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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    我只要一提起程寒暮，就会很不愉快。

    程寒暮，小气、苛刻、易怒、□□、相当严重的洁癖、准确到以秒计算的作息、一年四季永远的黑色上衣和黑色裤子，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钟，我都要集中精力避免出现规定中的错误。

    这些错误包括：鞋子上有比一根头发明显的污渍，坐着的时候把双腿叉开大于15度，对人微笑的时候露出超过八颗的牙齿，喝水时有比蚊子哼哼大一点的声音，牙齿不小心碰到了叉子，在任何桌面上放杯子的时候没有先用小指头缓冲之后再放下，每天换下的内衣裤没有立刻去洗并且立刻拿去烘干消毒，卧房的桌子上有超过两本以上翻开没有收起来的书，把牙刷头朝下放在漱口杯里而不是头朝上放，带杂志和书到洗手间去多于10分钟没有出来……

    我曾经想过，只要能摆脱这种生活，我愿意去做任何事情。

    我曾对程寒暮说过，希望他马上去死，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想现在我终于可以把程寒暮当作一段永远的过去了，十分钟之前，我接到程寒暮律师的电话，他希望和我见面，以便详细告知我接受程寒暮遗产的事宜。

    我碰巧今天很有空，于是我们约在我办公室巷口的饭店前，1个小时以后。

    1个小时的时间很长，足够我回复了3个委托人的即时邮件，拒绝了其中两个，和另外一个保持联系以便做出下一步了解，继续看接电话之前我正在看的那个无聊的动作电影，等那个怎么也死不掉的吐血狂人总算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时间：PM10:55。

    关掉所有窗口和软件，关主机，关显示屏，关电源，从堆满衣物的沙发上顺手捞起一件外套，跨过地上成堆的杂志和报纸，把放在窗台上的钥匙揣在兜里，顺手带上门，晃进办公室外的小巷里。

    5分钟，可以让我很从容的穿过这条有阴沟和几个垃圾堆的巷子，躲开乱窜的猫狗，走到巷口的那家新疆特色餐厅门前去。

    这家餐厅有个很搞笑的名字叫“穆斯林的婚礼”，有地道的拌面和抓饭买，缺点就是地面和桌面经常会黑的看不出原色，还有就是，苍蝇比较多。

    穆斯林婚礼的门面前，烤羊肉串的熏烟冒着，电风扇嗡嗡的声音从店内传出来，哗啦一声，是一个店员随手将一盆洗碗水泼了出来。

    水花溅在脚下，站在饭店门口夹着公文包的律师先生微微欠了欠身，皱眉。

    几年不见，童律师发福了不少，灰色阿曼尼西服下小肚腩微显了出来，我溜达过去轻松的笑着和他打招呼：“童先生，好久不见。”

    童律师脸上僵硬，微颔首：“李小姐好。”

    他把手中的文件交给我，语速略快：“这是程寒暮先生书面遗嘱复印件和遗产的大致清单，只要李小姐不宣布放弃继承权，从遗嘱生效的时间开始，遗嘱所规定的各项财产，所有权都将归李小姐。”

    我接过那份文件，飞快翻过，一项项核对应该属于我的财产：本市的两处房产，零零散散的股票国债和外汇，甚至还有一笔国外银行的存款。

    数目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程寒暮就是那种人，他永远能把手中的钱变得越来越多。

    “这些不用报税？”我把文件重新翻到第一页，遗嘱的复印件，的确是程寒暮的笔迹，比平时稍潦草一些，日期是一个多月前，签名的三个字依旧隽秀挺拔。我12岁的时候对着他的笔迹把这三个字练了一整天，结果发现我写的始终要比他丑一圈，只得作罢。

    “报税会有专门的会计师负责，这些我会办好。”童律师很快答道。

    很明显的不想跟我多谈，我只好耸肩：“那就委托童先生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不信任童先生的。”

    童律师额旁的青筋微凸了一下，脸上的职业化表情没什么变动：“李黍离小姐，我来的另一件重要事情是通知李小姐，程寒暮先生已经于昨天下午3点20分左右去世，我应该说一句深表遗憾，不过我看李小姐的状态，说不说可能都没有关系。”

    “说了也可以的，”我笑：“我没想到他还能活这么久，这倒是真挺遗憾的。”

    童律师额上的青筋又突一下：“李小姐，程寒暮先生是你的监护人！”

    “18岁之前是，18岁之后我是完全行为能力人。”我很快反驳，微笑。

    童律师僵住片刻，语气不好：“李小姐，我想如果是我的话，继承了这么一大笔遗产，会有心情去参加一下葬礼。”他从口袋里很快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递过：“地点还有时间。”

    我笑着接住：“我看到时候有没有空。”

    童律师再僵一次，径自收起公文包，抬腿。

    “童先生，”我微笑着叫住他：“可以告诉我死因吗？”

    略停了一刻之后：“心脏衰竭和大量肺出血引起的呼吸障碍，医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原因。”

    我点头：“我刚才看了一个电影。”

    童律师皱眉。

    “其中一个改邪归正的黑社会中了五枪死掉了，其中三枪都在心脏附近，看样子很像吐血吐死的。”我扣着下巴抬头：“他最后的状态，和那个黑社会差不多？”

    童律师转身，一直走向街道对面停着的汽车，钻进去，关门的声音很大，从前窗里看到他把方向盘抡成个大圈，汽车发出尖锐的嗞响，接着油门上来，绝尘而去。

    无奈的耸肩晃腿，我只不过是说了一部电影而已，这么生气干什么？

    夹着文件到“穆斯林的婚礼”里点了一份过油肉拌面解决午餐，接着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到12点。

    午休时间我从不看电脑，把那份文件随手丢到桌子上，扎进书桌的最底层抽屉里，翻了半天，终于从一大堆照片里抽出压得有些弯的一张。

    照片上穿着宽大白色睡衣的人，坐在一大片盛开的铃兰花旁，头放在躺椅的背上，透进温室的阳光照着他，玻璃拼合线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暧昧不明的阴影，阳光下的人眉宇舒展，闭着眼睛，面容很安详。他很年轻。

    程寒暮很年轻，他只比我大11岁，他在我10岁的时候收养我，那一年他也只有21岁。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14岁，刚刚拥有属于自己的第一架相机，鬼鬼祟祟的遛进午间阳光充足的花房，偷拍下程寒暮小憩的样子。我一直都认为程寒暮更适合白色，他穿白色的时候，脸上会少一些犀利的傲气，多一些清朗的温柔。

    25岁的程寒暮，遥远的午间时光，相机后14岁的我，12年之久的过去。

    我把那张照片用粘纸按在墙壁上的各种照片之间，在旁边用铅笔标上：lover。

    写完之后扔掉铅笔，一屁股堆在沙发里，开始睡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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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    狭窄的充满柴油味道的渔船底层，不断的颠簸，照在脸上的不连续的光线，潮湿的空气，嘈杂难懂的语言。

    甲板的门打开，面目模糊的男人，伸过来的粗壮手臂，尖叫，反抗，粗大的巴掌扇在脸上，嘴里的咸腥味道，耳朵里持续的轰鸣。

    不断落下来的拳头和脚，被人像抓小鸡一样的拎住胳膊和脚丢到岸上的黑暗房间里去。

    重复的殴打和训斥，霉烂的食物，各种不怀好意的面孔，暧昧的目光，在皮肤上游移的湿热手掌……

    最后无一例外的，会变成海一样的窒息，无边无际，直到睁开双眼。

    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我张开嘴大口喘息。

    沙发上方的空调依然在嗡嗡作响，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躺在沙发上努力盯着天花板调整呼吸，等待这一阵惊悸过去。

    被程寒暮收养的前一两年之内，我经常会做这样的噩梦，梦到我依然在那些人手中，被踢打，被咒骂，关在肮脏泛着臭味的房间中，等着□□得稍微听话一点丢给饥渴的嫖客。

    程寒暮是在南方沿海城市的一个码头上捡到我的，按他的话说，就是他下了船经过码头，从某堆货物的角落里突然跑出来一个矮瘦的人影，无比迅速的冲过去贴在他身上。

    那时候是我刚刚从那个地下的稚妓窝里逃出来，追来的人在身后咒骂着逼近，视野中只有离藏身之地不远的几个人匆匆走着，完全被恐惧控制，本能的冲向那几个人中的其中一个，死死抱住那个人。

    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在那几个人中，为什么我没有选上其他几个看上去更可靠的，而是毫不犹豫的冲向了走在中间，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昏倒的那个大少爷。

    但是在那一刻，我只知道抱住程寒暮，仿佛松开他我就会死。

    我抱的真是特别用力，后来那些追过来的人被闻风而至的巡警惊走，我还不肯送手，结果程寒暮气喘吁吁的拖着我连拉带拽地回到他的车上，惨白着脸说你再不松手我就昏倒了，我昏倒了别人肯定把你丢到海里去喂鲨鱼，我才稍微松开一点手。

    当然，后来我看科普书才明白并不是所有的海域里都有食人鲨。

    最初捡到我之后，程寒暮不是没有想过把我交给警方和政府处理，不过那时候我对于被贩卖前的记忆一片空白，除了胳膊上一个“李”字的刺青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我的身份，而且只要程寒暮一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会歇斯底里的号啕大哭。所以最后程寒暮只好用他父亲的名义领养了我，直到几年后他的父亲去世，程寒暮才正式成了我的监护人。

    刚被程寒暮领养的时候，我几乎没有说话的能力，只要睡觉，就会在噩梦里尖叫，精神性的呼吸困难，只有当程寒暮把我抱起来放到腿上搂住安慰时才会平静。

    也因为这个原因，我13岁之前，每天都和程寒暮睡在一起。

    到13岁那年，我有了初潮，那之后程寒暮才不再跟我同床。

    不过那会儿我也早就不再做那种噩梦了，从12岁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做过。

    逐渐回忆着，呼吸总算平静了下来，身上的冷汗也差不多被空调吹干了。

    这个午休真不愉快，我不是刚刚继承了一大笔足够我挥霍大半辈子的遗产，要做梦也该梦到躺在钱堆上打滚打到笑死，怎么又做了一个已经快要被遗忘的噩梦？

    耳朵边的电话铃“叮”的响起来，我条件反射的一巴掌拍在免提键上，隔着几千米的电话线和几米的空气，常文心的声音依然精气十足传出听筒：“谁叫你随便回人家邮件的？谁叫你回的？上线！快给我上线！”

