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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金龟婿？乌龟婿？

﻿私以为，没有丈夫并不可悲，可耻的是我连奸夫都没有一个，却成了全扬州城贞洁女子引以为戒的反面。

    这事委实有些愁人。

    想当年，我刚及笄那会儿，爹爹还未有丁点将我当成盆水泼出去的意愿，整个扬州城远至苏杭一带的才俊公子皆不管不顾蜂拥而至，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镇日里车如流水马如龙，嘈杂得连我们家大门外镇门的两只石狮子都恨不能变成活的咆哮一嗓子掺合掺合。

    不过将将过去三年，却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我认为，现如今便是爹爹大张旗鼓办个泼水节号称要将我这盆水泼出去，恐怕也招不来水蚊子一两只，更莫说所谓年少才俊所谓世家公子这类眼高于顶的金龟婿。

    其实，这也怨不得他们。倒不是说我这三年呼啦啦一下子便年老色衰徐娘半老了，我虽不是很清楚怎么个美法算作倾城之姿，然，每每揽镜自照，窃以为我如今比三年前反而还要好看一些。当然，也断然不是因为这三年我们沈家的家业败落，商户当铺噼里啪啦皆倒闭了，反而，爹爹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大，店铺添了一排又一排，银库撑得滚滚圆。

    但是，怎么就吓跑了这许多公子哥儿呢？这自然是有个挺深沉的缘由。

    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深思……

    谁也不愿由“金龟婿”变成“乌龟婿”不是？人人皆喜欢现成的东西，只是，这现成的东西若是个待坠地的奶娃娃，恐怕便避之惟恐不及了。

    我素来是个乐天向上的进取之人，坐以待毙实在不是我的风格。我既已非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自然便没有那许多忌讳，与其闷在家中等人上门提亲，倒不若结交一两个媒婆常常出门相相亲，一来打发些闲散时间，二来也好早日觅得一个慈悲宽宏的良人嫁出去。

    只是，我名声在外，扬州城中的公子老爷但凡听到一个“沈”字皆畏如蛇蝎，更莫说相亲。但是，冰人馆里的媒婆们手段了得通天有术，说服不来当地的公子少爷，却另辟蹊径将主意打到了那些初来扬州乍道的外地男子身上。

    譬如，今日这个马公子，听说便是从山西来的一个晋商，素慕江南女子之温婉，想趁着在扬州做生意这个把月里娶得一个娇妻返乡。

    冰人馆里的柳媒婆昨日来问我的意向，我掂量了一番，一非在朝为官，二非大富大贵，不过是个小本生意人，便应允了。今日，这马公子就在城里最大的酒楼富春楼里订了一个包间邀我前去会面。

    现下，我二人正面对面坐在这个唤作雅颂阁的包间里，柳媒婆则天花乱坠地坐于我的右手边。

    我用余光觑了觑这马公子，一时顿觉眼珠子被填得满满当当，险些分不出一丝缝隙看清柳媒婆坐于何处。

    呃，这马公子长得果然富态，脸圆腰圆肚子圆，总而言之，十分地珠圆玉润……

    我低下头缓了缓眼珠，心道，圆也好，但愿他的心胸和和他的肚子一般又圆又广博。

    我今日穿了件斜襟绣袍，花色秀雅不繁复，虽然四月有余的身孕并不见有多少显怀，但是，我还是让绣娘在腰身处稍稍放宽了三吋，鼻翼以下遮着爹爹再三叮嘱的出门必带三角纱巾掩去一半脸面。

    俨然一副戏台上女刺客的扮相。

    岂料，这圆圆的马公子与我对视一眼后两眼立刻赤亮精光，俨然夜里的梁上君子见着谁家的黄白之物一般，急切搓了搓双手，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柳媒婆得意一笑，舌灿莲花，“马公子，这位便是沈家大小姐，扬州城内最负盛名的美人儿。”

    我嚼了嚼，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颇有几分讲究。一来，柳媒婆在说到“沈家”二字之时，特意加了重音，顿了顿，便是房檐上路过的猫都能听出其中奥妙，莫说是活生生的人。举国上下，谁人不知扬州沈家生意霸天下，江浙一带有一说“十铺七沈”便是最好写照。

    二来，我以为但凡五官端正的女子入了媒婆口中皆算得上美人，而“最负盛名”四字我倒也担得起，不是美得最负盛名，而是我那些颇有几分跌宕起伏的过往之事还有我腹中的娃娃，生生叫我在扬州城中家喻户晓。

    是以，我便敛眉生生受下了柳媒婆这句话。马公子那眼睛在听完这句话后闪亮得益发灿烂了，复又搓了搓手，亟不可待一拱手一弯腰道：“果然名不虚传！小生马天宝这厢有礼了。”

    天宝……呃，挺喜庆的名字，配着倒也合衬。

    我朝他略略颔了颔首，“马公子有礼。”一边在裙摆下轻轻踩了踩柳媒婆的脚。

    柳媒婆何许人也，自然一下便心领神会了，连忙端起茶壶给马公子斟了一杯茶，察颜观色道：“不知马公子对沈家小姐意下如何？”

    那圆溜溜的马公子忙不迭道：“甚好甚好，再好不过。简直是九天仙女下凡，莫说其它，马某今日有缘得见一面已实属三生有幸。”

    柳媒婆掩嘴得意矜持一笑，咳了咳又道：“还有一事更好！听闻马公子三代单传，子嗣单薄。可巧沈家小姐四月之前一夜入梦，梦见了滔天大水之中送子观音金芒一闪而过，第二日便诊得喜脉……”

    “妙儿？”

    我正讶异这柳媒婆巧言令色化腐朽为神奇的编造之功，津津有味听得正在兴头处，冷不丁听见一个颇熟悉的声音唤我的名字，生生截断了柳媒婆眉飞色舞的即兴说书。想来马公子亦还未听清症结关键之所在。

    抬眼望去，但见一个月白风清的青衫公子被一个带路小厮领着正跨入阁内，见着我，不慌不忙地摆出颇有几分意外的模样，此人不是裴衍祯却是哪个。

    那冒冒失失推门带路的小厮一抬头见着有人，立刻慌道：“实在不好意思，搅扰各位客官了。”转身对裴衍祯道：“裴大人，方才是小的记错了，这雅颂阁早便被马公子订下了，空着的是隔壁的听风阁，烦请您随小的移步过去。”

    裴衍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其余二人，温和一笑，“不碍事，只是唐突了各位雅兴。”对那小厮道：“待我打声招呼赔过不是便随你去。”

    这厢，柳媒婆已惶恐站起身，对着裴衍祯福了福身，敬畏道：“民妇柳陈氏见过裴大人。”

    那马公子倒不愧是生意人，机敏得紧，一下跟着站起了身，只听那柳媒婆忙对他介绍道：“马公子，这位便是我们扬州城的父母官裴知府裴大人。”又对裴衍祯道：“裴大人，这位是来扬州做生意的马天宝公子。”

    “草民见过裴大人，早慕裴大人清廉雅达之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马公子忙不迭对着裴衍祯作揖行礼，我数着，这马天宝今日便三生了两回，这三生委实短了些。

    裴衍祯含笑颔首算是回礼，不疾不徐道：“哪里，马公子谬赞。此处不是衙门，无需拘泥这许多礼节，都坐下说话吧。”

    见他站着，柳、马二人哪敢落座，皆讷讷站着不知该如何动作。裴衍祯却转向我，道：“妙儿，你如何在此？”

    呃，此问十分奥妙。

    一男一女一媒婆一包间，再明显不过的答案，只是，我一抬头对上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却不知该如何接口了。其实，我比较想问的是我这一身女刺客的扮相你如何一眼就认出我了？

    柳媒婆那舌灿莲花的功夫此刻却消失殆尽，半点全无，一味地低着头只当自己是张凳子。

    马公子却在这当口热络插道：“叫裴大人见笑了，我与沈小姐正在相亲。”

    “哦~？相亲？”裴衍祯一脸高深莫测。

    “正是正是。”马公子一张圆脸生生飞上了两片腼腆的红晕，叫我看得一愣一愣，又听他道：“不想裴大人竟认得沈小姐。”

    裴衍祯甚亲切看了看我，道：“岂止认得。”

    唯恐他说出什么话来，我赶忙截道：“我和裴大人是亲戚。”

    “啊？”马天宝好奇，“不知是什么亲戚？”

    “裴大人是我的远房娘舅，嫡嫡亲的远房娘舅。”绝非虚言，字字属实，有圣旨为证。

    立刻，马天宝像被锭金元宝砸了脑门一般顿时大放异彩，“既是一家人，大可不必分两房，还请小舅舅一并入座。”一面说着一面招呼小厮上碗筷，圆脸上的红晕硬生生由两片娇羞成两团。

    一家人？小舅舅？

    我抖了抖，裴衍祯似乎亦怔了一瞬。

    娇羞，娇羞你个头！

    马天宝不管不顾，自来熟地拉了裴衍祯便要落座。

    裴衍祯看着我温文一笑，“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一撩衣摆翩然入座。

    一张四方桌，此刻阵型便成了，马天宝和我对面，裴衍祯坐于我左手边，柳媒婆坐在我的右手边和裴衍祯对面。那柳媒婆一脸悔不当初的模样，倒像是恨不能立刻缩成个杯子。

    马天宝一面热络地给裴衍祯斟茶布菜，一面亲热地“小舅舅”长“小舅舅”短地称呼着，裴衍祯不知是何心思，只是似笑非笑看着我，我坦然又从容地生生受下。

    正预备喝口茶，不想裴衍祯却伸手盖在了我正握住杯身的手上，“妙儿，你的胃不好，这绿茶寒凉，况，你如今身子不适，还是莫喝的好。”

    马天宝看了看小舅舅交叠在我手背上的手，面上圆肉扭了扭，喃喃道：“小舅舅好体贴……”

    裴衍祯在我犀利的目光下握了握我的手方才松开，气定神闲地谦虚道：“一般，这是我分内应当。”

    话音未落，听得门呼啦一声又被推开，一人锦衣玉带站于门外啧啧有叹：“好大的一阵风啊！竟将这门扇都给刮开了！”

    既而，眼睛一抬扫了眼屋内，装模作样吃惊地将折扇放在手心一敲，“嗬！这不是妙妙和裴大人嘛！好巧好巧！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一阵大风便叫你我偶遇于此。”

    我黑了半边脸，确定方才清楚看见这门是宋席远自己推开的，遂直言不讳道：“宋公子玩笑了，一丝风都没有。”

    “没风吗？”宋席远认真地伸手探了探四周气息，一边自说自话向内走，“那便是这门扇太柔弱了，居然无风自开。老陈，你说是与不是？”

    一个中年仆从站在他身后木着张棺材脸，一本正经伸手晃了晃那可怜的门扇附和道：“三公子说的是，确实柔弱。”话音未落，那扇镂花桃木门便在他手下訇然委地，寿终正寝。

    宋席远无辜地耸了耸眉，一脸你看你看我说吧的模样，忽地，面色一转笑嘻嘻地将折扇一收，道：“哟！这不是柳媒婆吗？”。

    “见过三公子，亏得三公子好记性竟记得住老身，实在惶恐。”柳媒婆对宋席远福身，面上笑得十分勉强。

    “如何记不得，扬州城内谁人不知柳媒婆？况，柳媒婆镇日里为妙妙张罗相亲，真真热心至极，感人肺腑！叫席远铭入五内，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宋席远笑得益发灿烂。

    柳媒婆不自在地扭了扭，立刻噤声。

    裴衍祯淡淡品着茶，云淡风轻得塞外高人一般。

    我心下升起一阵哀伤……今日之事给这般一搅，怕不是凶多吉少。

    果然，不过一念闪过，便见宋席远将手肘闲闲撑在了马天宝肩上，“这位公子，今日席面可是你做庄？”

    那马公子愣愣看着宋席远，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讷讷应道：“正是在下。”怪可怜见的……凭心而论，宋席远这厮，我亦常常不知如何应对，况，宋席远似乎有一恶癖，专挑软柿子捏。

    “既是你做庄，为何只请裴大人不请我？”宋席远眼睛一弯，似乎十分委屈。

    “嘎？”马天宝显而跟不上宋席远诡异的思路。

    “同是妙妙的前夫，为何裴大人在受邀之列，我宋三便被摒弃在外？”电闪雷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啊？”马公子手上筷子啪啦落地，“前夫？裴大人不是小舅舅吗？”

    “小舅舅？”宋席远拿开了手肘，肃穆道：“不想一顿饭的工夫，称呼便这般亲切了？说起来，裴大人，宋某过去倒忘了呼你一句小舅舅，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裴衍祯淡然道：“无妨。我亦不想收你这外甥女婿。”

    “小舅舅……前夫……”马公子不解喃喃，显而还没纠结过来。

    宋席远弯腰替他拾起筷子，在桌上摆好，善心道：“这裴小舅舅便是妙妙的前夫，当然，我亦是妙妙的前夫。”

    一语惊醒梦中人，马公子面上福肉一颤，抖得波澜壮阔，瞠目结舌道：“啊！乱……乱……乱伦！”

    一语定乾坤。

    “精辟！”宋席远扇骨一击手心赞道。裴衍祯温温凉凉看了他一眼，宋席远倒是立刻不再多言。

    只是那马公子却显然沉浸于噩梦之中不能自拔的模样，还兀自念叨：“乱伦……乱伦……两个前夫……两个……前夫……？”

    看他盯牢我一副欲语还休想问却不敢问的模样，我叹了口气，罢了，今日相亲看来铁定不成，遂体谅问他，“马公子可是想问我哪个前夫更前？”

    闻言，马公子本来还强撑着的身子剧烈三抖，两眼一翻，厥过去了。

    嗳？现如今的公子哥儿，怎的心理皆这般脆弱？真真叫人扼腕得紧。

    想来我这连受重创之弱女子都不曾似他这般情绪起伏过，可叹可叹~

    当然，裴、宋二人之所以是我的前夫，绝非因为我是他二人前妻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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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抢新娘？抢新郎？

﻿此事便从最初说起吧。彼时，裴衍祯还不是我的远房小娘舅，我也不是他的远房外甥女。

    我们沈家是生意人家，据说是从我曾曾祖爷爷那辈儿开始发迹的，当年我曾曾祖爷爷从徽州城边上一个唤作黟县的小山沟里单枪匹马杀到扬州城中，用一根竹扁担作挑夫起家，最后竟成了扬州最大的米铺老板。从此，生意经世世相传，银子票子代代积攒，到了我爹爹这辈，沈家的生意已是遍地开花。当然，“富可敌国”那只是外人不靠谱的揣测臆想，谁再有钱也不能比皇帝陛下有钱不是？

    是以，我们沈家虽富贵却不是那些侯门官宦书香门第，爹爹始终以自诩“粗人”为荣耀，一开心起来便是粗话连篇不带重字，一动怒起来更是脏字漫天纷飞，最最瞧不上的便是文人骚客咬文嚼字的矫情劲儿。

    我的名字便是最好的写照，沈家历代所出男丁居多，女子偏少，遂爹爹便给我取名为“妙”，拆开便是“女少”二字，直白好记又上口。

    家里养了支戏班子，每每逢年过节搭台唱戏演的不是“智取生辰纲”、“醉打蒋门神”，便是“赵子龙单骑救主”、“战宛城”、“伐子都”这类武戏，铿铿锵锵好不热闹。

    遥想我还未出阁时最喜欢看的便是《水浒》、《三国志》这类画本，当然，家中也只有这类画本子……

    哪个少女不怀春？看多了听多了难免生出些憧憬向往。我那时最心仪的便是水浒一百单八将中排行第六的豹子头林冲，豪迈豁达，敢闯敢冲，没有那许多忌讳，又待人真诚，我以为实乃男人真本色。

    但凡戏班子排演有关林冲的武戏，我皆场场不落奔去听，搞得姨娘们一阵恐慌，以为我瞧上了哪个小戏子，忙不迭在爹爹耳边旁敲侧击，谁知爹爹却哈哈一笑道：“妙儿若看上哪个，只管告诉爹爹便是，爹爹替你做主。”

    姨娘愁了，我却喜了。爹爹如此开明豁达自然叫我十分欢喜。

    只是，不曾想，我及笄那年，多少年少俊杰豪门子弟上门求亲，爹爹却独独给我定下了裴家独子裴衍祯。我当时初听，不啻于五雷轰顶地龙翻身，险些当场便哭了。

    想当年我为何独独钟情林冲？却连三国戏文里的赵子龙都看不上眼，觉得赵子龙还不及黑旋风李逵来得好，便是因着这赵子龙是个小白脸儿。要知道，我最最瞧不上的便是细皮嫩肉的白净男子！

    如今听闻这裴衍祯便是扬州城白净男子之典范，非但如此，他还犯了我的一个大忌，不但白净，还是个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百无一用的书生。

    裴家是出了名的官宦世家，家中世代文臣辈出，好像还出过几个声名远播的弄权奸臣，到了裴衍祯这代竟然只得了他这一个独子，自然恨不能他食书枕诗孔孟不离身，裴衍祯倒也尽得真传，十六岁便在殿试之中一举夺魁，被皇上钦点为新科状元，供职翰林院，一路仕途平坦。

    如此，倒也罢了，只是这裴衍祯偏生还是个多愁多病身，在京里做官做了些时日便水土不服病痛缠身，是以，向皇上辞去京官告病返乡，回到扬州城做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县官一做便是数年。

    此番求亲诸人中，分明爹爹从未曾将他放在眼里，怎地他一登门拜访过，一夜之间爹爹便像中了魔怔一般彻底颠覆了几十年的原则，坚定不移地一口咬定沈家女婿非裴衍祯不作第二人想。

    是夜，爹爹劝慰我道：“这裴衍祯我瞧过了，真他妈是个惊才绝艳的小子！有前途！”

    我惊了，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多，不晓得给爹爹下了什么迷魂术，竟将爹爹一个粗人哄得连“惊才绝艳”这种文绉绉的词都冒出来了……

    当然，我亦生了几分好奇，不晓得怎么个“惊才”法，怎么个“绝艳”法能叫我爹爹搭上自家独女作陪？遂勉强应允了。

    要知道，一个好的开端未必能有好的结局，但是，一个坏的开端却必定带来更坏的下场。

    我和裴衍祯成亲伊始便出了纰漏。

    夫妻拜天地时，来了一拨人抢亲。

    抢的居然还不是新娘我，而是新郎裴衍祯！这叫我情何以堪……

    裴家双亲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当下便厥了过去，下人宾客们嗡作一团。

    众人皆慌我独醒，一片混乱之中，我一把揭了红盖头，看着呼啸而去的抢亲队伍，镇定指挥我的陪嫁丫鬟和家奴打点收拾我的嫁妆，预备着连夜返回沈家大院，兴许还能赶上吃晚饭。

    看看，我说吧，百无一用是书生，但凡会点拳脚功夫便不至于被人这般顺手牵羊顺顺当当劫持掳去，好歹也能上演一番全武行叫我开开眼权当补偿。

    我暗自庆幸没和这裴衍祯拜完天地，还不算做夫妻，拾掇拾掇还算作待嫁姑娘，正带了一批下人箱笼浩荡出门时，不想却听得门外一阵马蹄嘶鸣，抬头便见长街尽头，一男子身着洒线锦绣红袍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流火一般风驰电掣疾驰而来，最后，在我面前一个利落勒紧缰绳，衣摆一掀一跃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看这吉服……莫不竟是裴衍祯？！

    但见他手握马鞭，对我深深作了一个揖，微微一笑道：“衍祯不察，叫娘子受惊了。”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悔啊！怎地就慢了这一步，这些下人怎地这般磨蹭，完了，这回真得嫁他了……

    说实话，他能回来，着实比婚礼上他被人抢亲更叫我意外。

    我看着他，脱口便问道：“你的贞操可还在？”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一语既出，四下皆惊。

    裴衍祯却只是微微一怔，旋即漾出一笑，“尚在。衍祯完璧归来。”

    四周，大红颜色的灯笼高高悬挂，俗气的“囍”字放眼皆是，火红的鞭炮纸硝一路铺陈……然，在这漫天的红色中，给他这般一笑，我竟忽觉月色空灵，云杳汉宵远……

    难道，这便是传闻中的所谓惊才绝艳？

    洞房花烛夜，我问他如何脱身逃离的。他从容淡然地回了我八个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我幡然顿悟，彻底晓得了爹爹是怎么被他颠覆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读书人的一张嘴有时比弄武之人的十万大军还可怕。

    只是，他真的多病又柔弱吗？床帏之上，几番相抵纠缠下来，我觉得我才是多病又柔弱的那个。

    奄奄一息之际，我哀叹了一句，岂料这有气无力地一出口竟比猫叫还弱。

    裴衍祯俯身吻住我的耳珠，轻声慢语道：“现下，夫人可相信衍祯清白尚在？”

    我心底骂了句娘。谁晓得他清白在不在，反正，经这一夜，我的清白算是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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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小白脸？小舅舅？

﻿之后，我才晓得当日抢婚的幕后黑手竟是皇上同母所出的嫡亲胞妹九公主。

    听闻当年裴衍祯少年及第，文采风流，在京城之中盛名一时，一时风量无二，和那状元之位一同俘获的还有京中无数少女的芳心。当然，这堆芳心里自然包括了九公主那颗扑通通的小心肝。据说连皇上亦属意将他招为驸马爷。

    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不管皇上太后几次三番暗示明示，裴衍祯皆不着痕迹推诿了此事。皇上遂作罢，不想九公主却是个犟脾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是以，京城里自此便屡屡上演女追男的戏码。除了翰林院除了衙门朝堂，裴衍祯上哪儿，这九公主必定追到哪儿与他偶遇，围追堵截，誓将其拿下。裴衍祯却只是不紧不慢以礼相待，只当不知。更叫这九公主心痒难弃。

    这般闹腾了一年有余，连皇上都腻味了，九公主仍旧乐此不疲。不晓得是不是被吓得，总归之后裴衍祯却生起病来，但凡起风干燥的日子便要发烧头痛，御医一诊脉说是裴大人乃江南水乡之人，恐是不习这北方干燥，水土不服所致。

    裴衍祯想来不堪病痛缠身，遂，辞京官归江南，唯盼无病一身轻。听说心上哥哥要走，九公主自然少不了在皇上太后面前哭闹，皇上也不晓得怎么想的，叱责了九公主一句“胡闹！”便落了玉玺，裴衍祯遂被放回扬州。

    九公主自小受宠，哪里受过重话，被皇上怒叱之后倒也收敛了许多。不想，却是养精蓄锐。

    此番听说裴衍祯要娶沈谦之女，连夜便带了十数人马溜出宫廷，下江南劫持新郎。

    听至此，当时，我的想法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祸水”。这裴衍祯活脱脱一个祸水！

    只是，我便奇了，这九公主如此锲而不舍如此大张旗鼓地连亲都抢了，怎地最后却被裴衍祯寥寥数语劝解开来将到嘴的肉块给放了？

    我问过裴衍祯数次，每次他皆讳莫如深缄口不语。

    一日，房事过后，我忽地想起姨娘教我房中秘术时曾透露过，但凡男子餍足之后皆是最好说话之时，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便又问了他一次，果然，裴衍祯一面抱着我缓缓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一面温雅笑了笑，对我道：“我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她便放了我。”

    “哪句话？”我巴着他的胸口一抬头好奇至极。

    “我对她说——” 裴衍祯压低了声音悠悠然道：“我床笫不能。”

    “你！”我一时被噎，一口气没缓过来，竟开始不停地打气嗝。祸水啊祸水！他若床笫不能，祸水两字便要倒过来写，水货！

    裴衍祯见我被噎得气嗝连连，一时竟开怀大笑，叫我猜不透方才他所说是真是假。

    只是，平时皆只见他温柔浅笑，从不曾见他这般爽朗大笑，那感觉就像日日对着一朵半含半羞的花蕊，料定它开出来必是朵清雅的莲花，不曾想一日它忽地盛放，却是一朵艳丽至极的牡丹，叫人措手不及。

    不晓得别的夫妻是如何相处的，我只知我娘去的早，我爹凭吊她，再没纳正室，两个弟弟还小未有娶妻，几个姨娘总是很呱噪，聚在一起不是凑牌局便是商量着买布裁衣裳，沈家家大业大，爹爹常年忙碌，几个姨娘见到他的次数怕不是还没有账房先生忠叔见得多。

    如此对比的话，凭心而论，我觉得裴衍祯待我还是不错的，至少他日日归家，暂时也还没纳妾的打算，知道我喜欢听武戏，便时不时请来戏班子在家中热闹一番。

    只是，我的名字自此便由沈妙变成了……嗯，裴沈氏……老气横秋，实在有些不大好听。

    嫁过去数月之后恰逢我生辰之日，我一早起来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发现没有任何热闹的迹象，裴衍祯不给我做寿便罢，竟然连支戏班子都没有请，再一想，近日里他似乎有多次晚归，常常回来时我都睡过了两三巡。这般一联想，内中猫腻我便晓得了……

    都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

    只是，这也忒快了些吧？

    夜里，丫鬟将我请到了后院说是少爷唤我，不想，一入院门，我却险些栽了个跟斗，整个院子大晚上的连灯都没亮一盏，乌漆麻黑一片，正待唤丫鬟点灯，却见院子中央忽地有光亮起，不知何时竟搭了扇素白的屏风，那灯光便是从这屏风背后透过来的。

    不消一会儿，但见屏风后踱上来一队皮影小人，抬着花轿呜哩哇啦吹着唢呐，稍后，又上来了一个皮影小人，那扮相倒有几分眼熟，我思忖之时，但见那小人从花轿里扶出另一个盖着红盖头的小人，二人正交拜如火如荼之际，却上来了一队人马，乒呤乓啷一阵打后，劫走了那个男小人儿。

    至此，已不是眼熟二字可归总了……

    最后，看见那个男小人儿单骑策马一路奔来，我竟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原来，“林教头雪夜上梁山”并不是最好看的戏，还有一出戏远在其上。

    正陷在思绪之中，不防见那屏风上俪影成双，双双退去，一时间屏后灯熄，院中华灯齐上，一人自屏风后款款走出，正是裴衍祯，手上还拿着那对红通通的小皮人儿，脉脉看了我一会儿，开口道：“娘子，这对皮人是我亲手刻的，初学刀工不是那么精细，你权且收下吧。”

    我一时怔怔，不知如何动作。

    “莫不是娘子嫌弃？”见我未接，裴衍祯忽而眼睫垂了垂道：“若是娘子嫌这做工不好，我明年再做一对，一年做一对，可好呢？”

    原来，他这些时日晚归就是为了学这皮影戏，为了雕这对小人儿。

    我忽觉鼻头有些酸，忙不迭伸手接过那皮影。一时竟觉得，其实裴沈氏还是蛮好听的。

    遂，低声脱口喃喃：“原来，你不是去偷情……”

    是夜，将近拂晓时分我才得以筋疲力尽睡去……读书人真是太可怕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孰料，我刚刚勉强习惯这个“裴沈氏”的称谓不过两年有余，裴衍祯刚刚做上扬州城知府，便出了一桩离奇之事。

    莫说是人，怕就是神也料不到。

    京城朝中不知是谁起的头，闲聊时说起裴衍祯，说着说着自然便说起了裴衍祯新娶了江南大富沈谦的独女，扯着扯着还扯到了我早逝的娘亲陆姚，这一扯便无边无谱了，有人竟说印象中裴家当初亦娶过一名陆姓女子，于是，一群穷期无聊的古董老臣竟寻来了裴、沈两家族谱进行了一番深究。

    最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裴衍祯是我娘的远房表弟！

    于是，一群板板正的卫道士立刻联名上书，直言裴衍祯和我结亲实属乱伦，伤风败俗，乱德灭性，更言裴衍祯作为朝中重臣为官一方，实为国家之表率百姓之父母，如此行为岂不叫世人嘲笑我国中无礼法之所在，叫我泱泱大国颜面何存！

    总之，洋洋洒洒通篇下来大意便是我和裴衍祯这门亲事直接关系国家安危社稷存亡。

    皇上一听，亦觉事态颇严重。

    第二日，圣旨从京城中快马传出，火急火燎飞到了扬州城。圣旨后还附了详尽的裴、沈祖谱之比照牵连，庞大复杂的看得我头如斗大亦没看明白，只晓得一件事，便是，裴衍祯是我远之又远疏之又疏的表娘舅。

    是以，在皇上这条真龙天子掺和上一爪子的情况下，我的这段亲事彻底便告分崩离析。

    其实，此事若细想想，不难明白……

    总而言之一句话，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皇帝这个行当实在是个缺乏安全感的行当。

    我灰不溜秋回返自家打点箱笼之时，总觉着落了件什么物什，一时却又想不起是什么。其后有一日家中照例搭台唱戏之时我方才记起，是那对皮影小人儿，被我不知忘在了裴家的哪个箱底里压着，日后不知要便宜哪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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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屈大夫？三公子？

﻿如果说我的第一段婚事堪称离奇，那么第二段婚事便算得上是离谱。

    彼时，我刚卸去裴夫人的称呼返回沈家不过几日，恰逢端午粽子节，八岁的小弟弟闹着要去城外看赛龙舟，姨娘们嫌热避在家中砌麻将不愿出门，下人们唯恐外头人多一个闪失没照看好小少爷担不起这重责，皆惶惶推脱，是以，最后，只有我一人良善禁不住弟弟哭闹领了他出门看龙舟。

    好吧，其实是我撺掇小弟弟闹腾的，因为爹爹说我如今不比过去，要低调些稳妥，是以，便不大让我出门，今日趁得爹爹不在，正是良机。

    不想，这一去果然出了闪失，不过闪的不是小弟弟，是我……

    端午佳节，烈焰当空，汶河两岸琼花盛放，朵朵白蕊密密攒攒，然，比这琼花更密的是两岸晃动的人脑袋，乌压压一片生生骇得人升出一种一定要挤进去的斗志。

    虽然沈家在汶河旁有专设的高台，但是我以为远观毕竟不如近前去看得真切，遂拉了小弟弟力排万难扎入人堆里。

    待我二人挤到岸边，那船赛已过半，本来齐首并进的六条龙船此刻已现参差，但闻鼓声如雷劈浪千鸣中，一尾白龙船遥遥领先，斡波之中棹影如剑纷飞，龙舟鷁首上坐了一个舵手一面划桨掌舵，一面领着两排船手齐齐呼喝，震天呼喊擂击和两岸众人的鼓劲之声汇作一片，响彻半边天。

    我却一时顿觉乏味，既是比试，自然是不分伯仲你争我抢你进一寸我进两寸这样锱铢必较来得精彩，今日这样实力悬殊，一眼便知胜负便失了比试之精华趣味，遂，当下有些心不在焉，也不晓得周遭这些姑娘们挥着帕子兴奋个什么劲儿。

    “姐夫！”

    正走神之际，不妨听得小弟弟在我耳边唤道，生生惊出我一背冷汗。顺着小弟弟胖墩墩的手指望去，但见航道尽头处搭着一个高台，台上赫然坐着一顶顶乌纱帽，皆是扬州城大小官员，一群或大腹便便或髯须斑白之中簇拥着一人，美鬓长目，静雅怡然，不是裴衍祯却是哪个！

    我正待回身对小弟弟说清楚“辈分可以随便乱，姐夫不能随便喊”时，却听着身旁一个姑娘尖叫了一句，“三公子胜了！三公子胜了！”

    回头一看，果然，那白龙舟已至终点，船首舵手一身劲装鱼跃而起，一伸手便轻松摘下了娱蚣旗上的锦标，飘飘然稳稳当当落回船头。

    一时间叫好声喝彩声铺天盖地而来，周遭姑娘们更是挥着手绢尖叫着什么“三公子”蜂拥而上，也不晓得这些平时扭扭捏捏的姑娘家怎地这会儿竟像喝了几海碗鸡血一般生出这么大的劲儿，一群人推搡着、拥挤着，竟活生生将我也夹着一并往那终点涌去。

    还未来得及慌乱，我已被挤至堤岸角上……眼前一花，扑通一声，我便像个粽子一般被利落地丢入了汶水河里。

    “不好！有人落水啦！”

    冰泠泠的河水一气儿涌了上来将我裹住，我彻底淡定了……因为，我不会水，除了淡定我不晓得还能做些什么。

    眼见着我便要替代粽子去喂屈大夫之际，一只手臂却揽上了我的腰，一托而起将我抱上了岸。

    我气若游丝勉强睁开皆是水雾的眼，但见朦胧之中一双眉眼未语先笑弯了一弯，薄唇一启，白牙一龇吐出一句话：“姑娘仰慕我宋三乃是常理，只是这跳河深情却叫我如何报答？”

    我脑中“嗡”地一响，一股浊气涌上喉头，生生咳出一口所呛积水，彻底活返过来。

    “妙儿？！”此时，但见人群被劈分开，裴衍祯疾疾行来，一撩袍摆便蹲在了我面前，不由分说伸手便将我从这个什么宋三怀里移入了他怀中。

    小弟弟不晓得什么时候也蹲在了一旁，乖乖巧巧抬头冲着裴衍祯喊了句，“姐夫好。”

    人群一时嗡然，我顿时觉着还不如去和屈原大夫作伴来得好……

    裴衍祯坐着马车一路将我抱回了沈家，又不顾姨娘们的一惊一乍，一路将我从大门口抱回了厢房之中，直到丫鬟们为我换上干衣郎中开好药离开之后，他方才在姨娘的咋呼下离去。

    我躺在床上挺尸，默念了一百来遍“屈大夫”方才昏昏睡去。

    第二日，一个可怕的谣言横空出世——沈家大小姐裴大人前夫人现如今的外甥女沈妙，不过将将守了数日空闺便不安于室，恋慕上了扬州城中鼎鼎有名的风流宋三少，端午赛龙舟之际竟不惜跳河以博三公子瞩目注意。

    所谓谣言止于智者，我不与一干俗人一般见识，但是，一干俗人也坚持不与我一般清明，到了傍晚吃饭时，连小弟弟都问我：“妙妙姐，宋三是一个人还是三个人？”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嗟叹一句，真真叫人长太息以掩涕兮……这宋三是个卖酱油的还是个耍大刀的老娘都搞不清楚！从何恋起？

    又过了几日，一日清早，去杭州打点生意许久的爹爹回来了，让丫鬟将我唤到花厅里，说是有贵客来访。

    甫一入厅，便见一人侧身坐于爹爹下首，一身月牙白衫金丝走线绣云纹，碧玉簪子束锦带，一副世家公子哥儿的扮相。厅中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一时竟叫我不知从何落脚。

    爹爹抬头一见我，便唤道：“妙儿。”

    那公子哥儿闻声回头，眉眼一弯便冲我一笑。

    这一笑真真那个叫眼熟，眼熟地莫名叫我生出一丝呛水的感觉，却不知在哪里见过此人。

    “妙儿，来，爹爹为你介绍，这是如今天一阁的大当家，你宋世伯家的三公子，年轻有为呀！”爹爹满面红光，转头又对那人道：“这便是小女，妙儿。”

    那公子将茶盏一放，道：“沈世伯谬赞，小侄愧不敢当。”继而起身，抚了抚袖口对我一个深作揖，“沈小姐这厢有礼。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

    一道惊雷劈过，我终于记起这眼熟的小白脸是谁了。宋三宋三，江南人皆道“十铺七沈，余三姓宋”，说的便是这街上商铺一路行去十家之中七家是我们沈家的，余下的三家便是宋家的，说法虽夸大，倒也管中窥豹略见一斑。只是，不曾想，这叫人呛水的小白脸便是宋家如今的大当家宋席远！

    “哦？世侄见过小女？”爹爹亦放下茶杯，一脸好奇地问道。爹爹出门多日今日初返家，不知情实属情理中事，只是，给他这般一问，我顿觉喉头呛水。

    那宋三一双月眼一弯，瞧了瞧我，津津有味道：“正是。沈小姐于端午佳节观龙舟时，不甚落水，可巧为小侄所见，救于岸上。”

    “啊？妙儿你怎么这么不中用掉水沟里了？快让爹爹瞧瞧！”爹爹一听，立刻拉了我左右看着，确定我无事后，又肃穆对我道：“还不快快拜谢恩公！”

    我脸一黑，若非一群小姑娘吵着挤着要看这宋三，我焉能落入水中。如今奸人当道，罪魁祸首倒成了恩公……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拜谢！”爹爹一拍我的背敦促道。

    罢了，趁早打发了小白脸才好，我福了福身，道：“妙儿谢过宋公子。”

    那宋三笑眯眯受了我一拜方才假惺惺地伸手虚虚一扶，满面受用道：“沈小姐不必多礼。此乃宋某应当。”转而又对爹爹道：“沈世伯，小侄今日前来便是为的向您提亲。”

    于是，我又呛了一把水。

    那宋三却不顾我一脸唰唰白的面色，自顾自陶醉道：“说起来，小侄与沈小姐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当年沈世伯为沈太爷做八十大寿之时，小侄亦随父亲前来道贺，彼时，曾在院中瞧见过沈小姐，犹记沈小姐当时一身梅花小袄，手中还拿了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真真是冰雪可爱，叫席远一见难忘，记忆犹新。”

    我顿觉脑子里一群屈大夫排了队扑通扑通挨个儿正往河里跳……

    青梅竹马……这孩子，可叫人怎么说才好呢？

    且不说别的，我爷爷八十大寿那会儿，我才不过三岁，全然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团团，而这宋席远瞧这模样不过也才大了我两三岁而已，一个六岁的小团团对着一个三岁的小团团，还是一个傻乎乎在吃糖葫芦的小团团，居然春心萌动！

    究竟是他太早熟，还是那串糖葫芦长得太销魂？我不免深思。

    宋席远显然没有看到我深思到僵硬的脸，继续道：“直至前日里，小侄自汶水河中将沈小姐救起，一时惊为天人，又觉十分眼熟，竟觉像是见过千百遍一般亲切，归去之后魂牵梦萦，幡然顿醒，沈小姐莫不竟是前世与席远在三生石上定下契约之佳人！”

    我那个悔恨哪，抓肝挠心，当初怎地没在身上绑块石头干脆沉死在汶河里……

    宋席远还径自一脸意犹未尽地让人鄙夷，“席远对沈小姐可谓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爹爹显然也已经扛不住了，大手一拍桌子，利落果断道：“贤侄不必多说！”

    说的好！爹爹真该一掌拍死这小子，我觉得肚子里隔夜的饭都快要翻出来了。

    爹爹又道：“这就是缘分！便冲着贤侄救过妙儿这桩恩情，老夫今日便将妙儿许配与你！还望贤侄莫嫌弃妙儿曾许配给裴大人之事。”

    嗳？

    “如何会嫌弃，席远只是悔恨，悔恨自己没早两年向沈小姐提亲，叫沈小姐平白在裴家受了这许多委屈。”宋席远看着我，又怜惜，又哀伤，一脸恨不能当初替我嫁给裴衍祯的模样。

    我觉得我离升仙亦不远了……

    于是，我的第二段姻缘便被这么一塌糊涂地定了下来。

    这宋席远平日里看着还好，一副风流倜傥，年少多金的贵公子哥儿模样，只要不开口，我勉强能忍，但凡一开口，我便忍不住要在心底默念：屈大夫保佑，屈大夫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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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女追男？官压民？

﻿半月之后，宋席远大张旗鼓将我娶入了宋家，大开流水席，邀请扬州城全城之人入席，号称三天三夜菜式绝不重复。

    一时之间我和宋席远之事在江南一带传作女追男之美谈，更加佐证了“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之说，那些曾经仰慕过宋席远的姑娘那个恨哪，恨当初跳河的不是自己，直道原来风流多情的三公子这么容易便可攀附，轻轻松松跳个河便被套牢了。

    对于这些说法我已经麻木了，辩解也无用，只会越抹越黑而已。况，这些谣言比起宋三此人，实属小巫见大巫。我若连这些小小谣言都忍不得，日后还怎么忍得了宋三？权当韬光养晦。

    成亲当日，又出了纰漏。

    刚刚拜完堂行了夫妻交拜之礼，便气势浩荡闯入一拨人。

    有些事情，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所以，这回我一点也不埋怨抢的居然不是新娘我。

    况且，这回来的人还是知府衙门的缁衣捕快，那为首的捕头客客气气朝宋席远鞠了一个躬，道：“炆阙县知府贪污赃款，收受贿赂，共计白银八万两，上达天听，触怒龙颜，圣上命知府衙门彻查此事，因此案波及甚广，牵扯不少商户，裴大人烦请宋公子随我等去衙门叙叙话。在此花好月圆之夜搅扰了宋公子小登科实在过意不去。”

    宋席远一口饮尽手中交杯之酒，哈哈一笑道：“哪里哪里，各位差爷也是奉命行事，情非得已。幸而，宋某与娘子已交拜礼成。”

    那捕快脸色变了变。

    说起礼成，若非宋席远心血来潮提前半个时辰上我家迎亲，恐怕这回还和上回一样，拜堂拜了一半新郎便被劫走。

    宋席远转身对我道：“娘子莫慌，席远去去便回。”

    我淡淡应他：“还好，习惯了。”

    于是，新婚夜新郎再次被劫。我只是不大明白为什么红盖头总是要我自己来揭，早知如此还不如不用盖。

    我晓得配合衙门问话素来繁琐，一时半会儿结不了，过去裴衍祯一审起案子来常常近天明才归家，遂，自己洗漱洗漱便先歇下了。果然，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宋席远还未回来。

    如此，又过了两日，第三日，我正预备再叫人送套换洗衣物到知府衙门去时，宋席远却回来了，一进门便伸手揽了我，温情款款看着我道：“娘子好贤惠嗳，来来来，让相公我好好疼疼你。”

    “宋大爷，你好讨厌嗳。几天没打浴了？臭死奴家了。”我一个扭捏捶了捶他的胸膛，对付皮厚之人的办法除了脸皮比他更厚，别无它法，况且，我素来随遇而安。

    果然，宋席远哈哈一笑，不再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只是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贴上我的耳际道：“小娘子，相公我果然没有看走眼，你真是太合我心了！”

    旋即又笑嘻嘻将他身后自始至终木着一张棺材脸的中年介绍与我道：“这是宋家的管家陈伯。”

    那人面无表情朝我行了个礼，“夫人好。”

    “今后，夫人的话便是我宋三的话，汝等皆须听命。”宋席远煞有介事叮嘱。

    一干下人立刻称是。

    孰料，宋席远刚刚拾掇完毕喝了碗米粥，便有下人急急来报，“三公子，不好了，仓库走水！”

    宋席远一怔，旋即磨了磨牙，“官逼民反。”丢下四个字便又风风火火利落出门。

    这趟出门，足足过了六日，夜半时分我正睡到香甜处，忽觉一阵泰山压顶胸口憋闷，正疑是不是鬼压床，却听得耳边一个轻佻的声音道：“娘子，来伺候伺候相公我吧。”

    我动了动脖子，嗅得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还未来得及答言，便听宋席远吸了吸唾沫，作垂涎状伸手挑了挑我的下巴，“怎的？小娘子不愿意？那便让相公我伺候伺候你吧！”

    ……

    第二日，听闻裴府夜半走水，我顿觉我的命理不但克夫，还克前夫。

    正如鸡蛋永远不能理解鸭蛋的快乐，石头永远体会不到木头的悲哀，我估计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宋席远诡魅的思路。每日临了，我都以为我已修炼至至高境界，孰料，到了第二日，宋席远必定又会整出新的花样，每每叫人无语凝噎。

    修身养性这种东西果然是只有起点，没有终点。而宋席远此物，我以为实在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譬如他会在一家人吃饭吃得一本正经之时，突然对我冒出一句，“妙妙，主动扑倒相公的娘子才是好娘子。”

    一旁宋家人眼皮都不抬分毫，继续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我顿了顿，默默夹了一筷子海参到宋席远碗中，转移话题道：“相公，海参大补。”

    一旁老陈面无表情附和：“夫人说的是。海参补肾又壮阳。”

    于是，我便再也吃不下了。

    再譬如，宋席远会在傍晚时分派下人回来告诉我说，“夫人，三公子让小的转告夫人，说是夜里不回来了。”

    我听了自然道了句“知道了。”

    孰料，夜里我还未吹灯睡下，宋席远便一脸义愤填膺地推门进来，站到我面前劈头盖脸就道：“娘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嗳？”我瞠目结舌仰头看他。

    “竟然只有三个字！‘知道了’三个字！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晚上不回来是要去做什么呢？”宋席远两手往我身后梳妆台上一撑，俯身狰狞对我，忽而委屈一掩面，“你一点都不关心你相公我，我好伤心嗳，我一伤心就要纳妾，我一纳妾就要花钱，我一花钱就会心痛，我一心痛就要……”

    “那你晚上为什么不回来？”我直截了当打断他，原来为的竟是这事，是以，我便大度地顺他意问了问。

    闻言，宋席远立刻直起了身子，一掸衣袍，洋洋得意道：“你相公我要去逛花楼。”

    “哦。”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遂放下心开始卸头上的钗饰，预备拾掇拾掇便上床歇息。

    宋席远圆了一双眼看了我半晌，咬牙切齿道：“我这就去了。”

    我“嗯”了一句便钻入了被子里，听得宋席远关门远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却又去而复返坐在床沿呼噜呼噜像只闹脾气的猫。

    于是，我起身问他，“怎么了？”

    宋席远瞅了瞅我，不咸不淡道：“嫖资没带够。”

    我躺下前指了指一旁的柜子，道：“里面第二格有银票。”

    宋席远回身定定瞅着我，瞅了许久瞅得我背脊发寒，忽地俯身一把将我抱入怀中，埋首在我颈弯处，忧郁道：“娘子，你是另结新欢了还是旧情难忘？”

    “没有呀。”好吧，我承认我驽钝，实在无法领悟宋大师之精髓奥妙。

    “没有吗？”宋席远复又抬头认真瞅着我的眼睛，我目光灼灼坚定不移地瞅着他。于是，宋席远弯了弯眼，突然笑得像个偷了串糖葫芦的孩子，贴上来“啾！”地一声亲了亲我的唇，伸手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道：“娘子乖哦，吃醋是妇德之根本，不吃醋的娘子不是好娘子。这吃醋呢要从小事做起，从今日起，我若晚归家片刻娘子都应盘查我，如若有女子靠近我一尺之内，娘子要生气；如若在我身上闻见脂粉香，娘子要追究；如若瞧见我衣裳上粘了女子长发，娘子要质疑；如若我去喝花酒，娘子更要怒发冲冠；如若……”

    被他念叨得迷朦入梦之际，我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幸福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讲究心诚则灵。那么，我该不该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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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两个月？四个月？

﻿这般和宋席远鸡飞狗跳惊心动魄地过了两个月，我却胃口益发地不好，自己亦不晓得是怎么了，直至一日早上，我食欲全无，不过将将喝了口茶便觉腹内泛酸，难过地还未找到茶盂便吐了。

    宋席远伸手扶着我火急火燎便唤下人去找大夫。

    大夫赶来一诊脉，立刻起身抱拳对宋席远道：“恭喜三公子！贺喜三公子！尊夫人有喜了！”

    “真的？！”宋席远一下抓住大夫的袖口，两眼那个晶晶亮啊，天上的星星见了都要惭愧。

    那大夫捋着胡子任由宋席远扯着袖管，笑眯眯道：“老夫行医多年，这喜脉还是不会诊错的。尊夫人已怀喜足有四月。”

    呷？！

    如果说这老儿前面一句话已叫我反应不能，后一句话便更叫我转不过脑子来。

    四月……四月？四月！

    宋席远一下凉了面孔一甩袖子，道：“来人，送大夫！”

    那大夫一脸莫名便被两个宋家家丁架着请出了宋宅。

    宋席远坐到我身旁搂着我的肩，抚着我尚未隆起的肚子，和缓道：“娘子莫怕莫怕，这大夫定是裴衍祯请来混进宋家的奸细。待相公我再去请个正经大夫来。”

    不消一会儿，又来了个战战兢兢的大夫，哆哆嗦嗦把了脉后，颤颤巍巍道：“恭……恭喜三公子，尊夫人有喜……有喜了……两月……两月身孕。”

    宋席远满意一笑，得意地揽着我的肩膀，对那大夫道：“哈哈！姜大夫妙手神医！有劳有劳。”既而，豪迈一挥手对下人吩咐：“去银库取一百两诊金酬谢姜大夫。对了，现下便去刻块牌匾送到姜大夫医馆中，就写‘妙手神医’四字吧！”

    诸人退散之后，宋席远小心翼翼地乖巧坐在床边，一整日端茶倒水好不殷勤，抱着我的模样就像猫儿抱着尾鱼一般，惊得我不行。

    傍晚时分，一个下人急急来报：“三公子，裴大人来访。”

    宋席远眯了眯眼，“哦~那可要好生会会。”叮嘱我好生歇息便出了厢房。

    后来，我才知晓，裴衍祯竟是当日便知晓了我怀孕之事……之后，裴、宋两家就我究竟是有孕四月还是两月开始针锋相对，裴衍祯坚持要请大夫给我重新诊脉，宋席远坚决不同意。

    连我爹爹都看不下去，让沈家的私医上门给我把脉，结果，一个郎中说是四月，一个郎中说是两月，于是，连爹爹都莫衷一是。而我又素来不将月事放在心上，自己亦闹不清是何时停的月事，遂，此事成谜。

    宋席远一说起裴衍祯便咬牙切齿，“他定是嫉妒我娶了美娇娘，如今竟想抢我宋家还未出世的闺女！”

    我默了默，此话不对，一来，裴衍祯无需嫉妒，听说自从圣旨下来一爪子将我拍出裴家大门后，第二日便有人托媒婆上门给裴衍祯说亲，扬州城多少姑娘都等着盼着嫁给惊才绝艳的裴大人；二来，宋席远如何断定我腹中便是个闺女？万一是个儿子呢？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想此事竟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于是，京里连夜派出一名号称德高望重的权威太医。

    皇上不掺合还好，一掺合……大家皆惊了……

    此太医大笔一挥，“怀胎三月。”

