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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自古空余恨  

﻿    （一）

    夜．夜已深。

    双环在灯下闪动着银光。

    葛停香轻抚着环上的刻痕，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他已是个老人，手指却仍和少年时同样灵敏有力，无论他想要什么，他总是拿得到的。他想要这双环已有多年，现在总算已到了他手里，他付出的代价虽然极大，可是这收获却已足够补偿一切。

    因为这双银环本是属于盛天霸的。

    盛天霸一手创立的“双环门”，威镇西陲已近三十年！

    现在双环门这种根深蒂固，几乎已没有人能撼动的武林霸业，竟已被他在短短三个月中，一手推翻！

    他所付出的代价无论多大，都是值得的。

    “杀了一个人，就在银环上刻一道刀痕！”

    这是盛天霸多年来的习惯，也已变成了双环门下所有弟子的惯例。

    环上只有十三道刻痕。

    盛天霸并不是那种好色如命，杀人如草的英雄．他并不喜欢杀人。

    他要杀的，必定都是值得他杀的人。

    这十三道刻痕虽然不深，其中却埋葬了十三个显赫一时的好汉！

    他们活着时声名显赫，死的时候也曾经轰动一时，死后留下的，却只不过是浅浅的一道刻痕而已。

    现在杀他们的人，也已死在别人手里。他留下的又有什么？

    ——甚至连一道刻痕都没有留下！

    葛停香嘴角虽带着微笑，眼睛里却不禁露出了寂寞之色。

    他知道自己也会跟盛天霸—样，迟早也有死在别人手里的—天。杀他的人会是谁呢？桌上还摆着一卷黄纸，葛停香摊开来，用银环压住卷纸的两端。

    纸笺已陈旧，上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盛重：盛天霸堂侄，孔武有力，双环份量加重。

    “×”李千山：冷辣橱肱．足智多谋。：“×”胡大刚：剽悍勇猛。

    “×”王锐；少林弃徒，还俗后入双环门。

    “×”杨麟：陇西大盗，武功最杂。

    “×”盛如兰：盛天霸之女，精暗器。

    萧少英：家道中落之世家子，因为酗酒闹事，非礼师姐，已经于两年前被逐出双环门，下落不明。

    这七个人，本是双环门的七大弟子，除了盛天霸之外，他们几乎就可以算是西北一带，名头最响、最有势力的七个人。

    现在葛停香却在他们的名字上都打了个“×”。

    那意思就是说，这些人不是已经惨死在刀下，就是已负伤逃亡．纵然能侥幸不死，也已是个废人。

    将来纵然有人能击倒葛停香，也绝不会是这七个人。

    萧少英的名字上虽然是空着的，虽然逃过这一劫，可是葛停香从来也没有将这个好色贪杯、放荡成性的败家子看在眼里。

    何况他早已被盛天霸逐出了门墙，根本已不能算是双环门的弟子。

    葛停香嘴角又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盛极一时、不可一世的双环门，现在终于烟消云散了。

    他们留下了什么？

    只不过留下了这一双银环，作为葛停香胜利的纪念而已。

    （二）

    夜更深。

    风吹碧纱窗，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葛停香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这是他的书房，也是他的秘室。

    除了五娘，绝没有别人会来，也没有别人敢来。

    玉娘姓郭，是他不久前才量珠聘来的江南名妓，现在已成了他最笼爱的一位如夫人。对女人与马，葛停香向都极有鉴赏力，他选择的女人，当然是绝色的丽人。郭玉娘不但美，而且柔媚温顺，善体人意。

    葛停香心里在想着的事．往往不必说出来，她就已先替他安排好了。

    现在夜已很深，他正觉得有点饿。

    郭玉娘已捧了他最喜欢的四样下酒菜、一碟小花卷和一壶碧螺春走进来。葛停香故意皱着眉，道：“你为什么还不睡？”

    郭玉娘甜甜地笑着，道：“因为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的，所以在替你准备点心。”

    葛停香道：“你怎么知道？”

    郭玉娘嫣然道：“每一次豪赌之后，你无论输赢都睡不着．何况今天？”今天葛停香不但赢来了永垂不朽的声名，也已将西北一带无法计算的财富都赢了过来。这一场豪赌，赌得远比他平时任何一次都大得多。

    葛停香看着她，目中不禁流露出满意之色，叹息着揽住她的腰肢，道：“幸好今天我赢了，否则只怕连你的人都被我输出去。”

    郭玉娘却笑道：“我倒—点也不担心，我早就算准你会赢的。”葛停香笑道：“哦？”郭玉娘轻抚着他花白的头发，柔声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已看出你绝不击膂没有把握的事，所以不管你要不要我，我都已跟定了你。”

    葛停香大笑，一战成功．百战扬名，美人在抱，温香如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现在他的确可以笑了，无论他的笑声多大，也绝不会有人觉得刺耳，郭玉娘放下食盘，看着桌上的银环，忽然问道：“这就是盛天霸的多情环？”

    葛停香点点头。

    郭玉娘道：“盛玉霸是个多情人？”

    葛停香肯定地道：“不是，绝不是。”

    郭玉娘道：“那么，他的环为什么要叫做多情环？”

    葛停香道：“因为这双环无论套住了什么，立刻就紧紧地缠住，绝不会再脱手，就好象是个多情的女人一样。”

    郭玉娘又笑了，笑得更甜：“就好献忠一样，现在我已缠住了你，你也休想再逃。”葛停香大笑道：“我本就不想逃。”

    郭玉娘道：“多情环……多情的环，多情的人，这个名字取得很好。”

    葛停香接道：“只可惜名字取得再好，也是没有用的。”

    郭玉娘道：“现在他人已死了？”

    葛停香道：“不但他的人已死了，他创立的双环门，也已烟消云散。”

    他凝视着桌上的银环，慢慢地接着道：“他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数百战，独创双环门．也算得上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双银环而已。”葛停香道：“还有什么？”郭玉娘道：“仇恨！”

    葛停香皱了皱眉，脸色似也变了，他当然知道仇恨是多么可怕的事。

    郭玉娘道：“仇恨就象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只要还有一点点儿留下来，留在人的心里，就总有一天会长出来的。”

    葛停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忽然冷笑，说道：“就算还有仇恨留下来，也已没有复仇的人。”

    郭玉娘阶质道：“一个都没有？”葛停香道：“没有！”

    郭玉娘又展平了那张已起皱的纸卷，道：“这些人呢？”

    葛停香道：“盛重、李千山、胡大刚、盛如兰，都已死在乱刀之下，王锐和杨麟也已经成了残废。”

    郭玉娘道：“残废的人，也一样可以报仇的。”

    葛停香道：“所以我并没有放过他们。”

    郭玉娘道：“你已派了人去追？”

    葛停香道：“我保证他们一定逃不了的。”

    郭玉娘又将这七个名字从头看了一遍：“还有萧少英呢？”

    葛停香又笑了笑，说道：“这个人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人。”

    郭玉娘阶质道：“为什么？”

    葛停香道：“萧家本是陇西望族，家财亿万，富甲一方，但是不到三年，就全都被他败得精光了。”

    郭玉娘在听着，而且还在等着他再说一点。

    葛停香又道：“他本是盛天霸关山门的弟子，盛天霸对他的期望本来很高，但他却将盛夫人的珠宝都偷出来卖了，拿去酗酒宿娼。”

    郭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的本事倒真不小。”

    葛停香大笑道：“这也算本事？”

    郭玉娘正色道：“当然算本事。”

    她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能在短短三年里，将亿万家财花光的人，世上又有几个？”这种人的确不多。

    “敢将盛天霸夫人的珠宝偷出来，拿去酗酒宿娼的人又有几个？”这种人更少”郭玉娘道：“所以他做的这些事，别人非但做不出，也没有人敢做。”

    葛停香只有承认。

    郭玉娘道：“连这种事他都做得出，天下还有什么他做不出的事？”

    葛停香没有继续喝酒。只要—有值得思考的事，他就绝不喝酒，否则这双银环上只怕又多了道刻痕。他的人也许已埋葬在双环山庄后的乱石岗里‘他沉思道：“你认为我应该提防他？”

    郭玉娘道：“我总认为世上有两种人是绝不能不提防的。”

    “哪两种人？”

    郭玉娘道：“一种是运气特别好的人，一种是胆子特别大的人。”

    葛停香巳记住了这句话。

    只要是有道理的话，他就绝不会忘记。

    郭玉娘道：“他自被盛天霸逐出门墙后，就已下落不明？”

    葛停香道：“这两年来，的确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因为根本没有人想到要去找他。”

    郭玉娘道：“若是要找，能不能找得到？”

    葛停香笑了笑，道：“若是我真的要找，世上绝没有我找不到的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葛停香再吩咐：“叫王桐来。”

    王桐垂着手，站在葛停香面前．就好象随时都准备跪下来吻葛停香的脚。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他对葛停香的服从与忠心，也从来没有人能了解他的可怕。他是个非常沉默的人，很少开口，也很少笑，脸上总是带着种空洞冷漠的表情，一双手总是喜欢藏在衣袖里。

    他伸出手来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目的：吃饭，杀人！

    在他这一生中，杀人几乎已变成是和吃饭同样重要的事。

    现在虽然已是深夜，但只要葛停香一声吩咐，不出片刻．他就出现在葛停香面前，而且永远都是绝对清醒着的。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又不禁露出满意之色，就好象他看着郭玉娘时一样。假如他必须在这两人中选择一个，他选的一定不是郭玉娘。

    “你见过萧少英？”

    王桐点点头，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每一人他都见过。

    远在多年前．他已随时都在准备要这七个人的命！

    葛停香道：“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桐道：“他不行。”

    “不行”这两个字经王桐嘴里说出来，并不能算是很坏的批评。

    盛重天天生神力，勇猛无敌，环上的刻痕，多达一百三十三条，其中大多都是武林一流高手，在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中，位列第一。

    可是王桐对于他的批评，也只有两个了！

    “不行！”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并没有看错，盛重天只出手五招，就已死在他手里！葛停香嘴角又露出微笑，发出了简短的命令：“去找他，带他回来！”

    王桐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葛停香既然只要他去带这个人回来，那么这个人是死是活都已没有关系。看着他走出去，郭玉娘不禁轻轻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忍不住要打寒噤，就好象看见条毒蛇一样。”葛停香淡谈地道：“你看错了。”

    “看错了？”

    “就算三千条毒蛇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一根手指。”桌上有笔墨纸砚。葛停香忽然提起笔，在萧少英名字上也打了个“×”。

    郭玉娘又忍不住道：“他现在岂非还没有死？”

    “不错，他现在还没有死。”葛停香忽然笑道：“只不过从王桐走出门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等于是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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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荒冢  

﻿    (一)

    霹雷一声，闪电照亮了荒冢累累的乱石山岗。

    山坳里，两个衣衫褴楼、歪戴着破毡帽的大汉，正在暴雨中挖坟。

    暴雨打灭了满山鬼火．也打灭了他们带来的灯笼，大地一片漆黑，荒坟间到处都弥漫着令人毛骨依然的森森鬼气。

    这两个是什么人？

    他们要埋葬的人，又是什么人呢？

    其中一个塌鼻斜眼的猥亵汉子，正喃喃地埋怨：“若不是昨天晚上在场子输得精光，就算再多给我二十两，我也不来干这种鬼差使。”

    “这差使就算不给我，咱们也得干。”另一人虽然口嘴有点歪，眼睛却不斜：“赵老大平时对咱们不错，现在人家出了事，咱们难道能不管？”

    斜眼的叹了口气，用力挥起了锄头。

    又是一声霹雳．闪电击下，一条铁塔般的大汉，赶着辆骡车，冲上了山岗，车上载的．赫然正是两口崭新的棺材。“赵老大来了。”

    “你猜棺材里装的是谁？”斜眼的还是满肚子疑问：“死人总是要入士的．为什么偏偏要做得这么鬼祟？”

    “这种事咱们最好少问，”枉腱的冷冷道：“知道的越少，麻烦也越少。”骡车远远地停下，赵老大正挥手呼唤，两个人立刻赶过去，推起了棺材。赵老大自己一个人扛起了另一口，嘴里吆喝着，将棺材拢进了刚挖好的坟坑。

    二个人正准备把土推下去，“砰”的一声，仿佛有人在敲门，声音还很大。这里既没有人，也没有门，声音是从哪里出来的？

    斜眼的机伶伶打了个寒噤，突然间，又是“砰”的一声响。

    这次他总算听清楚了，声音竟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棺材里怎么会有人敲门？”

    赵老大壮起胆子，勉强笑道：“说不定是条老鼠钻到棺材里去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棺材里突然又响起一阵阴侧铡的笑声。

    老鼠绝不会笑，只有人才会笑。

    棺材里却只有死人！

    死人居然在笑，不停地笑。

    三个人脸已吓得发绿，对望了一限．拔腿就跑，跑得真快。

    雨还在不停地下，三个人眨眼间就逃下了山岗，连骡车都顾不得带走。

    棺材里的笑声，却突然停止了。

    又过了很久，左边的一口棺材盖子竟慢慢地抬了起来。

    一个人跟着坐起来，鹰鼻、锐眼，黑衣上满是血污，左臂已被齐肩砍断。他四面瞧了两眼，一翻身，人已猫般从棺材里窜出。

    看他惨白的脸色，就知道他不但伤势极重，失血也极多。

    可是他行动仍然十分矫健．—窜出来，就掀起了另一口棺材的盖子．沉声道：“你还撑不撑得住？”

    棺材里的人咬着牙，勉强点了点头。

    这人的脸着实比死人还可怕，也是满身血污，断的却是条右腿。所以连坐都没法子坐起来。

    “撑得住还要懒在棺材里装死。”

    这人牙咬得更紧，恨道：“你看不出我已只剩下一条腿？”

    “没有腿也得站起来，否则就得烂死在棺材里。”这鹰鼻锐眼的黑衣人，心肠就是铁打的：“我岂非早已叫赵老大替你准备了根拐杖？”

    棺材里的确有拐杖。

    比黄豆还大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身上、脸上，这个整个一条右腿都被砍断了的人，竟真的挣扎着，撑着拐杖站了起来！

    看来他也是个铁打的人！

    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本来就全部是铜浇成的，铁打成的！

    有人甚至认为，你就算把他们的脑袋砍下．他们也还是照样能张嘴咬你一口，咬进你的骨头里，喝干你的血！

    这两人正是七大弟子中，还没有死在乱刀下的杨麟和王锐。

    (二)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乱石和荒冢。

    王锐用他的独臂，从骡车上提起口木箱，反手一抡，抛给了杨麟。

    杨麟居然接住了，居然没有倒下。

    可是支持着他身子的拐杖，却已被压入了地上潮湿的泥土里．他可以感觉到右腿根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在流血。

    王锐又从车上提起一大壶水，用力猛踢骡股，骡子负痛惊嘶．奔下山岗。杨麟看着他眺肱水壶大步走过来，目中竟似充满了悲愤痛恨之意。

    王锐道：“箱子里有干粮和刀创药，只要节省着用．足够我们在这里过半个月的。”杨麟在听着。

    王锐道：“葛停香绝对想不到我们还会回到这里，有半个月的功夫，我们的伤也差不多能够好了。”

    这片山岗就在双环山庄后。埋葬在山岗上的．至少有一半是死在双环门下的。盛天霸—家人的尸体，也已被葛停香葬在这里。

    王锐道：“白天我们一定得躲在棺材里，可是天黑之后，我们还有很多事可做。”他在紧咬着牙关，勉强抑制着心里的悲愤，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师傅和大哥的坟一定在这附近．我们虽然暂时无法替他老人家报仇，至少也得在他老人家坟前磕几个头。”

    杨麟盯着他，慢慢的将箱子放在棺材里，忽然道：“我们同门已有十年，这十年来，你跟我说过多少次话？”

    王锐道：“不多。”

    杨麟冷笑，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本来是黑道上的人，你总认为我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投入双环门的。”

    工锐也在冷笑，道：“是不是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

    王锐冷冷道：“但我却还是冒着险，把你也带走了。”

    杨麟道：“所以我不懂。”

    五锐道：“你不懂？”

    杨麟道：“你救我．绝不是为了同门之义，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同门兄弟。”王锐沉默着，又过了很久，才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要我说真话？”杨麟点点头。

    王锐道：“那么我先问你，葛停香的功夫，比不比得上我们师傅？”

    杨麟答道：“永远也比不上的。”

    王锐道：“但是这次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力，就已将师傅打倒。”

    杨麟道：“那只因师傅当时喝醉了酒，而且醉得很凶因。”

    王锐道：“他老人家怎么击腠的？”

    杨麟道：“那天是他老人家与师母昔年第—次见面的日子。”

    王锐问道：“你知道他老人家每年到了那一天．都会喝醉的吗？”

    杨麟道：“我们师兄弟全知道。”

    每年到了这—天，盛天霸总会将他的门下全都请入后院，痛饮去年春天就埋在树下的百花酒。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一生的成功，全靠他有了个这么样的贤内助。

    王锐道：“除了我们兄弟外，还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杨麟道：“好象没有别的人了。”

    每年只有到了这—天，盛天霸必定开怀痛饮，尽情而醉。

    但他却从不愿别人知道他也有喝醉的时候。他的仇家实在太多。他绝不能给别人一点机会。

    王锐目光如刀锋，盯着杨麟：“这件事既然没有别人知道，葛停香怎么会知道的？”杨麟的脸色变了。

    王锐又道：“我们是在后院喝酒的，无论谁要闯进去．都得先闯过六七道暗卡，我们必定早已有了警戒，可是那天葛停香去的时候，我们却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那天葛停香突然出现时，就好象飞将军突然从天而降。

    王锐的手紧握道：‘他们去的一共有十三个人，这十三个人是怎么通过外面那些暗卡守卫的，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杨麟道：“所以你怀疑双环山庄里．早已有了他们的内线埋伏？”王锐道：“不错。”杨麟道：“你怀疑他们的内线就是我？”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你救走我，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查明这件事？”王锐道：“不错！”杨麟也握紧了双拳，闭上了嘴。

    暴雨如注，在他们之间隔起了一重帘幕。

    他们就象是两只负了伤的野兽一般，在暴雨中对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锐才一字一字道：“你承不承认？”

    杨麟突又冷笑，道：“其实我也有件想不通的事。”王锐道：“你说。”杨麟道：“他们来的那十三个人中，除了葛停香之外，最可怕的，就是杀了盛大哥的那个灰衣人。”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他杀了盛大哥后，就转过来，跟另一个人联手对付你。”王锐道：“不错！”

    杨麟冷冷道：“你一向自命是少林正宗，打的根基最厚，所以才看不起我这个出身在下五门的师弟，只可惜你也不是那灰衣人的对手。”

    王锐居然立刻承认：“不错，他武功远在我们之上。”

    杨麟道：“他练的本就是专门为了杀人的功夫。。王锐道：“不错。”

    “他杀盛大哥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但却没有杀你！”王锐的脸色似也变了。杨麟道：“他本可杀你的，却放过你，而且居然还放了你一马，让你逃走，这件事我也一直都想不通。”

    王锐问道：“难道你认为我才是内奸，所以他们才会放过我吗？”

    杨麟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王锐也闭上了嘴。

    两个人又彼此对视了很久，王锐忽然道：“那个人也姓王，叫王桐。”

    杨麟冷笑道：“原来你认得他。”

    王锐道：“我当然认得他，还在三十五年前，我就已认得他。”

    杨麟很惊奇：“你今年岂非才三十六岁？”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难道你一出世就认得他了吗？”王锐点点头。

    杨麟耸然动容，失声说道：“他也是姓王，难道他是你的兄弟？”

    王锐道：“嫡亲的兄弟。”

    杨麟怔住。

    他其实想不到他们之间竟会有这种关系，更想不到王锐居然会承认。

    王锐道：“我们虽然是嫡亲的兄弟，但却已有多年未曾见面了。”

    杨麟道：“有多少年？”王锐道：“十四年。”

    杨麟道：“你投入双环门已有十四年。”

    王锐道：“我脱离少林门下后．就已发誓永远不再见他。”杨麟道：“为什么？”王锐的手握得更紧，目中又露出悲愤之色，缓缓道：“因为我出家做和尚，就是为了他；被逐出少林，也是为了他！”杨麟道：“我不懂。”

    王锐黯然道：“这件事我本不愿说出来的。”

    杨麟道：“但现在你却非说出来不可！”

    现在的确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否则两个同门兄弟，也许立即就会象野兽般在这暴雨荒冢间互相厮杀！

    他们心里的悲愤和仇恨都已积压得太多．只要一点导火线，就立刻可能爆发。王锐叹息着，终于道：“我们虽然同父，却不同母，我是嫡出，先父去世后，他就毒杀我的母亲，几乎也已将我置之于死地。”扬麟又不禁动容。

    他当然也看得出王桐是个多么心狠手辣的人。

    “你出家做和尚，就是为了躲避他？”

    王锐点点头，道：“我投入少林，本是为了要练武复仇。”

    杨麟道：“但后来你却并没有去找他？”

    王锐长叹道：“因为我出家之后，受了少林诸长老的薰陶感化，就已将仇恨渐渐地看得淡了，何况，他毕竟还是我的兄长！”

    杨麟道：“后来呢？”

    王锐道：“谁知我不去找他，他反而来找我了。”

    杨麟道：“他知道你已在少林？”

    王锐道：“他说他一知道我的下落，就立刻赶来找我，因为他也已知道他以前做的太过份，所以来亲忠原谅他。”

    杨麟道：“你当然接受。”

    王锐黯然道：“我非但接受，而且还很高兴，我实在想不到他还有别的图谋。”杨麟问道：“图谋的是什么呢”？

    王锐道：“就是少林寺的藏经。”

    少林藏经，在武林人的心目中，一向比黄金珠宝更珍贵。

    只不过无论谁都知道，少林七十二绝技的可怕，所以谁也不敢左轻捋虎须。杨麟动容道：“他去找你，为的就是利用你．去盗少林藏经？”

    王锐叹息道：“后来他虽然没有得到手，但我也被逐出了少林。”

    杨麟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道：“我是个孤儿，本来—直都在埋怨苍天对我的不公，现在我才知道，你的遭遇实在比我更不幸。”

    王锐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他今次居然会放过我。”杨麟道：“他也是个人，每个人一生中．至少总有片刻天良发现的时候。”王锐苦笑道：“他也许早巳算准，纵然放了我，我也逃不远的。”

    杨麟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我都已相信你绝不是内奸。”

    王锐道：“你……你真的相信？”

    杨麟笑了笑．道：“你虽然有些自大．却绝不是会说谎的人。”

    王锐看着他，目中的憎恶，似已变为感激。

    杨麟道：“现在你若还认为我是内奸，就不妨过来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因为我根本无法辩白解释。”王锐没有过去。

    两个人又动也不动地站在暴雨中，互相凝视着，却已不再象是两只等着互相厮杀的野兽。

    王锐忽然冲过去，紧紧握住了杨麟的手，叹声道：“其实我也知道不是你。”杨田道：“你知道？”

    王锐道：“我仔细想了想，你若是内奸，就不会被他们砍剩一条腿了。”杨麟道：“也许他们是想杀了我灭口。”

    王锐道：“那么他们就绝不会让我将你救走，就一定要第一个杀了你！”杨麟笑了。王锐也笑了。

    雨虽是冷的，但他们胸膛里的血却已在发热。

    王锐苦笑道：“这两天来，我们遭遇的不幸实在太多，心里实在太痛苦，总难免变得有点失常的，所以我才会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恐惧本就会令人变得多疑，多疑就难免会发生致命的错误。

    杨麟说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冷静下来，想想内奸究竟是谁。”王锐道：“我想不出。”