    常文心是我整个学生时代唯一的同性好友，她爸爸是我的大学老师，大学四年我几乎天天在她家蹭饭吃，就差扛着铺盖去入她家的户口了。

    我连忙把话筒提起来，离耳朵半米：“我的大小姐，你小点声音我也不会敢不听你的话……”

    常文心根本不吃这一套，依旧吼道：“少给我贫嘴，快上线！”

    我不敢怠慢，举着话筒爬起来快手快脚的打开电脑。

    那边常文心快嘴快舌，已经把事情说出了个大概。

    她原来是在骂我早上回绝掉的一个委托。

    我干的是类似私人侦探之类的活计。

    大学毕业后，我懒得去找工作蹲办公室，就索性注册了一个执照，仗着大学时在某都市娱乐小报里跑腿历练出来的那点狗仔精神，干点帮富婆追踪老公的零活。原意不过是想图个自在，混个温饱。就在三四年前吧，我无意间接到了一个归国老华侨寻找一幅几十年前的老照片的活儿。

    说起来我这个人有点恋物癖，不但把自己那堆破烂抱得死紧，而且一旦有什么东西丢了，拼了命也要找回来。

    记得大学的时候，有次我不小心把一本用过的笔记本当作垃圾扔掉了，结果应是从学校追到市郊的垃圾场，一头扎在垃圾山里翻了几个小时给翻回来了。

    我一身臭气的抱着那个本子一路傻笑着回宿舍后，我们宿舍的姑娘们都以为我精神错乱了。

    根深蒂固的恋物本质一发作，简直就像爆发了小宇宙，那次我的工作做得快速高效的，激动地老华侨热泪盈眶，连连说从来没想到国内的私人侦探职业素养这么好，我就此得意了好一阵。

    可能是印象太深刻了，后来那位老华侨热心，又给我介绍了几宗类似的工作。

    人际传播的力量就是大，不知不觉地，有越来越多的人委托我寻找多年不见的失物，我在网上为自己的侦探所开的网站上，委托此类工作的帖子也多了起来。

    这么一两年之后，我在这个圈子里也算是有了点小名气，不知道是谁，封了一个“失物狩猎者”的名头给我，挺动漫也挺拉风的，我不反对。

    由于本身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懒人，我接受工作的时候一般都不和委托人见面，跟别人好听点就是互相信任，隔着网络交换资料联系。

    常文心作为我的死党之一，间或会介绍些熟人关照一下我的生意。

    我没想到那个委托人是她给介绍的，要不然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不敢回绝。

    连忙上线找到常文心说的那封邮件，我有气无力：“我的大小姐，女皇大人，这个委托找的是人……你明白我那点本事的，我又不恋人……”

    “是死人！”常文心快嘴快舌：“总之这个委托你一定要给我接着，你不接就是不给我面子！咱们一刀两断，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自己给我看着办！好了，我到公司了，不跟你说了。你快回邮件跟对方联系！就这样了，拜！”

    说完立刻挂电话，我连一句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听着电话里的“嘟——嘟——”愣一秒钟，只好重新去看那封邮件。

    发件人：suxiangying1456@

    发送时间：2007年10月7日 15:16:56

    收件人：lishulizhentansuo@

    阁下：

    欲委托寻找一位去世女性遗骨的下落，有意请回信详谈。

    Yours，苏

    那时候我一看，就觉得麻烦，立刻回绝了。

    现在……想起常文心发起火来柳眉倒竖，直径五米之内飙出无形气场的英姿。

    叹了一口气，重新回了信：

    发件人： lishulizhentansuo@

    发送时间：2007年10月8日 13:20:03

    收件人：suxiangying1456@

    苏：

    我现在不能确定，需要更多了解。

    李黍离

    不到一分钟，马上有一封新邮件回过来：

    发件人：suxiangying1456@

    发送时间：2007年10月8日 13:23:26

    收件人：lishulizhentansuo@

    李：

    请提供详细地址和邮编，资料会在一天之内寄到你手中。

    Yours,苏

    Ps:看过资料之后，你依然可以拒绝委托。

    微微的愣了一下，这个人，我还没说要接委托呢，回信已经是一幅笃定的口气了，末了才加上一句“依然可以拒绝”来表示我还是尊重你意见的。

    和程寒暮说话的风格颇有些像，他总是开口就给我一堆安排，最后才想起来这还是在民主国家，加一句：你也可以有别的意见。

    不会也是个颐指气使惯了的主吧？

    回信过去，先不说地址：

    发件人： lishulizhentansuo@

    发送时间：2007年10月8日 13:25:35

    收件人：suxiangying1456@

    苏：

    我可以得到的酬劳是多少？

    李

    信马上回过来：

    发件人：suxiangying1456@

    发送时间：2007年10月8日 13:28:17

    收件人：lishulizhentansuo@

    李：

    不会低于一般报酬。

    Yours，苏

    愣了一下，不低于一般报酬是个啥意思？不会让我干白工？还以为是个爽快的，没想到连私家侦探界先预付出差费用的规矩都不懂。

    算了，不纠缠了，反正有常文心在，估计不会好意思给太少。

    写了办公室的地址邮编回过去，等了一分钟，对方回复表示收到。

    接下来就要等资料寄过来了，现在已经是下午，就算再快，东西也得要明天才能寄来。

    因为作了噩梦，懒洋洋的不打想动，抓了一个靠垫塞到头底下，腿跷到电脑桌上，继续看片子。

    还是香港枪战片，一群群人精力旺盛的跑来跑去，子弹乱飞，死人乱蹦，不知道这次还看不看得到吐血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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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    时间回到很久以前的一个早上，我披头散发的拽着书包从房间里冲出来。

    跑过客厅，抓起桌上的蒋阿姨做的三鲜包塞到嘴里，一跳一跳的还在穿鞋。

    “豆浆。”路过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程寒暮时，他连头都不抬，指指餐桌上被我晾下的东西。

    我回头捞起透明的玻璃杯子，一通猛灌。

    再次经过程寒暮身旁时，我一反火急火燎的样子，停下来问他：“你知道吗？人死之后会去往哪里？”

    他随手翻着对开的大报纸，大半个脸都看不到：“哪里都不去。”

    我站到他脚边，接着说：“可是他们说有天堂还有地狱，有些人会上天堂，另一写人会下地狱。”

    他依旧不抬头：“没有天堂和地狱。”

    我站着不动，执拗的追问：“那阴间和轮回呢？不是说有下辈子吗？”

    他终于从报纸上移开目光，看我一眼：“那些也是没有的。”

    我还是问：“可是昨天我看书上说，人死之后会比活着的时候轻21克，这21克就是灵魂的重量，既然有灵魂，死了之后肯定要有个地方去吧？”

    他放下报纸，抬头看我，脸上有些被缠久了的无奈：“就算是真的，也没人能证明那就是灵魂。”

    我咬嘴唇，直直看他。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沮丧，他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什么都没有的，人死了，就是没有了，再也不见了。”

    那一刻他看向我的目光近似于温柔，说出的话却像往常一样，沉静到刻板。

    我其实同意他的话，一个人死了，就是这个人不在了，再也不见，就这么简单。

    在那个最终我迟到15分钟，被班主任臭批了一顿的早上，他逼我清醒地认识到了一个问题：人死之后，一切归于虚无。

    张开眼睛，阳光铺洒在静悄悄的车厢里，耳边是车轨单调的咣当声。

    动了动横在旁边座位上的背包，这种时候出门有个好处，火车上的人不大多，运气好的话，还可以一人独占一排座位，宽敞舒服很多。

    昨天接到装“死人”资料的包裹后，我就买了今天这张去D城的火车票。

    快递包里总共邮来两件东西，一份是一页打印出来的A4纸，一本旧日记本。

    A4纸里主要说明了三件事情，1、我需要寻找她尸骨的那位女性，生卒年份大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2、随同说明一起寄来的日记本是寻找她的唯一线索，3、只用追查出她的遗体下落，不一定非把遗体带回，就算完成了工作。

    第三点简直是废话，我给他查出一个死人的坟地已经够可以了，难道还要我挖开坟头把骨头刨给他？

    至于一同寄来的日记本，是一本很有些破旧的本子，二三十年前很常见的那种印着明星照片的软塑料皮本子，用线装订，红色的，因为时间久远，微微发黑。

    打开封皮看，第一页已经快要从棉线上脱落下来，斑驳着岁月痕迹的纸页上没写名字，只有一行秀丽字迹写就的地址：D县城关镇北街村6队5号。

    很明显的，这是80年代之前按生产队归属划分出来的地址，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别说那个6队早就不复存在，就连“城关镇北街村”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次名字，再加上街道也可能早就翻新扩建的面目全非，这个20多年前的老地址里究竟住着谁，说不准要费一番工夫去找。不过说起来这个D城，我原来还真路过了一次，印象中是个一面靠山，空气干净的小城。

    窗外中部地区特有的广袤秀丽风景不停的闪过，现在是下午3点钟左右，火车如果不晚点的话，会在晚上7点钟到达这个省份的省会，从那里转乘大巴到不通火车的D城，估计要用两个小时，顺利点，今天晚上就能在D城的宾馆里痛痛快快的洗个热水澡睡觉了。

    火车咣咣的驶进一个过路的车站，这个站比较大，车厢里开始热闹起来，旅客托着行李上上下下。

    手习惯的摸到口袋里，这才想起来车厢内不准抽烟。

    我在家的时候不抽烟，每次出门的旅途中，却会抽些。

    还在考虑着要不要等到待会儿火车开了，到车厢连接处去抽两支，耳边就响起一个很偎贴的声音：“对不起，打搅一下，这个好像是我的座位。”

    我把落在地板上的目光顺着一双棕色的登山鞋，一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淡蓝的衬衫半敞，落到半蓬的亚麻色碎发下那张礼貌的笑脸上。

    脑袋中依次冒出：帅哥，很年轻的帅哥，很年轻笑起来很阳光的帅哥，很年轻的、笑起来很阳光并且气质干净手指修长宽肩细腰绝对有4块以上腹肌的帅哥……

    打住无休止打量下去的欲望，我笑笑，把放在那个座位上的背包拖过来，放在旁边另一个空位上，伸手作了一个手势：“请坐。”

    帅哥笑了一下，看一眼除了我这里之外，两排都空着座位，可能也是觉得自己太拘泥座位号码了，露齿笑了一下，放下手上的行李，还是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一眼扫到他手里不小的相机包，笑了笑：“专业？”