    虽然我以为凡事讲求中庸乃为上道，折中才好，只是这个折中折得委实狠了些。如若我怀胎四月，则腹中胎儿是官宦之家书香门第裴家之后，如若我怀胎两月，便是富甲一方宋家的第七十八代传人，不管怎么说都还过意得去。如今诊出这怀胎三月……三月前，我已离裴家未嫁宋家……

    真真是个欲哭无泪。

    且，翻身无门。太医是什么，太医背后站着的可是皇帝陛下，太医既做如此诊断，天下哪个不要命的郎中大夫敢有异词？

    事实证明，皇帝这个行当不但是个没有安全感的行当，还是个闲得发慌的行当，连别人家生个小娃娃也要管。

    这下好，这一龙爪子掺合下来，我这不守妇德的名声算是彻底盖棺定论了，而宋席远这顶绿油油的帽子也被扣得严严实实。

    我觉得，宋席远虽然早熟了些，思路诡异……呃，独特了些，大体还是个不错的公子哥儿，如今这桩事实在叫他有些冤屈，宋家又是金灿灿的名门望族受不得如此污点，遂主动与他讨要休书。不想却被他想也不想便严词拒绝了，直骂那太医是庸医，杀人不见血杀人不眨眼杀人不偿命的庸医。

    而扬州城内那些过去仰慕宋席远现在复又重燃战火的姑娘们私下里不知义愤填膺咒了我多少回，我如今都不大敢出门了。

    一日趁得宋席远去码头验货之际，我仔仔细细找了一遍宋家的书房，终于从一个犄角旮旯里搜出本言妇德论七出之罪的书。我照着里面休书的格式誊抄了一遍，又将宋席远的私印给翻了出来，在“立书人”下盖了个红戳。

    我揣好这张薄纸又打点了些衣物，当日便带了陪嫁丫鬟返回沈家大宅。爹爹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只当无事一般照例招呼我和弟弟们一块儿吃晚饭。夜里，姨娘们照旧淡定地搓牌，大弟弟照旧对着一堆账本入定，小弟弟照旧缠着我说鬼故事……叫我不由感慨还是娘家好呀！

    之后，宋席远上沈家折腾过好几番，我皆闭门不见，回回不是爹爹应对的，便是大姨娘招待的。

    只是，那休书上红艳艳的印戳也不是假的不是？便是折腾到衙门里找知府裴老爷断下来，这休妻之结局也是变不了的。

    至此，我这段从待嫁闺女变成裴沈氏，从裴沈氏变作裴家外甥女，又从裴家外甥女变作宋沈氏，最后又变回沈妙的曲折闹剧到此可算是尘埃落定。

    一时间，上至名门世家，下至走卒贩夫，扬州城中人尽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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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好功夫？十八式？

﻿此番相亲好巧不巧给小舅舅和三公子一搅合，算是彻底黄了，不但如此，本来只是扬州城里的公子哥儿对我避之惟恐不及，这回连冰人馆里的媒婆都对我畏如蛇蝎，再无一人敢给我说亲。

    从此，我便失了相亲此项乐趣，漫漫长日如何打发才好呢？只有白天看戏，晚上给小弟弟说说聊斋权且打发。

    今日天气不错，九州戏苑里刚排了出打戏，里面武生的功夫据说顶顶拔尖，听闻早先还在少林寺练过拳脚，近日里才还的俗为了养家进了戏班子。我一时兴致勃勃带了随身丫鬟绿莺去看戏。

    家里常年在这戏苑里包了个小楼台，一来为的是爹爹有时领些往来生意打交道的老爷们听戏方便，二来姨娘们有时若闲得慌也可结伴出来听戏，不必与楼下场子里鱼龙混杂之人坐于一处。这小阁楼近些日子都是我在用。

    今日这戏我以为不错，这武生一身工夫也俊得很，一抬腿一落拳一劈刀都极是干净利落铿锵有力，唯一 一处缺憾便是这角儿长得忒白细了些，看着不甚阳刚，全然没有武生粗犷豪迈的味道，一个细皮嫩肉的人耍大刀看着总叫人于心不忍，总觉着不晓得是谁在耍谁，还不如让那刀子耍他来得干脆些。

    是以，看到后半场我便有些跑神，放眼望去，楼下场子里一干大老爷们倒是看得两眼赤炼精光，听得一个长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对一旁面色蜡黄的男子道：“怎么样？李爷觉得这新出的角儿如何？粉面桃腮，看这两下子想来那韧性也是极好的……”跟着嘿嘿笑了两声，小胡子在风中得瑟出那么几分不正经的味道来。

    一旁蜡黄男子似乎联想到什么跟着心照不宣笑了起来，又道：“陈爷如今觉得这武生不错是因着一旁没个比照，如若这武生被放在秦楚馆里，恐怕便不够比了。”

    “哈哈，李爷这么说恐怕是没见过这武生卸下妆的模样吧？”那小胡子陈爷满面泛油光，得意道：“我和这戏班子李老板熟识，昨日里在后台叙旧，恰巧瞅见这武生还未上妆，那眼睛叫水汪汪肤色叫水当当啊，我敢说和那秦楚馆里的麝怜小相公不相上下。”

    那蜡黄男子登时来了劲头，两眼放光，“真的？竟能和麝怜比？那麝怜可算得是秦楚馆如今的头牌啊！”忽地又猥琐一笑，“就算样貌比得，这‘功夫’……嘿嘿，又怎么比得上？”

    我托腮看这二人讨论得热烈，不由得起了好奇，转头问绿莺，“秦楚馆是哪里？” 以我这十来年看戏的经验瞧来，这台上武生的功夫已是上乘，竟然还有人功夫比他要好，那自然要去拜会拜会。

    绿莺面上一红，眼神旋即躲躲闪闪，一会儿看脚面一会儿看屋顶，支支吾吾了半晌，方才在我专注的眼光下含糊答道：“秦楚……就是……就是那个……都是男子的地方……”

    都是男人的地方？武术教馆？酒肆？我疑惑看她。

    绿莺一跺脚一扭头道：“就是只有小倌的勾栏院！”

    “嗳？小倌？”我怔了，勾栏院我晓得，不就是花楼嘛，只是小倌是什么东西？

    绿莺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对我如此如此那般那般详尽解说了一番，听罢我仍无真实感，男子和男子，可如何在一起厮混呢？

    遂，当下一拍桌，“走，我们去秦楚馆瞧瞧。”眼见为实，况，我如今闲闷得慌，好容易发现个有趣新鲜的物事，不去瞧瞧实在对不住我自己。

    绿莺一听却惊得不行，伸手便来拦我，“使不得啊，大小姐使不得！要叫老爷知晓非得打断奴婢的腿不可！”

    我怜悯摸了摸她的头，“那就不要让爹爹晓得呗。”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转不过弯来？

    我素来行事干脆利落，当下便找了间绸布庄换了身公子哥儿的行头，再将绿莺打扮成小厮的模样，一摇一摆便奔着那秦楚馆去了。虽然我以为女扮男装泰半是自欺欺人之举，糊弄不了多少人，但是，有钱便是大爷不是？

    我正待踏入这花红柳绿的秦楚馆，门口迎来送往的老鸨便伸手拦住我，客气道：“这位姑……小店只招呼男客。”

    我折扇一开掩面一笑，身后绿莺递上一锭金锞子，那老鸨立刻笑成了朵黄灿灿的波斯大丽菊，“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我点了点头，“要上等雅间。”

    老鸨连连称是，“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公子揽月阁请。”

    我以扇掩面一路行来，放眼望去果然满路满堂皆是男子和男子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眉目传情，遂由衷生出一种欢欣感慨——原来我嫁不出去的缘由不在我自己身上，想来扬州城中不愿娶我的公子老爷太半都在这秦楚馆里。现如今原来男子都喜欢男子了，难怪，难怪……

    绿莺一路紧紧拽着我的衣摆跟到雅间里，那表情竟像浑身被跳蚤啃着一般作孽。

    “不知这位公子要点哪位相公？”老鸨陪笑将一摞牌子放在我面前。

    我瞥了眼，闲闲坐下翘起脚，道：“就要你们那个功夫最好的麝怜。”

    绿莺一时连连咳嗽，那老鸨一顿，为难道：“可是不巧，刚刚右面天香阁里方才来了位公子亦说要唤麝怜。”

    我放下一张银票，豪迈道：“我出双倍。”

    那老鸨眼珠子一下便粘在那银票上，撕都撕不下来，忙道：“好好好，老身这就把麝怜叫来。”

    看着她颠颠儿掩门出去，我左右看了圈这屋子，除了纱幔多了些，颜色艳俗了些，香粉味浓了些，其它倒还好，靠墙居然还有一个书架，上面还摆满了书。

    我随手便抽出一本来，翻开绢皮封面，几个大字赫然撞入眼帘——“龙阳十八式”。再往下翻，便都是些春宫画儿了，一式一式画得倒还颇详尽，细微之处亦勾勒了出来，我顿时有种幡然大悟之感，原来龙阳之癖便是这般。

    一旁绿莺一脸要哭不哭耐人寻味的表情，“小姐，你如今还怀着身孕，若有闪失，叫小莺可怎么交待？”

    我忙安慰她道：“不妨事，我叫那麝怜来就是想看一看，和他说说话，不会对他行这十八式的。”

    话音刚落，绿莺脸色更作孽了，喃喃道：“小姐便是想行也没这条件。”

    此时，老鸨敲门进来，满面尴尬道：“这位公子，怕是要对不住了，天香阁那位公子说要出三倍价钱点麝怜。秦楚馆里别的没有，俊俏的相公有的是，要不您看看点个其他的相公？”

    我心道，沈家别的没有，银子倒是真不缺，遂道：“我出四倍。”

    老鸨眼睛直了，唯恐我下一刻便后悔一般立马奔出门去和隔壁的客人周旋。

    不想，隔壁这位倒也是位志在必得又不缺钱的爷，不消片刻那老鸨回来竟说他愿意出五倍价钱。足见这麝怜小倌功夫了得，不想现如今连勾栏院里竟也卧虎藏龙，连个小倌都要习武，真真行行出状元，当个有特色的小倌也不容易。

    只是，这般比银两，我虽料定自己必定能最后胜出，也不能仗着沈家有钱便这般随意铺张挥霍，我和隔壁这位公子一味攀比下去，只是河蚌相争叫这老鸨渔翁得利，反正我只是图个新鲜想看看这传闻中的小倌是圆是扁，顺便见识见识他的拳脚功夫，用不了多少时间，倒不如亲自去和隔壁的公子商量商量叫他先让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再将人给他送过去。故而，我想了想便没在老鸨饱含期许的眼光下继续喊价。

    我领了绿莺出门寻到右面的“天香阁”叩了叩门，开门的是个随从打扮之人，满目警觉的样子看了看我们，“何事？”

    我登时觉得此人十分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遂作罢，对他道：“烦请通报你家公子，我是隔壁揽月阁的客人，有事与他打个商量。”

    “展越，是何人？”一个公子从屏风后转出，带了一抹窗口洒入的月色，毓秀温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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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聚宝盆？禁断恋？

﻿“展越，是何人？”一个公子从屏风后转出，带了一抹窗口洒入的月色，毓秀温雅。

    我一愣。

    “是隔壁和少爷抬价的客人，说是要和少爷……”那随从侧过身回话，话未尽便被来人看清我后一下打断。

    “妙儿？”裴衍祯眉尖一蹙，眼尾一抬，唇角抿了抿。

    “姑爷？！”我身后的绿莺脱口便唤，想是立即便晓得自己唤错了，马上又改口亡羊补牢道：“舅老爷……”

    这下情况便有些诡异了，我和自己的前夫偶遇在勾栏院里，还为了抢同一个小倌互相竞价。

    这……这其实也没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我沈妙何人？我沈妙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被龙爪拍打过之人，况且，我和裴衍祯也算老夫老妻熟门熟路了，故而，我干干笑了两声，对裴衍祯道：“既是小舅舅要那麝怜，我就不抢了。”

    长幼有序，爹爹自小便教导我要孝敬尊重长辈。

    只是，我过去竟不晓得裴衍祯是男女通吃的……难怪我瞧那应门随从眼熟，现下我想起来了，此人便是那日我和宋席远成亲时闯进来的缁衣捕头，如今的捕头也确然不容易，不但白日里要在衙门当差，夜里还要陪着官老爷逛勾栏扮随从，啧啧，行行有本难念的经。

    正待告辞离去琢磨着改日再来，裴衍祯却迈了两步挡住我，伸手便握住我的肩头，“妙儿，你如何会在此处？还穿得如此单薄？”忽觉肩头有异，裴衍祯似乎越收越紧，捏得我有些疼了，“方才真是你在隔壁唤的小倌？”

    语气和往常一般再温和不过，我却突然觉得后颈有些寒凉，想来确实穿得太少了。

    “五娘，三公子说了，今日便点那麝怜。”

    我正垂着头琢磨如何回答裴衍祯，不妨斜对面一个小厮拉开门正唤老鸨。

    我本能一抬头，正正瞧见门户大开的雅间里坐了三五人把酒言欢，为首的那个不是宋席远却是哪个？

    好吧，其实碰见一个前夫和碰见两个前夫并没有什么区别。夫妻三人点了同一个小倌也并没什么稀奇。

    宋席远一抬眼也正瞧见我，面上竟掠过一丝莫名惊慌，急急起身出门三步并作两步便走到我面前，脱口一句话便叫人十分呛水，“娘子，你是来捉奸的吗？”旋即一脸大义凛然只差指天誓日道：“相信我，我是清白的！我只是过来谈生意应酬，小倌是给其他几位老爷点的！”

    接着，突然反应过来一般，面色忽地玄妙狰狞起来，“妙妙，你如何会和裴大人携手逛勾栏？”

    我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裴衍祯已松开了我的肩膀改而握住我的手，遂挣脱开，道：“碰巧遇见的，本来想见识见识那麝怜的功夫，既是你二人皆点了他，今日看来是瞧不见了，我明日再来亦可。”

    “明日？！”裴衍祯与宋席远异口同声，语气听着十分不善。

    我揣摩了一下，难道他们明日还要点这小倌？我素来随和宽容好商量，遂和缓道：“要么后日亦可。”

    不想话音未落，二人面色却益发地不好了，叫我后脊梁骨由下自上漾出一股寒意，生生抖了一抖，弱弱道：“莫非……莫非你们竟想包月？”

    宋席远登时青面獠牙，裴衍祯额际一道青筋浮了浮，欲崩不崩将将要崩，最后伸手捏了捏。

    我看了看楼下过往的小倌，再看看宋、裴二人，一时十分忧心，以他二人这白净的模样，倒不知是他们十八式小倌，还是小倌十八式他们……

    正忧着，不妨裴衍祯伸手握了我的一只手，道：“妙儿，此处污秽，我现下便送你回去。”

    与此同时，宋席远却握住了我另一只手，看着走道尽头正被老鸨领着步上楼的一个男女难辨打扮得花红柳绿之人，吊儿郎当一挑眉对裴衍祯道：“裴大人既已点了头牌，现下便去忙吧，还是我送妙妙回去的好。”

    裴衍祯温文一笑，看着宋席远那雅间里一干坐等的老板们，道：“三公子生意经方是正事，如何可以耽误？今日这麝怜还是陪三公子的好，帐便算在裴某身上吧。”说着便携了我的手转身便走，那名唤展越的捕头紧随其后。

    宋席远许是不妨被那展越腰间佩刀一闪，一时松了我的手，旋即却又跟了上来，一脸不悦。

    身后老鸨六月飞雪哀怨叫跺脚：“三位公子爷，这麝怜究竟谁要啊……”

    马车一颠一颠地在月下走着，车上一颠一颠坐了我、裴衍祯和宋席远三人。宋席远嘴角噙笑，笑里藏刀道：“平日里瞧惯了裴大人一副出污泥而不染的清高卓然，不想竟是端出来的，原来裴大人亦流连这烟花柳巷，今日叫宋某眼界大开。”

    裴衍祯不疾不徐淡然道：“公务所致，为查一桩无头公案，故而深入其间。”虽神态淡然，但语气却铮铮诚挚，双目清冽看着我。

    宋席远忽闪着眼睛笑了笑，“裴大人这花楼逛得义正词严，借口寻得好！”

    “实话实说罢了。”裴衍祯不为所动看了看宋席远，“不及三公子谈生意来得妥帖正当。”

    “你！……”宋席远一时憋红了脸，一边怒瞪裴衍祯一边急忙对我道：“妙妙，你要相信我。”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裴衍祯温和关切对我道：“妙儿，你现下身子可有不适？若觉着颠簸，我便让那车夫再赶得慢些。”说着便往我腰后又垫了一个丝绸垫子。

    我眼睁睁看着他二人这般绵里藏针语中含酸一来一往针锋相对了一番，再想想今日在秦楚馆中所见所闻，突然福至心灵，有种七窍顿开大彻大悟之感，一时思如泉涌。

    这，这不是吃醋是什么？

    所谓，三人行，必有□□。

    我原来一直认为裴、宋二人娶我为的是沈家家大业大的财富，娶了我便相当于有了国中第一商沈家做后盾，好比娶了个聚宝盆，何愁将来不能大展宏图。不成想……竟是另有隐情……

    无怪乎我和宋席远成亲当日，裴衍祯派了捕头将他请走，早不来晚不来偏挑得那日来，分明是不欲我和宋席远成亲。之后知悉我有孕后，又坚持要派郎中给我复诊脉，坚持认为我有孕四月，分明也是为了拆散我和宋席远。裴衍祯虽然面上温和不见情绪外露，如今一回想，却不想他竟为了宋席远用苦心如此之深！

    而宋席远平日里伶牙俐齿叫人招架不来，一遇到裴衍祯便辞穷理亏大失水准，且一说起裴衍祯便横眉竖眼咬牙切齿的样子，难道……怕不是……他已被裴衍祯给十八式了……？

    我怜悯看了看宋席远，又看着裴衍祯心下直摇头，不想裴衍祯看着一派斯文尔雅，竟然奉行所谓得不到他的心，便要得到他的人……

    但是，依我所见，宋席远未必全然没有感觉，回想方才一番话，宋席远一说起麝怜那酸溜溜的挖苦味儿，不是拈酸吃醋却是什么？

    二人有隐晦之情在心，然，碍于世俗眼光却不得不深埋心底强硬克制自我折磨，以我为肉盾互相遮掩避人耳目。爱人近在咫尺，看得见，听得见，却如远隔天涯之人不能相爱，这活生生在我面前的禁断之情真真感人肺腑叫人为之嗟叹！

    若非今日进了一番秦楚馆叫我思路大为开阔，看问题看得更全面一些，我过去竟然毫无察觉。

    绿莺搀扶我下车时，裴衍祯看了看她，温和道：“绿莺，你伺候小姐多少年了？”

    绿莺规规矩矩低头回答：“六年了。”

    裴衍祯又道：“如此说来，时日也不短，凡事孰轻孰重也当慢慢学着拿捏拿捏。”

    绿莺白了白脸连连称是。裴衍祯回身对我嘱咐道：“妙儿，我知晓你好奇心重，只是，那秦楼楚馆实在鱼龙混杂秽浊不堪，实非好去处，今日你且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此时，宋席远撑着车辕跳下车，深情款款对我道：“妙妙，你如今怀着我的闺女可不能四处乱走，听话。”

    我一时还沉浸在他二人的悲情之恋中不能自拔，遂连连点头。临入门时方才稍稍反应过来，回头殷切叮嘱裴衍祯，“裴大人，你顺路，正好可将宋公子送回家。”

    裴衍祯一怔，宋席远亦一楞，旋即嚷嚷：“不敢劳驾裴大人。”我狠狠盯了他一眼，他方才满面莫名其妙地闭口。

    裴衍祯道：“只是裴家和宋家一个城东一个城西，这路顺得远了些……”

    原来男人亦会口是心非，我忽闪忽闪着眼睛诚挚殷切地看着裴衍祯，看了许久，裴衍祯方才道：“既是妙儿开口……三公子，请上车吧。”

    宋席远一脸愤懑别扭地在我的注视下郁郁上了车。

    看着他二人坐于马车中绝尘而去，我抬头看了看夜色，心中叹了句，觉得自己一下高尚伟岸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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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茶叶蛋？安胎菜？

﻿我一早起来预备至后园转上一圈，看看小花小草什么的，不想却在金鱼池子边上瞧见一个人，此人背对着我，一袭绀紫锦衣，裳后系黛螺组绶，一只色泽碧透的玉佩垂于腰际，但见他略略低头似乎正全神贯注地凝视池中之鱼。

    我顿了顿，本想退回去，转念一想还是上前去，看他目光如炬饥渴陶醉地望着一池子鱼，遂问他：“你是想吃鱼还是想投湖？”

    宋席远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眉眼一弯，笑得倒比这池水要碧绿许多，“妙妙，你终于起床了。”一下猝不及防被他握住双手，“妙妙，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我好感动！你放心，虽然你休了我，但是以我们的感情，我以为，名分这种东西于我不过就是朵天边浮云，我不会想不开去自尽的。”

    “啊！登徒子！”

    我正待与宋席远说清休妻是为他好，不妨听得身后一声惊呼，回头，却是给我拎了早饭来的绿莺，一脸惊愕恐慌，地上是打翻的提篮。想是这冒失丫头没瞧清是宋席远，当然，常人也不会想到是他，冷不丁一大清早瞧见个陌生男人抓住家里小姐的手，自然要喊，

    但见宋席远一脸不满瞅着绿莺，道：“你见过我这么从一而终的登徒子吗？”

    我趁势将手自他手中抽出，见绿莺一脸愕然瞧着宋席远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怪可怜见的，遂与她道：“你下去吧，早饭一会儿我回屋吃。”

    待绿莺走远了，我回头问宋席远：“不知宋公子一大早站在我家后园鱼池子边作甚？”

    宋席远笑着扬了扬前额的发丝，“自然是等妙妙来与我楼台相会，顺便借这池水照照仪容。”

    我顿觉日头太烈被晒得头晕眼花，方才记起宋席远倒是一直有这癖好，但凡途经之处有点反光的东西，他皆要伫足停下权当镜子照一番，自我满足地陶醉赏析，自恋得登峰造极如入无人之境。但是，此非问题之症结所在，问题是他今日登门来访怎地下人都没来通报一声？我也好躲上一躲。况且，这后园乃沈家内院，家中人若非有我或爹爹应允断不会将他引至此。

    我瞧着园子一角被踩坏的番邦月季，心中抽了抽，一念闪过，莫不是……遂问他：“你是如何进来的？”

    宋席远理所当然道：“翻墙进来的。”

    果然！

    我努力顺了两口气，大夫说养胎不宜心绪起伏，否则娃娃会提早爬出来。

    宋席远却嘴角一撇，倒像我家小弟弟挨了爹爹训话一般委屈道：“我走正门你皆不见我，我只好从后院爬墙。”忽地面色一转，一脸歌舞升平，“妙妙，莫不是你比较喜欢这种私会的感觉？”

    我看着他认真道：“一点都不喜欢。”

    话音刚落，绿莺便从回廊那头急急走来，“小姐，裴大人来了。老爷让小姐去前厅叙话。”

    “晓得了。”我转身便要走，不妨看见宋席远一下垮塌的面色，“妙妙，为何裴衍祯见得你，我却见不得？”

    裴大人一来是官家我是平民，二来是小娘舅我是小辈，他若召我，我岂敢不见？

    正欲说，却一转念想起昨日总总，遂邀请他道：“不如宋公子一并去前厅？”

    宋席远面色稍稍开霁，跟在我的身侧徐徐而行。

    甫一踏入花厅，便见裴衍祯一身苏绣月牙白长衫凭窗而立，无风亦缥缈，无月亦清雅，仿若自带一泓秋水仙气，就是这么随随便便一站，却也无墨自入画，叫我这等凡夫俗子自叹弗如。

    我前脚不过将将跨过门槛，裴衍祯便像身后多双眼般立刻察觉回身，浅浅一笑，“妙儿。”

    我还未来得及答话，宋三便一下抢了个先，双手一拱挡在我面前，“裴大人。”

    裴衍祯笑意淡了淡，眉尾抬了抬，“不想三公子竟在？”语调平稳，尾音若有似无勾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席远低头一笑，“裴大人来得，我宋三如何就来不得？”

    我嗅了嗅二人之间弥漫的不寻常气息，看他们云里雾里你来我往推着太极，心下一叹，罢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就近寻了张黄花梨玫瑰椅坐下，刚刚沾到凳子面，裴衍祯便上前两步扶住我，“妙儿，这玫瑰椅太方硬了，不若这坐这圈椅好。”语气柔和，手上动作却不含糊，不由分说便将我扶到一旁的藤座圈椅上落座。

    宋席远眉尾一挑，我暗道不好，赶忙想挣脱裴衍祯的搀扶，此时，爹爹却从厅后揭了帘子风风火火跨了进来，一边乐呵呵道：“可叫我寻到了！这武夷山的大红袍可是我托了不少人花了重金几番辗转才从闽地买来的，衍祯你倒有口福……”

    爹爹托着一斗茶叶罐子撞入厅中，不妨瞧见宋席远，一顿，旋即道：“席远你也来啦？来来来，那便一块儿尝尝我这新茶。”

    宋席远面色一转，立刻喜滋滋地几步凑上爹爹跟前，两眼潋滟放光，“大红袍？！沈爹爹好手段！席远亦钦慕此茶已久，始终不得，深以为憾，不想今日好福气！”

    自从裴衍祯和宋席远成了我前夫以后，我爹便得了个奇奇怪怪不伦不类的称呼“沈爹爹”，爹爹也不以为意，由着他们这般。

    但见爹爹用茶匙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匙茶叶放入紫砂壶中开始冲泡，入水淋杯一招一式皆悉心备至，处处皆透着这茶的金贵。爹爹对茶叶的态度和对我们姐弟三人那是截然相反，我们三姐弟就像农户家散养的鸡鸭，磕了碰了，爹爹从来不放在心上，若是哪天下人禀报家里的茶叶不甚给跌了一罐，倒可以叫爹爹心疼得彻夜难眠上几日。

    这点宋席远和爹爹一拍即合，他亦喜好花重金四处搜罗各类名茶，遂将爹爹引为知音。

    我也以为，他二人若不做知音确实可惜了些。扬州城中哪个茶贩子不晓得沈老爷和三公子买起茶来花钱不眨眼，而且两人皆是“茶痴”，非但痴迷还痴混，从来分不清毛尖和毛峰，吃不出明前和雨后，最是好糊弄。一说起茶叶，此二人平日里做生意的精明劲儿便不知遁到哪个九霄云外。

    故而，时不时地隔三差五便有茶贩子托了人神神叨叨跟我爹或宋席远推销茶叶，一推一个准。就说我嫁给裴衍祯那会儿，陪嫁里便有十罐号称爹爹珍藏的君山银针，一日我误翻出一罐泡给裴衍祯喝，裴衍祯不晓得是我的嫁妆，喝得连连皱眉，当下便问我家中茶叶是不是快要喝完了。

    宋席远的茶叶鉴别能力比起我爹爹便更是臻入化境，那日不晓得是谁诓他买了一罐据说顶级的祁门红茶，宋席远如珍似宝地泡了给我喝，我一尝当下便觉着这味道十分熟捻，之后细细品味了一番方才想起，这分明和我小时候奶娘煮的茶叶蛋味道如出一辙，可悲可悲。

    今日爹爹这大红袍不知又砸了多少银子便宜了哪个舌灿莲花的茶贩子，罢了，千金难买心情好，只要爹爹喝着开心便好。

    本来我出阁前喝茶倒也分不出个三六九等所以然来，只是跟了裴衍祯两年，方才对这茶叶区分得清楚了些。我端了杯爹爹亲自斟的茶尝了尝，果然不出所料，只是一般普通的武夷岩茶。幸而此番还未太离谱，我原以为那茶贩子会拿闽地的另一种唤作铁观音的茶糊弄爹爹，这般看来这茶贩子还是良心未泯。

    宋席远却连连赞道：“甘甜馥郁，大红袍果然名不虚传！”

    爹爹捋了捋胡子显然十分开心，又满目期许地看着刚抿了一口的裴衍祯，但见裴衍祯将茶杯放下，怡然一笑，道：“是还不错。”

    于是，爹爹便是在宋席远此类一窍不通的茶友和裴衍祯此类含蓄不直言的茶客纵容下，自得其乐地在茶痴这条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正喝着茶，下人来报说是富春楼的小厮给沈小姐送菜来了，我一时怔然，全然不记得自己曾给富春楼下过单子叫菜。宋席远却立刻起身自作主张替我答道：“送进来吧。”转身对我道：“妙妙，是我叫的十全大补菜，你如今有身子，这么瘦可不行，得好好补补。”

    说是“十全大补菜”，我以为不过十道，不曾想却摆了一桌子，倒像是满汉全席了。鹿茸党参龟鳖乌鸡……还有若干看不出是什么的菜，一大早便这么吃，怕不是要血尽而亡。幸而大家都还未吃早饭，遂招呼爹爹裴衍祯宋席远一起坐着吃。

    刚坐下，宋席远便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瞧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放到我碗里，道：“妙妙，吃点干煸蜂蛹。”

    我一下顿在那里，宋席远太半见我面色有异，便又夹了另一堆东西给我，“不喜欢吗？那就吃点拔丝蜂蛹。”见我还是不动筷子，遂又换了一道菜，“还是妙妙想吃这清炒蜂蛹？”

    我看着碗里肥硕的蠕虫尸首，心平气和道：“关键不是拔丝还是干煸，我不喜欢吃蜂蛹。”

    宋席远眉目纠结，“妙妙，可是这蜂蛹据说吃了可好了，可以安神养胎。”

    我以为不被惊着已是我定力十足，更莫说“安神”……

    裴衍祯声色不动夹了一筷子那鹿茸里的配菜萝卜丝到我碗中，我以为尚且还对胃口些，宋席远一看我嚼那萝卜丝，登时脸色便有些愤懑。

    正吃着饭的爹爹却突然停了下来，道：“妙儿，听说前些日子你去相亲了？”

    “嗯。”我直言不讳应道。裴衍祯默默嚼了口米饭，宋席远吃着拔丝蜂蛹，二人未抬头，我却一时莫名觉着有些压抑，想是夏天到了，早晨难免有些闷。

    爹爹一拍大腿，脱口便道：“相什么亲啊！丈夫如钱财，乃身外之物，可有可无。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呃……我顿了顿，一时有种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之感，当即应道：“对哦！”

    裴衍祯停下筷子看了看窗外，伸手扶了扶鬓角。宋席远拨着碗里的蜂蛹目光略显呆滞涣散。

    果然还是爹爹见识广。孩子没爹其实也没什么，我没有娘，不也好端端活到如今一十有九这把年纪！小门小户女子必得有丈夫为的是有个支柱养家，我们沈家又不缺钱，养大个把娃娃想来还是游刃有余的，我之前果然狭隘了，幸得爹爹点拨。

    我一时想通，心中难免通透舒畅，便夹了一筷子海参，刚嚼了两口，突然想起老陈说这海参壮阳，一下腹内便有些翻滚之感，捂嘴转身干干咳了两下，道：“我饱了，你们吃吧。”

    听得宋席远道：“吃这么少怎么行，多少再吃些。”

    裴衍祯端了一杯清水给我，“妙儿可是不喜这油腻？”见我点点头，便俯身温和问道：“妙儿可有想吃的菜？”

    我想了想，觉得除了一样东西实在吃什么都有些难受，遂直言与他道：“醋溜白菜。”

    宋席远立刻否决，“白菜帮子顶什么用。”

    裴衍祯却挽了挽袖子，“妙儿，你先喝点粥，我这便去给你做。”说着便径自让一旁下人领着去了厨房。

    裴衍祯虽然不善舞刀弄剑，但是铲子我以为舞得却不错，是位深藏于民间的大厨。过去两年里他若有时得空便会亲自下厨做一两样小菜，味道决计不输给富春楼的大厨。我初次见着难免吃惊，不都说君子远庖厨？裴衍祯不但是个文静脱俗的读书人，还是一方知府父母官，不晓得怎么一时想不开会去下厨，遂问他，他只是淡淡一笑道：“有一技傍身，万一哪日不作官了，也好叫夫人跟着我不至受饿。”

    “想当年，你娘怀你的时候也爱吃醋溜白菜。”爹爹沧桑慨叹道，一下将我的走神打断，但见宋席远正在往我碗中舀鸡汤，不死心道：“妙妙，这鸡汤不油腻，去了油清炖的。”

    我低头喝了口清水，不妨看见自己袖口破了一道口子，想是方才在院子里被花枝挂破的，遂道：“我去屋里更衣，爹爹和宋公子慢吃。”

    身后，听得宋席远喃喃：“还没喝汤，怎么就想更衣了？”我登时觉着脑中屈大夫一飘而过。

    换好衣裳后，我突然腹中馋虫大作，再想想裴衍祯的厨艺，一时心痒难耐，便顺道弯去厨房想瞧瞧那醋溜白菜可烧好了。

    推门入内，但见灶头火势正旺，裴衍祯利落地挥着铲子，袖口挽至手肘以上，袍摆别在腰间，非但不显粗俗，倒有一番别样风味，他这么一站，竟像秋雨过境，叫这灶间也不那么嘈杂火热了。

    他回身对我一笑，“妙儿，莫急，这菜马上便可起锅了。”

    明明是背对我，也不晓得他怎么就晓得我进来了，我困惑看着他，但见他额际有一层细密汗珠，想是被火熏的，我想也不想便自袖中掏了帕子上前，伸手替他将额头汗珠拭去。

    擦好放下手后，才发觉四下除了锅中白菜嗞嗞苟延残喘声外有些诡异的安静，抬头却见裴衍祯一瞬不瞬望着我，明净的眼睛仿若十月的天空，深邃无垠。

    我心中一动，低下头脱口便道：“我是怕滴到菜里太咸了。”

    我惊讶于自己的第一反应，事后我一直担心我被宋席远传染了他的诡异奇特。

    闻言，裴衍祯轻轻一笑，转过头去，将熟了的白菜装进瓷盘里。我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陶醉满足地眼睛都忍不住眯起来，再次睁眼一抬头，却险些撞上裴衍祯近在咫尺的鼻梁，不知他何时神鬼不知地靠得这样近，我竟然毫无察觉……

    看着那两片近到不能再近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像晨风一样拂过我的唇畔，“妙儿。”

    我脑中一时白茫茫一片，被蛇给眩晕了一般动弹不得。

    “妙妙，妙妙。”忽听得回廊外宋席远寻猫一般叫我，我登时回过神来，低头端了醋溜白菜转身疾疾便走，过河拆桥将小娘舅抛于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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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展大侠？真英雄？

﻿此后，小娘舅和三公子便隔三岔五上我家来如此这般给我安胎一番，安得我惊心动魄，觉着将来肚中这娃娃必定不是生出来，而是吓出来的。

    且说今日好容易此二人不登门，我一时起了兴致寻了小姨娘陪我去逛瘦西湖。原以为如今暑热渐炙，逛湖的人会少上许多，不成想今日湖边倒有个把和我一般有闲暇意趣的人三三两两亦在赏暑。有人源，便自然有些流动的小挑摊在湖边招徕生意，譬如卖风筝卖糖人卖豆花什么的。

    小姨娘扶了我，我扶着圆滚滚的肚子，二人不时说说话赏赏景，不知不觉已绕了大半湖，脚上有些酸，我隔着湖面眺了眺对岸，但见柳荫正好，树下有几颗喜庆圆蹲的大石头，正可坐着歇歇脚避避阳，遂提议过去，小姨娘自然附议。

    二人正拾阶而上预备过那二十四桥，不妨一个人从我身边急惊风般一蹿而过，一个卖豆腐脑的小贩挑着两肩沉甸甸的豆花摊儿在后面急追，边嚷嚷着，“哎！你还没付钱呢！”

    那桥面本来不宽，哪里容得下这般推搡，但见那滚滚烫的豆花便要泼到我圆溜溜的肚皮上，我一时不知如何动作，小姨娘亦傻眼了。

    在此安危一线之间，不妨一人如蛟龙出水一般凭空跃出，一下点住了那小贩的穴位，抬脚利落将那将洒未洒刚刚要洒的豆腐脑摊子给踢入湖水之中，动作干净漂亮，毫不拖泥带水，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稳稳当当地扶住了我，“小姐可还好？”

    我总算回过神来，摸了摸肚子，吁出一口长气道：“好俊的身手！”

    凭心而论，我瞧了这近二十年武戏，此人武功乃是我瞧过最上乘的，那个九州戏院的当家武生若与他一比，岂止是相形见绌，简直是云泥之别。而且，他还会点穴！我可是第一次瞧见活生生的人点活生生的人穴道，而且真的点了以后便如书上所说一动不动，真真叫我大开眼界发自肺腑地由衷钦佩。

    再一细看，此人竟是裴衍祯的手下，我瞧见过两回的那个捕头，好像叫做展越。人才呀人才！果然姓展的捕快都是高手，古有展昭，今有展越，真真一脉相传。

    小姨娘此时才回过魂来，连连对他道：“多谢壮士搭救，多谢壮士搭救！”

    展越见我无事，便立刻放开扶着我的手规矩退到一旁，抱拳作了个揖道：“展某恰巡查到此，职责所在，无须言谢。”又转而对我道：“小姐如今有孕在身，须多加小心，展某告退。”再一抱拳便转身待走，不妨瞧见那个满面心碎欲绝盯着零落成泥碾作尘飘散在湖面的豆腐脑儿小贩，抬首便唰唰解开他的穴道，从袖兜里掏出一锭银两递与他，道：“多有得罪，只是此处桥小面窄，往后你若要过湖可行一旁大桥，这银子便权当赔资。”

    那小贩接过分量十足的银子，一时悲极生乐，遂连连点头，滴溜溜转了转眼睛，看着展越的穿戴忙道：“官爷说的是，官爷说的是。”

    展越一挥袖，头也不回便走了，留下一个干脆爽利的背影。

    此乃真英雄！身手矫健、锄强扶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耿直不多言，正是我心目中的好儿男。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当下便生出一个念想……

    听闻女子有孕在身时，所听所见所思所虑都对腹中的娃娃有深远的影响，娘亲日日对着谁，将来娃娃生下来便肖似谁，我已委屈下嫁过两个小白脸儿，若再生出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白脸儿来，真真是此生无望，叫人抱憾终身。

    这展越大侠瞧着功夫绝顶好，也没有读书人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若是常常对着他，顺带日日见他打一套拳，与他聊聊传闻中的江湖轶事，想必对腹中娃娃大有裨益！

    此乃我平生第一次生出想与人结交靠拢之想法，而且十分之迫切。

    怀着这个念想，我欢欣雀跃和惊魂未定的小姨娘回了家，连带脚上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孰料，刚到门口还未下车，便见着裴府的马车疾驰而来，车未停稳，裴衍祯已迫不及待一跃而下几步跨至我面前，伸手便来搀我，“妙儿，可有惊着？”一边问着一边蹙眉上上下下细细看了我一遭。

    我此时心情正好也没有那许多忌讳，遂撑着他的掌心，一个借力便跳下了车，裴衍祯定是听了展大侠的汇报方才来探望我的，想来也是一片好意，遂温言安慰他，“没事没事，你放心。”非但无惊，倒有喜，可谓意外收获。

    裴衍祯见我抚着圆圆的肚子冲他笑眯眯，方才松了口气，泛白的唇色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向小姨娘问了声好便扶着我向里走，那审慎的态度倒像我爹对那些瓶瓶罐罐的叶子一般，叫我有些不自在。

    遂与他搭话，“裴大人，不知衙门之中饷银如何？”

    裴衍祯转头看了看我，道：“我的俸禄过去皆是如数交予妙儿保管，妙儿应是最清楚不过，怎会有此一问？”

    “呃……不是说知府的饷银，我是问捕头们的薪饷。”

    展大侠在衙门里当差，我若想时常见着他怕是不容易，我以为，同样是当差，何不将他请来我们沈家当差？我们沈家也算是大户人家，给我们家做名护院应也不算埋没了他，当然，自是不能叫人随随便便无缘由就蹬了裴大人跟随我们沈家不是？

    自小，爹爹便告诉我们“以情动人”不若“以钱动人”来得快捷有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现下向裴衍祯打听好展大侠的薪饷，明日派人去和展大侠提个翻倍的价，不晓得能不能将他请来。

    裴衍祯一顿，立刻善解人意道：“妙儿可是想酬谢展越？无妨，我自有重金相谢。妙儿无须操心，在家多多静养方为正事。”

    我觉得小娘舅平日里善解人意均叫人熨帖妥当，今日这善解人意却解得不甚好。只是，他这般一说，我却不好再巴着他追问了，只好另谋办法。

    不过一个时辰，裴衍祯前脚刚离，宋席远后脚便到。我素来心软，看着他们这样错过连面都没能照上一眼难免有些惋惜，遂道：“宋公子来晚一步了。”

    宋席远立刻如临大敌满面紧张，“啊？妙妙，你和裴大人重修旧好了？都怨我知道得晚了，都怨我！可是，我一知晓你遇险便立刻快马加鞭赶了过来，看在我这一片痴情的份上，妙妙你无论如何不能这般对我。”

    看他这样着紧裴衍祯，我十分感慨，端了碟糕饼给他，安抚道：“你放心，没有重修旧好。”

    宋席远立时三刻神清气爽了许多，拉了我左右看了一遍，确认无恙后，喜滋滋瞧着我隆起的腹部道：“妙妙，近日里我给闺女想了个好名字，唤作宋宛唐，我们宋家到了这辈，闺女排的是‘宛’字辈，而这‘唐’字便大有讲究了，既谐音‘糖’又谐音‘塘’。当年，我第一次见着你，你在吃糖，第二次遇见你，你落入水塘。宿命啊宿命，这就是你我二人宿命中的‘唐’。”

    “果然很宿命。”我干干蹦出一句，“不过这孩子怕是用不到这个宿命的名字。”

    “为何？”宋席远面色一颠簸。

    “因为他不姓宋。”我实话实说。

    “难道姓裴？”宋席远立刻狰狞了许多。

    我心平气和与他道：“不是，姓沈。”这孩子既被太医铁口直断与裴家宋家皆无关联，往后还得仰仗他外祖父出资让他吃穿无忧练武习文，自然得姓沈。

    宋席远闻言，闷了闷，之后坐了一会儿老陈来报说各柜面掌柜等着报账方才地离去。

    第二日我打点了些银两，顺顺当当打探到了展大侠的月俸，也托人委婉表达了雇佣他来沈家做护院的意向.