    杨麟道：“但这次双环门之惨败，一定是因为有人出卖了我们。”

    王锐凄然道：“可是除了我们两个外，双环门下，已没有活着的人。”杨麟道：“还有一个。”王锐立刻问：“谁？”杨麟道：“萧少英！”

    王锐道：“他已不能算是双环门下的人。”

    杨麟道：“但双环门中秘密，他知道得却不比我们少。”

    王锐道：“你认为是他出卖了我们？”

    王锐不说话了，双拳却又握紧。

    就在这时，突听“格”的一响，竟是从旁边一座荒墓中发出来。

    墓已颓败倒塌，露出了棺材的一角。

    破旧的棺材里，竟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了。

    (三)

    一双灰白色的手，手里还托着个酒杯。

    棺材里的这个人，无论死活，都一定是个酒鬼。

    王锐和杨麟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但现在对他们来说，人却比鬼更可怕。棺材里是什么人？

    托着酒杯的手．正在用酒杯接着已渐渐小了的雨点，已接满了一杯。

    手缩了回去．棺材里却发出了声叹息。

    一个人叹息着．曼声而吟：“但愿雨水皆化酒，只恨此生已非人。”

    王锐、杨麟又对望了一眼，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

    他们竟似已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

    杨麟突然冷笑，道：“你已不是人！”棺材中的人又在叹息。

    “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只不过是个非人非鬼，又是“啪”的一声．棺盖掀起，一个人慢慢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苍白的脸，满脸刚长出来的胡碴子，还带着一身连暴雨都不能冲掉的酒气，只有一双眼睛，居然还是漆黑明亮的。

    杨麟盯着他，一字字道：“萧少英，你本不该来的。”

    (四)

    雨已小了。

    暴雨总是比较容易过去，正如盛名总是比较难以保持。

    “我的确不该来，”萧少英慢慢地爬出棺材：“只可惜我已来了。”

    王锐也在盯着他，一字字道：“你已知道本门的祸事？”

    萧少英凄然而笑，道：“我虽已见不得人，却还不聋。”王锐道：“你知道我们在这里？”．萧少英点点头：“我知道赵老大是条够义气的好汉！”

    王锐道：“所以你算准了我一定会去找他？”

    萧少英道：“我也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王锐问道：“你还知道了什么？”

    萧少英道：“我还知道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叫斜眼老六到这里来挖墓。”

    王锐道：“所以你就跟着来了。”萧少英又点点头。

    王锐道：“你算难了我们一定会来？”

    萧少英笑得更凄凉：“不管你们来不来，棺材里都是个喝酒的地方，就算我醉死，这里也没有人会把我赶走。”

    王锐看着他，眼睛里似已露出了同情之色。

    杨麟却在冷笑，道：“你本来明明可以做人的，为什么却偏偏要过这种非人非鬼的日子。”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高兴。”

    杨麟闭上了嘴，面上巳现出怒容；王锐忽然说道：“箱子里还有酒，拿出来，我陪你喝两杯吧。”

    萧少英笑了，杨麟沉下了脸，冷冷道：“你还要陪他喝酒？”王锐叹道：“他虽已不是双环门下，却还是我的朋友。”杨麟冷笑，道：“他算是哪种朋友？”

    王锐道：“至少不是出卖朋友的那种朋友。”杨麟道：“他不是！”王锐道：“他若是那个出卖了我们的人，我们现在就早已真的进了棺材。”萧少英突然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种说不出的悲伤和寂寞：“我实在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肯将我当做朋友的！”

    他斟满酒一杯，递过去：“来，我敬你一杯，你用酒杯，我用酒瓶，我们干了。”满满的一瓶酒，他居然真的一口气就喝了下去。

    王锐皱眉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样喝酒？”

    萧少英道：“这么样喝酒有何不好？”

    王锐道：“这已不是在喝酒，是在拼命！”

    萧少英缓缓道：“只要还有命可拼，又有何不好？”

    他眼睛里又露出奇怪的表情．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王锐。

    王锐忽然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叹声道：“你真的愿意拼命吗？”

    萧少英慨然道：“我至少还有—条命！”

    王锐的声音更嘶哑：“你愿意将这条命卖给双环门？”

    萧少英道：“不是卖给双环门，是卖给朋友。”

    他用力握紧王锐的手：“我虽巳不是双环门的子弟，但双环门却—直都有我很多朋友！”

    王锐的手在发抖．喉头已被塞住。

    他实在也想不到，在这种时候，还有人肯承认自己是双环门的朋友。

    萧少英慢慢地接着道：“何况，我就算不去找葛停香，他也绝不会放过我的。”王锐道：“为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双环门虽巳不认我这个不肖弟子，可是在别人眼里，我活着是双环门里的人，死了也是双环门里的鬼。”

    他的声音虽冷淡，可是一双手也已在发抖。

    王锐日中不禁露出歉意，黯然道：“你虽然错了．可是我们……我们说不定也错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萧少英已改变话题：“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已全部听见。”杨麟冷冷道：“我知道你并不聋。”

    他对萧少英的态度．就好象王锐本来对他的态度一样。

    萧少英却完全不在乎：“那天他们去的十三个人中，有几个是你认得的？”杨麟沉吟着，终于道：“只五个。”

    萧少英问：“是不是葛停香和‘天香堂’属下的四大分堂主？”杨麟点点头。那一战天香堂的确已精锐尽出．但天香堂中的好手并不多。

    “其余八个人是谁？”

    “有四个一直蒙着脸，另外四个，也都是我醋执见过的陌生人，想必都是葛停香重金从外地请来的打手。”

    萧少英又问：“他们的功夫如何？”

    杨麟道：“都不在天香堂那四大分堂主之下。”

    萧少英道：“伤亡如何？”

    杨麟道：“天香堂来的四个人中，死了三个，重伤一个。”

    萧少英沉思着，缓缓道：“这一战天香堂虽然击败了双环门，他们自己的元气也已大伤，看来真正占了便宜的，只不过是葛停香请来的那八个打手。”

    杨麟道：“看那八个人的武功，绝不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却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王锐忽然道：“王桐好象早已在跟着葛停香，只不过一直没有露面而已。”杨麟道：“你怎么知道？”

    王锐道：“两年前我已在兰州看见过他一次，那时葛停香也在兰州。”

    杨麟道：“但你却—直没有提起。”

    王锐苦笑道：“那时我实在没想到葛停香会有这么大的阴谋，这么大的胆子”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何况，没有人会愿意提起自己的伤心事的。”

    杨麟仿佛还想再说什么，看了王锐一眼，终于闭上了嘴。

    萧少英又问道：“那八个人之中，武功最高的是谁？”

    杨麟毫不考虑，立刻回答：“王桐。”

    萧少英接道：“但他在江湖中并不是一个很有名的人。”

    杨麟道：“也许他的兴趣并不在成名而在杀人！”

    萧少英道：“他练的本就是专门为杀人的功夫？”

    杨麟道：“他的武功并不好看，却极有效。”

    萧少英长长吐出口气，苦笑道：“那么葛停香这次派出来对付我的，一定也是王桐。”杨麟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他还摸不清我的底细．何况，他只要出手，就绝不想落空。”葛停香只要出手—击，的确总是十拿九稳的。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王锐已不禁露出忧虑之色，道：“他若是真的已派出王桐来找你，你最好暂时躲在这里。”

    萧少英却摇了摇头道：“他既然已来找我．我就要让他找到的。”

    王锐皱眉道：“为什么？”

    萧少英答道：“我一定要让他找到后，才有机会混入天香堂的。”

    王锐道：“为什么一定要混入天香堂？”

    萧少英接道：“因为我只有混入天香堂之后，才有机会报仇的。”

    杨麟突然又冷玲道：“只可惜死人是没法鬃知朋友报仇的。”萧少英笑了笑，道：“我还没有死。”

    杨麟进：“那只因王桐还没有找到你。”

    萧少英道：“他只要一找我，我实必死无疑？”

    杨麟道：“我见过他出手，也知道你的武功。”萧少英又笑了。杨麟道：“你不信？”萧少英笑而不答。

    杨麟道：“我们老大的双环功夫份量，你总该知道的。”萧少英当然知道。盛重双环的份量．本就比别人加重了—倍。再加上他手上力量，那出手一击，的确有开山裂石之力。

    杨麟道：“可是我亲眼看见老大出手双飞，击中了他的胸膛，他居然象是完全没有感觉。”

    萧少英淡淡道：“我相信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只不过我总不能躲他一辈子。”壬锐道：“你至少可以躲他半个月，等我们的伤好了，再作打算。”

    萧少英道：“等到那时，我们就能凭个人的力量，击败天香堂？”

    王锐说不出话了萧少英目中露出沉思之色，突然问道：“王桐杀了盛老大之后，就来对付我？”王锐点点头。

    萧少英道：“他手下留情，放过你，也许并不是天良发现。”

    王锐道：“你想他是为了什么？”

    萧少英道：“那也许只因为他被盛老大一击之后，已经受了内伤．伤势只到那时才发作。”

    王锐接着说道：“可是别的人…．”

    萧少英道：“那时葛停香正在对付老爷子，当然无暇顾及你．别的人以他马首是瞻，看见他放了你，也不敢多事出手。”这推测的确很合理。

    合理的推测，总是能令人利目相看的，连杨麟对他的看法都似已有了改变。萧少英沉吟着．又道：“可是盛老大那—击之力，本该立刻致他于死地的，他却还能一直支持到那时，所以我想，他身上一定穿着护身甲一类的防身物。”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要杀人的人，总是会先提防着被人杀的。”

    杨麟听着他，忽然道：“你并不是个真的酒鬼，你并不真糊涂。”萧少英道：“我…．”

    杨麟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既然不糊涂，两年前的重阳日，怎么击膂出那种糊涂事？”

    两年前的重阳，萧少英大醉后，居然闯入了老爷子独生女的房里去——这就是他被逐出双环门的最大原因。

    萧少英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悔恨？还是悲伤？可是他很快就恢复正常，淡淡道：“就算最清楚的人，有时也会做出糊涂事的，何况我本就是个四不象的半吊子。”

    王锐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管怎么样，你这半吊予想得好象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还多。”

    杨麟道：“不管怎样，他若真的想混入天香堂，无异是羊入虎口。”

    萧少英微笑道：“天香堂就算真的是个虎穴，我也可以扮成个纸老虎，让他们看不出我是羊来。”杨麟不懂，王锐也不懂。

    萧少英道：“我本来就是被双环门赶出来的人．为什么不能入天香堂？”杨麟终于懂了：“只可惜葛停香并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萧少英接道：“也许我有法子。”杨麟道：“什么法子？”

    萧少英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荆轲刺秦王的故事？”杨麟当然知道。

    萧少英道：“秦始皇也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却还是几乎上了荆轲的当，只因为荆轲带去了一样他最想要的东西。”每个人都有弱点的。

    无论谁看见自己一心想要的东西忽然到手时，总难免兴奋疏忽。

    萧少英缓缓说道：“荆柯知道秦始皇想要的是—个人的头颅，所以他就借了那个人的头颅带去了。”

    杨麟动容道：“樊将军的人头？”萧少英道：“不错。”

    杨麟的脸色变了。

    王锐的脸色变得更惨。

    他们当然知道，葛停香想要的，并不是要樊于期的人头，而是他们的人头！杨麟忍不住道：“你……你是不是将我的人头借去见葛停香？”

    萧少英不说话，只看着他。看着他的头。

    杨麟的两只手都已握紧，忽然仰天而笑，道：“我这颗头本已是捡来的，你若真的想要，不妨现在就来拿去！”

    萧少英忽然也笑了笑，道：“我不想。”

    杨麟怔住：“你不想？”

    萧少英微笑道：“我只不过在提醒你，你们的头颅，都珍贵得很，千万不能让人拿走。”

    杨麟看着他，握紧的手已渐渐放松。

    王锐也松了口气，脸上却又露出忧虑之色：“你真的有法子对付葛停香和王桐？”萧少英道：“我没有。”

    王锐接道：“但你却还是要走？”

    萧少英打了个哈欠．仿佛觉得酒意上涌，眯着眼道：“这里已没有酒，我不走干什么？”

    莫非他直到现在才真醉了？

    杨麟又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把我的头颅带走？”

    王锐叹道：“你为什么不把我的头颅带走？”

    萧少英叹道：“因为这法子已过时了，已骗不过葛停香，你的头颅，也比不上樊将军。”

    雨已往。

    “我走几十天鹤忠再来，只希望那时这里已有酒。”

    他真的说走就走。

    王锐和杨麟看着他走入黑暗里，走下山岗．却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都已是我们复仇的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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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的人  

﻿    (一)

    萧少英又醉了。

    这次他醉在“老虎楼”．就象是个死人般倒在柜台旁。

    一个人醉了后，好象总是会变得比平时重三倍。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要抬起个已烂醉如泥的醉汉，绝不是件容易事。

    尤其是萧少英，老虎楼出动了三个伙计，却连搬都搬不动他。

    “这个人简直比石头还重。”

    坐在柜台上的老板娘早看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冷笑道：“这小子已醉得象是堆烂泥，你们难道连堆烂泥都没有法子对讨吗？”

    伙计们——个个垂下头，不敢开腔。

    萧少英却突然张开了一只眼睛，瞪着老板娘．笑嘻嘻道：“你错了。”老板娘沉下了脸。

    她生气的时候，看来还是很媚，尤其是一双眼睛，更可以迷死人。

    附近百里的人都知道，老虎楼的老板娘，是个可以迷死人的女只可惜谁也没有胆子到这里来让她迷一迷。

    这地方叫老虎楼，就因为有条母老虎。

    母老虎就是这个迷人的老板娘，据说连老板都已被她连皮带骨吞又下去。萧少英眯着眼笑道：“你看来一点也不老，更不象老虎，我也不是烂泥。”老板娘居然笑了笑，笑的时候更加迷人：“不是烂泥是什么呢？”

    萧少英道：“是一种小虫，没有骨头的小虫，这种小虫就叫做泥。”

    老板娘笑道：“看不出你倒还蛮有学问的。”

    萧少英也笑了：“我本来就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而且少年英俊，喜欢我的女人，从这里排队一直可以排到马路上去。”

    老板娘突又沉了脸，道：“那么你就赶快给我滚到马路上去，不营你是烂泥也好，是小虫也好．都得赶快滚！”

    萧少英却还是笑嘻嘻地道：“只可惜小虫也不会滚，烂泥也不会滚。”

    老板娘冷笑道：“你是不是想找死？”萧少英立刻摇头道：“不想。”

    老板娘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

    萧少英道：“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来的。”

    老板娘怒道：“你究竟想来干什么？”

    萧少英道：“我想找你陪我睡觉。”

    老板娘的脸色变了，伙计们的脸色也变了。

    这小子看来真有点活得不耐烦的样子．居然敢到老虎头上拔毛。

    老板娘突然一拍桌子，喝道：“给我打，重重地打！”

    “打”字说出口，楼上的客人已溜了一大半，七八个伙计却全都围了上来。也不知道谁提起张木凳，就往萧少英脑袋上砸了下去。

    “哎哟”一声，萧少英的脑袋还是好好的，木凳却已四分五裂。

    伙计们一惊、一怔．又怒吼着扑上去。

    只听“劈劈啪啪”一阵响，扑上去的伙计，全都已踉跄退下，两边脸已打得又红又肿。萧少英却还是嬉皮笑脸地站在地上．看着老板娘，道：“我说过，我只不过想来找你陪我睡觉，并不是来挨揍的。”

    老板娘狠狠地盯着他，忽然又笑了。

    这次她笑得更甜、更迷人，柔声道：“你老远的赶来，真的就是为了我？”萧少英立刻点头道：“绝不假。”

    老板娘媚笑道：“看来你倒是个有心人。”

    萧少英道：“不但有心，而且还有情有义。”

    “你贵姓？”

    “姓萧．吹萧引凤的萧。”

    老板娘吃吃地笑道：“可惜我不是凤凰，只不过是条母老虎。”

    萧少英也吃吃地笑道：‘可是在我眼里看来，你这条母老虎简直比三百只凤凰加起来还要美得多。”

    老板娘笑道：“原来你不但有学问，还很会说话的。”

    萧少英眯着眼，道：“我还有很多别的好处，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老板娘看着他．眼波更迷人．忽然道：“再摆酒来，我要陪萧公子喝几杯。”酒是好酒．人是美人。

    萧少英本来已醉了，现在更连想清楚一点点都不行。

    老板娘已替他斟满了一大碗，微笑道：“我看得出萧公子是英雄，英雄喝酒是绝不会用小酒杯的，我先敬你三大碗。”

    “莫说三大碗，就算三百碗，我也喝了。”

    萧少英捧起了碗，忽又皱起眉，压低声音．道：“这酒里有没有蒙汗药？”老板娘抛了个媚眼，笑道：“这里又不是卖人肉包子的十字坡，酒里怎么会有蒙汗药？”

    萧少英大笑，道：“对，这酒里当然不会有蒙汗药，何况，既然是老板娘亲手倒的酒，就算是毒药，我也照喝不误。”

    他果真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的一下子就把一大碗酒全都倒下了肚，又伸出手，摸着老板娘的手，眯着眼道：“好白的手，却不知香不香？”

    老板娘银铃般笑道：“你闻闻看．香不香？”

    她居然真的把一只又白又嫩的手，送到萧少英鼻尖上。

    萧少英捧起这只手，就象是条嗅到了色腥的馋猫，左嗅右嗅．嗅了又嗅，忽然大笑了两声，一个筋斗倒在地上，“砰”的一声，竟是头先着地。

    老板娘皱眉道：“萧公子，你怎么又醉了？”

    萧少英躺在地上：，动也不动，这次才真的完全象个死人一样。

    老板娘忽然冷笑道：“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你偏偏要往鬼门关里来闯！”她又沉下脸，一拍桌子：“拖下去打．打不死算他造化，打死了也活该。”伙计们已开始准备动手，突然一个人冷冷道：“打不得！”

    客人居然还没有走光。

    角落里的位子上，还有个灰衣人坐在那里自勘自饮，喝的却不是酒，也不是菜。他喝的居然是白开水。

    到酒楼上来喝白开水的人倒不多，他的人看来也象是白开水一样，平平凡凡，淡而无味，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老板娘盯了他两眼，厉声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灰衣人道：“我根本不认得他。”

    老板娘道：“既然不认得，为什么要来管他的闹事？”

    灰衣人道：“因为我也活得不耐烦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同样平淡，就好象和尚在念经，替死人超度亡魂念的那种经。老板娘冷冷道：“莫非你也是想来找我陪你睡觉？”

    灰衣人道：“不是。”

    老板娘冷笑道：“那么你就是来找死……”

    灰衣人道：“也不是找死，是找死人。”

    老板娘说道：“这里没有死人。”灰衣人道：“有。”

    老板娘忍不住问道：“在哪里？”

    灰衣人道：“我数到三，你们还不滚下楼去，就立刻全都要变成死人！”老板娘的脸色又变了。

    灰衣人已放下杯子，冷冷地看着她。

    “—！”

    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却往往就是种最可怕的表情。

    老板娘看着他，心里竟不内自主觉得有点发冷。

    她见过的英雄不知道有多少，见过的杀人凶手也不知有多少．但却从来没有能让她觉得害怕。

    她实在看不透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不透的人，通常也就是最可怕的人。老板娘倒抽了口凉气，已听见这个人冷冷地说出了第二个字。

    胆小的伙计，已忍不住想溜了，老板娘眼睛里却突然发出了光。

    —个轻衫少年已从外面绕过去，绕到灰衣人的身后，手里的刀也在发着光。这少年正是老板娘的“小老板”，能做老板娘的入幕之宾并不容易。他不但嘴甜，而且刀快。

    老板娘笑了，微笑着向这灰衣人抛了个媚笑，吃吃地笑道：“你不想要我陪你睡觉，却想找死，难道我长得很难看？”

    她长得当然不难看，她只希望这灰衣人能看着她，好让那少年—刀砍下他的脑袋。灰衣人果然在看着她，刀光一闪，年轻少年的刀己劈下。

    果然是快刀！

    灰衣人没有回头，没有闪避，突然反手一个肘拳撞出去。

    楼上每个人立即全都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轻衫少年的刀明明已快劈在灰衣人的脖子上，只可惜刀锋还没有够着部位，他自己的人已被撞得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再倒下，软成了一滩泥。不是那种没有骨头的小虫，是泥。

    小虫是活的，泥是死的。

    灰衣人还是冷冷地看着老板娘。

    他这反手一撞，既不好看，也没有任何巧妙变化。

    他的招式只有一种用处‘——是杀人！

    “三”字已经快说出来了，老板娘也已笑不出，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方？”

    灰衣人道：“是你的地方。”

    老板娘道：“但你却还是要我走。”

    灰衣人道：“不错。”

    老板娘跺了跺脚．道：“好，走就走！”

    她的确想走了，谁知道就在这时，桌子底下忽然有人道：“走不得。”

    桌子底下只有一个人，一个本来已经绝对连动都不能动的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老板娘又怔住。

    她实在想不通，她在酒里下的迷药，本来是最有效的一种。

    萧少英用两只手抱着头，喃喃道：“好厉害的蒙汗药，好象比我上次在十字坡吃的那种还凶，害得我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他忽然向老板娘笑了笑，又道：“这种药你还有没有？”

    老板娘脸色已发青，道：“你……你还想要？”

    萧少英点头道：“我最喜欢喝里面加了蒙汗药的酒，你还有多少，我全要。”老板娘突然转身，想逃下楼去。

    只可惜她身子刚转过，萧少英已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道：“老板娘吃吃笑道：“为……为什么？”

    萧少英道：“你还没有陪我睡觉，怎么能走。”

    老板娘瞪着他，一只眼睛又渐渐地眯了起来，嘴角又渐渐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柔声道：“楼下就有床．我们一起走。”

    萧少英大笑，忽然出手，一把挟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揪了起来。

    可是他并没有下楼，反而走到那灰衣人面前。

    灰衣人冷冷地看着他，脸上依然全无表情。

    萧少英也看了他几眼，道：“你好象真的不认得我7”

    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道：“可是别人要打死我的时候，你却救了我。”

    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谊：“我本该谢谢你的．可是我知道你这种人—定不喜欢听谢字。”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看着他杯子里的白水，道：“你从来不喝酒？”

    灰衣人道：“有时也喝。”

    萧少英道：“什么时候你才喝？”

    灰衣人答道：“有朋友的时候。”

    萧少英问道：“现在你喝不喝？”灰衣人道：“喝。”

    萧少英又大笑，忽然大笑着将老板娘远远地抛了出去，就好象摔掉了只破麻袋。灰衣人道：“你不要这女人陪你睡觉了？”

    萧少英大笑道：“有了朋友，我命都可以不要，还要女人干什么？”

    (二)

    夜凉如水，却美如酒。

    在屋顶上仰起头，明月当空，繁星满天，好象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来。

    摘来下酒。

    萧少英和灰衣人，一个人抱一坛酒，坐在繁星下，屋顶上。

    “要喝酒，换一个地方去喝吧。”

    “为什么要换地方？”

    “这地方该死的人还没有死光。”

    “那你喜欢在什么地方喝酒呢？”

    “屋顶上。”

    萧少英大笑道：“好，好极了。”

    灰衣人道：“你也在屋顶上喝过酒？”

    萧少英道：“在棺材里我都喝过。”

    灰衣人石板般的脸上居然也露出笑意：“棺材里倒真是个喝酒的好地方。”“你想不想试试？”

    “想。”

    “我们先在屋顶上喝半坛，再到棺材里去喝，怎么样？”

    “好，好极了。”