    “票友。”他笑了起来，浅褐的眼睛眯起来，深邃之外更多的是明朗，“你好，我叫舒桐，舒展的舒，梧桐的桐，要到D城去，旅途愉快。”

    灿烂耀眼抵过地中海的阳光，这阵势叫我怎么抵抗得了，笑着先伸出手去：“李黍离，木子李，彼黍离离的黍离，也是到D城去，相处愉快。”

    “好名字，”伸手和我轻轻相握，他低头微笑，“很高兴认识。”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程寒暮给的名字，这么彷徨凄清的意境，还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真诚的说好。

    “谢谢。”我笑着道谢。

    原本空荡的车厢进来了不少旅客，对面坐上了一个带着小孩的夫妇，奶瓶和零食堆满桌子，大包的行李塞在座位之间。空间顿时逼仄起来。

    如果是从来没有乘火车旅行过的人，可能还会对这种交通工具产生过幻想，比如我，我从小就一直认为火车轨道的尽头一定会是一个花园一样美丽的地方。

    可惜程寒暮绝对不会挤火车，他连机票，都不买头等舱之外的。

    所以我平生第一次坐火车，是在十八岁那年拿着通知书去大学报到的时候。扛着三十多公斤重的行李，一个人挤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途中赶上列车换车厢打乱了座号，我从一节车厢上扛着东西慌慌张张的跑下来，再接着跑上另一节车厢，在车厢的连接处蹲了六个小时。那之后半年，我一想到火车厕所里那种潮潮的腥臊味道，就想吐。

    可能是想到了不愉快的经历，我的眉毛不由自主的皱起来。

    “我们换一下座位吧。”耳边响起一个悦耳的低沉声音，舒桐站起来，笑着看我。

    我愣了一下：由于那包塞在桌子底下的东西，我的这个位置已经根本伸不开腿了，坐在这里久了，一定挤得脚麻。反倒是舒桐那里，要宽敞舒服很多。

    “我比较喜欢坐在窗子边。”舒桐笑着补充了一下。

    “好的。”我也笑起来，站起来和他换座位。

    “对了，”坐好了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晃晃，“现在是旅游季节，D城的酒店很紧张，我有熟人在那里，要不要我先帮你订个房间？”

    “万分感谢。”舒桐笑。

    接下来十分自然的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开始攀谈。最后索性在下了火车之后，又一起买了去D城的大巴票。

    短短的旅途里，也能相互了解很多东西。晚上一同到宾馆住下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舒桐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设计师，这次来D城的目的是休假放松，顺便拍一拍D城风景区著名的红叶。舒桐也知道了我是个小私人侦探，那个我所谓的在D城的熟人，就是一个我曾经的顾客，只是那个顾客碰巧就是我们住的这家四星级宾馆的总经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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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    “黍离！黍离！”

    ……

    那是十三岁的时候，程寒暮从学校追里出来，一路跑着叫我。

    那个年纪的小孩子，谁没有一点自以为是的骄傲？

    当时正上初二，课间操后趴在课桌上打盹，被恰好进班的班主任看到，训斥了两句，于是就愤怒了。认为非上课时间他管什么，拍桌子跟老师就扛上了。吵了几句之后，索性潇洒的拂袖而去，还挺英雄得把教室的门摔得山响。

    结果很自然的，被停课，勒令叫家长。

    只觉得委屈，凭什么我连在自己的课桌上趴一趴的权利都没有，还是在下课时间。

    而且班主任说的话实在难听，开口就是一句“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校服还穿不整齐。”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就算脸皮厚，我可是个女生！

    等程寒暮急匆匆赶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教导室里关了快2个小时了，拧劲儿上来了，死活不写检查。

    班主任开始还气得脸通红，后来居然哭笑不得起来，一圈老师围着我一个人，个个一脸无可奈何，我只坐在教导室正中的凳子上翻白眼。

    正僵着，外面传来喧哗，教导室的门打开，程寒暮和校长一边谈着话，一边互相让着走了进来。

    程寒暮还是一身不变的银黑色西装，声音低沉，虽然带着微笑，眉宇间却依旧是冷的。

    除了初见的那次，第一次看到他之后这么激动，我立刻就站起来，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

    程寒暮只是看了我一眼，就抬头向校长笑着：“黍离这孩子，又给您添麻烦了。”

    我一下愣住，见到他，以为总算有人替我主持正义，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校长是个一贯和善的老教育工作者，笑：“小程客气了，孩子们嘛，都是这样。”说着笑眯眯的摸了摸我的头顶，“黍离也不要太淘气了，要不然你舅舅身体不好，还总风风火火的往咱们学校跑，还不把他累坏了？”程寒暮在户口本上，身份是我的舅舅。

    也许是因为老校长和蔼的声音，我瞬间红了眼眶。

    程寒暮也不低头看我：“还不快点向老师道歉。”语调冷，还带着责备。

    本以为就算所有的人都说我不对，他还是会站在我这一边，谁知道他却不分青红皂白的让我道歉。

    眼泪就要下来，我却扬起了头：“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程寒暮只是微微皱了眉，随即冷冷地重复：“道歉。”

    四周老师们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脸上，我只觉得羞耻到死，狠狠瞪着前方，毫不犹豫甩开他的胳膊，就跑了出去。

    一口气从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冲到校门口，还是不停下。

    我也没想过要跑到哪里去，只是想着跑越远越好。

    边跑，还边忍不住想，谁会来追我？

    程寒暮大概是不会了，他连走路都不怎么快，每次都是那种轻轻缓缓的步伐，脾气急躁一点的人散步，也比他走得快。

    跑了一会儿我就刻意放慢脚步，竟然听到后面有一个跟得不远的脚步声。

    见到我的脚步慢下来，那个人开始叫，是程寒暮的声音：“黍离！黍离！黍离……”

    我没回头，咬牙又加快速度往前冲一段，接着才停下来转身。

    程寒暮果然被我拉下很远一段，他看我停下，就放缓步伐，慢慢走过来。

    额上有汗，脸色也不怎么好，他站住后的第一句话还是：“去向老师道歉。”

    “不道歉！”我扬头，叉开腿做出要跑的架势，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他低头仔细的看着我，沉默了有一会儿，才说：“不道歉就不道歉吧……”

    我只等他再教训一句，就撒腿再跑，都拉出去一半儿腿了，这时候僵住，姿势活像蹲马步。

    他又盯着我的怪异姿势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轻皱了眉头：“怎么能在大街上乱跑？”

    又开始说教了！

    我“哼”了一声表示我的不屑，刚才他不也跑了？而且，我跟老师顶嘴，有一大半原因是烦班主任管教我言行的样子，在家里一个程寒暮管还不够，学校里居然也有人管我。

    不过他既然都说不用道歉了，我就表达一下我的宽宏大量，收回马步，站到他身边一点，表示我已经不计前嫌，不会再跑了。

    小陈叔这时已经把程寒暮的那辆黑色的沃尔沃开了过来，开了车门下来就是一阵大呼小叫，内容不外乎程寒暮怎么能做这么剧烈的运动，要是发病了怎么办等等……

    什么剧烈运动？400米都不到，我才不信程寒暮这样都能发病。侧了脸去看他。

    果然，他只是说了句：“没关系。”就抬腿准备上车，经过我身边时，还又皱了眉，“校服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我十分得意，跟在他身后，猫腰钻到车里，迫不及待的扯起衣领向他炫耀，“很帅吧，我自己系的哦。”

    我们学校夏天的校服是蓝条纹的短袖，女生还给配了一个难看要死的蓝色蝴蝶结，我索性把蝴蝶结拆了，自己照着程寒暮领带的样子系了系，自以为相当帅气。这也是我们班主任说我校服都没穿好的时候，我生气的原因，诬蔑我的创造！

    程寒暮皱着眉看了两圈，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眉头几乎都没展开过：“解下来。”

    我怎么肯解？冲他噜噜的吐舌头，口水四溅，得意地看他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很多。

    小陈叔把车开起来的时候，程寒暮慢悠悠的：“今天跟我回家写检查，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向老师道歉。”

    于是车上就开始充斥我要跳车的宣言。

    其实那次闹出来的事，在我中学生涯的众多光辉事迹中，根本不算什么。之所以被我记下来的，是因为那天晚上，程寒暮真的在我的书桌旁坐了近4个小时，硬是逼我写完了那份2000字的检查。并且第二天早上提前了一个小时，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押着我到学校里，看着我向我们班主任道歉。

    来到D城的第一天早上，我一直睡到很晚才起床。

    爬起来挠了挠睡成鸡窝一样的头发，拉开窗帘，对着宾馆风景很好，一眼就可以看到不远处山峰的后院，发了几分钟呆以后，这才想起来：这家酒店提供早餐的时限，是九点钟……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乖孩子，但是每天早晨必吃早餐的习惯，却是根深蒂固的。

    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手表，差不多快十点钟了。

    叹了一口气，只好梳洗整齐，出去在附近觅食。

    刚打开门，就看到面前有一个身影正巧晃晃地从面前经过。看到我有些愣地站在门口，他笑笑停下，摘下一边耳机，冲我挥手：“早啊，这么巧。”

    “是啊，好巧，”我早晨刚起床时反应就是慢半拍，连忙笑着打招呼：“刚起床？”

    “是啊，”舒桐也笑，“好像过了早餐时间，一起出去？”

    “好啊。”我拉上房门，“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吃店早餐很不错。”

    距离宾馆正门不到100米的地方就是当地著名的饮食街。

    拉着舒桐来到那家这个时段生意还很不错的小吃店，挤在一群当地人中吃了特色的糊辣汤和发面油条。汤很鲜辣，油条酥脆，两个人都吃得相当满足。

    出门一看时间，居然已经有十点半钟了。

    我不准备再回宾馆，就笑着向舒桐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指指自己肩上的大背包，笑：“准备去看三仙山的红叶。”

    三仙山我知道，的确是以红叶闻名，不过离市区有一段距离，风景区内本身的山路也长，一旦上山，没有五六个小时是下不来的，舒桐出发的又晚，等回来的时候恐怕已经是夜里。

    我笑：“我去办点事情，祝你一路顺风，晚上见。”

    他也笑：“谢谢，晚上见。”

    拦了辆车和舒桐挥手告别，接下来的半天，我都不停的在不大的小城里奔波。

    查找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只有一个二十年前地址留下的死者，毕竟不是容易的事情，要不然别人也不会托付给专业的侦探所。