    展大侠果然爽快，当下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了。

    我心下十分欢喜，更觉着自己没有看走眼，这展越果然是个忠良之辈，所谓忠臣不侍二主。当然，我更相信以沈家的财力，拿着白花花的银锭磨铁汉，总有一天可以磨成绣花针。是以，又将俸银翻了一倍。

    今日一早我便坐在前厅等人回复，不想没等着日盼夜盼的展大侠，倒是等来了两日不见的小娘舅。

    不知是正要去公堂还是刚从公堂下来，裴衍祯一身朱砂官袍还未褪便踏了进来。我满心期许地向他身后望了望却没瞧见展越。

    “妙儿可是在等谁？”

    我回身，但见裴衍祯扬了扬眉尾正瞧着我，一袭朱砂艳色衬得他益发润如白玉，丰神毓秀，叫我生生一怔，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幸得腹中娃娃翻身踹了我一脚，方才将我震了回来，大义凛然地收回放在裴衍祯面上稍稍长久了些的眼光。

    一时不免反思自己近日里是不是吃小娘舅烧的醋溜白菜吃多了，酸醋入脑，竟会突然觉着斯文人其实瞧着也还衬眼，完全违背了自己笃守一十又九年的信仰，罪过罪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幸得我马上便转了回来。

    正心中思过，却不妨见裴衍祯看着我忽地荡开一笑，眉目舒展，柳絮过轻舟一般悠悠飘散，不着痕迹走近了两步，“妙儿~”

    那声音真真是个如水将化循循善诱。

    此乃正宗裴氏流收妖化敌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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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知情人？湖中鱼？

﻿我心下一警觉，旋即稍稍侧开身子，道：“裴大人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正欲与你打商量。”

    “哦？何事？”裴衍祯低头抚了抚袖上纹路，漫不经心道：“若是展越一事，便不必商量了。”

    “为何？！”我猛一抬头急急问道。我记得回回遇事裴衍祯太半皆是顺着我的，过去看在我是她娘子的份上，现如今看在我是他表外甥女的份上，作为一个长辈便处处谦让包容我些，怎地今日这般决绝？

    裴衍祯淡淡看了看我，“妙儿重金相聘展越可是为了酬谢？”

    “不光为此，我想要日日都能瞧见展大侠。”我急得一下便将心里话脱口而出，一说完我便悔了，后悔自己说得太直白了，我此番举动无异于挖墙脚，既是要夺便该婉转地夺，这么直白地说出口，未免显得有些强取豪夺，拦路抢劫一般不地道了。

    “哦？日日想见？”但见裴衍祯眼睛一眯，将几个字放在嘴中慢悠悠嚼了嚼，似笑非笑。

    “我晓得这叫你有些为难，但是，衙门里人才辈出，想来也不缺这一两个捕快吧？而我如今行动不便，着实须个把功夫好的护院随身跟着，不知可否通融一下？”我将话说得圆润些，试图亡羊补牢叫裴衍祯觉得我不是和他抢人。

    裴衍祯越过我看了看院外的风景，半晌，方才悠悠道：“倒也不是全无转圜商量之余地。”

    “怎么说？”我就知道，裴衍祯最是好说话！

    但见他不紧不慢收回眼光，望进我殷殷企盼的双目中，缓缓开口，“妙儿若是哪日能日日时时皆想见着我，我便将展越派与沈家做护院。”

    这……

    “你二人在作什么？”我正楞着，不妨听见耳畔传来一个声音，转头，却是宋席远站在花厅门槛外，双眉紧蹙，手中折扇一敲门框，“啪”地炸出一声响。

    我低头，却见我双手正抓着裴衍祯的袖肘处，离得近得不能再近地倾身向他，裴衍祯正脉脉垂首看我……想来是方才我为着展越之事一时激动竟不知何时抓住了裴衍祯，自己亦未知觉，现下叫宋席远瞧见，难免要做些暧昧不当的联想。

    我赶忙松开裴衍祯，避开一段距离，果断对宋席远撇清道：“没什么，什么也没有，我不会对你的衍祯做什么的！”

    “我的？”宋席远一怔。

    “谁的？”裴衍祯一顿。

    了不得！我一时着紧，竟将真想袒露了出来！他二人本来情意隐晦在心，自以为瞒天过海，这下却叫我看出来，可不得着恼！这可怎么圆才好？

    我忙道：“我什么都不晓得。”说完又觉着自己越抹越黑。

    “你不晓得什么？”宋、裴二人双目炯炯阴沉盯着我，异口同声。

    我低头抚了抚肚子，只当充耳未闻。

    “妙妙。”宋席远折扇一展，声音又低沉了两分，平日里见惯了他嬉皮笑脸，何曾见过他这般面带霜寒，声音凛冽。

    我双眼一闭，豁出去道：“你们放心，我虽看出一点……一点点你二人隐晦禁断之情，但是我沈妙又岂是多嘴之人，断然不会往外说与第二人听的，况且，我真的只瞧出一点点，很少的一点点……”

    我捏了小拇指比出蚊蚁还小的丁点，坚定撇清。

    “禁断之情……？”裴衍祯面色由疑变惊又转怒，既而腮骨动了动，竟是咬牙切齿，长袖一拂，双目闭了闭，别过头去，一脸我多看我一眼便会忍不住杀人灭口的样子，惊得我不行……

    宋席远手中折扇“吧嗒”一声跌到地上，扇钉脱落，一把扇子好端端散成片片，看这下场……想来也是把知晓内情的扇子……

    “妙妙，我有时真想挖个坑将你埋了，大家清净！”宋席远面无表情吐出一句话，毫无遮拦地表达了被人揭晓真相的恼羞成怒。

    他二人这般形容骇得我生生退后了两步，正待喊绿莺，却听宋席远狰狞问我：“你从哪里瞧出这所谓的‘一点点’？！”

    我被困在桌子和他之间退无可退，低声讷讷，“就是……就是秦楚馆那遭……你吃小娘舅的醋……小娘舅吃你的醋……你们……你们皆喜男风……”

    裴衍祯伸手直捏眉心，一撩衣摆坐了下来，信手端起一旁的茶碗要喝。

    “别！”我伸手拦他，他方才低头一看，这送到嘴边的不是茶碗，是我爹爹前日里起兴刚买的一个小鱼盆，若非我好意相阻，他险些便要吞鱼自尽了……

    宋席远绕了花厅来来回回疾疾走了两圈，最后站定，对着厅首供着的一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小像入了一会儿定，胸口仍旧起伏不定。

    瞧他二人这般模样，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妨腹中娃娃连连蹬了我两脚，颇有少林夺命怀心腿之风，踹得我一个腿软，“哎唷。”一声，扶着桌脚便想蹲下来。

    “妙妙！”

    “妙儿！”

    二人异口同声同时回身，一左一右扶着我小心翼翼在圈椅上坐下，宋席远一下一下轻抚我的背，裴衍祯蹲下身蹙眉看着我的面色，“怎么了，妙儿？哪里不舒服？我这便去请大夫。”

    我喘了两下，回过气阻拦道：“没事。”指了指腹部，“就是这娃娃踹得狠了些。”

    他二人方才稍稍缓过面色，一舒气抬头却又不妨瞧见对方眼睛，立时三刻皆一脸嫌恶别过脸去，唯恐多看一眼便会长针眼一般。

    裴衍祯凝了好一会儿气回身对我肃穆道：“妙儿，你想太多了。我和宋公子毫无交情，过去没有，如今没有，将来也断不会有！”

    宋席远更是一字一顿坚定道：“妙妙，裴大人如何我不晓得，我宋席远从不喜男风！再与你重申一次，那日，我只是和人做生意，给程老板点的小倌！”

    “现下，你可相信？”裴衍祯又问。

    我怯怯看了他们一眼，但见他二人皆双目欲裂瞪着我，满脸我胆敢说半个“不”字就将我直接拖出去用虎头铡咔嚓了事的表情，心下抖了抖，小声道：“信，我相信。”

    “真信？”宋席远就差拿契约叫我当场签字画押了。

    “真信！”我满口信誓旦旦，心中又不免转了几个弯，既然他们二人非有禁断之情，那之前种种……难道……

    罢了，做人贵在难得糊涂，弄得那么清楚不过劳命伤神。

    这日他二人得了我的反复保证，方才义愤填膺地摔袖离去，难得地同仇敌忾。

    我悻悻唱了回白脸，乐得两日无人登门搅扰，好不悠闲。只是这展大侠之事却是无望了，叫我难免惆怅，腹中娃娃又像吹糖人般呼呼地大起来，让我四处闲晃不得，人多处更是去不得，唯剩一项事情可做，那便是钓鱼。

    其他事我不敢说有什么天分，只这钓鱼一项却还是有些天赋异禀，但凡甩竿，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必定有鱼儿上钩。一般我将鱼儿提溜上岸瞅瞅是红是白，便立刻让绿莺给放生回去。左右家里不缺这一两尾鱼吃，不过图个垂钓的乐子。

    今日我在瘦西湖畔将将不过坐了一炷香便钓了两尾一红一白之锦鲤上来，当下放生时听得一旁亦在垂钓的老伯道：“夫人好钓技，好心肠！”许久没听人夸我了，不免一时心花怒放，心下满足不已，口中矜持地承认道：“哪里哪里。”

    心花正开到一半陶醉处，不妨听得不远处杨柳枝下有人“嗤”地一声笑，旋即疏疏阴凉下步出一人，朗眉星目，皓齿熠熠，一身银灰衣裳，乍看素净，再看却通体隐有华贵之傲气。

    但听他道：“小姐这是在钓鱼还是喂鱼？”

    我正待回话，又听他不屑道：“这般喂鱼，小姐不嫌费事了些？”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此人言下字字现嘲讽，分明是说鱼儿之所以爱咬我的钩，只因我不杀它们，权当得顿免费吃食，何乐而不为。

    我当下一个不乐意，道：“一点都不费事。我乐意如此，听公子这般说法，想来技艺高超，不若也喂一回我瞅瞅？”

    那人挑了眼尾居高临下睥睨了我一眼，道：“小姐既下战贴，焉有不接之礼？今日我便与你比试一回可好？”

    “甚好。”此人气焰嚣张最是叫人鄙夷，正该压压他的目中无人。

    那人眼珠一转，又道：“既是比试，便有输赢，须压个注才有意趣。”

    “好。”我笃笃定是赢的，自然爽快应他，“你要赌多少银两？”

    他瞧着我八月半溜圆的肚子，莫名其妙绽出一笑，道：“不赌金银，就赌一问，小姐若输了，只需回答我个问题便好。”

    这话听着叫人十分地不舒坦，从头发尖不舒坦到脚趾缝，非但盲目自信到武断，还用施恩一般的口气说出，真不晓得是哪家放出的公子哥儿，这般没见过世面。

    我抬眼瞧了瞧他，“如若我赢了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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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万万岁？娃娃爹？

﻿我抬眼瞧了瞧他，“如若我赢了可怎么办？”

    那人垂眼瞥了瞥我，甚慷慨道：“你若赢了，我不与你计较便是。”

    我一时顿觉喉头有些噎住……如今这世道，真真个儿叫人痛心疾首，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保不齐哪日冷不丁便遛跶出匹驴子来，譬如现下，我瞧了瞧这匹非我族类，顺了两口气道：“可要我谢恩？”

    那人弯身取过我身旁闲置的一根鱼竿，撩了袍裾便坐下，一本正经道：“大恩不言谢。不必多说，现下便开始吧。”

    什么叫蹬鼻子上脸？这便是蹬鼻子上脸！给个梯子，他还真就往上爬了。如今的公子哥儿呀……幸得我没再嫁，不然万一遇着这么个主，还不得被活活噎死。

    由此，我倒生出种劫后余生之庆幸，加之我如今肚子大了，肚量难免一并大了许多，遂不与他计较，甩竿便与他比试开来。

    一旁垂钓的老爷爷皆兴致勃勃聚了过来瞧我们比试。三月的瘦西湖正是婉柔恬静时，一汪碧水平滑如镜，倒映着两岸抽枝嫩柳，倒有那么两分美不胜收的味道，我闲闲握着钓竿，眯眼时不时瞧瞧远山近水，时不时瞧瞧浮标，眼光略过时，却不意瞧见那人正阴恻恻瞅着我，满目尽是不屑和判究，不晓得在想些什么深奥的事。真是个怪人……

    我鄙夷收回眼光，但见远处纤细钓线下浮标轻轻动了一动，正是有鱼靠近了，我立刻屏息凝神等着鱼儿一咬钩便收线，不妨却见水面处倏地落下一枚小石子，登时起了几圈涟漪，平静被打破，鱼儿最经不起吓，这一动荡自然便跑了，我一时气极，不免怀疑有人使诈，左右看了看，但见那人纹丝不动坐在岸边，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四下观赛的老伯伯们惋惜地替我连连摇头，我转念一想，若是此人投的石子，岸边这么多双眼睛替我瞧着，肯定当下便出了纰漏，想来是斜对岸的一群小童打闹玩水漂打偏了。

    正待静下心来继续等第二只鱼时，却听得那边“哗啦！”一声出水响，正是那人顺顺当当提溜了一尾通身火红的锦鲤收线甩到岸上。

    但见他瞧了瞧在岸上惊惶扑腾的鲤鱼，得意一笑站起身，居高临下道：“你输了。”

    我眨巴眨巴眼。四下看官见胜负已定皆一个两个散了去。

    那人理直气壮直白道：“敢问沈小姐这腹中胎儿是何人之子？”

    他竟然认得我？我虽然名号在外，但扬州城内晓得我长得是圆是扁的人其实并不多，况且，我但凡外出还遮个纱巾掩面，譬如现下……

    “怎的？”那人一抿唇角，“沈小姐不愿回答？莫非不愿认赌服输？”

    我干干一笑，“怎么会。”应道：“既是我腹中胎儿，便自然是我的孩儿。这位公子玩笑了。”

    那人眉毛一皱，显而有些生气了，“我问的是这胎儿生父。”

    我亦生气了，哪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这般问人，“说好只一问，这已是第二问了，莫非公子想出尔反尔？”

    我正和这横眉倒竖的公子哥儿对峙着，却不妨蓦地瞧见几条黑影，像是土行孙一般不知从哪里嗖嗖嗖蹿了出来，瞬间将那公子哥儿护得铁桶一般严实。

    几乎同时，听得一声高呼：“扬州知府裴衍祯率扬州大小官员乡绅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行人浩浩荡荡奔了来齐刷刷跪在那公子哥儿面前，乌压压一片，为首一人官服帽正，不是裴衍祯却是哪个？他身后除了一拨儿乌纱帽外，还有两个身影不容我错视，正是爹爹和宋席远。

    我瞧了瞧那气焰嚣张的公子哥儿，再瞧了瞧跪在地上低眉垂目的众人。

    陛下？吾皇？

    原来这公子哥儿竟是皇宫大内放出来的皇帝大人，难怪嚣张至厮，真真是个如雷贯耳！但见他瞧着诸人，眉毛轻轻抬了抬，面无表情抿了抿唇角。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扶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慢一点一点跪下，“民女沈妙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顺便掐了一旁吓傻了的绿莺，那丫头方才扑通一声跪下。

    跪了足有半盏茶，我的老腰险些便要撑不住时，方才听得头顶一个声音高高在上漠然道：“都平身吧。”

    “谢陛下。”一干人等纷纷利落起身，我却快不得，只能扶着肚子在绿莺的搀扶下一点一点站起来，众目睽睽下做坦然状娴雅敛眉。

    听得裴衍祯恭敬俯身道：“衍祯不知陛下圣驾降临，未有远迎接驾，万望圣上恕罪。”

    皇帝陛下面色一转，亲切道：“朕此番南巡本不欲铺张搅扰地方百姓，遂未通知诸位卿家，爱卿何罪之有。”一边伸手和蔼地将裴衍祯扶起。

    裴衍祯道：“谢陛下。”语气诚恳真挚，发自肺腑。

    二人这君臣和睦的一问一答，真真是个一派祥和歌舞升平，完美地展现了朝廷的和谐融洽。

    皇帝陛下信手挥了挥，那些围拢他的土行孙便一躬身子散了开，遁地有术一般倏地消逝殆尽，真真是个来无影去无踪，叫人叹为观止。

    但见皇帝陛下眼光一扫，掠过众人，停在爹爹身上，笑得其乐融融道：“沈谦，朕记得你过去和秦大人说自家独女貌陋粗鄙、脚大且无德，今日偶见沈小姐，朕以为，你未免谦虚过头了些，你说是也不是？”

    爹爹垂头拱手坦荡道：“陛下谬赞，草民以为凡事先有比较才有定论，今日因着小女身旁跟的是个粗笨使唤丫头，陛下自然会觉着小女尚且过得去，如若一旁站的是貌雅德馨的淑妃娘娘，小女怕不是便要被比到地里头去了。”

    闻言，皇帝陛下但笑不语，不知是个什么心思。

    难为这真龙陛下记性这般好，当然，我以为但凡小心眼的人记性皆好。当年，主持选秀的秦大人曾婉转向我爹爹转达过希望沈家将我送入宫中选秀之意，大概爹爹瞧出我是块不争气的料，既无狐惑魅主的资质，亦无勾心斗角的天赋，送进宫去怕不是没得宠先失宠，遂以我无貌无德为由推诿了此事，不想一恍多年，这皇帝陛下竟还记得……

    人群中宋席远眼角抬了抬，一旁裴衍祯面不起澜转道：“不知圣上此番南巡可有选好下榻之所？”

    此一问倒是关键。好像过去皇帝但凡南巡不是住的当地官员府邸，便是住的本地富豪庄园，这般盘点盘点，这扬州城便只有三处可选，一是裴府，剩下的便是沈家和宋家了。我爷爷在世那会儿好像就接过驾，菩萨保佑这皇帝陛下可千千万万莫看上我们沈家，这尾大龙我们真真伺候不起。

    听得那皇帝悠哉道：“先皇在世之时，四度下江南，三次皆是住的沈家，犹记当年先皇曾对诸位朝臣大赞沈园之美，称是江南□□尽收其间。”我心下一个咯噔，所谓天不遂人愿，事情总是与愿相违的。却不妨皇上接着道：“我却听闻宋家‘个园’竹绿满扬州，不若便暂住个园。宋公子以为可便当？”

    这个弯转得大了些，在场诸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宋席远反应快，灵敏一撩袍摆跪下，爽快道：“岂有不便当之说，陛下真真折煞草民。承蒙陛下抬爱，圣驾光临，叫宋家寒舍蓬荜生辉！正是草民几代修来的福分，席远谢主隆恩！”

    皇帝陛下倨傲地扬着下巴满意地点了点，终在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簇拥下摆尾离去，临走时还不忘叫人拎上那条扑腾的锦鲤，顺带瞟了我一眼。

    过去三年皇帝陛下对我的大恩大德已叫我没齿难忘，今日一遭更叫我铭入五内，看着走远的人群，我伸手抚过一绺倒垂的柳条，怔忡失神……

    本来，若是他不问，我尚且糊涂着，今日经他这番一问，我倒是彻底晓得这娃娃的爹爹究竟何人了。

    原来，整个扬州城的大夫皆说了慌。真正说出实话的倒是那个一鸣惊人的太医。

    太医敢对天下人扯谎，却断然不敢对皇上扯谎，当初他给我诊完脉不管对外宣称是几个月，对皇帝陛下定是据实禀报，若他对皇上说我怀胎四月，那么无疑这娃娃便是裴衍祯的，若说怀胎二月，这娃娃便定是宋席远的，只是他据实诊出我有孕三月，遂无人知晓这娃娃生父何人，故而皇帝陛下今日有此一问。

    只是，为何这皇帝老爷非要揪着我这腹中娃娃的源头刨根究底呢？

    真龙天子的心思果然浩渺又深邃，不是我等升斗小民能揣测的。若是我能想明白，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怕不就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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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冤大头？鲜鱼汤？

﻿今日撞了煞星，须得去去晦气，想来是近日里寺庙跑得不够勤，香上少了些。

    我琢磨了会儿，当下便唤车夫调头去大明寺烧香拜佛。

    让绿莺捧了半箩香烛，我一路从大雄宝殿内的释迦牟尼佛开始起拜，药师佛、弥勒佛、南海观音、四大天王、十八罗汉……挨个儿上香上过去，见神便拜，正晕头转向拜到不知哪位神仙处，听得一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喃喃有道：“求神仙保佑我找个和衍祯哥哥一般才貌双全的好夫君。”片刻后又补道：“让沈家那个什么小姐不得好下场。”

    我抬头看了看端坐在供奉台上的神仙，不是别个，正是娴静亲和的送子观音，手中还抱了个穿肚兜的瓷娃娃。再转身看了看一旁合掌虔诚祈祷的香客，是个俏生生水灵灵的姑娘家，约摸也就十七八年岁，想来毕竟年轻了些没有我这许多人生阅历，遂好心与她道：

    “姑娘，这座上观音娘娘司管的是送子，若求姻缘还是隔壁月老庙里的月下仙人灵验些。”我想了想，语重心长又劝解了一句，“另外，据我所知，不管哪路神仙好像都只管佑人平安，坑人害人这事儿想必是不大受理的。”

    那姑娘睁开眼斜斜瞅了我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傲气冲天道：“本宫……本姑娘有求，谁敢不管？！”

    这口气……听着有几分熟捻。

    未待我琢磨出到底熟捻在何处，她已高高抬着下巴尖儿转身离去，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那走路的步子一看便知是练家子。顷刻，这主仆三人便消失在了香客如织的大殿里。

    “小姐，刚才绿莺分明听得那人爱慕姑爷……哦，错了，是舅老爷，还咒小姐！”绿莺捧着几只金箍棒一般粗的香柱子嘟嘴嚷嚷，模样十分滑稽。

    我顺手将手上香灰在她袖摆处蹭去，低头笑了笑。

    裴衍祯是个祸水才子、宋席远是个风流财主，左右没一个好的，谁叫我倒霉一前一后嫁了这样两个夫婿，被个思春的姑娘家咒咒也是家常便饭举手之劳之事，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过去我只是捕风捉影晓得一些，今日听得一人亲自在我面前这般虔诚诅咒我委实叫我心里有那么一丁点儿不顺畅，怨来怨去最是怨裴、宋两个罪魁祸首。

    “小绿，走吧。”我大腹便便转过身便往殿外去。

    “小姐，这香不烧了吗？”绿莺跟在后面咋呼。

    “不烧了，我们买小人去。”

    “啊？小人？什么小人？” ……

    出了大明寺，我在庙外绕了一圈，果然瞧见了摆摊子的王大仙，他那双贼精贼精的老鼠眼自然一下便瞅见我了，本来眯缝的瞳仁一下瞪得铜钱一般大，颠颠儿热络道：“沈大小姐来上香？今日是要在我这儿卜上一卦儿还是买点香烛？”

    这王大仙平日里就扎在这大明寺外，打的是算命卜卦的牌号，行的是摆摊揩油之事，别瞧他那担子小，里面什么东西都齐全，上至蜡烛香纸贡果平安符，下至纸钱冥币小人桃木剑，样样齐备。本来这些东西和别家商铺卖的无甚区别，只是他一张嘴巧舌如簧，总能说得玄乎其玄仿若天上地下独此一家般，不少耳根子软的香客便被他诓了去，常常不免花双倍的银两买了他家东西。虽说此人市侩了些，却顶顶能说，天南海北什么都能侃，彼时我初离开宋家时，常来此烧香问卦，一来二去便认得此人，若有闲闷时到他这儿听听段子，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今日我却不想听他胡吹海侃，遂开门见山道：“给我来两个纸头小人，男的。”

    那王大仙四下瞧了瞧，恨不能一下捂住我的口一般战兢脱口道：“哎哟喂，我的沈大小姐，你买便买，这般嚷嚷出来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如今不比过往，现下可是裴大人坐着那知府的位子，这位爷儿斯文高雅最是见不得这些怪力乱神的，查办这巫蛊之术可严了……”

    忽地噤声一顿，怕是想起裴衍祯是我娘舅之事，眼睛滴流一转忙补道：“当然，有裴大人这样的父母官正是我等百姓的福祉。”

    “你莫与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有没有纸人，你若没有，我便去寻别家了。”我不耐打断他。

    他立时三刻便道：“有，怎么会没有，沈大小姐要的东西，便是没有我王大也要变个有的来。”一边神神叨叨慎重从摊头底下翻出个乌漆吗黑的布包裹，一层层揭开，掏出两个小纸人诡秘地悄悄递与我，摆出几根钢针，低声鬼祟道：“沈大小姐若是想咒哪个人只需将此人的生辰八字写在上面，拿这钢针扎这小人，包管一咒一个灵验，扎哪儿疼哪儿。一两纹银一个。”

    我正拿了那小纸人左右看着，不妨听见一旁一个青翠的声音道：“这是什么东西？”

    回头一看，正是方才庙里的那个姑娘，正好奇地睁着两只溜圆的眼瞅着我手上的小人。那王大仙岂有放着送上门的客人不拉拢之理，当下便对这姑娘如是这般这般如是解说了这小人的用途，那姑娘听得两眼兴奋放光彩，当下便说要买个女的纸人。

    我默了一默，对王大仙道：“我二人合起来一并买了你三个小人，你这价钱可要算得便宜些，就十五文一个吧。”

    那王大仙割肉一般扭曲着，“您这价杀得忒狠了些，看在您也是熟客的份上，就算二十文，可好？”

    “十五文。”我一口咬定。

    不料一旁那姑娘非但不领情还拿眼角瞥了我一眼，满目鄙夷，“锱铢必较！庸俗！”言毕，让身后仆从丢下一锭白花花的银两扬长而去。

    所以说，好人做不得。

    我叹息着拿了纸人扶着肚子便走，听得王大仙嚷嚷道：“沈小姐，您的钱可还没给呢。”我回头努了努那锭起码十两的银子道：“不是这冤大头一并付了吗？”

    王大仙讪讪陪笑，“沈小姐真会借东风……”

    本来以为烧了香，晦气多少去了些，不想车子刚在家门前停稳，便见护院大墙外赫然多出一圈板正板正面带煞气的护卫，官家见我下车，忙一溜儿小跑过来道：“小姐，皇上来了，听说夜里要在大宅用晚膳，如今正门怕是走不得，老爷吩咐我让您从偏门回厢房。”

    我就晓得皇帝陛下虽说住到宋家，断不会放过揩我们沈家的油，不晓得除去这顿晚饭，此趟下江南我们沈家得垫多少银两进去才能叫这万岁爷满意……我摇了摇头被绿莺扶着自偏门回了房。

    凳子还未捂热，便听得门外有人唱诺，“皇上赐宴——”

    推门出去，但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公公站在门外，“陛下请沈小姐一并入席，沈小姐请随咱家来。”

    我怔了怔，道了声谢便跟着他去了膳厅，但见厅内原本的圆桌已不见，换了张长条红木桌，皇帝坐于首位，右下首是裴衍祯，左面是我爹爹和宋席远，桌子上杯盘碗碟各色江南美食琳琅满目，正中一盆热汤正冒着气，十分乍眼。

    我敛眉福身，“民女参见陛下，陛下赐宴不胜惶恐，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不想，如今吃自家饭菜还要做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状，真真是个粒粒皆辛苦。一时后悔自己今日在大明寺外怎生漏买了一个纸人。

    一落座，便听那主子发话了，“这鱼汤刚刚上来，正是新鲜。曹公公，给沈小姐盛上一碗。”

    爹爹眉毛一抖，裴衍祯面色一变，宋席远指尖一动，旋即两眼一弯笑盈盈道：“听闻这鱼是今日陛下亲自捕获的，沈小姐好福气能得陛下亲赐羹汤，不知席远可否亦沾得一点圣光，斗胆一求，尝尝这麟鱼之鲜？”

    那曹公公气定神闲地照皇帝的嘱咐给我舀着鱼汤。一厅之中除了汤入碗声，半点杂音全无。

    但见那皇上和煦地看了看宋席远，半晌，嘴角一弯，笑道：“这有何不可？曹公公，沈小姐那碗汤便先给三公子吧，再另斟一碗给沈小姐。”

    “是。”

    但见宋席远手指纤长握了小勺，稍稍垂首文雅地吹了吹热汤，不动声色舀了一匙送入口中，闭眼回味了一番，再次睁眼意犹未尽道：“果然鲜美。草民居于扬州二十余年，第一次晓得鲤鱼汤也能如此美味。”接着便十分捧场地将整碗汤一饮而尽，那模样不知为何瞧在我眼里倒有几分大义凛然的样子。

    皇帝陛下得了宋席远的奉承，笑得十分受用。

    眼睛一抬，却见爹爹和裴衍祯皆不着痕迹盯了宋席远面色在看，裴衍祯想来筷子握得紧了些，骨节都有些泛白。

    约摸半盏茶的工夫，三人不知为何同时有些松了口气的模样。我莫名其妙瞧了瞧面色红润如常的宋席远，低头默默喝自己的汤。

    来回折腾了一日，我委实有些累了，吃完这顿挂羊头卖狗肉号称御宴实则沈宴的晚饭后，洗涮洗涮便上床睡了。

    不成想睡至夜半，腹中绞痛，痛得我连声音都快发不出，一伸手打翻了床头的琉璃盏，惊心动魄的响动引来了外间陪夜的绿莺。

    “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哪！小姐要生了！”

    一时间，丫鬟、爹爹、姨娘、大夫、稳婆……人来人往，轮番进出……

    “可是要生了？”

    “沈小姐可是吃了催产的药草？”

    “妙儿嗳……”

    “小姐，快，加把劲！”

    ……

    那疼痛初时还好，只是一阵一阵地碾过，其后便越来越骇人，像是有人举着把斧子将我活生生劈裂，又像是黑白无常正拿了锁链拴着我拖着我，直直往下坠……

    我瞪着帐子顶，迷惘地看着那些时而模糊时而刺眼的光影晃来晃去，依稀觉着自己快要升仙时，听得“哇！”地一声破晓啼哭。

    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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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元宵圆？溶血融？

﻿“恭喜沈小姐贺喜沈小姐！生的是位小公子！”那稳婆脸上犹带血迹，乐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抱了一团棉花一般又小又软的湿圆子放到我面前。

    我勉力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他的脸，毛茸茸的，似乎有些意趣，是以，我又摸了摸，不想，这闭着眼睛的圆圆忽地动了动，叫我鬼使神差地一眼便瞧见了那耳廓后的一颗淡痣……

    “抱出去给我爹瞧瞧吧。”我咳了咳，一开口一把嗓子嘶哑得连我自己都被惊了一跳。

    “是是是，老身这就去。沈小姐产后体虚须得好好修养。”那稳婆得了我的话，托着小圆圆乐颠颠便出了里厢。

    “母子平安！给沈老爷、诸位姨娘们道喜！”

    姨娘们一阵雀跃，不晓得唧唧喳喳七嘴八舌在说些什么，只听得我爹声如洪钟开口压过诸人道：“瞧这小模样！怎么小得跟颗没包馅儿的汤圆似的！”

    稳婆笑了笑，“沈老爷莫急，小公子八月出世自然不比那些足月的孩子个头大，民间有一说七活八不活，老身本以为此番凶多吉少，不成想沈小姐吉人自有天相，竟然生得比那些足月之人还要顺畅，想来小公子定是福星转世，往后仔细调理，长大些个头必定不输他人。”

    “好好好！”爹爹听了稳婆一番舌灿莲花，似乎十分高兴，爽快道：“打赏！今日人人有赏！陈婆更要重赏！”

    “多谢沈老爷，多谢沈老爷！”稳婆忙不迭的一串儿谢。

    紧接着便听一阵“噼里啪啦”震天雷响，想必是姨娘叫人在大门外放爆竹庆贺。我已倦极，竟觉着这绵绵的鞭炮声像极小时候娘在床头哼的小调，不消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睁不开眼，跌入一片黑甜乡。

    不晓得睡了久，昏天黑地之中似乎梦见了一个人，同往常我生病时一般，彻夜不睡地倚靠在床头，时不时伸手轻轻地抚摸过我的脸颊，仿佛这样摸一摸便能均分了我身上的病痛，“叫你受苦了……将来，我一样一样皆替你讨回来，好不好呢？”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的声音徐徐入梦，似真似假……

    待我睡饱饿醒再次睁眼之时，日头已爬得半山高，绿莺正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在挂帘子遮光。

    我咽了咽嗓子，对她道：“别挂了，我有些饿，你去与我拿些吃食来。”

    绿莺回头瞧见我醒了，欣喜道：“小姐，你可醒了，这都睡了将两日了，大姨娘正说再不醒便要掐你胳膊将你叫起来，唯恐小姐饿着，这不，桌上的饭菜才刚送来，都还热着呢。”

    我转身正待起身，却不妨瞧见枕头旁端端放着个还不如枕头大的小汤圆，小脸小手、小胳膊小腿儿，嘴角秀气地抿着正敛眉闭眼睡得一派斯文祥宁。叫我不由地心中一痒，想伸手挠一挠他，又觉得这样做似乎有些缺德，坐着天人交战了一会儿，不妨听得绿莺一旁噗嗤笑了一声，“孙少爷睡得不比小姐少，小姐若想抱，一会儿用好饭才有气力抱。”

    我一想，也是，遂半坐起身，绿莺将饭菜用个托桌放了摆到床上，从不曾饿过这么长时间，我一时吃得十分欢畅，连平素里嫌油腻的东坡肘子都啃得溜溜香。

    一边吃，一边听绿莺在我耳旁一边舀汤一边絮絮，什么三公子不管不顾自己有恙在身当夜便坐了马车赶过来，舅老爷干脆连马车都没坐，是自个儿驾马跑过来的，顺带慨叹了三公子不晓得生了什么毛病，一脸虚白，走路脚都飘得有些软，又道舅老爷骑马如何如何地鞭如疾风快如闪电英姿飒爽，只可惜，听说我爹一个都没让进园子，皆挡在了花厅外，客气地叙了两盏茶便都打发回去了。

    我无甚所谓听着，权当下饭的菜一并吃进了肚子里。

    将养了几日，镇日里不是吃便是睡，若不是偶尔汤圆难得醒来的时候能逗他一逗，我已闷得快要成块霉豆腐了。今日瞧见外头天气正好，也无风，遂撺掇小姨娘扶我到园子里散散心。

    一路嗅着三月花草香，我一边慢慢挪着步子，一边时不时在小姨娘滔滔连篇的八卦絮叨空隙里插上一句“哦。”“嗯？”“啊！”，身后，绿莺抱着汤圆亦步亦趋跟着。

    都说江南□□尽收沈园倒也不假，沈家多少代真金白银砸在这园子里，网罗了多少能工巧匠给修出来的园子，能不美吗？当然，我以为我们家园子美倒与那花花草草□□什么的无甚关系，最美在于错落放置的太湖石，行走其间，有种曲径通幽的静谧之感。

    然，不想今日这曲径非但通“幽”，还通到了龙脉。

    正转过一个假山回廊，迎面兜头便撞见了顶顶尊贵的皇帝陛下，听得一旁公公叱责道：“大胆！何人惊驾？”

    姨娘和绿莺已然吓得立马跪下，我正待下跪，却听得那万岁爷和蔼一笑道：“这不是沈小姐吗？免礼，都起来吧。”

    “民女该死，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我福了福身。

    “呵呵，朕见今日天色方好临时起意来游沈园，不过刚到，怨不得沈小姐，何罪之有。”皇帝陛下笑得一脸亲民，与那日湖边所见判若两人。

    我不由抬头看了看，却瞧见他身后一队随行里，正有我爹爹和裴、宋三人，唔，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不是别个，正是那日我在大明寺里有过两面之缘的俏姑娘，正瞪着两只溜圆的眼瞅着我。

    “这孩子是……？”皇帝陛下的目光一举越过我和姨娘，落在了绿莺怀里的汤圆身上，假模假样开口侧身问爹爹。

    “是草民前些日子新得的外孙。叫陛下见笑了。”爹爹答道。

    那皇帝一时恍然大悟道：“哦，那倒要恭喜沈谦了。”

    “不敢当不敢当，谢陛下。”若照平日里爹爹的脾性定会哈哈大笑，现下这般拘礼客套应付着这真龙天子想必叫爹爹憋屈坏了。

    “抱过来朕瞧瞧。”

    宋席远眼睛一抬，裴衍祯眉间蹙了蹙。

    “是。”绿莺赶忙将汤圆抱了上去给万岁爷瞧。但见那皇帝挑眉睨了一眼汤圆，凉凉道：“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那眼神，那语调，怎么听怎么透着股不屑的酸味，我一琢磨，是了，定是嫉妒了！别看皇帝陛下三宫六院，听闻至今除了五位娇滴滴的小公主半个男嗣的影子还未见着，虽然我以为女娃更好，但天子之家不比平民，现下见到一个平头百姓家一举得男，自然是要有那么一丝嫉妒。

    “陛下谬赞。”爹爹应道。

    “可有名字？”见万岁爷那架势似乎要垂恩赐名的样子，我忙道：“小儿名唤沈宵。”

    “沈……霄？”皇帝陛下将个两个字拉得面条一般长，面色一沉道：“待乘雷雨腾云霄。好有气势的一个名字，嗯~？”

    呃……

    “陛下恐误会了，不是云霄的霄，是元宵的宵。”爹爹不慌不忙解释道。因为娃娃长得白白小小实在像汤圆，其实当初若依着爹爹不拘小节的性子，说不定便叫“沈圆”了，幸而我转了个弯，汤圆不就是元宵嘛，爹爹一听一拍即合，遂定名“沈宵”。

    闻言，皇帝陛下面色方才缓了缓，道：“元宵？好名字，甚是和乐。”不知是不是汤圆闭眼淡然酣睡的样子逗起了他的兴子，但见他一时兴起伸出手指摸了摸汤圆的小脸，本来汤圆正睡得一脸乖巧，此刻却忽地张开一双黑黑的眼睛，小狗一般一口将放在嘴边的龙爪子给嘬进了口中，又快又准。

    在场之人皆惊了，一个两个皆扑通通跪了下来。

    “大胆小儿！竟敢咬皇上！”随行里的那个俏姑娘一下冲了上来，冲着汤圆便是一句义正词严的怒叱，汤圆扑扇扑扇两翅长长的睫毛，再次安然入梦，那姑娘俏脸绿了，转头掏出一方手绢递给皇上，“皇兄，可有流血？”

    我顿了一顿，皇兄？莫不就是那九公主？深宫大内里关久了难怪这般没见过世面，汤圆不过将将生下来没几日，一星半点儿牙齿都没有，这一口上去莫说“流血”便是个“咬”字也挨不上边儿，顶多是将这龙爪子错当成吃食含了一含。

    “小儿唐突，冲撞了陛下！万望陛下恕罪！”我做了一副惶恐样子连连叩头。

    “罢了。”但见那皇帝慢条斯理拿着手绢儿拭了拭手上口水印子，道：“无妨，九妹不必担心，未见血。”忽地，目中光芒一转，邪邪一笑道：“说起见血，朕倒是听闻有个滴血验亲之说，姜太医，是与不是？”

    随行之人里一个发须斑白的老者立刻拱手弯腰答道：“正是。如需验证血亲，只需取二人之血两滴于器皿中，若血滴融合则为亲眷，若两血相斥凝结则无亲属关系。”

    我心下一跳。不成想这皇帝逛个园子竟还随身带着太医，分明是有备而来。

    听得那皇帝悠悠道：“哦，如此听来甚是有理，不若，现下便试上一试，裴爱卿和三公子以为何如？”

    裴衍祯面色如常，宋席远微微笑着，皆道听凭圣上吩咐。

    皇帝陛下雷厉风行地便带了一行人上前院花厅里坐定，显然，这位圣上若闹不清汤圆是何人所生绝不会善罢甘休，执着地叫人费解，不晓得安地什么心思。

    我抱着怀里白嫩的汤圆，看着那太医举了明晃晃的银针来取血，心中有些不舍，但转念一想，舍不得孩子赶不跑龙，遂咬牙转头不去看。一转头却不妨瞧见裴宋二人皆心疼地盯着汤圆在瞧，那眼神一个赛一个的似剜肉一般。九公主亦好奇地凑在一旁，近乎要挨上了裴衍祯的臂膀。

    “裴大人，宋公子，二位哪个先来？”姜太医客气地举着瓷盆子磨刀霍霍向他二人。

    “我先来吧。”宋席远一挽袖子，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臂，另一只手直接拿过刀子利落地在臂上划拉出一道口子，立刻，鲜红的血珠子前仆后继涌了出来，我闭了闭眼。

    再睁眼，但见那姜太医正谨慎地将宋席远的血滴和汤圆的血滴取了放在一个小瓷碟中，四下悄然无声，众人皆目光灼灼盯了那血珠子在看，盯得那瓷碟子都快穿洞了。

    不消片刻，便见两滴血滴慢慢地碰触抱团，最后，融合在了一起。

    “恭喜宋公子喜得贵子。这孩子应是宋公子所出。”那姜太医举着带血银针对宋席远道。

    我抱着汤圆手上一动，宋席远眼睛当下便弯成了一弯下弦月，连手上捂伤止血的帕子掉落地上都未察觉，裴衍祯拂了拂袖口，不动声色。皇帝陛下眉头一拧。

    就在此时，裴衍祯却忽地站起身，取过刀子亦给了自己一下，依葫芦画瓢将自己的血珠子和汤圆的放在一处。

    电闪五雷轰！不成想，这两滴血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晃晃悠悠颤颤巍巍亦融成了一颗，未见丁点凝结。

    “啊！”姜太医傻眼了。宋席远一怔，爹爹一拍额，裴衍祯淡淡一笑，皇帝陛下双目一瞪，九公主樱口一张。

    我瞧了瞧汤圆耳廓后的淡痣，忽地起了些兴致，“不若民女也来一试。”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我已划拉了自己的血和汤圆的血放在一处，两滴鲜血轻轻一碰，少顷，干净爽快地凝结成了一抹褐红。

    “姜太医，这却是个什么说法？”我仰头，兴味十足地虚心求教。

    “这……这……这……”但见那太医眉毛胡子一把抖，被扣了一脸夜壶一般凌乱不堪，抽搐得忽紫忽绿。

    皇帝陛下当即面上恍若被人狠狠糟蹋了一脚鞋印子，登时黑得堪比锅底，攥着袖口一拍桌子，太半忘了这馊主意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自取其辱对那太医破口骂道：“荒唐！”

    滴血验亲之事遂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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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化斋饭？墨汤团？

﻿为何从古到今历任皇帝陛下皆欢喜下江南？

    这自然是有个由头的。一来，江南水陆四通八达乃鱼米之乡，故而富庶财神遍地是；二来，江南四季如春温润平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故而倾城美女处处有。

    是以，这“皇上下江南”，我以为倒和那庙里的和尚外出化斋饭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皇帝陛下化缘自然不比那些清贫僧人，手中托的可不是普通的木钵盂，皇帝陛下手中托的可是个锃光瓦亮的紫金钵。这紫金钵不是别个，正是“国中统运贩茶之权限”。

    此权限本牢牢攥在杭州陆家手中，也就是我外祖父手中。彼时，国中最大的富豪正是陆家，还没我们沈家什么事儿。怎奈外祖父他老人家是个命中注定无子的，所生的娃娃个个不是早夭便是多病，最后只剩下我娘亲一个独女，全家上下宝贝了得，许配给我爹爹时，那嫁妆摞了一车又一车一船又一船分拨儿运了足有半月方才运完。

    早年，外祖父曾从陆家旁系过继过两个儿子来，说是预备将来继承陆家财产一并养老送终的。不想，我娘嫁后两年，外祖父前脚登仙，后脚一纸圣旨便到，列了十条罪状名正言顺地查抄了陆家，一时树倒猢狲散，陆家所有资产一并充入了国库，也就是先皇的腰包。然而，却隐有传言说先皇从陆家抄得的家财远未有估算中丰盈。此后，坊间便慢慢有一传言，说是其实陆老爷早瞧出陆家树大招风盛极必衰之势，老早便想开，将资产一点一点转移开来。转移到哪里去了呢？陆家人丁稀薄，大家一猜便猜到了我娘头上，不想我娘也是个红颜命薄的，生下我后不过将将三年便也登仙了，而沈家也并未如大家猜测一般并得陆家财产一夜暴富，而是在我爹勤勉的努力下一点一点将生意做大，大家有目共睹，遂，陆家大宗资产去处至今是个谜。

    而那统运贩茶之权自我外祖父去世后也撤去了，均分与各个产茶之地，各茶商之间相互制衡这许多年，倒也没瞧见哪个做大的。不成想，如今皇上下江南在一次宴饮商宦之时居然金口一开说是要将这茶权从各地重新集结，设个统运权。自古茶、盐乃两大命脉，握了这茶权无疑便等着日进斗金。一时间，各大商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谁都想借着这个机会鱼跃龙门。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我爹和宋席远。

    最后，何人拔得此筹？皇上独具慧眼相中了茶痴宋席远。对此，皇帝陛下有言：“宋席远经商有道年轻有为，对茶叶又知之甚深，见解独到，将统运贩茶之权交与他，朕十分放心。”

    事后，隐约听闻宋席远花了五百万两雪花银捐了个不大不小无关痛痒的挂名小官，众商一时恍然顿悟悔不当初，这上供也要上供得婉转隐晦不是？看看宋席远，明则分文未贡，实则大下血本，又无贿赂之嫌疑，捐官可不正是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叫皇帝陛下既在面子上抹得开，又充盈了国库。而且还听说不知怎地经宋席远牵线搭桥，随行的九公主相中了杭州知府，就等回京城里皇帝陛下一旨赐婚。

    宋席远此番上下打点得甚圆满，月余后，皇帝陛下化缘化得盆满钵满，顺带勉为其难带了一个宋席远奉上的江南美女满意地摆尾驾云返回京城。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送走这尊大佛后，日子倒也就这么一日一日平铺直叙波澜不兴地过了下来，一晃便是三年，宋席远的生意蒸蒸日上，裴衍祯坐上了两江总督的位子，我爹没争到那茶权反倒十分开心大松一口气的模样，大弟弟如今跟着爹爹开始正式学做生意了……样样皆顺理成章地顺当着，只一样叫我有些忧愁……

    便是汤圆这小娃娃。很是叫人不省心。

    别家的娃娃这般大的时候想必都跟只皮猴子一般上蹿下跳就差上房揭瓦了，汤圆却不同，乖巧斯文地跟个闺女似的，爬树捉鱼捏泥巴一样不会，镇日里白白净净地抱着宋席远送的一只小白猫倚在游廊里听家里请来教小弟弟的私塾先生摇头晃脑地念那些酸文馊词，听便听吧，还听得一脸入神。可把我给愁的！

    这孩子尚在襁褓之中时便不怎么哭闹，十分恬静和气，稍稍大些更是爱笑不爱哭，家里人上至爹爹姨娘下至丫鬟伙夫没有一个不喜欢的。那模样越长大便越随我，果真印证民间所说“女肖父儿似母”，白嫩便算了，不成想那脾性偏又丁点不随我，没一点喜武好动的苗头，家里请戏班子打武戏，我带着他去听，这孩子却总有办法在一阵乒呤乓啷铿铿锵锵的打斗声里恬美入梦。

    满周岁时，抓周礼上，我摆了一桌子兵器，大至佩剑刀锤，小至飞镖银针，就盼着他抓上那么一件安安我的心。宋席远和裴衍祯当时亦在场，宋席远想必生意繁忙算账算到一半匆忙赶来的，手上还沾着墨水印子。

    只见汤圆睁着小鹿一般湿漉漉黑漆漆的眼看了看满桌琳琅，在我的殷切期盼下，伸出一双小手出人意表地一下抓住一旁宋席远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手掌，张口便舔了舔他手上尚未干透的墨渍。我当下一阵悲摧，难道这孩子将来也是个注定喝墨水的小白脸儿？真真个儿叫人欲哭无泪。

    裴衍祯不置一词抱过汤圆，取了一杯清水哄着他咕噜了两下吐出来，可算清干净口中的墨汁。宋席远却很开心，日后益发地宠溺汤圆，隔三岔五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逗他。那小白猫便是前一阵子他送来的。

    只是，猫儿素来天性好动喜欢窜来窜去拿耗子，哪里肯陪汤圆这般安静地耗着，成日里不见踪影。后来不晓得是谁使坏把这小猫的胡子给剪得又短又齐，要知道猫胡子可不比人胡子，猫胡子同猫儿的身体是一般宽窄刚好用来量耗子洞大小的，这般一剪，那猫不晓得当然照旧拿胡子比划洞口，一比划发现洞比胡子宽，自然放心地往里蹿，哪知一进去便卡住了，惊得喵呜直叫唤，还是汤圆不知怎么给寻到，将它拔了出来。两次三次以后，这猫便对钻洞拿耗子一事心有戚戚，加之爪子上的指甲不知又给谁剪了，后来便不怎么到处乱跑，成天被汤圆抱着乖乖地眯眼打瞌睡。

    人都说三岁看老，可不能再叫沈宵这般文静下去了，遂托人请了位武教头来教汤圆同我小弟弟一并学点武。汤圆虽然不好动，但素来懂事听话，当日便乖乖地拜见了师傅，那师傅看着细嫩得跟块水豆腐似的汤圆皱了皱眉，想来从来不曾带过这样的徒弟，一时不知从何教起，正犹豫着。

    却不妨汤圆仰着脑袋，无辜地眨巴眨巴一双初见雏形的凤眼，拉了拉我的衣摆，奶声奶气道：“娘亲，这个师傅我见过。”

    “嗳？”我莫名瞅着汤圆，问他：“哪里见过？”那武教头也莫名一怔。

    但闻汤圆糯糯道：“大门上贴的就是师傅呀，绿莺说可以镇宅。”继而又转头好奇问那武教头，“师傅，你可以镇宅吗？”

    呃……我一时恍悟，汤圆说的是大门上贴的门神。好吧，这武教头长得是五大三粗满脸横像，但还不至凶猛狰狞如门神般丑陋骇人。这愁死人的娃哟，哪里学得这样一张毒嘴。

    这下可好，这武师也一下反应过来了，一张糙脸挣得通红，喷了两口气对我一抱手道：“沈小姐，小公子身娇肉贵怕是不似我们这般粗人一般经得起摔打，小的恐不能担此重任，还请沈小姐另请高明。”说完一扭头便往外走。

    我一连串赔着不是说是小孩有口无心，那师傅头也是个倔脾气，临了头也不肯回一个。

    之后又请了几个师傅，皆是不出两日便来请辞，走马灯一般换过三个师傅以后，汤圆却连个马步都没学会扎，还动辄筋疲力尽晕过去，爹爹大手一挥铁口直断道：“这孩子就不是块习武的料，别难为他了！”之后便再没请过武教头，任由汤圆一径儿地斯文秀气下去。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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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小舅母？美月景？

﻿时间就像来不及细细咀嚼的人参果，“哧溜”一下滑进肚子里，连抹渣子都没瞧见，便又过了十来日。

    今日正是我爹爹寿辰之日，摆酒席宴宾客，扬州城内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蓬门县令皆来道贺。爹爹在外堂张罗男客，姨娘们在内堂招呼女眷，家里人来人往好不鼎沸闹腾。汤圆天还没亮便被小姨娘从床上捉起来打扮得像只善财童子和小弟弟一块儿在祠堂里守天灯，爹爹瞧着差了辈儿的两人直嗟叹若汤圆是个女娃娃该多好，如此便有一对童男童女撑门面了。我却不以为然，沈家的门面有金银财宝撑着，便是爹爹身边牵只猫儿，来客也能夸成朵花，莫说是个水当当的娃娃，人家才不管是男是女，逢人便道：“沈老爷好福气，还未到天命之年便已三代同堂，怕不是到花甲之年已是四世同堂。”又有人道：“瞧这小公子俊得，将来定是人中龙凤！”

    爹爹以不变应万变，一概皆果断回以“哈哈哈！”三个大字。

    筵席过后，爹爹请众人转到了后园子里听戏。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日不比往日，家里的戏班子自然卯足了力气可劲儿折腾，排的一出武戏很是新颖热闹，我陪着一干夫人们在楼台上听戏，老爷大人们皆坐于楼下。

    然而，并不是每个女子皆有我这般观武喜斗的高雅情趣，不一会儿这些夫人们便三三两两开始唧唧喳喳论八卦话家常，一旁瓜洲府衙的夫人不顾我看得正在兴头处，非拉了我的手，热乎乎亲切道：“沈小姐如今可有意下了？”

    “嗳？”我一时有些莫名转不过弯来。

    那夫人掩口一笑道：“沈小姐于我就不必害羞了，咱们都算得是过来之人，你的苦楚我是晓得的，长夜漫漫连个贴心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心中必定空落落，虽说有个孩子牵挂，但孩子长得快，将来娶了媳妇忘了娘乃人之常情，沈小姐须得趁如今青春貌美之时再觅一良人寻个伴儿才是正经。”

    听她这般一说，我才恍然记起这夫人早年丧夫，之后凭着几分姿色才改嫁于丧妻的瓜洲府衙做填房，脾性有些自来熟，总将我划拉为一丘之貉，对我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不想如今瞧着还有几分深谋远虑，连汤圆讨老婆都给高瞻远瞩到了。近些年这样假关心之名，实则行看戏打听八卦之事的人我瞧得多了，遂也不以为意，配合应她：“尚未有意下。”

    “哎呀，这可怎么了得。”那夫人一惊一乍地瞠圆了眼，怜悯地瞧着我，语重心长道：“近些日子听闻裴大人就快和苏州知府幺女结亲了，我还以为沈小姐也必定好事将近，不成想……”旋即又轻轻一打自己的嘴，补道：“哎唷，瞧我这嘴快得，沈小姐可莫要介意。”

    我微微一笑，其实也怨不得她们，但凡是人便有一两分龌龊心思，好比西施虽有沉鱼之美，世人便非要寻出她的缺点譬如“大脚”以诟病，以此证明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好叫寻常面貌的女子心里平和一些。如今我们沈家富甲一方叫人眼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而我之于沈家就好比那双大脚丫子之于西施，无疑是金砖上的一抹灰，让世人心中宽慰道：其实有钱也不是那么好，你看，一个独女嫁了两次落得一个名声破败，将来还要孤独终老，作孽哦。

    只是……裴衍祯要结亲，此事我怎地没听说呢？

    一抬眼，正见戏台上张翼德一手撩虎须，一手按佩刀睚眦俱裂唱吼道：“哇呀呀呀！何方宵小，拿命来！”一群插旌旗的武夫便铿铿铿打到了一起，我磨了磨后槽牙，一时觉着这台词深得我心，遂继续看戏。

    那夫人却不放过我，在我耳边忽地压低了声音，神秘絮絮道：“沈小姐至今未有意下，莫不是……莫不是还放不下宋家三公子？”既而满目又怜又惜地瞅着我，“那三公子好是好，只是年少风流，听闻成日里流连花丛，定是收不住心的，况且……”

    我任由她在一旁独自叨叨，眼睛却从台上不经意扫了眼楼台下的老爷们，居然真没见着平日里乍眼的裴大人和三公子这两尊佛爷，莫不真如这夫人所言，一个去替我寻觅小舅母，一个去逛花楼了？

    不知为何我忽觉有些想笑，当下“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那夫人被我笑得一脸莫名正呆愣之际，绿莺却噔噔噔上了楼台，着急对我道：“小姐，绿莺没看护好，换杯水的工夫，叫孙少爷给走散了。”

    我听了心中倒不急，汤圆喜静，同我这样喜好轧闹忙的性子不同，每逢家里有这样的喧哗场面必定会寻个僻静处避开，偏生这绿莺又是个一根筋的，每回找汤圆非往那人堆里找自然是找不出什么结果的，找不到便火急火燎来禀我，我只要往那家中最边角最长灰的地方一寻摸必定一找一个准。

    现下我却装了一丝慌张的模样站起身，道：“是吗？我去寻他。”正借此为由摆脱了那体贴呱噪的瓜洲夫人。

    转过两道山墙，我慢慢往内园里行去，将将行了没两步便瞧见层层叠叠隐秘盛放的海棠深处背对我蹲着个白色的影子，正是汤圆的那只小猫。我轻轻一笑，扶了海棠花枝走上前去。

    不想待近前看清后，那花下果然有个人，只却不是汤圆，而是流连花丛的三公子。

    但见一轮月辉下，宋席远半倚半卧在池水边的青石上，脚边放了一壶花雕，一只白玉杯，颊上一抹潮红带了月色的湿润，眼睛垂闭着，嘴角勾了一丝恬静的浅笑，想是醉里半梦入花香，正是好眠。头上束发的锦带有些微散，长长的带尾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那小白猫便蹲踞在一旁瞪了两只溜圆好奇的眼睛，举着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挠那动来动去的发带耍完。

    我踌躇了一下，正欲回身去通知宋家小厮来扶他回去，却不妨一阵风过，摇落一帘海棠，一瓣粉色的花瓣晃晃悠悠堪堪栖在了宋席远的唇上。

    宋席远倏地睁开双目，对着我弯眼朦胧一笑，“妙妙，你来了。”那湮粉的花瓣随着他张口吐息被抿了抿舔入口中，登时，那润泽的唇便莫名平添一抹迷离的魅惑。

    我低头看了看鞋尖，再抬头时只见宋席远已半撑起身，那白猫做贼心虚一下蹦跳开来，撒腿便逃入了夜色之中。

    宋席远伸手拍了拍身旁空出的半块青石，对我道：“妙妙，来，坐这里。我才刚躺了替你暖过，不凉人的。”