    半坛酒很容易就喝完了，要找两口可以躺下去喝酒的棺材，却不容易。

    萧少英的酒量实在不错，但无论酒量多好，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喝醉的时候。萧少英是人！

    现在他眼睛已发直，舌头也大了，喃喃道：“棺材店在哪里？怎么连一家都看不到？”灰衣人道：“要找棺材，并不一定要到棺材店里找。”

    萧少英大笑道：“一点也不错，要吃猪肉，也并不一定要到猪窝去。”

    他忽然又不笑了，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什么地方有棺材？”

    灰衣人道：“有死人的地方，就有棺材。”

    萧少英声音压得更低，道：“你知道什么地方有死人？”

    灰衣人道：“老虎楼。”

    萧少英立到点点头．道：“不错，那里刚才还死了个人。”

    刚点完头，忽然又摇头，道：“还是不行。”

    灰衣人道：“为什么又不行呢？”

    萧少英道：“那里只死了—个人，最多也只有一口棺材。”

    灰衣人道：“两个人既然可以用一张桌子喝酒，为什么不能坐在—口棺材里？”萧少英又大笑：“点也不错，我们两个人都不胖，就算躺在一口棺材里，也足足有余。

    (三)

    老虎楼后面的小院子里，果然摆着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上好的木头，四面的棺材板都—尺厚。

    看来这老板娘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并没有因为人死了就忘了旧情。

    可是死人还没有摆进去。

    店已打了烊，楼上却还流肱灯光，显然还有人在上面为死人穿寿衣。

    萧少英拍了拍棺材板，喃喃道：“这倒是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我死了之后，能有这么一口棺材，也就心满意足了。”

    灰衣人道：“你—定会有的。”

    萧少英道：“为什么我—定会有？”

    灰衣人道：“因为你有朋友。”

    萧少英大笑，笑声刚出，又立刻掩住了嘴：“现在我们还没有开始喝酒，若被人发现了．岂非煞风景？”

    灰衣人道：“所以你就应该赶快躺进去，赶快开始喝。”

    萧少英道：“你呢？”

    灰衣人道：“我不急。”

    萧少英一条腿伸进了棺材，忽然又缩回来，笑道：“你是客人，我应该让客人先进去。”

    灰衣人道：“不客气．你先请。”

    萧少英又笑了：“先进棺材又不是什么好多，有什么好客气的？”

    他终于还是抱着酒坛子，先坐了进去。

    灰衣人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道：“棺材里面怎么样？”萧少英道：“舒服极了，简直比坐在床上还舒服。”

    灰衣人谈淡道：“你觉得很满意？”

    萧少英道：“满意极了。”

    灰衣人冷冷道：“那么现在这口棺材就是你的了，你就躺下去吧。”

    萧少英好象还听不懂他的话，笑嘻嘻道：“酒还没喝完，怎么能死？”

    灰衣人道：“不能死也得要死。”

    最后一个“死”字刚出口，他的手已闪电般伸出，斜切萧少英的后颈。

    这一着也完全没有花招变化，却也是杀人的招式！

    萧少英就算很清醒，就算手脚都能活动自如，也未必能闪避这一掌。

    何况他现在已经醉了，又已坐在棺材里。

    棺材总是不会太宽敞的，能活动的余地绝不会太多——死人本就不会冉需要活动的，这灰衣人要杀人的时候，居然还先要人自己躺进棺材里再动手。

    他不但出手快，用的法子也实在太巧妙，他实在已可算是个杀人的专家。萧少英已闭上眼睛。

    你遇到了这么样一个人，除了闭上眼睛等死之外，还能怎么样？

    只听“波”的一声．有样东西已被击碎，鲜血大量涌出来。

    碎的却不是萧少英的头，而是酒坛子，流出来的也不是血，是酒。

    灰衣人这闪电般的一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砍在酒坛子上上。

    萧少英却好象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着眼睛怔了半天，才大声道：“我们讲好了一起找个棺材喝酒的，你怎么把我的酒坛子打破？”

    灰衣人冷冷地看着他，好象也看不透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醉了？”

    萧少英火更大：“谁说我醉了？我比狐狸还清醒十倍。”

    灰衣人道：“你还要喝？”

    萧少英道：“当然要喝。”

    灰衣人的心沉了下去。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好象已落入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圈套。

    一个看来好象很滑稽、很荒谬，其实却恶毒无比的圈套。

    灰衣人道：“好，我这里还有酒。”

    他将左手抱着的酒坛子递过去，萧少英立刻就笑了．却不肯接下这坛酒，“你为什么还不坐进来？”萧少英道。

    “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有什么意思？”萧少英道。

    灰衣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道：“好，我陪你喝。”

    萧少英展颜笑道：“这才是好朋友，今天你陪我喝酒，改天你就算叫我陪你死，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灰衣人嘴角又露出了种残酷的笑意，终于迈进棺材，坐了下去。

    萧少英问道：“你还有多少酒？”

    灰衣人道：“还有一大半。”

    萧少英道：“好，我们—个人喝一口，谁也不许多喝。”

    灰衣人接着道：“好，你先喝。”

    萧少英道：“你是客人．你先喝。”

    灰衣人只有捧起了酒坛子，跟一个已喝醉了的醉汉争执，就好象跟长舌妇斗嘴一样的愚蠢。

    谁知他这口酒还没有喝下去，“波”的一响，手里的酒坛子竟也被打碎，暗褐色的酒就象是血一样，溅得他满身都是。

    灰衣人脸色刚变了变，萧少英的人竟已扑了过来，压在他身上。

    棺材里根本没有闪避之处，他也想不到萧少英会这么样不要命地蛮干，他身子虽被压佳，手已腾出来．按住萧少英后腰的死穴。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响．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棺材的盖子竟已被人盖了起来。

    灰衣人这才吃了一惊，想推开萧少英，谁知这醉鬼的人竟比石头还重”

    也就在这时，外面已“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竟会有人在外面把这一口棺材钉上了钉子．封死了。

    (四)

    棺材里又黑又闷，再加上萧少英的一身酒臭，那味道简直要令人作呕。

    灰衣人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难道你早巳知道我是什么人？”

    萧少英笑了笑，道：“你叫王桐，是个杀人的人，而且是来杀我的。”

    他的声音已变得很冷静，竟似连一点醉意都没有。他没有说错。

    王桐只觉得胃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真的要呕吐。

    萧少英道：“你当然也已知道我是什么人。”

    王桐道：“但我却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少英道：“你是应该懂得的。”

    王桐的手又按到他的死穴上，冷冷道：“我现在还是随时都可以杀了你。”萧少英道：“你若杀了我，你自己就得活活地烂死在这棺材里。”

    王桐挥手，猛击棺材。

    棺材纹风不动。

    萧少英悠然道：“没有用的．一点用也没有，这是口加料特制的棺材，你手里就算有一把斧头．也休想能劈得开。”

    王桐道：“难道你自己也不想活着出去。”

    萧少英笑道：“既然是好朋友，耍喝酒就在一起喝，要死也一起死。”

    他又叹了口气，道：“何况，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本就已是个快死的人了。”

    王桐道：“哦。”

    萧少英道：“双环门不要我，天香堂又一心要我的命．我活着本就已没有什么意思．何况，葛停香若已准备要一个人死，这人怎么还活得下去”

    王桐冷笑，但心里却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萧少英道：“可是我就算要死，也得找个垫背的，陪我一起死。”

    王桐道：“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萧少英接着道：“我并没有找你，是你自己来找我的。”

    王桐突又冷笑，道：“就算要死，我也要你比我先死。”i萧少英淡淡道：“你若先杀了我，一个人在棺材里岂非更寂寞？我若死了，你陪着个死人躺在棺材里，那滋味岂非更不好受？”

    他微笑着，又说道：“所以我知道你一定绝不会杀死我的，我们究竟是谁先死，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王桐咬着牙，道：“我若先死了，你还可以叫那老板娘放你出去？”

    萧少英道：“很可能。”

    王桐道：“你跟她本是串通好的？”

    萧少英笑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

    王桐道：‘你们故意演那一出戏给我看，为的就是要激我出手。”

    萧少英道：“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杀人，绝不会让我死在别人的手里。”

    王桐道：“我也看得出那些人根本杀不了你。”

    萧少英接着道：“所以你乐得做个好人，让我感激你，就不会再提防着你，你出手杀我时，就一定会方便得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甚至还要我自己先躺进棺材里再出手，这岂非太过份了些。”

    王桐沉默着，过了很久，也不禁叹道：“看来我好象低估了你。”

    萧少英接着道：“你本来就是。”

    王桐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萧少英道：“想死。”

    王桐冷笑道：“谁也不会真想死的。”

    萧少英接口道：“你也不想死？”

    王桐没有否认。

    萧少英又笑了笑，悠然道：“不想死也有不想她的办法。”

    王桐道：“什么办法？”

    萧少英问道：“葛停香是不是很信任你？”

    王桐道：“嗯。”

    萧少英道：“你的朋友他当然也会同样信任。”

    王桐冷冷道：“我没有朋友。”

    萧少英接道：“你有，我就是你的朋友。”

    王桐道：“哼。”

    萧少英道：“两个人若是早巳被人封死在—口棺材里，不是朋友也变成了朋友。”王桐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若说别人是我朋友，他也许会相信，但是萧少英……”萧少英道：“萧少英并不是双环门的弟子，萧少英已被双环门赶了出去。”王桐道：“你难道要我带你去见他？”

    萧少英道：“你可以告诉他，萧少英不但已和双环门全无关系，而且也恨不得双环门的人全都死光死绝，所以……”

    王桐道：“所以你认为他就一定会收容你？”

    萧少英道：“现在天香堂正是最需要人手开创事业的时候，我的武功不弱，人也不笨，他应该用得着我这种人。”

    他微笑着，又道。“你甚至可以推荐我做天香堂的堂主，我们既然是朋友．我能在天香堂立足，对你也有好处。”

    王桐沉默着．似乎在考虑。

    萧少英道：“以你在他面前的分量，这绝不是做不到的事。”

    王桐道：“你想要钱？”

    萧少英道：“当然想要，而且越多越好。”

    王桐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少英道：“我喜欢喝酒．又喜欢女人，这些都是需要花钱的事。”

    王桐道：“你为什么不去做强盗？”

    萧少英道：“就算要做强盗，也得有个靠山。现在我却象个孤魂野鬼一样，随时都得提防着别人抓我去下油锅。”

    王桐道：“所以你要我拉你一把。”

    萧少英道：“只要你肯．我绝不会忘了你对我的好处。”

    王桐接口道：“可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少英道：“因为这本是对彼此有利的事。”王桐道：“我若不肯呢？”萧少英淡淡道：“那么我们就只好一起烂死在这棺材里。”

    王桐突然冷笑，道：“你以为我怕死？”萧少英道：“你不怕？”

    王桐冷冷道：“我这一生中，根本就醋执将生死两字放在心上。”萧少英道：“真的？”

    王桐闭上了嘴，拒绝回答‘萧少英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不答应，我们就只有在这里等死了。”王桐根本不睬他。

    萧少英道：“这棺材下面，虽然有洞可以通气．但是我已跟老板约好，半个时辰鹤忠若还没有把消息传出去，她就会把这口棺材埋入土里了。”

    他叹息着，喃喃道：“被活埋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

    王桐还是不理不睬。

    棺材里的两个人，好象都已变成了死人。

    萧少英也已闭上眼睛在等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好象已过了几千几万年一样，两个人身上，都已汗透衣裳。忽然间，棺材似已被抬了起来。

    萧少英淡淡道：“现在她只怕已准备把我们埋进坟地里了。”

    王桐冷笑，笑得却已有点奇怪。

    死，毕竟是件很可怕的事。

    棺材已被抬上了辆大车，车马已开始在走。

    这地方距离坟场虽不近，却也不太远。

    王桐忽然道：“就算我肯帮你去说这些话，葛老爷子也未必会相信。”

    萧少英道：“他一定会相信。”

    王桐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我本就是个浪子，从小就不是好东西。”

    王桐冷冷道：“这点我倒相信。”

    萧少英道：“献忠这种人．本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何况，你说的话．在他面前一向都很有分量。”

    王桐似乎又在考虑。

    萧少英道：“这两点若还不够，我还可以想法子带两件礼物去送给他。”王桐道：“什么礼物？”

    萧少英道：“两颗人头，杨麟和王锐的人头。”

    王桐深深吸了口气，似已被打动。

    萧少英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留着这两人，迟早总是祸害，这一点葛者爷子想必也清楚得很。”

    王桐道：“这两人本就已死定了。”

    萧少英道：“但我却可以保证，你们就算找一百年，也休想找到他们。”王桐道：“你能找得到？”

    萧少英肯定地道：“我当然有法子。”

    王桐迟疑着，问道：“我若答应你．你是不是能够完全信任我？”萧少英道：“不能。”

    他苦笑着道：“你现在答应了我，到时候若是翻脸不认人，我岂非死定了。”王桐道：“既然你不相信我．这句话岂非全都是白说的？”

    萧少英道：“但你却一定可以想出个法子让我相信你。”

    王桐道：“我想不出。”

    萧少英道：“我可以替你想。”

    王桐道：“说来听听。”

    萧少英道：“这里虽然很挤，可足我若往旁靠—靠，你还是可以把衣裳脱下来的。”他笑了笑，接着又说道：“你既不是女人，我也没有毛病，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绝不想非礼你。”

    王桐好象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要你将身上的护身金丝甲脱下来，让我穿上，那么你就算到时反悔，我至少还有机会可以逃走。”

    王桐冷笑道：“你在做梦。”

    他又闭上了嘴，拒绝再说一个字，他对这护身甲显然看得很重。

    这时车马已停下。

    他们已可听见棺材外面正有人在挖坟。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看来用不着再过多久，我们就要入土了。”

    王桐道：“所以你最好也闭上嘴。”

    萧少英道：“现在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

    王桐道：“好，你问吧。”

    萧少英道：“你这一辈子，究竟杀过多少人？”

    王桐迟疑着，终于道：“不多，也／F少。”

    萧少英道：“你出道至少已有二十年，就算你每个月只杀—个人，现在也已杀了两百四十个。”

    王桐道：“差不多。”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看来我还是比你先死的好。”

    王桐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死在你手下的那两百四十个人，冤魂一定不会散的，现在只怕已在黄泉路上等着你，要跟你算一算总帐了。”

    王桐忽然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萧少英道：“你活着时是个杀人的人，却不知你死后能不能变成个杀鬼的鬼，我不如还是早死早走，也免得陪你一起遭殃。”

    王桐用力咬着牙，却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人，那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仿佛已全都在黑暗中出现。他越不敢想，却偏偏越要去想。

    “砰”的一声，棺材似已被抛放了坟坑。

    萧少英道：“我要先走了—步了，你慢慢再来吧。”

    他抬起手，竟似已准备用自己的手，拍碎自己的天灵。

    王桐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嘶声道：“你…你……”

    “你要我怎么样？”

    萧少英已感觉出他手心的冷汗，悠然道：“是不是要我等你脱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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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　问  

﻿    （一）

    护身甲是用—种极罕有的金属炼成柔丝，再编织成的。

    现在这护身甲已穿在萧少英身上，他虽然觉得很热，却很愉快，忍不住笑道：“这的确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难怪你舍不得脱下来。”

    王桐铁青着脸，好象听不见似的。

    老板娘正在为他斟酒，嫣然道：“可是无论多贵重的宝物，也比个上自己的性命珍贵，你说对不对？”

    酒杯刚斟满，王桐就充刻一饮而尽。

    他现在竟似乎很想喝醉。

    萧少英大笑，道：“醉解千愁，他处不堪留。你若真的喝醉过—次，说不定也会跟我—样，变成个酒鬼。”

    老板娘媚笑着，柔声道：“在棺材里闷了半天，你们倒真该多喝几杯。”王桐忽然道：“你也早知道我是谁？”

    老板娘道：“我听他说过。”

    王桐道：“你也听说过天香堂？”

    老板娘道：“当然。”

    王桐道：“天香堂对仇家的手段，你知不知道？”

    老板娘道：“我知道。”

    王桐道：“但你却还是照样敢帮他对付我。”

    老板娘叹了口气，道：“这个人前前后后，已经在这里欠了三干多两银子的酒帐，我若不帮他一手，这笔帐要等到哪天才能还清，何况——”

    王桐冷冷道：“何况你还陪他睡过觉！”

    老板娘的脸红了，又轻轻叹了曰气，道：“我本来不肯的，可是他……他的力气比我大。”

    王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少英．忽然大笑。

    萧少英却怔住。

    他从来也想不到这个人也会这么样大笑的。

    王桐大笑着，拍着他的肩，道：“看来你的确是很缺钱用，而且真的色胆包天。”萧少英也笑了：“我说的本就是实话。”

    王桐道：“葛老爷子一定会喜欢你这种人。”

    萧少英大喜：“真的？”

    王桐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酒色之徒。”

    酒杯一斟满，再喝光，就斟满，他似也有些醉了。

    萧少英道：“老爷子也常喝酒？”

    王桐道：“不但天天喝，而且一喝就没个完，不喝到天亮，谁都不许走。”萧少英眨了眨眼，道：“现在天还没有亮。”

    现在夜色正浓，从坟场回来的路虽不太远，也不太近。

    王桐忽然一拍桌子，道：“他现在一定还在喝酒，我正好带你去见他。”萧少英眼睛里发出了光，道：“你知道他也在这城里？”

    王桐挺起胸：“我不知道谁知道？”

    萧少英道：“我们现在就走？”

    王桐道：“当然现在就走。”两个人居然说走就走，走得还真快。

    老板娘看着他们下楼，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两个人究竟是谁真的醉了？”她自己喝了杯酒，又不禁苦笑：“也许他们都没有醉，醉的是我。”

    （二）

    葛停香果然还在喝酒。

    他喝得很慢，但却很少停下来，喝了一杯，又是一杯。

    在旁边为他斟酒的当然是郭玉娘，她也陪着喝一点。

    无论葛停香做什么，她都在陪着，最近她好象变成了葛停香的影子。

    酒已喝了两壶，葛停香一直都在皱着眉。

    郭玉娘看着他．柔声道：“你还在想杨麟和王锐？”

    葛停香板着脸，用力握着酒杯：“我想不通，四五十个活人．去抓两个半死不活的残废，为什么抓了七八天还抓不到？”

    郭玉娘沉吟着，道：“我也有点想不通，那天他们怎能逃走的？”

    葛停香道：“那是我的意思。”

    郭玉娘道：“你故意放他们逃走的？”

    葛停香点点头。

    郭玉娘更想不通了：“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想查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看看这附近地面上，是不是还有双环门的党羽，还有没有人敢窝藏他们？”“所以你故意让他们逃走，看他们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不错。”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只可借这两个人一逃走之后，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葛停香脸上出现怒容，恨恨道：“若连这两个残废都抓不到，天香堂还能成什么事！”“波”的一声，他手里的酒杯巳被捏得粉碎。

    郭玉娘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就凭两个残废，想必也成不了什么大事，你又何必那么生气？”

    葛停香橱肱脸，道：“斩草就得除根，留着他们总是个祸根。”

    郭玉姐道：“不管怎么样，王桐总是一定能找到萧少英的。”

    葛停香又握紧了拳，道：“我养着这些人．能办事的好象已只剩下一个王桐。”郭玉娘道：“他跟着你是不是已有很久？”

    葛停香道：“嗯。”

    郭玉娘道：“他—直都很可靠？”

    葛停香道：“绝对可靠。”

    郭玉娘眼波流动．道：“我想，江湖中一定还有很多王桐这样的人。”

    葛停香道：“就算有，也很难找。”

    郭天娘道：“我们可以慢慢地找，现在双环门既已垮了，西北一带，已绝不会有人敢来动我们的，我们反正不着急。”

    她又换过个酒杯，替他斟了杯酒。

    葛停香举杯在手，沉思着，喃喃道：“我手上只要能多有一两个象王桐那样的人，天香堂就不仅要在西北一带称雄。”

    郭玉娘看着他，本已亮如秋星的一双眼睛，似已变得更亮。

    男儿志在四方，在英雄们的眼中看来，西北的确只不过是个小地方而已。”葛停香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个‘青龙会’？”

    郭玉娘道：“我好象听说过。”

    葛停香道：“你听说了些什么？”

    郭玉娘答道：“听说青龙会已是天下势力最大的一个秘密组织，中原一带，到处都有他们的分坛。”

    葛停香道：“何止中原一带而已。”

    郭石娘睁大了眼睛：“还不止？”

    葛停香道：“青龙会属下的分坛，一共有三百六十五处，南七北六十三省，所以比较大的城市里，儿乎都有他们的势力。”

    郭玉娘轻轻吐出口气，道：“难怪江湖中人一提起青龙会来，都要心惊胆战了。”葛停香冷笑道：“但青龙会的事业，也是人做出来的．青龙会能够雄霸天下，天香堂为什么不能？”

    他举杯一饮而尽，重重一拍桌子，又不禁长长叹息：“只可惜……只可惜天香堂里，缺少了几个如龙似虎的人而已。”

    郭玉娘握紧了他的手：“我相信你将来一定可以得到的，你不但有知人之明，而且还有用人的雅量。”

    对一个空有满胸大志，却未能一展抱负的英雄说来，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一个美人的安慰更可贵！

    葛停香仰面大笑：“好，说得好，只要你好好跟着我，我保证你必定可以看到那一天…．”

    他的笑声突然又停顿，厉声喝问道：“什么人？”

    “葛新。”

    “什么事？”

    “王桐求见。”

    葛停香霍然长身．喜动颜色：“王桐已回来？”

    “就在门外。”“叫他进来，快。”

    （三）

    门外的长廊里虽然还燃着灯，却还是显得很阴暗，门是雕花的，看来精美而坚固。一个人垂手肃立在门外．脸色也是阴暗的，伤佛已很疲倦。

    但他却还是笔笔直直地站着，睁大了眼睛，低垂着头。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个老实人。

    天香堂总堂主的密室外，居然只有这么样一个老实而疲倦的人在看守，倒是萧少英所想不到的事。

    他斜倚着栏杆，在等着，等王桐。

    王桐已进了密室，开门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一个苗条的人影，还嗅到—阵阵酒香。“看来葛停香果然也是酒色之徒。”萧少英笑了。

    古今的英雄．又有几人不贪杯好色？只可惜贪杯好色的却大半都不是英雄好汉。老实人虽然低垂着头，却在用眼角偷偷地打量着这个衣冠不整、又懒散、又爱笑的少年。

    萧少英也在看着他，忽然间说道：“贵姓。”“姓葛，叫葛新。”“这里的家丁都姓葛？”

    “是的。”

    “这里只用姓葛的人做家丁？”’“不一定，你若肯改姓，也可以做这里的家丁。”

    这老实人不但有问必答，而且答得很详细。萧少英又笑了。

    他的确爱笑，不管该不该笑的时候，他都要笑。

    他虽然总是穷得不名—文，但笑起来的时候，天下财富全都好象是他一个人的。葛新对这个人显然也觉得很好奇，忽然也问道：“贵姓？”“姓萧，萧少英。”你是不是也想来找个事做？”

    “是的。”“你也愿意改姓？”

    萧少英笑道：“我并不想做这里的家丁。”．葛新道：“你想干什么？”

    萧少英道：“听说这里四个分堂主的位子．都有了空缺。”葛新也笑了。他笑的样子很滑稽，因为他不常笑。

    可是他觉得萧少英比他更滑稽。

    这少年居然一来就想做分堂主，他实在想不到世上竟有这么滑稽的人。

    他还没有笑出声音来，门内却已传出葛停香的声音：“葛新！”

    “在”

    “请门外面的人进来。”