    在各个机关单位间穿梭，几乎连最后一点可以用的关系都用上，我才勉强从D市城市建设局的旧档案里，查出了那个城关镇北街村6队5号大体是在什么位置。

    匆匆又打车过去一看，顿时泄气，那曾经是民房的一大片区域，因为紧邻的风景区，早就被市政府改建成了一大片停车场，巨大的场地当中，还有一组新建好的标志雕像：几个雄姿勃发的持棍武僧。

    抓着背包面对这片被秋日的阳光照耀得无比空荡的广场，我简直有点欲哭无泪。

    如果原址是改建成了新的居民小区，那么到小区里打听一下，说不定还能遇到个把这个地区的老居民，从那里得到点消息。现在这么干脆，给了我方圆一千米内场光地净的野地……周围连个摆摊的小贩都没有……

    叹了口气回头，这倒好，连我来时坐的那辆的士，也拉到两个刚从风景区回来的旅客，转头向市区绝尘而去。

    被太阳晒得有些头晕，四周打量了一下，看起来短时间内也没有的士会经过的样子。我掂量了掂量，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不知不觉，居然已经是下午3点多钟。

    想起来上次到D城时，因为时间紧，居然没有逛这个风景区密布的旅游城市里的任何景点，实在有些吃亏。反正折腾到下午，今天是不会再有什么进展了，决定还是不要继续傻站在这里等车，顺便去停车场那端的风景区散散心。

    早上的那点牛肉汤和油条早就被消化得一干二净了，今天天气又有点反热，顶着个大太阳穿过那个大得离谱的停车场，我也出了一身汗。

    幸亏穿过马路和桥，马上就是绿树成荫的景区。

    这个景点是一座保存了上千年的宋代书院，背靠山峰，青砖青瓦掩映在高大茂密的树木之后，远远就看到木制的牌坊上四个 “高山仰止”的黑字，颇有些庄严肃穆的意思。

    现在不算旅游旺季，这里也不是中心景区，因此游客很少。

    抱着一丝希望，我转到景区大门旁几个纪念品商店里问了一下，果然几个店主都是近两年才来到附近做生意的，对这片原来的情况不了解。

    索性拿着新买来的两件小纪念品，跑到售票处买了张景区门票。

    不知道这个景区是出于什么想法，给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穿了儒生装，连蝉翼帽和皂靴一起，全套武装。

    看现代人在光天化日下穿出这种电视剧里才会看到的服装，我暗暗觉得有些好笑，也还是拿出手机对着他们连拍了几张。

    大概是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门口那两个工作人员检过我的票，和善的介绍说景区里面有提供类似的服装拍照留念，如果有兴趣，可以去拍一下。

    我笑着摇摇手走进去。

    景区内比门外更加清幽阴凉，到处是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花草。我反正也是打发时间，就信步四处地走。

    说是已经有一千年以上的历史，这里的房屋最多也就是明清时代的建筑，还有很多现代维护的痕迹，只有两个长满青苔的碑石和几株古树，的确是唐宋遗物。

    在不大的庭院内慢慢走着，四周很静，除了鸟雀的叽喳，还能听见隐约的水声，大概是附近有什么溪流。偶尔有几个零散的游客从身边走过，也都没有大声喧哗。

    不知不觉的，刚才的疲劳和焦躁都渐渐消散不见，连吹到身上的秋风，也有了点清爽宜人的意思。

    逛了一会儿，我买了瓶饮料，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看四周灌木丛里藏着麻雀实在是多，就从包里拿出盒饼干打开，把碎屑撒到地上逗它们。

    那些麻雀也不怕生，试探了几次，就有几只胆大的跑出来啄食，圆胖胖的样子，还不时瞪着圆圆的小眼睛警戒地看我。

    身上的恶劣本性暴露出来，我忍不住扮了个十分凶恶的鬼脸，顺带跺了下脚。

    有些被吓到，地上的麻雀扑棱扑棱飞远了一些，探着小脑袋四下乱看，十分不明白状况的样子。我在一边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儿，麻雀们可能没发现什么危险，重新又大胆的跳回来继续啄饼干屑。

    等它们放松下来，我再做鬼脸跺脚。如是几次，有点不亦乐乎。

    正逗鸟逗得专注，耳边就传来很轻的“嘁咔”。

    一转头，正看到一架对着我的长镜头相机，舒桐从相机后闪出来，站起来拍拍裤腿，一脸笑容：“玩儿的高兴？”

    “啊？”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他，我有些惊讶，“你没去三仙山？”

    “时间有点晚，找不到肯去那边的车，所以今天就先在附近转转看了。”舒桐笑着走过来，坐在我身旁的另一个石凳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事情办得不顺利？”

    “是啊。”我大大叹了口气，“大海捞针，捞得还是一根二十年前的针，真够头疼。”

    他笑：“或许明天就有线索了，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我也笑了：“说得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有些时候急不得的。” 他点点头，有些严肃的，“你跟这些小朋友玩儿了多久了？”

    “啊？”我又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麻雀，立刻笑得出声，“不是很久，不是很久……”

    “那就是还算久了？”他也笑起来，“中午吃饭了没有？我请客吧，宾馆的事还没有谢你。”

    我连忙客气：“谢什么啊，我也没帮什么忙。”

    “那么低的折扣，不是所有客人都可以享受到吧。”他笑着看我，“况且，我没有说请你吃大餐吧……街边的面摊？”

    他随便的态度倒让我觉得自己有些见外了，笑起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肚子还真感觉饿了，“我想问那个面摊在哪儿……”

    舒桐笑：“嗯，正好我也饿了。”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把手伸过来，“我们走吧？”

    微低着头，他嘴角有涟漪一样的笑纹，眼睛很亮。

    我怔了一下，有点愣。

    看我不动，他又“哧”一声笑了出来，弯下腰来，自己拿起被我放在脚边的大包：“走了，找面摊去啦……”

    我这才醒悟过来他伸手不是要来拉我的手而是想要帮我提包，有些尴尬的也站起来，掩饰的笑：“饿得脑子有些短路。”

    他笑笑没说什么。

    我还是尴尬的笑，先走了几步，听到他在身后笑着低声说了句什么，不由回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笑着追上我的脚步，“只是在想这个女孩子好像很会发呆。”

    “唉！”我马上声明，“请不要用这么□□的称呼，我是女人。”

    舒桐当然不会真的请我吃路边摊，两个人从景区回来，因为都有些累，就在宾馆的餐厅里点了几个特色菜，吃完后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时间还早，倒在床上拿着遥控器乱换了一会儿台，不是古装就是民国，广告也比节目好看点。最后索性关了电视，爬起来翻出那本日记，打开来浏览里面的内容，看能不能找出点线索。

    幸亏里面的笔迹很工整，所以就算过了二十多年，用圆珠笔写就的日记还很清晰。

    本子我是早就大概看过了，记录的都是些日常生活的琐事，从内容上勉强可以推断出日记本的主人是个结过婚的少妇，生育有一个孩子，笔触相当枯燥，我就没有多看。

    今天一页一页的仔细阅读，一直看到近一半的地方，我还真找到了点值得注意的东西，日期是6月23日，在例行记录了几句当日生产队有什么安排，做了什么工作之后，在那天的末尾，又加了一句话：洪文来找我了，我说我不想见他。

    洪文是谁？明显不是她的丈夫，听这句话的意思，似乎这个人和她的关系又不普通。

    婚外恋？在那个年代可是有点惊世骇俗。一女两男，典型的言情剧套路啊。

    对这这句话很是意淫了一下，差点想出一部琼瑶奶奶风格的缠绵大戏。

    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居然已经不知不觉给我看了2个多小时，现在已经快要8点钟了。

    给那一页做好记号，放下日记本，去浴室洗澡。

    就要开始洗的时候才发现洗手台上没有放棉签。我有在洗澡后用棉签清理耳朵的习惯，如果不做，就会觉得很不舒服，因此每次出门都会自己带。这次也碰巧，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忘了顺便带上一包。

    还是管楼层的服务员要吧。

    我一直都懒得用内线电话，就打开房门，左右一看，正巧看到有个服务员推着车子停在楼道口，连忙挥了挥手跑过去。

    从服务员那里拿了棉签转身回房间，我不经意的一瞥，正好看到走廊尽头舒桐的房间门开着，一个黑色西装的背影在门口一闪，走了进去，房门很快关上。

    舒桐今天穿的是灰色运动衫，他应该没有在房间内穿正装的怪癖吧？既然那个人不是他，我也没听说过他在本地有什么熟人啊？

    想了一想，我跟舒桐虽然相处的挺愉快，不过毕竟认识了才不久，不好揣测别人太多私事。

    或许是在宾馆内碰巧遇到的什么朋友吧。

    回房间关上门，我开始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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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    我喜欢偷看程寒暮洗澡。

    常常写作业写到烦了，就侧着耳朵听隔壁房间的动静，一旦听到有哗哗的水声，立刻蹿起来跑过去，把脸直接贴在浴室的玻璃门上，直勾勾往里面看。

    程寒暮通常都不理会我，反正还有浴帘，而且雾气蒸腾的，我也不会看到什么。

    不过不巧有一次我动作太快，扑过去得太早，把眼睛巴巴对上玻璃门上的时候，程寒暮只是刚打开水龙头放水，浴帘也还没拉上。

    我的脸贴在玻璃上，正对着他的腰。

    眼前的人影只闪了一下，下一秒程寒暮就利索得拉上浴帘，紧接着浴室的门“呼”得一下打开，我被揪着耳朵提起来。

    程寒暮已经裹好了长过膝盖的浴衣，不由分说，把我连揪带提甩到床上，脸色气得发红：“李黍离！你到底是不是女孩子？”

    我捂着耳朵疼得连连大叫：“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不能看了？”嘴巴再毒，脸色再冷，这还是程寒暮第一次对我动手，简直有些伤心，我不服气地喊，“你性别歧视！”

    “不懂不要乱用词！”程寒暮真的气得有些头晕了，居然来反驳我，“还性别歧视！这有什么逻辑联系！胡闹！”

    “啊？不是性别歧视？那是什么？”我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李黍离！”揉揉额角，毕竟是对付我的经验丰富，程寒暮马上就恢复正常状态，不客气地指着门外，“耍活宝时间到此为止，给我站到走廊里去，不到十点钟不准回房间！”

