早已愣住——高几上置着的玉盒里盛了赭石、石青、藤黄、胭脂等各色画料，墙角的木架上紧紧的绷住一张巨幅的羊皮，上面绘着一个红衫银弓的英武女子，虽然没有完成，面部也是空白，但那衣着姿态，像极了当年叱喳疆场的——付一笑。

    “是你画的？”她愣愣的，“画的人是我？”嘴里问着，人早已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细细端详着那幅未完成的皮画。

    画上，那件珊瑚红的衣甲，已经被刀剑伤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一角甚至已经明显地缺损了长长一幅衣料，让人不得不猜测是否是撕下充做了临时的绷带，用在了某个军士身上——这是真正的战衣，这是宫廷画匠无法用画笔画出的只有经历过战争或是亲眼目睹过的人才能描绘出来的战衣。

    “我不知道你会画画的，还画得那么好。”一笑看得入神，指尖轻轻点住皮画上的一处，“这里，护肩甲是用熟皮革打造的，应该是有八层护褶，第四、第六与第八片护褶上雕刻有锦绣王朝的图腾，这里的搭扣也不是这样的，应该是以皮带横拉过胸前用铰钉固定在一起的，不过……”她回过头嫣然一笑，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明亮：“我还是很佩服你的记忆力，若不是看见这图，我都忘了从前的战甲是什么样的了。”

    “是吗？那我明日重新改过”，凤随歌见她喜悦，顿时忘了之前的不快，凑上前来指着画说道：“你不知道这样珊瑚红的颜料多难找，我翻遍了整个夙砂城，才找到那样小小的一盒”，他夸张地圈起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很小的圆：“还好秦老回来了，我去他的库房翻了整整一天，总算才找够了这些颜料，不然这画应该早就完成了，我原本是准备在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的。”

    一笑讶然笑道：“真有那么难找么，其实我也不喜欢这颜色，只是觉得这个颜色能遮掩血迹……”“你说什么？”凤随歌跳了起来，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你上次不是说是为了在战场上诱敌吗？”

    一笑立刻白了他一眼：“那是我说的吗？我从前穿的战甲是银白色，但每次收兵之时都是血迹斑斑，特别引人注目，殿下又是个小题大做的人，见我满身是血总要着急给我叫医士，一丁点小伤都要折腾得满营皆知，所以后来我特地去做了这样一身红衣甲，你画的时候没觉得吗，血色都上不去呢。诱敌？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笨吗！”说完，她哈哈大笑了起来。

    凤随歌在听她提到夏静石时心里颤了一颤，但很快便释怀了——她只是为了掩盖血迹，不是为了保护那个人而穿来诱引敌人！

    有了这个认识，他也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一笑还要响亮。

    一笑原本还在笑着，见他笑不可抑的样子，疑惑地停了下来：“你想到什么了，笑成这样？”凤随歌一边笑一边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到一件事情，笑完就好……”一笑撇了撇嘴，原还准备揶揄两句，见他笑得那么开心，终于也没忍住，又嗤的一下笑了起来。

    “一笑！”凤随歌笑得眼睛里晶亮晶亮的，笑容未敛，表情却多了几分庄重，“你能胜过她们吗？”一笑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不太明白地问他：“要胜过谁？”“她们！”凤随歌的眼神满含着温柔和宠溺，“你可不可以胜过她们，而且不光是靠秦老的帮助，还要靠你自己的力量，向世人证明你能胜过所有女人，甚至胜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