    门开了，是为萧少英而开的。

    王桐已经在葛停香面前说了些什么？葛停香准备怎样对他？

    萧少英完全不管。

    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他挺起胸膛，走了进去，还没有走进门．忽然又附在葛新耳畔，轻轻地说，我现在走进去，等我出来的时候，就一定已经是这里的分堂主了，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想想，应该怎样拍我的马屁。

    这次葛新没有笑。

    他看着萧少英走进去．就好象看着个疯子走进自己为自己挖好的坟墓一样。

    （四）

    萧少英身上穿的衣服，本来是崭新的，质料高贵，剪裁合身，手工也很精致，只可惜现在已变得又臭又脏，还被勾破了几个洞。

    衣袋里当然也是空的，空得就象是个被吸光的椰子壳。

    可是他站在葛停香面前时，却象是个出征四方，得胜回朝的大将军。

    葛停香看着，从头到脚，看了三遍，忽然道：“你这身衣裳多少钱一套？”他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么样一句话．实在没有人能想得到。

    萧少英却好象并不觉得很意外，立刻回答：“连手工带料子．一共是五十两。”葛停香道：“这衣服好象不值。”

    萧少英道：“我一向是个出手大方的人。”

    葛停香道：“你知不知道五十两银子，已足够一家八日人舒舒服服过两三个月了。”萧少英道：“不知道。”

    葛停香道：“你不知道？”

    萧少英道：“我从来没有打过油，买过米。”

    葛停香道：“这身衣服你穿了多久？”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看着他衣服上的泥污、酒渍和破洞，道：“身上穿着这种衣服，无论走路喝酒都该小心些。”

    萧少英道：“我并没有打算穿这种衣服过年。”

    葛停香道：“你一套衣服通常穿多久？”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只穿三天？”

    萧少英道：“无论什么样的衣服，我只要穿二天，都会变成这样子的。”葛停香道：“衣服脏了可以洗。”

    萧少英道：“洗过的衣服我从来不穿。”郭玉娘笑了。

    萧少英也笑了。

    他的眼睛根本就一直都在围着郭玉娘打转。

    葛停香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脸上非但没有怒色，眼睛里反而带着笑意，又问道：“你一个月通常要花多少两银子？”

    萧少英道：“有多少，就花多少。”

    葛停香道：“若是没有呢？”

    萧少英答道：“没有就借，借不到就欠。”

    葛停香道：“有人肯借给你？”

    萧少英道：“多多少少总有几个的。”

    葛停香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萧少英坦率道：“都是些女人。”

    葛停香道：“老虎楼的老板娘就是其中之一？”

    萧少英道：“她是个很大方的女人。”

    他微笑着，用眼角瞟着郭玉娘：“我喜欢大方的女人。”

    葛停香道：“她不但肯借给你，而且还时常跟你串通好了骗人？”

    萧少英道：“我们骗过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但你们却骗过了王桐，而且还想出个很巧妙的圈套，逼着他将身卜的护身甲都脱下来给你穿，逼着他带你来见我。”

    萧少英显得很惊奇：“你知道的事好象不少？”

    葛停香道：“你想不到他会将这些事全都告诉我？”

    萧少英接道：“这些本来是很丢人的事。”

    葛停香冷冷地说道：“无论什么事，他都从来没有瞒过我，所以他现在还能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萧少英道：“我看得出来，我也很想过过他这种好的日子。”

    葛停香道：“所以你要来见我？”

    萧少英道：“不错。”

    葛停香忽然沉下脸，盯着他，一字字道：“你不是来等机会复仇的？”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你问我的那些话，每一句都问得很巧妙，我本来认为你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葛停香道：“象你这种人，难道就不会替别人报仇？”

    萧少英淡谈地道：“我至少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要往油锅里去跳。”他接着又道：“何况我早巳看出王桐是你的好帮手，我若真的要复仇，为什么不杀了他？”

    葛停香道：“你能杀得了他？”

    萧少英道：“他的护身甲，已穿在我身上，我若真的想杀他，他根本就休想活着走出棺材。”

    葛停香冷笑道：“你真的很有把握？”

    萧少英突然出于，拿起他面前的一杯酒，大家只觉得眼前一花，酒杯又放在桌上，杯中的酒却已空了。”

    葛停香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出手果然不慢。”萧少英微笑道：“我喝酒也不慢。”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道：“可是你做得最快的一件事，还是花钱。”萧少英说道：“所以我不能不来，这世上大方的女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你认为我会给你足够的钱去花？”

    萧少英道：“我值得，你也比盛天霸大方得多。”

    葛停香大笑，道：“好，好小子，总算你眼光还不错。”

    萧少英微笑道：“能时常借到钱的人，看人的眼光总是不会太差的。”

    借钱的确是种很大的学问，绝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的。

    葛停香笑声突然又停顿，道：“但你却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笑道：“什么事？”

    葛停香道：“你好象有两样礼物，应该带来送给我。”

    萧少英又笑了，道：“你也忘—句话。”

    葛停香道：“什么话？”

    萧少英道：“礼尚往来，来而不在．就不能算是礼了。”

    葛停香道：“我还没有‘往’，所以你的礼也不肯来？”

    萧少英道：“你是前辈，见到后生小子，总该有份见面礼的。”

    葛停香道：“你想要什么？”

    萧少英道：“这两年来，我一共已欠了三四万两银子的债。”

    葛停香道：“我可以替你还。”

    萧少英道：“还清了债后，还是囊空如洗，那滋味也不太好受。”葛停香道：“你还要多少？”

    萧少英道：“一个男人身上至少也得有三五万两银子，走出去时才能抢得起头。”葛停香微笑道：“看来你的胃口倒不小。”

    萧少英道：“一个男人要扬眉吐气，只有钱还不够的。”葛停香道：“还不够？”萧少英道：“除了钱，还得有权势。”

    葛停香道：“你想做提督？做宰相？”

    萧少英道：“在我眼里看来，十个提督，也比不上天香堂的一个分堂主。”葛停香冷笑道：“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恰巧知道天香堂里正好有几个分堂主的空缺而已。”葛停香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少英道：“我还知道一个人若不能扬眉吐气，就绝不会出卖自己，再出卖朋友的。。葛停香沉下脸．道：“杨麟和王锐是你的朋友？”

    萧少英淡淡地道：“就因为我是他们的朋友，你不是，所以我才能找到他们，把他们的头颅割下来送人，而你却连他们的下落都不知道。”

    葛停香道：“就因为王桐也认为你已把他当朋友，所以才会被骗进棺材。”萧少英道：“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他微笑着，悠然道：“朋友有时还比最可怕的仇敌还危险这句话，我始终都记得。”葛停香又大笑：“好，说得好、这凭这句话，已不愧是天香堂属下的分堂之主。”萧少英道：“可惜现在我还不是；”

    葛停香道：“现在你已经是了。”

    萧少英喜动颜色，道：“听到好消息，我总忍不住想喝儿杯。”

    葛停香道：“这消息够不够好？”

    萧少英道：“这消息至少值得痛饮三百杯。”

    葛停香大笑道：“好，拿大杯来，看他能够喝多少杯？”黄金杯，琉璃酒。郭玉娘用一双柔美莹白的纤纤玉手捧着，送到萧少英面前。

    “请”

    萧少英接过来就喝，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却一直在盯着郭玉娘，就好献置子盯在血上面一样。

    葛停香却一直在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盯着的是什么人？”萧少英道：“我只知道她是个值得看的女人。”

    葛停香道：“你只不过想看看？”

    萧少英道：“我还想…—．”

    葛停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无论你还想干什么，都最好不要想。”萧少英居然还要问：“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是我说的。”

    他橱肱脸，一字字地道：“现在你既然已经是天香堂属下，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命令，你只能听着，不能问。”

    萧少英答道：“我明白了。”

    葛停香展颜道：“我看得出你是个明白人。”

    他忽然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叠银票：“这里是五万两，除了还帐外，剩下的想必已足够你花几天。”萧少英没有伸手拿。

    葛停香道：“你现在就可以拿去，我知道你喝了酒后．一定想找女人的。”萧少英苦笑道：“我已看出你是个明白人，只可惜…．”葛停香道：“只可惜什么？”萧少英道：“只可惜还不够。”

    葛停香道：“你刚才要的岂非只有这么多？”

    萧少英道：“刚才我只不过是个一文不名，而且还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小子，最多也只能够要这么多。”葛停香道：“现在呢？”

    萧少英挺起胸膛，道：“现在我已是天香堂属下的堂主，身份地位都不问了，当然可以多要一点。”

    他笑嘻嘻地接着道：“何况，天香堂里的分堂主走出去，身上带的银了若不够花，老爷子你岂非也一样面上无光？”

    葛停香又禁不住地大笑，道：“好，好小子，我就让你花个够。”

    他果然又拿出叠银票，又是五万两。

    萧少英接过来，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随随便便的就塞进靴简里。

    郭玉娘忽然道，“你已有几天没洗脚？”萧少英道：“二天。”

    郭玉娘道：“你把银票塞在靴子里，也不怕臭？”

    萧少英笑了笑：“只要能兑现，无论多臭的银票，都一样有人抢着要。”郭玉娘也不禁笑了。

    她本已是个女人中的女人，笑起来更媚。

    她笑的时候，能忍住不看她的男人，天下只怕也没有几个。

    这次萧少英却居然没有看她。

    葛停香脸上已露出满意之色，忽然问道：“你的礼什么时候送给我？”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三天已够？”

    萧少英道：“我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葛停香微笑点头：“好，我就等你三天。”

    萧少英道：“三天后的子时，我一定将礼物送来。”

    葛停香道：“准在子时？”

    萧少英点点头，道：“只不过我也有个条件。”葛停香道：“你说。”

    萧少英道：“这三天中，我的行动一定要完全自由，你绝不能派人跟踪，否则……”葛停香道：“否则怎么样？”

    萧少英道：“否则那礼物若是突然跑了，就不能怪我。”

    葛停香沉吟着，终于点头，道：“萧少英冷冷道：“你若信不过我，现在杀了我还不迟。”

    葛停香微笑道：“我为什么要用—个死人做我的分堂主？”

    萧少英也笑了。

    葛停香道：“你现在已不拂脒，最好找个地方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好办事。”萧少英笑道：“身上带着十万两银子，若不花掉一点，我怎么睡得着？”郭玉娘已替他拉开门，嫣然道：“你好生走，我叫葛新你带路。”

    萧少英道：“多谢。”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给你十万两，让你做分堂主，你连半个谢字都没有，她只不过替你拉开门．你就要谢她？”

    萧少英道：“我只能谢她，不能谢你。”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已把我的人都卖给了你，还谢你干什他大步走出去，走到葛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已经可以拍我的马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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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　谋  

﻿    （一）

    黄昏后。萧少英还没有睡，却已醉了。

    这次看来真的醉了。

    留春院里，虽然有好几个红官人都已被他包下，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等着他。他自己却偷偷地溜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溜上了大街，东张张，西望望，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个只值五分银子的哈密瓜，却又随手抛进阴沟。

    因为他又嗅到了酒香。

    立刻又摇摇晃晃地冲上了酒楼。

    现在虽然正是酒楼上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是有几张桌子空着。

    他却偏偏不坐，偏偏冲进了一间用屏风隔着的雅座，今天是庞大爷请客，请的是牛总镖头，酒席就摆在雅座里。

    伙计们以为他也是庞大爷请来的客人，也不敢拦着他。庞大爷的客人，是谁也不敢得罪的。

    牛总镖头已到了，还带来了几个外地来的镖头，每个人都找到了个姑娘陪着。大家已喝得酒酣耳热．兴高采烈，萧少英忽然闯进去，拿起了桌上的大汤碗，伸着舌头，笑嘻嘻地道：“这碗汤不好，我替你们换一碗。。

    他居然将碗里的汤全都倒出来，解开裤子，就往碗里撒尿。

    桌上的女客都叫了起来——其中当然也有的在偷偷地笑。

    庞大爷脸色发青，厉声道：“这小子是干什么的？”

    谁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十什么的。

    萧少英却笑嘻嘻道：“我是干你娘的。”

    这句话刚说完，已有七八个醋钵般大的拳头飞了过来，飞到他脸上。

    他整个人都喝得发软，招架了两下就被打倒，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外路来的镖头身上还带着家伙，已有人从靴筒里掏出把匕首。

    “先废了他这张脸，再阉了他，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到处撒尿。”

    三分酒气，再加上七分火气，这些本就是终年在刀尖舐血的朋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的？

    庞大爷—吩咐，这人就一刀子往萧少英的脸上扎了下去。

    就在这时，屏风外忽然伸进一双手，拉住这个人。

    庞大爷怒道：“是什么人敢多管闲事？”

    屏风外已有个人伸进头来道：“是我。”

    看见了这个人．庞大爷的火气立刻就消失了，居然陪起了笑脸。“原来是葛二哥。”葛二哥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萧少英：“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庞大爷摇摇头。葛二哥招招手，把他叫了过来．在他耳朵旁悄悄说了两句话。

    庞大爷的脸色立刻变了，勉强地笑道：“这位仁兄既然喜欢躺在这里，我们就换个地方喝酒去吧。。

    他居然说走就走，而且把客人也全都拉走。

    牛总镖头还不服气：“这小子究竟是谁？咱们凭什么要让他？”

    庞大爷也在他耳旁悄悄说了两句话，牛总镖头的脸色也变了，走得比庞大爷还快。萧少英却已象是个死人般躺在地上．别人要宰他也好，走也好，他居然完全不知道。葛二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替他拉好了屏风，也被庞大爷拉出去喝酒L萧少英忽然睁开了一只眼，从屏风下面看着他们的脚，才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天香堂的威风倒真不小。”

    只听葛二哥还在外面吩咐：“好好照顾着屏风内的那位大爷，他若醒了，无论要什么，都赶快给他，再派人到隔壁来通知我。”他们终于走下了楼。伙计们都在窃窃私议。“这酒鬼究竟是于什么的？凭什么横行霸道？”

    “据说他就是天香堂新来的分堂主。”“这就难怪了。”

    发牢骚的伙计叹了口气：“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别说要往碗里撒尿，就算要往别人嘴里撒，别人也只有张开嘴接着。

    萧少英仿佛在冷笑，推开窗户，跃入了后面的窄巷。

    若有人在他后面盯他梢的时候，他醉得总是很快的。

    可是现在他却又清醒了，清醒得也很快。

    （二）

    静夜。

    山岗上闻动着一点点碧绿的鬼火，虽然阴森诡异，却又有种神秘的美丽。星光更美，夏日的秋风正吹过山岗。只可惜王锐全都享受不到。

    他正躺在棺材里，啃着块石头般淡而无味的冷牛肉，不到必要时，他绝不出来。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

    伤口已结了疤．力气也渐渐恢复，但复仇却还是完全没有希望。

    天香堂的势力，想必已一天比一天庞大。

    双环门本来就象是棵大树，天香堂却只不过是长在树下的一棵幼苗，被大树夺去了所有的水分和阳光，所以总是显得营养不足，发育不良。

    现在大树已倒下，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阻挡它的发育成长。

    王锐轻轻叹息着，吞下最后一口冷牛肉，轻抚着怀里的铁环，环上的刻痕。多情环。

    它的名字虽叫多情，其实却是无情的。

    它还是那么冷、那么硬，人世间的兴衰，它既不怜悯，也没有感怀。

    可是王锐轻抚着这双曾令他叱咤一时、又令他九死一生的铁环，眼泪却已不禁流下。“砰．砰，砰”。

    王锐握紧铁环道：“什么人？”

    “我是隔壁张小弟，来借小刀削竹子．削的竹子做蒸笼．做好蒸笼蒸馒头，送来给你当点心。”

    萧少英！

    一定是萧少英！一定又醉了。

    王锐咬着牙，到了这种时候，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情来开玩笑。

    来的果然是萧少英。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薄绸衫，上面却又沾满了泥污酒迹，脸上还有条血迹刚干的刀口，脑袋上也被打肿了一块。

    但他却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嘴里的酒气简直可以把人都熏死。

    王锐皱着眉，每次他看见这小子，都忍不住要皱眉。

    杨麟也站起来，沉声道：“附近没有人？”

    萧少英道：‘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麟在棺材上坐下，他的伤虽然也已结疤收口，但一条腿站着，还是很不方便。萧少英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看来你们的气色都不错，好象全都快转运了。”杨麟橱肱脸，道：“你已找到了王桐？”

    萧少英道：“不是我找到了他，是他找到了我。”

    杨麟的目光闪动，道：“你已对付了他？”

    萧少英道：“因为我要钓的是大鱼，他还不够大。”

    杨麟冷笑道：“要钓大鱼的人，往往反而会被鱼吞下去。”

    萧少英悠然道：“我不怕，我的血已全都变成了酒，鱼不喝酒的。”

    他忽然又笑了笑：“可是葛停香却喝酒，而且酒量还很不错。”

    王锐动容道：“你巳见到了他？”

    萧少英道：“不但见过．而且还跟他喝了几杯。”

    杨麟也不禁动容．道：“他没有对付你？”

    萧少英道：“我现在还活着。”

    杨麟立刻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对你下手？”

    萧少英道：“因为他要钓的也是大鱼，我也不够大。”

    王锐冷笑道：“我知道，我们两人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能安枕。”

    萧少英道：“所以他想用我来钓你们，我正好也想用你们去钓他，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是谁会上谁的钩而已。”

    王锐道：‘你已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萧少英道：“只有一个法子。”

    王锐道：“什么法子？”

    萧少英道：“还是那个老法子！”

    王锐道：“哪个老法子？”

    萧少英道：“荆轲用的老法子。”

    王锐变色道：“你还是想来借我们的人头？”

    萧少英道：“嗯。”

    杨麟也已变色，冷冷道：“我们怎知你不是想用我们的人头去做进身阶，去投靠葛停香。”

    萧少英道：“我看来象是个卖友求荣的人？”

    杨麟道：“很象。”

    他冷笑着，又道：“何况，你若没有跟葛停香串通，他怎么肯放你走了。”萧少英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你是不肯借的了？”

    杨麟道：“我的人头只有一颗，我不想送给那些卖友求荣的小人。”

    萧少英苦笑道：“既然借不到，就只有偷，偷不着就只有抢了。”

    杨麟厉声道：“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抢？”

    喝声中，他已先出手。

    他虽然己只剩下一条腿，但这一扑之势，还是象豹子般剽悍凶猛。

    他本就是陇西最有名的独行盗，若不是心狠手辣．悍不畏死的人，又怎么能在黄土高原上横行十年！

    只听“叮”的一声，王锐的铁环也已出手。

    无论谁都只有一个脑袋，谁也不愿意糊里糊涂就被人“借”走。

    他们两个人同时出手，左右夹击，一个剽悍狠辣，一个招沉力猛，能避开他们这一击的人，西北只怕已没有几个。

    萧少英却避过了。

    他似醉非醉，半醉半醒，明明已倒了下去，却偏偏又在两丈外好生生地站着。他们同门虽然已有很多年，但彼此间谁也不知道对方武功的深浅。

    尤其是王锐，他自负出身少林，名门正宗，除了大师兄盛重的天生神力外，他实在并没有将别的同门兄弟看在眼里。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将别人估计得太低了。

    杨镇虽然已只剩下一条腿，还得用一双手扶着拐杖，可是每一招出手，都极扎实、极有效，交手对敌的经验，显然远在王锐之上。

    萧少英身法的轻灵飘忽，变化奇诡，更是王锐想不到的。

    霎眼间已交手十余招。

    王锐咬了咬牙，忽然抛下铁环，以独臂施展出少林伏虎罗汉拳。

    他从小入少林，在这趟拳法上，至少已有十五年寒暑不断的苦功夫，实在比他用多情环更趁手，此刻招式一发动，果然有降龙伏虎的威风。

    杨麟也不好示弱．以木杖作铁拐，夹杂着左手的大鹰爪功力使出来。

    双环门下，本就以他的武功所学最杂。

    萧少英却连—招也没有还手，突然凌空翻身，退出三四丈，落在后面的土坡上，拍手笑道：“好！好功夫！”

    杨麟冷笑，正想乘势追击。

    王锐却拦住了他道：“等一等。”

    杨麟道：“还等什么？等他来拿我们的脑袋？”

    王锐道：“他一直都在闪避．没有还击。”

    杨麟冷笑道：“他能有还击之力？”

    王锐道：“他也没有找天香堂的人来作帮手，所以…．”

    杨麟道：“所以你就想把脑袋借给他。”

    王锐道：“看来他并不是真想来借我们脑袋的。”

    萧少英微笑道：“我本来就没有这意思。”

    杨麟道：“你是什么意思？”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想试试你们，是不是还能杀人。”

    杨麟道：’“现在你已试出来？”

    萧少英点点头。

    王锐道：“你是来找我们去杀人的。”

    萧少英又点点头。

    壬锐道：“杀谁？”

    萧少英道：“葛停香！”

    王锐耸然动容，立刻追问：“我们能杀得了他？”

    萧少英道：“至少有五晨帔会。”

    王锐道：“只有五成？”

    萧少英道：“现在我们若不出手，以后恐怕连一晨帔会都没有。”

    王锐懂得他的意思。

    天香堂的势力，既然一天比一天大，他们的机会当然就一天比天少。

    杨麟也忍不住问：“你已有动手的计划？”

    萧少英神情己变得很严肃，道：“每天晚上，子时前后，他都会在他的密室中喝酒，陪着他的爱妾郭玉娘。”

    杨隘道：“门卫有多少人守卫？”

    萧少英道：“也只有一个。”

    杨麟道：“是王桐？”

    萧少英摇摇头，道：“是个叫葛新的家丁。”

    杨麟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少英道：“是个奴才。”

    壬锐长长叹出口气，道：“看来这倒真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

    萧少英道：“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杨麟道：“你知道那密室的门户所在？”

    萧少英道：“我不但知道．而目还能混进去。”

    杨麟道：“你有把握。”

    萧少英道：“有。”

    杨麟道：“我们怎么进去。”

    萧少英道：“后天晚上的子时之前．我先到那密室中去等着，看见窗子里的灯光一暗，你们立刻就冲进去动手。”

    杨麟道：“我们怎么知道是哪扇窗户7”

    萧少英道：“我可以把那里的地形门户都画出来给你们看。”

    王锐道：“灯光一暗．我们就出手！”

    萧少英道：“以我们三人之力合击．也许还不止五晨帔会。”

    王锐道：“可是灯光既然已暗了，我们怎能分辨出谁是葛停香？”

    萧少英道：“那天我可以穿一身白衣服去。”

    王锐道：“屋子里还有个郭玉娘。”

    萧少英道：“郭玉娘是个很香的女人，耳上还戴着挚喾，就算瞎子也能分辨得出。”王锐道：“除了你与郭玉娘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是葛停香？”

    萧少英道：“那秘室中绝没有别人会进去！”

    杨麟道：“王桐呢？”

    萧少英道：“他就算在，到时我也有法子把他支开。”

    杨麟道：“他们相信你？”

    萧少英淡淡道：“我岂非本来就很象是个卖友求荣的人？”

    杨麟盯着他，道：“你不是？”

    萧少英道：“你看呢？”

    杨麟忽然改变话题：“没有人知道你到这里来找我们？”

    萧少英道：“绝没有。”

    杨麟道：“你从天香堂出来的时候，后面有没有人跟踪的。”

    萧少英道：“本来是有的，却已被我甩脱了。”

    他轻抚着脸上的刀疤，又道：“我虽然因此挨了一刀，那位葛二：哥回去后，只怕也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杨麟道：“葛二哥？”

    萧少英道：“天香堂用的家丁都姓葛。”

    杨麟道：“天香堂的秘密，你已知道多少？”

    萧少英道：“知道的已够多。”