    他认真起来就不好玩儿了，我吐吐舌头：“可不可以站到九点半，我作业还没写完。”

    “九点四十五。”他口气严厉，转身就走，不准备继续跟我磨。

    “九点四十五就九点四十五……”我小声嘀咕着爬下床，瞄到程寒暮腰间那根松松系着的腰带，玩心又起，跳起来追着想解下来。

    没想到跳下床时不小心踩到落地的床罩，脸朝下就跌了出去。

    正朝前走的程寒暮听到动静连忙转过身来，却没来得及用手接我，我的头撞到他的肚子上，两个人都跌到了地毯上。

    顾不上撞得有点疼的膝盖，我快速抬头去看程寒暮，他摔得比我狼狈，侧身躺在地毯上，低头没动。

    吓得几乎要“哇”一声哭出来，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慌着抱住他的脖子，声音带哭腔：“舅舅，舅舅……”

    “放手……”他终于说话，一手推开我，手肘撑地坐起来，气喘得有些急，脸色却还好，盯着我，很有些咬牙切齿，“给我站够到十点整！”

    我愣愣的，眼角还带着没掉出的泪花，表情已经垮下来，比刚才惨痛十倍：“你说话不算数！”

    “那是刚才，”他一点不买我的账，“你是一犯再犯，没有罚你站两晚上已经好了。”他边说边扶着旁边的沙发站起来，“不要以为我不知知道你跳下来是想干什么的。”

    说起来这好像不是我第一次趁他转身之后偷偷去解他浴衣上的腰带了。谁让他这件丝质浴衣上的腰带超好解，一拉就掉。

    被发现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站就站，有什么了不起！小气鬼！体罚狂！”

    “再多说一句，十点半。”他一手揉着大概还是被我撞疼了的腰腹，轻轻松松一句话堵过来。

    我只好翻白眼，用手在嘴巴前一划，做出一个扯拉链的动作，表示我会闭嘴。

    门口听到这边吵闹赶过来蒋阿姨看到没出什么事儿，松了口气的同时，略带责备地看我：“小离又跟你舅舅闹了？”

    我扬扬头，指指嘴上那个并不存在的“拉链”，跑到走廊里悠悠晃晃，东摸西摸的“罚站”。

    记忆中，那晚可能是真的站到了十点钟吧。因为通常都会在我罚站中途出现，表情平淡的斜我一眼，说上一句：“今天就到这儿了吧。”再一路去书房里取一个他并不需要的记事本或者自动笔的程寒暮，那天并没有从房间里再出来。

    或许跟撞得那一下也有关系，那晚他胃疼了一个晚上，接着就被送到医院输了几天液。

    我已经习惯了这些。

    跟程寒暮共同度过的那几年，他似乎总在生病，除了先天的心脏病之外，胃和肺也不太好。我都有两次在家长会上坦然递给老师一张他签名的假条，说我舅舅住院了不能来。

    这样一个监护人，怎么看都没什么安全感的样子。后来上大学之后，我从来不告诉别人，我是被一个有心脏病的男人养大的。

    不过，我仿佛也不算一个怎么好的被监护人，不但成年后就再也没有回去看过一眼，而且好像在只有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猥亵自己的监护人。

    闭上眼睛仔细的回忆那个我第一次见到程寒暮裸体的晚上，首先浮上心头的，是那个我抱住他脖子的刹那，慌乱无助的感觉。慌乱得世界都将离我远去一样……我还是害怕，如果没有人来依靠了，我该怎么办。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毕竟还是软弱。

    其次浮上来的，是程寒暮身上那种淡淡的、带着木叶清香的味道，最初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那两年，我每晚都是伴着这种味道入睡，然后在梦中，会梦到碧绿的草原和茂密的森林。

    至于浴室里那短暂的一眼，我其实真的还没来及看出什么。况且一个十四岁的被保护过度的女孩子，虽然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懂得像别人想像的那么多。

    我只是看到了程寒暮而已，程寒暮，就是程寒暮。

    上床之后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我爬起床的时候，颇有些神清气爽，而且赶上了早餐时间。

    捡好了东西，我端着托盘走到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笑着向对面的人打招呼：“今天好早啊。”

    舒桐慢悠悠晃着自己的牛奶杯，笑：“哎呀，今天又碰到了。”

    “可不是吗？”我也笑：“证明我们有缘分。”

    不管怎么看，舒桐都是一个很让人舒服的人，举止随意，却绝不显得没有教养，言谈有趣，又不会过分轻浮，再加上阳光帅气的外表，和这种人相处，绝对是种享受。

    两个人气氛融洽的吃早饭，趁着间隙，我还是问出疑问：“昨天晚上，我好像看到有人从你房间里出来，碰到朋友了？”

    “啊？”他十分疑惑的皱眉，“有人吗？黍离你看错了吧，我回房间就光顾着闷头看球赛了。”

    他既然这样回避，我只好笑笑：“或许是从对面房间出来的，我也只看到有人从那边过来而已。”岔开话题，“今天要去三仙山？”

    “是啊，”他笑着，“未来几天好像只有今天最适合拍照，不能等你办好事情一起去了。”

    “这也行啊，今天就当你是去探路，”我笑着打趣，“探好了再带我去。”

    “好啊，”他忽然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笑笑地答应，“就这么说定了。我可是十分高兴能为你探路。”

    五分戏谑，还有五分认真，虽然知道他很可能只是在客套和打趣，联想到昨天在书院里时，他在我身后那句带着宠溺的低叹，我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快了点，脸上烧了一下，笑：“那我就不客气了，盛情难却啊。”

    他还是笑，亮亮的眼睛定定看着我：“不用却，完全不用却……”

    接下来空闲时间，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天，这会儿倒是都客气矜持起来了，天气股票台湾“大选”全球环境，只差没有升华到尼采和黑格尔。

    吃完饭舒桐拎着全套装备出门，我却回到了房间。

    把带来的笔记本打开联网，我翻出一个邮箱，飞快打出一封邮件发送：

    发件人：李黍离侦探所

    发送时间：2007年10月12日 09:45:24

    收件人：苏翔英

    苏：

    调查艰难，希望你能将手中掌握的所有线索提供出来。

    李黍离

    前几天接到包裹之后，我就觉得对方似乎是保留了什么内容，因为我得到的内容实在是太少，除了一个指出大概方位的日记本和死者所处的年代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线索。虽然我一直持有着决不打听主顾不愿透露的内容的原则。但是关系到确保委托完成的基本内容，我还是会要求知道的。

    这个委托，就我来看，对方已经是隐瞒了太多的东西，甚至达到了阻碍调查的地步。

    我不相信有什么人会闲到花大笔金钱去寻找一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死人的尸骨。

    对方似乎在线，等了不到几分钟，就有一封新邮件回过来：

    发件人：苏翔英

    发送时间：2007年10月12日 09:52:11

    收件人：李黍离侦探所

    李：

    抱歉我不能告知更多，日记本是我能拿出的所有线索。

    Yours，苏

    微微有点冒火，我压了一下，再发过去一封：

    发件人：李黍离侦探所

    发送时间：2007年10月12日 09:55:44

    收件人：苏翔英

    苏：

    我没有刺探隐私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尽量配合。

    李

    邮件再次很快回过来：

    发件人：苏翔英

    发送时间：2007年10月12日 09:58:51

    收件人：李黍离侦探所

    李：

    无可奉告，抱歉。

    Yours，苏

    盯着屏幕上的那六个字，我气得直想捶键盘。最烦这种总觉得自己最大的主顾。他老人家动动嘴皮子，别人就得辛辛苦苦爬上火车飞机，晃荡几个十几个小时跑到外地去，问个稍微敏感点的问题就觉得你冒犯了他个人隐私，事情稍微延点就觉得你光拿钱不干活——这也是后来我再也不接那种给疑似更年期的贵妇追踪她有外遇的丈夫的工作的原因。

    这次这个姓苏的家伙那种命令的口气，从一开始就没给我好感，如果不是常文心的面子，我现在绝对不可能困兽一样闷在D城这个酒店里。

    立刻觉得这趟出行的感觉糟糕透顶，那个莫名其妙，20年前的陈旧恋爱故事本来就不能激起我的兴趣，再加上这个一口新闻发言人腔调多说一句话仿佛就能死的主顾，想也不想，我就发过去邮件：

    发件人：李黍离侦探所

    发送时间：2007年10月12日 10:03:47

    收件人：苏翔英

    苏：

    那么很遗憾，我不能胜任你委托的工作，我们的合作关系到此结束。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把资料寄回到你手中。

    李

    从委托开始到现在，我还没拿他一分钱，差旅费我也不打算管他要，只当自己倒霉。这事儿报给警察局处理我都没有一点责任，他如果还敢叽叽歪歪说什么，我也不打算再跟他客气。

    信发出后就关了MSN，合上笔记本。

    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有中途中断委托的事情发生，但心里还是会不痛快。而且这次还要跟常文心解释，只怕是少不了要挨她顿骂了。

    有点郁闷地倒在床上，桌上的电话突然催命一样响了起来，惊得我连忙跳过去抓起来看。

    幸亏不是常文心，号码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新号。平静了一下心绪，我接起电话：“你好，李黍离。”

    对面意外的沉默了一阵，接着一个清甜的女声才响起：“李小姐您好，我是苏先生的私人秘书，有些事情在邮件里可能说不清楚，所以由我来为您口头解释一下。”

    苏先生？苏翔英？我刚下了线电话就过来了，速度还真快，我只好说：“麻烦了，我会听你的说法。”

    “是这样的。”那个甜甜的女声继续说，毕竟是专业的秘书，表达很清晰，“几天前寄到李小姐手中的那个日记本其实是苏先生一位长辈的遗物。苏先生的那位长辈在不久前患病去世，遗嘱里注明把这本日记留给了苏先生。在老人家去世前，苏先生曾经听老人家提起过那本日记的主人。知道对于老人家来说，这个去世多年的女子是一生都不能忘怀的人。所以苏先生拿到了这本日记之后，就想通过日记和他隐约了解到的那些信息，找到当年这个日记本主人的墓地。虽然已经不能再做什么，至少也算是圆了老人家一个遗愿。”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日记本和我们提供给李小姐的那些信息已经是我们所知的全部。没有对李小姐解释清楚，是我们的不对。我们对李小姐一直都十分地信任和期待，希望李小姐能够再考虑一下委托的事情。”