    “你醉了。我叫下人扶你回去歇息吧。”我往后移了半步。

    “我没醉。”宋席远蹙了蹙眉。

    “你醉了。”我再次重申。

    “我没醉。”宋席远顽固道，忽地眉眼一挑，将手随意往跨坐膝盖上一搁，吊儿郎当瞧着我道：“好吧，我醉了。你来扶我。”

    “你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叫小厮。”我又往后移了半步。

    宋席远嘴角一弯，委屈道：“我醉了，马上、立刻、现下就要撑不住了，身上一点气力也使不上来……妙妙快来扶我，哎，你看你看，我就要跌到池子里去了！”一边说着真就眼看便要软软栽入一旁的潭水里。

    等我意识到时，已疾疾走了两步扶住他伸过来的手。

    眼前一花，孰料他没栽，倒是我栽了，被他大力一拽，栽入了他的怀里……

    听得头顶宋席远啧啧慨叹：“如今这世道，花姑娘是越来越不好骗了。”我胸中“腾”地瞬时爬上一把咕咕小火，正待抬头毫不含糊地咬他一口叫他放开我，宋席远却像晓得我心思一般立时三刻松开了我，扶我在青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我身边，只是那爪子却不肯松开，牢牢握住了我的一只手。

    我挣了挣，他方才放开，取而代之却整个人倚了上来，肩上一沉，登时一股微醺的花雕酒香弥漫四溢，见他这般无赖我一时哭笑不得。

    宋席缓缓伸出左臂，将左手心呈在月色下，但见掌中纹路深刻，阡陌纵横，和他这俊秀风流的仪表有些不般配，听得他幽幽开口道：“小时候，我娘对我说，每个人手心的纹路都是上辈子心爱之人纠结的发丝留下的印记……若是很爱很爱一个人，便会拼尽全力也想抓住她，哪怕是一缕发绪也好，抓住了，便是一辈子……你说，爱一个人要爱多深，才会握她的发丝握到刻入掌心？”

    宋席远认真地望着我，一边慢慢地抚过我的发梢。

    我其实想说，这被爱的人得多倒霉，若是手上都能压出印子，那头发肯定也被拽秃了。然而，鉴于宋席远难得酒后抒情一把，我不好打击他，遂附和道：“很深，一定比我爹的银库深多了！”

    宋席远看了看我，勾出一笑，转头寻了地上的酒坛，用脚轻轻一勾，那酒坛便轻巧跃入他掌心，但见他托起酒坛对着嘴灌了一口，溢出的酒水便这么顺着他的下巴越过高傲韧长的脖颈滑入领口里。

    宋席远放下花雕，不经意地抹了抹嘴角，肆意地稍稍敞开前襟，咧嘴笑了笑问我：“妙妙，你要不要喝一点，这酒甜香，不烈不上头。”

    莫看宋席远在外风光无限好加之嬉皮笑脸，便以为他是个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娃娃，其实他也是个没娘疼的孩子，同我一般，亲娘走得早，剩下一堆姨娘环绕。宋席远出世前，有神棍给宋夫人相过面，说是若头胎生的是儿子必定活不过满月。不想生下宋席远竟然真是个儿子，身体孱弱非常，惊得宋老爷和宋夫人不行，遂取了小名“宋三”，且让宋家上下皆喊宋席远“三公子”，盼得欺佛祖瞒鬼神，只当宋家前面已夭折过两个公子，便放过这个孩子。于是，宋席远便顶着这个三公子的名号一路有惊无险地活到了如今横霸一方。

    虽然同为姨娘环侍，和我们沈家不同，宋家的姨娘没有一个是吃素的，个顶个儿地精明，哪个也不好相与。加之宋席远又是正房长子，个个姨娘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不知使了多少伎俩计算宋席远，如今宋席远做起生意算计起别人腰包里的钱财这般精准不含糊，怕不也是拜这些个明争暗斗所赐。

    思及此，再看看宋席远月光下明朗的笑颜，不知怎地颇有些慨叹，遂俯身拿起地上的白玉杯，道：“也给我满上一杯吧。”全然忘了自己那个丢脸丢到姥姥家的破酒量和搬不上台面的酒品。

    二人坐在池子边上你一口我一杯地喝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是何年，不知喝了多少杯，只觉得飘飘欲仙登入月宫之时，唇上被嫦娥的玉兔给湿漉漉地啃了一口。霎时，听得一旁有人沉声道：“放开她！”

    我回头，但见青衣飘飘的屈大夫正一脸阴郁肃穆地立在一旁，上来伸手便扯开我面前的玉兔，不由分说抱了我便走。我心下不由疑惑，怎地屈大夫可以随意出入广寒宫？了不得啊！这玉帝也不管管……

    之后便又是一阵混沌迷糊，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咬我，先是嘴被狠狠碾磨了一阵子，慢慢便转到了脸颊畔左右厮磨，继而耳珠又被一口含住吮了吮，最后，一路向下，锁骨、肩膀，一 一被舔舐而过，舔到心口处，我实在痒得不行，克制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推了推胸口处那毛茸茸的东西。

    是了，定是宋席远拿他那只白猫在逗我，我挣了挣，朦胧间随意喃喃：“席远，莫闹了……”

    心口那团东西似乎顿了顿，旋即果真听话不再压着闹腾我，只是那骤然离开的重量带走了胸口的一丝暖，我蜷了蜷身子，便缩着继续爬月宫……

    爬了许久，眼见着便要瞧见嫦娥姐姐了，不料脚下一踏空，生生从半空跌落下来，惊得我一下睁开眼，瞧了瞧窗外，灰蒙蒙地还未天亮，原来是梦魇了。

    正待纾上一口气，却不意一低头瞧见一张蹙眉阖眼的脸，一口气凉到底，再提不上来，这一惊比从月亮上跌下来摔个狗啃泥还要可怖百倍。

    但见那人正缓缓睁开一双湿漉清亮的眼，身上仅着了一身素色亵衣，而我衣不蔽体肚兜滑脱了一半正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压着他……

    我那个懊呀，那个悔，怎地就不长记性呢？恨不能立刻当场便毁尸灭迹，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爬起身抓过被子将那人罩住，半晌后想了想，颤颤巍巍掀开被子一角，怯怯问他：“那个……那个……我是不是又将你给霸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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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霸王花？夜袭人？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爬起身抓过被子将那人罩住，半晌后想了想，颤颤巍巍掀开被子一角，怯怯问他：“那个……那个……我是不是又将你给霸王了？”

    裴衍祯用他那双清亮幽远的眼睛看了看我，珍珠一样细腻干净的脖颈侧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粉红。

    我盯着那藕荷一样的淡粉色，脑中嗡地一声群魔乱舞，这可怎么办才好！一次便算了，如今第二次可怎么搪塞？我怎么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呢？虽然自小到大我惯来晓得自己酒量不好，却不曾想真正惊悚的是我的酒品……

    那年醉酒之后我赤条条趴在裴衍祯身上醒来，瞠目结舌看着同样赤条条的裴衍祯一分赧然九分深情地抱着我，一脸慷慨赴法场的模样娓娓道：“妙儿，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皆无怨无悔。”

    一语砸下，好比一群耗子一嗡而上围着我脆弱的心肝开始打洞，那个闹心啊！然而，却不由得我不信，裴衍祯幽怨的眼神，身上不经意展示的斑斑痕迹和我指缝里残留凝结的暗红血渍，无一不控诉着我辣手折草的滔天大罪。

    我不得不震惊地吞咽下一个事实——我居然会酒后调戏良家妇男！而且这妇男还是自家的小娘舅！飞禽走兽啊飞禽走兽！果然人人心中皆有一只阴暗的魔鬼，一不留心便会蹿出来咬你一口。

    当时我只觉有千般万般对不住裴衍祯，心中惶恐非常，然而小娘舅却自作主张体贴道：“妙儿，你既放不下我，日后我自然会让你回到我身边。”给他这般一说我更惊了，莫不是小娘舅被我采了以后看破红尘要违抗圣旨，非要将此乱伦之缘进行到底？

    往后那阵子我处处回避裴衍祯，一看见他便觉着心里耗子钻洞，又作孽又愧疚。倒是裴衍祯谈笑如常，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那事一般，慢慢地我便也淡忘了。

    不成想今日往事重演，我竟又酒后将小娘舅飞禽走兽了一回，这可如何是好？

    正咬唇皱眉酝酿说辞，裴衍祯却掀了身上被子轻柔地覆在我身上，掖了掖被角对我道：“你酒后初醒又穿得少，莫要着凉了。”说完便径自起身披衣束发，自然流畅得理所当然。仿若那两年之中的每一个清早，仿若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过一场子虚乌有，而我们，只是一对等待变成老夫老妻的新婚燕尔。

    我对着挂帐子的银钩看了一会儿，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抿嘴皱眉琢磨着。

    背对着我的裴衍祯风仪玉立，头上的乌木簪子远山般朦胧，突然开口道：“你放心。昨夜并未如你所想，只是你喝醉了，我扶你回来，见你睡不踏实方才坐在床边抱着你，本欲待你睡稳后便走，不想失神睡去，一觉已近天明。”语调柔和，却透着淡淡的疏离。

    “哦。”我怔了怔，有些被他看穿心思的尴尬，不知如何续话。楞楞瞧着他取了八仙桌上的茶壶倒了小半杯茶折返至床头重新坐下，伸手便来扶我，“喝点茶吧。”

    “昨夜那酒还好，不上头，我现下不头疼，不必喝茶解酒。”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未穿外衣，和娘舅实在授受不亲，赶忙避开他伸来的手一边找了个借口推拒。

    裴衍祯手上一顿，继而收了回去，将茶放在我身旁的矮几上，面上益发温和恬静，扯出一个曲水流觞的笑容，轻描淡写道：“不是给你解酒的，不过是润润嗓子，你昨夜喊了一晚上宋公子的名讳，想必口干。”

    宋席远？

    是呀，昨夜分明是同他对饮，为何最后变出了小娘舅呢？

    我一面疑惑，一面讪笑着伸手拿过茶盏，“给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有点渴了。”

    闻言，裴衍祯似水缱绻的眼睛扫过我面上，不知为何我竟觉着像被风刀子割过一般面皮一裂。此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如若似他所言昨晚只是抱着叫我睡安稳，为何要脱掉外袍仅着亵衣呢？这……诡异了些。

    我不免多看了他两眼，却在他的额角和下巴处瞧见些许散落轻微的淤青。我放下茶杯，不由伸手便要抚上那伤处，“怎么受伤了呢？”

    不料，裴衍祯却稍稍一退后，旋即起身，不着痕迹避开我的手，缓缓道：“没什么。你再睡会儿。我走了。”

    我手上捉了个空，只得生硬地收了回来，看他踏出门去，说了一句：“你路上当心。”

    裴衍祯回身对我轻轻一笑，挑了挑眉，临了道：“你且放宽心，我会仔细不叫人瞧见。此事不会外传，更不会传至某人耳中。”其实我说那话本没有什么意思，给他这般一答却生出几分歧义，生生将我堵在那里。

    我在丝被里闷了一会儿，听得外面淅淅沥沥似乎下起了雨，水珠子欢快敲打廊檐的声音闹得我不得入眠，索性披衣起身。

    正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不妨撞见一夜不见踪影的绿莺，顶着满面倦色哈欠连连抱着个装水的铜盆还险些泼到我身上，幸得我眼明手快稳住了她。

    “小姐，你可起了。宋公子出事了！”

    “嗳？”我心中一惊。

    听得绿莺噼里啪啦接着道：“昨天夜里前园唱戏，宋公子独自一人在后园海棠林里喝酒，竟然被人给打了，昏迷得不醒人事，后来幸得孙少爷瞧见拉了我去，这才发现。老爷忙叫人请大夫还摊派家丁去找行凶之人，一夜里家中闹得人仰马翻。”

    “他如今人在何处？”我急急打断她。

    “就在西厢客房里歇着，小姐去瞧瞧吧。”

    穿庭过廊，推门入内，但见宋席远正闭眼躺在红木榻上，半张脸笼罩在纱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陈伯大马金刀扎坐在一旁的圆凳上，手上倒了药酒正要给宋席远一掌呼噜上去，那豪迈的姿势看得我心惊肉跳，忙近前去拿过药酒对他道：“陈伯，还是我来吧。”

    陈伯回头见是我，立刻将药酒递与我，一边道：“嗯，还是三夫人来上药的好。”那声“三夫人”唤得我哭笑不得，曾与他纠正过多次，始终未见效果，便也作罢。

    再看宋席远那张脸，惊得我倒抽一口凉气。本来好端端一张艳丽张扬的白玉面庞，此刻眼角肿了一半，颧骨青紫，嘴角还挂着红胀，哪里是半张脸被纱帐阴影笼住，根本就是青了半张脸。看得我连上药都觉得于心不忍下不去手，转头轻声问陈伯：“这是何人所为？可是他在外做生意得罪了什么人？”

    陈伯还未答话，一旁绿莺倒抢着一口咬定道：“定是有人眼红三公子近些年生意兴隆，趁老爷做寿来往人杂混进来打击报复的。”

    陈伯叹了口气退了出去，绿莺后脚也出门煎药去了。

    我倒了药油在手心正预备一点一点给他抹上去，不过指尖刚碰到，宋席远便吃痛地“嘶！”了一声睁开眼来。

    睁眼一看是我，立刻伸手抓牢我俯下的双肩，一把将我按在他的胸口处，急切道：“妙妙，你没事吧？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啊？我？”我被他问得有些懵，“我当然没有事啊。”正待问他口中的“他”所指何人之时，却蓦然忆起裴衍祯额角下巴的淡淡青紫，心下一咯噔，坏了！

    “你没事就好~”宋席远像给猫顺毛一般上下呼捋我的背，一口白牙磨得格格作响，不妨牵到伤处，“哎！”地一声嚎。

    想来他自小到大从未吃过半分皮肉之苦，这顿胖揍可有得他好受，我忙对他道：“你快放开我，我给你上药。”

    不料他却揽得更紧，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无赖道：“不放，疼死也不放。”

    “放开我娘！”这当口突地□□一双白嫩的藕臂，一只小手眼见着便要精准地戳上宋席远的眼睛。

    我背上登时出了一身凉汗，眼明手快一把捉住汤圆的手，趁着宋席远一愣神的功夫，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

    汤圆见我起身立刻上来挡在我面前，乌黑的眼睛瞪得溜溜圆，鼓囊着小嘴，两腮呼哧呼哧像只吐泡泡示威的鱼，手上一只弹弓已绷紧拉了个满弦，煞有介事地将我护在身后蓄势待发和宋席远对峙。

    看着勉强和凳子一般高的汤圆螳臂当车地横在我面前，我一时百感交集，顿觉其实自己的娃娃还是前途无量的，看这架势分明就有关云长以一当十万夫莫开的苗头。

    “不许碰我娘。不然我就把这小耗子射进你嘴里。”汤圆奶声奶气地恐吓道。我这才看清那弹弓上架的不是小石子，而是一只小小的灰毛耗子，正吱吱哀号扭动着。

    宋席远哭笑不得加之面上青肿，一时表情比那戏台子上上了妆的脸谱还要精彩几分。世间万物果然是相生相克的，宋席远这不按理出牌的妖孽如今倒是遇见了个克星。

    “好！不愧是我儿子！”宋席远拍着床沿坐起身赞叹，“果有乃父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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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小耗子？妙儿笑？

﻿所以说宋席远这便是自作孽，我瞧着汤圆手上那扭来扭去的耗子有些眼熟，再一细看，可不就是宋席远前些日子献宝一般提溜给汤圆的仓鼠。这仓鼠长得比一般的耗子小巧滚圆些，平日装在一个竹篾编的圆笼子里，竟日里欢天喜地踩着那圆笼子撒丫子奔跑，除却吃喝睡也算得是勤奋地日行千里了。不曾想那笼子却是被支架固定住的，不论它如何卖力奔跑，除了带动那圆篓子呼呼转动娱人一笑外，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终究原地徒劳跑不出这方寸之间。

    思及此，我又觉着这耗子有些倒霉催的，遂对汤圆道：“宵儿，放了那耗子吧。”

    汤圆看了看我，又见宋席远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并没有扑上来，只当宋席远被他的气势给镇住了，遂松了弹弓放下手回头冲我甜甜一笑，笑中颇有几分内敛的勇士凯旋的邀功之意。

    我笑着伸手捏了捏他小巧挺俏的鼻头，嘉许道：“好样的，明儿娘亲便给你配把衬手的桃木短剑，比这弹弓可要气派许多！”打铁须趁热，我心里琢磨了一圈，又补道：“再给你请个武师傅教你练剑耍刀可好？”

    汤圆不答，只秀气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仓鼠，但见那耗子许是被捏久了有些着恼，拼了气力一挣扭过头便要啃住汤圆的拇指，汤圆却不慌不忙捏住它的耳朵给拎开，一双上挑的凤眼瞥了眼墙角处，乖乖听我的话将那耗子用手拢着放到了地上。

    但见他小心翼翼地抿了抿红润的小嘴，面上神情满是放生的虔诚善良，加之白嫩，真真有那么点儿观音娘娘座前莲童普度众生的感觉。

    那仓鼠一离开汤圆白生生的小手，便像离弦的箭一般飞蹿出去，一溜烟没了踪迹。我眼角一花，觉着好像有个白影同时亦从墙角射了出去，再细看却没有什么。

    听得“哎唷！”一声凄厉哀嚎，回头却见宋席远捧着面铜镜像是捧着面照妖镜一般满目震惊，半晌后回头问我，“妙妙，这铜镜可是摔过？凸成这般模样。”

    见过爱美的，可没见过他这般爱美的，挨了揍醒来头等大事不是上药而是照镜子，转念一想，这一副好皮囊可不就是风流的资本，宋席远素来看得比性命还重，遂安慰他道：“是有些凸，坑坑洼洼的，上回绿莺不小心砸地上，拾起来便发现比你现下还肿。只因是前朝古物，故而修了修便还留着将就用。”

    宋席远抽了抽嘴角，“妙妙，你这是在安慰镜子还是在安慰我……？”继而，又捶了捶胸口，纾出一口气后，咬牙切齿诅咒道：“毁我无双容颜者，杀无赦！”语气狠戾非常。

    我心下飕过一阵小冷风。

    “三三，宵儿给你吹吹好不好？吹吹就不疼了。只要你不动我娘亲。”汤圆卸下方才对宋席远的警惕后，不知何时又挨了过去，半跪在床沿上巴着宋席远的肩膀鼓着红艳艳的小嘴就往宋席远脸上伤处吹气。

    宋席远素来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和新鲜的玩意儿，脸上又总是笑眯眯，故而汤圆从不惧他，许是总听人称宋席远三公子，不知何时起便对他直呼其名，起先家里人还纠正他，后来瞧着宋席远本人似乎都不介意，遂由着汤圆叫唤。

    再看宋席远，瞧着汤圆乖巧卖力地往他脸上尽责地吹凉气，两眼一弯，唇角勾起，美得竟像得了仙气一般眼见着便要腾云驾雾登天去了，半晌后回魂叹道：“好乖好乖，怨不得人常道养儿防老。宵宵一吹气呀，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汤圆黑黑润润的眼睛向一旁桌上放着本来装仓鼠如今空荡荡的竹笼子幽幽飘了飘，继续文雅地巴着宋席远吹气。

    宋席远此刻正在美着，豪迈道：“宵宵听娘亲的话放了小耗子，如今可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天上地下，飞的跑的跳的游的，只要我们宵宵说出来，三三都能给你弄来。”

    闻言，汤圆停了吹气，征询一般怯怯看了看我，见我并无反对，便半垂下黑墨墨的眼睫，看着自己的衣摆秀气小声道：“宵儿想吃颗杨梅。”

    是了，定是我爹昨日寿筵上那筐又紫又红的杨梅叫汤圆瞧见，小孩子家家难免嘴馋。本来杨梅并不是什么贵重果子，只是如今方才三月天，桃花海棠还未落尽，要瞧见颗杨梅着实稀罕，谁知宋席远通天有术，昨日来贺寿除了献寿礼，还不知从哪儿捎了筐又大又红的鲜杨梅，叫我爹着实惊喜了一番，当下便命丫鬟们洗净泡入酒里招待诸位老爷夫人。汤圆是个小娃娃，自然不能喝酒，遂错过了这尝鲜的机会，不想今日竟还惦记着。

    宋席远仰头哈哈一笑，扯到伤处又捂着嘴角揉了揉，道：“这有何难，莫说一颗杨梅，满园的杨梅今日都任由宵宵摘，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我这才想起宋家在城外有一片很大的果园，过去嫁给宋席远那会儿，他老撺着说等春末夏初的时候要带我去摘果子，不想，终是未能成行……

    正走神之际，听得脚下含含糊糊“喵呜”一声叫唤，低头却见那小白猫蹲在床脚，嘴里不知叼了个什么，遂叫得不甚清亮。但见它稍稍松开口，嘴里的东西立刻惊慌失措地跳到地上无头苍蝇一般满地乱窜，细细一看正是刚才汤圆放生的那只仓鼠，那小白猫淡定地看那耗子蹿了会儿，眼见着要出房门了，方才兴高采烈地纵身撩爪将它扑倒，待捉住后又将它放开，如此一擒一纵了两三遍，我瞧着有些不忍，却又不知怎么救它。

    此时，汤圆慢慢从床上爬下，从袖兜里掏了片小鱼干将那白猫引开，方才不紧不慢伸手将那仓鼠抓了起来。那耗子想来胆子都要吓破了，一时获救，瑟瑟发抖地蜷在汤圆手心直蹭着汤圆白玉一样的手指讨好，同之前挣扎要咬汤圆的模样判若两人。

    汤圆吧嗒吧嗒大大的眼睛看了看那耗子，再抬头水汪汪地望着我，糯糯道：“娘亲，可不可以不放它？你看，它好可怜……”

    阿弥陀佛，我一时心中罪孽横生。是啊，方才我怎么就糊涂了，这耗子不比鱼儿，放到放生池里尚有一线生机，这耗子一落地，可不就等着喂猫了吗？善哉善哉。

    我忙道：“莫放了。就这么养着吧。”

    汤圆得了我的首肯，将那仓鼠重新装回了竹篾笼子里，那耗子一回窝，再不瞎闹腾，乖巧地蜷成一团，想必劫后余生还有些心惊胆战。

    宋席远直夸汤圆，“宵宵果真随我，一片菩萨心肠。”

    我只觉眼角抽了抽，我只晓得宋席远平日里吞人商铺、逼垮对台、上门讨债、囤货居奇无一不精且手段狠辣果断，倒真真没瞧出他的菩萨心肠镶嵌在何处……

    那厢屋外雨刚歇，这厢上好药的宋席远已然像个等不及的大孩子一般说风就是雨抱了汤圆就要去摘杨梅，他如今有伤在身诸多不便，我不放心汤圆，只好跟了同去。

    宋家几十亩大果园子霸了扬州小半个北郊，据说这块地是当年宋老爷买来给宋席远娘下聘的聘礼之一，后来发现宋席远娘亲喜欢吃水果，便命人开了出来种些时令果蔬，二十来年下来，这果园如今倒也有模有样，一年四季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也算得是扬州一景了。每年除却供给宋家人那一点鲜果子，大半卖给水果贩子，倒也能额外赚些银两。

    果园周遭环绕着一圈清澈见底的小溪，是人工开凿从汶水引入的，不深，约摸只到成年男子腰部，河边有条小舟，有人专门看管，宋席远解了那筏子，一面摇橹一面介绍这河是为了防止顽皮孩子和山野野兽闯入果园盗果子而挖的。汤圆揽着我的脖子，温顺地靠在我怀里，只一双眼睛不停地四下看着，难掩孩子的新奇。

    到了对岸，宋席远一路分花拂柳将我们引到了杨梅林中。放眼望去，一片青翠欲滴的郁郁葱茏之中，潋滟火红的杨梅颗颗簇簇俏藏枝头，恰逢雨后，涤荡得色泽分明，红娇绿俏相掩映，真真是个芳帙木兰涵糅丹，霞绮绵延如迭峦。叫人未食眼已饱。

    便是最负盛名的余姚杨梅想来这会儿连青的籽儿还未挣扎出来，宋家果园的杨梅已熟成这般蔚为壮观，实属罕见。

    但见宋席远微微侧身，拿了那一半未受伤的脸孔得意洋洋对着我，道：“妙妙觉着这杨梅可好？”

    我诚实答道：“甚好。物随其主这话果然不假。”

    宋席远面上一怔，旋即掸了掸发梢，抖抖羽毛开了个满屏，“妙妙，你可算开窍懂得赏析我这举世无双的好样貌了！将我比作这鲜灵灵的杨梅果子，叫这杨梅可如何敢当？”

    呃……其实我说物随其主的意思是想说这杨梅和他一般早熟，不想，却叫他误解了……

    我回头，但见沈宵正专注地仰头眯眼瞧杨梅，这些杨梅树株株皆有一人多高，汤圆这么个小小的娃娃仰着脖子看梢头尚嫌勉强，莫说攀枝折果。宋席远何等剔透通伶一个人，还未待我开口，便三下五除二从地上捞起汤圆，让汤圆坐在他的肩头摘杨梅。

    看着宋席远这么个平日里风流倜傥精致考究惯了的公子哥儿现下半面青紫，肩上扛个娃娃胸前背个箩筐穿梭在杨梅树之间，不伦不类，我不禁有些想笑，伸手扶了扶汤圆，免得他跌下来，一面问宋席远，“你身上有伤可还受得住？”

    宋席远两眼弯弯，笑得潭水印半月，“不妨事，不过是些皮外伤。”

    待汤圆和宋席远一少一老摘得手酸筐溢之时，已是傍晚时分，一个果农帮抬了杨梅跟在后头，我们开始徐徐折返，谁知到了岸边，那小舟却已飘得不知去向，仅余一根磨损了的拴筏绳头孤零零系在木桩子上，身后果农一口家乡音道：“坏特了！各个哪能办法子？定是今朝落雨落得大，河水噗出来流得急将那船给冲走了。”

    这水虽不深，但我若淌水过河闹得一身湿淋淋回家实在有些不成体统，况且汤圆还小，断是不能叫他淌水的。

    正愁着，却见宋席远不慌不乱，就着那果农的乡音道：“横竖横总有法子的。”又冲我狡黠地眨了眨眼，“妙妙和宵宵且稍待片刻。”

    言毕便闪身又没入了瓜果田地深处，但见一个宋席远进去，片刻之后变成一头庞然大物出来，饶是我镇定抗打击也被骇了一跳，汤圆牵着我的手脸孔唰地一下白了，口中却男子汉道：“娘亲莫怕，宵儿保护你。”

    听得那灰抹抹的怪物甩了甩尾巴“哞”地一声叫唤，我方才认出是头水牛。此时，见得宋席远笑嘻嘻地挥着一枝柳条从那水牛身后站出来，对我道：“妙妙，你和宵宵骑上去吧，我牵你们过河。”

    我连头驴都没骑过，如今一下便让我骑牛，这跨度实在大了些……

    正杵在原地踌躇着，宋席远已然不由分说将宵宵抱上了牛背，汤圆煞白了张小脸，一下俯身揪住两只牛角稳了稳，终是端住了平日里矜持贵气的模样，抿了抿嘴，强自镇定回头奶声奶气又对我重复一遍道：“娘亲莫怕，宵儿保护你。”

    宋席远看着汤圆小模小样逞英雄，不由地支腰哈哈一笑，一不设防，我亦被他拦腰一抱放上了牛背。听得宋席远身后一声吆喝：“走咯！”便见他将袍角别至腰间伸手牵了水牛鼻子上的绳索涉水入河。

    我战战兢兢在滑溜溜的水牛背上寻了个还算稳当的坐处，将汤圆在胸前抱紧，坐了一会儿渐渐发现这水牛果然是付实诚好脾气，倒也不耍脾气尥蹶子，只默默平稳地踏水跟着宋席远过河，遂放下心。

    宋席远一只手从筐子里挑了颗红得发紫的杨梅王放在清水里洗了洗，递给面色已然恢复的汤圆，汤圆矜持地接了过来，秀气地一小口一小口啃着，宋席远见他吃得满意，便问他：“宵宵，三三待你好不好？”

    汤圆偏头想了想，慎重答道：“好。”

    宋席远又道：“既是如此，将来宵宵大了可莫忘了孝顺我。”

    汤圆又想了想，慎重问我：“娘亲，‘孝顺’是什么？”

    这可难倒我了，该如何解释呢？不如举个例子吧，只是我和两个弟弟都没什么可歌可泣的孝顺事迹可以拿来做个表率，倒是我爷爷在世之时，我爹爹可是远近出了名的大孝子，孝顺的例子一箩筐比这杨梅还多，遂蔼声对汤圆道：“孝顺就是像爷爷对太爷爷一般，晓得吗？”

    汤圆何其聪明，一点便透，点了点头转头便对宋席远审慎表忠心道：“三三，将来宵儿长大了会烧很多很多的纸孝顺你。”

    呃……我忘了汤圆没见过太爷爷，光瞧见我爹给我爷爷的牌位逢年过节上香烧纸钱了。

    宋席远一时啼笑皆非，想必被杨梅核给呛住，连连咳了两声，方才缓过气，连夸汤圆冰雪聪明。

    行至河水中央处，飘起了一阵水汽，似雨非雨似雾非雾，幕天席地地柳烟朦胧，沾衣欲湿杏花牛毛一般。但见宋席远从杨梅筐子里挑拣出两片油亮的杨梅叶子放在薄唇之间吹了吹，试了几个音之后，便有一阵欢快悠扬的调子从那薄薄的叶片之间逸出，比笛声多两分厚哑，比芦笙多三分清亮，和着水幕忽近忽远，倒衬出两分野趣来。

    我过去总晓得宋席远有些歪才，不成想他还会吹树叶子。汤圆见了也被勾起好奇之心，澄澈的眼睛直盯着那两片树叶子瞧。宋席远摸透了汤圆的性子，晓得他是想学，便笑着也递了两片树叶子给汤圆，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吹，汤圆初学，一下子如何掌握得到窍门，遂只听见两片叶子被他吹的“噗噗”作响，半晌没个音成。

    我从筐子里拾了颗杨梅含在嘴里，瞧他二人曲不成调相互应和着，一时觉着十分有趣，不妨“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席远回身看我，两眼迷离了会儿，悠悠道：“我如今终于晓得那唐明皇的小心思了，红尘一骑妃子笑，原来为博美人一笑，千里送荔枝又算得什么……今日我可算得是赚了，一骑老水牛一筐红杨梅也博了美人一笑。听闻那岭南荔枝又名‘妃子笑’，今日起我宋园杨梅也可得个雅名，便唤‘妙儿笑’，妙妙你说可好？”

    嗳，这越说越不像话了，我正待打断他，却听得宵宵在我耳边清亮唤道：“小舅公。”

    背上一个激灵窜过，我回头，但见不知何时已行近岸边，岸上花堤垂柳下，一人撑了柄纸伞立于暮烟柳色中，面上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淡墨温和，嘴角噙着一抹笑入雨即化般浅淡，“妙儿笑？这名字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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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传家宝？小舅公？

﻿“妙儿笑？这名字倒雅。”裴衍祯看了看我，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送入风中，一串积雨沿着伞面慢慢滑下，没入堤岸潮湿的泥土里，悄然无声。

    “哗啦！”身下水牛晃了晃脑袋，涉水而出跨上岸沿。

    裴衍祯将伞递与一旁小厮，伸手来抱沈宵。汤圆眨了眨清亮濡湿的眼，像只猫儿般乖巧温顺地团成一团任裴衍祯抱下牛背，小声嗫嚅又唤了句“小舅公。”

    裴衍祯一顿，眉尖滑过一道微澜，手上却自然地将汤圆在怀中揽了揽，替他拭去小脸上一层湿漉漉的蒙雾，之后方才放下。

    汤圆那两句“小舅公”唤得我心惊胆颤，所谓知子莫若母，汤圆虽然是个乖娃娃，但是平日里除了个笑眯眯花样冗多的宋席远，和人皆不大亲近，对裴衍祯犹甚。不晓得为何他谁都不怕，独惧裴衍祯这么个温文尔雅从不高声的书生。每每遇见裴衍祯便像家里那只被剪齐胡子修去利爪的白猫一般安分守己不多言语，刚学会说话那阵子听得人人皆喊裴衍祯“裴大人”便有样学样亦唤裴衍祯“大人”，后来小姨娘觉得不大妥当，按着辈分才是正道，遂给汤圆纠正该叫“小舅公”，汤圆莫衷一是，之后干脆闭了小嘴不称呼裴衍祯。

    汤圆两岁那会儿，裴衍祯送了个羊脂玉佩给汤圆，我拿了来瞧，当下便惊了。但见那玉佩润如美人腮，白胜赛下雪，一块温婉上等无暇好玉却不镂花配纹，仅当中一个大大的“赦”字铁划银钩扎得人两眼发虚，正是裴衍祯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

    此物来历更是铿锵铮铮。

    须得追溯到□□皇帝开国打江山那会儿，据说当年□□皇帝拓北疆之时曾为歹人所害身陷囹圄命在旦夕，亏得裴家祖爷爷献了一串连环妙计，非但成功地将□□皇帝解救出来，还让□□皇帝兵不血刃不费一兵一卒顺坡骑驴拿下了大半个北疆，□□皇帝凯旋而归自然龙心大悦，从缴获的奇珍异宝里挑了块稀世白玉赠予裴家，并在白玉上篆了个“赦”字，意寓裴家今后若有任何人犯事，即便是滔天灭九族之大罪，但凭此玉佩皆可保全一人性命。这比上方宝剑还顶用的物件，裴家自然当着传家宝贝一代又一代贡了下来。

    不想汤圆一个区区两岁生日裴衍祯竟送如此贵重之礼，我当下一颤，手上一个没捏稳，险些将那玉滑脱地上给摔成两半，忙不迭递还裴衍祯，直道汤圆是裴家远房外戚收不得这贵重礼物，当下坚定不移地替汤圆拒收。裴衍祯面色秋风一凉似笑非笑道：“今日宵儿是寿星，收与不收自然宵儿说了算。”

    言罢便捏了玉佩哄汤圆问汤圆要不要，汤圆怯怯看了看我，又瞧了瞧裴衍祯，伸出比玉更润的小手接过玉佩。裴衍祯一时笑开，堪比夏莲初放，清雅宜人。

    我心下惶惶。

    不消片刻，却见汤圆两手握着玉佩在手上绞玩了一阵之后又将玉佩递还给裴衍祯，我和裴衍祯皆是一愣，再看那玉佩仅余下光溜溜的一面白玉，而那缀玉的穗子却不知何时被汤圆给拆了下来握在手中。

    原来，汤圆只是瞧上了那殷红的穗子，对这裴家传家之宝却并无兴趣。一时将裴大人扫得颜面全无，想来裴大人生平从未如此受窘，一时面色起伏不定。

    彼时，汤圆瞧着裴衍祯白净微凉的面孔，突然怯怯冒出一句：“小舅公。”

    裴衍祯闻言一怔，旋即眉间蹙紧，一层不易察觉的悲戚雾气浮上眼底，望着汤圆失神许久，之后俯身将汤圆在怀里抱了抱紧，初时不知是悲是怜是愧是慨的神色慢慢褪去，看着窗外天际处薄唇一抿漾出一抹莫名温柔的笑意，好似柔滑的丝带，看似缱绻无害一旦缠绕却又可慢慢夺人性命一般，我一惊，再看，那笑却已消散。

    这是汤圆初次称呼裴衍祯“小舅公”。此后倒也不常这么唤，偶或一两回这么称呼。时日长了我才发现，每逢裴衍祯隐有动怒之时汤圆方才如此唤他，但凡汤圆一句“小舅公”兜头泼洒下去，裴衍祯腹中莫论再多隐怒亦会当下生生折损一半。

    我与裴衍祯处过两年，晓得他有些茶壶罐儿煮饺子的性子，心中再多事情闹腾得沸反盈天，口中也不爱多说，面上更是一如既往地四月和风，瞧不出丁点端倪。好比茶壶罐里闷了一罐的饺子在煮，内里都滚得熟透了，那细细的茶壶嘴里楞是倒不出一星半点饺子皮。故而，我常瞧不出他是喜是怒，倒是汤圆一个小娃娃不知怎地有时跟个半仙似的总能觉察裴衍祯心绪起伏，但凡听到汤圆唤上一句“小舅公”我便晓得裴衍祯泰半不高兴了。

    此番汤圆连唤了两声小舅公，看来裴大人此刻不是有一点不高兴，而是很多很多点。可我瞧着他神情怡然飘逸，实在瞧不出半分不悦之兆。我正琢磨着，不妨听得宋席远跨上岸轻轻一笑道：“裴大人来得正好，我还正预备送妙妙母子返家后便去写纸述状报官，不成想衙门老爷倒亲自上门了。”

    “哦？宋公子有何冤情？”裴衍祯心不在焉淡淡瞥了眼宋席远，一边转头挑了眉尾看着我缓缓道：“妙儿莫不还想骑着这牛招摇扬州城一路返家？” 一边伸出手要来扶我，“这水牛背潮气重，莫要让寒气入骨，下来吧。”

    不想几乎同时另一只修长的手亦放在了我眼皮下，“妙妙，扶着我的手下来吧。”却是宋席远也伸手来搀我。

    我看了看这两只手，一个是握笔的手，一个是数钱的手，没得一个称心，便毅然决然扶着那滑溜溜的水牛背自己跳了下来。

    裴衍祯云淡风轻优雅自如地敛回手，宋席远弯了弯嘴角委屈地收手去拧自己被河水浸湿的衣摆，拧下一把水后潇洒地一撩袍裾扬眉对裴衍祯道：“说起冤情，小的此番冤情可算得堪比窦娥六月飞雪。昨日里沈家老爷大寿，草民醉倒后园，却不明不白被一朝廷命官打了，下手还不轻，竟活活将草民殴打至晕不醒人事，实乃人间之惨剧，沈家上下无不见者伤心闻者流泪。而肇事之人非但不思过自首，至今还逍遥法外横行街市。依裴大人瞧着，这命官行凶为非作歹可拘个多久？”

    虽然隐约有猜测宋席远是为裴衍祯所伤，然，当下听他这么说出来我还是骇了一跳，有种不可置信之感。裴衍祯文文弱弱平素连变换个季节都要伤风卧床几日，除了笔杆子，连稍大些的田黄官印我都担心他那修长净白的手要拿不动，更莫说打人。再看宋席远半面青紫斑斓嘴角肿胀，倒像被铁砂槌一槌子给捣下去砸出来般严重，完全不能和裴衍祯那双长年执笔已墨香入骨的柔弱双手联系到一起。

    正困惑着，却见裴衍祯抚了抚袖上竹叶锦纹漫不经心道：“哦~？判案须得一条一条分分明明细述下来，不如我先与三公子说说这富公子夜半翻墙闯民宅，借酒轻薄女子，对朝廷命官拳脚相向，拐□□儿，还强词夺理倒打一耙诬蔑官府要员须得判个多少年岁？”

    “裴大人莫与我拿腔拿调打官腔。”宋席远一口白牙森森磨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踩也要踩死他。此番谁先动的手裴大人心知肚明。”

    裴衍祯淡漠转身重又拿过小厮手上的竹柄伞遮了我和宵宵，道：“莫看水雾轻柔，倒也绵密几分似梅雨，妙儿还是撑着莫打湿衣裳的好。”

    宋席远不屑“哼”了一声，汤圆却转过身用小手轻轻攥着宋席远的衣摆，仰头奶声奶气问道：“三三还疼吗？”

    宋席远面上神色一下和缓下来，半蹲下身子就着汤圆凳子样的身高，面上眉毛鼻尖一把皱，捏了个委屈愁苦的表情道：“还是很疼呀，怎么办呢？”

    汤圆二话不说便挨上去，一双小手小心翼翼捧着宋席远的脸便开始贴心地吹气，“宵儿替你吹吹就不疼了。”

    一旁裴衍祯垂目淡淡看了看这一老一少，亦蹲下身，伸手拿了袖兜里的白帕子替汤圆一下一下轻轻拭去方才沾上的水汽，动作之间，脸颊微微斜倾不经意地侧了侧面孔，下巴和额角几抹微紫伤患处一时显露出来。

    汤圆见了，停下吹气，乖乖巧巧伸出一个手指戳了戳裴衍祯额上伤处，“小舅公也痛痛吗？”

    裴衍祯轻轻“嗯”了一声，若有似无。

    汤圆不愧是我们沈家的好孩子，当下便孝顺地捧了裴衍祯的脸开始吹气。

    见状，方才还只肯拿半壁无暇面孔示人的宋席远一下子干脆利落地将半张受伤之脸彻彻底底一点不漏地对着汤圆，恨不能将那青紫放到汤圆眼皮底下。

    汤圆是个心软的好娃娃，对比了一下二人的颜色深度，肿块大小，便又转头对着宋席远吹气。

    裴衍祯轻轻一皱眉，口中不经意溢出一个浅浅□□，汤圆又立刻回转身对他。

    看着他两个老大不小的堂堂七尺男儿今日顽童争糖一般，一脸离了汤圆的仙气便会咽气撒手人寰的模样，直逼得个小小的汤圆吹得脸红脖子粗，只见出气都来不及入气。

    这如何使得？我正待抱过汤圆叫此二人自生自灭尘归尘土归土之时，却见远处打马快奔过来一个小厮装束的人，看那衣裳正是裴府家丁。

    那家丁匆匆忙忙跳下马，一口气都来不及喘便直奔裴衍祯，“少爷，宫里来人了！说是来宣太后懿旨的，让少爷速归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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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苏州美？美娇娘？

﻿人人皆道苏州美，园林甲天下，美人遍地种，非但长得芙蓉面庞俏身段，朱唇一开启那绵软如曲波的吴侬软语更是叫人心旌荡漾梦驰魂离。太后便是这苏州美人里的典范，听闻当年不仅生得美，还唱得一口好评弹，先帝虽然听不懂苏州话，但是就爱听那吴侬软语就着缓弦慢鼓的调调，是以，太后便凭着一曲勾魂摄魄的苏州评弹在诸多只会琴棋书画的后宫妃子中脱颖而出到之后独冠群芳。

    如今先帝已去多年，太后她老人家再不用唱评弹了，遂闲了下来，人在深宫，却不忘时时记挂着身在苏州的娘家人，闲暇时常惦记着给娘家男未婚女未嫁的小辈们指个婚点个鸳鸯谱什么的打发日子。现任苏州知府便是太后表哥的儿子，家里深闺养了个幺女据说顶顶娇美，去年刚及笄，名唤秦缪贞，不晓得谁给太后说起这姑娘，太后听了立刻兴致上来，施施然有言：“缪贞？哀家记得如今任两江总督的裴大人名讳里亦有个‘祯’字，二人同名重音，倒也是段缘分。”

    于是，兴致盎然地下了道懿旨指婚，将“裴衍祯”和“秦缪贞”凑成对押韵的上下联，只待婚后二人再养个胖娃娃凑上条横批，这便算是功德圆满皆大欢喜了。

    我初时听闻此事时正在饭桌上吃鲫鱼，听得嘴快的小姨娘说快板一般噼里啪啦一顿竹筒倒豆子，叫我一时不妨，给那鲫鱼刺卡入喉中，不上不下扎得生疼，吞饭喝醋这些偏方皆不顶事，反而疼得我连连咳嗽，一咳嗽更了不得，适才灌下的老陈醋一下呛进鼻子里，刺激得我险些眼泪水都要一齐飞出来。

    后来大姨娘请了个经验老道的郎中来，几经周折方才将那鱼刺取出，然而我喉中内壁想来已被这粗壮的鱼刺给划破少许，发了炎，虽有喝些药，却仍旧火烧火燎地疼，老觉着那刺还横行在里面，真真是个如鲠在喉，一说话便扎得慌，遂这几日能不开口便尽量不开口，不能说话就只余看和听，倒也讨了个清净。

    宋席远日日上门，只是这最近不送宵宵东西，改成送我东西了，什么秦朝的大刀三国的剑，魏晋的飞镖唐朝的戟，弄得我以为他如今不做生意改行盗墓去了，不过他送来这些兵器倒也确实是些上古好物，是以，一样一样我皆小心地叫丫鬟们用绢绸包好放在柜子里收藏起来。

    前两日宋席远又送了件东西给我，这回倒不是些不会说话的铁兵器，是只能说会道的大鹩哥，比宋席远本人还话痨，从太阳上山说到太阳下山，除却吃水用饭都不带停歇的，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自得其乐地很。博闻强识的能力堪称一流，不过堪堪两日已将绿莺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学猫叫的功夫也是一流，但凡一瞧见汤圆的那只仓鼠，便歪着脑袋深情地对着它“喵喵”叫个不停，直把那无福消受的仓鼠吓得缩成一球不敢动弹。

    我如今不便说话，偶尔听他叽叽呱呱一会儿说一会儿唱倒也有些意趣。今日家里的戏班子排了出新的打戏，在后园试练，家里人不是没空便是没兴趣，只有我一人在底下坐着看，遂将那大鹩哥也拎了来挂在一旁凑些热闹。

    今日这鹩哥倒不呱噪，只扑扇着翅膀转着眼睛兴奋地瞧着台上武生武旦们闹腾。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口中不适，便伸手去取一旁的茶水润喉，不料，却从半垂袖子里滑出一张红彤彤的帖子。拾起来看了看，正是前些日子裴府送来的婚帖，沈家托皇上金口玉言如今算得是裴大人的亲戚，故而这喜帖沈家上下人手一份，我自然也得了一份。上面周周正正写着成亲的吉日定于下月初六。

    我拿着那喜帖怔怔看了会儿，不由觉着那瓜洲府衙夫人此番倒是半仙了一回，过去她也总对我说听说裴衍祯要娶这个要娶那个，没得一回准信皆是道听途说的风言风语，不想这次断得那个叫准。只是，我却纳闷了，过去太后亲生女儿九公主对裴衍祯那个执着劲儿人尽皆知，太后不给指婚，反倒如今将个外戚之女指给裴衍祯，这却是何道理？

    难道……莫非……我如今方才晓得结亲非但要合八字，要门当户对，还需核对族谱，顶顶重要的是二人名字须得工整对仗，此乃佳偶良配天作姻缘。

    正看着帖子不妨眼角青衫一闪，有人撩了衣袍在我身旁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不是别人，竟是热腾腾正待出炉的新郎官裴衍祯。小娘舅自从那日接了懿旨便再没现过身，想来一时被飞来娇妻给砸得乐昏了头，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去了，不知今日怎地又有空上沈家体察民情？我心中一转念，是了，我家不比别家，一般人给沈家下帖后皆须主人亲自登门再给我爹下次邀请，以显示对我爹的敬重。今日裴衍祯定是上门亲自邀请我爹来的。

    思及此，我朝他欠了欠身以示招呼，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以示不方便言语，便将那喜帖重又郑重揣入袖中转头继续看戏。

    裴衍祯倒也不言语，只默默无声坐在一旁看戏，倒似也被鱼刺刮破喉咙一般。二人一鸟，三个哑巴般从头到尾听完戏，直到曲终人散，台上戏班子收拾行头陆陆续续下去，我回头，却见裴衍祯两只湖水清眸直盯着我在看，一瞬不瞬，似乎根本没看过台上。

    我一怔，忽听得耳旁那鹩哥深情款款捏了嗓子拿腔拿调断断续续唱道：“虎丘山麓遇婵娟……佳人拜佛我求天，愿千里姻缘一线牵……感君一片情太痴，梦圆中秋结丝罗。多情的明月送我返三吴。天不老，地不荒……翻将旧曲谱新腔，愿普天下千万情侣永成双。”

    字正腔圆，正是那九曲十八弯的苏州评弹《笑中缘》。小娘舅要大婚了，我这个做晚辈的既得了喜帖送礼是理所应当分内之事，而未来的小舅母又是苏州人，遂应景让家里戏班子招了几个会唱评弹的排了段唐伯虎点秋香的《笑中缘》预备孝敬给小娘舅。不成想给这鹩哥听去了，连这拐弯抹角的苏州话也学得有模有样。

    但听得它一曲唱罢还意犹未尽，末了高声喊道：“祝裴大人裴夫人连理比翼、永结同心、白头到老！”竟是将那唱评弹的苏娘末尾的一段道贺祝词也一并学了来。

    裴衍祯面色唰白，噌地一下沉似铅云笼罩，站起身来俯视我，凉凉道：“这便是你的真心话？”

    我不应他，只看着那鹩哥站在架子上走来走去摇头摆尾瞅着我，实在有趣，遂扶着桌子“噗嗤”一声笑了开，这一笑便一发不可收拾，不能抑制地直笑得前仰后合两肩耸动不停，许是笑得过了头喉咙又开始生生扎得作疼，疼得我眼中水汽弥漫，稍有不甚便要顺着眼角溢出，我用力眨了眨，方才将那水雾憋回去。

    “妙儿……”裴衍祯伸手来扶我，被我一抽袖子避了开，哑着嗓子一挥袖对他道：“小娘舅慢走不送。”

    裴衍祯长臂一捞，却强行抓住了我的手，我正待发怒，却觉手心被塞进一包物什，裴衍祯旋即松开了手，轻声道：“妙儿，这是些消炎润喉的草药，每日早晚煎服，三日定好。”

    我回转身，对他道了声谢，便拿了草药步出园门。

    听得那鹩哥在身后扯了嗓子例行公事般每日一喊，声嘶力竭直道：“妙妙，我们破镜重圆吧！姓裴的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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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牡丹紫？胭脂红？