    他画出来的地图．果然很详细：“这个角门，就是你们唯一的入路。”

    “你们绝不能越墙而人，一定要想法子撬开这扇窗。”

    杨麟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上面很可能有人守望．撬门进去，别人反而想不到。”杨麟道：“然后呢？”

    萧少英道：“然后你们就沿着条碎石路，走到这里，在这棵树上等着。”“碎石路和大树都已标明，在这棵树上，就可以看到这扇窗户。”

    杨麟道：“窗里的灯—灭，我们就动手。”

    萧少英点点头，道：“葛停香已是个老人，老人的眼力‘总难免会差些．在黑暗中，他的武功一定要打个很大的折扣。”

    他慢慢地接着道：“可是你们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昼伏夜出的，对黑暗想必已比别人习惯．而且你们本来就一直躲在外面的黑暗里，所以灯光虽然灭了，你们还是可以分辨出屋里的人影，屋里的人一直在灯光下，灯光突然熄灭．就未必能看得见你们。”杨麟盯着他，道：“你考虑得倒很周到。”

    萧少英笑了笑：“我不能不考虑得周到些，我也只有一个脑袋。”

    杨麟忽然长叹息，道：“我们好象一直都看错了你。”

    萧少英微笑道：“葛停香好象也看错了我。”

    杨麟道：“我只希望你没有看错他！也没有看错郭玉娘和葛新。”

    （三）

    葛新垂着手，低着头，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外，看来比前两天疲倦。

    门是开着的，长廊里同样阴暗。

    现在还未到子时．萧少英却已来了，他一路走进来，既没有人阻拦，也没有听见人声。这天香堂简直就象是个空房子。

    他又微笑着拍了拍葛新的肩，道：“我又来了。”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好象很少睡觉。”’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除了‘是’字外，你已不会说别的？”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前两天我来的时候，你说的话好象还多些。”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这次你为什么变了。”“因为你也变了。”

    门忽然开了一线，里面传出了郭玉娘的声音。

    “上次来的时候，你只不过是个穷光蛋，现在你却已是个天香堂的分堂主。”“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别人就连话都不跟我多说？”“别人多少总要小心些。”萧少英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做这分堂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至少有一样好处。”郭玉娘拉开门，微笑着：“至少你可以随便在别人汤碗里撒尿。”葛停香果然已开始在喝酒。他喝得很慢，很少，手里却好象总是有酒杯。王桐不在屋子里，没有别的人，每天晚上，都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时候。萧少英已站在他面前，一身白衣如雪。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这身衣裳你是第一天穿？”萧少英点点头，道：“这套衣服我只准备穿一天。”葛停香道：“为什么？”萧少英道：“不为什么。”葛停香道：“今天你还没有醉？”萧少英道：“没有。”葛停香道：“你有没有真的醉过？”萧少英道：“很少。”

    他笑了笑，义道：“至少在有人跟我梢的时候，我绝不击腠。”

    葛停香叹了一口气，说道：“葛二虎本来也是个很能干的人，可是跟你一比，他简直就象是个猪。”

    他拿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

    萧少英忽然道：“你手里好象总是有杯酒。”

    葛停香道：“这并不算奇怪。”

    萧少英微笑道：“有时酒杯的确也是种很好的武器。”

    葛停香道：“武器？什么武器？”

    萧少英道：“令人疏忽的武器。”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大多数人看到别人手里拿着杯酒时，都会变得比较疏忽。”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因为大家都认为，手里总是拿着杯酒的人，一定比较容易对付。”葛停香大笑：“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萧少英道：“我的确不笨。”

    葛停香的笑声忽又停顿，冷冷道：“只可惜你的记性并不好。”萧少英道：“哦？”葛停香道：“你好象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道：“但你却是空着手来的。”

    萧少英道：“我答应你的是什么时候？”

    葛停香道：“今夜子时！”

    萧少英道：“现在到了子时没有？”

    葛停香道：“还没有。”

    萧少英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还可以喝两杯。”

    葛停香居然不再追问，淡淡道：“聪明人反而时常做糊涂事，我只希望你是例外。”萧少英说道：“我还没有喝醉。”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醉？”

    萧少英答道：“想醉的时候。”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想醉？”萧少英道：“快了。”

    葛停香凝视着他，忽然又大笑，道：“好，拿大杯来，看他到底能喝多少杯？”只喝了三杯。

    萧少英当然还没有醉，时候却已快到了。

    外面有更鼓声传来，正是子时。

    葛停香眼睛里慎肱光道：“现在是不是已快了？”萧少英道：“快了。”他突然翻身．出手。

    屋子里两盏灯立刻同时熄灭，屋子里立刻变得一片黑暗。

    这在这时，窗户“砰”的一响仿佛有两条人影穿窗而人，但却没有能看得清。窗外虽然有星光，但灯火骤然熄灭时，绝对没有人能立刻适应。

    黑暗中，只听得一声惊呼，一声怒吼，有人倒下，撞翻了桌椅。接着，火石一响，火星闪动。

    灯又亮起。

    郭玉娘还文文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还是甜甜的笑靥。

    葛停香也还是端坐未动，手里还是拿着杯酒。

    萧少英看来也仿佛没有动过，但雪白的衣服上，已染上一点点鲜血，就象是散落在白雪上的一瓣瓣梅花。

    屋子里已有两个人倒下，却不是葛停香。倒下去的是杨麟和王锐。

    （四）

    没有风，没有声音。子时已过，夜更深了，屋子里静得就象是坟墓。

    忽然间，“叮”的一声响，葛停香手里的酒杯一片片落在桌上。

    酒杯早巳碎了，碎成了十七八片。

    王锐伏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呻吟，杨麟却似连呼吸都已停止。

    萧少英低着头，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这身衣服我为什么只准备穿一天。”

    葛停香点点头，目中带着笑意：“从今以后，无论多贵的衣服，你都可以只穿一天。”萧少英道：“这句话我一定会记得。”葛停香道：“我知道你的记性很好。”萧少英道：“我也没有做糊涂事。”

    葛停香微笑道：“你的确没有醉。”

    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但现在我却已准备醉了。”

    葛停香道：“只要你想醉，你随时都可以醉。”萧少英道：“我…．”

    他刚说出一个字，死人般躺在地上的杨麟，突然跃起，扑了过去。’这一扑之势．还是豹一般剽悍凶猛。

    他自己也知道．这已是他最后一击。

    而最后一击通常也是最可怕的。

    可是萧少英反手一切，就切在他的左颈上，他的人立刻又倒下。

    他的人倒下后，才嘶声怒吼。

    “你果然是个卖友求荣的小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你看错了。”萧少英淡淡道：“我从来也没有出卖过朋友。”

    杨麟更愤怒：“你还敢狡辩？”

    萧少英道：“我为什么要狡辩？”

    杨麟道：“你……难道没有出卖我？”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当然出卖了你，只因为你从来也不是我的朋友。”他沉下了脸，冷冷道：“双环门里．没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他被逐出双环门时，的确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过—句话。

    王锐伏在地上，将自己的脸，用力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磨擦，忽然道：“这不能怪他？”

    杨麟嘶声道：“不能怪他？”

    王锐道：“这只能怪我们自己，我们本不该信任他的，他本来就是个卑鄙无耻的畜牲！”

    他抬起脸，脸上已血肉模糊：“我们相信他，岂非也变成了畜牲？”

    杨麟突然大笑，疯狂般大笑：“不错，我是个畜牲，该死的畜牲。”

    他也开始用头去撞石板，在石板上磨擦，他的脸也已变得血肉模糊。

    萧少英看着他们，脸上居然毫无表情，忽然转向葛停香：“我已将他们送给你了。”

    “不错！”

    “他们现在已是你的人。”

    “不错。”

    萧少英淡淡道：“但他们现在却辱骂你的分堂主，你难道就这样听着？难道觉得很好听？”葛停香道：“不好听。”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在。”

    “带这两人下去，想法子把他们养得肥肥的，越肥越好。”

    萧少英刚才进来的时候，连半条人影都没有看见．可是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已出现四个人。”

    等他们将人抬出去，葛停香才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们养肥？”萧少英也在微笑。

    葛停香道：“你懂？你说吧。”

    萧少英道：“只有日子过得很舒服的人，才会长肥。”葛停香道：“不错。”萧少英道：“一个人若是过得很舒服就不想死了。”葛停香道：“不错！”萧少英道：“不想死的人，就会说实话。”

    他微笑着，又道：“你只有等到他们肯说话的时候，才能查出来，双环门是不是已被完全消灭。”

    葛停香又大笑：“好，说得好，再拿大杯来．今夜我也陪你醉一醉。”

    郭玉娘嫣然道：“现在你们的确都可以醉一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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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室谈  

﻿    (一)

    灯光在摇曳，是不是有了风？

    风是从哪里来的？

    郭玉娘的腰肢为什么也在扭动？

    ——屋鬃知什么也在动？”“你醉了。”萧少英想摇头，可是又生怕一摇头，头就会掉下来。

    “这次你只怕是真的醉了？”是不是真的？是真醉也好，假醉也好，反正都是醉。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生本就是一场戏，又何必大认真？

    “你应该去睡一睡。”“好，睡就睡吧。”

    睡睡醒醒，又有什么分别．人生岂非也是一场梦？“后面有客房，你不如就睡在这里。”

    这话的声音很甜，是郭玉娘。“你带我去？”“好，我带你去。”郭玉娘在开门，葛停香为什么没有阻拦？他是不是也醉了？

    葛新还站在门外，动也不动地站着。

    萧少英忽然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脸：“这个人是不是个木头人？”当然不是的。萧少英吃吃地笑，不停地笑。

    他本来就喜欢笑，现在好象也已到了可以尽情笑—笑的的时候。风吹过长廊。原来风是从花叶里来的，是从树影间来的，是从一点点星光中来的。

    人呢？

    人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客屋是新盖的，新粉刷好的墙壁，新糊的窗纸，新的檀木桌子，新的大理石桌面上，摆着新的铜台灯，新的绣花被铺在新床上。一切都是新的。

    萧少英是不是已将开始过一种比以前完全不同的新生活？

    他倒了下去，倒在那张宽大而柔软的新床上。“这是张好床。”

    “这张床还没有别人睡过。”

    郭玉娘的声音也是柔软的，比床上的绣花被还柔软。

    “可是—个人睡在这么好的床上，简直比一个人喝酒还没有意思。”

    “我可以找个人来陪你。”

    她知道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腰下，但她并没有生气。

    她还在笑：“无论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都可以替你去找。”

    “我喜欢的就是你。”

    萧少英忽然跳起来，搂住了她的腰，然后两个人就一起滚倒在床上。

    郭玉娘轻呼着，挣扎着。

    可惜她的手也是软的，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又香又甜又软，就象是一堆棉花糖。

    她的胸膛却比棉花还白，白得发光。

    萧少英坐在她身上，她动都动不了，只有不停地呻吟喘息。

    她可以感觉她的腿已被分开。

    “求求你，不要这样子，这样子不行……”

    她既不能抵抗，也无法挣扎，只有求，却不知求反而更容易令男人变得疯狂。萧少英已经在撕她的衣服，她咬着嘴唇，突然大叫。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揪住了萧少英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另一只手已掴在他脸上，掴得并不重，只不过是要他清醒。

    萧少英果然清醒了些，已能看见葛停香铁青的脸。

    葛停香居然还没有醉，正在狠狠地瞪着他，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萧少英居然还在笑：“我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葛停香道：“连我说的话你都敢忘记？”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怨道：“你没有？”

    萧少英道：“你说过，不准我多看她，也不准我胡思乱想．我都记得。”葛停香更愤怒，道：“既然记得．为什么还敢做这种事？”

    萧少英笑嘻嘻道：“因为你并没有不准我动她，你从来也没有说过。”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居然又露出笑意，忽然放开手，板着脸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睡一觉，等你酒醒了，再来见我。”

    萧少英又倒下去，用被蒙住了头，嘴里却还在咕哪：“这么大的床，叫我一个人怎么睡得着。”

    他毕竟还是睡着了，而且很快就睡着。

    等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睡在床上，旁边居然还睡着个女人。就象是朵鲜花般的女人，雪白的皮肤，甜蜜的嘴唇，眼睛更媚得令人着迷。郭玉娘？

    萧少英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才发现这女人并不是郭玉娘，只不过长得跟郭玉娘有六七分相似。

    “你是谁？”

    “我叫小霞。”这女孩也睁大了眼睛，在看着他：“郭小霞。”

    萧少英笑了：“难道这地方的女人也全都姓郭。”“只有两个姓郭。”

    “哪两个人？”“我跟我姐姐。”

    萧少英终于明白：“郭玉娘是你姐姐？”

    小霞眨着眼，道：“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跟她长得很象？”

    萧少英道：“象极了。”

    小霞撇了撇嘴，道：“其实我跟她完全是两个人。”萧少英道：“哦。”小霞道：“我姐姐是个害人精。”

    萧少英又笑了。

    小霞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想勾引别人，可是她天生就是个害人精，只要一看见男人，就会变得那样子．让别人以为她对人家有意思？”

    萧少英道：“然后呢？”

    小霞冷笑道：“男人本来就是喜欢自作多情的，看见她这个样子，当然就忍不住想勾搭勾搭她。”

    萧少英道：“以前也有人试过？”

    小霞道：“非但有．而且还不止一个。”

    萧少英道：“现在…”

    小霞冷笑道：“现在那些人已全都进了棺材。”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老爷子的醋劲还不小。”

    小霞道：“所以我才奇怪。”

    萧少英道：“奇怪什么？”

    小霞盯着他，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也想试过？”

    萧少英道：“我也是个男人。”

    小霞道：“你现在居然还活着。”

    她冷冷地接着道：“只要敢打她主意的男人，老爷子从来也没有放过一个，我实在想不通他这次怎么会放过了你。”

    萧少英笑道：“所以你就想来研究研究我，究竟有什么跟别人不同的地方。”小霞又撇了撇嘴，冷笑道：“你以为是我自己要来的？”

    萧少英道：“你不是？”

    小霞道：“当然不是。”

    萧少英道：“难道是老爷子叫你来的？”

    小霞也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更想不通，老爷子本来一向对我很好，从来也不许别的男人碰我，这次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我来陪你。”

    萧少英眼珠子转了转，正色道：“这当然有原因。”

    小霞忍不住问：“什么原因？”

    萧少英翻了个身，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对着她的耳朵．轻轻道：“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二)

    花圃里盛开着风仙、月季和牡丹，墙下的石榴花也好了。

    长廊下有八个人垂手肃立．每个人看来都比葛新精壮剽悍。

    这地方白天的防卫，为什么比晚上严密？葛新想必巳去睡了，无论淮总要有睡觉的时候。萧少英大步走过长廊，葛停香正在密室中等着见他。葛者爷子一向很少在密室中接见他的属下，他将萧少英找来，莫非又有什么机密的事？“萧堂主驾到。”

    萧少英刚走到门口，已有人在吆喝，天香堂属下分堂主的威风果然不小。门立刻开了，开门的竟是葛停香自己，郭玉娘并不在屋里。

    萧少英松了口气，他实在也有点不好意思再见郭玉娘，一阵阵花香被风吹进来，太阳正照在屋角。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葛停香嘴角带着微笑，悠然道：“你的脸色看来却不好？”萧少英苦笑道：“我的头还在痛，昨天晚上，我好象真有点醉了，”

    葛停香道：“连小霞进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

    萧少英苦笑着摇头。

    葛停香道：“难道你竟虚渡了春宵？”

    萧少英苦笑着点头。

    葛停香道：“所以你今天早上一定要想法子补偿补偿。”

    萧少英道：“所以我的脸色看来才会不太好。”

    葛停香大笑，仿佛已完全忘记了昨晚的事。

    他拍着萧少英的肩笑道：“所以你从今以后最好还是老实些，那丫头好象很不容易对付。”

    萧少英道：“她的话也很多。”

    葛停香道：“她说了些什么？”

    萧少英道：“她在奇怪，你为什么会放过我？”

    葛停香道：“那件事你虽然做错了，但有时一个人做错事反而有好处，”萧少英道：“做错事也有好处？”

    葛停香道：“一个人若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击膂错事。”萧少英好象还不懂：“可是我……”

    葛停香道：“你若是来伺机复仇的，昨天晚上就不会喝得大醉．更不击膂出那种事来。”

    萧少英终于懂了：“所以我虽然做错了事．反而因此说明了我并没有阴谋。”葛停香微笑道：“所以今天我才会找你来。”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来干什么？”

    葛停香忽然转过身，拴起了门，关上了窗户，回过头，神情已变得很严肃：“我本来就一直想找个象你这样的帮手。”

    萧少英进：“现在你还需要帮手？”

    葛停香道：“因为我还有对头。”

    萧少英道：“双环门已垮了，西北—带．还有谁敢跟你作对？”

    葛停香道：“只有一个。”

    萧少英道：“是个什么人？”

    葛停香道：“不是—个人，是一条龙。”

    萧少英轻轻吐出口气：“一条青龙？”

    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耸然动容：“青龙会？”

    葛停香叹了口气，道：“除了青龙会外，还有谁敢跟我们作对？”．萧少英闭上了嘴，青龙会是个多么可怕的组织，他当然也听说过的。

    葛停香道：“据说青龙会属下的秘密分舵，已多达三百六十五处，几乎已遍布天下”萧少英道：“陇西一带也有他们的分舵？”

    葛停香道：“几年前就已有了，只可惜这地方一直是双环门的天下，所以他们的势力一直没有法子发展。”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却已代之而起。”

    葛停香道：“所以他们还是没有机会。”

    萧少英道：“他们若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从此退出陇西。”

    葛停香冷笑道：“只可惜他们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萧少英也在冷笑．道：“难道他们还敢在这里跟天香堂争一争短长？”

    葛停香道：“他们甚至想要我也归附他们，将天香堂也划作他们的分舵。”萧少英冷笑道：“这简直是在做梦。”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并不是梦！”

    他神情更严肃：“他们已给了我最后的警告，要我在九月初九之前．给他们答复。”萧少英道：“你若是不肯呢？”

    葛停香道：“我若不肯，我就活不过九月初九晚上。”

    萧少英道：“这是他们说的话？”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这简直是在放屁。”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也不是放屁。”

    青龙会说出来的话，一向是只要能说得出，就能做得到的。

    萧少英道：“你已见过他们的人？”

    葛停香摇摇头：“我只接到他们三封信。”

    萧少英道：“连送信来的人你都没有见到？”

    葛停香道：“没有。”

    萧少英道：“信上具名的是谁？”

    葛停香道：“九月初九。”

    萧少英进：“这是什么意思？”

    葛停香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们的分舵正好有三百六十五处，所以他们一向都是用日子来做分舵的代号。”

    萧少英道：“九月初九就是他们陇西分舵的代号！”

    葛停香道：“想必是的。”

    萧少英道：“这分舵的舵主是谁？”

    葛停香道：“没有人知道。”

    萧少英道：“也没有人知道这分舵在哪里？”葛停香道：“没有。”

    他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他们若敢光明正大的来跟我们斗—斗，我并不怕，但这又使我们不得不提防着他们的暗箭。”

    他紧握着双拳，显得很恼怒、很激动，似已忘了他对付双环门时，用的也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萧少英居然也立刻表示同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句话我一直部认为说得很不错。”

    葛停香道：“还有句话你最好也记住。”

    萧少荚道：“哪句话？”

    葛停香道：“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他冷笑着，又道：“他们既然准备要在九月初九那天对讨我，我就得在九月初九之前，先对付他们。”

    萧少英道：“所以你一定还要先把他们的分舵找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也正是我准备让你去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才总算说到了正题：“这件事你当然很不容易办，我想来想去，也许只有你才能做得到。”

    萧少英沉思着，并没有问他“为什么？”

    葛停香却已在解释：“因为你虽然已是这里的分堂主，外面却没有人知道，你虽然足个绝顶聪明的人，却很击氚傻。”

    萧少英忽然问道：“你说你接到过他们三封信？”

    葛停香点点头，道：“信上说的话，我已全告诉了你。”

    萧少英道：“我还是想看看。”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就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葛停香叹道：“只可惜我已看了几十遍，却是一点儿线索也没有看出来。”

    (三)

    同样的信笺，同样的笔迹。

    信笺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字写得很工整，但却很拙劣。

    信上说的话，也是葛停香全都已告诉他的。

    葛停香直等萧少英在窗下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才问道：“你看出了什么？”萧少英沉吟着，道：“这三封信全都是一个人写的。”

    这一点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看出了也没有用。

    葛停香道：“你能看得出这是谁写的？”

    萧少英摇摇头，道：“但我却看出了另外两件事。”

    葛停香立刻问：“哪两件？”

    萧少英道：“第一，这三封信并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写的。”葛停香道：“哦。”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的信笺笔迹虽相同，用的笔墨却不一样。”

    葛停香道：“这一点也算是条线索？”

    萧少英道：“非但是条线索，而且很重要。”

    葛停香道：“我倒看不出什么重要。”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是不是很机密？”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道：“你若要写这么样三封信给你的对头，你会在什么地方写？”葛停香道：“就在这里。”

    萧少英道：“因为这里不但是你的秘室，也是你的书房。”葛停香道：“不错。”萧少英道：“青龙会的分舵主写这三封信给你，是不是也应该在他的书房中写？”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一个人的书房里．会不会有两种品质相差极大的笔墨？”

    葛停香道：“不会。”

    萧少英道：“可是他写这三封信用的笔墨，品质相差却极大。”葛停香道：“哦。”萧少英道：“他写第一封信用的，是极上品的宋墨和狼毫，写第三封信用的，却是那种最多只值两文钱的秃笔和墨盒。”

    葛停香沉吟着，道：“由此可见，这三封信绝不是在他书房里写的。”

    萧少英道：“这么样机密重要的信．他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书房密室中写？”葛停香道：“你说是为了什么？”

    萧少英道：“也许这只有一种理由。”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根本没有书房。”

    葛停香道：“以青龙会的声势，他们的分舵里，怎么会没有书房？”

    萧少英道：“这也只有一种解释。”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们在这里根本没有分舵。”葛停香怔住。

    萧少英道：“他们就算在这里有分舵，也绝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流动的，这分舵里的人，随时都在改变他们的聚会之处，也随时都改变他们藏身之处。”葛停香的眼睛里发出了亮光，道：“因为这里一直是双环门的天下，他们根本没法子在这里生根。”

    萧少英点点头，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就因为他们的人随时都在流动，所以无论何处，都很可f能有他们的人隐藏。”

    葛停香动容道：“连天香堂里也有可能？”

    萧少英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改变话题．道：“我还看出了另外一件事。”葛停香道：“你说。”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的字迹虽然工整，字却写得很坏，而且每个字都微微向左倾斜，显然是个惯用右手写字的人，改用左手写出来的。”

    葛停香道：“这一点又说明了什么？”

    萧少英道：“惯用右手的人，改用左手书写，通常也只有一种目的。”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不愿自己的笔迹被别人辨认出来。”

    葛停香动容道：“难道这个人的笔迹，我本该认得出的？”萧少英沉默。沉默也有很多种，他这种沉默的意思，显然是承认。

    葛停香道：“难道他这个人也是我认得的，难道他就躲在天香堂里？”

    萧少英依然沉默。

    这些话他已不必回答．葛停香自己心里想必也已明白。

    窗外还是阳光灿烂，他铁青的脸上却已布满了阴霾，慢慢地坐下来，凝视着桌上的笔砚，忽然道：“我用的也是狼毫和宋墨。”

    萧少英点点头。

    他显然早巳看出来。

    葛停香道：“第一封信．我是在上个月中旬收到的。”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停道：“那时大局未定，这地方还很乱．我也不象现在这样．并不时常在书房里。”