    别人都这么诚恳有礼的说了，我也不好再拿架子：“谢谢你为我解释。但是现在这种状况，我不能保证我一定能找到墓地。”

    “这个没有关系，不管最终有没有结果，李小姐的报酬都会照付。”那边很痛快地回答。

    话说到这一步，我真没什么好说了：“好吧，我尽力。”

    “太好了，”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我替苏先生感谢李小姐。”

    “不用客气，”说着我多了句嘴，“对不起请问，这些话苏先生为什么不亲口对我讲？”说完就有点后悔了，不亲口讲当然是因为想起过世的长辈会伤心了，何况让秘书说也省劲儿很多。

    没想到电话那边再次沉默了，仿佛是请示了一下，隔了一会儿，那个女秘书甜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真不好意思，苏先生身体有些不舒服，不太方便接听电话，实在抱歉。”

    我立刻觉得更不好意思：“没关系没关系，没有关系。”

    客套了几句挂了电话，坐在床头看了看那本被我放在一边的旧日记本。看来未来几天，不可避免的还要继续跟它相处下去了。

    叹了口气，还是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昨天晚上翻了一会儿就给那千篇一律的流水帐日记催到床上睡去了，因此除了那个“洪文”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线索。

    现在想想也不能光怪别人提供的资料少，这次出来，我的确也是没什么干劲儿，基本工作都没做好。

    沉下心，拿出当初研究考前小条的尽头，把日记本从头到尾，一行一行一个一个字拿出来仔细看了。

    这么一来一整天就没出宾馆，中午就在宾馆内的风味餐厅里随便点了两个菜塞饱肚子，下午就又坐到了书桌前。

    奇异的是，整整一天，把功夫做足，竟然再也没有从日记中找到第二个明显的线索。

    这个记日记的女子，在古代绝对应该去写史书：看起来写了很多，其实都是废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扭亮书桌前的台灯，盯着面前翻了很多遍的发黄日记本，开始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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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    高中时我曾写过日记，不是写给老师检查的那种，是那个年龄的小女生都会写的那种偷偷捂着谁也不给看的日记。

    我绝对不用那种表面洒了几层金粉，内纸做成怀旧效果，侧面还挂着一个一拽就散架的密码锁的本子，一看就知道那日记本的主人除了特别没品味之外，还特别的幼稚。

    我都偷偷拿程寒暮用的那种黑色软皮的商务笔记本，大内页里一片素净，除了浅浅的格子和页眉简约高尚的斜体英文之外，没有任何的图案和花纹。最重要的，这种本子耐脏耐揉，不管是塞在书包里，还是塞在桌斗里、窗台夹缝里、花盆下面，被子里、枕头下、鞋盒里……拿出来一擦，照样干净整齐，里面雪白的纸片跟新的一样。

    我通常在晚上做完作业之后，把本子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确保周围没人后，匆匆写上几句，接着合上本子，再放到书包里，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就背着去学校。碰到周末和放假外出，不方便把书包带在身边时，就把本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找个短期之内不会有人碰的地方藏起来。

    这种地下活动我在偷偷进行了两年，从高一到高二下半学期，不但程寒暮不知道，连蒋阿姨打扫卫生的时候都没有发现过，让我很是得意。

    不过所谓智者千虑，终有一失……某天我昏昏噩噩写完当天日记之后，把本子忘在了书桌上，第二天也没有想起来，直接就拖着书包上学去了。

    其实只是忘在了家里也没什么的，如果给蒋阿姨看到了，顶多骂我一句乱放东西，顺手给我收到书架上而已。关键的是，这天程寒暮正好休假在家，如果给他看到我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完了。

    临放学的时候我摸到空荡荡的夹层才惊觉日记本已经被我忘在家里一天了，也不管讲台上班主任还在唠唠叨叨的布置作业，拉开凳子就冲出了教室，一路上自行车飙得飞快，连闯了三个红灯。

    到家之后随手把车子往院子里一扔，就撞到正要去倒垃圾的蒋阿姨，她看到我就皱眉头：“别跌倒了！疯丫头一样。”

    我一把抓住蒋阿姨肩膀：“阿姨阿姨，我的日记本，日记本！你看到了没有？”

    蒋阿姨一手拿着垃圾袋，给我叫得有点晕：“先别嚷先别嚷，程先生还在睡觉！”

    我管程寒暮睡不睡觉，还是跳着脚：“我放在桌上的那个黑皮的日记本啊，阿姨你见到了没？”

    “那个啊，”蒋阿姨总算想起来的样子，“早说过东西不要乱放了，我拿给程先生看了……快让开别挡道，小心垃圾掉出来。”说着拨开我的手继续往外走去。

    “阿姨我恨你！” 我足足石化了好几秒钟，才猛地跳起来，向着蒋阿姨的背影喊，接着一溜烟冲上楼，推门就进到程寒暮房间里。

    程寒暮睡眠一直很浅，我又叫又嚎又跳，早就把他吵醒了，正靠在床头揉额头，见我进去，闲闲的问：“闹什么？”

    我嗯嗯啊啊的，眼珠子四下乱瞟，想找我的那个日记本：“舅舅……你怎么醒了啊……”

    程寒暮好笑地看我探头探脑，随手从身边的床头柜上拿起一样东西：“别找了，在这儿。”

    我全身犹如被雷劈中，一步步走过去，紧张的好像军训时踢正步，几乎同手同脚：“下午好，舅舅。”

    “一年也没听你叫过几声‘舅舅’，今天倒乖了。”他嘴角微挑，露出点看好戏的表情，“日记没藏好吧，今天准备写点什么？除了‘猪头陈’之外，给你们班主任起的第二十八个外号？”

    眼前的程寒暮脸上的表情颇为丰富，我却宁愿看到他平时那种死板着脸的样子。冷汗都快顺着脊梁滑下来了，我挤眉弄眼表情一定很搞笑：“最近有点江郎才尽，创作激情不高，第二十八个还得等几天……”

    “我来期待一下？”他要笑不笑的，抬手把本子往这边递了一点。

    “不用期待，不用期待，本人已经决定封笔了。”我生怕他反悔，还不等他开口，就抢先把本子拽过来抱在怀里，嘴里还在胡扯，“本人的一贯宗旨就是急流勇退……”

    “境界还挺高嘛。”他给我逗得轻笑起来，见我拿了本子之后偷偷挪着后退，又悠悠开口：“等等。”

    该来的还是要来，我僵僵站住，认命地低头。

    可能是看我的态度挺可怜，他的口气缓了缓：“我赞成你这个年龄不能早恋，所以你回绝了那个男生做的很对，但是……”他似乎是思索了一下该怎么形容，“下次最好不要用太激烈的方法，跑到广播台去朗诵那封情书……很伤害别人的自尊心。”

    看我还低着头不吭声，他可能怕话说重了，又说：“好了，别的就没有了，先去把书包放下吧。”

    如蒙大赦，我连头都不抬，飞快地转身。

    “还有，辱骂老师，去写检查……”他在后面补上。

    “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我已经完全脱缰了，边往外跑，还记得回头冲他叫了一声，“你偷看我日记，侵犯个人隐私！”

    一口气冲到房间里甩上门，连忙把日记本打开，看到扉页间的粘纸还好好的，我用力拍胸口给自己压惊，还好还好，程寒暮没看到贴起来那一页的内容。

    外面蒋阿姨不满的声音传来：“小离也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是这么闹腾，也不学学别人家姑娘的文静样子，都不知道关心关心舅舅……”

    “关心啊，关心啊，我很关心的。”我藏好日记本，打开门冲蒋阿姨吐舌头，说着还跑到刚出了房间，站在走廊里倒水喝的程寒暮身边，点着脚装模作样地用手试他额头的温度，“怎么样啊，还烧不烧了？头晕吗？我扶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淡看了堆满假笑，陶醉在贤妻世界里的我一眼，程寒暮喝着瓷杯里的水：“别摸了，我今天没发过烧。”

    蒋阿姨在一边摇着头叹气。

    当年的那本日记本，一直到我后来离家，都没有再离开过我身边。我把它带到了学校，然后在大三那年，把它放在一堆从程寒暮家里带出来的东西里一起烧掉。那张自粘上后就再也没有撕开过的扉页之间，是我用纯蓝的钢笔水，一笔笔很工整写上的一行字。

    那是我所写的第一篇日记，也是一句念了很久的话和一个想了很久的开始：程寒暮，我想我喜欢你。

    门铃声一阵阵刺进耳朵，我从书桌上撑起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歪着因为姿势不对而有些僵硬的脖子，我跑过去开门，还以为是客房服务，边开门边说：“对不起我没有叫任何特殊服务……”

    门外的舒桐显然被我劈头盖脑的一句话弄得有点反应不过来，愣了愣之后才说：“我不是来提供特殊服务的……”

    话说完突然都觉得搞笑，不约而同的放声大笑了起来。

    我笑着擦擦眼角的泪水：“欢迎欢迎，荣幸之至，如果早知道提供特殊服务的是舒大公子，我绝对要大开门欢迎。”

    舒桐边笑，边做了个严肃的表情：“这位小姐，本公子卖艺不卖身。”

    一说两个人都笑得更厉害，我把舒桐让到房间里，正准备给他泡杯茶，他就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来叫你出去玩儿的，怎么样？要几分钟时间准备？”

    “出去玩儿？”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居然已经接近8点钟，这种小城里的夜生活应该不会很丰富，“去哪儿？”

    “你还没吃饭吧。”他打量着我睡眼惺忪的样子，“我们还是先吃饭的好。”

    “不用不用，”我连忙拒绝，“我减肥，今天没什么运动量，不用吃晚饭。”

    “你确定不用？”他笑，“我们马上就会做点有运动量的活动了。”

    “有运动量的活动？”我好奇，“蹦迪？”

    “入乡随俗，”他神神秘秘的，“是爬山。”

    我没想到舒桐真的会在大半夜拉我去爬山，也没想到这个宾馆会离那个建在小山丘上的公园那么近……

    所以当我站在那个在黑夜的背景下看起来尤为高耸的山丘下时，忍不住对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台阶倒抽了一口冷气。

    “怎么样？行不行？”舒桐在一边笑着看我。

    刚才还兴致勃勃地跟人出来，总不能到这会儿示弱，我挽挽袖子：“小意思，想当年姑娘我可是学校5000米季军！”为了表示决心，还率先蹬蹬蹬就往上冲去。

    一鼓作气冲了不到20米，脚步就沉下来了，开始扶着旁边的栏杆喘气。上台阶跟跑步还真不一样，上快了小腿肌肉不大工夫就僵得跟石头差不多，根本提不起来。

    舒桐倒是悠闲，一步两个台阶的小跑着追上来：“爬猛了？上这么长的台阶不能急。”