﻿今日初六，天色极好，日头欢天喜地挂于青天正中，仿若刚敲出的鲜鸭蛋，蛋黄蛋清分分明明，只待黄昏时分这蛋被捣碎搅匀之后，我便要带着我的儿子去参加我前夫的婚仪。

    绿莺打开柜子，挑了套绛紫轻襦罗裙与我换上，我对着镜子瞧了半晌，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妥当，转头瞧见窗下牡丹恣意怒放，喉中伤处一刺。

    恍惚记起那年亦是牡丹正开时，有人与我执手赏花，末了却将我扶入牡丹深处，卧于花下耳鬓厮磨，未几，发散罗裳乱，花枝几欲折，摇落梢头牡丹香，落英纷纷不知几重醉……余韵未平时，那人气息起伏地覆在我颊边，吹花嚼蕊似水道：“牡丹有三艳，一艳雍容，二艳芳菲，三艳华色藐群芳。然，今日我始知，牡丹枝头坠，花瓣零落散于娘子白玉身方乃艳中之最。”又道：“百般颜色百般香，却不及这紫蘸香绡风流俏，衬得娘子一双凤眼流光妩媚。”

    那日之后，一夜之间我的衣柜变戏法一般铺天盖地满眼满帘皆是紫色的衣裳，绛紫、古紫、烟紫……样样皆是牡丹紫，我虽从不大在意自己都有些什么衣裳挑剔该穿些什么，但这样甫一见满橱满柜的紫也不免被震了一震，转头未及开口询问，便听得绿莺以手掩口笑意盈盈道：“姑爷说了，欢喜看小姐着紫色，命裁缝绣娘们连夜做了这一柜子的紫衣，让奴婢将来只服侍小姐穿紫色的衣裳。”

    彼时，我只觉面上一阵火烧火燎，虽然过去不大喜欢艳丽张扬之色，但不好浪费了能工巧匠彻夜赶工之辛劳，遂随和地默默配合着穿了。这一穿便成了习惯，再没换过别的颜色。只是裴衍祯每每瞧见我的紫衣罗裙，都笑得分外和风缱绻，如此倒也罢了，有时偏偏还要附耳轻问我，“娘子，何时再赴我花下之约？”弦外之余韵饶是我这般淡然从容，都恨不能拿个铁盾牌将面上罩得严严实实，更恨不能当即拿把大剪子将整个后园的满庭芬芳皆辣手摧花、剪光刨秃了才太平。

    孰料不过将将两年，那些紫衣便随着一纸明黄圣旨留在了裴家。我重又穿回了淡色的衣裳，柜中再无丁点紫色。若非绿莺今日给我挑了套这襦裙，我倒要忘了自己曾经穿过那样妖娆张扬的颜色……

    思及此，我蹙了蹙眉，低头看见绿莺弯腰若无其事地给我整饬衣摆，与她道：“这衣裳不大好，还是换一套吧。”

    绿莺头也不抬道：“哪里不好？小姐是嫌料子不好？做工不好？还是样式不好？”唯独漏了提那颜色。

    给她这般一堵，我却不好再说，只捏了袖口举到她面前，吹毛求疵道：“你瞧，这料子起球，怕是不经磨。”

    绿莺抬眼瞥了瞥，“绿莺眼拙，没瞧出来。”

    我又将袖子对了明处，对她道：“你站起来对着光仔细瞧，这里是不是已经起毛了？……”

    话未尽，却被绿莺打断，这丫头粗鲁一伸手捉了我的袖口重重放下，“小姐，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我一怔，听得她摇头叹了叹，转而忿忿道：“今日柜中只有这一套衣裳，小姐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不知她哪里借来一股子霸道狠劲，竟像那强抢民女的土匪附身一般，我顿了顿，以为这话与那“你今日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实在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一时有些哭笑不得，遂不再与她争执，任由她摆弄。

    “妙妙妙妙你最好，样貌好脾性好，还有双凤眼能捉魂！”

    又来了……我一抚额，只觉头痛不已。但见那大鹩哥在架子上蹦来蹦去，活泼欢愉地摇头晃脑，“曾经妙妙难为水，除却妙妙不是云！妙住扬州头我住扬州尾，日日思妙不见妙，共养一只鸟！为妙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衣带渐宽终不悔！衣带渐宽终不悔！”

    “快，给它些鸟食堵上那嘴。”我忙不迭挥了挥手，让绿莺去喂它。这鹩哥也不知宋席远这塞外高人怎么给训出来的，每逢饿了便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念些歪诗，念到最后总是反反复复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绕得人头晕眼花，唯有新鲜的鸟食能叫他消停一会儿。今日想是家里人忙着预备去裴大人的婚礼忘了喂它，可把这位大爷给“消得人憔悴”，得了鸟食还念经一样一遍又一遍幽怨叨叨“衣带渐宽终不悔”。直控诉得我心生罪孽，想要将它烤了给汤圆补身子。

    绿莺一边给它添水一边道：“小姐，这些年绿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逾矩说句不该说的话……三公子人真的挺好。”

    我一顿，不看她，回身便出了里厢去隔壁瞧瞧奶娘将汤圆拾掇得如何。

    推门但见汤圆一身茜色对襟小褂粉团白嫩地倚坐在床沿，只差怀里抱尾锦鲤，便能直接上年画了。我不由心下对奶娘喜庆的品味嗟叹了一句。汤圆抬头见我立刻脸上绽出一笑，从床沿斯文地滑下，“娘亲。”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又扯了扯他的衣摆，又替他查了遍盘纽，心中踌躇半晌，问他，“宵儿肚子疼吗？”

    汤圆眨巴眨巴眼，糯糯道：“不疼。”

    “牙疼不疼呢？”我摸了摸他水当当的脸。

    “不疼。”汤圆摇了摇头。

    “那手指呢？手指疼不疼？”我锲而不舍。

    “不疼。”汤圆睁着乌润润的眼睛盯着我瞧了瞧，我失望地叹了口气，只得牵了他的小手往外走。孰料走了不过堪堪五步，汤圆却不走了，扯了扯我的衣摆示意我停下，我弯下腰，听得汤圆轻声轻气道：“娘亲，宵儿脚疼。”

    我心中大石落地，俯身将汤圆抱起，招呼下人道：“孙少爷脚疼，快送回房去歇着，叫奶娘照应好。”下人领命将汤圆抱回屋内。我整了整衣摆同家人一道坐了轿子去裴家观礼赴宴。

    太后赐婚场面自是宏大排场，十里红妆一路沿街到裴门，礼乐相和宾客盈门，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碌着，裴家双亲亲自于大门外迎客，满面皆是洋洋喜气，乍一见我们沈家一家人，倒有些尴尬面色，不知如何开口，倒是我爹爹落落大方与他们道了恭喜打招呼，裴衍祯的娘亲执着我的手握了半晌，最后一声轻烟叹，问道：“如何不见宵儿？”

    “宵儿脚有些疼，我怕他崴了脚，遂让他在家歇息。”我低眉垂眼答道。

    老人家一时有些着急，“可碍事？家里有现成的跌打方子，我一会儿叫人配好药送过去。”

    “不严重，想来休息一晚明日便无大碍。”我宽慰她。

    老人家方才面上稍稍好转，见我爹和姨娘招呼我过去这才放开我的手，我转过身，听她在我身后叹道：“妙儿，你莫要怨衍祯，他有他的不得已……”

    我低声回道：“不怨。”便脚下不停地向里行去。一路行来，满庭牡丹依旧香，剪云披雪蘸紫砂，引得我驻足看了看，试图瞧出这花同五年前有何区别，入眼的却是栖息在花瓣上年年相同的春光灼灼，倒应了那“年年岁岁花相似”之说，思及此，我不由轻声笑了笑。

    我如何会不晓得？人人皆有不得已，只有我没有不得已罢了。

    内堂之中，火红喜庆之色扑面而来，真真是个长夜未央，庭燎之光，彼美孟姜，鸾声将将。我寻了我爹，在他身后拾了个僻静处坐下，听得左右之人不管熟的生的皆来与我爹爹招呼说话，缄口不提过往之事，只当我爹亦是个看客。我爹倒也乐呵呵地应对。

    我抬头瞧了瞧厅首的大红“囍”字，又低头瞧了瞧地上铺的殷红长毯，听着门外门内呜哩哇啦的唢呐声，想了想小舅母明日的胭脂红，觉得喉咙里又泛起一阵烙饼般疼痛。不由慨叹，如今的大夫是越来越不顶事了，喝了不知多少贴的药，也不见得丁点好转，煎药剩的药渣子倒出去一簸箕一簸箕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沈家哪个病入膏肓了，要是晓得是叫根鲫鱼刺给卡了个把月，还不得贻笑大方。

    不晓得现下汤圆在家里可好，如此一想我便有些晃神，不由得心不在焉起来。接下去来了些什么人，说了些什么话，我皆恍惚不知。

    直到听着一个尖细的嗓音反复拉了长音念了几遍，“新人一拜天地——！”方才将我拉回神。

    一抬头，却见厅首裴家双亲面色煞白，站着主持仪式的大内公公一脸焦躁，那披了红盖头的新娘子已弯身拜了天地直起身来，彩绸那端的新郎倌却依然挺拔故我，没有半点预备折腰的迹象。

    我怔怔然瞧着那缁衪纁裳的新郎倌皓腕一扬，手中彩绸飘零委地，但见他抱手对那新娘一个深深鞠躬，口中朗朗道：“秦小姐，裴某今日怕是对不住了。这亲，无论如何结不了也不能结！”

    有一人隔了红毯在厅堂那头腾然站起，满目震惊。却是不知何时进来的宋席远。

    刹那间，满堂皆静。

    只那红盖头下溢出二字：“为何？”听着竟非悲切，似乎还藏了几分莫名窃喜。

    裴衍祯直起身，两只朝露清水目澄澈地直视向我，我心中一跳，听得他缓缓道：“扬州城中，上至耄耋老翁踟蹰老妪，下至束发青年及笄少女，皆晓得我裴衍祯心中仅有一人。虽为礼法所不能容，强求不得。然，我所求不多，只要能远远看看她，偶或听她说说话，此生已慰足。如若今日它娶，怕是连这隔水望月影的一份痴念也不能维系……”

    那主婚的宫中之人面无表情拔高了音，刺耳问道：“裴大人，抗旨之罪乃是杀头的死罪，你可知？”

    裴衍祯洒然一笑，在幕天席地的嫣红重垒中，一字一字道：“心念若断，何以为生？”

    我鼻间一酸，喉中鲠刺不疏自畅，有一股久违的清凉水意沿着我面上滑过，落入红毯，无处可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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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2

﻿“裴大人既要一意孤行，咱家也不好强求。来人哪！”那主婚大宦官一双白目左右一斜，不阴不阳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速将裴大人请入大牢听候太后发落！”

    “是！”大厅观礼宾客后面四个威武虎将一抱拳出列，直接上来便手扶腰间佩刀将裴衍祯前后左右围了个瓷实。我这才发现这宫人竟是带了侍卫来参加婚礼的。

    “裴大人，请。”

    裴衍祯取下头上雉翎新郎帽就近往桌上一放，广袖一收，二话不说便随那虎背熊腰的侍卫往外行去，将至门外之时，却蓦然回头，手扶廊柱，目光遥遥越过满堂红幕望了望我，舒展出粲然一笑，旋即转身，背影没入靡靡牡丹夜色之中。

    良久，不知是哪个喜娘失手将手中端的陪嫁妆奁匣打翻在地，登时，千斛明珠自彩绘香奁中奔泻而出，成千上百散落一地。珍珠坠地争先恐后此起彼伏的大响动终于打破了满屋咒魇，厅中诸人恍然回神，仿若刚刚明白发生了何等大事，一时间如滴水入滚油，沸反盈天。

    “拒婚……”

    “抗旨……”

    “裴大人这是抗旨拒婚啊！”

    唯有爹爹两只大手合掌一拍，对我道：“好！这小子有胆识！平素瞧着和根豆芽菜一样，不想今日一瞧，竟是根带骨头的豆芽菜！”见我满面水渍，眉头一皱道：“你这丫头，哭什么呀！我们走，回家叫你二姨娘炒豆芽给你吃去！”

    我起身一转头，却对上一方洁白的绢帕，但见宋席远举了帕子递在我面前，脸却转向一边，我眼中几分婆娑，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周遭人声嘈杂鼎沸，只听得他低低道：“擦了吧，我便当什么都没看见。”

    爹爹大掌一挥拍在宋席远肩上，“什么看见没看见的，当心莫踩着脚下满地珠子被绊倒才是真的。走走走，都散了吧。”

    宋席远倔强地抿了抿唇角，将绢帕往我手中一塞，对爹爹作了个揖告辞便转过身一撩衣摆，踏着那满地如霜银珠几步走出厅堂。

    盖着喜帕的新娘被陪嫁的丫鬟们一左一右搀扶了下去，仅余一堂人声……

    一夜辗转，梦见的不是枷锁脚镣，便是皮鞭蜡烛油，醒来时东方天际未白，我擦了擦满额头的冷汗披衣起床，唤了绿莺将我床头的匣子抱上，又从厨房里热了些饭菜装了一食盒，二人趁着蒙蒙亮的天色便直奔城角重犯监牢而去。

    站在青砖砌成的森森若卢狱口，我紧了紧身上大氅，将面上纱巾掩掩牢，踏入监门。监门内正冲眼帘的是一面囹圄照壁，转过照壁便是接连拐四个转角、五道门约摸一人多宽的甬道，每一转角皆有一名狱卒把守，我自小便懂得那有钱能使磨推鬼之理，饶是这些狱卒个个满面凶煞似牛头马面，也抵不过薄薄一张银票，绿莺捧了我那匣子散财童子一样天女散花，果真一路通行无阻所向披靡直抵内监口。

    不想这最后一道关口的看管之人竟是个油盐不浸的铁面判官，一上来便道：“里面所押的裴大人乃抗旨重罪，非普通囚徒，没有朝廷的手谕，一律不得放行探监。这位小姐还是请回吧。”

    我一声嗤笑道：“这位官爷莫要与我打官腔，如若真须手谕，又如何会让我一路畅通直达此处？”一面朝绿莺使了个眼色，绿莺立刻又加了两张银票。

    眼看着那牢头盯着票面上的字数两眼荡漾出一抹光，一抬眼却仍旧摇了摇头，坚贞道：“朝廷有律，大小官员一律不得收受贿赂。其他狱卒我管不着，我却不能违纪。”

    我心中又是一嗤，连皇帝陛下都带头收受了宋席远五百万两雪花银的贿赂，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一路歪下来，不想到这小小牢头处竟是个正的不成？

    我索性抱过绿莺手上的匣子，一下打开敞在他面前，任由他取，那狱卒眼睛都看直了，只叹了口气道：“这位小姐，明人不说暗话，我与你实说了吧，有人放了话给小的，不管小姐给多少银两，只要不让小姐入内探监，便出双倍于小姐的数。故而……”那人几分窘迫嗫嚅。

    “何人放出此话？”我一时急了，逼问他。

    那牢头踌躇半晌，看我又胡乱抓了锭银子塞到他手上，方才犹豫扭捏道：“宋家三公子。”

    宋席远？

    我一楞，旋即磨了磨后槽牙，眼看着就要进去了，不成想竟然碰到这拦路财神……我当下只觉头顶生烟，恨得直想跺脚，立时三刻转头带了绿莺原路返回出了监牢。

    绿莺看我在若卢狱外疾疾来回左右盘桓，开口道：“小姐，不若去与三公子说说。”话音未落，便被我当下立即否决。宋席远的脾性我最是清楚，莫看他平时一副洒脱逍遥的公子哥儿模样，较真起来比头蛮牛还倔，十匹马也拉不回头，半点不肯通融转圜，现下他既吞了秤砣铁了心要与我作对，与他说又顶什么用？

    正一筹莫展之时，不料横空冒出一人，对我抱拳道：“沈小姐请随展某入内。”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功夫了得的展越。真真天降甘霖，好一阵及时雨。

    我吩咐绿莺在外面等着，那展越当下便领了我绕到若卢狱后面，闪入那牢狱灶间一旁的柴房里，搬开一堆柴火抹开蛛网后赫然露出个半人高的暗门，我跟着展壮士猫腰入了这门在伸手不见天日的通道里七拐八弯行了半日，就在我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的时候，终于出了那霉味冲天湿气极重的猫儿洞，眼前一片阴森森的铸铁栅栏牢狱竟叫我觉着有那么点豁然开朗的意味。

    我捶了捶后腰不经意问起那通道是做什么的，展越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直言不讳道：“挖了藏尸首的。”

    我登时后背寒毛齐刷刷立起。

    又听得展越面不改色心不跳补了一句：“我猜的。”

    呃……这展壮士果真与众不同，连说个笑话都叫人这么回味无穷，我不得不配合着干干笑了两下。

    “何人？”此时，内室之中一个来回巡视的牢头已然瞧见了我们，面色一变，手中大刀一拔便要上来，展越亦同时长剑出鞘指向他，我眼明手快拿了张银票上前一个精准戳在那牢头的刀尖上，“我们是来探监的。”

    所谓兵来将挡，官来财腌。但见那狱卒收回刀子取下银票看了看，立刻春风化雨露，和气道：“探几个？”

    我道：“一个，昨日夜里送来的那个。”幸得宋席远只收买了看门的，还未收买到这内牢之中。但见那狱卒爽快道：“好说好说！这位小姐随我来。”二话不说便将我领到个石牢外开了门放我入内，展越和那狱卒皆留在了门外。

    牢中四面石墙逼仄，任凭外面天光大开，此间却无丁点光线泄露，唯有墙角处一个火盆里烈火正旺，哔剥作响。地面铺了干草，一人绢袍吉服一身绯红背靠石墙坐于干草之上，闭目垂眼，怡然入梦。非但无半分锒铛阶下囚的落魄，倒有几分出尘脱世眠竹荫的安逸。

    我揭了食盒盖，将里面饭菜一样一样取出在一旁桌上摆好。继而，蹲下身，面对面看了他良久，但见火焰的光影在他脸上起起落落，一双远山如黛的眉下映出宛如月汐的涨落，我伸出手，用指尖滑过那眉骨沿着玉柱鼻梁慢慢描画而下，用仅有我一人听得见的声音缓缓道：“你如今亲也被劫过，婚也拒过，可是圆满了？”

    倏地，我的手被一把擒住，对面之人双目打开，竟是清澈非常，无丁点初醒之朦胧。

    听得他道：“不圆满。尚有‘抢新娘’一事三年之前未得去做，叫我悔入骨髓锥心痛楚至今。”

    我挣了两下，非但抽不出手，倒似水藻缠身被他越握越紧，只得将头转向一旁，不再看他。

    “妙儿，我知你怨我，从当年离开裴家那一刻起便怨我。”裴衍祯揽过我的后背，将我抱入怀中，动作柔和，却有种让人不能推拒的震慑力道。

    “我不怨你，我谁也不怨。”我埋首在他胸口闷声道。

    “可我怨我自己，无时不刻不埋怨自己当年为何不能决绝地抗旨辞官，乱伦便乱伦，被世人诟病不齿又如何？只要你我夫妻鹣鲽情深，又何惧人言。孰料，一步错，步步皆错，三年前当我听闻你答应宋席远的求亲之时，我恨不能……”我被他抱在胸口，看不见他脸上神色，只听得他的声音温柔似水，缓缓而过，相反，箍着我的后背的力道却越来越大，叫人窒息，我一个嘤咛出声，方才让他稍稍放松寸许。

    我自他心窝处一抬头，正对上对面墙上悬挂的狰狞刑具，斧钺、铁锯、榜笞、拶指、皮鞭……还有许多我连见都不曾见过的凶器，不知是锈迹是血渍，在通红的火光中闪烁着冥殿的森冷。再一低头，却见裴衍祯后颈一道红肿的划痕，延伸不知尽头，在苍白凝脂的肌肤上触目惊心，我身上一个激灵扫过，寒澈入骨。

    “他……他们对你行刑了？”

    我慌乱地推开他，伸手便去解他胸前襟扣，手上却克制不住地颤抖，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盘纽，我却怎么解也解不开，最后竟不知从何生出一股蛮力用力一拉，将那盘扣绷断在地，方才扯开他的衣襟。

    火光下，一片白玉胸膛轻轻起伏，不见丁点瑕疵，我又慌乱褪了他的衣裳，翻过他的后背再看，除了那道红肿，亦无其它伤痕。

    裴衍祯转过身，声音似有几分哭笑不得，“妙儿，那是我被蚊虫叮咬的抓痕。”

    我楞楞看着他，抽了口凉气，两串水珠子不能克制地夺眶而出，悄无声息，却再也停不住，我伸手捂住了口，压住那些将要从喉头破门而出的抽泣哽咽。

    裴衍祯面上一怔，旋即伸手硬将我捂口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十指交叉握入他手心之中，反反复复唤着：“妙儿，妙儿，你怎么了？”

    我忿然甩开他的手，用破碎不全的声音断续道：“你拒什么婚逞什么英雄？你……你要抗旨……早先为何不抗？既然……既然三年前不曾抗旨，如今怎么又来抗？……你做个循规蹈矩的臣子服从上面的安排便好，你好好地娶了那秦家小姐，安分守己地过一辈子有何不好？……你知道不知道，抗旨是死罪！……死罪……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颠颠倒倒，语不成句，我也不晓得自己要说些什么，全凭着一股莫名气力撑着。

    此时，却听裴衍祯口中逸出一缕轻烟般喟叹，竟似从未有过的欢欣满足，顾不得上身未着寸缕，舒展手臂便将我轻柔拥入怀中。

    被他这般一叹，我只觉身上真气尽散，游丝一线在他胸口低低抽泣道：“我不想你死……”

    裴衍祯抱着我轻轻摇晃，用手一下一下抚过我的脊背，哄孩子一般低吟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妙儿莫怕，莫怕。我还要与你白头偕老到齿摇发落同椁而眠，如何敢这般年岁便去赴死？你还记得我那面裴家祖传的免死玉牌吗？至多削官为民，并不至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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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烩鲢鱼？掌勺人？

﻿负责主婚之宫人一刻也不敢耽搁，飞鸽传书，另派快马加鞭，“两江总督裴衍祯抗旨拒婚”一事以最快的速度分别从天上地下嗖嗖传到了京里。太后娘娘当场悲恸非常，声称对裴衍祯失望至极，皇帝陛下拍案震怒，直言裴衍祯此举乃藐蔑皇权，视天家威严于无物，实是无可救药，非午门斩首示众不足以平其滔天怒火。然，念在裴家祖上有恩于皇室，皇恩浩荡网开一面，故而“仅”收回免死玉佩，削去裴衍祯两江总督一职，充入庶民，此生不得再入朝堂为官，以示惩戒。

    我自裴衍祯被投入大牢次日探过一回监后，直至他出狱再没去过一回大狱。宋席远更是自那日婚典之后至今杳无音讯，再没在沈家登堂入室出没过。

    沈园之中初夏渐至，除却灶间新添了个厨子，树梢尖卧上些破蛹而出的鸣蝉，倒也无甚变化，依旧有条不紊千篇一律地日复一日。

    爹爹前些日子忙着去北边跑丝绸，脚不沾地，今日好容易歇下来，全家人齐齐陪着在前厅吃晚饭，顺道听爹爹说些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丫鬟们陆陆续续将菜肴羹汤端了上来，一道拆烩鲢鱼头恰恰摆在了宵儿的面前，但见汤圆垂着双乌目，鼻头微微皱了皱。

    本来依我之见，这鲢鱼是极好吃的，肉质松嫩头多腴，佐以豆腐鸡丁一烩焖，真真不愧淮扬菜系之榜首。然而，宵儿自小便不喜鱼腥，丁点鱼肉也不肯吃，也不晓得像谁，我后来揣摩了一下，怕不是汤圆在我腹中是因着一碗鲜鱼汤给催出来的，故而天生禀性便厌弃这腥味，这般一想，多少心下几分恻然不忍。平日里爹爹不在家时，各院都是分开用饭的，遂，我也不强迫汤圆吃，还特意吩咐过厨房莫给我和汤圆住的院子做鱼。

    爹爹却不同，最是瞧不惯小娃娃挑食浪费，每回家里聚宴，必会督促着孩子们荤素搭配各样菜都要吃些，若是挑三拣四必定要惹怒他老人家，手心少不了挨竹板。当年，我和两个弟弟都挨过打。

    家里厨子皆晓得汤圆不吃鱼，又怜他这般白嫩细弱挨不得罚，故而每逢爹爹在家聚宴之时，皆是能不做鱼便尽量不做鱼，用些其它精巧菜式抵挡过去。总归爹爹常年忙碌，在家这样正正经经吃饭并没有多少顿，故而至今汤圆倒也没挨过爹爹的惩戒，家里人也都不晓得汤圆不吃鱼。

    只是，家里新近聘了个厨子，虽然一手厨艺了得，态度也极是温和，不似一般伙夫那样被灶火熏得脾性暴躁火急火燎，家中上至姨娘下至鹩哥饮食皆经他一手料理尚且游刃有余，然，千好万好独有一点不好，有些一意孤行，非但不将我莫做鱼的嘱托放在心上，反而屡次气定神闲温文劝我：“天下珍馐数鱼鲜，小孩子尚在长身体，鱼肉最是滋补。”平日里执意往我院中送些鱼便算了，毕竟我可以替汤圆吃，今日全家齐聚爹爹在场，居然也做鱼……汤圆此番定然逃不开受罚。

    我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让人把这鱼给撤了，转头却见汤圆跪在牙板透雕葡萄纹饰的圆凳上，一手撑着理石台面，一手不甚娴熟地举了银勺一反常态戳上那鲢鱼，划拉下一大片鱼肉。爹爹虽开明通达却讲究长幼有序，家中用饭皆须长者先动筷，小辈才能跟着开始吃，汤圆此举当下便叫爹爹眉头皱成个大大的“川”字。

    我正待将汤圆抱下来，却不意汤圆矜持地将那剔下的鲢鱼肉遥遥送入一旁爹爹的碗中，甜甜糯糯道：“爷爷吃。”

    一时哄得爹爹心花灿烂开，“川”字变“三”字，连连道：“乖，真乖！宵儿比两个舅舅都孝顺。”姨娘们瞧汤圆虽小却如此乖巧亦是笑得乐呵。

    一旁大弟弟沈世自不会与汤圆这么个小团团争爹爹的宠，万年不变一副冷冰冰对着账本入定的表情，除却生意上的事能叫他放在心上，其余万般诸事皆撼动不得。小弟弟沈在却不同了，毕竟还小，只大了汤圆八岁，平素里淘得很，爬树挖泥焚琴煮鹤，同我一般不待见汤圆这文静的性子，偏生其母小姨娘欢喜汤圆，直拿汤圆安静喜文的性子给沈在做范本，叫沈在恨不能拉汤圆一同入水，现下听爹爹这么一说，自是小嘴一撅，不服气皆摆在面上。

    汤圆乌润润的眼睛怯怯眨了眨，伸手翘了些许鱼肉放入沈在的碗里，细声细气道：“宵儿没有小舅舅乖。”接着，又依葫芦画瓢剜了点鱼肉给大弟弟沈世，腼腆道：“大舅舅也吃。”

    这般孔融让梨贴心分鱼，非但叫沈在觉着面子里子都赚回来，竟连沈世都有几分动容，伸手拍了拍汤圆的脑袋。一家人本来人多，一个花鲢鱼头能有多少肉，三两下便被汤圆分派净了。

    爹爹瞧着欢喜慰足竟也忘了汤圆碗里丁点鱼腥未沾，直夸：“嗯~这鱼做得味道不错。同过去滋味倒有些不同。”

    大姨娘头也不抬，淡然回道：“家里灶间新近添了位做菜师傅。”

    爹爹沉吟片刻，评道：“甚好。”

    一顿饭不到一个时辰便过去了，饭毕我带了宵儿回院子里，但见那宋席远送来的大鹩哥站在架子上摇头摆尾来来去去瞅着我，勉力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于是继续烦闷忧郁地走来走去，这鸟儿也不知怎么了，过去呱噪非常，近些日子倒是一言不发，闷头踱步的模样颇显出几分诗人的忧郁气质。

    说起这大鹩哥，家里人见它聪明伶俐也不是没教过它念些阳春白雪的诗词，孰料它一句也不肯念，只记得宋席远教的些淫词艳曲，还常会自问自答说些叫人哭笑不得的话。

    譬如它总喜欢问：“妙妙，我们重圆吧？”

    接着自己流利接道：“好。”

    又问：“妙妙，我宋三可好？”

    当下又马不停蹄学了女声自续道：“席远，开天辟地你最倜傥。”末了还佐以欢快的江南小调“我们俩划着船儿采杨梅呀采杨梅……”

    别说，这扭捏的女声倒学得几分像。只是，那日这鹩哥在架子上欢腾扑棱着自娱自乐之时，恰逢那灶厨师傅初上门。一时叫我几分尴尬。幸得那灶厨师傅只是淡淡瞧了它一眼，并未多言，似乎也并未放在心上，日后给我们母子二人做菜时还不忘捎带给这鹩哥喂食，倒也不计前嫌，将这鹩哥喂得毛色锃光发亮、体态膘肥。

    将汤圆安顿好后，我想了想，终是拾了道越过垂花门向后去那外宅灶房所在，但见灶房炎炎中一人正坐于遍地瓜果菜蔬之间，纤长的手捻了簇青翠在看，眉宇间霁月浮云疏疏朗朗，那姿态气韵不免叫人联想到园中一倚栏雅士在攀枝吟诗，实则细细一看，此人指间青翠不过是株水芹菜，实在与那些阳春白雪的银杏杨柳没丁点关系。

    一旁灶头上摆了些零星饭菜，纹丝未动。那人转头对我微微一笑，齿若编贝，“你来了？”

    分明是一件俗之又俗的围裙，系在他身上却有种别人学不来的出尘韵味，连带着一旁地上笨拙的冬瓜土气的大葱都一并与有荣焉雅致起来，仿若可与那荷塘月下的芍药柳榕竞相媲美。

    我一时愣了愣，直到瞧见他明眸中漾起的涟涟笑意方才低了低头回神问他：“你怎么还没吃饭？”

    “可巧刚才他们采办了些新鲜菜蔬回来，我便顺带看看。”他不甚以为意，浅笑了下。

    我看了看他手上的水芹菜和腰间的围裙，想起那本来指间应执的朱砂笔，腰间应珮的玉绶带，心中融融一动，鼻尖又酸了酸，垂下眼帘低低道：“委屈你了。”

    闻言，见他放下水芹菜，起身靠近我，将额头抵在我的发间，呢喃嘈切道：“这是什么话，我如今甘之如饴尚且来不及，又岂有委屈之说？古人有云：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我如今可算得巨隐隐于厨，真正算得是塞外隐士了。况且，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也是应当。只是——”听得他拖了个长音在我发间轻轻一笑，几分调侃道：“只是我这般忠心可鉴日月可表，君可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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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小白兔？椰菜花？

﻿“只是我这般忠心可鉴日月可表，君可有赏？”

    我面上一热，别过头去，想了想又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浸墨染月的乌眸，“有赏，自然有赏。便封你做个‘沈府掌勺第一厨’，可好？”

    裴衍祯目盛浅波望着我，伸手脉脉抚上我的眼尾，答非所问道：“宵儿长得真像你，尤其这双水滟凤目更是肖似非常。”他低下头，挨得近得不能再近地贴了上来，双手擒住我的手腕，“妙儿，你可是原谅我了呢？”唇间吐纳暖暖地擦过我的唇瓣，悠悠，幽幽地散开去，刹那，心中有弦被轻轻撩拨了一下，一串羽音泠泠而过。

    我懵懵看着他蓦地松开我的手腕，伸手入怀掏出几片薄薄的东西放入我手中，“我说过一年雕一对皮影人给你，今年已是第四年，四年，思念，两谐音。衍祯一刻也不敢或忘自己的承诺，妙儿可还记得呢？”

    我垂头看着掌心那四对栩栩如生的皮影小人儿，指尖动了动，明明晓得正宗裴氏流收妖化敌大法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却止不住眼中一串水珠“唰”地一下落了下来，我想，即便我真是只山间僻野小妖，碰上裴衍祯这样道行高深的捉妖法师，被捉拿降服了也是情有可原的，并算不得我意志薄弱，只是在劫难逃罢了。

    “妙儿，莫哭。”裴衍祯揽着我轻轻摇着拍抚我的后背，突然，却听他道：“妙儿，当心！”一下将我推了开，伸手一挡，脸面一错闪避开来。一连串动作短促流利，毫不拖泥带水。

    我抬头，但见他手心正中一串红艳艳的水渍正伴着几颗干黄的辣椒籽慢慢淌下。我尚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汤圆小小的身子已挡在我面前，手中举了个鱼鳔做的水囊，囊中饱饱一泡辣椒水对准裴衍祯的眼睛，听得他用糯米一样软软的声音震摄裴衍祯道：“不许打我娘，我有辣子水！”全然忘了平日里对裴衍祯的畏惧，一脸深仇敌忾，亮晶晶的两只眼睛瞪足了圆，水润润的嘴也嘟了起来，活脱脱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白兔。

    裴衍祯想来从没见过汤圆上阵杀敌的英勇模样，一时难免错愕，旋即失笑，掏了绢帕将手中辣椒水拭去，弯下腰身温和问汤圆：“宵儿怎么说我打你娘亲呢？”

    汤圆警惕地护着我退了一步，奶声奶气地言之凿凿：“你打我娘后背，将她捶得都哭了，我都瞧见了。”

    裴衍祯抚额，哑然失笑。

    我蹲下身，抱过剑拔弩张炸起羽毛的汤圆，安抚他，“宵儿乖，娘亲没有挨打。” 汤圆将信将疑看了看我，似乎还是不信，我只得对他道：“不然，娘亲打回来好不好？”说着我站起来对着裴衍祯的后背意思着拍了几下，汤圆方才稍稍满意，将辣椒水矜持文雅地揣回袖兜中。

    裴衍祯由着我们母子前后夹攻，十分配合，片刻后，蹲下身将汤圆的一只小手握入手心里，循循善诱问道：“宵儿可想要个爹爹呢？”见汤圆面有疑惑，又道：“爹爹会将宵儿和娘亲当成世上最重要的人来保护和疼爱，宵儿以为可好呢？”

    汤圆不动声色地偎向我，抱过我的脸伸出小小的手将我腮上残留的泪渍抹去，信誓旦旦道：“娘亲莫怕，宵儿保护你！”继而看了看灶台上的鱼汤，转向裴衍祯，奶声奶气坚定道：“我娘有我保护，不用爹爹。”

    这童言无忌生生将了裴大法师一军。裴氏流收妖化敌大法首次铩羽而归，难得见裴衍祯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

    汤圆眨了眨眼，委屈怯怯问我：“娘亲要找爹爹吗？娘亲是不是不信宵儿呢？”

    我忙道：“信。娘亲自然信宵儿，娘亲只要宵儿保护，不要爹爹。”汤圆得了我的保证文静乖巧地笑了，揉了揉眼扯着我的袖摆道：“好困。”

    我抱了汤圆，伸手握了握裴衍祯手心安抚他道：“宵儿困了，我送他回去歇息，你也早些把晚饭吃了吧，莫要伤了身子。”

    好容易将宵儿哄睡着，我也乏了，回了厢房摒开绿莺正预备歇下，却不想那本来闭眼孵在铜架子上的鹩哥忽地睁开眼，朝着窗外一轮皎皎满月激动地扑扇开翅膀，嘴巴反复张合却愣是没能发出个音，最后干脆张开双翅呼呼扇了几下飞离铜架飞出窗去。

    我一时有些奇了，这鹩哥虽然从未拴过脚镣限制它，却也从不曾见它愿意挪出那铜架子过，更莫说飞。典型一只好说不好动的大爷架势，今日这般一反常态……我看了看窗檐上高悬的大月亮，心下一毛……莫不是中了什么蛊？

    这般一琢磨，我便不由自主跟在这鸟儿扑棱的方向去，想瞧瞧它究竟要去哪儿，拾路跟着它穿过几重月洞门到了后园，但见它扇了两下翅膀划过夜空稳稳当当停在了一人肩上。

    那人宽袍玉带背对圆月，习习晚风之中袂裾飞扬，一双平日里似嗔还笑含情目此刻只觉乌眸黑睛看不清神色，惟有淡淡月华丝丝缕缕透过他发间缝隙将银辉涂洒一地。我只觉心中莫名一悸，往后一退，却未料踩倒了一株盛放的火芍药，脚下一绊正觉不稳，却已被人伸手扶住。

    “妙妙。”

    宋席远倾身扶牢我，一双桃花半月多情目一如往常，仿若亘古未曾变幻过。我从他手中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尚未放下，却被他再次捉住，我再次抽手，他再次捉住……如此反复十余来遍，我预备抽手转身不再理会他，却不想怎么也抽不出，一双手被他握在手心拽得生疼。

    宋席远欺身上来，眼中光晕明暗不定，鹩哥呼扇着羽翅从他肩头飞离，漆黑的翅膀遮蔽了我头顶的月光，“妙妙，你可以反复从我手心脱离，这过程我不在乎也不屑，只要最后握住你的是我即可。”

    脚底升起一股莫名寒凉，再次看他，那鹩哥已飞开停在屋檐角上，月光清明照在他的脸上，却是一张狡黠含笑的桃花脸，“妙妙，我这情话说得可磅礴？可有气势？”

    我立时三刻将他推搡开，抽身站于两尺开外，“你如何夜半会在此处？”

    “裴衍祯为何会在沈家，我便为何会在沈家。”宋席远眼角轻轻一挑，不以为意答道，继而，俯身就近一折，摘下朵初初绽放的白茶，递与我道：“妙妙，自今日起我便是沈家的花匠，小姐喜欢什么花啊草啊的只管吩咐，席远听凭差遣。”

    “花匠？”我一怔，“谁许的？”

    宋席远嘴角一弯委屈讪讪道：“我可是凭着真本事过五关斩六将，打败了全扬州城最知名园艺师傅，方才得了这沈家花匠的肥差。妙妙不信可以去问问沈家大管事。”

    我脑中嗡地一声，只觉着一百只蜜蜂倾巢出动蛰得我头晕眼花，伸手挥开宋席远递来的茶花。

    宋席远不以为意将那白茶信手丢开，又攀折了枝红艳艳的石榴花给我，“不喜欢茶花？那石榴花呢？”

    “席远，莫要闹了。”我站在两尺开外，清定看着他。

    他却不看我，只一味低头摘花，“或者月季花？芍药花？丁香花？茉莉花？……”边摘边扔，不消片刻已是一地落花。

    “席远。”我再次正色唤他。

    宋席远身形一顿，停下手中动作，一字一字问道：“或者，妙妙只喜欢那掌勺大厨送的椰菜花？”他弯了弯一双半月眼，融融一笑，“你若喜欢椰菜花，我明日便转行作厨子。只要你喜欢。”

    “席远，你晓得的，无关乎榴花菜花，无关乎花匠厨子……”

    “莫唤我‘席远’！不吉利。”宋席远将我打断，“你知道吗？每逢你这么叫我便无好事，我宁愿你叫我一句疏之又疏的宋公子，也不想听你叫我席远。妙妙，你可以不喜欢我，可我喜欢何人却不是你能左右的！”

    飞檐上鹩哥静默立于月光下，在地上投下了斑驳硕大的黑影，暗夜绰绰，静谧却并不安宁，蛰伏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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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早超生？十万两？

﻿宋席远这花匠做得可是风生水起与众不同，且别说半株花草没种下，第二日，灶房周遭方圆两丈内的地界便全秃了，寸草不留，花花草草均被他大刀阔斧拔得一干二净。

    我乍一瞧见，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再三看了几遍后方才确认无误。刚推了道门缝，便听得里面隐约人声，一看竟是宋席远扛着花锄和举着铲子的裴衍祯二人面对面站着，一脸王不见王的架势，壁垒分明。我抬头望了望门檐，一只瓢虫不紧不慢淡定爬过。

    再次低头，却见宋席远已将那花锄放在地上，一手扶锄柄，一手掸了掸衣摆，对着裴衍祯风流一笑道：“听闻裴公子六岁时，曾遇云游僧人，说是裴公子天庭饱满、命携慧根，要化你入佛门，可有此事？”不待裴衍祯答言，又道：“今日席远替裴公子将门前花草剃度，便是奉劝你早入空门皈依我佛，也好得个六根清净，且我朝有法，不斩出家人，裴大人的护命玉牌既已缴了去，如今，还是佛门平安些，早剃早超生。”

    裴衍祯笑了笑，执了铲子回身继续炒菜，不咸不淡问道：“宋公子可吃了早饭？”

    宋席远一怔，旋即面色一变，“那饭菜是你做的？”

    裴衍祯淡淡颔首，“正是。”

    “你——下——毒？”宋席远一伸手掐住裴衍祯喉管处，“最毒厨子心！说！你放的是□□还是断肠草？”

    “宋公子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和断肠草皆费银两，二两纹银才能买一钱，还是大黄、芒硝便宜，十个铜板便可得一把。”裴衍祯面不改色道。

    大黄、芒硝？听着有些耳熟……我在脑子里寻思了一遍，终于想起这两样东西好像是催泻用的。若非亲耳听他口中所出，我断然不能相信裴衍祯这样一个平素里讲究君子之道，走道时连只蚂蚁都不忍心碾死的性子竟然会给宋席远下泻药！

    “你！”宋席远唇色泛起一丝白，收手捂了肚子，脊梁却仍强自撑着，挺拔如常。

    裴衍祯重新拿回铲子将锅中碧汪汪的青菜出锅装盘，一丝不乱不为所动，末了，温和道：“奉劝宋公子一句，早泄……早超生。”中间状似不经意地一顿。

    宋席远愤愤回头，两只桃花目此刻堪比灶火烈焰，喷火怒视裴衍祯，孩子气地反驳顶道：“你才早泄！”满面皆是士可杀不可辱的愤懑。

    呃……怎么说着说着就串了味……我收回本欲踏入的脚，琢磨着还是莫要进去的好，当下转头便往外行去，听得宋席远在里面口不择言地理直气壮：“你还早熟、早衰、早谢、早死、早产……”

    屋檐上的瓢虫仍旧不紧不慢一点一点沿着既定路线淡定爬行。

    我回屋叫绿莺去大夫那里抓了些止泻的药煎好以后给宋席远送去，一早便见得这般鸡飞狗跳，此刻我心中就好比扣了个眼比纽小的盘纽，不晓得如何才好解开，恰巧途经爹爹房门，本欲寻爹爹说些话，却听得里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大弟弟沈世正一板一眼向爹爹报账。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适合听壁角的日子。只听沈世道：“本来宫中买办孩儿已打点好，那两千匹锦缎自是同过去一般从我们沈家织锦作坊购买，不料，昨日那买办却派人来报说是此番怕是不成，缘由却不明说，我再三追问，那买办才支吾道是上面的意思，说是往后宫中布匹皆由宋家天一阁负责。”

    我心下一沉，这事怕是和我脱不了干系。

    沉吟片刻后，爹爹浑厚的嗓音响起，“少这一项，亏损多少银两？”倒似不甚在意。

    “此一项约合十万两银子。”静默须臾后，沈世又道：“孩儿估摸着，怕不是裴大人一事触怒龙颜牵连了我们沈家生意。且如今全扬州城中人皆知裴公子在我们沈府当厨子，如此长留，爹爹以为可妥当？”

    沈世的性子我是晓得的，平日里万物皆难入他法眼，唯有那些账簿上进进出出的数字能叫他放在心上，莫看他如今才十八岁，已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谈起生意与那些老奸巨猾的老商贾斡旋从不曾居于下风，谁要想从他手上多掰走一个铜板都难于登天。况，此番岂止是一个铜板，那可是十万两亮闪闪的银锭子，可以想见沈世现下有多心痛。

    只听得爹爹哈哈一笑，茶杯“铛”地一声放在几上，“傻小子，你还未婚娶，不晓得这些个儿女情长也是常理。人常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为了你姐姐脑袋都可以不要了，我沈谦为了女儿这十万两银子还是出得起的。没了就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前些日子听见家里请的那个酸夫子教你弟弟念文章的时候，好像说什么‘千金散尽还复来’，我听着挺有道理，他一个穷酸腐秀才尚且懂得这个道理，你一个有钱少爷也莫要这般悭吝，大丈夫，这点小钱算什么？再赚回来就是了。”

    我登时觉着如一口滚滚鸡汤入喉，胸口熨帖、暖融非常，果然世间唯有爹爹最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世瞧着满桌饭菜，眼中盛满的皆是痛心疾首，许是想起这饭菜是裴衍祯所做，看着那米粒的表情就像瞧见银锭子，一顿饭吃得跟吞金自尽一般难过。我心中有愧，只得给他连连夹菜盼得能弥补一二……

    我本不指望有宋席远的地方能有太平盛世，只是未曾想到一日还未过去，早上才吃了泻药的宋席远傍晚时分又生龙活虎现了原形活返过来为祸人间。究竟是那止泻的药太灵光，还是宋席远太妖孽，却是不得而知。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绿莺匆匆忙忙奔了来，告诉我说宋席远适才闯入灶间和裴衍祯不知因着什么事情一言不和二人拳脚相向，此刻已是折腾得如火如荼、沸反盈天，下人们没一个敢去劝架的。

    闻言，我疾疾赶了过去，但见后厨之中锅碗瓢盆、瓜果菜蔬一地混乱，大米更是撒落得处处皆是，下人们围在门口不敢近前，我勇猛挤了进去，瞧见灶头边上宋席远背对着我，看不清面上神色，只有一片如雪缎衣袖袂翻飞、出手频繁，裴衍祯面对着门口，正利落地避开宋席远几招绵密的梅花拳，闪开一记扫叶腿，身形轻盈一转，手上握住宋席远的手腕正要借力擒拿，几个退避做得干净漂亮，毫不拖泥带水。

    我一时不免疑惑，难道裴衍祯学过武功？正欲开口劝诫，但见裴衍祯眼尾一动，眼神一闪，我原来以为要借力擒拿宋席远的那只手却是兜头迎面冲着宋席远的拳头迎了上去，竟是笨拙本能地要推开宋席远的拳头。

    我心下一凛，失声喊道：“不要推！”岂料，为时已晚，只听裴衍祯口中一声闷哼，不晓得是不是腕骨被击折了。宋席远却还不罢手，几记狠招上下左右直冲着裴衍祯过去，裴衍祯却只是一味跌跌撞撞地闪躲，节节后退，眼看被逼到墙角处，已是退无可退，嘴角、胸口、大臂都吃了好几记老拳。突然，宋席远掏出袖中折扇，扇叶唰地打开，直取裴衍祯面门而去。

    我一时着急，冲了上前，拦在裴衍祯身前厉声对宋席远道：“住手！不要再打了！”

    那折扇在我眼前半寸处生生刹住，与此同时，身后裴衍祯用力将我往一旁推开，“妙儿，当心！”

    宋席远手腕一翻，扇钉崩落，扇叶片片零落在地，宋席远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直直戳入我眼中，“妙妙！你替他挡扇？”眼中弯弯月芒刹那之间分崩离析，点点湮灭，扎得我生疼，不忍与他对视，只能低下头去看那些散开的叶片。

    “三公子，货到了，就等着三公子去渡口验货。”宋家陈伯木着张棺材脸视若无睹地踏着满地蔬菜大米长驱直入径自走到宋席远面前禀报。

    一阵诡异的静谧之后，听得宋席远淡淡道：“知道了。”

    临走时，宋席远与我擦身而过，没头没尾丢下一句：“我还是喜欢我那个自私冷淡的妙妙。”

    ……

    裴衍祯右手腕骨果然受创，幸而不是骨折只是脱臼，叫我大大松了口气。大夫驾轻就熟三两下便接了回去，缠好夹板纱棉后嘱咐裴衍祯莫要乱动，养上些时日便好。身上其它伤处倒还好，只是稍微有些青紫，用药酒推一推想来过两日便会消肿了。

    大夫给裴衍祯煎服了些安神止痛的药，诸人散尽后，我拾了张圆凳坐在床边陪他，以防他有什么不时之需好随时帮他。

    裴衍祯面色惨白，躺在床上几分羸弱，我们二人一躺一坐半日无语，半晌之后，听得他轻柔开口道：“妙儿，我虽自负文才尚可，却因裴家历代重文轻武，而我自幼也不好习武，导致今日无半点武艺傍身，过去从不觉得有何缺憾，自从知晓你崇武轻文后便惶惑非常……我一直知道自己并非你心中的如意郎君……那宋席远却会一些拳脚功夫，你会不会……？”

    他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竟说出这样卑微的话来，叫我心口酸酸一涩，只恨不能代替他受伤。我握住他的手心，俯身坚定望着他，“你莫要多心，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哪能要求你是个十全十美的完人。”

    裴衍祯认真看着我的眼睛，片刻后温柔一笑。之后与我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儿话，想是那安神的药起了效力，便沉沉坠入梦中。

    我倚在床柱边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上一次这么看着他的时候已是三年之前，三年时间，究竟是短还是长？只觉恍若隔世……

    满室宁静，唯有烛火款款摇曳……不知不觉间，我也迷迷蒙蒙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仿佛看见满园的牡丹盛放，姹紫嫣红。

    “哐当！”

    忽听一声响动，我一下睁开眼，却见眼前一片漆黑，蓦地心口一落莫名慌乱，“衍祯！衍祯！你在哪里？”

    “妙儿，我在这里。”一只修长的手坚定地握住我，“莫慌，是我打翻了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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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26

﻿    “你可是要喝水？”我觉着鞋面上有些潮，怕不是裴衍祯想要喝水结果不慎弄翻了桌面，洒了壶。

    “不是，我只是身上伤处有些疼，想寻那药酒来涂。”黑暗之中，裴衍祯如水的声音和着夜色徐徐传来。

    “我替你唤小厮进来帮你上药。”我一时有些着急，大夫不是说伤得不重吗？不成想竟将他活活痛醒，难道是受了传闻中的内伤！

    我一个激灵，伸手便要弯腰去拾蜡烛点灯，手上却被裴衍祯握住一紧，“你不要动，免得踩到那茶杯的碎片划伤脚。”