    萧少英道：“那外面是不是也有人守卫？”葛停香道：“有。”

    萧少英道：“既然有人守卫，能进来的人还是不会大多。”葛停香道：“不多。”他的脸色更阴沉，突然冷笑，道：“多不多都一样，只要有一个人能进来已足够。”萧少英道：“第三封信是你在哪天收到的？”葛停香道：“前两天。”

    萧少英道：“那时这地方已安定下来，他也不敢再冒险在这里写信了。”葛停香道：“嗯。”

    萧少英道：“那种两文钱一副的笔墨，不但到处都有，而且用时很方便。。葛停香道：“所以他随时随地都有机会写那封信。”

    萧少英笑了笑，道：“就算蹲在毛坑里，都—样可以写，而且写成了随手就可以把笔墨抛入毛坑里。”

    葛停香握紧了双拳，道：“所以这三封信都是忽然出现的、我却始终查不出送信的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萧少英目光闪动，道：“若是别人呢？”

    葛停香答道：“你进来的那条路，一共有十一道暗卡，绝没有任何人能够无声息地通过，除非……”

    萧少英道：“除非他也跟我—样．是你属下亲信。”葛停香冷笑。

    萧少英道：“据我所知，能接近你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不多．”

    萧少英道：“因为你的属下的四位分堂主，如今巳死了三个。”

    葛停香的脸色又变了。

    他已听出了萧少英说的这句话里．必定还含有深意，他正在等着萧少英说下去。谁知萧少英忽然又改变话题．道：“这地方晚上的守卫．是不是比白天疏忽？”葛停香道：“你为何会这么样想？”

    萧少处道：“因为现在外面有八个人守卫，晚上却只有葛新一个。”

    葛停香淡淡道：“那只因为—个人有时远比八十个人还有用。”

    萧少英道：“葛新是个很有用的人？”

    葛停香道：“你看不出？”

    萧少英苦笑，道：“我实在看不出。”

    “若连你都看不出，就表示他这个人以后更可以重用。”

    萧少英道：“多年来他非但深藏不露，而且一定很少做错事。”

    葛停香道：“他的确也从来没有做错过一件事……”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脸色也变。

    —个人若是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击膂错事的。

    这是他自己刚说过的话，他当然不会忘记。

    萧少英正微笑着．看着他，悠然道：“他跟着你想必已有多年，若是真的连一件事都未做错过，那的确很不容易。”

    葛停香橱肱脸，缓缓道：“二年，他跟我也只不过才二年。”

    萧少英道：“二年虽不算长，却已不能算短了。”

    葛停香道：“他本来的名字叫章新。”

    萧少英道：“这名字我从来未听说过。”

    葛停香道：“我也没有。”

    两个人互相凝视，沉默了很久，葛停香忽然道：“他住的地方也在后院。”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就在你昨夜住的那间屋子后面，门口种着棵白杨树。”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从今天起，你不妨也在这里住下来，我可以叫小霞陪着你。”萧少英道：“可是……”

    葛停香不让他说下去，又道：“可是我也知道你受不惯拘束、所以你白天还是可以自由出入，只不过每天晚上一定要回来。”

    萧少英道：“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说的。”

    他橱肱脸，又道：“我要你替我在这里留意着，只要一发现可疑的人．就立刻带来见我。”

    萧少英道：“你说的话就是命令，可是我说出的话…．”

    葛停香道：“你直接受命于我，除此之外，别的事你都可以全权作主。”萧少英道：“别的人也得听我的？”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连王桐也不例外？”

    葛停香一字字道：“无论谁都不例外。”

    萧少英笑了笑，道：“其实我并没有怀疑王桐，他跟王锐虽然是兄弟，可是他们兄弟间并没有秘密。”

    葛停香脸上全无表情，王桐、王锐的关系．他显然早已知道。

    萧少英道：“我怀疑的是另外一件事。”

    葛停香道：“甚么事？”

    萧少英道：“那天你们夜袭双环门，去的一共有十三个人。”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除你和王桐外．四位分堂主也全都去了？”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还有七个人是谁？”

    葛停香道：“是我从外地请来的高手。”

    萧少英道：“花钱请来的吗？”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葛停香道：“我找他们来，只不过是为了对付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既然已被消灭，他们也就全都走了。”

    葛停香道：“每个人都带五万两银子走了。”

    萧少英微笑道：“五万两银子的确已不少，只不过也不太多。”

    葛停香道：“还不太多？”

    萧少英道：“你能出得起五万两，青龙会说不定可以出十万两。”

    葛停香动容道：“你怀疑他们也是青龙会的人？”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觉得很奇怪，那一战之中，为什么他们全都没有伤损．死的为什么全都是你的属下亲信？”

    葛停香又握紧双拳，那一战的情况确实很混乱，除了专心对付盛天霸外，他确实没有注意到别的事。

    天香堂的四位分堂主，究竟是死在谁手下的？——是双环门下的子弟？还是他自己请来的那些帮手？

    葛停香也不能确定。

    萧少英淡淡道：“我只不过觉得，你既然能收买他们．青龙会同样能收买他们。”他慢慢地接着道：“那一战之后，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的元气也已大伤，真正得到利的，也许就是青龙会！”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以前既然可以找得到他们，现在还是一样可以找得到。”萧少英道：“找到他们又如何？他们难道还会承认自己是青龙会的人？”葛停香道：“无论他们是不是都一样！”

    萧少英道：“怎么会一样？”

    葛停香冷冷道：“到了这种时候，我已不怕杀错人。”

    ——宁可杀错—千个人，也不能放走一个。

    这本就是江湖枭雄们做事的原则。

    萧少英道：“你准备叫谁去找？王桐？”葛停香正在考虑。

    萧少英道：“以王桐一个人之力，能对付他们七个？”葛停香没有回答这句话，也不必回答。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葛停香已发出简短的命令：“叫王桐来，快：”萧少英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他知道葛停香叫王桐来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他也很了解王桐杀人的手段，从葛停香发出命令的那一刻开始，那七个帮凶已等于是七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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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杀  

﻿    (一)

    天香堂是个很大的庄院，一重重的院落，也不知有多少重。

    葛新住的地方是第六重院子，窄门前果然种着棵白杨树。

    门是开着的，里面寂无人声，葛新仿佛已睡得很沉，他看来的确总是很疲倦。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出这重院子，一个人恭恭敬敬地跟在他身后。“你就叫葛成？”

    “是。”

    你跟葛新认得已多久？”

    ”快三年了。”

    “你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

    “是。”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好象是个怪人，平常很少跟我们说话。”“也不跟你们喝酒？”

    “他不喝酒，吃喝嫖赌这些事，他从来连沾都不沾。”

    葛成不但有问必答，而且态度很恭谨．答得很详细。

    因为这是老爷子的命令。

    —一带着萧堂主到处去看看，从今天起，你就是萧堂主的长随跟班。

    萧少英对这个人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听话的人。

    “你喝不喝酒？”

    “我别的嗜好都没有，就只喜欢喝点酒。”葛成嗫嚅着，终于还是说了实话。萧少英更满意一一酒鬼岂非总喜欢酒鬼的？

    第七重院落里繁花如锦，屋檐下的鸟笼里，—对绿姨鹉正在“吱吱喳喳”地叫。“谁住在这院子里？”

    “是郭姑娘姐妹，还有六个小丫头。”

    “老爷子常到这里来？”

    “老爷子并不常来，郭姑娘却常到老爷子那里去！”

    萧少英笑了，又问：“郭姑娘已来了多久？”

    “好象还不到两年。”

    “她妹妹呢？”

    “郭姑娘来了七八个月后，才把二姑娘接来的。”

    “二姑娘是不是也常到老爷鬃州里去？”

    葛成立刻摇头：“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也没有人看见她走出过这个院子。”

    萧少英又笑了。

    后面的一重院子里，浓荫满院，仿佛比郭玉娘住的地方还幽静。

    有风吹过，风中传来一阵阵药香。

    “这院子里住的是谁？”

    “这是孙堂主养病的地方。”“孙堂主？孙宾？”

    葛成点了点头，叹息着道：“以前的四位分堂主．现在就只剩下孙堂主一位。”“他受的伤很重？”

    葛成又点点头：“他老人家受的是内伤，虽然换了七八个大夫，每天都得喝七八剂药，可是直到今天，还是连一点起色都没有，连站都没法子站起来。”

    萧少英沉吟着，道：“我久闻他是个英雄．既然来了就得去拜访拜访他。”葛成想阻拦，却又忍住。

    对他说来，现在萧少英的话也已是命令，命令只能服从。

    他们刚走进院子，树后忽然有人影一闪。

    是个很苗条的人影，穿的仿佛是件鹅黄的春衫。

    萧少英居然好象没看见。

    葛成却看见了，摇着头说道：“这丫头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却还是象个孩子似的，总是不敢见人。”

    萧少英淡淡地问道：“这丫头是谁？”

    葛成道：“一定是翠娥，郭姑娘使唤的丫头们，全都是大大方方的，只有她最害羞。。萧少英道：“她也是郭姑娘的丫头？”

    葛成道：“是的。”

    他好象怕萧少英误会，立刻又解释道：“孙堂主喝的药水，一向都是由郭妨娘的丫头们照顾的。”

    萧少英道：“哦？”

    葛成道：“因为他们都是由郭姑娘亲手训练出来的，做事最小心，照顾人也最周到。”萧少英笑了笑道：“只可惜孙堂主病得不轻，否则他一定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让她们照顾。”

    孙宾病得果然不轻。

    屋子里潮湿而阴暗，浓荫遮住了阳光，门窗也总是关着的。

    “孙堂主不能见风。”

    药香很浓。

    “孙堂主每天都要用七八剂药。”

    现在正是盛暑。

    这位昔年曾以一条亮银盘龙棍、横扫鹤主七霸的铁汉，如今竟象是个老太婆般躺在床上，身上居然还盖着棉被。

    他非但一点也不嫌热，而且好象还觉得很冷，整个人都在在棉被里。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既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

    “翠娥刚走，孙堂主想必刚喝了药．已睡着了。”

    葛成又在解释：“每次用过药之后，他都要小睡一阵子的。”

    萧少英迟疑着，终于悄悄退出去．轻轻掩上了门：“我改天再来。”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口，又停留了半晌，仿佛在听。

    他并没有听见甚么。

    屋子里很安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是谁在敲钟？”

    “是后面的厨房里。”

    “现在已到了晚饭的时候了？”

    “我们晚饭总是吃得早，因为天不亮就得起床了。”

    “你赶紧去吃饭吧。”

    萧少英挥手道：“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那么你老人家……。”“我并不老，”萧少英微笑道：“我自己还走得动。”

    (二)

    夕阳满天．晚霞红如火。

    院子里静无人声，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到树后。

    一棵三五个人都抱不拢的大榕树。

    那个穿着鹅黄春衫，燕子般轻盈的人影，早巳不见了。

    可是萧少英却一直没有看见有人走出这院子。

    他绕着这棵大树走了一圈。嘴角带着微笑，笑得很奇怪。

    就在这时，短墙外突然有人影一闪，一蓬银光，暴雨般打向他的背，他背后并没有长着眼睛，幸好他还有耳朵，而且耳朵很灵。

    风声骤响，他的人已窜起。

    “叮”的一响，十七八根银针钉在树干上，他的人却已掠出短墙。

    墙外的院子里，繁花如锦，在夕阳下看来更灿烂辉煌。

    刚才的人影却已不见了。

    花丛间有三五精舍，檐下的黄铜鸟笼里，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唤：“有客，有客…．”好一对多嘴的绿鹦鹉。

    萧少英只有走过去。

    还没有走到门口，已有个大眼睛、长辫子的绿衫少女迎了出来，手叉着腰，瞪着他问：“你我谁？”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不是来找人的。”

    小始娘的样子更凶：“既然不找人，鬼鬼祟祟的来干什么？”

    萧少英道：“只不过随便来看看。”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来。”

    小姑娘用—双大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你姓什么？”

    “我姓萧。”

    小姑娘忽然不凶了，眨着眼笑道：“原来你就是萧公子，你一定是来找我们二姑娘的？”

    萧少英只有承认：“二姑娘在不在？”

    小姑娘吃吃地笑道：“她当然不在，连饭都没吃，她就到萧公子屋里去了。”萧少英正想走，这小姑娘忽然又道：“我叫翠娥，萧公子若有什么事吩咐，只管叫人来找我，我不但会炒菜，还会温酒。”

    她叫翠娥。

    她穿的是身翠绿衣服。她并不害羞。

    那个不好意思见人的黄衫少女又是谁呢？

    葛成是在说谎，还是根本没看清楚？

    (三)

    “二姑娘临走的时候，还特地叫我们小厨房做了几样菜送过去，现在一定在等着萧公子回去喝酒。”

    萧少英没有回去。

    他反而又回到孙宾养病的那院子，门是他掩起来的，并没有从里面拴起。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更阴暗，孙宾还是蜷曲在棉被里，连身都没有翻。

    床下面的一双棉布鞋，还是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萧少英还记得这双布鞋是怎么样摆着的，若是有人穿过，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双鞋也没有人动过。萧少英皱了皱眉，好象觉得有点奇怪，又好象觉得有点失望。——难道他怀疑刚才暗算他的人，就是这重病的孙宾？

    无论如何，这屋子里的确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秘之意．无论谁都很难在这里耽下去。

    他准备走，刚转过身，就看见了葛停香。

    葛停香的脚步很轻。

    萧少英想不到这么样一个高大的人，走路时的脚步竟轻如狸猫。

    他却忘了吃人的虎豹也和猫—样，脚下也长着厚而柔软的肉掌。

    他们本就是同一种动物，都要有新鲜的血肉才能生存。

    猫吃的是鱼鼠，虎豹吃的是狐兔，葛停香吃的是人！

    门外夕阳正照在葛停香身上，使得他看来更雄壮威武。

    “你现在想必也已看出来了，暗算你的人，绝不是孙宾。”

    “你已知道我被人暗算？”

    葛停香淡淡道：“这里的事，从来没有一件瞒得过我的。”

    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枚银针：“暗算你的人，用的是不是这玩意儿？”萧少英板着脸道：“这不是玩意儿．这是杀人的暗器，只要有一根打在我身上，现在我已是个死人。”

    葛停香却笑了笑，道：“你不必对我生气，暗算你的人并不是我。”

    萧少英道：“这也不是你的暗器？”

    葛停香道：“这是我刚从那棵树上起出来的。”

    萧少英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有谁能用这种歹毒的暗器？”

    葛停香摇摇头，道：“我也看得出这种暗器很毒…．”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发暗器的手法更毒，一下就发出了十七八根。”葛停香道：“我已数过，只有十四根。”

    萧少英道：“十四根和十七八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葛停香道：“分别很大。”

    萧少英道：“分别在哪里？”

    葛停香道：“若是十七八根，就连我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暗器了。”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看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种针虽细，可是打在树上后，每一根都直透树心。”萧少英道：“若是打在我身上，只怕已透入我骨头里。”

    葛停香道：“一定会透入你的骨头里。”

    萧少英目光闪动，似已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手劲？”葛停香道：“没有人。”

    萧少英道：“所以这种暗器一定是机簧钢筒发出来的？”

    葛停香点点头．道：“世上的机筒暗器，最可怕的一种当然是孔雀翎。”萧少英叹道：“幸好这不是孔雀翎，否则就算有十个萧少英也全都死光了”葛停香道：“除了孔雀翎外，还有几种也相当霸道．‘七星透骨针’就是其中之一。”萧少英动容道：“这就是七星透骨针？”

    葛停香道：“所以它若打在你身上，就一定会透入你骨头里。”

    萧少英道：“七星应该是七根针。”

    葛停香：“练七星透骨针的人，都是左右双手联发的，这也正是它最可怕的地方。”左右双手联发，两筒针正好是十四根。

    萧少英道：“能用这种暗器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这种暗器本就极难打造，最近更少在江湖中出现。”

    萧少英拈起他手里的银针，道：“看来这玩意儿好象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葛停香道：“可是发射这玩意儿的针筒，却出奇得很。”萧少英道：“哦？”葛停香道：“据说昔年‘七巧童子’为了打造这种暗器，连头发都白了，一共也只不过才打造出七对，现在虽然还有剩下的，也绝不会太多。”

    萧少英苦笑道：“看来我的运气真不错，居然就恰巧被我遇上了一对。”葛停香道：“我也想不到这种暗器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萧少英道：“你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葛停香摇摇头。

    萧少英道：“不管他是谁．反正一定是天香堂里的人。”

    葛停香突然冷笑，道：“不管他是谁．他这件事都做得很愚蠢。”

    萧少英道：“我若已死了，他这件事就做得一点也不愚蠢了。”

    葛停香道：“但是你现在并没有死，他却已暴露了他的身份。”

    萧少英笑了，笑声中带着种讥讽之意。

    “你已知道他的身份？”

    “嗯。”“他是什么身份？”

    “他身上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筒。”葛停香道：“这就是他的身份。”

    萧少英脸上讥讽的笑容已不见：“所以我们只要找出这对针筒来，就可以找出他的人。”

    “你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

    “可是针筒并不是长在身上的，他随时都可以扔掉。”

    “他一定舍不得。”葛停香道：“无论谁有了这种暗器，都绝对舍不得扔掉。”“他能不能藏到别的地方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防身利器。”葛停香冷笑道：“我若要到青龙会去卧底，我也一定会将我的防身利器随时随刻都带在身上。”

    萧少英叹了口气看来姜毕竟还是老的辣。

    他忽然发现葛停香实在不可轻视。

    “只可惜这种事绝不能明查，只能暗访。”葛停香道：“所以我不们要随时睁大眼睛，还得要有耐心。”

    “晃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总算巳知道天香堂里确实有青龙会的人。”

    “不错。”

    “我们也已知道，这个人身上一定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的针筒。”

    “所以你的任务虽然刚开始，却已有了收获。”葛停香又露出微笑。

    “难道他们已知道你交给我的是什么任务，所以才对我下手？”

    “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在怀疑”葛停香道：“做贼心虚，这种人的疑心总是特别重的。”“我的疑心也很重。”萧少英苦笑道：“刚才我一直在怀疑孙宾。”

    现在他们当然已走出了孙宾的屋子。

    风吹榕叶，树干上还钉着十三枚银针。

    他们就站在这棵榕树下，风吹木叶声，正好掩护了他们的说话声。

    “绝不会是孙宾。”

    “为什么？”

    “他跟着我已有十五年，一向是我最忠实的朋友。”葛停香的语气很肯定。“可是天香堂的四位分堂主已经死了三个。”萧少英却还在怀疑：“他的运气为什么会比别人好？”

    葛停香笑了笑：“因为他一直是跟在我身边的。”

    葛停香道：“否则他只怕也死在李千山手下！”

    “你杀了李干山，杀了他？”

    葛停香叹息：“只可惜我出手还是迟了一步，他受的伤很重。”

    “所以你又少了个好帮手！”

    葛停香黯然点头。

    “可是我一定会想法子让他活下去的，就算要我砍掉一只左手，我也在所不惜。”“我也希望他活着．跟他交个朋友。”萧少英叹道：“能被你如此看重的人，好象并不多。”

    “的确不多。”

    葛停香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好好活着。”

    萧少英脸上居然露出了被感动的表情来。

    “我也一定要找出那个人。”他说得很坚决：“我一定会要他后悔的。”“因为他也暗算了你？”

    萧少英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被人暗算。”

    “没有人喜欢被人暗算的。”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你一定要交给我。”

    “我不但可以把他交给你，还可以把很多事都交给你。”葛停香微笑着，又拍了拍萧少英的肩：“只要你能找出这个人来，随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真的？”

    葛停香仿佛又有了些疑难。

    “只不过我已是个老人，会看上我的女人已不多，能让我看上的女人也不多。”他还是在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留—些的。”萧少英也笑了。

    “不该要的，我当然不会要，也不想。我并不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所以我喜欢你这种人。”

    葛停香慢慢地走出院子：“一个人只要懂得知足，就一定能活得比别人美些，而且也一定比别人活得快乐。”

    (四)

    白杨是春天的树，现在都已经是秋天。

    葛新门外的白杨树，树叶已凋，只剩下了一树枯枝。

    萧少英又到了这棵树下。

    他还最没有回到自己屋里去，他知道小霞一定在等他。

    一个女人若是已被男人征服，无论要她等多久，她都会等。

    可是一个男人若暗算了别人，就绝不会等别人来抓证据。

    他一定要找出这个人的证据来。

    好象他已认定这个人不是孙宾，就是葛新。

    一一暗算他的那个人，的确是个男人，他看得出．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却没有看见葛停香。

    葛停香也没有回书房，此刻正站在院外面的短墙下，背负着双手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他听见了两下敲门声，只敲了两下．葛新没有回应，也没有开门。

    他知道萧少英绝不会在外面等，更不会就这么样走了的。

    ——这小子若要到一个人的屋里去，世上绝没有任何—扇门挡得住他。

    “砰”的一声，门果然被撞开了。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

    这件事不能明查，只能暗访。

    这句话虽然是他自己说的，可是他并没有出去阻拦．他想看着萧少英用什么新法子来处理这件事，他也想看看葛新怎么样应付。

    门被撞开了之后．屋子里居然没有响起惊呼怒喝的声音。

    葛新一向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

    看看萧少英闯进来，他居然还躺在床上没有动，只不过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我下次应该换种比较薄的木板来做门才对。”

    萧少英冷笑道：“不是换厚一点儿的？”

    葛新摇摇头，道：“厚木板不好，一定换薄的．越薄越好。”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葛新道：“薄木板一撞就破，那萧堂主下次要来时，就不击氩痛身子，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萧少英笑了。

    “这次我也没有费力气，”他笑得实在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力气要留着杀人。”“杀人？杀谁？”

    “我只杀一种人，”萧少英沉下了脸：“想在背后暗算我的人。”“谁敢暗算萧堂主？”“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葛新打了个呵欠：“我很难得有机会好好睡一觉。”

    “你刚才一直都在睡觉？”

    葛新点点头：“就因为我总是睡不够，所以只要—睡着．就睡得象死人一样。”“只可惜你看来并不象死人。”萧少英冷笑道：“也不象刚睡醒的样子。”“刚睡醒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刚睡醒的人，鞋底下不会有泥。”

    葛新的脚正好从被窝里露了出来，脚底的确很脏……这是不是因为他刚才赤着脚溜出去过，还打出了两筒七星透骨针？”

    “我的脚面上也很脏。”葛新道：“我不喜欢洗脚．据说洗脚伤原气。”萧少英盯着他。

    “你的力气是不是也要留着杀人的？在背后用暗器杀人？”

    “只不过我也只杀一种人。”

    “哪种人？”

    “我一杀就死的那种人。”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萧少英冷笑道：“无论谁都难免偶而失手一两次的。”葛新忽然张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好象直到现在才听出他的意思！

    “萧堂主难道认为我就是那个在背后发暗器的人？”

    萧少英冷冷道：‘不管是不是你都一样。”葛新道：“都—样？”

    萧少英道：“我都一样要杀你……”葛新怔住。

    萧少英道：“站起来。”

    葛新苦笑道：“我既然已经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不杀躺着的人d”

    葛新道：“但我却喜欢躺着死。”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一个人要死的时候．总该有权选择怎么样死的。”萧少英冷笑道：“我要你站着死，你就得站着死！”

    葛新道：“看来你并不像是个这么个讲理的人。”

    萧少英道：“现在我变了。”

    他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葛新的衣襟，反手掴在他脸上。

    葛新非但完全不闪避，反而闭上了眼睛，淡淡道：“现在你自己是分堂主，你可以不讲理，只不过我也可以不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总有法子叫你站起来的。”