    说得他自己好像很有经验，不过他看起来的确也就是很有经验的样子，我虽然想逞强，不过腿实在是没缓过劲儿来，只好相当狼狈的摆手：“宅太久了，纯属发挥失常、发挥失常……”

    扶在栏杆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舒桐笑了笑：“站着反而会更累，慢慢地走一走，腿就不会酸了。”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他的手却很温暖。

    “走吧。”拉着我的手，他转身走在前面。

    周围其实有很多的人，都在路灯下慢慢的向上攀爬，慢吞吞一步一挪的老人有，跑跑跳跳的孩子有，还有情侣和中年的夫妇。

    这应该是小城人夜晚独特的消遣和运动，吃完饭后来这里爬山，只当散步。

    一路慢慢地走上去，台阶的四周就是洒发着清苦气息的树林和草丛，空气一点点变凉，邻近山顶的时候，风渐渐大起来。

    彼此都没有说话，舒桐却一直拉着我的手，温热的掌心，始终干燥稳定。

    随着人流登上山顶那个有些宽大的平台，舒桐才放开手，笑了笑：“到了。”

    山顶是有一座仿古建筑的。

    汉白玉栏杆围起来的平台正中，是一个三层高的八角木楼，因为不是游览时间，镂花木门紧闭，登上来的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在建筑周边的角落里，喁喁说笑。

    灯光实在有些昏暗，连楼阁上雕梁画栋的油彩都埋在黑暗中一样，隐隐的居然透出些缥缈的感觉来。

    “很漂亮吧，”缓步走到栏杆边，舒桐笑着，“下午从三仙山回来后，本来只是想来拍几张日落的照片的，没想到晚上之后这里也很漂亮。”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刚巧能看到这个人口只有20万的小城的全景。

    三面环山的小城市，几条明亮的主干道从这个山际延伸到那个山际，划出流畅的曲线，楼房鳞次栉比，却鲜有高楼，细碎的灯火填满了视野里所有的空隙。寥寥两盏探照灯从市内唯一一家高级娱乐场所内打出来，恰巧晃过市郊的高山，峥嵘陡峭的山崖在灯中一闪，又复不见。

    见过很多风格各异的夜景，可以媲美科幻电影的高楼森林，横跨江河的大桥贯日长虹一般的影像，节日里灯火通明的广场和剧院，比眼前的景象绚丽现代过很多倍。

    然而这个小城的夜景，却漂亮得很安静。

    零散的车辆穿行在脚下的街道中，零散的人从身边谈笑着走过去，夜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我深吸了一口气，喃喃出声：“很漂亮。”

    “这个楼，叫做迎仙阁。”舒桐在身边笑着说，“刚才我站在这里，看着夕阳从对面的山上沉下去，然后街灯开始亮起来，就在想，如果真有仙人，那他一定会选择站在这里，来看这个城市。”

    “你傻啊，”我自言自语一样，脱口而出，“仙人都会飞的，要看也飞着看。”

    “说得也对。”舒桐轻叹着接过话，“我的想法挺可笑吧？”

    我点头：“也不算，就是矫情了点。”

    说完了同时转头去看对方，“哧”一声，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想大学毕业后，我都很多年没干过这种事情了，为了看一眼夜景或是烟花，傻傻走上很远的路。平时里忙着赚钱都忙不过来，哪还有闲情来伪装青春？

    笑完了都侧身靠在栏杆上，我看着舒桐打趣：“你是不是怕我减肥没有成效啊，特地晚上拉我出来锻炼？”

    他斜着身子，微挑嘴角的侧脸正对着我：“我保证我虽然智商很高，但我绝对没有这么深谋远虑。”

    鬼使神差，我笑问：“深谋远虑什么？”

    他侧着脸，轻轻笑起来，几缕乱发横过额头，夜色下竟然显出些落拓不羁的气质来。

    他低头，明亮的眼睛跟着盖过来，吻住我的嘴唇。

    柔软温暖的触感一下鲜明，我点脚，加深这个吻。

    最终分开时，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我气息有些不稳，脸不用想也一定很红，笑：“请问舒公子有什么想说的？”

    “对不起跑了一天我还没有洗澡。”他的话声也有点不稳，带着笑，“敢问李姑娘要说什么？”

    “我？”我一笑，“幸亏我下午刚嚼了块口香糖，柠檬口味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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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    当一直是两个人，或者你一直认为是两个人的世界里，突然插入第三个人，这种感觉很不好。

    所以从那个被蒋阿姨亲切地称为“文嫣小姐”，被程寒暮肉麻地叫做“嫣嫣”的那个女人出现的第一刻开始，我就开始看她不顺眼。

    讨厌她迪奥和香奈儿的时装，讨厌她身上的娇兰香水味，讨厌她耳朵上缀着的施华洛世奇水晶耳坠，讨厌她语调浅浅的说起简&#8226;奥斯丁和李清照——小资的渣都快掉下来了。

    虽然她每次看到我都满脸和蔼亲切的假笑，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对她持续升级的厌恶。

    她送给我的几个公主芭比，我全都塞到地下室里去，任它积灰。不懂这女人什么品味，准备让我把蓬蓬裙拼对起来缝个帐篷么？真想收买我，送套金庸全集还比较现实一点。

    那天她来家里拜访的时候，我正支了个画板坐在程寒暮身边画画。

    其实就我那种涂鸦，完全用不着这么郑而重之的摆出这套架势来，但是程寒暮认为既然画画，那就要支起画板来正襟危坐。

    本来我是窝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随便涂的，不幸在被他发现前才只来得及涂了一小半，所以才被他拉出来看着完成另一半。

    发现她进到房间来，程寒暮立刻就站起来，声音里百年难得一遇的含着笑：“嫣嫣？怎么不让蒋姐叫我一声？”

    “蒋姐在厨房忙呢，我就自己上来了。再说程大哥下楼也不方便，”大名叫作顾文嫣的那个女人声音柔得赛过猫，“我听蒋姐在电话里说你这两天身体不舒服，现在好点了没有？”

    假惺惺！我狠狠往画布正中涂了一笔颜料。

    “已经好多了，谢谢你，嫣嫣。”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程寒暮笑着，接着看了一眼闷着头乱挥画笔的我一眼，“黍离，别画了休息一下，去给客人倒杯水。”

    休息一下是假的，让我给你们倒水是真的。我凳子上站起来，还知道先很乖巧地向顾文嫣一笑问好，才蹬蹬跑下楼。

    蒋阿姨果然在厨房忙——正忙着对付一盆虾。我不记得她原来说过今天晚上要吃虾。果然，看到我，蒋阿姨就很高兴挥着手中的大铁剪刀：“黍离快过来帮阿姨剪虾头，文嫣小姐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焖大虾。”

    她喜欢吃红焖大虾关我什么事？

    “舅舅让我下来倒水。”我磨着想从蒋阿姨身边转到放茶叶的那边去。

    蒋阿姨手明眼快，一把就拉住我：“没关系，让他们先等一会儿，黍离听话，阿姨实在忙不过来了。”不由分说就把我按在了小凳上，剪子塞到手里。

    我只好蹲着气哼哼剪虾头：“这么咸，舅舅又不吃。非要吃这个菜干什么？自私！”

    “啊？”蒋阿姨听到我抱怨，边忙边笑，“舅舅不吃就不做了？那从明天起再也不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和辣子鸡了行不行？”

    “不行不行！”我连忙叫，“我要吃肉！”

    结果因为在蒋阿姨那里帮了厨，等我端着泡好茶的茶杯上去的时候，顾文嫣已经和程寒暮聊上好一会儿了，两个人都不时轻笑，气氛融洽。

    我继续假笑着装乖巧，把茶杯放下：“嫣嫣阿姨，请喝茶。”

    她抬头温柔微笑着看我：“黍离越来越漂亮了，都快长成大姑娘了。”

    我不说话，端着茶盘站在一边笑眯眯的。

    她把茶杯端起来，放到唇边很小口的抿了一下，接着脸色就明显变了变，掩着口站起来往卫生间小跑过去。

    “嫣嫣？”程寒暮也变了脸色，站起来追过去，临走前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抓着盘子无辜的向他耸肩，为了表示清白，也紧跟在后面冲过去：“嫣嫣阿姨，茶怎么了？我还特别加了一勺糖呢！不会是我把盐加进去了吧？”

    程寒暮正在一边扶着顾文嫣的肩膀给她递面巾纸，闻言抬头又瞪了我一眼：“有人喝龙井加糖？”

    我继续很无辜的眨眼睛：“可是我觉得嫣嫣阿姨应该会比较喜欢甜甜的茶。”

    程寒暮皱了眉，还想继续训我，顾文嫣红着眼睛，一边用程寒暮递过去的水漱口，一边假惺惺表达她一点事情也没有也不怪我。

    当然是没有事了，我才加了半勺盐而已，味觉不大灵敏的人说不定都能一杯喝下去还尝不出来。表现的跟我下了□□一样，真夸张。

    果然，顾文嫣不劝还好，一劝程寒暮本来只是打算训我几句的，后来就扳起了脸，勒令我晚上不准看电视，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写作业思过。

    不就是在你女人的茶里加了半勺盐，用得着这么小题大做。

    晚饭我坐在桌上一声不吭的吃完饭，也不管别人都还没吃好，收拾碗筷放到厨房，抬腿就上了楼，还重重关上房门。

    坐在画板前继续涂涂抹抹，没过多久门居然开了，程寒暮脚步很轻的走过来。

    我眼睛瞥都不瞥他一下，继续画画。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我保持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状态，死盯着画纸。

    本来是打算画一大片向日葵的，结果下午顾文嫣来的那会儿我手狠了一下，画布正中就多了一大块黄色油彩，怎么都遮不住。现在程寒暮在身后看着，我索性赌气又添上一笔棕色的油彩，准备涂出一棵枯树来。

    “别乱画。”手里的画笔被轻轻抽去，程寒暮眉头还是微皱着，低下头，从我手里接过颜料盘。

    微弯了腰，他的手臂越过我的肩膀，认真调出颜色，在画纸上细心地修改。

    寥寥几笔，纸上就勾勒出一个少女的侧影。红色的长裙随风鼓胀而起，及肩的短发飞扬，手提的藤编篮子中露出寥寥几朵采下的花盘，站在仿佛无边无际的金色的向日葵花丛和蓝天之中，她手臂舒展，遮住额头，仿佛正和身边开得艳烈的向日葵一起，面向着太阳的方向。