    “不行，我要点灯看看，你莫不是中了内伤？”

    裴衍祯轻轻一声笑，“我便是受了内伤，你点灯又如何看得见？”

    我脱口便问：“那要如何才能瞧见？”问完后忽觉似乎有些不妥，却又一时觉不出何处不妥，没待我回过神来，裴衍祯已拉了我的手贴在他胸膛上，娓娓而道：“内伤自然是要入了内里才能瞧得见。”那声音隔着黑寂带了两分夜的暗哑，从他胸膛起落的微微震动里触到我的指尖，霎时传遍四肢。

    一烫，忽觉手腕内侧脉搏一跳，当下便要抽手回来。然而裴衍祯似乎有一双洞悉人心的眼，便是在这样浓墨重彩的黑里，亦能看清我的所思所想，永远都能先我一步有所动作，我还未来得及抽手便被他的手指从指缝穿过，二人两手十指交叉握了个牢，听得他春风化露和声细语道：“我已拿到药酒，自己上药便可，无须兴师动众。你就在床沿坐着，莫要随处走动。”

    话锋一转，方才屋角里默默滋生抽穗而出的几分“不妥”气息登时退散干净。我不免松了口气，幸得他并未继续那话，虽说松了口气，心中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蜡炬被弹灭后的那股青烟，似熄未熄，空有余韵。

    我低低“嗯”了一声算是答他。

    他松开了我的手，我默默倚在床柱上，嗅见不近不远处传来一缕浓烈的药酒气味，窗檐缝隙里钻进一股夜风，轻轻撩起我身后的帐纱擦过我的颊侧，有些粗糙的细腻……

    许是风过乌云散，露出了当空皓月，许是我慢慢适应了黑暗，借着渗透窗户纸的那点弥散月光，我看见裴衍祯衣带散开，亵衣半敞，正有些吃力要去够抹后背肩胛上的伤处。

    我一时急了，“你手上有伤，我帮你抹吧。”不待他答，便拿过药酒倒了些在掌心压上他的伤处缓缓推拿，记得我小时候总是磕绊，爹爹给我上药酒的时候总要用几分力一直推到伤处发热才行，我便依葫芦画瓢按着那肿块就着药酒上劲搓揉。

    “你身上还有哪里疼？”推热以后我一抬头，却对上裴衍祯不知何时转头静静回视我的双眸，专注非常，我一愣。

    蓦然又是一阵风过，帐纱飘起，蜻蜓点水地掠过裴衍祯侧对着我的挺直鼻梁，滑过他微抿的唇，之后悠悠然落下，不带走一丝温暖。仅有的一抹月光再次被乌云吞没，屋中又是一片黑暗……

    “还有好几处伤，你帮我一并推一推。”须臾之后，听得裴衍祯不急不缓开口。一时将我的游魂唤回，他身上定是极痛，竟连说话声音也带了些哑。

    我往掌心又倒了些药酒伸手便要替他上药，却猛然发现如今漆黑一片，他的轮廓我都瞧不清楚，更莫说青紫伤处，一时有些无措，“我看不见……”

    “无妨。”裴衍祯抓过我的手腕，引着我触到一处肿块，低低道，“这里。”

    我用指尖摸了摸那肿块轮廓，将掌心覆盖其上，慢慢推摩，直到一股火辣辣的触感绵密地刺到我的手心，裴衍祯便又引着我摸到下一个患处，我触了触，似乎是腰肋处，本来预备少说要揉半盏茶的工夫才热，不曾想，半炷香的时间便觉掌下肌肤发烫，足见我的掌法力道精进不少。

    由裴衍祯牵引着，我便这么盲人摸象一般给他抹了三四处地方，其后他的肌肤热得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一处……听得裴衍祯低沉喑哑道：“还有这里……”声音近在耳边，却又似乎远在天外，若有似无地绕过我的耳畔。

    我被他牵了手触到一处肌肤，竟是还未上药就已灼烫非常，只是我摸了摸却没有像方才一般摸到隆起的肿块，不由疑惑再往一旁抚去，指尖划过时却遇到了一颗凸起的羁绊，听得头顶裴衍祯突然倒抽了口凉气，我心下疑窦，一时不知何物，便又好奇仔细地摸了摸，裴衍祯当下吐息紊乱无章，与此同时，我触见了那小小凸起下怦然跃动的心跳，这才恍然顿悟自己的手所置之处竟是他的胸口，而那凸起竟是他心口茱萸……

    我一时大窘，慌乱抽手便要回转起身，却不察身后床柱正铁面无私硬邦邦立在那儿，当下“嘭”的一声直愣愣撞了上去，原想额头定要开花，却不料这床柱并无我料想中的硬，还带着一股子药味，月色再次入窗，我定睛一看竟是裴衍祯先我一步将手掌垫在了我额前。

    “妙儿，可有撞疼？快让我看看。”裴衍祯伸手捉住我的肩膀便要将我身子扳转过去，我一时羞恼自己方才出的糗，伸手便要将他推开，却听得他闷闷一声哼，放在我肩上的手当下一松。我不由回头，“怎么了？”

    但见裴衍祯略弯了身，左手捂着右手包扎的手腕处，唇色惨白。我这才发现他方才拿来垫在我额头上的竟是那受伤的右手，一时心中一陷，疼痛非常，“是不是很痛？快让我看看！”我低头捧着他的手腕便要看，不想却后背被他左手一揽，整个人登时陷入了他的怀里。

    霎时，裴衍祯身上惯带的淡淡墨香迎面扑来，就是那浓烈的药酒也遮盖不住。

    “不疼，有你在什么都好，你若不在，什么灵丹妙药也无效。”他的气息在我耳边润湿吐纳而过，留下一阵一阵的暖意，“妙儿，不要离开我。”

    我被他揽在胸前贴着他白玉一样微凉的肌肤，听见那言语之中莫名携带的一股淡淡哀愁，一时心中一紧，“好，我不离开。”

    “永远不离开？”裴衍祯在我耳边再次求证，唇瓣贴到近得不能再近，一字一字摩挲着我的耳廓吐入耳中，字字沿耳入心……

    “永远不离开。”我承诺他，一开口，双唇便不可避免地触到他的胸膛，竟像是对着他的心口字字起誓……

    耳旁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息，“现下，让我看看你的额头可好？”他握着我的肩膀将我从他胸口抬起，一面伸手缓缓掠起我额前碎发，一面轻轻揉着我的额头，我始终垂目，只看那月影投过纱帘的斑驳，明明只有淡月，颊上却似骄阳炙烤越来越烫，温热渐涨。

    “妙儿……”裴衍祯低低唤我。

    “嗯……”我含含糊糊应他，却不看他。

    “妙儿……”他又唤我。

    “嗯……”我再应他，坚持专注只瞧那月影。

    如此这般一唤一答近十遍，他不厌，我不烦，二人也不知坚持什么，本以为他还要唤我第十一遍，不想等了半晌却再无响声，满室寂静，我一时疏忽，好奇抬头去看他，不料这一抬头双唇竟一下贴到了他的唇瓣上，被他精准地摄了个正着。

    我面上“腾”地窜起一股热辣便要退开，却被他的手指抬住了下巴后退不得。裴衍祯吮吻着我的唇面，嗓间含混逸出一句“妙儿……”喑哑非常。

    “嗯……”我微微启口本能应他，未料一张口便被他的舌尖窜了进来，一时之间攻入城门，横扫千军如卷席。

    月影如霜，照见了他眼中澎湃的暗涌，铺天盖地将我淹没……

    不知何时前襟已开，裴衍祯修长的手正沿着我的颈侧缓缓探入，指尖抚过我的锁骨处滑上肩头，轻轻一拨，衣裳便在他的手中轻轻巧巧地凋谢一地……上弦、调音、抚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三年暌违，却依然宛如旧日那成百上千次每一次一般娴熟非常……

    “妙儿，你好烫。”他俯首，吻住我颈侧突突跳动的脉搏，吮吸反复。

    月色忽隐，一室暧昧在漆黑的乌云下脱笼而出，四处流散。

    他用指尖轻轻挑了挑我的胸口尖端，扫弦而过，一阵药酒的热辣刹时从那尖口传遍周身，腰侧一软，登时气力顿失，倒入了他的臂弯之中。他握了握我的胸口，指尖沿着胸口起伏沟壑处一笔一划勾勒画去，最后，又绕回隆起至高之点反复流连，叫我不由自主地轻轻战栗。

    他却仍不作罢，伸手绕过我的肩头，直沿着我的脊梁不紧不慢缓缓下划，口中低吟：“大漠孤烟直。”末了，在尾骨处轻轻打圈，“长河落日圆。”

    我面上噌地一下火烧火燎，伸手去推他，却被他抓住手腕，放在唇边舔了舔手心，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挨个儿吮吸过去，月色再次挣脱乌云，照见裴衍祯低垂在我掌间的眉心，他再抬首时竟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道：“妙，不可言……”

    言语间便抱拢住我贴了上来，一时二人交贴，他的利器瞬时长驱入内，严丝合缝，不留空隙。

    我一颤，再不敢看他，将脸转向一侧，却碰见了他手上的纱布，“你的手……可打紧？”

    裴衍祯在我上方微微一笑，“妙儿怜惜我？不若……妙儿上来，何如？”

    我眉头一皱，狠狠嗔了他一眼。裴衍祯见我被噎，仰头开怀一笑，再次俯身时，却埋首在我颈边喑哑道：“开始了，妙儿……”

    好似一个宣战的号角，一时之间金戈铁马踏山河，狼烟蔽日沙场震……一夜滚滚雷雨，直至东方既白，窗外竹露滴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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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不日归？贞烈鸟？

﻿    戌时，姨娘必会叫上他与我们一同吃晚饭，裴衍祯一般只温和默默夹面前的菜，想是手上带伤不便夹那远处的菜，然而以他的性格断不会说出，我看不下去不免时不时替他添些远处的菜，只是不知为何，如今家里的下人们越来越驽钝不会识眼色了，明明晓得裴衍祯手上不便，却偏将他爱吃的豆腐、菜蔬类的放得远远的，一日比一日远，早先裴衍祯面前还能有一两样清淡之菜，过了两日，一样都没有了，全是荤菜，倒是我面前的菜蔬越来越多，常常一顿饭下来弄得我跟个布菜的丫头一般不得消停，幸而汤圆吃饭还算乖，除却鱼，倒不用我操心。

    我如今方才深刻领悟，男女相对，无非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如若这门一关便多半只有一件事—床帏之事……

    那夜之后饶是淡定如我也恨不能刨个坑将自己的脸面埋了，之后几日，我皆避着裴衍祯，不想他却如雨后的蘑菇汩汩冒出无处不在。

    卯时，他倚在庭廊里看书，朝阳镀玉面，晨风抚发带，从书简之间一抬眉，唤得一声“妙儿”，左右丫鬟便红了脸捂嘴窃笑着退散开来。

    巳时，他在书房之中手把手教汤圆习字认典，汤圆本来有些畏惧于他，面对他不若面对宋席远这个大孩子一般收放自如，然，汤圆生来喜文，裴衍祯出口成章、口吐莲花，古往今来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引经据典娓娓道来，生生说得汤圆这小娃娃听得入了迷，几日下来对他崇敬亲近了许多。

    酉时，他在院中毓立，负手观日落，半湖池水映晚霞，湖底白沙微澜。

    戌时，姨娘必会叫上他与我们一同吃晚饭，裴衍祯一般只温和默默夹面前的菜，想是手上带伤不便夹那远处的菜，然而以他的性格断不会说出，我看不下去不免时不时替他添些远处的菜，只是不知为何，如今家里的下人们越来越驽钝不会识眼色了，明明晓得裴衍祯手上不便，却偏将他爱吃的豆腐、菜蔬类的放得远远的，一日比一日远，早先裴衍祯面前还能有一两样清淡之菜，过了两日，一样都没有了，全是荤菜，倒是我面前的菜蔬越来越多，常常一顿饭下来弄得我跟个布菜的丫头一般不得消停，幸而汤圆吃饭还算乖，除却鱼，倒不用我操心。

    亥时，小姨娘定会吩咐小厮去裴衍祯房中给他上药，只是小姨娘恐是一心惦记着牌局，安排下去的小厮不是阿四便是小九，都是家里手脚最粗笨平素大大咧咧的小厮，我劳碌菩萨心放心不下，亲自去督促，果然，不是阿四弄翻了药酒，就是小九一双糙茧子手不管轻重就往裴衍祯背上送，只得打发了他们，我亲自给他上药，然而既有前车之鉴，我总是上好药夺命一般便急急撤离……

    这般过了五六日，倒也相安无事，宋席远不晓得什么缘由，再没露过面，想是接手了宫中锦缎之事繁忙非常。

    这日我正在后院哄汤圆与我一道看打戏，下人来报说宫里派了个公公下来，正在前厅给裴衍祯宣读皇上圣旨，我心下咯噔一落，将汤圆交与绿莺便匆匆赶到了前厅，却是人影散尽，仅余桌上茶杯零星几盏，一个小丫鬟正拿了托盘在收，我脑中嗡地一响，一把抓住那丫鬟的手，“裴公子呢？可是那公公将他带走了？”

    那丫鬟冷不丁被我一抓，一时瞪大了眼睛，手上一个不稳，托盘掉落地上，茶杯一个两个碎了一地，瓷器开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听得人惊心动魄。

    “妙儿，我在这里。”

    我猛地回头，但见裴衍祯扶了门框站在厅门口，对我抚慰一笑，我怔怔然片刻，忽见他面色一变，“当心脚下碎瓷！”还未明白过来时，我已三步作两步到了他面前，“你去哪儿了？那公公来做甚？”

    裴衍祯却不顾手上带伤一把将我横抱而起，几步走入厅内将我放入玫瑰椅中，“你脚上定扎了碎瓷，快让我看看。”说着便一撩袍摆蹲了下来，一边吩咐一旁丫鬟去拿银针伤药，一边握了我的脚踝便要脱我的缎面绣鞋。

    我脚踝一扭挣脱他便要起身，“那公公来做甚？”

    “妙儿莫急。”裴衍祯起身握了我的肩膀重又将我按回圈椅之中，“我方才只是去送那公公到门口，此番来只为皇上听闻我厨艺尚佳，一时兴起，宣我入宫烧顿御膳要试试我的手艺，并无大事，妙儿不要着急。”裴衍祯说得云淡风轻，一面褪了我的鞋将我的脚托在掌心，拿过丫鬟拿来的银针专心致志挑那脚底碎瓷片。

    “入宫？”我咬着唇皱了皱眉，“何时？”

    “明日出发，不日便归。”裴衍祯只专注在我脚上，头都未曾抬，口中语气听着似乎并未将入宫之事放在心上。

    见他如此从容，我心下稍宽，“当真不日？”

    “自然。不日便归。”裴衍祯抬头望着我，双目清冽如泉。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其实这些日子并非是他无处不在……作祟的只是我自己的心而已……一个人一旦入了你的眼，进了你的心，心中有他，便处处是他……

    我伸手抚上裴衍祯凝神的眉，“衍祯，记住你答应过我的话。”一面解下颈项上所挂的骨雕梅花小鹿与他戴上，“我幼年时曾患重病，几不保命，几个把脉大夫都叹息摇头，私下里叫我爹给我预备后事，我娘不信，日夜看护我，还给我挂上了这梅花鹿护命避邪，不想之后数日我竟无药自愈。今日我将这护身符与你，盼得你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我在这里，等着你……”

    “妙儿，”裴衍祯起身将我纳入怀中，“我答应你，平安归来！” ……

    第二日，裴衍祯临上路时再三叮嘱我脚上伤口须按时上药，又与我道裴家二老十分想念宵儿，问我可否将宵儿送到裴家小住几日，我当下便允了，待他出发后便让下人们将宵儿送去裴家，裴家二老一时欢欣非常。

    过了三四日，想是我脚伤发了炎，不想夜半竟浑身发热起了高烧，家中的私人郎中前一阵子因病过去了，一时还未定新的郎中，小厮便上城中医馆里急急拍门唤了个临时大夫来，那大夫年纪不大，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医术倒还好，一剂药下去，第二日清晨高热便退散干净。

    我去了烧，一时身上清爽，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察觉有人摸我腕上脉络，便悠悠睁开眼来，但见昨日那小郎中正坐在凳子上与我把脉，绿莺站在一旁看着，见我醒了，便道：“小姐，你醒了？二夫人不放心，让郎中再来复诊顺带给你开些药调剂调剂身子骨。”

    我点了点头，一抬眼不小心倒瞧见窗前挂的那铜架子，大鹩哥在上面走来走去，不时歪了脑袋张张嘴，似乎想说话，却又丁点声音全无，我这才想起它已安静了有些时日，似乎安静得过了些，该不会是嗓子得了什么毛病？遂让那大夫也给那鸟瞧上一瞧。

    那小大夫倒还尽职，将大鹩哥的身子按住，扒开它的嘴瞧了半晌，与我道：“不碍事，只是失身了。”

    “失身？！”绿莺口无遮拦瞪大了眼脱口便重复了一遍。

    “对，失身了。”那小大夫面无表情地淡定肯定道。

    我默默看着那鹩哥，回忆了一遍家里是否有其他鸟儿雀儿什么的闯入过我的屋子，却实在记不起来……

    时至今日，我才晓得这鹩哥的神奇之处，都道人有三贞九烈，不想这鸟儿亦有贞操气节，总是听闻有烈女以死捍贞洁，今日始见鹩哥以沉默哀悼逝去的贞操，真乃烈鸟一只！

    只是，它一只公鸟怎地好端端便失身了呢？我未免疑惑。

    “你们似不似喂它呲了什磨辣子呲过头了，嗓子都似肿的，偶也一并开个亲凉的方子，煎了药灌啧它呲，两天因该就好了。”言毕，那大夫埋头便唰唰唰写起了药方。

    我抬头望了望帐子顶，一时无语默然，顿悟……

    这小郎中定是南面哪个小城里来的人，口音甚重，“似”与“是”不分，“呲”与“吃不分”，“因”与“应”不分，“我”与“偶”不分，照如此推断……那个“失身”怕应是“失声” ……

    倒委实冤屈了这鹩哥。

    那大夫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大鹩哥的贞操如何因着他跌宕起伏了一把，写好药方后，淡定固我地对我道：“小姐现在骚已全退，只是脚上花炎还需将养将养，偶写副方子给你，煎服，约莫三天就能好了。”低头唰唰唰又写了个方子。

    再抬头时，突然想起什么，满面肃穆一本正经道：“藏言道‘多子多胡’，避子药多桑身，坏肝损肾，不宜多服。”

    “大夫说的什么？”我一时听的懵懂，全然没听明白他这口带腔之音说的是什么。绿莺也茫茫然，一脸疑惑。

    那小郎中皱了皱眉，想了想，勉为其难地撸顺了舌头，一个字一个字生硬吃力道：“小姐可是曾常年服食避子之药？此类药多伤身子，坏肝损肾，还是莫要多吃的好。”

    他不撸顺舌头还好，这般一撸直，我更加不知所以然，懵懂半晌，应他：“从不曾服食过。”

    那大夫摇了摇头，一言不发收拾药箱起身，面无表情道：“我言尽于此，听与不听便是小姐个人之事。”

    我一时默然，心中疑窦丛生……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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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半遮面？沉水香？（附出版信息）

﻿那鹩哥被灌了几次药后，果然嗓子复原，欢实地蹦上跳下，口中念念叨叨，恨不能将前阵子失身所憋屈的话一日全补回来，从早说到晚。一会儿念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诗，一会儿说些荒诞不经的情话，一会儿又哼唧些零散跑调的小曲，总之就是不肯消停。

    起先家里姨娘和丫鬟仆从们瞧它好玩还围着逗逗它，后来发现这鹩哥话痨之势堪比山洪破堤，哗哗倾倒不见收，它说得不累，听的人倒累了，大家便一个两个也都散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左右无事，将它挂在窗前，左耳听右耳出一边倚在床沿翻《三国志》。

    汤圆的白猫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轻巧跳上窗前案几，聚精会神瞪圆了眼，弓起背，一步一步蹑手蹑脚靠近那铜架子，眼见着蓄势待发一个虎跃便要扑向那鹩哥。

    那鹩哥倒也不闪躲，只歪了黑压压的小脑袋对着那白猫咧嘴吼了一句：“喵！——”

    那猫一惊，扑到一半，直愣愣便掉了下来，摔在窗脚下，爬起来嗖地一下便逃得没影没踪。

    见它两只这般宝器一闹，我不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想那鹩哥学得倒快，立马跟着也“噗嗤”了一声，我抬头不甚在意瞟了它一眼，便又接着低头翻书，却未料到这鹩哥“噗嗤”之后还有后话。

    只听得它道：“噗嗤，主上计策甚妙，你我二人联手，众人断然始料未及，出奇必定制胜，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杀个措手不及。”

    这又是哪里学来的戏文？说得这么连贯。

    我漫不经心看了看小几一旁摆放的沙漏，绵密的白砂细如流水，不紧不慢通过那窄如虚无的漏颈，精确计算着每一时每一刻，分毫不差，不免叫人叹为观止。

    正走神着，又听那鹩哥后续道：“只是，不知一朝事成之后，主上如何安排沈家？”

    沈家？我右眼一跳。

    “或抄或诛。”

    四个字，心惊肉跳。

    我一抬头，但见那鹩哥若无其事在架子上扇了扇翅膀，低头就着一旁水槽砸吧了两口水，抖了抖羽毛，鸟喙上沾着的清水溅得窗下案上压的宣纸一片狼藉。

    寂静片刻，那鹩哥又开始滔滔不绝，只是颠三倒四，毫无章法。

    “主上，属下如今两面潜伏，可谓冒死甘当内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沈家铺面分号一百六十一处，掌河运十八条线贩丝绸至六省……”

    “自然是你的。”

    “那座上之人可曾疑你？”

    “从来不曾。”

    ……

    我越听越沉，“沈家铺面分号三百六十一处，掌河运十八条线贩丝绸至六省”这数字一字不差，字字所指，除却我们扬州沈家，别无二号。

    主上何人？属下何人？修什么道？渡什么仓？

    “兵部、户部、吏部……”

    “兵变之事无须你多虑……”

    “此番逼宫，成败只看一举……”

    兵变？逼宫！

    我一下站起身，头晕目眩，书卷跌落脚边，直直砸上脚面。这鹩哥为宋席远所眷养，宋席远，宋席远……还有一人，是谁？

    小郎中说：“小姐可是曾常年服食避子之药？此类药多伤身子，坏肝损肾，还是莫要多吃的好。”

    皇帝陛下说：“敢问沈小姐这腹中胎儿是何人之子？”

    “沈……霄？待乘雷雨腾云霄。好有气势的一个名字，嗯~？”

    宋席远情深款款，深深一揖，道：“席远对沈小姐可谓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裴衍祯不疾不徐道：“古人有云：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我如今可算得巨隐隐于厨，真正算得是塞外隐士了。”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宋席远是如何得到的贩茶之权，贡锦之利？九公主对裴衍祯一往情深，皇家为何不指婚？裴衍祯为何娶我？……

    不！我怎么可以怀疑他！为了我，他连性命都置之度外，我应该相信他！我怎么可以凭一只学舌之鸟的片面之词便怀疑他、否定他？

    怎么可以？！

    我必须做些什么派遣自己心中蔓延喧嚣的疑虑。“备马车，去裴府。”我一路疾疾穿过廊亭前院，一面叫上绿莺火速去安排，“我们这便去接孙少爷。”

    裴家大门紧闭，门楣疏朗，金丝楠木雕的门柱泰然屹立，宝相庄严，过去只觉得这门柱都带着股不染尘世的清雅书香，今日却忽觉一股赫赫睥睨的森然威严之势，我捏紧手心，定了定神，叩响门扉。

    不消一会儿，大门打开了一人宽，应门的是个面生的家仆，身材魁梧，见着我竟恭恭敬敬地唤了声：“沈小姐。”

    我道明来意之后便要入内，那家仆一错身，不着痕迹挡在了我面前，应道：“可是不巧，老太爷和老夫人带了沈小少爷去庙里上香，不若沈小姐改日再来。”

    我心中一沉，面上却只当如常，道：“无妨，眼见日已西斜，那寺庙想来就快闭门了，我既来了，便索性进去一面吃茶坐着等等。”

    那家仆不愠不火应道：“老太爷说了，这几日持斋，夜里便就近住在庙里。恐是一时半日回不来了。”

    “哦~不知去的是哪家寺院？”我往右走了半步，希图借着间隙看看内里。却不想那家仆眼疾手快地将那门扇又稍稍关上些许，似不经意，却恰恰遮住了我的视线。

    “主子们的事，小的不敢过问。去的哪家寺庙实是不知。”那家仆一弯身，答的谦卑，滴水不漏。

    “如此，我便改日再来。”我笑了笑，转身走回马车旁。

    绿莺扶着我上了车，掩好车帘，窗外，残阳如血，远山如刃，一刀一刀将落日割入山坳之中。

    “小姐，你怎么一直发抖？可是着凉了？”绿莺扶着我的手，伸手便要来探我的额头。

    “没什么。”我避开她探来的手。确实没有什么，裴家大门外，我只是嗅见了一缕淡淡的熏香，这熏香也并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上好的沉水香，沉水香也并没有什么，只是带了些许的伽南香气。

    普天下，我只知一人喜好将沉水香和伽南香配着用，此人便是裴老夫人……裴家双亲根本就不曾外出！

    宵儿，我的宵儿……

    我不能抑制地瑟瑟发抖，那些犹在耳畔的细语呢喃，恍惚荡漾宛如梦境，那些曾经的满目艳李桃争芳，眨眼，却原是茔茔白骨堆砌如山，水腐枝败，毒葳蕤，三九冰霄凛冽扑面，一只无形的手拉住我的脚踝，不费吹灰之力，便让人跌入无底深渊，脚下一空，万劫不复。

    还有一人，是谁？

    我握了握手心，寒湿一片，周遭寂静无声。

    再回神时，我已返至家中坐在几案前，四下无人，泣血残阳映着窗下的牡丹枝丫交错，斑驳纵横的影子投在窗纸之上，宛若狰狞食人的怪兽。一杆紫毫笔在手中怎么握都握不牢，墨水溅得一张纸到处都是，提笔落字，却笔尖无力，脑中空白一片，笔画散落不成整字，墨渍在纸面晕得一团一团，狼籍非常。我一把揭开貔貅镇纸，将纸揉成一团丢弃一旁，再写，手却仍旧是抖，将纸扯了揉了丢开，再写……反反复复十余遍，终是写下了四个字——遽变！勿归！

    将纸条塞入竹哨之中包严实，我从后院鸽棚里挑了一只壮硕的信鸽，把竹哨绑上它的腿，当下放飞。

    幸得爹爹前日带了沈世往吐蕃贩丝……如今，逃得一个是一个。

    我站在鸽棚边上，抬头望了望天，最后一点斜阳已被饕餮蚕食而尽，天色黯沉，似一捧烧成灰烬的烟，雾霭重重遮蔽，看不尽九重天阙上何人居高而掌，唯有那信鸽振翅扎入云霄，越飞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真的，是你吗？

    真的，是你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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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六王爷？瓮中鳖？

﻿    当夜，我让小姨娘带上小弟弟沈在回娘家探亲，小姨娘睡得迷迷糊糊，被护院簇拥着走到将近院门时才猛地清醒，回头就问我：“娘家？这黑灯瞎火的回什么娘家啊？妙儿，你这是折腾什么？”

    我心里又急又乱，没有头绪，一时也不知如何对姨娘解释清楚，只晓得趁人不备将家里人一拨一拨分批运走方是正事。

    “现下说不清楚，等你回来我再与你细细道明。”我敷衍应她，一边拉上沈在的手，一边给护院使了个眼色，那为首护院二话不说便簇拥着不明所以的小姨娘出门去。

    老管家得了我的嘱咐，爬起来窸窸窣窣摸了钥匙将铜锁打开，拉开后门门闩，紧实的红木门板“吱呀”一声应声大开，沉重喑哑的木声回荡在寂寥的夜色中，莫名地叫人心口一抓。

    门外，一片通红刺目，我本能地抬起手背遮了一下眼，指间缝隙里，是一长列全副武装披坚执锐之兵士，每人手上擎了一柄灼灼燃烧的火把，不言不语，悄无声息地将沈家从山墙外围了个严严实实，为首一人正是裴衍祯那功夫了得的万能随从——展越。

    慢放下手，分开不明所以的众人走到门槛前，“展捕头这是来拿谁？”

    展越一抱拳，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谁也不拿，六王爷举事得成，特命属下护卫沈小姐一家。”

    “六王爷？”如若我没记错，皇帝陛下的兄弟个顶个儿地命薄福浅，有襁褓之中便染病登天的，有孩提之年贪玩从树上掉下来直接摔到阎王殿里去的，更有还未出世便随亲娘一起去西天极乐修行的，零零总总，最后唯有当今圣上一根独苗苗金灿灿地活了下来。六王？却是哪里戳出来的？

    “是，六王爷。”展越面色不变，稍稍一停，无甚表情道，“我家裴公子。”

    四周寂寂无声，唯有火把燃烧偶或爆出一两声微弱的“哔剥”之音，熊熊炬火映红了半边夜空，我的心底却如初春的溪水，掺了一片一片的碎冰渣子，流动得极缓极缓，近乎凝滞不前。

    裴衍祯……果然是皇室血统！

    突然，身旁小姨娘倒吸了口气，“你是说裴公子是六王爷？！他……他举事了？！我的个天哪！举事……那不就是……不就是……”

    展越看了眼小姨娘，再看了看护院拥着的沈在，蹙着眉尖转向我，“夜深人静，不知沈小姐要和沈姨娘小公子去哪里？”

    “小姨娘娘家有事，要带小在回去，烦请展捕头放行。”我看了看展越身后木雕泥塑的重重铠甲之兵。

    “属下得六王爷嘱咐，如今朝野变动，沈小姐乃王爷至亲至厚之人，此非常时期四处皆有逆党余孽流窜心存不甘垂死挣扎，恐对沈家之人不利，特派属下带人守卫沈宅，此期间，还是莫要外出的好。”一派说辞冠冕堂皇，但听得这展越口中说得客气，身姿却如铁塔般岿然不动，带着不容违抗的戒严，手中下意识地握了握剑柄。

    “如此，倒多谢六王爷。只是，今日若我非要出这个门呢？”我伸手摸了摸门框，抬脚便要踏出门槛。

    眼角寒光一闪，但见一只背翅油光发亮的蟑螂被一柄冷剑直直钉在门槛正中央，剑身犹在嗡嗡震动，那蟑螂却连挣扎都未来得及便一命呜呼，离我脚边不过寸许。再看展越腰侧仅余剑鞘，手中长剑已不见，显然这门槛上的凶器便是他眨眼掷出的。其后兵士皆随之握了握剑柄。

    我身后的护院往前走了两步，将我掩在身后。

    “沈小姐莫要一意孤行。六王爷皆是为了沈家人好。”展越上前两步，轻松收回长剑，剑身入鞘，铁器瞬间摩擦声锐利得刺耳。

    这便是杀鸡儆猴？我的心直直落入阿鼻地狱之中，或抄或诛，或抄或诛，或抄或诛，或抄或诛……四个字咒语一般来回逡巡在脑中，崆崆作响万劫不复。

    我笑了笑，“百步穿杨，展护卫好身手！只是不知这‘非常时期’究竟有多长？”

    “不长，待到王爷亲自归来迎娶沈小姐前往京城之日便可。”展越说得轻巧。

    “哦？王爷可有说何日？”我望着天际无边沉黑问他。

    “王爷说了，不日便归。”

    好一个“不日便归”！

    “既然王爷这般苦心，我也不便违逆，只是我不出府，可请得宾客入府中来？”

    “沈小姐欲请何人？”

    “天一阁宋席远宋三公子。”

    展越本低眉垂目，此刻却审慎一抬头，“宋公子不在扬州城中。怕是不能上沈府作客。”

    “如此，便算了。”我回身挥了挥手，“老杨，闭门。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宋席远一个经商之人不在扬州城……展越一个逼宫王爷的贴心护卫怎地如此清楚？实情再明晰不过……裴衍祯，宋席远，我这过河的桥你二人踏得可稳当？

    我一直以为皇帝对裴衍祯的忌惮不过是因为裴家奸臣辈出，恐裴衍祯也做了奸臣贼子，如今看来，全然不是，想来皇帝早便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故而三番四次试探于他。而这双面埋伏之人，怕不就是宋席远了……

    明夺妻儿，暗通谋逆；名为保护，实为软禁；明娶王妃，暗诛沈家。这戏唱得真真叫好！细一想倒也不对，真正在台上蹦跶的皮影人偶仅我一人而已，或许还要加上个被算计了的皇上，他二人不过是屏风后操控的手罢了，从头至尾，从未入戏。

    不日当归？裴衍祯画了一个又一个的饼，遥遥挂着，是我自己痴傻，方才将那饼看成了月。此时回想，我沈妙无才无德，唯有的便是那金雕玉塑的沈家大小姐做招牌幌子。当年宋席远莫名娶我，怕不就是裴衍祯指使，唯恐沈家钱财旁落了。

    不知为何，心中悲极倒生出一种别样的轻，只想笑，却再也弯不上嘴角。如今逼宫已成，只看六王爷不日黄袍加身下旨抄沈家来个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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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风水灶？镜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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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祭头七？子之父？

﻿    “妙妙姐，你帮我扎风筝好不好？你帮我扎风筝，我就去摘树上的银杏果给你。”小弟弟撅着圆润润的嘴站在月洞门边，手里拿着零零散散的竹签和七彩的纸，满眼期盼，被点亮的星星一般叫人不能拒绝。

    身后园中小姨娘却伸手召唤：“来来来，妙儿，你帮小姨娘摸牌，她们都说不会打麻将的人手气好。我今日连输了三轮，你来替我转转运。”

    我站在园中一时左右为难，急得一身汗津津，一滴汗似乎还顺着睫毛落进了眼眶里，我抬手去揉，揉了半晌睁开眼，却哪里还有小在，更莫说小姨娘，入眼的是一帘纱帐，一刀日头斜斜射进屋来，穿过帐子照得我浑身发热，原来是做梦了。

    我擦了擦颈上的虚汗，揭开薄被，一旁绿莺见我动作，赶忙撩了帐子挂起来，“小姐醒了？”一边就要伸手来扶我，我冲她摆摆手，自己坐了起来。

    看了看窗外，日头高悬，估摸着应是晌午时分，今日一觉醒来倒觉着有几分神清气爽通体舒泰，这是多日不曾有过的，一时间心情也跟着一并好了起来，过去喝药我总要讨价还价喝一半倒一半，现下绿莺端来的药汤我眼也不眨便囫囵咽了下去，近日里天天灌这些又黑又苦的药汁，灌得我如今口味重得很，喝水喝茶倒嫌滋味太淡不能适应。

    绿莺这丫头一双好好的眼如今肿得核桃一般，殷殷盯着我看，“小姐身上觉得可还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这么大碗药吞下去哪还吃得下其他东西？你陪我到院子里走走吧。”我搁了空药碗，披衣起身，一面为自己说了这么长一句话居然中间不带一次咳嗽而满足不已，转头问绿莺，“今日不晓得初几了？”

    “今日初九。”绿莺怕是日子也过糊涂了，偏头想了好久方才回道。

    初九？我一怔，小姨娘已去了七日了吗？

    “今日可是小姨娘头七？”

    “正是。”绿莺一面不管不顾又给我添了件衣裳，一面给我拍背顺气，“小姐，你如今身子弱，还是莫要出屋吹风的好。”语气之中隐忧连连。

    如此说来昨日小在祭头七我竟给睡过去了？！忽然之间，胸臆中一股浊气涌上，忍不住便爆出一串剧咳，止也止不住，信手拿了袖中帕子捂嘴却也挡不住那汹涌的咳嗽声，再拿下时，帕子上自是照旧又多了两三朵红梅。

    “小姨娘头七，我怎么能在屋里窝着？”我好容易缓过那阵子咳，不满地瞪了绿莺一眼，推门便出了屋子。

    一路上，绿莺非要搀着我的臂弯，一有风来便伸手捂住我的额头，一脸唯恐我磕着绊着的小心模样，叫我看着十分揪心，虽然我脚下是有些浮，膝盖有点软，但还不至于娇弱到跟片纸人似地。我搡开她的手，自己扶了墙沿一点一点挪到了小姨娘院子里。

    即便如今我们一家人快死绝了，仆从丫鬟们倒还有良心不敢造次，院子里，过去伺候过小姨娘的下人们皆披了白，满院满堂地跪着烧纸给小姨娘祭头七，香烛酒茶也都摆得妥妥当当。见着我皆规规矩矩地赶忙唤了声“大小姐”，更有伶俐的丫头见我拾了院里一张石凳子要落座便赶忙从屋子里搬了张蒲藤软椅给我。

    我倚在藤椅上，一面缓气儿一面指挥仆从们，“你们只管烧你们的，我先缓缓，一会儿……咳咳咳……一会儿再同你们一块烧。”

    下人们得了我的嘱咐便又分头烧得热火朝天。我瞧着有纸钱、纸人、纸床、纸屋、纸花、纸车……应有尽有，只是数来数去唯独缺了样小姨娘最喜欢的物什。

    小姨娘是异族人，究竟是哪个族的我却始终记不大清，左右不是鲜卑族的便是蒙族的，是当年爹爹做生意半道上给娶回来的，爹爹粗枝大叶，而异族礼仪也甚开放，不像我们这里一般穷讲究，遂，小姨娘是过了门后爹爹才给小姨娘娘家补下的聘礼，当时爹爹列了长长一串礼单交与小姨娘过目，然而，小姨娘虽然汉话说得尚好，那汉字却是不识得几个，看得头大如斗，最后干脆将那礼单掼在一边自己提笔写了几样彩礼。

    爹爹看了小姨娘的礼单后，亦是头大如斗，“这牛羊倒是不成问题，这……这‘马各马它’却是什么？……若是汗血宝马倒是容易得，只这‘马各马它’不晓得是什么名驹，何方盛产，却要我上哪里寻觅？”

    一时在场之人包括小姨娘一时面露错愕。之后一番颇费周折解释，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马各马它’压根不是什么宝马名驹，不过是骆驼而已。彼时，家里人方才晓得小姨娘真真地道是大漠上来的，那字写得就和黄沙戈壁一般宽广，但凡碰着左右上下分隔的字必定会被小姨娘拆写得五马分尸，辨识不能。之后其他几位姨娘和小姨娘熟识后还常拿这马各马它之事打趣于她。

    爹爹按着小姨娘的礼单让人去备礼，据说当时让人买了整整一支骆驼队送出去，小姨娘娘家人也慷慨，陪嫁之物尽是大漠珍奇，连我家现今成摆设的大厨子都是小姨娘的陪嫁之物。

    当年小姨娘初到扬州时颇不能适应，大漠之中放眼望去不是黄沙就是骆驼，而扬州城中放眼望去不是烟雨便是轻舟，全然颠覆了小姨娘的人生观，在小姨娘眼中再没有比骆驼更憨实、更高贵、更可靠的牲畜了，不尥蹶子不闹脾气兼之吃苦耐劳，小姨娘多年的心愿便是能在湿漉漉的扬州城里养出一只骆驼，不想终未遂愿。

    那年我初嫁宋家，宋席远往我们家送了不少礼，送礼之窍门不在贵重，全看能不能送到人的心坎上，宋席远这么个八面玲珑的人精自然深谙此道，托人从塞外几经周折不晓得用了什么方儿竟然弄了只活生生的骆驼崽子运到扬州送给小姨娘，小姨娘当时乐得直在我面前将宋席远夸成朵花。

    当时我还不屑，如今看来，宋席远非但是朵花，简直是朵奇葩。一边应承着皇上，一边配合着裴衍祯，将我们沈家和天家玩弄于股掌之间，实乃栋梁之材。

    当然，最终那只骆驼崽子被扬州的黄梅天给潮死了，叫小姨娘伤心了好一阵子，原本以为来日方长自然可再弄只骆驼，不成想如今竟叫小姨娘抱憾而终，是我做女儿的不孝。

    思及此，我又是一阵大咳，咳过后便让人去唤展越，一面眯了眼预备闭目养神，才刚闭起眼睛便觉眼前影子一暗，睁眼一看却是那展大护卫已立在我面前，一脸审慎小心地观察我的气色，许是见我气色尚好，几分放心道：“沈小姐今日精神见大好。”

    我漫不经心地眯眼看了看他，答道：“嗯，应该是回光返照吧。”

    展越一时僵在那里，魂飞魄散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神急道：“沈小姐莫要说这丧气话，属下这便去请大夫。”

    “不必了。”我摆了摆手，“你我皆明白这痨病是个必死之症，瞧多少大夫都一样。我今日叫你来是想托你替我寻那宋家的陈伯来，我有事要嘱托他。”

    展越眉头轻皱，“沈小姐如若有事嘱托展越也是一样的。”

    我心下一嗤，难道这六王爷的大护卫还以为我要交代我娘陆家家财所归何处不成？回他道：“嘱托你却是没用的，我不过是想托陈伯给我小娘弄只骆驼来殉葬，莫非展侍卫连我这临终的丁点微薄尽孝之心都要阻拦？”

    展越颇是踌躇了片刻，最后许是琢磨着总归他家王爷和宋席远是一个战壕里趴着再贴心不过的伙伴，让那宋席远的忠仆与我见面应该出不了什么差池，遂勉为其难应承了。

    不出半个时辰陈伯便站在了我面前，此时，我已回房中，正倦怠半倚在软榻上。许是我这些日子瞧棺材瞧多了，今日见着陈伯那木讷的棺材脸倒生出几分亲切之意，遂对着他长篇大论说起我对陪葬骆驼的要求。品种、毛色、产地、大小，每一样我皆按着小姨娘的喜好交待得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口干舌燥，又开始咳嗽，此番一咳倒似翻江倒海要将五脏六腑皆咳出来方才罢休一般，最后竟生生咳出一大口血来，溅在帕子上染红了半面绢。绿莺惊慌失措地拿了帕子惨白着脸奔出门去，仓惶大呼：“快！展侍卫！快去请大夫！”

    听得门外一阵兵荒马乱，我渐渐平了气息，端了小几上的药喝了两口。

    陈伯面无表情道：“沈小姐可是有什么话要我转与三公子？”

    “如今家人眼看着都去了，我也没有可牵挂的，唯有宵儿……”我捂着心口喘了喘，“过去忌讳颇多，我本不想说，只是现下如若我再不说怕是将来也没机会说了……宵儿，乃是席远的亲生血脉。”

    陈伯头一抬，那棺材板子的面孔终于开裂。

    “你只管将我的话转告席远，他信也罢，不信也罢。咳……咳……咳……我已是将去之人，唯盼得宵儿终有一日能认祖归宗……”我哑着嗓子说到此时已是极致，一阵撕心裂肺之咳再次席卷而来，手中尚未来得及放下的半碗汤药泼洒得到处都是，锦被、纱帐、衣襟……濡湿的药汁成片成片……

    手腕一阵脱力，那药碗便带着残渣啷当坠地。展越正领了郎中推门入内，见此景象满面惊惶急切，绿莺哭着奔到我床前，陈伯默默看了我一眼，悄无声息退出屋门。

    我闭目缓气，任由那郎中替我把脉，只听着他收回手小声对展越道：“小姐肺痨之症已入晚期，怕是再多药石亦无用处。”忽听得郎中尖锐拔高了声音，“这位官爷，在下资质驽钝，实无回天之术，官爷便是杀了在下也于事无补！”

    我睁开眼，但见展越一把利剑架在那郎中的脖子上，想来是急了，想用大剑逼那大夫开出一副灵丹妙药来。我费力抬手挥了挥，“展护卫，咳……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晓得，你放了他吧，也好与我积些阴德。”

    绿莺扑在我床畔哭得抽噎不止，“小姐，你莫要说这些话，你还得等老爷和大少爷回来呀！”

    爹爹？小世？

    我只盼着他们永不再踏入沈家大门才好。

    “小绿，你暂且先……咳……先回避一下……我有一些……有一些话要和展侍卫说……咳……咳……”

    展越一把推开那郎中，屏退左右，绿莺抽抽噎噎地一步三回首掩好房门出去了。

    一时之间满屋寂寥，唯剩蜡烛细细燃烧的哔剥之音，我挣扎着坐了起来，展越见我动作跨步上来本能地想扶我，却又突然觉着不妥将手收了回去，垂首立在床前，只道：“沈小姐，王爷已破平王大军之困，正日夜兼程往扬州赶，您再等一等。”

    我轻飘飘地笑了笑，“我怕是等不到了。”

    展越抬头急欲说什么，却被我摇头截断，“你听我说。咳……咳……你和六王爷说，我怎样并不要紧，但求死后能葬入沈家陵地便可。只是宵儿……宵儿毕竟是六王爷的嫡亲骨血，还请王爷善待宵儿……”

    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亦想善，却善不起来，然而比之裴宋二人所为，我算得仁善。我只不过是撒了一个谎而已，孰真孰假已不重要。

    我看了一会儿火烛，继续道：“还有我爹和我弟弟，不敢妄求王爷看在与我夫妻一场的份上，但求……咳，咳……但求王爷看在沈家大笔家财眼见着便要充入国库的份上，放他二人一条生路……”

    展越扑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请沈小姐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再等上一日也好！”

    我长长太息了一声，还有谁可再等？等裴衍祯？等宋席远？

    还有什么可再等？等抄家？等灭门？抑或是等六王爷亲自来诛我？

    我朦朦然摇了摇头，“我等不起，等不起了……”

    六王爷的鸠酒我喝了许多年，却从不自知，和着枫糖一样的蜜语，很甜很稠，如今幡然顿悟，才知极痛极苦，拆骨掏心般痛楚……

    眼角之中烛火越来越暗，一点一点油尽灯枯，我呢喃着慢慢闭上了眼，一梦长觉再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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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妙儿死？妙儿生？

﻿    “王爷，小姐已经过去三日了，求求您让小姐入殓下葬吧！奴婢求求您了！”

    “你说什么？”

    “小姐已经过去了！升天了！死了！王爷，您放开小姐吧，让奴婢为小姐擦身换寿衣！再不入殓，怕是要腐败了！”

    “死了？”

    “是，死了！小姐已经死了！现下天气酷热，加之小姐又是痨病过去的，王爷就算不为小姐着想，也为自己想想，让小姐尽早入土为安吧！”

    “给我掌嘴！谁再说个‘死’字，定不轻饶！”

    “啪、啪、啪……”

    “王爷……王爷，您就算……就算叫人……叫人打死奴婢……奴婢也还是……那句话……小姐活着的时候……您叫她受尽委屈……如今，如今死了却抱着她的尸身不放，叫她尸骨难眠……不得转世……为的是什么啊！”

    “来人，拖出去！”

    原以为活着才有奇迹，不成想死了亦有惊悚。

    这年头连死都死不成，真真是个悲摧又乌龙的世道！我不免愤世嫉俗地怨念。

    我原本预备照着方子喝了药，顺风顺水地假死过去，再悄无声息地在棺材里安稳睡上三天，这会儿应该在陵墓里一觉好梦自然醒，用小绿给我准备的起子撬开棺材盖爬出来，活动活动筋络，再从自己的陪葬里找些小巧易携又值钱的东西打包好，接下来便奔去同几个姨娘和小在一同会合，却不想一觉醒来竟是这等光景……

    生生被摆了一道！

    如若方才我没听错，这会儿握着我手的应是刚出炉的六王爷。他竟然回来了！回来便回来，竟然还扣下了我的尸身，这可如何是好？如今药效已过，要继续装尸首硬邦邦挺着委实有些艰难。我不禁后悔自己前些日子光练如何撬棺材，没将这挺尸的功夫一并学来，现下只能一动不动闭着眼，放缓了鼻息，一点一点尽量不让心口起伏地吸气吐纳。

    “妙儿。”一只微凉的手缓缓抚上我的脸颊，我赶忙屏住呼吸，唯恐让他察觉出来。

    “妙儿，三日，你已睡了整三日，太久了……快点醒来可好？我已五日不曾阖眼，我守着你，你不醒，我便不睡。我等你，我还有好多的话要对你说。”

    我本三日不曾吃喝，现下一醒来又须屏着气，憋得甚是难过，脑子里耗子打洞一般嗡嗡闹得慌，心跳忽快忽慢。只盼着他的手能快些离开我的脸，我好换口气。

    不想六王爷却全然没有打算放过我这尸首，抚过我的脸颊尚且意犹未尽，我正预备吐气时，他的手再次附了上来，惊得我冷汗出了一背，但觉他的指尖慢慢走过我的眉尾划向眉尖，沿着鼻梁一寸一寸往下勾画，最后停在我的鼻尖，良久……徐徐悠悠道：

    “妙儿，你是不是已经醒了呢？”

    一句话惊得我心中一跳，但闻他言语缱绻温和，状似无意又似试探，似真似假，不晓得他是不是已察觉出端倪……他瞧出来了？他没瞧出来？我反复琢磨着，心中方寸起乱，加之一口气屏了太久，再屏下去怕是真要憋死过去了，索性豁出去吐出一口浊气，张开双目，豪迈道：“你有什么话要说？说吧。”

    吓死你！我就不信诈尸吓不倒你！

    结果，我被吓到了。

    入眼之人发丝凌乱，双目红肿，满面沧桑，一身衣裳似乎被利器划过，开了几道口子，犹带干涸的血渍，瞅着怪瘆得慌。床前跪了一大片人，乌压压尽是人头，瞧不出谁是谁。

    这会儿听见我开口，那跪着的人齐刷刷抬起头来，有的面熟有的面生，面熟的是我们沈家的仆从，面生的应是六王爷的手下。此刻皆是瞠目结舌一个表情，脚下似生了根一般动也不动木在那里，静默了须臾，突然，一个反应快的蹦跶起来，一蹿三尺高，伴随着一声惊呼：“不好了不好了！时辰不好！大小姐诈尸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片人呼啦啦挨个儿惊醒，齐刷刷惨白了脸，一个个抱着头左右奔突夺门出屋，一时之间竟险些将那门框给挤破，唯恐晚上一步便被我捉去生吞活剥拆吃入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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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银子劫？银钗劫？