    他的手又挥出．忽然听见床底下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就象是牙齿打战的声音。“床底下莫非有人？”

    萧少英膝盖一撞，木板床就垮了，下面立刻又响起—声惊呼。是女人声音。床下果然有人，一个几乎完全赤裸的女人。

    这次怔住的是萧少英。

    这女人不仅年青，而且很漂亮，坚挺的胸．纤细的腰，修长的腿。

    萧少英显然没有盯着她看，却已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一向不老实的。

    这女孩子的脸已红了，—把拉过葛新身上的被，却忘了葛新下；半身，除了这床被外，也象个刚出世的婴儿一样。

    这次萧少英虽然看了—眼．却没有看清楚。

    葛新苦笑道：“你现在总该明自我为什么不肯站起来了吧？”

    萧少英也不禁苦笑：“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睡眠不足。”

    那女孩子忽然大声道：“那么你更该明白，暗算你的人绝不是他。”

    萧少英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女孩子的脸更红，却还是点了点头：“他也—直都没有出去过。”

    萧少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葛新，忽然笑了。

    她已将锦被分了一半盖在葛新身上，棉被下面还在动。

    萧少英微笑道：“有你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在旁边，看来他的确不会有空出去暗算别人的。”

    女孩子咬着嘴唇，道：“他就算想出去．我也不会让他走的。”

    萧少英笑道：‘我看得出．我是个很有经验的男人。”

    女孩子也居然笑了笑，道：“我也看得出。”萧少英大笑。

    “我若有这么样个女子陪着我，我也会睡眠不足的。”他大笑着，拍了拍葛新的肩：“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葛新嗫嚅着：“因为这件事不能让老爷子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是郭姑娘房里的人，本不能到我这里来的。”葛新终于说了实话。“她也是郭姑娘房里人？她叫什么？”

    “叫翠娥。”

    翠娥，又是翠娥。

    “那里—共有几个翠娥？”

    “只有—个。”

    萧少英不禁苦笑，只有一个翠蛾，他却已见到了三个。

    “我就是翠娥，你告诉老爷鬃忠也不怕，我死也要跟着他。”

    翠娥居然拉住葛新：“不管死活．我都要跟着他。”

    看来这翠娥倒是真的。

    另外的那两个呢？

    “翠娥”这名字既不太好，又不特别，她们为什么要冒翠娥的名？

    葛新为什么要说谎？他是替谁在说谎？

    萧少英替他说了下去，道：“有时做错了事反而有好处，因为若是一个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的人，就绝不击膂错事的。”

    葛停香大笑，邀：“我说的话，你果然连一句都没有忘记。”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正照着他们的笑脸，今天他们的心情仿佛特别愉快。“你若没有别的事，就留下来陪我吃晚饭，我为你开一坛江南女儿红。”“我有事。”萧少英居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什么事？”

    “我也是个男人，而比也已到了年纪，”萧少英笑了笑道：“听说小霞还特地为我烧了几样好莱。”

    葛停香又大笑：“有小姑娘在等着的时候，当然没有人愿意陪我这老头子吃饭。”“有一个人。”萧少英笑着：“就算有八百个小姑娘在等着，她一定还是宁愿陪你。”葛停香当然知道他所说的是谁。

    “可是我今天没有打算要她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别人把我看成个无精打采的老头子，”葛停香笑道：“有她在旁边，也没有人能养好精神的。”

    萧少英忽然又露出被感动的表情。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已将他当做朋友，这种话本就是只有在朋友面前才能说得出口的。葛停香又拍了拍他的肩。

    “你走吧，我叫人把那坛女儿红也替你送去，既然有好菜．就不能没有好酒。”萧少英忽然道：“我留下来陪你。”

    葛停香却摇了摇头，笑道：“你不必陪我，一个人年纪若是渐渐老了，就得学会一个人喝酒吃饭，我早已学会了。”

    他带着笑，大步走出院子。

    萧少英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眼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有些悲伤，又仿佛有些恐惧。

    他已渐渐了解这老人。

    他发现这老人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冷酷无情。

    友情岂非本就是因了解而产生的？这本不是件应该悲伤恐惧的事。

    他心里究意在想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萧少英的事永远都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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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　杀  

﻿    (一)

    暮色已临。

    葛停香走上长廊，走廊里已燃起了灯，灯光正照在廊外的风仙花上。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他忽然觉得萧少英这青年人有很多可爱的地方。“假如我能有个象他一样的儿子……”

    他没有再想下去。他没有儿子。

    早年的挣扎奋斗，成年的血战、使得他根本没有成家的机会。

    可是现在他已百战功成，已不必再挣扎奋斗。

    百战英雄迟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一—也许我已该叫玉娘替我养个儿子。

    他正想改变主意，再叫人把郭玉娘找来，忽然听见了一声惨呼。

    呼声是从后面的院里传出来的。

    葛停香并不是第—次听见这种呼声，他的刀砍在别人身上，总会听见这个人发出这种呼喊，他已听过无数次。但他却是第一次听“我虽然有点不讲理．却不算太不识相。”

    萧少英终于走了，对这种事他总是很同情的。他微笑着走出去，还特地把那扇已被他撞裂的门拴起来。

    “只不过你倒真该换个门了，一定要换厚点的木板，越厚越好！”

    (二)

    “只可惜遇着了你这种人，我就算替他装个铁门，也一样没有用的。”这句话是葛停香说的。

    萧少英一出院子，就看见了葛停香。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又道：“看来你的疑心的确很重，而且的确很不讲理的。”萧少英也笑了笑，道：“宁可杀错一千个人，也不能放过一个。这句话好象是你自己说的。”

    葛停香道：“我说的话你全都记得。”

    萧少英道：“每个字都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露出满意之色。

    “我并不是个很苛求的人。”他慢慢说道：“因为我的兄弟们不但都为我流过汗，也流过血，似乎他们平时就算荒唐些，我也不过问。”

    “可是你对葛新却是例外的。”

    葛停香承认：“他晚上的责任很重．我要他白天好好地养足精神。”

    萧少英笑了笑，道：“无论谁跟翠娥那种女人在一起，都没法子养好精神的。”葛停香笑了笑：“听她说话，对葛新倒不是虚情假意。”

    萧少英道：“你准备成全他们？”

    葛停香点了点头，道：“一个男人到相当年纪，总是需要个女人的，他今天虽然做错了事，可是…”见萧少英发出这种呼喊。

    这一声呼喊竟赫然是萧少英的声音。

    除了刀砍在身上时之外，绝没有人会发出如此惨厉的呼声。

    是谁的刀砍在他身上了。

    这机警量囝、武功又高的青年人．居然也会挨别人的刀？

    葛停香已窜出长廊，掠上屋脊。

    他的动作仍然灵敏、矫健，反应仍然极快，看他的身手，谁也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岁月并没有使他变得臃肿迟钝，只有使他的思虑变得更周密，更沉得住气。但是现在他却已沉不住气。他想不出天香堂里有什么人能伤得了萧少英。那绝不会是王桐。

    王桐已奉命出去行动。

    那更不会是郭玉娘。

    郭玉娘根本不是拿刀的女人，她的手只适宜于被男人握在手上。难道是葛新？葛停香掠过了两座屋脊，就看见下面院子里正有两人在恶战。

    两个人的武功都不弱，其中有一个果然就葛新，另一个人却不是萧少英‘萧少英已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染红，果然巳挨了一刀，而且挨得不轻。刀也巳被鲜血染红了。

    这柄血刀却不在葛新手上，反在另一个人手上。

    另一个人竟赫然是王桐！

    王桐一接到命令后，就应该立刻开始行动。现在他为什么还没有走？

    葛停香还没有想这问题，倒卧在血泊中的萧少英忽然平空跃起，双腿连环飞出，用的竟是江湖鲜见的绝技，死中求生的杀招，卧云双飞脚。

    王桐的反应似已迟缓、闪开了他的左脚，却闪不开他的右脚。

    萧少英一脚踢中他的后腰，葛新捏拳成鹰啄，巳一拳猛击在他喉结上这无疑是致命的—拳。

    葛停香就算想阻拦，已来不及了。

    他已听见王桐喉骨折断的声音，已看到王桐眼睛忽然死鱼般凸出。

    萧少英又倒了下去，伏在地上喘息。

    王桐瞪着他，死鱼般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恐惧，象是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人已倒了下去。

    葛新身上也被割破了—道血口，也弯下腰，不停地喘息，其至想呕吐。，但他却还是挣扎着，扶起萧少英，道：“你怎么样啦？”

    萧少英勉强笑了笑，道：“我还死不了。”

    他扶着葛新的肩，喘息着又道：“我想不到你会来救了我，我一直都看错了你。”葛新咬着牙，道：“我也一直都看错了王桐。”

    他们居然都没有看见葛停香，这场生死—发的浴血苦战．已耗尽了他们全部精力。葛停香的脸色铁青。

    他已跃下来，已确定王桐必死无救。

    天香堂里的这位头一号杀手，还没有死之前，身上的骨头就已断了五根。萧少英伤得也不轻。

    葛停香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的一只左手已被齐腕削断，立刻冲过去，扶起了他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见了他，萧少英才长长吐出口气。

    “你总算来了，”他想笑，笑容却因痛苦而变形：“我总算已替你找出了—个人。”“一个什么人？”“青龙会的人！”

    “王桐？”

    萧少英叹道：“我也想不到是他，所以我才来。”

    “是他要你来的？”

    “他说有机密要告诉我，谁知他竟忽然对我下毒手？”

    萧少英凄然道：“他好快的出手。”

    葛新叹了口气道：“我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萧堂主倒下去，王桐还想赶过去砍第二刀呢。”

    萧少英苦笑道：“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已死在王桐刀下了。”

    葛新道：‘我本也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出手，幸好我恰巧听见王桐说了一句话。”

    葛停香立刻问：“什么话？”

    “你要找的七星透骨针，就在我身上，等你死了后，我就送给你。”——这就是王桐在挥刀时对萧少英说的话。

    葛新道：“然后萧堂主就问他，是不是栽赃？他居然承认了。”

    葛停香道：“所以你才出手的？”

    葛新道，“他已没有想到我会来。”

    葛停香道：“你怎么会恰巧及时赶来的？”

    他来得也很快，一听见惨呼声就赶来了，他想不通葛新怎么会比他来得更快。“因为我—直都在跟着萧堂主，”葛新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本想问问萧堂主，老爷子在他面前说了什么话呢？”

    葛停香橱肱脸，忽然道：“去看看七屋透骨针是不是在他身上？”

    七星透骨针果然在王桐身上。

    葛停香看看这对精巧的暗器，又看了看王桐，眼睛里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悲哀．是惋惜，还是愤怒？

    “我一直都对他不错，他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出卖我？”

    萧少英了解他的心情。

    王桐一直是他最亲信、最得力的助手，被自己最亲信的人出卖，心里的滋味当然不会好受。

    “我也许不该杀他的。”萧少英叹道：“杀了他．就等于毁了你的—条左臂。”葛停香忽然笑了笑。

    “我虽然损失了一条左臂，却不是没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

    “可惜我已只剩下一只手。”萧少英黯然道。

    葛停香笑道：“一只手又如何？一只手的萧少英．也还比王桐好得多。”他扶起萧少英，又道：“所以你不必难受，你虽然也损了一只左手，却替你换回了很多东西。”

    “我换回什么东西？”

    “你至少换来了我对你的信心。”葛停香缓缓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天香堂的第一分堂主。”

    “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他的话：“我已是个老人，我没儿子，等我百年之后．这一片江山就是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去做。”

    萧少英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竟忘了说话。

    葛停香道：“你看来好象有心事。”

    萧少英点点头。

    葛停香道：“你在想什么？”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在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还能喝你那坛江南女儿红。”葛停香也笑了：“一个人的手被砍断．居然还在想着喝酒．这种人只怕不多。”萧少英道：“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个酒鬼。”

    葛停香微笑着，回过头来问葛新：“你见过这样的酒鬼没有？”

    葛新道：“没有。”

    葛停香看看萧少英血淋淋的断腕，忍不作叹了口气，道：“这人就算是个酒鬼，也一定是个铁打的。”

    (三)

    萧少英并不是铁打的。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虚弱。现在夜已很深。

    葛停香用最好的刀创药，亲手为他包扎了伤口。

    “我会把那坛女儿红留给你的，可是你现在最好不要想它。”葛停香再三嘱咐：“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睡一觉。”

    萧少英自己也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的，但却偏偏睡不着。

    睡眠也象是女人一样，你越想要她的时候，她往往反而离得你越远。

    何况他心里还有很多事不能不去想。

    想到了女人，他就想到了郭玉娘，想到了翠娥，当然也想到了小霞。

    就在他开始想的时候，小霞已来了。

    灯光朦胧。

    在朦胧的灯光下看来，小霞实在象极了郭长娘，只不过比郭玉娘年青些、眼睛比郭玉娘大些，却没有郭玉娘那么娇媚温柔。

    可是，她另外有一股劲儿。

    萧少英看得出，她外表虽然是个淑女，骨子里却是团火。

    象她这种女人并不多。

    就因为这种女人不多，所以大多数男人才能好好地活着。

    她已坐下来，坐在床头，看着萧少英，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下午了！”萧少英点点头。

    小霞道：“你如果早点回来，岂非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萧少英淡淡道：“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

    小霞冷笑道：“只可惜没有女人会喜欢一只手的男人。”萧少英笑道：“你错了，大错而特错了。”

    小霞道：“哦？”

    萧少英道：“—只手的萧少英，也比别人的八只手有用。”

    他忽然伸出了他唯一的—只手，抱住了小霞的腰。

    他这只手的确很有用。

    —倒下去，小霞整个人都似已溶化，轻抚着他的断臂：“你难道一点也不心疼？”萧少英道：“我从来也没有为任何事心疼过。”

    小霞柔声道：“可是我心疼，疼得要命。”

    萧少英道：“可是你看来并不象心疼的样子。”

    小霞咬着嘴唇道：“我象什么样子？”

    萧少英轻轻地咬了咬她的耳朵，她的人立刻缩成了一团。

    “你看来就象是只猫。”萧少英笑道：“一条正在叫春的母猫。”

    小霞“嘤噫”的—声，温暖柔软的身子，已蛇一般缠住了他。

    “我若是条猫，你就是只老鼠。”她吃吃地笑着道：“我要吃了你。”

    她好象真的已变得象要吃人的样子。

    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女人，站着的时候虽然端庄文雅，可是一躺下去就变了。她就是这种女人。

    “轻一点行不行，莫忘记我现在是个受了伤的人。”萧少英象是在求饶。小霞却偏偏不饶他！

    “我不管谁叫你受伤的。”她身子在发烫：“别人都说你是个铁人，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铁打的？”

    “我只有一个地方是铁打的，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已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连血都咬了出来。

    可是她的嘴并没有放松，眼睛里反而发出了异样的光。

    萧少英从来也没有怕过女人，现在却好象有点害怕了。

    这个人的情态，简直就像是野兽一样。

    ——事实上，她有很多地方都象是野兽一样。

    一一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也没有人看见她走出过这院子。他又想起了葛成的说话。

    葛成看来也象是个老实人，说的却偏偏都象是谎话。

    为什么？

    萧少英没有再想下去，也没空再想。

    有了小霞这么样—个女人在旁边，无法也不会有空去想别的。

    幸好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人在轻呼：“二姑娘？”

    “谁？”

    “我，翠娥。”

    “大姑娘有事，请二姑娘赶快去。”

    小霞叹了口气。

    “平常她从来也不管我，可是只要我一有事，她就来催命了，这就是她的本事。”她轻拢鬓发，想站起来。

    萧少英却又抱住了她的腰。

    小霞娇笑着求饶：“放过我好不好？我去去就来。”

    “不行，不准你去。”

    “可是我姐姐一向比我凶，我不去，她会生气的。”小霞居然也有怕的人。“你姐姐是谁？”

    “你坏死了。”小霞嘟起了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故意问。”“你说的是郭玉娘？”

    “嗯。”

    萧少英忽然笑：“你自己就是郭玉娘，为什么还要找你自己？”

    小霞仿佛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我说你就是郭玉娘，郭玉娘就是你。”

    小霞吃惊地看着她，摸了摸他的额角：“你是不是在发烧？”

    萧少英道：“我清醒得很，从来也没有这么清醒过。”

    小霞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说我就是我姐姐？”

    萧少英道：“因为我今天看见了一样怪事。”

    小霞道：“你看见了什么呢？”

    萧少英道：“我看见了三个翠娥。”小霞叹了口气。

    “你一定是发烧，而且烧得很历害，所以你说的话，我连—句都不懂。”“你应该做的，而且比别人都懂。”萧少英淡淡道：“可是我本来却不懂，翠娥明明只有一个，怎么会变成了三个？”

    “现在你已懂了！”

    萧少英点点头。

    “三个翠娥中当然有两个是假的。”

    “哪两个？”

    “我在孙宾那院子里看见的不是翠娥，是你。”萧少英道：“我没有看清楚，葛成也没有看清楚．但是他却知道你常常到那里去．他不愿让我知道这件事，所以就随口编了个谎话骗我．说你是翠娥。”

    “但你却不是小霞。”萧少英道：“我第二个看到的翠娥，才是真正的小霞。”“哦！她当然也知道你的秘密，所以也不愿我知道她才是小霞，就也随口说了个谎，说她是翠娥。”

    “为什么他们不说别的名字，都说翠娥，难道这名字特别好？”

    “这名字并不好。”萧少英道：“只不过他们都知道，翠娥白天都躲在葛新屋里，绝不会被我见着，所以才选了这名字。”

    他笑了笑：“谁知道我却偏偏撞进葛新屋里去，看见了那个真的翠娥。”小霞眨了眨眼睛，道：“我若不是小霞，为什么要冒充她呢？”

    “因为小霞随便跟什么男人上床都没关系、郭玉娘却不行的。”

    “因为郭玉娘知道老爷子的醋劲很大？”

    “只可惜老爷子的醋劲虽然大，别的劲却不大．有时候甚至有点怕郭玉娘．宁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萧少英叹了口气，又道：“郭玉娘却偏偏是个少不了男人的人。”

    “郭玉娘冒充小霞，难道就不怕老爷子知道？”

    “因为老爷子从来也不管别人的私事，也不会到郭玉娘房里去．他若要找郭玉娘的时候，翠娥就会去通知的。”

    “就好象刚才—样？”

    “不错，就好像刚才一样，刚才是老爷子在找你。”

    “所以你认为我就是郭玉娘？”“你根本就是。”

    “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

    “我本来也没有把握，只不过觉得很奇怪，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象的姐妹。”萧少英笑了笑：“你的易容术本来是很不错，只可惜你却不肯把自己扮得丑些。”“因为我根本想不到有人会揭穿我的秘密。”

    她居然也笑了笑，不再否认。

    她笑得妩媚而甜蜜，慢慢地接着道：“这秘密揭穿后，萧少英道：“幸好这秘密现在还没有被揭穿。”

    郭玉娘道：“哦？”

    萧少英道：“除了我之外，现在还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郭玉娘道：“你是不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

    萧少英道：“这就得看了。”

    郭玉娘道：“看什么呢？”

    萧少英道：“看你是不是有法子能让我保守秘密了？”

    郭玉娘笑得更媚，道：“我一定会想出个法子来的、我……”她的声音被打断。萧少英手又揽住了她的腰。

    就在这时，突然间，两个人同时发出了—声惊呼。

    萧少英的胸膛上，已被刺了一刀，刀锋仍留在胸膛上。

    可是他的手，也已拧住了郭玉娘的手腕，将她整个手臂都拧到背后，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竟敢下毒手？”

    郭玉娘嘶声通：“你疯了吗？”萧少英道：“疯的是你。”

    郭玉娘美丽的脸已因痛楚而扭曲，道：“你放开我！”萧少英道：“不放。”郭玉娘道：“难道你想拧断我的手！”

    萧少英冷冷道：“不但要拧断你的手，还想挖出你的眼睛，割下你的头。”他的手更用力。

    郭玉娘耳中已可听见被拧断的声音，忍不住流泪哀求。

    “只要你放过我这一次，随便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萧少英冷笑道：“我也想放开你，只可惜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郭玉娘道：“你要怎么样才信？”

    萧少英道：“桌上有笔墨，你想必一定会写字的。”

    郭玉娘道：“你要我写什么？”

    萧少英道：“写一首诗，我吟一句，你写一句。”

    郭玉娘道：“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写？”

    萧少英道：“你还有左手。”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我左手写字很难看，可是你若一定要我写，我也没法。”萧少英冷冷道：“你最好快写，若是写得慢了，只怕就一辈子再也休想看你这只有手。”

    郭玉娘咬着嘴唇，道：“你为什么还不快念！”

    萧少英已开始在念：“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压卧老人侧，穷笑金尊前，双环已腐朽，此地亦不远，九月初九日，停香奈何天。”他念一句，郭玉娘就写一句。她是个非常聪明、非常美丽的女人，象她这种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肉体上的痛苦。

    萧少英将她写的看了一遍，忽然大声呼喝道：“葛成。”

    他知道她外面一定有人在守着，也知道葛成与郭玉娘之间．一定有极不平常的关系。葛成本就是个很精壮的男人，“在……”门外已有人应声而入。

    进来的人，果然是葛成。

    萧少英冷冷道：“你想不想活下去？”

    葛成点点头，脸上已变了颜色。

    萧少英道：“你若想活下去，就赶快将这张纸送去给老爷子。”

    葛成去得真快。

    郭玉娘看着他走出去，又看了看萧少英，忽然笑了。

    她摇着头道：“你这首诗做得实在不太高明。”

    萧少英淡淡道：“我并不是李白。”

    郭玉娘道：“你这件事做得也小太高明。”

    萧少英道：“哦？”

    郭玉娘道：“我实在想不到你击膂出这么滑稽的事。”

    萧少英道：“这件事很滑稽？”

    郭玉娘冷笑道：“不但滑稽，简直滑稽得要命。”

    萧少英道：“要谁的命？”

    郭玉娘道：“当然不会要我的命，老爷子并不笨。”

    萧少英道：“他本来就不笨。”

    郭玉娘道：“难道你真的认为他看了那首诗，就会相信我是青龙会的人？”萧少英道：“难道你不是？”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不管我是不是，现在都已没关系了。”

    萧少英道：“为什么呢？”

    郭玉娘道：“因为你已做了件又可怜、又滑稽的笨事。”

    萧少英忽然也笑了笑，道：“只不过这件事的确能要人的命。”

    他没有再说下去，郭玉娘也没有再问，他们都已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一种狸猫般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上．轻得又仿佛像一阵风。老爷子终于来了。萧少英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兴奋的红晕。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事，现在都已将近到了结局。

    这结局本是他一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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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　恨  

﻿    (一)

    没有敲门，门已被推开。

    葛停香慢慢走进来，走到郭玉娘面前。

    他的双拳握紧，目光就象是一双出了鞘的刀，盯着郭玉娘的脸。

    郭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总算来了，快叫他放开我的手。”

    葛停香没有开口。

    他看着她凌乱的衣襟，凌乱的头发．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悲哀和愤怒。

    他慢慢地伸出手，推开，他干燥坚定的手也已变得潮湿而颤抖了。

    他的掌心捏着一团已揉皱了的纸，忽然问：“这是不是你写的？”

    郭玉娘咬紧了牙，道：“是他强迫我写的，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道：“当然是。”

    郭玉娘道：“你知道？”

    葛停香冷冷道：“谁也不会甘心情愿的写出自己的罪状来的。”

    郭玉娘道：“可是上面写的那些话，也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葛停香道：“我只问你这是不是你自己的笔迹？”

    郭玉娘只有承认：“是的。”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你自己去看，这是不是一个人的笔迹。”

    他抛出那团揉皱了的纸，抛在郭玉娘面前。

    郭玉娘摊开，才发现纸有两张，一张是刚才那首诗，另一张却是—封信。九月初九日，不归顺，就得死！

    这是青龙会的最后通碟，看笔迹也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两张纸上的笔，果然是完全一样的，只不过…

    郭玉娘忽然叫了起来，道：“这……这不是我写的。”

    葛停香冷笑道：“你刚才也没有承认。”

    郭玉娘道：“我刚才没有看出来，这不是我刚才写的那张纸。”“本届青龙会，来作卧底奸……”

    纸上的诗句虽然完全一样，可是笔迹却已不—样了。

    她当然认得出自己的笔迹。

    是谁写了这么样完全相同的一首诗来害她？

    葛停香道：“这张纸是不是这里的？”

    郭玉娘点点头，桌上还有一叠同样的纸。

    葛停香道：“写这首诗用的笔墨，是不是这里的笔墨？”郭玉娘也只有承认。葛停香道：“我已问过葛成，他也知道这是萧少英强迫你写的，他接过之后，就立刻赶去送给我，就算有人想再仿造一张．也万万来不及，何况别人也没有这样的笔墨、这样的纸。”郭天娘道：“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你现在总该已明白。萧少英故意要你用左手写这首诗，为的只不过要骗出你的笔迹来。”

    郭玉娘的心已沉了下去。

    她忽然发现这件事的确一点也不滑稽，却真的能要命！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也想不到她会是青龙会的人，更想不到她忽然下毒手来暗算我，幸好我没有醉，否则这一刀就已要了我的命了。”

    郭玉娘又叫了起来，大声道：“你疯了吗……”

    葛停香答道：“他没有疯，疯的是你，你本不该做这种蠢事的。”

    郭玉娘道：“可是我并没有暗算他，我根本没有动过手！”

    葛停香道：“这一刀不是你刺的？”

    郭玉娘道：“绝不是。”

    葛停香冷笑道：“若不是你，难道是他自己？”

    没有人击朐己对自己下这种毒手的！

    无论谁都看得出，萧少英绝不是个疯子。

    葛停香道：“他杀了王桐，他知道的秘密太多．又太聪明，现在距离九月初九不远，你绝不能认他活到那一天。”

    郭玉娘道：“可是我明明知道他的武功，我为什么要自己下手？”

    葛停香道：“因为你知道他巳对你动了心，而且已受了伤，这正是你最好的机会。”他眼睛里又充满了悲哀和愤怒，徐徐地道：“只可惜你不但低估了你，也看错了他，他并不是那种会为女人去死的男人，世上绝没有任何女人能骗过他的，连你也不能。”郭玉娘道：“可是……？”

    葛停香握紧双拳道：“可是你却几乎骗过了我。”

    郭玉娘道：“难道你……你宁愿相信他，不相信我？”

    葛停香道：“我本来也宁愿相信你的……”

    要一个老人承认自己被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欺骗，那的确是种令人很难忍受的痛苦。他坚毅严肃的脸色已因痛苦而扭曲．黯然道：“我也宁愿杀了他，说他是骗子，在冤枉你。”

    郭玉娘突然冷笑．道：“可是你不能这么样做，因为你是葛停香，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你当然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毁了你的威望。”

    葛停香道：“绝不能的。”

    郭玉娘道：“为了表现你自已是个多么有勇气，多么有决心的人，你只有杀了我？”葛停香道：“天香堂能有今天，并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天香堂的基业下，也不知已埋葬了多少人的尸骨，就算我不惜让你毁了它、那些死后的英魂也不会答应。”他慢慢地转过身，沉声呼唤着：“葛新！”

    葛新就站在门外。

    在夜色中看来．他显得更冷酷镇定，就象是变成多第二个王桐。

    王桐的任务通常只有一种：“杀人！”

    萧少英放开了郭玉娘的手．他知道现在她无异是个死人！

    葛停香已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紧提的双拳、青盘凸出。他已下了决心！葛停香的决心，是不是真的没有人能动摇？

    郭玉娘忽然冲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襟，嘶声道：“你为什么要叫别人来杀我，你为什么不敢自己动手？”

    葛停香手中一划，衣襟割断。

    这就是他的答复，他们之间的思情，也正如这衣襟同样被划断！

    郭玉娘咬紧了牙、冷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你的女人，你若真的是个男子汉，要杀我，就应该自己动手！”

    她忽然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雪白的胸膛。

    “只要你忍心下手，随时都可以拔出你的刀，把我的心挖出来。”

    她知道他绝不忍心下手的，她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和欲望。

    只可惜她这次想错了。

    葛停香的眼睛里，并没有欲望，只有愤怒。

    这双晶莹无瑕的乳房，本是他所珍爱的，现在他才知道，曾经抚摸占有过的，并不止他—个人。

    这妒嫉的火焰，甚至远比怒火更强烈，他已是老人。

    她却还年青，只要她活着，迟早总有一天要属于别人。

    “你真的要我杀人？”

    郭玉否娘挺起了胸，道：“只要你忍心．我情愿死在你的手上。”葛停香道：“好。”“好”字出口，刀已出手。

    刀光一闪，闪电般刺入了她的胸膛。

    郭玉娘吃惊地看着他，一双美丽的眼睛渐渐凸出，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她死也不信他真的能下得了手。

    “你……你好狠——”

    这就是她最后说出的二个字。

    (二)

    夜已深。

    晚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郭玉娘温暖柔软的躯体已渐渐冰冷了。大地也是冰冷的。葛停香动也不动地站着，眼角不停地在跳，皱纹更深了，就象是忽然又老了十岁。萧少英看着他，忽然大笑，笑个不停。

    葛停香忍不住厉声大喝：“住口！”

    萧少荚还在笑：“我没法子住口，我忍不住要笑。”

    葛停香怒道：“为什么？”

    萧少英笑道：“无论谁杀错了人时，我都忍不住要笑的。”

    葛停香霍然转身，瞪着他，瞳孔收缩．全身都已绷紧。“我杀错了她？”萧少英点点头，微笑道：“错得很厉害。”

    葛停香就象是突然被人一拳打在胸膛上，连站都已站不稳！“她不是青龙会的人？”“不是！”“她没有暗算你？”

    “没有，”

    萧少英拔了胸口的刀，刀锋很短，伤口并不深：“这把刀是我自己特地打造的，我只不过自己轻轻刺了自己—刀。”“可是这笔迹……”

    “这笔迹也不是她的，她写的不是这一张。”萧少英微笑道：“她写的那张已被人在中途掉了包。”

    葛停香踉跄后退，倒在椅子上了。

    这打击对他实在太大——无论对什么人都太大。

    亲手杀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本就已是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何况杀错了。萧少英微笑道：“这首诗本就是我做的，纸笔也在我房里，我早就叫人先写了一张。”“那三封信也是你写的？”

    “不错。”

    “你才是青龙会的奸细？”

    “错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个早就在等着找你算帐的人。”萧少英道：“已等了两年。”

    “两年？”

    “两年前我被逐出双环门，本就是为了要对讨你。”

    萧少英笑了笑：“你总该知道，我就算喝醉了，也不会真的做出那种事。”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难道你并没有真的被逐出双环门？”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本该知道这秘密？”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两年前．我们已知道双环门中有你的奸细，所以这秘密除了先师和盛如兰外，绝没有别人知道。”

    葛停香道：“只可惜你一直不知道谁是我们的奸细。”

    萧少英叹道：“我们的确一点都看不出是谁被你收买了，双环门的弟子本都是铁打男儿。”

    葛停香冷笑道：“铁打的人，也一样有价钱的。”

    萧少英恨恨道：“只恨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出他来，否则双环门也不致一败涂地。”葛停香道：“所以现在你就算已知道他是谁，也已太迟了。”

    萧少英道：“还不太迟。”

    葛停香道：“现在你已有把握击败我？”

    萧少英道：“现在我已击败了你！”

    葛停香冷冷道：“这句话你说得未免太早了些。”

    他忽然挥手，厉声呼唤：“葛新！”

    “在！”

    葛新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刀锋般盯在萧少英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

    他的任务就是杀人！

    萧少英却笑了，微笑着道：“他要你来杀我？”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杀我？”葛新道：“不是。”

    萧少道道：“你要杀的是谁？”

    (三)

    葛停香的心已沉了下去。

    葛新要杀的人居然不是萧少英，而是他。

    他以前虽然绝对想不到，但现在却已忽然完全明白。天香堂中的奸细既不是王桐，更不是郭玉娘。

    “原来天香堂里唯一的奸细就是你。”

    葛新承认：“我唯一的朋友，就是萧少英。”

    葛停香道：“是他要你来的！”

    葛新冷笑道：“若不是为了他，我怎么肯做葛家的奴才。”

    葛停香长叹，道：“只恨我当时竟没有仔细查问你的来历。”

    葛新冷冷道：“那时你并没有打算重用我，也没有人会真心去调查—个奴才的来历。”葛停香道：“你倒算得准。”

    葛新道：“若是算得不准，我也不会来了。”

    葛停香道：“那二封信是你写的？”

    葛新道：“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叹道：“我早就该想到的，要进我的书房，谁也没有你方便。”

    葛新道：“可惜你一直都没有想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因为你一直都在为青龙会担心，你全心全意都在提防着他们，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事。”

    葛新道：“你认为双环门已—败涂地，根本已不足惧。”

    萧少英道：“但你却忘了，双环门里，还有一个萧少英！”

    葛停香道：“难道青龙会根本就没有来找我？”葛新道：“没有。”

    萧少英道：“我们只不过利用青龙会这三个字，引开你的注意力，让你紧张。”无论谁心情紧张时，都难免会有疏忽。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萧少英道，“王桐并没有找我，是我找他的，我叫葛新想法子留住了他。”葛新道：“我是你的亲信，他也象你一样，做梦都没有怀疑到我。”

    萧少英道：“天香堂里．我真正顾忌的，只有他。”

    葛停香道：“所以你既然已决定对我下手，就一定要先杀了他。”

    萧少英道：“其实我可以多等几天的，可是…．”葛停香道：“可是没有等。”萧少英道：“因为我已不能再等下去。”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叹了气，迢：“因为我的心肠并不太硬，因为你对我实在不错，我只怕我自己会改变了主意。”

    直到现在葛停香才明白，为什么萧少英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那的确是恐惧，对自己信心的恐惧。

    葛停香道：“你是不是在怕你自己会不忍对我下手？”

    萧少英长叹道：“我的确怕，怕的要命．我付出的代价已太多。”

    葛停香道：“你付出了什么？”

    萧少英道：“至少已付出了一只手。”

    葛停香道：“这只手也是你砍断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绝不能让你怀疑我，我也知道王桐在你心里的份量，我若忽然杀了他，你免不了要起疑心的。”

    葛停香道：“但是无论疑心多重的人，也不会想到你会砍断自己的手。”萧少英道：“你是个非凡的对手，我要对付你，就得用非凡的手段，也得付出非凡的代价。”

    他慢慢地接着道：“不管怎样，用一只手去换王桐的一条命，总处值得的。”葛新道：“他不但是你最得力的肋手，也是你忠实的朋友。”

    葛停香黯然道：“但我却眼看着他死在你手里。”

    葛新冷冷道：“我绝不能让他有开口的机会。”

    萧少英淡淡道：“其实他就算有开口的机会，你也未必会相信他的话。”葛停香道：“我…．”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郭玉娘不是没有开口的机会，她说的话，你岂非就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葛停香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

    他这一生中，做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现在他心里的悔恨，却象是条毒蛇，绞住了他的心。

    萧少英道：“现在你当然也明白，她写的这首诗，笔迹为什么会和我那封信一样了。”葛停香道：“因为那也是葛新伪造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叫葛成将那首诗送去给你，我知道他一定会先交给守在门口的葛新。”

    葛停香道：“所以你就叫他写了—张，带在身上。”

    萧少英道：“他还没有进门，已将郭玉娘写的那张掉了包。”

    这计划不但毒辣，而且周密。

    葛停香道：“她跟你并没有仇恨，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萧少英道：“我不但要她死，我还要她死在你手里。”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眼睛里忽然充满了仇恨．一字字道：“因为盛如兰也是死在你手里的。”葛停香道：“盛如兰？盛天霸的女儿？”

    葛停香又道：“你岂非就是因为她，才被逐出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我已说过，那只不过是种手段．为了对付你的手段，其实——”葛停香道：“具实她却是你的情人。”

    萧少英道：“不但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妻子，若不是你，我们本来可以快快乐乐地过—辈子，我们甚至已计划好，要生三个儿子、二个女儿。”

    他的脸也因痛苦而扭曲，连眼睛都红了：“但是你却杀了她，所以我也要你亲手杀死你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仇恨！这就是仇恨！

    这本就是种除了报复外，绝没有任何方法能淡忘的感情，有时甚至比爱更强烈了。萧少英道：“现在你已亲眼看着你最忠实的朋友死在刀下，又亲手杀了你最心爱的女人，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葛停香道：“你要我死？”

    萧少英冷冷道：“我并不一定要你死，因为我知道你就算活着，也已等于是个死人。”葛停香按紧双拳，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呢？你现在活着是不是很有意思？”这句话也象是条鞭子，重重地抽在萧少英身上。

    ——报复是不是真的能使人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

    ——已经被毁灭了的一切，是不是能因报复而重生？

    萧少英不能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世上有了人类时，就有了爱。

    有了爱，就有了仇恨。

    这问题远古时就存在，而且还要永远存在下去，直到人类被毁灭为止。

    盛大霸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数百战，独创双环门，也算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双银环而已。

    也许他留下的还不止这一点。

    —一还有什么？

    仇恨！

    葛停香忽然想起了郭玉娘对他说过的这些话，现在郭玉娘已死了，仇恨却还存在。现在他终于明白仇恨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葛停香长叹道：“你本来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的，因为我可以让你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好些，我其至已准备将天香堂交给你，但你却宁愿砍断自己的一只手，宁愿终生残废。”萧少英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葛停香点点头，道：“我明白．你是为了仇恨。”

    萧少英道：“不错，仇恨！”

    葛停香道：“所以我纵然明白，击败我的却不是你．更不是双环门”

    萧少英道：“我明白的。”

    葛停香道：“你最好也永远不要忘记。”

    萧少英道：“我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忽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你还是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忘了——个人。”萧少英道：“谁？”

    葛停香道：“那个真正出卖了双环门的人。”

    萧少英道：“你错了，我更不会忘了他的。”

    葛停香退：“你已知道他姓谁？”

    萧少英道：“李千山。”

    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道：“你怎么知道—定是他？”

    萧少英道：“因为我找不到他的尸身。”

    葛停香道：“你已去找过。”

    萧少英道：“我在那乱石山岗上，我整整找了十三天。”

    篇停香长长吐出口气。

    他实在想不到萧少英击膂这种事，世上本没有人击膂这种事。

    唯—令人做这种事的．只有仇恨！

    “你也已知道他在哪里？”

    萧少英点了点头说道：“你不该对孙宾那么关心的，他不是孙宾，而是李千山。”葛停香道：“就凭这一点，你就已看出来！”

    萧少英道：“还有一点。”

    葛停香道：“哪一点？”

    萧少英道：“你说孙宾是伤在李千山掌下的，所以受了极重的内伤、但我却知道，李千山的内力并不深．掌力并不重。”

    他冷笑着，又道：“因为他一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不肯吃苦，总是要走近路，要练好内功和掌力，却没有近路可走。”

    “而且那屋子里的光线实在太暗，‘孙宾’又总是躲在被窝里，不敢见人。”葛停香道：“所以你早就看出他了。”萧少英道：“虽然并不太早，也不太迟。”葛停香道：“你为什么没有对他下手？”萧少英道：“我并不急。”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你已是个老人．又没有儿子，等你百年之后，这一片江山就是我的，所以只要你一死，他也没法再活下去。”

    葛停香苦笑道：“看来我说的话，你果然每句都没忘记。”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也知道，仇人说的话，往往比朋友的更有价值。”葛停香看着他，眼睛里完全空洞洞的，又象是在眺望着远方。远方却只有一片黑暗。“盛大霸临死的也说了一切话，我也没有忘记。”葛停香忽然道。“他说了什么？”“我问他，还想不想再活下去？他的回答是。”

    “个人到了该死的时候，若还想活下去、这个人不但愚蠢，而且很可笑！”“你不想做一个可笑的人吗？”“我不想，”葛停香道：“我绝不想。”他忽然走过去，从桌下拿出一双闪闪发光的银环。

    多情环。环上有一十三道刻痕。“杀—个人，就在环上刻一道刀痕。”葛停香又在上面加了一道。

    萧少英忍不住道：“你也想用这双银环杀人？”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你要杀谁？”葛停香道：“我。”

    银环还在慎肱光，他慢慢地接着道：“这双多情环在我眼中虽然不值一文，可是它留下来的仇恨却太可怕，这双多情环虽然永远无法击败我，可是他留下来的仇恨，却足以毁灭我这个人。”

    他说的声音很低，但是他手里的银环却已高高举起了。

    忽然间，银光—闪，重重击下。鲜血雨点般溅出来。

    葛停香的人已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忽然又挣扎着道：“还有—件事，你也不能忘记。”萧少英在听着。

    他并不想听，但却不能不听，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在临死时所说出来的话，一定每个字都很有价值。

    葛停香并没有让他失望：“杀死我的并不是这双多情环，而是仇恨！”

    你若也听过这故事，就该明白这故事给我们的教训！

    仇恨的本身，就是种武器，而且是最可怕的一种。

    所以我说的第四种武器也不是多情环，而是仇恨。

    你若已经在听故事，就最好再继续听下去。因为现在还不是这故事的结局。

    (四)

    夜深，更深，每一个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

    人呢？

    “大厨房里每顿都要开三次饭，每次都要开十来桌。”

    葛新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今天晚上我替你每顿都加了菜。”“什么菜？”“菜是普通的红烧肉，作料却是特别为他刚从辰州买回来的。”

    “什么作料？”

    “瞌睡菜。”

    萧少英笑了：“难怪他们都睡得这么熟。”

    他虽然在笑，笑容看来却很空虚，报复并没有为他带来愉快和满足，现在他反而觉得整个人都空空洞洞的，仿佛失落什么。

    第八重院子里，夜色至浓，小窗中却有灯光露出。

    一灯如豆。

    床上的病人已起来了，正坐在灯下，等着。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枯瘦蜡黄．的确好象是久病未愈。

    可是他一双眼睛里却在发着光．比灯光更亮。门是开着的。

    他看着萧少英和葛新走进来．忽然笑了笑，道：“你倒果然来了。”

    肃少英道：“你知道我们会来！”病人点点头。

    萧少英冷冷道：“你为什么还不走？是不是知道已无路可走了？”

    病人又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还是完全没有人情，笑声就象是从远方传来的。”萧少英盯着他．冷冷道：“你脸上这张人皮面具做得并不好。”

    病人道：“所以我总是不愿让人看见。”

    萧少英笑道：“你想不到我会看出来？”

    病人微笑道：“但我却知道你一定会猜出来的，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忽然转过脸．低下头，等他再转回来面对着萧少英时，一张枯瘦蜡黄的脸，已变得苍白而清癯，他少年时本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李千山，果然是李千山。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们已有两年不见了，想不到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李千山道：“我也想不到。”

    桌上居然有酒，烈酒，他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李千山道：“你不怕酒里有毒，我也可以替你倒一杯。”萧少英道：“我怕。”葛新忽然道：“我不怕。”他居然真的倒了杯酒，—饮而尽。

    萧少英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葛新道：“昔年我本来也想投入双环门，我被仇家追得很紧。”

    萧少英道：“可是有个人坚持不答应，因为他已看出你是为了避祸而来的，他不愿惹麻烦。”

    葛新道：“所以我只好走了。”

    萧少英道：“可是我却很同情你．所以你走了之后，还追出很远，在暗中助你杀了三个中原追来的仇人。”

    葛新道：“所以我们就交了朋友。”

    萧少英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坚持不让你入双环门的人是谁？”

    葛新道：“李千山，现在你是不是想要我替你杀了他？”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他毕竟总算还是我的同门兄弟。”

    葛新道：“所以你自己不愿出手。”萧少英并没有否认。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准备杀人？”

    葛新点点头，道：“只不过我要杀的人并不是他。”

    萧少英道：“不是他是谁？”葛新道：“是你。”

    萧少英怔住，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刚才葛停香还惊讶。

    直到现在，他才了解葛停香当时的心情，但他却还是不明白葛新为什么要杀他。李千山又笑了．大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的。”

    萧少英吃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葛新、道：“你们……”

    葛新冷冷道：“我们并不是朋友，只不过他要我杀人时，我就杀。”

    萧少英道：“因为一条龙。”

    “青龙—一—”

    萧少英终于明白：“难道你们都是青龙会的人？”

    李千山微笑，易声而吟：“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九月初九日．翱翔上九天。”葛新道：“他坚持不让我入双环门，只为他要我加入青龙会。”

    萧少英道：“你早巳入了青龙会？”

    李千山点点头．道：“所以葛停香要来勾结我，我当然不答应。”

    萧少英道：“因为你正好乘机利用他，来消灭双环门。”

    李千山道：“不错。”

    萧少英道：“然后你再利用我，来消灭天香堂？”

    葛新道：“所以你要我伪造那三封信时，也正合我的心意。”

    萧少英道：“那些蒙面的刺客，也是你们找去的？”

    李千山道：“所以天香学的四位堂主都死了，双环门的七大弟子也死了三个。”葛新道：“郭玉娘当然也是你们的人，所以她才会时常到这里来。”

    葛新道：“葛成也是我们的人，所以他才会替郭玉娘说谎的。”

    萧少英道：“但你们却让我害死了郭玉娘。”

    李千山淡淡道：“现在我们的任务已完成、双环门和天香堂，都已被我们连根铲尽，她的死活．我们已不放在心上。”

    萧少英只觉得手足冰冷，全身都已冰冷。

    萧少英慢慢地站起来，突然问，右手扬起，“叮”的一响，七点寒光暴射而出。“七星透骨针。”

    葛新身子跃起，却已迟了一步，七点寒星全都钉入他的胸膛，他凌空中翻身，撞到墙上就倒下。

    李千山冷冷地看着，脸上居然全无表情，淡淡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一筒七星透骨针。”

    萧少英冷笑道：“莫忘七星透骨针留在世上的还有两对。”、李千山道：“你给一对给葛新，故意要他在背后暗算的。”

    萧少英道：“那只不过是一场戏，特地演给葛停香看的。”

    李千山道：“然后你就要葛新乘机将针筒塞入王桐怀里。”

    萧少英道：“我也学会了栽赃。”

    李千山道：“现在你又用它杀了葛新。”

    萧少英道：“他不知我还有一对，无论什么事，我总为自己留一着的。”李千山冷笑道：“只可惜这已是最后一着。”

    他忽然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出手如闪电，反切萧少英的左路。

    萧少英已只剩下一只手，胸膛上还在流着血。

    他已无法招架，不能闪避，可是他还有一着，真正的最后一着。

    李千山竟忘记了，他的腕上，还可以装一筒七星透骨针的。

    发那种暗器，用不着腕力和手力。他似同时倒了下去，桌子翻倒，灯也翻倒，倒在烈酒上，烈火忽然间就将他们的人吞没。

    他们的恩怨、仇恨、爱情和秘密，就这样全都埋葬在火焰里。等到火焰熄灭，天已亮……

    第四种武器，是一种很奇特的武器，它富于人感情色彩．比碧玉刀还凝重．这就是多情环。但它也不是最犀利的武器，比它更犀利的是“恩怨、仇恨”，快意恩仇才是最令人致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