﻿    “妙儿。”他伸手捧住我的双颊，双眼错也不错地凝视着我，满目清辉近在咫尺，真真是个‘手可摘星辰’。

    如若是两月之前，我定会自恋又欢欣地想：他竟这样喜欢我！得夫如此，妇复何求，为了他，我便是坎坷一些又何妨？而现下，我只觉得自己像是个炖熟了被放在砧板上的猪头肉，六王爷此刻心里拿捏着的怕不是在琢磨是切开来炒肉片好呢还是一整个儿拿去祭祀好？

    记得小时候，家里竟日宾客来来往往，若见着我总会露出满面亲切惊喜的模样道：“这便是沈家小小姐吗？真是冰雪可爱，一看便是个美人坯子，将来长到二八年华可不知这求亲公子的车马要排出长街多少里呢！”

    我那时左右不过五、六岁，‘求亲公子’是个什么玩意儿虽然弄不大清楚，但大体还是晓得他们夸我长得漂亮，哪个小姑娘不爱漂亮，听了自然美滋滋。当年我爷爷还在世，总是喊我‘毛妞妞’，只因我那时头发稀薄偏黄，想要编根小辫子都不成，只能勉强扎成个毛绒绒的小揪揪，是以，我拣了夸自然要上爷爷那里显摆显摆，叫他莫要小瞧我。岂知爷爷听了却只是抱着我笑道：“哪里是我们毛妞妞美，是我们沈家的银子美！”

    我那时不服气，只想这银子我见过的，白光光银溜溜，秃子脑门一般锃光发亮，怎么会比我好看，遂回嘴道：“我比银子美。”

    爷爷却弹了弹我的额际直摇头，“妙儿记住咯，生作沈家之人一日，便一日莫要想比得过那银子。世人眼中皆是先有银子，后有沈家。”

    当时年幼，爷爷这话叫我听得一窍不通丈二摸不着头脑，却又莫名其妙地记得甚牢靠，一年牢似一年，之后我也不晓得自己算是难看还是好看，如若问别人，定是问十个，恨不得有十一个人愿意跳出来说沈家大小姐美若天仙，若是自己拿了镜子瞧，却又瞧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便放弃惦记自己是美是丑，总归不管美丑我都能嫁出去。

    爷爷的话我一直记到一十九岁，却不想嫁了两回之后给裴宋二人给闹腾得竟慢慢有些淡忘了，两月之前被裴衍祯当堂拒婚指天誓日一通说更是彻底地抛诸脑后，一时竟聊发少女纯情信了那镜花水月之事，将自己看得比银子还美引狼入室。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忘了爷爷的祖训。现下没跑成被六王爷逮了个现成，这便是报应。

    我正反省着，六王爷却捧了我的脸深情款款地在我额头印下一吻，之后长长一喟叹埋首在我的肩头，两臂紧绷抱着我竟开始浑身微微发颤。

    “妙儿，你答应过永远不离开我。你答应过的。”

    我本来想说，没想到王爷这么单纯，民女随便说说你就信了，转念一想，如今一家老小尚且在逃难路上，万一六王爷一下怒了派人追杀，那可就不好了。遂含糊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嗯”过之后，忽觉肩头一沉，之后便是长久的静默，兵法有言：敌不动，我不动。只是这敌不动的时间未免长了些，只觉得这静默的过程中我的肩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到最后我实在扛不住稍稍动了一下，不想那肩上重量竟随着我的动作沿着肩头慢慢向下滑，我扭头一看，但见六王爷双目紧阖，竟是不知何时晕厥过去了。

    我舒了口气，预备抽手扶住他放平在榻上，却未料一只手被他牢牢攥在手心，怎么抽都抽不出来，无奈只得腾出另一只手，费了好大劲才让他躺下。

    斜阳灿烂地镀了窗棂照入屋内，落在他的脸上，晚风徐徐渐起，我倚着雕花床柱细细看他，修长的眉峰，绵密的睫毛，紧闭的双眼，虽肿胀带着几分疲惫之色，却犹让人觉着若这双眼一打开，必是远山黛水静日玉生烟的温柔款款，而那微弯而薄的唇瓣，配着白玉一样的面孔，更是让人觉得好似随时要微笑一般多情雅致。然而，谁又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副温柔儒雅又多情的面孔下掩盖的是怎样的城府怎样的算计……

    我伸了手想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握我的左手手指，不想却根本掰不开，二人交握的手竟被他握着紧到发白丁点血色全无，我正预备放弃时却突兀地发现他的左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过去从未发现，现下在夕阳的映衬下一览无余竟有些触目惊心。

    是啊，这样一个日夜计算谋权篡位的人又岂会是个文弱之人！右手提笔，左手舞剑。再好不过的文武全才。如今细细回想，难怪他过去从不用左手与我相执，我只当他右手顺手，却原来是这个因由。

    怨不得别人，是我自己太傻。

    我晓得他为何这么怕我死，沈家的家财虽大，却比不得我娘陆家所遗家产一半，我娘临终将陆家的秘密交到了我的身上，若我死了，这笔惊天财富便石沉入海再无人知晓何处寻觅。本朝皇帝昏聩败家，估计那国库里存不了多少银两，如今六王爷改朝换代，正是银两紧缺之时，又岂会放过这笔钱财。

    或抄或诛！或抄或诛！

    裴衍祯，你好狠的心！

    我吃力探出半边身子，单手够到梳妆镜台上，轻轻拉开小屉，一排从未戴过的发簪钗饰整齐摆列着，金银玉石玳瑁，各色材质。我挑了一根细长的银钗，在自己的小臂上试了一下，当下，一滴鲜红的血珠在尖锐的簪子尖上破茧而出，果然足够锋利！

    我拿了银钗慢慢坐回床头，单手解开裴衍祯的前襟，分明很容易的事情，我却解出了一头汗，终于，他的胸膛毫无遮拦地呈在了我面前，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伤痕交错横亘在原本细瓷样的肌肤上，左胸口处倒是肤白如故，带着微微的起伏，我晓得，那下面有个物什正沉稳而有节奏地律动着，带着血色的邀约，那是，六王爷的——心。

    我们是这样地奇怪，一手牢不可破地相互紧握，一手却又逼得我不得不举起银钗一寸一寸逼近。我看着那银钗在夕阳的余晖下镀成一柄灿烂的金钗，带着濒死的辉煌将那尖头上的一点光缓慢从容地投射在他的心口上……杀了他，方能让一家人逃脱噩运，杀了他，方能解我心头的伤患，杀了他，方能带回我的宵儿。一念之间三千业障……但是……没有但是！

    我闭了闭眼利落地用尽全力一挥钗，要做那最后一刺，却在靠近准心时蓦然瞧见钗尾之上所刻之物——

    一朵妖娆怒放的牡丹。太刺目了，扎得我两眼一晃，一阵大悲大恸莫名袭上心口，似乎此刻银钗已入我心一般绞痛，手下一抖，偏错了方向。

    紧接着，来不及反应，那握钗之手被一个大力握住，听得一声骨头微响，便被反剪到了身后，想是腕骨已被卸脱臼。

    一念绝则生，一念仁则死。须臾一线之间，我已是功败垂成。

    睁开眼，赫然撞入眼帘的，是裴衍祯墨如点漆的双目，沉如最深最暗的夜，不带波澜地吞噬万物，一旦卷入便是尸骨无存万劫不复。

    “你要杀我？你竟然要杀我！”裴衍祯举着银钗冰冷地望着我，面上悲怒交替，“三日三夜，你醒来第一件事竟是用我赠你之物来取我性命！为什么，妙儿？”

    “王爷难道不晓得为什么？”我抬头直视他，轻声低喃：“或抄或诛……”

    裴衍祯面色一晃，刹那凉薄。

    我心中一片冰凉，最后一点希冀没入深渊。

    忽地，他一下逼上来贴近我，鼻尖对着鼻尖，“难道……这三日你竟是有所准备地服药诈死？！”转头一呼：“展越！”

    一个黑影应声入内，“王爷有何吩咐？”

    “速去沈家陵园，起坟开棺！给我一具尸身一具尸身搬回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个个皆能死而复生！”最后四字冷若冰霜，敲得我心头一颤。

    “六王爷！”我欲抬手相阻，却忘了自己双手被缚，身上一虚软，跌在他的臂间，一时头晕目眩，神志迷离尽失。

    待我再度醒来，已是躺于床上，裴衍祯坐于床侧，淡淡看了我一眼，便从床头小几上端起一碗稀粥俯下身，竟是要喂我。

    我一恻，错开脸。

    他也不坚持，只就着那勺子将米汤送入自己口中，忽地，却俯低面孔压上我的双唇，尚且来不及反应，一口温良的米香便已灌入我口中。

    不待我双齿扣下狠狠咬他，眼前一花，他已再度坐正身子。

    门外传来一声轻叩，“王爷。”

    “进来。”

    展越影子一般刮入屋内，跪在裴衍祯跟前，“回禀王爷。属下失职。沈家陵园之中，棺木被撬，姨娘并沈在五具尸身已不见，陪葬之物中也遗失不少贵重物件。”

    我脑中所绷之弦一时松开。

    “很好。”裴衍祯伸出手，不紧不慢用左手拇指擦去唇角遗留的一点点米汤，之后收回手将勺子在碗中一惯，“哒”地一声重又将碗放回几上，徐徐开口：“妙儿，这是何人之计？莫非……是你的？”

    我笑了笑，“王爷多想了。这普天下并非人人都似王爷一般满腹计策。而这普天之下却又人人都肖想沈家之财，比如……”我一顿，继续道：“挖坟盗墓比比皆是，咳……咳……所以料想，定是盗墓之贼人所为，与我又有何干系？”

    “哦？听过盗墓，倒不曾听过连尸首也一并盗的。”裴衍祯盯着我，眼中沉沉。

    “这又有何稀奇，王爷不是也扣了我的尸身三日三夜。”我脱口便回。

    裴衍祯一下面沉如水，波澜不兴，却又风暴在底。

    “沈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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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鸟雀囚？桂花糖？

﻿    裴衍祯一下面沉如水，波澜不兴，却又风暴在底。

    “沈妙!"

    我直视于他，“是。我叫沈妙！王爷不必提醒我也晓得我姓沈，我若不姓沈，王爷当年又怎会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将我娶入门？我若不姓沈，王爷又怎须一面煞费苦心亲手雕皮影，一面洗手熬羹汤让我避子？我若不姓沈，王爷又何须唯恐家财旁落急急安排宋家登门求亲将我送入宋席远花帐之中？我若不姓沈，王爷又何须与宋公子二人私下携手联盟固若金汤，面上却须争锋相对作戏如敌？我若不姓沈，王爷又岂会算得恰好于拜堂时刻当堂拒婚，博得沈家全心信赖不予关键时刻出资援皇家？我若不姓沈，王爷又何须进京逼宫前夕将宵儿带回裴家，只为届时封门时剿沈家之时莫伤及亲生骨血？”

    “如今，我才彻底晓得为何皇上一而再再而三对我一个弱女子的婚事使磕下绊。想来，皇上早便疑你身世，焉能放任你拉拢沈家，故而有下旨拆乱伦一出。我虽嫁过一次，以沈家之势若要再嫁又岂是难事，王爷心机缜密自当不会百密一疏，此时，三公子便受王爷嘱托粉墨登场，将我娶入宋家。三公子两面称臣，一面皇上一面王爷，对皇上只是只是虚与委蛇，对王爷方才是赤胆忠心。

    “王爷与三公子面上皆对我做得一副情深不悔而互做敌对，只为迷惑皇上，叫皇上全心信赖宋席远，然而皇上便是再信赖宋席远却也不能坐视宋沈联姻结盟垄断做大，故而有怀胎三月之说。进而方有太后指婚一事，太后指婚实为试探，若王爷遵旨规规矩矩娶了那秦小姐，皇上反而起疑，疑心王爷面上顺从实为卧薪尝胆积攒实力，而王爷当堂拒婚，却叫皇上委实放下了心，只当王爷色令智昏胸无大志。免死玉牌和王爷乃皇上心头二患，皇上以为此举一箭双雕，一面收回玉牌，一面将王爷从假想敌之中排除。却不想王爷棋高一着，实则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想来彼时王爷实力已聚只待蓄势一发，而拒婚一事一方面叫皇上放松了警惕，一方面又收拢了沈家，确保沈家不会支持皇家分毫。

    “皇上此番召王爷进京更是给了王爷一个逼宫的好契机。从头至尾，皇上不过王爷局中一个跳梁小卒。好一招大隐隐于厨，王爷含垢忍辱宵衣吁食，一步一算韬略于心，与三公子里应外合，果乃成大事之人！”

    “王爷如今大事己成，只余收抬沈家以犒宋三这等零碎小事。王爷说说，民女猜得可对？”我闭了闭眼转头一笑，“衍祯，掩真？沈妙真真可悲可笑，赔了身心赔了家人赔了家财，到头来，黄粱一梦，迄今甚至不知王爷名讳何许。这丑角唱得果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 ”

    “你以为宋席远是受我之意上门提亲？”六王爷看着我，目中冷凉，深不见底，手中不知所攥何物，只见修长的手指根根紧握，骨节泛白。

    我提了提嘴角，终是身上无力，笑也笑不出，虚软道：“是谁授意己并不重要。但求王爷放了沈妙，看在如今沈家万贯家财王爷唾手可得的份上… …

    ”我顿了顿，继续道：“看在沈妙三年来主上、属下皆侍奉过一场的份上。”

    “你l

    一一”但见六王爷那紧握之手倏地五指张开，重重一拍几案。莹白的指缝之问几抹艳色刹那溢出。再抬手时，但见掌间鲜血淋漓，那牡丹银钗己被生生拍入木案之中，投顶三吋。

    灼灼血色扎得我眼前一阵晕黑眩过，干干提气喘了喘。喘息空隙之间却被人纳入怀中，那怀抱动作似抱更似拒，一念博弈之间似乎要将我狠狠抱紧渗入骨血，又似乎转瞬一念恨不能将我一把推开杀戮湮灭，不过恍惚片刻，我己被重新置回榻上，手上脱臼腕骨己被接回。

    “妙儿．你答应过．永远不离开我。”但听他言语温存款款摩擎入耳，黑瞳如暮如夜渐渐深沉．一丝绝决惊鸿一掠，我心中一颤，下一刻，他己衣摆一掀利落起身出门。

    “展越，落锁！”

    “是。”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铿锵的铜锁铁门相撞之音。夜色，重归寂寥。

    那夜，月色正好。如水流年的月华照着屋外景象在窗纸上投下一个脊背挺拔翩若惊鸿的剪影，纤毫毕现，直至天明。

    我诚然知晓自己一日没招出陆家巨资所遗何处，便一日休想脱得出六王爷五指山中，那夜放生一说不过是逞一时之气，当然，若有朝一日我说出陆家财宝所在，怕是我的死期亦不远了，以六王爷这般成大事者的心性，岂会手下留情，定是当下便斩草除根不留痕。

    那日之后六王爷再没来过，我日日被囚于斗室之中也再未开口，我们之间甚至连拉锯都谈不上，只是那么沉默地僵持着。六王爷返京都不忘带上我这把金钥匙，一路重兵把守将我一并运回王爷府上，我甚至连天色是蓝是阴都未瞧清便又被锁入了另一间屋子里，从扬州到京城，不过换了间大些的囚室．其余并无甚大区别。

    我如今每日里唯一的乐子便是喂鸟，我自己食欲一日不如一日，倒正好剩下些米饭开窗逗引那些园中的雀儿前来分享。那鸟雀本为野生，只在园中花木间稍稍盘亘，对人警惕心甚重，初初开始，怎么逗都逗不来，只好将那饭食撒于窗下，再掩上窗户，过上半晌它们才怯怯来食，若是我一开窗必定又是呼啦啦四下飞蹿开，慢慢地，发现我似乎并投有打算捉它们打牙祭的想法，纯然无害，这才肯让我开着窗瞧它们吃。再慢慢地，甚至有些胆大的雀儿还敢飞上我的手心讨食，有时还肯让我摸摸它们的脑袋。

    自从我开始喂鸟，每日端给我的除却饭菜外还多了一个金漆小碗，里面装满了高梁玉米各色五谷杂粮，足见门口守卫的王爷手下们还是甚有眼力的，担心我若将吃食全喂了鸟去，万一哪日给饿死在屋子里他们对王爷不好交恃。但是，我偏就喜欢拿自己的白米饭与那些鸟雀分享，好比宴宾客，自是主客同食方才有乐趣。

    夜里，我常有梦魔，不晓得是不是那祟鬼魅上身，往往整夜整夜作些光怪陆离的噩梦，常常自己晓得是梦，却又醒不过来。今夜还好，倒是不曾梦见血光，只瞧见一树桂花盛放，香飘满园，年幼的我攀坐在桂花枝上摘桂花，怎奈桂花花蕊只有米粒大小，摘了半日所获也不甚多，恰见树下一长少年路过，遂唤他帮忙，那少年一抬头，眉黛如墨出尘雅致，我只怕他不允，忙诺他道：“他日我若做了桂花糖定当分你一半。”

    那少年微微低下头，不知是踌躇还是思索，只看见金秋的光阴穿过桂枝，落在他半垂的眼睫上，斑驳幽静，恍入画卷。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时，却蓦地见他抬头一笑竟是应允。一时叫我雀跃不己，忙不迭地站在树上开始晃动枝梢，一面指挥他兜起衣摆在树下接那掉落的桂花。

    一时之间，繁花如急雨，纷纷坠落枝头，花香馥郁浓烈四槛，似酒坛初揭盖，酿香扑面而来醉人似梦，桂花树下一个少年满襟满衣皆是繁花，仰头展颜而笑，双颊映日似有霞飞，乌发高髻，白衣胜雪，衣袂翩翩然欲飞若出尘仙人。

    我摇空了一树桂花方才甘心下树，却一时忘了自己是如何攀爬上来的，只能求助于树下少年，希望他能在我跳下树时接我一把，岂料他却促狭一笑道：“我只应承小妹妹助你拾花，却不曾答应连人也一并拾了。

    我看着偏西的日头一时情急，脱口便豪迈允诺：“你若接牢我，我以后就嫁给你。

    那少年一时怔然。

    我却等不及了，弯了身子向下一跃，紧接着说出的话竟是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一一

    “衍祯，接牢我！

    接着，便扑入了一个带着墨香的怀抱。

    刹那惊醒。

    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竟是多日不见的六王爷，坐在床畔微微俯下身子，将梦中猛然坐起的我在臂弯之中抱了个满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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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双全法？桂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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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乌衣人？百炼钢？

﻿    那年，我五岁，丧母无父彼年，我同母异父之弟宋席远三岁，同为丧母。”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六王爷薄唇吐玄机，却疑心自己是否在这粼粼晃晃的月光下失明失聪、错看盲听。“你说什么？宋席远？哪个宋席远？”我冰凉了手一寸一寸放下手中月饼，缺了一角的月饼扑簌簌落在盘中，“他……是王爷……同母异父……之弟？”六王爷面若白月，乌瞳深目，修长的手刹那之间拢住我的双手握于手心，眉心淡起涟漪，缓慢而坚定望着我摇了摇头，口中却淡然静憩答道：“是的。”尚未来得及领悟王爷是何深意，我已被他手上一股不疾不徐力道一带站起身来，转瞬被他揽入怀中，背对院墙，移步至园廊石阶处被他忽地向前绵密掌力一推，“妙儿，你去看看宵儿可睡下了。”

    我后颈倏然扫起一阵不详凉意，踉跄前倾两步行，回首，但见墙头月下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黑影腾跃而出，带着利器的粼粼反光割裂背景天幕中圆满的十五之月，悄然落在满园繁花之中，碾花无声。六王爷背转身对我，右手一甩袍袖，左手负立，一柄寒光剑气自袖中滑落其手心，刹那被他握牢。一圈黑影举了刀戈斧钺，蒙面黑衣，侧身极缓极缓地逼近，似一汪**糜烂的死水，带着黑色的光晕漫漫潮汐，点点吞噬而来，而这月下潮汐的尽头便是紫龙银线镶锦袍的六王爷。

    我知道，不论这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暗杀，抑或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宫变，标的绝不会是我。而六王爷转身时对着我的那一甩袖怕不也是示意我快走。然而，此时此刻，我的足心却像生出藤蔓根茎一般牢牢盘绕住足下方寸之地，心中去意坚决，却奈何撼不动脚下分毫。只能眼见着那如夜缓涨的死水最终围拢在六王爷十步开外，散成一圆状晷面，再不向前。瞬息之间，风也静了，万物僵持。六王爷岿然不撼，似一柄宝剑临渊出鞘，铮而不鸣，剑气已动四方；又像日晷正中矗立的金铜晷针，穿刺石晷，月夜无日，晷针影西斜。对峙双方犹似彼弓此弦，不见弓箭，却让人觉察到吐纳之间一场无声无形之较量正如荼拉锯，直至拉弓满弦，紧绷，摧弦欲断……“腾！”死士之中一人于包围圈中大鹏展翅一跃而起，弓断千钧之际，箭离弦而发，一柄长剑直取六王爷面门而去。那幽黑的光晕一时缺去一角，似瓶口拔塞，千里洪堤坍溃一泄如注，十面八方流矢飞箭皆奔着日晷正中那柄晷针——六王爷而去。我心口蓦地一收，空落落直直往下坠去。却见六王爷剑花一挽，足尖点地借力而起，擦着矢尖剑端跃然其上，几声“嗖嗖”锐利破空之音回荡园中，箜崆鸣竹之声没入花丛，未见裴衍祯出手，眼角却察流萤一般几道线光划过，几个死士闷声倒下，溅起碎花如尘，浅黄棠紫。一丝腥甜气息溢出，缓缓浮动月下，月色皎皎莹白一如新……“妙儿，快走！”六王爷的声音和着兵器相交的铿锵铮铮之声炸入耳中，几乎同时，一个黑衣蒙面死士鲜血淋漓砰然倒于我的脚旁，骇得我扶着廊壁往后退了一步。又是一道流萤之光闪过，“唔——”听得那人口中一声闷哼，本能伸手去捂小腿肚处，我定了定心神，鬼使神差俯身去看，但见其小腿上几根绵密细如发丝的银针齐根没入，直穿其脚踝之骨，竟不见血，此人抽搐痉挛之中自袖袋口掉落一物。精铜触地之金音于一片厮杀搏斗之中清脆地叩了叩我的心头。我蹲下身，拾起这形似半月状之物，举至眼前一看，竟是一巧夺天工的精致连发弩机，箭在弦上，触手可发。此时，王府之中先前规避的展越等护卫已发现异状，陆续倾巢而出，那黑衣死士却丝毫不退不怯，只迎不避，招招狠戾直取六王爷，显是打定主意豁出命去，一朝荆轲刺秦王，不得王爷性命誓不休。但见廊壁青砖上，人影此起彼消，兔起鹘落竞相杀戮追逐。死士手中皆是削铁如泥之利器，其中三五之人紧紧围拢六王爷，游刀走剑、戳刺、举劈、利斩，招招毙命紧追不舍。六王爷闪避、兼攻、佯退、连剑、弹针，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以一敌五，不见颓势，竟是势均力敌。

    其余诸人战成一团，花蔓藤枝溅血横飞。我将那精铜弩机掂在手上站起身来，看了看那锦花深处的一抹紫——虽不落下风，却终究势单力薄怎敌多人联手频繁攻击，不得脱身，肩背之处隐有几道暗红渗出，想是受伤了。

    我缓缓举起弩机，顶头三尺月色清如溪水，明如悬镜，仿佛想瞄不准都绝无可能。

    倒在我脚旁的几个死士里有一人似乎并无致命之伤，已扶着廊柱缓缓坐起，瞟了我一眼，分明看清我手上动作，却不紧不慢移开目光，自行盘腿调息，似乎笃定了我手中弩机靶心所指何处。

    指尖缀千斤，但，仍旧颤巍巍搭到了机簧扣眼之上，铜弩上雕有刻度望山，精晰分明，指背一屈，指腹扣下，果然连弩，三只乌金铁箭次第连发，劲弩皋风携雷霆万钧之势尖锐着呼啸而去。

    习武之人皆耳聪目明，一时间，满园皆静，刹那无声，个个停下手中动作，本能转头目追铁矢，转视向隅。我被那弩机后挫之力击在肩头，连退两步，若非身后廊壁所阻退无可退，定然跌倒在地。

    彼端，袅袅尖哨之音终是终结于血肉之躯，没入胸膛，三箭连矢无一虚发。

    六王爷身前三个黑衣死士轰然倒下。六王爷眼神一恍惚，转瞬回神，连刺身旁所余两人，破围而出。我闭上眼，长长出了一口气。未及吐纳，已是颈上一凉。“愚昧！”竟是适才坐于一旁调息的黑衣人。但见他一手挟持了我，一手放于口中，抿唇吹出一个凌厉哨音。场中所余黑衣死士闻声登时变幻阵型，竟是集中全部力量对着六王爷再起攻势，预备殊死一搏。

    一片残花弃尸之中，紫衣玉带于半空中身形流畅一转，回过身来，本欲反攻，却在触目我颈上钢刀时，刹那一晃，脸色巨变，摇摇欲坠，“你！你——莫要伤她！”此话一出，我一惊，展越一惊，身后黑衣人似乎亦一惊，事出所料本非初衷一般手中钢刀一颤，片刻后旋即稳住，宛若恍然顿悟。一句话，局势全盘皆逆。凉凉秋风和缓起，拂落我肩头一缕碎发，钢刀带着三九严冰之寒不紧不慢寸寸压近，触发及落，断发轻飘飘随风散了去。六王爷面色瞬间青白淬取若薄瓷，宛然欲碎，再度沉沉开口：“放开她！”

    “放开她？”那人轻佻一笑，用刀尖挑起我的下颌，口中热气喷过颊侧，“可以，当然可以。全看王爷舍得拿什么来换。”刀尖轻触下颌肌肤，出蛰的黄蜂一般轻轻一扎，很快，并不怎么疼痛，只觉着一滴温热的液滴顺着蛰口沿着颈项蜿蜒而下。“我答应你！”六王爷将手中利刃一掼在地，凝视着我的喉头，目光绞痛，紧咬了牙关，竟是连声音都微微起颤：“你要什么我皆答应你！”我敛眉垂目不去看他。黑衣人闻言似乎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大笑出声，笑不可遏，“我什么都不要。”

    六王爷一颤，双目陡然抬起怒视其人。“不过，若是王爷愿意以命易命……”刀尖缓缓下移至我的喉头处。瞬息若沧海，吐纳如刀刃。“好！”我惊抬双目，赫然对上裴衍祯一双含情澄澈似水眼，月清朗，眼波月色两交辉，却叫我一时惶惶然痴懵这究竟是雾是月。须臾，我咬了咬牙，心中一时恨怒交升扶摇直上九万里，切齿之恨！犹置阿鼻！他可是断定了我对他的蒙智蠢钝深情，吃定我断然不舍其命，逼我自绝刀下？此人究竟多情？温情？寡情？薄情？抑或无情？屡次三番、三番屡次于绝望之际绝地之中现深情，待我坠入其中以为曙光将现之机，又亲手将我推下深渊，方知其寡情甚至彻骨无情……反复无常，将我百炼成钢……我冷冷回视他，纹丝不动。“哦？王爷既这般豁达慷慨，便请王爷丢弃身上所有兵器，自行上前来领天命。”黑衣人再度开口，一手钳制住我的命门，一手挥了挥刀。六王爷闻言丢弃袖中三柄短刃、金针无数散落地上，展越脚步一动，却被他抬手制止。继而慨然举步向我们所在的游廊处背月行来。所有人皆看着他，唯独我再不能看不忍看不欲看，调离了目光空空落于他身后的墙头。

    却被一凛????倒月寒光晃到了眼……但见墙头缓缓簌簌趴着一乌衣人，手搭一半月弓箭横放于墙头，满弦待发，正对他的背部心窝。六王爷已近在眼前。“趴下，衍祯！”我不晓得自己是如何挣脱身后黑衣人的钳制，冲上前去推开六王爷，抑或，那黑衣人根本并未钳制于我？我只知待我恢复意识之时，已倒在了那个紫衣锦袍的怀抱之中，心口含着三九玄冰一般，凉凉地透，温温地疼……原来，我终是百炼也成不了钢……只是一具碌碌平庸的血肉之躯罢了。“妙儿！妙……儿……你怎么了——怎么了……”他抱着我，全身抖得筛糠一般，手上慌乱地捂着我的心口，似乎想要堵住那汩汩如泉的暖流，却始终不得其法门，无措似痴懵孩童。

    我对他笑了笑，只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桂子的香轻轻浮了起来，满园满月。

    一个神祗般的少年兜满一怀香花，笑若艳阳，仿佛伸手可触……我勉力伸了伸手，却终是不可及，转瞬却变成了一个委屈的毓秀男子——妙儿，我的桂花糖呢？我觉得倦怠，想要睡去，却不得安宁，耳边哽噎之声搅得我心烦意乱，我勉力睁开眼，只见裴衍祯满面泪水，是泪水吗？可是泪水怎么会有红色的呢？一双眼空洞洞似被天地万物遗弃，落落惶惶。成对成对的血红泪珠夺目越眶而出，肆虐纵横，“妙儿——你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我一点一点伸手替他拭去眼泪，纾出一口叹息，“莫要再哭了……衍祯，你知不知道，陆家的家财我早便送人了，那个人就是你啊！可还记得那只骨雕小鹿，我对你，从来没有秘密。”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他恍若未闻，只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我抬手沿着他秀眉直鼻慢慢往下摩挲，“我想，我只是上辈子欠了你太多，但是，现下我记牢你的样子了，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一定不要与这个模样的人再相见……因为，我这辈子已经还清了，财、身、心、命。倾其所有，两袖空空……”“这次，我再不回光返照了……放过……”……一轮圆月相葬，可算完满？精品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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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四死肆？谁谁谁？

﻿    噼里啪啦……雨珠串着扬尘顺飞檐淅淅沥沥打在屋外石阶上，屋内，两个账房先生埋首账簿，边拨着算盘运指如飞，算珠声雨滴声两相辉映，动听非常，叫我满足地长长喟叹声，竟生出些许诗意。

    忽地记起某朝某代有个叫做白某某的人貌似写过首诗，全诗不大记得，只记么两句——大珠嘈嘈如急雨，小珠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串算盘。忎地贴切，想来白某某当初不是个商贾老板，便是个账房先生，若非切身体会，怎能写出如此生动形象的句子？

    “大当家，上月回春药行除去采办费赀二百六十两、佣金月钱百两、零碎打五十两，共盈余五百十四两。”账房甲先生不愧是个老先生，算得就是快，不消片刻已是算罢，手上算盘甩珠子清便向报备道。

    我冲他点了点头，提笔撇捺审慎记下自己新添的家财，只是，这个“四”字究竟怎么写来着？五百十四？五百十巳？还是五百十死？

    我啃着笔头踌躇半晌，写涂，涂写，似乎哪个都不太对，满脑门混乱糨糊着，正琢磨要不要恬脸越过桌子偷看眼那甲先生的账册，身后已有人贴着的背环上来，顷刻间手已被另只手覆盖执住。

    头顶心拂过暖暖潮潮的气息，“‘肆’是么写的。”那人循循善诱握着我的手笔划在纸上写下个横竖颇多的字。

    “放肆！“面上一沉，甩开他的手，一杆紫毫凌空划出道墨弧‘吧嗒’声落在地上。转过身，但见人香榧木色走银纹锦袍被甩得三两墨，旁地上柄油纸伞尚且淋漓蜿蜒淌着残雨，袍裾润湿处，将那墨悠悠晕开，生生晕成几朵茉莉大小的墨花，几分狼狈。

    转头便冲门外喊道：“张三，怎么又将个谁谁谁给放进来？快快撵出去！”

    那人倒不以为意，甚自在地给自己找张玫瑰圈椅姿态雍容地坐进去。

    我益发急，拔高声音又唤遍：“张三！”

    这时，门外看门的小厮总算期期艾艾顶着张苦瓜脸挪进来，“小姐可是叫我？”

    看见那人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坐在凳子上，就心头大怒，对那小厮道：“自然是叫你。”

    “可是……可是……”那小厮看看的脸色，委屈道：“莫说小的不叫张三，便是叫张三，家里看门、扫地、做饭、洗衣的统共也有五个被小姐唤作张三，其余剩下三个的都被小姐唤作李四。恕小的驽钝，实在不知小姐唤的是哪个张三。”

    呃……倒是……

    只是，如今记性不太牢靠，时不时会犯胸闷头疼的毛病，其它都还好，只是偶或记不得两个字怎么写，算账算得慢些，最忌讳的便是记人姓名，常常张冠李戴，着急就更是想不起人叫什么，遂索性默默均以“张三李四”或是“甲乙丙丁”代之，倒真真是委屈这些家丁。

    如此一想，便放缓语气，“那叫什么呢？”

    “小姐叫我小同就可以。”

    “唔，小同，快把个谁谁谁……”伸手指着玫瑰圈椅上脑门子官司状瞅着的人。

    “宋席远。”那人眼光黯黯自报家门。

    “哦，对，快把个宋席远给架丢出门去！”利落指挥道。那个谁谁谁再不复方才雍容姿态，只满面冤屈祈求的模样盯牢我看。

    屋子里两个账房先生倒是岿然不动，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模样继续埋头算账，小同走到那个谁谁谁面前弯腰客客气气对他道：“三公子不如改日再来？”

    “改日也不要来……”一时着急出声，胸口又开始抽抽地闷疼，赶忙伸手捂住心口，吸口凉气便跌坐在凳子上。

    “怎么了？！”那个谁谁谁，，宋席远，一个箭步冲上来蹲在面前，伸手便要揽来抱我，“可是心口又犯疼？”

    我推拒开他的手，喘道：“不牢费神，离我远些便算是行善积德。”

    “好好好，我马上便走马上便走。”那人口里派随和应承着，手上动作却截然相反，不由分说地将我打横抱起一路径自行到厢房中，将我平放在软榻上。

    “……”尚未来得及开口，便眼睁睁地看着此人娴熟地将掌心贴在的心口缓缓揉推，团暖暖的真气登时氤氲开来，胸口疼痛立时三刻减缓许多，然而胸中憋的口怒气却渐燃渐炙。

    “笙儿，我昨晚夜观星象，占卦，卜出今日除却‘走开、滚、离远’这些话，你定然还会同我说些别的话。”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卯足气力狠狠推开他放在我心口的手，看他一脸不怕开水烫的痞子样赖坐在床沿，恨不能剁他的蹄子再一口一口将他咬死。

    他却无视我的横眉冷对，熟练地从袖中翻出盒薄荷软膏，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地将那薄荷抹在我的鼻下人中处，恰到好处的沁凉蹿入鼻翼抚慰全身。

    罢了，以惯来的经验，宋席远若起谈性是怎么轰都轰不走的，好比水蛭越是拔它便粘得越牢，最好的办法便是不看不答不理，待他够饱自然自己会走。况且，如今能够在洛阳城中赖以苟且活命算是半仰承他的鼻息……

    不想，却未听得他继续呱噪，正疑惑着，未几，只觉团毛绒绒暖烘烘的物什偎上的后背，呼噜呼噜的吐纳声近在咫尺。

    霍然转身，但见只通体雪白的猫盘尾巴眨巴着淡水蓝色的眼睛怯怯地盯看。心中一动，伸手便抱它捉过它的猫脸来瞧。

    果然，圆滚滚胖乎乎的张脸上滑稽委屈地长着甚不相称的两排又短又齐的胡须。

    “是……”欣喜地望着宋席远，声音竟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

    “正是。”宋席远截断，“唰”地把打开折扇掩着嘴，得意洋洋笑得满面狡黠、败絮尽现，“笙儿喜欢吧？猫儿可是摄政王爱子的心头爱宠，此番可是顶着性命之虞下血本，潜入摄政王府用暹罗国运来的比目鱼几经周折才将它给诱出来。不容易啊，不容易！”语气之中尽是邀功自赏之意。

    但见那猫嗅嗅，似乎确定什么登时卸下眼中警惕，熟稔地拿头在怀里蹭蹭，尾巴扑簌簌地甩甩，仰头朝我“喵呜”叫唤一句。

    我揽住它，埋首在它温热细长的毛发中，深深吸口气，依稀仿佛还能闻到它那小主人身上细细甜甜的乳香味，纯净美好地恍若隔世。眼眶之中一阵酸涩模糊，便有水珠子淌出来。

    “笙儿，哎，笙儿莫哭。”宋席远丢开折扇手忙脚乱地便凑上来给我拭眼泪，“要是嫌猫儿不好，下次再给偷个大的来，好不好？下回咱们不偷猫，咱们偷人，偷人可好？”

    “呸！”一擦眼泪，怒目向他，“你才偷人！”

    言毕，才想起自己给他闹腾上月的帐还未记妥核对，便抱猫折返账房，任由他在身后迭声道：“对对对，我偷人我偷人。”

    账房甲先生并乙先生皆已算清手上各自账目，将两沓账簿交与手中。谢过他二人，便自己取算盘笔笔核对起来。

    如今算得慢，算盘珠子须得拨一会儿想一会儿，方才能够勉强不出错，常常算十遍，十遍结果皆不相同，叫我莫衷一是，幸而，虽比过去笨许多，耐性却长成倍不止，十遍不成，便算十五遍，最后总能算得确切。

    待核好帐后，窗外雨已见停，遥遥望去已是万家灯火。屋内不知何时也已掌灯，那个谁谁谁正拿剪子百无聊赖倚在桌前拨弄着剪烛花，看他那大刀阔斧的模样，不免疑心再给他剪下去，那灯芯便要寿终正寝彻底灭。

    那白猫倒乖巧，仍旧乖乖蹲在桌上，只是想来渴，正趴在砚台旁低头舔那墨汁解渴，怕它吃坏肚子，赶忙去抱它，还未触到，却见那猫脸转过来，赫然已被墨汁染黑半边，活生生副逗趣的阴阳脸。

    但听它喵声扭头跃下书案，跳入那谁谁谁怀中，撒娇讨食般直往他胸口蹭，蹭得他件浅色衣裳泼墨山水般横抹、竖抹，滑稽非常。那个谁谁谁，一脸狼狈无措看着那猫，不知该推好还是该捉住好，当下身子尴尬僵在那里。

    我脱口便笑了开来。

    待回神时，却见那谁谁谁脸怔怔的模样盯了我看，我一下自觉失态，沉下脸，“张三，张三！快将谁谁谁撵出去！”

    门外看门小厮尚未进来，那谁谁谁却已抱猫儿站至面前，又急急往外唤两声张三，却听得他轻声道：“莫叫，笙儿。便走。今日总共对我说三十三个字，比起上趟出门跑生意临走时送我那句‘走得越远越好。’多二十五个字，我已经很满足。”

    但见他言毕行至门前，刚要舒出口气，忽听得他回头道：“好好将养身子，过两日还来！”

    我脸上一黑，莫名便记起小时看《西游记》的戏文，似乎有那么一出八戒被孙大圣提溜离开高老庄临去西取经之际，回头朝那高家小姐玉兰吼一嗓子：“娘子，老猪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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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洛阳花？来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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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鲜肉粽？雄黄酒？

﻿    终是到了那顾春楼前，宋席远闭目蹙眉倚在车内丝毫没有下车的意向，我看了看他，估摸着是酒劲上来，再加上马车稍有颠簸叫他觉着不舒服了。

    正待唤赶车小厮来扶他，却见他鼻尖微皱，沁出细密的汗珠，心道：糟糕，他这是要吐了！

    我不晓得他醉酒的次数多不多，总归我碰见的两回都挺倒霉的，一回是那时我初入宋家门楣没多久，一夜他从外面回来，身上酒气并不重，结果鼻尖一皱，一丁预兆都没有，就这么吐了开来，吐在了床褥上，下人虽立刻收拾了，我仍觉着那厢房有股子酒气混杂的怪味，连着几夜都睡在西面的次厢里。还有一回便是我离开宋家以后，宋席远一日不知在哪里喝得酩酊，晕晕忽忽之中居然还能身手矫健地翻墙入沈家，可巧我在池边喂鱼，被他冷不丁抓住，但见他张了张口似要说什么，结果话未出口，鼻尖一皱，细汗一出，面对面翻江倒海全吐在了我身上，幸得他除了酒倒没吃什么别的东西，吐出来的也都是些酒，然而还是弄了我一身狼藉。

    有此前车惨烈之鉴，我想不记住他这前兆小动作都不行。

    现下我跟他二人坐于车厢之中，他在外我居里，想要跳下马车都不得出路，我一时急智倒想起他这两年似乎总随身带了一种味道清爽宁神的薄荷膏，便眼明手快扯过他的袖子翻找了一下果然摸到一盒药膏，用尾指挑了一大块绿油油的薄荷抹在他人中处，再揭开车帘子把他转过面朝外，我半探出窗外，用手直拍他后背，但愿他这次莫再叫我遭罪了。

    拍了没几下，觉着有几滴湿漉漉的东西落在我鼻尖，我疑心下雨，本能抬头向上，唯见一片夜空在几颗清亮的星子下黑出一片近乎靛青的颜色，丝毫没有落雨的迹象。正诧异，便听得那顾春楼二楼一处轩窗“吱呀”一声闭合，应声回头，我瞧见了窗扇后一闪而过的半张脸庞……那样的脸庞，便是春日的海棠也要自惭逊色，更莫说美人带泪，我见犹怜，让人想起细雨中的扬州。

    回头再看半俯身窗棂上的宋席远，居然还未吐出来，我不免铆劲又将他的背拍了十来下，听得宋席远闷闷哼了两声，似是痛苦非常，紧接着便见他翻转过身子坐回车内嘭地一声靠在壁上，长臂一捞捉住我的手压在怀里。

    “女侠……女侠饶命……不知女侠哪里练的大力金刚铁砂掌……小的心肝本就碎得不周全，再拍下去怕是要成沫了……”

    我听他满口混言胡诌，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警惕地告诫他：“你不要吐我身上。你既醒了便下车去。”

    他两眼一弯，非但不下车，反而身子一侧，伸手将我圈进他怀里，“我不下车。你陪我吃粽子可好？”

    我正待推开他严词拒绝，他却笑意盈盈箍紧了我，紧接着道：“你若不陪我，我便吐在你身上。”

    一股青烟直冲头顶，我一时气煞无言。世上怎会有这种泼皮酒鬼，八岁稚童一样耍无赖。

    我怒瞪他，他却毫无收敛之意，懒洋洋地抱直蹭，“我要吐了哦，我现在便吐了哦。”

    “张三，掉头，买粽子！”我咬咬牙切齿，转头吩咐小厮。

    “乖！”宋席远笑得一脸小人得志，居然还伸手来摸我的头顶，和蔼地语重心长道：“真是宋哥哥的好姑娘。”

    我头一转避开他的手，警告他：“你莫要得寸进尺，放开我！”

    “使不得，如何能放？”宋席远一手揽了我，一手扇面一甩，眨了眨眼睛望着我，一本正经地无辜道：“我一放开你，便会想吐。”

    “你——”

    我本欲使个大力将他蹬出车去，马车却停下了，小厮一揭帘子，“小姐，粽子铺到了，要买什么馅儿的？”

    “大肉粽鲜肉粽各拿一串，总归什么腻味买什么。”我让你油嘴滑舌，油不死你！我想了想，补道：“对了，再买一壶雄黄酒。”

    小厮领命利索去。

    “笙儿，雄黄味大，如此夜下，未免有失雅趣，不若青竹。”

    凉凉看得他一眼，“雄黄避邪。”

    莫看他肤白如瓷，薄若蝉翼，实际却厚实得紧，恍若未闻我的言语讥讽，笑嘻嘻地将我揽得更紧……

    洛水畔，流水逶迤桨声灯影，笙歌袅袅远山玉黛。宋席远命小厮打起车帘，拽了我坐在马车内陪他吃粽子观灯景。

    他低头，专心致志地剥开圈艾叶，“今日端午，你可还记得你我初遇便是……”

    “不记得。”我粗鲁地将他打断。

    “你为我落入汶水……”

    “痴人梦！”我不耐。

    他倒好，莞尔一笑，将剥好的粽子举到我口边，我嫌恶一转头，他也不客气，直接收回手将粽子送进自己嘴，吃得欢畅，末了还品评道：“这洛阳什么都好，唯独这粽子，终归还是远不及五芳斋的香。”

    我不答言，沉寂片刻后，听他幽幽唤道：“妙妙。”

    我立刻后背寒毛倒立看看四下有无他人听见，一面伸手就抓了个粽子塞他口里。

    “莫怕。周遭无人。”那人倒轻松。

    莫待回神，便觉手心温温一热，竟是他捉了我捂他口的手放在唇边一吻，神色虔诚，“妙妙，转眼已是第五个端午。我亦晓得是奢求，可是，还是忍不住想问你，可还能允我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端午……直至百年？”

    我一怔，旋即麻利抽回手，端起手边雄黄一饮而尽，笑睨他，“你吐吧，你还是直接吐比较好。爱吐哪里吐哪里，吐完我让人直接送回城东。”

    他面上褪去几分颜色，果真不再絮叨些有的没的，只默默吃下一个个油汪汪的肉粽。我看着远山遥水静静喝着味道浓重的雄黄……

    似乎做个梦，梦里瞧见我的小宵儿……

    次日，自厢房内转醒后却怎么也记不起昨夜最后是怎么回来的。只觉着头痛得很，正待伸手捏额，却赫然瞧见怀中抱了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约摸三五岁大，仿若年画里跳出来的金锂童子般，此刻正惶惶张着一双大眼睛盯了我看，一副泫然欲泣想哭却又不敢哭的可怜模样。

    我惊了，赶忙坐起唤人。

    经下人们一番隐晦说明，我才晓得自己此番醉得真真离谱丢脸了些。

    据说我昨夜被那雄黄醉晕，瞧见洛水河畔几个孩童正折纸船放船灯，其中一个孩童生得白嫩可爱，便一面嚷着“宵儿”，一面跌跌撞撞跳下车辕抱那孩子非逼他叫“娘”。人家亲爹亲娘就在旁，一见这架势，着实被惊着。宋席远一面尴尬给人赔不是，一面轻言软语劝我放了人家孩子。结果我非但不肯松手，还险些将人家亲娘把给推进河里。最后，宋席远只得压五千两银票并一块玉佩在那夫妇手中，好说歹说跟人借了这男娃娃让我抱一宿。

    不成想，我竟有这般悍匪恶霸的气魄，当街抢人孩子……思及此，我不禁捂额羞惭。

    “小姐，这孩子的父母一早便候在厅里，您看……”下人看了看我的眼色。

    “晓得了。”我回神应道。

    我亲手给这娃娃梳洗完毕后便领了他去前厅，一双父母见到儿子平安无虞，眼中重重忧虑刹那烟消云散。

    手中娃娃一下挣脱，乳燕投林一般扑入母亲的怀里。

    我鼻中一酸，转头咳了咳，再回头，便是笑意靥靥，“昨日，叫二位见笑了，实在对不住。”

    那父母惶惶然连道不碍事不碍事，之后不待用茶便领那小娃娃告辞。临走时，我蹲下身子摸摸他又小又软的手，他亦伸手怯怯摸摸我的脸，奶声奶气道：“你长得真好看，可是有娘亲了，不能给你做娃娃。”

    我笑道：“没关系。”顺手放了一枚玉环在他手上。

    昨夜一梦了无痕迹，唯记得一个零星残破片段——

    宋席远一双半月黑瞳映着洛水面上温暖的灯影，摇曳濯濯，他问：“妙妙，宵儿……宵儿……你上回说，宵儿是我们的孩子？”

    我吃吃一笑，道：“你如何般年纪便耳背？你听错了。宵儿，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他姓沈，是我们沈家的孩子！”

    ……

    “小姐，三公子今日未明便出门去长安。说是去谈生意了，此番……”下人觑了觑我的面色，“此番未说归期。”

    我“哦。”了一声，抱起窗台上伸懒腰的白猫，径自往账房行去。精品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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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窃鱼贼？神仙戏？

﻿    端午过后没几日，那白猫便病，不知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夜之间瘦得脸都尖下去，毛色枯杂暗淡。急急抱它寻遍洛阳医馆，好容易才寻着个愿意给猫儿瞧病的好心郎中，开个药方子嘱熬后纳凉再给它灌下去，须得反复三日，三日之后再将猫儿抱上门与他瞧瞧，若无异象便照着个方子再灌四日，若有异常便调换两味药，煎服三日后再诊。

    莫说，大夫心肠好，医术也是极好的，果然药到病除，不过几日白猫便不复副恹恹颓唐的病模样，能吃些小鱼拌稀粥。

    照那大夫叮嘱，今日便是最后回将猫抱去让他瞧，若今日瞧过无事便算彻底大好。本来预备亲自上门，岂料恰逢柜面上进货之日，须得亲自过目清，遂作罢，只得让家中手脚轻细些的丫鬟将猫带出去复诊。

    晌午过半，在药行里间向北风凉处样样核对药材，旁站戏班子的秦班主，跟报备戏班子近况，是回寻城中最大的德兴酒楼，与那老板谈妥定下个月的契约，个月那酒楼中的戏皆由们的戏班子走场。

    听得心里乐开花，人都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果然不差，德和酒楼可是洛阳城中最热闹所在，每日进出食客可谓流水般，日日座无虚席。们那戏班子若能在那里唱上个月，莫客人打赏的银两便是票友所付门资便是笔不小的数目。不啻上下银子。

    孰料，正乐着，便见早上带猫瞧病的丫鬟哭丧张脸期期艾艾蹭进来，开口便道：“小姐，那猫……”

    “猫怎么？”我一下紧张站起来。

    “那猫……那猫给弄丢。”那丫鬟绞着手咬唇，道：“奴婢方才抱着它路过西市街口，瞧见……瞧见卖胭脂的，便想顺手买盒水粉，但是，但是抱那猫不好掏银子，奴婢想……奴婢想猫平日甚乖觉从来不曾四下乱跑，便将它放在地上，哪里知道……哪里知道付好银子眨眼工夫，那猫就不见踪影。”

    “那还在里站着做什么？快去找啊！”想，自己当时的脸色定是差极，那丫鬟瞧着，煞白张脸都要哭出来。

    最后，家中小厮丫鬟倾巢而出在西市附近转个遍也没能找到那只白猫。心中堵得慌，晚饭连水都喝不下去。家里管事的老家丁余叔劝慰，“猫儿皆有灵性，定然识得回家的路。不定只是时贪玩走丢，过上两日风餐露宿的日子便会回来。况且，万物皆讲究缘分，若无缘也不便强求。”

    心下片惘然，猫，是拥有的唯关于宵儿的回忆，如今丢，便什么都没有……难道，便是们的母子缘分？辗转尘世，浅淡如此？

    我不信。

    接下来几日，白日里若得闲便回去西市口，盼着兴许能找回那只猫。几日下来皆是失望而归。

    不想，又过几日，那戏班的秦班主却意外地将那白猫给抱回来。只听他道：“大当家瞧瞧，可是只白猫？”

    欣喜地接过来左右看看，连声道：“正是正是。不知师傅哪里捡到的？”

    秦班主端起茶杯汩汩呷大口茶，面连连扇风道：“别，可真是巧！今日们在酒楼里刚唱完戏，收拾行头预备从酒楼的后门出去时，正巧碰见那酒楼的灶房伙夫抓个小贼，猜他偷什么？竟然偷只活生生的鲶鱼。瞧着小贼也就五六岁半大孩子的光景，怎么好端端上酒楼偷鱼，要偷也该偷熟食，偷只活鱼算怎么回事，便起兴问他，那孩子起先倒犟，什么也不肯，后来允诺若他告诉便让伙夫放他，他才从包袱里掏出只猫，是要拿鱼喂猫。看，哟呵！短胡子白猫不正是您前些日子丢的那只嘛，岂知那孩子固执得很非猫是他的，想，孩子不甚地道，既能偷鱼，想来那猫当初肯定也是趁着人多杂乱给偷来的，故而将猫给夺回来给您瞧瞧。”

    那白猫在怀里不安地扭动两下，似乎总想夺门而出的副心不在焉模样，若非对猫的样子记得熟，险些都要疑惑究竟是不是抱错。

    摸摸它的头顶渐渐平复它的躁动，道：“多谢秦班主。那孩子现下在何处？”

    方才听得他孩子五六岁大，便心中恻隐大动，宵儿，今年也满五岁……

    那孩子既沦落到偷窃，想来是个无父无母孤苦孩子，自己定也食不果腹，般情况下仍不忘给猫儿觅食，可见孩子心地纯善。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下寒士俱欢颜？”虽无此般高洁品质，然而，孩子既让晓得，便不能袖手旁观。

    “那孩子现在被关在德兴楼后院柴房里。”秦班主答道。

    “问问他可有父母，若是无父母倚靠，便收他在戏班子里学学戏，将来也好有技之长谋生，莫再做行窃之事。”嘱咐秦班主。

    次日，秦班主来复：“孩子，没有父亲，与母亲失散许久。问他可愿意学戏，他倒端着架子，犹豫半晌才点头。可别说，孩子洗净换好衣裳瞧起来可真是个俊俏模样！细皮嫩肉倒有些大家公子的端秀气势。若是学得好，将来定然能成名角，做上台柱子！大当家可要去看看孩子？”

    既安顿好，我便放下了心，遂回他：“不必。有照看便可，让班子里的师傅好好教他。”

    此后约摸隔两日，我上回/chun药行去巡店，却不想路见着官兵巡逻，但凡见着有人领着孩子便要上前盘查番，不免莫名。

    入店便见掌柜正支胳膊兴致非凡地瞧着外面搜查的官兵。店中此刻无客买药，那掌柜见来自是摆凳倒茶殷勤周到不必多。

    喝会儿茶看会儿帐，抬头仍见他两眼八卦闪闪地往外瞅，便随意问道：“也没见城门贴榜文，不知些官兵青白日搜些什么东西？”

    那掌柜许是正愁没地方，下听问，话匣子敞滔滔不绝，“哪里敢贴榜文！有个亲戚的大侄子在衙门当差，听回搜的人可不得……”忽听他压低嗓门接着道：“搜的是摄政王府的小世子！”

    我一惊，“世子？！哪个世子？”

    “还能有哪个世子？不是，大当家，未免孤陋寡闻些。摄政王到如今统共也就个宝贝儿子。摄政王夺天下治天下皆是轻巧的很，听唯独管不来个小世子。听人说，那小世子虽瞧着跟个观音童子般讨喜，脾性却是不大好，常常离家出走，叫摄政王很是头疼。这一回，竟然给跑出京城。”

    “跑出京城？！”我焦灼地重复。

    宵儿！宵儿不见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然而，太快，快得来不及抓住便过去了。

    那掌柜犹自得起劲，“小世子生母可知道是谁？坊间有传，世子生母就是那下第商沈谦的独！起沈家，便更是传奇，据月之间上至主子下至奴仆包括沈家小姐全染重病死透，啧啧，真是可惜份家大业大。所以，要，人生在世，还是无病无灾活着开心才是最重要……”

    不知他自言自语喃喃都些什么，只知宵儿丢，他个么丁大的小娃娃，要是碰见什么坏人，出闪失，可怎么办才好！

    我的心中乱哄哄绞成团，急急便出药铺回家传书爹爹并宋席远，告知此事并求援。此时，只恨自己无用，竟然拿不出丁办法寻回宵儿保他平安。

    我一夜对烛无眠直至清晨，听得几声猫叫，脚上暖，低头但见宵儿的白猫正绕着的罗裙摆上打转，时不时用头亲昵地蹭蹭，想是饿来讨食吃。将它抱起，忽地福至心灵脑中灵光现——

    白猫是宵儿的，跟他许多年，虽猫儿不比灵犬，然而或多或少定能辨得宵儿的气味，若带它去寻宵儿，是不是便有些指望呢？

    在洛阳城中无权无势又无人脉，然而作为个母亲，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流落在外。宵儿既能为用把弹弓蚍蜉撼树也要阻挡宋席远碰，为自己唯的宵儿，又如何不能抱白猫走遍洛阳的大街小巷将流落在外的孩子寻回？

    即便大海捞针般可笑，我也定要试。

    我当下便利落地将猫喂好抱它出门，不坐马车，单凭双足，先从人多闹忙之处寻起，西市口、东和街、洛神庙……岂料，那猫非但未有丁异象，反而在怀中眯眼悠悠然睡过去。

    路过西市东城交汇鱼龙混杂处，难免要从那德兴酒楼面前经过，此时正值正午用饭时分，两个店小二伶俐在门口迎来送往，正犹豫是否入内买尾小鱼喂猫，忽地怀中空，那猫许是闻见店中迎面飘来的鲜鱼肉糜之香，竟然“噌”地跳出怀中，毫不犹疑地头窜入酒楼之中。

    我一下急，不待多想，便追着它闯入门内。

    然而，究竟敌不过猫儿灵巧，不过眨眼工夫，便再看不见那抹白色的影子，只能着急又无奈地停步酒楼大堂正中，唯见左右觥筹交错食客济济满堂，大堂厅首戏台子上粉红黛绿咿咿呀呀唱着全然听不见的戏词。

    “大当家，您怎么来？可巧今日戏才开场，给您找个位子，您坐着听会儿？”应声回头，但见本来倚着帐台的秦班主眼尖地瞧见，热络地迎上来。

    正待推拒，但觉眼角余光掠过抹极快的白色，迅捷地回头，本能地拨开面前之人踢脚便要追上去，下刻却疾疾收住脚步，就近捡个位子，突兀迅速到近乎莽撞地坐下，唯盼淹没于左右鼎沸人声熙攘食客之中……

    但闻戏台上一男子深情念白：“觅儿，错，但却不悔！”

    一女子神色漠然转头而去，凄婉唱道：“润玉，可知，世上有种伤，唤作——忏悔，无门。”

    ……

    那抹白影果然是宵儿的白猫。

    只是，它以再快不过的速度冲向戏台下厅首隅的客人怀中，那人背对着所在之处，背影清癯，黑袍木簪，广袖森远。

    是啊，只知猫是宵儿的猫，却忘，它既能熟悉宵儿的气息，定然也能辨出另人的气息……

    一时惶惑性命堪虞之际，竟不相干地莫名记起台上唱的是什么戏。

    洛阳民间有个神话广为流传，的是上古时期个貌美的葡萄仙子同夜神、火神之间的情缘纠葛，颇有几分意趣，只是最后结局众纷纭，各家戏本皆不相同，叫人莫衷是。

    有人说，夜神利用尽葡萄仙子，最后手刃火神，即位帝，手掌六界万年孤独，与葡萄仙子参商相隔永不再见。

    有人说，葡萄仙子被夜神利用之后自歼而亡，火神殉情，夜神登位，却心中再容不下除葡萄仙子之外第二个子，终是孤寂茕孑。

    更有人说，葡萄仙子根本就是夜神亲手杀戮，最终灰飞烟灭魂魄消亡……

    诸多说法之中，我从来笃信最后。我的戏班子自然唱的便是第三个戏本。精品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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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龙套角？锥心刺？

﻿    那黑袍之人背脊僵，定是被突然蹿入怀中的物什给惊到，但见他伸手摸摸那白猫的肉腮，触到那短短的胡须时手上顿，下刻，霍然起身，双漆锐目疾风般扫过大厅。

    我飞快地低下头。

    “大当家，您挑的个位子离那戏台远些，怕是看不清楚。可要我再帮您寻个近些的？”一旁，秦班主喋喋不休地继续热络。

    我皱紧眉，朝他摆摆手以示答言。抬头间隙之间，但见那黑袍之人已重新背对坐下，身旁立人正低头凝神听他吩咐，那人身侧佩刀，猿臂蜂腰，看便是个练家子。片刻后，那佩刀之人定是得什么令，站直身子虎目左右扫，伸手向门外招，大堂之中便瞬息涌入若干影子般的子，皆微服，然，细看却眼便可察觉不同，正是侍卫！须臾，些侍卫便如夜下暗潮般悄无声息地流向酒楼之中的各个方向。

    我骇然、恐慌、惊惧……此刻，亦不知自己是何念想，只是僵硬地拿起桌上木筷，故作镇定地去夹盘中的菜。

    掌柜眼尖，立时三刻惶惶然奔出柜台，但见为首那佩刀之人手上晃，不知亮个什么东西与那掌柜看，看得掌柜目瞪口呆抱手连连作揖。

    那些侍卫也不出声惊扰食客，只是安静地拿着图搜过酒楼的每个角落，遇上稚童方才脚下稍作停顿，立于旁仔细比对。几个侍卫从所坐方位路过，皆是眼扫过，不作停留。

    心中舒出口气，才意识到，那黑袍之人让人搜的是宵儿。心中计算，若是宵儿才入洛阳城不多日，那么，极有可能宋席远窃猫之日与宵儿离开王府之日正是前后脚的工夫，那黑袍之人实际并不知猫儿走失，只当宵儿是抱白猫同出走。此刻惊见猫儿，自当认定宵儿便在酒楼之中，当下命人紧锣密鼓大肆搜寻。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便见那佩刀人抱拳垂首在那黑袍之人耳旁复命。那黑袍之人微微头，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稍稍松开。

    电光火石之间，突兀想起事，那个偷鱼的孩子……莫不竟是宵儿？！瞬息之间，疑惑、懊悔、自责袭上心头，转头正待问那秦班主。却听得酒楼掌柜立于厅中高声喧嚷道：“诸位客官，今日小店已被人包下，麻烦列位现下离场，桌上酒食概免付费，皆由包店那位客官结账付银。搅扰大家用餐听戏的兴致，刘某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一时店中诸人遭逢此事不免惊异唏嘘，然而想来依稀亦从那镇守店中四角的练家子身上瞧出些不对劲的苗头，识时务者为俊杰，谁也不想引火烧身，当下无人敢有异议，悉数抱怨皆吞入腹中，三三两两起身离店。

    我本欲拉着那秦班主混迹人群之中并离开，待寻个安全隐蔽之处再详细问那窃鱼孩童的情况。孰料，将近门口处才发现店外不知何时站六七个侍卫守于门两侧正犀利地查看出店之人，其中醒目人不是王府侍卫统领展越又是哪个！

    我脚下一缩，瞬时返回大堂之中，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时左右为难，于人流之中逆行又过于醒目，幸得灵机动就近绕到门边掌柜所在柜台处，那柜台后有小室，以蓝布帘子掩着，是平日里掌柜歇脚放账簿所在。

    此刻掌柜正立于门口赔笑拱手送客，无暇他顾，揭蓝布门帘闪身便藏入斗室之中。

    一时之间人去楼空，台上曲终人散，空荡荡厅堂之中连余音都不敢稍待片刻停留，满堂寂静，吐纳可闻，似面紧绷的鼓，只待落槌。

    我心中忐忑，惊惧不定，轻轻将帘子揭开条缝隙，但见那黑袍之人气定神闲放下手中茶杯，杯底触红木，本无声息，此刻却如擂鼓之槌重重击于鼓面。

    “出来吧。”

    半晌，听得低低一声。

    被发现了？！我眼皮重重一跳，头中嗡地眩晕而过，手中晃，帘子无声归原位，掩住那叫人心惊肉跳的缝隙。

    “出来吧，宵儿。”

    额前绞痛之际，忽又听得那人再次出声，唤的竟是宵儿……

    再次将那帘子掀开条缝隙，手中沁出的细汗瞬间便染透角布帘。

    正午的阳光穿堂入室，偌大个空旷酒楼在光线之中览无余，除却厅首背对而坐的个黑衣之人，那只白猫蜷卧旁，不见其余半个人影。

    炷香后，戏台侧垂幕轻轻动动，无风自起波澜，片刻之后却又归于宁静，叫人疑心错看，过会儿，那幕帘又动了一动。

    一个满面油彩的孩子自垂幕一侧走出，斯文乖巧地沿着戏台一侧慢慢一步步拾阶而下。白猫欣然跃起，扑入其怀中。

    宵儿！

    方才那个戏台上演仙童走过场的孩子……秦班主拾来的孩子……果然是我的宵儿！我一时忘却吐纳，一股酸涩铺盖地袭上心头，不知是喜是痛。

    但见宵儿走至那人跟前，二人对峙般僵持良久。终，听得声几不可闻之太息，黑袍之人缓缓开口，温和道：“你可用过午饭了？”

    宵儿不答。

    那人也不以为意，似乎习以为常。只伸手摸摸宵儿的脸孔，下刻，便僵在那里，沉声道；“来人，端水来。”

    盆清水当即送上。那人用帕子拧水下下拭过宵儿的脸，来来回回不厌其烦擦几遍方才作罢。动作轻柔，背脊却微微起伏似是隐忍。

    擦净之后，露出宵儿张皎洁玉琢的脸孔，仙童般叫人视而忘尘，双凤目益发显山露水，眼尾稍稍提起，抿唇直视其眼前人。

    那人放下帕子，伸手又在宵儿脸上摸摸，似乎要通过亲手触摸才能完全确信孩子脸上油彩除尽。

    “回去吧，瘦麽多，此番……”他爱怜地拉过宵儿的手臂，正欲牵宵儿的小手起身，却蓦地顿在那里，但见他松开宵儿的手，将自己的手掌翻转过来，缕阳光正照在手心，反射出几线寒铁之光，耀眼刺目。慢慢看清，扎在他手心的竟是几根粗短的钢针。

    “我不跟你回去。我要在戏班子里学戏。”宵儿挣开他，攥手心站在原地。若非几根钢针在他动作之间掉落地上，轻轻两声响，真不能相信方才竟是宵儿眨眼之间出手狠辣地扎那黑袍尊贵之人……

    很好。”那人抬起手下拔出掌间钢针，侧过半张脸孔，遥遥看去宛如白瓷，任由几道细细的血迹顺着掌心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地面，眉间皱也不皱，“你若能说出个由头，我便任你在这里跑龙套。”

    宵儿倔强地抬眼望他，“这个戏班子专收容我这般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心口一紧，周身泛起针砭剧痛……

    那黑袍之人身形窒，良久无言，似被股无形之力重重击中，有什么东西瞬息之间摧枯拉朽地轰然委顿压得他不得喘息般，但见他扶着桌沿极缓慢地坐下。

    不知过多久，再回神之时，听得那人声音飘忽游离，极轻极轻，却字顿道：“你可以说你无父，却不许说你无母！”

    宵儿眼中雾气盈盈，却仍旧咬牙抿着唇，倔强地攥紧小手。

    良久之后，那黑袍之人不顾宵儿挣扎，倾身将他抱入怀中轻轻拍着，宵儿毕竟不满五足岁，抽噎着最后终是停动作，跌入梦中。

    恍惚之间听得那人声近乎无声之喟，唇齿之间嚅糊依稀滑过个人名。

    抱孩子离去之前，他突然回头，心中大骇，却见他只是让手下叫来那仍旧满面惶恐的掌柜，客气问道：“替问问那戏班子，方才戏可否再另排个圆满的结局？”

    行人散去后，秦班主在内间之中寻到委顿在地的，脸上皆是诧异不解，却仍不忘转问那话。

    我淡淡笑了笑，道：“本来不过神仙传，结局又岂是凡人能够妄自揣度？不过皆是杜撰罢。”

    秦班主托掌柜转述的回复，傍晚时分却又来寻我，“那位客官说：既是杜撰，何不留个圆满给世人作念想，为何皆是悲余收，徒惹一干凡人空自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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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夺子计？夜半火？

﻿    接下来连续两日，秦班主皆来问我意向，按照他的说法，说是那位客官诚意相询，愿出高价让戏班子将那出戏另编纂个喜庆和乐的结尾。我以为此事甚是荒谬，天下都已得尽，何必计较一出市井之戏传？遂不予理会。

    隔日便收到了宋席远的飞鸽传书——“速归，勿慌。足不出户！”

    几乎前后脚，不过相差半日，爹爹的书信也到了——“正可借机行事，夺回亲子。”

    本为与宵儿擦肩而过心如灰败，兼之又恐被摄政王发现，我接连数日坐卧难安心疾反复，爹爹一封短笺，寥寥数字点拨却让我一下心中豁然清明，思量之间，一计骤生。

    摄政王此番出京想来不欲大张旗鼓与人知悉，派出打探之人来报，称其并未落脚皇家位于邙山脚下的园囿行宫，而是毫不起眼地住在了城中德兴酒楼附近的一家客栈之中。洛阳城中除了风传过世子走失一事，似乎并无人知晓摄政王已悄然入城。官府仍在漫街搜寻垂髫稚童，足见洛阳当地官员尚且蒙在鼓里。

    他素来奉行大隐隐于市，客栈乃鱼龙混杂客来商往之地，想来是为掩人耳目。然而，既是鱼龙混杂，浑水摸鱼正是再好不过。

    他如今既已寻到宵儿，定当不日便会离开洛阳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事不宜迟，今夜下手便是最好时机！我当下将心中打算部署说与宋席远留下的数个名为家丁实为死士之人，一个时辰之后，那悦福客栈之中的客房分布图便呈在了我面前。

    摄政王此番随行一十八人，王爷同宵儿居于一室，宵儿在内室，王爷居外，其余侍卫分居周遭左右上下四室之中，包围得如铁桶一般严实。且这些侍卫个个皆高手，而王爷本人亦身手不凡，若是让死士潜入直取，胜算无几，唯有趁乱。既要作乱，有一方法自是再好不过——

    纵火！

    然而，我只为夺回宵儿，并不欲伤人。这火如何放，由谁来放，放于何处，每一步都须得细细考量。首当其冲便是如何将摄政王从宵儿身旁引开。

    我心念一动，蓦地记起了那出神仙之戏。那戏本也排过个欢喜圆满的结尾，只是我从不让唱，摄政王既执着于要改动那结尾，现下便遂了他的愿。

    傍晚时分，秦班主得了我的话欢天喜地地去回复那人，并邀请他夜里上德兴楼去瞧那新排好的戏，看看可否合他心愿。以此为饵不知可否将他请出。而那日看他知悉宵儿在戏班子里学戏一事的态度，绝非赞同之意，想来他若前去定不会将宵儿一并带上。

    宵儿同我一般，喜食甜，犹喜糕点，过去夜里宵儿用过晚饭之后，约摸隔上一个时辰我总会让丫鬟们送一碟松软的点心到厢房里，宵儿一般还能吃下三两块酥点，姨娘们老说这样不好，会让孩子的牙齿生龋，我亦试过将宵儿的夜间点心给断了，宵儿乖巧，也不闹，只是一双漉漉的眼中难掩失望，叫我心中不忍，隔不上两日便又恢复了。

    两年过去，不知宵儿这习惯可有改过。若无改过便是正好，届时让死士扮成店中小二送糕饼入内，糕点之中夹有我亲笔书写的字条，宵儿聪慧文静，识字甚早，定能看得明白。且，宵儿虽乖巧年幼，却警惕慧黠，若无见我亲笔字条断不肯配合。一旦他挣扎违抗，势必招引来门口守门侍卫。因而，此一糕饼事关重大。

    那屋中有一后窗，因楼高窗陡，王爷许是并不认为宵儿敢从那窗子爬下，故而其后并无设防。到时死士会攀附于窗外，只待宵儿看了字条揭窗而出时，便将宵儿抱牢带出，顺带放火室中。

    宵儿屋中大火一起，客栈大乱，王爷侍卫饶是镇定，也必不会先想到去后院查探，定是先冲入宵儿屋中寻找宵儿。那些护卫宵儿的死士此时便可趁着夜黑混乱将宵儿悄然带离客栈而不被察觉。

    此一计划环环相扣，中间若有一环出了我的意料，则必出差池而致功败垂成。

    事关宵儿我如何放得下心，终是无视宋席远书信中“足不出户”的劝诫，混迹于客栈底楼大堂之中，佯装喝茶实为观势。

    然而，我许是倒霉了这许多年，霉运行到极致连老天也瞧不过眼，终是垂怜，此番行事出乎意料地顺利，每一步皆如我预想之中，毫厘不差。当瞧见二楼轩窗火光大起，烟气呛鼻而出时。我高悬在嗓子里的心终于落回胸中，稍稍安定。

    近日天旱，已十来日无雨，正是天干物燥，那火舌蹿出宵儿的房间一路舔舐着房梁木梯雕廊沿顺着西风快速扩散开来。因我所选时辰并非深夜，此时不过戌时，住店之客皆未就寝，闻着如此浓烈的焦味，皆争先恐后夺门而出。

    一时店中大乱。守在宵儿门外以及周遭几室的侍卫果然倾巢而出直扑宵儿室内，无一起疑上别处搜寻。

    我见此事已成，便从袖中掏出一条帕子用桌上茶水蘸湿，捂住口鼻跟着三两奔命之人涌出店外。

    孰料，刚出店门，迎面兜头险些撞上一人，抬头看清时，那一霎那，我只觉一道天雷直劈额顶天灵盖，一股凉气自脚底倒灌上来，凛冽非常，瞬时之间呼吸全窒，耳中嗡地一声闷响，眼前全白。

    原来，老天从未打算眷顾于我……

    “王……主上当心！”一旁侍卫伸手扶了一下那人。

    那人脸色煞白，一双乌目满是焦灼，从我面上视而未见地滑过转向一旁，“快，扶我进去！”

    “是！”那侍卫伸手隔开我，几不可察地扶住那人手臂跨入店中。

    我被这接二连三突如其来的噩运好运交替接踵砸得全然怔住，在一片火光之中，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与我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他看见了我？他没有看见我？

    火光冲天，明晃晃照得四周宛若白昼，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平日里白天尚且看不清晰的细小纹路此刻在火光照射下尚且无处可遁，清晰非常……何况迎面而过的一个人？一个本该躺在棺材中的死人。

    除非……

    我回头，隔着乱哄哄的人群，但见店堂中展越领着数名侍卫急匆匆从楼上下来抱拳对他说了什么，他面色一沉，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正对着他的方位，见那口型，只有三个字——“给我搜！”

    一时之间侍卫再度分散客栈各处开始搜寻，包括后院。唯有一个侍卫尚立在他身旁贴身护卫。却见王爷转头对他说了句什么，那侍卫犹豫片刻便也领命离去。

    唯剩摄政王一人立于厅堂正中，眉宇紧蹙、脸色青白，似有万分焦急却又不能亲自上阵一般，垂于身侧的拳头缓缓握紧一下拍在一旁的方桌之上。

    正穿梭店堂中来回提水灭火的店小二见所有住店之人均已撤离，唯独他莫名立于大堂中央，凑上前去似乎劝阻他离开，被他一口回拒。那小二摇了摇头再顾不上管他，径自提了桶奔去拎水。

    我就这么站在门外与他隔了厅堂正对面站着，他却恍若未见，两眼直视前方，一双墨墨黑的眸子看似点漆有神，气势压人。细看，却带着深不见底的空洞，荒无一物……

    “喵——”不知哪里蹿过一抹白影，在一片彤红之中犹显醒目。眨眼，那白色便直直扑入那人怀中。那人浑身一颤，伸手摸了摸白猫腮上短须，脱口唤道：“宵儿！”疾疾转身，便冲着方才猫儿扑来的方位行去。

    一路跌跌撞撞，磕到桌子碰翻凳子撞到墙角……稚儿学步一般蹒跚踟蹰，唯靠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摸索……

    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

    双目失明？！

    这个意识訇然袭上心头，我脑中刹那一片空白……

    再回神时，他已跌跌撞撞地推开一个厢房的门，一片烟尘滚滚挣脱束缚夺门而出，火光跳跃影影绰绰，他却毫无犹疑地抬脚没入其中。

    我闭上眼，转身待走，急急走了两步，却终是停下脚。

    我只是为了寻回自己的孩子，并不欲伤人，何况一个眼盲之人……反正他也瞧不见我，咬了咬牙，我再度回转过身，冲入那个火光正盛的屋子。

    屋内扑面而来的烟气熏得人近乎睁不开眼，待我勉强适应睁开眼后，但见那人一面唤着“宵儿！”一面正要伸手摸上一个起火烧得热烈的柜子。

    我心中大惊，快步上前一把抓过他的手肘，双手握牢他的一只臂膀便要强行将他带离这危险之处，岂料他却毫不领情，一下挣脱开我，警惕道：“何人？”另一只手瞬间放在身侧，似乎蓄势待发。

    我这才想起，他定随身带着暗器，眼盲之人耳必聪，他虽不能视，若要发暗器置我于死地不过举手之劳。而我又不能开口，一旦开口他必能听出端倪。

    一时左右为难之际，抬头却见一根横梁被火烧断，摇摇欲坠将要砸下。我不待多想，伸手便握住他的手使出我平生最大的力气将他拉了过来。

    横梁轰然砸下，堪堪擦过我二人身旁，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阵轰鸣。

    那人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窒，蓦地一个大力牢牢反握，近乎要碾碎我的手骨，想来为那突如其来的巨响所惊。

    “你是谁？”一声凌厉的质问和着烈火的哔剥声再度传来，他的脚步却似扎根地上，俨然得不到安心的答复便绝不再移动一步的模样，脸色益发煞白，近乎透明。

    我一时着急无奈，只得翻过他的手，用指尖在他掌心写到——“我是哑巴。”

    “哑巴……？”

    再看他面色，却是全然瞧不出是疑是信。只觉着他的掌心随着我的收笔微微一抖，脚上仍旧不肯挪步。

    “孩子！我要找宵儿！”他哑声道，言语之间焦灼固执。

    无法，我只得再次在他手心写道：“此间无人。”写完之后我再不管他是否仍旧固执己见，埋头拽了他的手便往外走。

    此番，他倒是不再反抗，想是信了，任由我攥了手牵着往外走。

    我怕碰见展越，带着他从客栈后门避出，一面仔细绕开阶梯墙角所有障碍，恐他看不见路被绊着，穿过侧巷，行离德兴楼反向约摸百步，确认此处安全无虞，便要撒手放开他。

    “你……”不知他要说什么，一开口似有万分急切，却想来适才在客栈之中被烟气所呛，喉中不适，话刚出口便开始猛烈咳嗽。

    我看他拧紧了眉咳得异常难受，索性送佛送到西，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意图帮他纾缓纾缓。将将拍了两下，下一刻，手却生硬顿在半空。

    一旁，不知何时寻来的宋席远满面风尘仆仆，一袭锦袍黑灰交错不辨原色，袍摆烧破了几个洞褴褛狼狈，手中提了一把利剑，蹙眉抿唇站在一旁距我约摸五步开外处，一脸神色古怪地盯牢我看。

    蓦地，他嘴角一勾牵起一抹嘲讽，调转头大踏步离去。

    我默然低头，一旁摄政王不知何时停了咳嗽悄然抓住我的一只手。忽地，只觉另一只手上手腕一紧，却是已然离去的宋席远不知何时重新折回，一手提剑，一手牢牢抓住我的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拽了我便要走。

    霎时僵持。

    摄政王双目荒芜，倒映着远处火光，却似有一颗火种藏于眼中慢慢苏醒，手心一片冰凉，满是细汗，想是焦急遍寻不在的宵儿，无意识地抓紧我的左手。

    宋席远满面执拗，直视我的双眼，嘴角紧抿，唇上干涸，爆裂出细细的纹路，手心灼热欲燃，握着我右手的力气越来越大。

    远处不知谁家婴孩夜里惊醒，一声啼哭划破夜空，醍醐灌顶一般将我从魔魇之中骤然惊醒，我甩了甩左手，要挣脱开摄政王的钳制。

    “莫走……”听得他出口相阻，言语莫名地慌张惊惶。

    焉能不走？难道等着展越来寻他将我指认而出？难道等着他再次将我的宵儿夺回？

    我着急地一脚狠狠踩过他的脚面，听得他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手中脱力间隙之间，我一把抽过自己的左手，岂知他仍不放过，再度抓上，正扯住我的袖摆。

    我手上一使力，但闻“嘶啦！”一声布帛开裂声响，拉扯之间竟生生撕裂了一截袖口，左手登时得以解脱桎梏，由于使力过猛，一下向右扑倒在宋席远身上。

    宋席远凉凉看得我一眼，拦腰将我抱起，几个腾跃便没入夜色之中……精品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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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宝石伤？母子心？

﻿    夜黑无月，不辨来路去向，唯有簌簌疾风擦过耳廓，掠过几家院落屋脊，宋席远抱着我潜入一栋楼宇之中，屋内一股浓重的脂粉香迎面扑来，不待看清，他便一把将我扔下，本以为背上必会极痛，我本能地闭上眼，谁料却意外地触到一大团柔软。

    红粉黛绿绀罗紫，身下触手可及之处皆是绮绫绢缎，香艳至极，朱红纱帘隔着摇曳的红烛，我挣扎着几分狼狈坐了起来，“此处何地？”

    宋席远冷眼看着，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利剑扬手一掼在地，刀鞘触地，上嵌的一颗红宝石生生砸脱迸裂，溅碎四射。

    他幽幽凉声道：“你也会怕吗？你现在知道怕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了。抑或……你只有为了那个人才会孤勇随身，死都不惧！一而再，再而三，原来，你不是这两年记性变差，你是一直都不曾长过记性！”

    一片宝石的碎屑尖锐地擦过我的颈侧，像马蜂的尾针轻轻一蛰，我怔怔看着他，木然不知瑟缩。

    宋席远盯着我，手指轻轻一曲，似要上前，下一刻却背转过身，“画扇。”

    “三公子。”屏风后转出一女子，面若秋月眼似翦水。我这才发现这屋子里竟还有人。宋席远不避嫌，想来必是他心腹无疑。

    “带她去换一身衣裳。”宋席远沉声命道。

    “是。”那女子走到我面前，恭谨垂目，伸手为引，“请随我来。”

    我无暇顾她，起身疾行两步转至宋席远正面，焦急仰视于他，“我得回去了。我让人劫了宵儿送回宅中。”

    宋席远紧抿着唇挑眼看我，“宅中？世子客栈遗失，洛阳城两个时辰内便会被官府翻个底朝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以他的心性，马上便会发现那戏班子的异常，寻来秦班主一问再顺藤摸瓜，你那住处此时此刻说不定已是沸反盈天。”

    “宵儿！”我大骇，此刻再恨自己没有预留好隐秘退路已毫无用处！我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下一刻却被宋席远双手抓住肩肘，“我已将宵儿带出来了。”

    “真的？”我望着他，一时不能置信，“在哪里？我要见他，我现在便要见他！”

    “你若不想让宵儿看见你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便先去更衣。”宋席远一眼掠过我的袖口，凉薄讽道。

    被他一说，我这才看见屋角斜对面铜镜之中自己满面黑灰，衣裳破败满目苍夷，这如何能叫宵儿瞧见……颈上竟还有浅浅一道猩红伤口，有血珠正慢慢沁出……

    我伸手便要随手拭去，却被他一把攥住，“别动！”

    但见镜中男子卷起外袍袖口，利落撕下内袍一截白净袖摆，从怀中摸出一小包东西打开，倒了少许浅黄色粉末其上，再低头将那截白色绢缎在我颈上绕了一圈。

    镜中，另一双女子的妙目轻轻一抬，盈盈闪过，竟带凄婉。鱼

    我不由往后一退，避开宋席远的手。

    “你放心，我不会勒死你。虽然我一直想这么做。”宋席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伸手又将我拉近几分包扎，言语隐忍刻薄，低眉垂目动作间竟是说不出的仔细轻缓，铜镜倒映之中，一览无余。我一时心绪纷繁难言，垂下眼帘掉转视线。

    包扎好后，那名唤画扇的女子领我到内厢换衣，我一看，那衣裳色彩浓重旖旎，轻罗曼纱处处透着风情，不由一顿，那女子却似立刻看透我的心思，柔声道：“顾春楼内一时只能寻到这般衣裳，虽俗媚，却是干净的，并未上过身。沈小姐无须介怀。”宝

    我忙道：“不妨事。是我平日里穿得太素净了，一时竟不晓得怎么系这衣带。”

    “沈小姐无需操心。” 她温婉一笑，拿了衣裳替我披上，细心地系上衣带，那繁复的罗裳纱带在她一双细巧的手中宛若花蝶翻飞穿梭指尖，我第一次晓得有人可以美得这般不犀利张扬，却又处处透着灵秀剔透，便是替人穿衣系带这样的小动作在她做来也是赏心悦目。

    不消片刻，那罗裙便被她妥帖披至我身上。

    “好了。”她放下手，唇角舒展出一抹笑，抬头时几不可察微微一顿，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她瞧，甚是失礼，赶忙移开眼睛推门出去，却听得她在我身后略带迟疑轻轻出声：“沈小姐，他……三公子从来只宿外厢间，你莫要误会。”

    我楞了一下，待明白她言下之意，不免苦笑。方才还觉得她心思玲珑，现下不得不说竟是剔透太过，思虑太多了，所谓物极必反。

    “你多想了。”我答道，头也不回脚下不停便推门出去。

    宋席远立于轩窗之前不知眺望何处，临街的灯火映照在他脸上，闪烁明灭，不辨神思所在，在我推门的一刹那便回转过头，一眼扫过我，不自在地咳了咳，道：“你稍待，我去将宵儿领过来。”

    言毕转身出门。

    就要看见宵儿了！两年了，我日思夜想的宵儿……我看着紧闭的门扇心中一时七上八下，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惶然，不知宵儿可有丁点受伤？不知宵儿可还记得我的模样？不知宵儿乍一见到本该过世的母亲可会惊吓？不知宵儿可会拿那对付摄政王的钢针对付于我？不知……

    一瞬之间心头涌上无数的未知与不确定，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疑虑纷至沓来搅得我忐忑慌乱，站也不是坐也难安，只能在屋内来回走动。不过片刻时间，心中却已转遍种种念想，每一种都叫我不堪细想。

    门扇不知何时悄然拉开，我敏感地转过身，一个软软的小影子似离弦之箭一般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我，“娘亲！——”

    我被重重地一撞，脚步一踉跄近乎要跌在地上，不知谁扶了我一下，我稍稍稳住，蹲下身子将宵儿抱个满怀，原来，之前所有的臆想以及不确定不过是杞人忧天的无稽，霎时烟消云散。

    我的宵儿从来都是我的宵儿，即便相隔迢迢山水辗转七百日夜，仍旧是我的那个宵儿，此刻他就在我怀中，仿佛从未分离……

    这个意识让我一时心头幸福到近乎绞痛，鼻中酸楚，喉头哽咽竟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拉了宵儿的小手将他上下左右看着，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肌肤地细细看着，确定他浑身毫发无伤方才将脑中绷紧的弦稍稍卸下，屡次涉死之时也不曾掉落的眼泪从心底破闸决堤，汹涌夺眶而出，两年暌违。

    “娘亲，娘亲不哭……”宵儿用小手一下一下拭过我的脸颊，替我抹去掉落的眼泪，另一只小手拳头攥紧，起誓一般坚毅道：“娘亲不怕，宵儿来保护你了！有宵儿在，谁也不能欺负娘亲！”

    童稚犹存的眼中闪着小小勇士的果敢光彩，磐石一样不可移转，照得一张白嫩的小脸熠熠生辉，照得我的一颗心像麦芽糖遇见暖阳一般近乎要化去，化成一滩幸福黏稠的糖稀……

    我将宵儿的双手包拢在手心，“好宵儿，乖宵儿，娘亲不怕，娘亲只要一看见宵儿就什么都不怕了！”

    确然，看见宵儿的那一刹那，我顿时如有铜墙铁壁护身，铁甲银盔般刀枪不入，便是冒着有可能被摄政王发现的大讳，便是要我再送上一次性命，又有何关系？为了这一刻，我可以鬼神不惧，何惧生死！宝

    我牵着宵儿的小手站起身时，因着蹲久了难免有些眩晕，身子轻轻晃了晃，手肘一下便被人托住了，抬眼一看，是脸色比方才稍缓些许的宋席远。

    “去歇息吧，你今日折腾得够久了。”下一刻便听得他一面放开我的手一面无奈告饶一般道：“好好好，我不碰你娘亲，不碰可以吧？你同你娘一并去歇息吧。”

    低头但见宵儿一双凤眼眯着直勾勾盯着宋席远方才托了我一把的手瞧，猫儿炸毛一般警惕，眼神刀片一样飕飕飞出，见宋席远松开我方才凯旋收回，转头软软糯糯对我道：“娘亲，我困了~”

    宵儿并不似别家孩子一般粘人爱撒娇，打从离开襁褓便未与我一同睡过，今夜却似一尾八爪章鱼一般紧紧抱着我，丁点不肯撒手，方才虽说困了，现下躺到床上却炯炯有神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不肯稍待闭上。

    我哄他闭眼，他却小手抓了我的衣襟瓮声瓮气认真道：“不能闭的，一闭娘亲就不见了。”

    闻言，我再度心中酸涩几欲落泪，吸了吸鼻子承诺道：“不会。娘亲再不离开宵儿，不管宵儿闭眼睁眼多少回都在。”

    宵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答话，似是仍不放心。无奈，我只得转移话题，问他如何会从京城千里迢迢跑到洛阳来。

    “我老喜欢三三抱我。”出乎意料宵儿却似乎答非所问，但紧接着一句话便道出了原委，“三三身上有娘亲的味道。我偷偷跟在他后面跑出来的，跑出王府很多次，都跟丢了，后来，后来都被小舅公抓回去，三三那次偷我的猫，我看见了，又跟出来，跟了很远，跟到洛阳又跟丢了……”

    宵儿迷迷糊糊说着，终是不敌困倦在我怀中呢喃入梦。

    童音尚且未褪，柔柔软软的声音轻描淡写说出的事情却叫我不免心惊肉跳，思之后怕非常，一个五岁的孩童跋山涉水从京城怎样辗转才能到达洛阳？这期间遇见的险阻危难又是怎样？不堪想象……

    天可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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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万斛春？狭路逢？

﻿    夜空无垠，天边星子微凉，怀里霄儿渐睡渐沉，面容舒展，呼吸间尚带着孩童特有的暖暖香甜。我却一夜无眠，或许就像霄儿所说，唯恐一闭眼便又是一番改天换日之景。

    眼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破晓，我口中有些干渴，便轻手轻脚从床上起身推开门想去厢房外间倒杯清水解渴，却不想脚下一趔趄险些绊到门边一物什，我定了定神细细一看，却不是什么物什，原是一人。一身白衣经劲装席地而坐，一边腿微微屈起，手中抱了把寒光宝剑倚门似在睡。那眠却极浅，在我推门的同时，便霍然睁开一双毫无倦意的眼，犀利一眯，竟似竹叶般割人，霎那并出一道浓浓煞气。

    我莫名一怔，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身把门掩上以免吵醒霄儿，再绕过他去取那八仙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顺手以给宋席远到了一杯递到他手中。

    他接过却不饮，只将茶杯在手上慢慢转着，一片孤零零的茶叶在杯中随水栽沉载浮。他垂目看了一会儿复又抬头看向我，“妙妙，我记得我们新婚那时，你若夜里渴了起床喝水亦会给我倒上一杯。”

    窗外，万籁俱寂，整条花街皆睡了去，只几家店门外的红灯笼尚且亮着在风中轻轻摇晃，街面上不知哪个伶人乐伎散落下一尺桃红色绸带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让人想起美人面上的残妆半卸。远处河边升起一片轻柔的雾霭，白皑皑的雾色把一切渲染得隐隐绰绰。

    “哦，是吗？”我捧着茶杯慢慢啜饮。

    “其实我若夜里喝水便会睡不安稳，但是你斟给我的我一定会喝，待到后来我习惯了夜里喝水，你却又离开了我，我夜夜梦见家中水井枯竭无处觅水源，直至渴醒。”

    话音未落，我的肩膀便被他握住往后一转，眼前一黑，竟是他低头吻住了我的双唇，那样用力的允吸，卷走我唇上口中每一点每一滴的茶水，似乎还要进而吸干我体内泊泊而流的血水一般，那些熟悉的气味以陌生的强势充盈闯入在我的口中鼻尖，湿漉漉的氤氲开，鸠酒一样铺散寸寸腐蚀，我眼前一片眩晕发黑，胸口又开始一阵一阵窒息般的抽痛。我捂住心口一把将他推开，身子不稳，踉跄后退了两步。

    “你莫要太过分！”我抿唇对峙着他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宋席远看着我，一双眼弯着，像月下一泓带雾的浅湾一样，清澈地忧伤，和方才强势的进攻之人判若两人。

    良久之后，听得他梦呓一般慢慢开口：“妙妙，过去那些年，你可曾在某日某时亦或是某刻，对我有过顶点，不，莫说丁点，即便是分毫的情意？”

    呵我闭上眼，想笑却笑不出。怎会没有？我这样一个随遇而安无欲无求的傻瓜。不管是之后的宋席远还是之前的裴衍祯，我都是那样虔诚地想要做好一个妻子经营好一份平淡随缘的幸福，可是幸福是沙子呀，抓得越紧流得越多，我这样一截过河用的木桩子毕竟又傻又呆，怎么能和两个满腹曲折深沉心怀天下的大人物匹配？木头配木头，土豆培土豆方才是这个正道。物竞天择，本是强者胜出弱者伏诛，只不明白为何宋席远这强者胜了之后还非要回头从水里捞我这截朽木又有何意趣？摆着看？劈柴烧？

    “你又何曾？”我幽幽答他，“为何问？何必问？我们彼此彼此罢了。”

    宋席远别开眼看向窗外，许久之后回头，眼神回复清明，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孩子的一时兴起，过眼即忘，“待天明之后，画扇会带上一行人去邙山南麋的白马寺烧香，你与霄儿乔装其中，届时画扇她们离去，你与霄儿便暂居寺内。我派人散布霄儿行踪疑点，望能引开摄政王。”

    他说完后便推门进了内厢，取了霄儿的一件衣服与随身带的弹弓，临了坐在床沿细细看了眼霄儿，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霄儿在梦中转了个身，咕哝道：“三三”

    宋席远背对着我看不清面上神色，但见他顿了顿，回身出来之时面色如常，对我道“我回长安去了。无人知悉我在洛阳，久留必会传入他耳中，众人行迹必遭败露。明日洛阳城中必被揭个底朝天，城门也莫要想出，那白马寺虽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却是个热闹却安静的去处，无需出城却在山中，你和霄儿可安心居于庙中，静候消息。”言毕利落转身推门而出。

    “席远”我出声唤了他一句。

    他应声回头，眉眼弯弯冲我一笑，竟又是当年那个风流名声满扬州的轻佻飞扬公子样，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转身携剑扬长而去，晨雾中隐约背对着我高举起双手合抱一拱。

    第二日，我与霄儿在画扇的掩护乔装下转移入了白马寺中，这山寺果如宋席远所言是个热闹却安静的所在，听晨钟暮鼓观山花斜阳落，又有霄儿陪伴身旁，时间便像沙钟的影子一般一滑便过去了，转瞬已过近十日。霄儿亦对这山寺间的安静清雅喜好非常，有时听老禅师讲讲佛经，有时便在山中闲逛逗惹那些山林间的小兽和林鸟。

    这日，霄儿说在山上寻了个好地方要带我去瞧，还让我闭上眼睛不许偷瞧，我笑着任由他牵着我在林子里绕来绕去，指闻得丝丝缕缕妩媚的香气若隐若现渐行渐浓，当霄儿停下让我睁开眼时，那样赫然闯入眼帘的一片剪云披雪蘸丹砂不由叫我震撼非常，分明是暑末，在这寒凉的山间不想竟开着这样大的牡丹，恍若四月始降，万斛春光泼天来，不食人间疾苦地美着。

    “娘亲，好不好看？我昨日找到的。这花的味道就和娘亲身上的味道一样香。”霄霄回过头对我笑，风眼里藏着小小的邀功之意。

    “好看，真是好看！”我蹲下身子模着宵霄滑嫩的小脸。

    霄儿带着矜持的得意转过身，弯腰顶真地在花丛里挑了一朵丁香紫色的牡丹拔出来，用小手捏着花茎灵巧地别在了我的前襟上，“娘亲更好看！”

    宵霄挑了凤目看看我前襟的花再看看我的脸，似乎对自己挑的牡丹满意非常，扬了扬下颌，那样瞬间闪过的内敛矜贵赞赏之态竟一下叫我眼熟非常，生生顿在那里，心下竟生出一种莫名不祥的预感。

    “娘亲不喜欢吗？”幸得霄儿出声将我一时出走的深思唤了回来。

    我捏了捏他的小手，笑道：“霄儿挑的娘亲自然喜欢。”

    回去时，我将霄儿背在背上沿着山路拾阶而上，霄儿起来一个一个数着那些错落连绵的石阶，之后想是数累了，趴在我后背贴着我耳根道：“娘亲，等霄儿长大了来背你，好不好？”

    明明奶声奶气的童音却一本正经地说着郑重的话，叫我心中一面暖融一面好笑，揶揄他道：“我们霄儿大了以后要背媳妇的，到时候呀，就不要娘了。”

    “媳妇是什么东西？”霄儿哼了一声，不解又不屑地出声排斥。

    我失笑出声，一手在后背托住他，一手绕过去他的咯吱窝，霄儿同我一般最是怕痒，三两下便咯吱地笑开在我后背扭做一团。

    我一面同他闹作一气，一面脚下不停，慢慢背着他向上走，转过山路上花木扶疏掩映的一个转角，遥遥看得三人慢慢从山路那头向下行来。我一下浑身僵住，翻手便无捂住了霄儿的嘴巴。

    霄儿何其聪颖，立刻便消了声音。

    但见行来三人，为首是一姣美丫鬟，手上垮了一个精美提篮，步子迈得甚小，徐徐而行，显是为了照顾后面随行之人，中间一个墨衫公子，双目清亮，身姿挺拔若山间翠竹，只是脚下行得极慢，其后一个美婢身姿轻盈眉间英气若隐若现，身侧配一短剑，显是会武。

    摄政王

    我霎时如坠三九大寒，浑身凉彻，方才莫名涌上的不祥预感不想竟然这么快便应验了。正是狭路相逢，进退维谷。唯愿方才隔着一段遥遥山路隔了鸟语虫鸣森森古木，此人并未听见什么。

    我慌乱将背上的宵儿转过来放在怀中抱着，想了想，又将宵儿放下挡在身后掩耳盗铃，权当这样便能将霄儿遮住叫人瞧不见，不想霄儿挣了挣却从我后面挣脱站到我面前，螳臂挡车一般欲将我护在身后。

    我一时着急踏了一步欲伸手拉他，偏偏此刻自己不争气踏空了一阶石阶，脚踝一歪，卡在了一个开裂的石缝里。

    眼睁睁看着那三人踯躅渐行渐近，我却分毫动弹不得，只能拉着霄儿贴紧山角一侧，尽量让出一边本不宽敞的行道，一面屏息低头用手给自己的腿上暗暗使力，欲将受困的脚踝拔出来。

    但是，那脚踝与石缝相摩挲，越拔却是越肿胀，都划出了一个血口子尚未拔出。只得作罢，当自己亦是块山间的哑巴石头，也不许霄儿动弹。

    我垂头看着一双、两双鞋从眼前缓缓行过，每一下都踏在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上，震出崆鸣回荡心头，喧嚣于尘震耳欲聋。

    直到第三双鞋从我眼底掠过，我方才稍稍予缓，不得不庆幸他今日随行的那个丫鬟既不认得我亦不认得霄儿。

    “这位夫人可是有麻烦？”

    孰料，就在下一刻末尾的丫鬟却突然回头，看着几乎要和石壁融为一体的我。前面二人自然顿下脚步。精品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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