    悄悄摸摸自己头上的短发，我不由自主勾起嘴角，过了一会儿，嘟囔一句：“什么品味啊，我才不会穿红色长裙。”

    他还是慢慢画着，低头看了我一眼：“我说过这是你吗？”

    “否认这个事实不会让你变得更有品位。”我装模作样的撇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嘟囔，“挑女人的品位也一样差。”

    “乱嘀咕什么？”他低下头，终于没憋住笑起来，“以后不准再耍小聪明整你嫣嫣阿姨了，这么对客人像什么话！”

    “是吗？是吗？”我假装左顾右盼，“我整过吗？”

    “上次粘在凳子上的口香糖，上上次放到房间里的蟑螂……”他轻笑着历数我的光辉事迹，“被你吓坏了我可赔不了人家。”

    我连忙拍自己的小心脏：“说到那次的蟑螂，我还不知道人类女性发出的声音能够达到如此惊人的高度……”害的我原本准备的另一只可爱的啮齿类小动物都没敢再放出来。

    他笑着用画笔轻敲我的头：“你就贫嘴吧！”

    “多谢夸奖，多谢夸奖……”我得意洋洋。

    知道我得寸进尺的厚脸皮本性，他轻嗤了一声，依旧低头帮我修饰凌乱的画，不再理我。

    我轻轻抬头，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嘴角还留着淡淡的笑意，额角的短发细碎地搭在脸上，有光暗不一的阴影。

    “程寒暮，”我很轻地开口，“你不要找女人了好不好？我长大了也不找男人，我们都不再找其他人。”

    他已经补上最后一笔，放下圈在我肩膀上手臂，低头不在意地笑：“胡说什么？叫舅舅。”

    那幅我高中二年级的最后一次美术作业最终没有被交上去，我把画藏在了家里，然后告诉老师说我弄丢了。

    期末考试和高三在即，没有人关心这种小事，只是我高二下半学期的成绩被打了59分。反正也不是会考，谁在乎？

    紧接着升入高三之后，我违反学校高三学生不参加课外活动的规定，硬是每周四下午后两节课背着画板挤到一群高一高二的学生中画画。

    惹得美术老师认为我是为了那次没有交的作业抱憾至今，连连感叹早知道是这么认真的学生，那次成绩他就破例给我及格了。

    于是整个高三上半学期，我就在美术老师的感叹声，以及周围学弟学妹莫名崇拜的目光中，画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向日葵。

    含苞待放的，开得正盛的，奄奄将败的，无一例外是一大片蓝天和一大片花田，画面正中无一例外，留着一片空白。

    晚上从公园的小山上回来，舒桐和我在宾馆走廊里分手，在转身前，他微笑着吻了吻我的脸颊。

    回房间之后，洗澡看电视翻杂志，没再看那本旧日记一下，干活儿跟休息，我一直分得很清。

    最后上床睡觉时，竟然意外的失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唇上舒桐的味道，像是没有消失一样，无法忽略。辗转反侧，越静脑子反倒越来越清醒，到最后，连眼睛都没办法闭上。这样进展太快的恋情，的确让我有点不适应。

    满脑子都是舒桐的影子窜来窜去，我一直到凌晨才睡着，而且不到7点钟就大睁眼睛睡意全无。

    索性不再躺在床上挺尸，我起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早床，洗漱吃饭，不到8点钟就背着包早早出了门。

    出门了翻出手机，犹豫着是不是起码该给舒桐发个短信告诉他一下我出来了，想了想，或许他还没起床。就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溜达到上班时间，又到公安局托人查“洪文”那个名字，结果不出所料，光60年后出生的，就有各个不同姓氏的一百多个人，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复姓的慕容洪文，这还不包括户口已经转出的。

    查完了，中午本来说好是我要请客的，结果公安局里帮忙那人也算仗义，说反正没找到，不是多大的忙，算了。

    一上午又是白忙，秋老虎还是很厉害，我坐在公安局附近的一个小吃店里忍不住叹了两口气。

    “哎呀，姑娘咋了？好好的发什么愁啊？”小吃店的老板娘五十开外，一看就是热情话多的那种，把我要的拌凉皮端上来，就开口问。

    “工作上的事。”我不好太不礼貌，笑着回答。

    “外地来公干？那可累了。”老板娘可能是有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儿，看到女孩子一概爱护，一听我搭话，表情立刻亲切起来。

    “是啊，又一点头绪都没有。”这几天的确是跑得气闷，我忍不住感叹。

    “姑娘别怕，”老板娘立刻安慰，“我们这地方儿小，有什么事儿只要人托人，就都好说。”

    老板娘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城市人口十几年前还只有几万，名副其实的小城，如果是老居民的话，说不定还真能打听出点当年的事情，这么想着我笑着：“谢谢大姐。”然后就顺势问，“大姐您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

    “从生下来就没挪过窝，”老板娘笑起来，“几十年的老城关人了。你问我老粮油供销社在哪儿我都知道。”

    “这样，我向大姐打听个人。”我忙把筷子放下，东西也顾不上吃，“大姐知道城关镇北街村6队吗？”

    “当然知道！”老板娘豪爽的一挥手，“我家当年就是北街1队的。”

    “大姐认识一个叫洪文的，约莫四十多岁的人吗？”我连忙问。

    “洪文？四十多岁？”老板娘皱眉似乎是在努力回忆，“有是有一个，不过不是6队的，是8队的。”

    “啊，那是我记错了，可能是8队。”赶快说，我又问，“这个人现在在哪儿，大姐有印象没有？”

    老板娘突然笑了起来：“你问我别人在哪儿我可能还真不记得了，不过这个洪文，只要是北街的人，说不准都还记得。”

    “这怎么说？”我追着问。

    “洪文啊，20多年前是跑去外地了！”老板娘笑，“当年他跟随军媳妇的事儿，闹得可是太大了。后来随军媳妇一死，他就扛着铺盖跑到外地去了，前几年又把老娘也接走了。”

    没想到线索来的这么容易，居然一问就问出当年的隐情来了，我激动的手都有点抖：“后来呢？随军媳妇跟洪文有关系？是怎么没的？”

    “当然有关系了！”老板娘点头，“随军媳妇跟洪文好了，让随军逮到他们两个俩在床上。随军一急，抡着扁担就去打洪文，打得狠了，洪文也发了急，抓起烧火棍两个人打起来。都打红眼了，谁知道随军媳妇还不赶快去叫人拉架，自己往中间插，棍子不长眼，随军一棍打在随军媳妇头上，随军媳妇当场就瘫地上了。后来人进去，那屋里的血啊，看着都吓人！”

    没想到问出这么血淋淋的事来，我也有些愣。

    老板娘看我发呆，突然露出些审视的神色：“姑娘你是洪文家的亲戚？”

    “啊，不是，不是，”我回过神来，马上笑笑，“我爸爸跟洪文叔叔是老朋友，听说我来这里，让我方便了打听一下。”

    “哦……”老板娘答应一声，脸上带了惋惜，“洪文还好，就是没脸在本地混了。随军就惨了，媳妇死了，家里不敢待，听说是跑到新疆躲起来了。大概七八年前吧，随军弟弟得癌症住院，随军要好不好非得跑回来见他弟弟最后一面，刚进城就给蹲着等的公安逮了，按杀人罪，隔年就枪毙了。”说完了摇摇头，“那几年刑都判得重啊，洪文也是，不跑说不定也不会判死刑。”

    “枪毙了？”想不到最后竟然得出这样一个结果，我一时有些傻。

    “是啊，老张家也是造孽啊，两个孩子，一个癌症死了，一个枪毙了，连个孙子都没留。”老板娘喟叹一声。

    “随军枪毙了，那随军媳妇，死后不知道怎么办了。”虽然知道真相这么曲折有点惊讶，但委托的内容毕竟是女死者的尸首下落，我问。

    “家里一个人都没了，公安拉去备案解剖，都弄得不成样子了。后来是娘家人领走埋了，那时还没有公墓来，谁知道埋在什么地方了。”老板娘叹息着摇头，“那么俊俏伶俐的一个人，谁想到这种下场。”

    “是啊，人生无常。”我也跟着感慨，问，“大姐知道随军媳妇名字不知道？”

    “村里都叫珍妹子，大名是叫徐爱珍吧。”老板娘说。

    “那随军媳妇娘家，也是城关的？”我接着问。

    “这就不是了，上河庄徐窑村的。”老板娘回忆了一下，又看我，“姑娘你是问这个干什么？”

    “我听大姐说得离奇啊，比小说上写的还有意思。”我笑起来，“又是跟我爸老朋友有关系的，就忍不住问问了。”

    老板娘被我一恭维，也跟着笑起来：“也是老张家太惨，这事儿当年北街村的家家差不多都能说。”

    我也笑着，吃了几口凉皮，跟老板娘聊了会儿当地风物民俗什么的闲话，才起身告辞。

    今天这次意外的收获居然颇丰，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两个名字，张随军，徐爱珍，还有一个地点，上河庄徐窑村。

    临出门时我笑着向老板娘道谢：“谢谢大姐了啊，跟我说了这么多，我这就打电话跟我爸说苏洪文叔叔不在D市了。”

    “客气啥，”老板娘摆手笑，“不就是随口跟你说几句话。不过要找老苏家的洪文，现在还真不太容易呢。”

    全中。继续笑着和老板娘客气几句，我转身出了小吃店。

    本来想立刻就拦一辆出租直接到徐窑村去，后来一想，反正差旅费也是别人出，我这么拼命干什么，还是明天早上出发，一天松松散散，还不会太累。就揽了车回宾馆。

    站在走廊里刚打开门，一个穿着礼宾部服饰的年轻小伙子就走过来，礼貌的微笑：“您好，请问是李黍离小姐吗？”

    我连忙回头：“你好，我就是。”

    “这是409的舒桐先生让我交给您的。”说着双手递过来一个信封。

    舒桐有什么要给我的？我笑着道谢接过来。

    进到房间放下包，我才有空看手里的信封。用的是宾馆提供的信封，连封都没有封，也很薄。

    我把信封打开，里面居然是一张照片。

    幽深古静的庭院里，树荫下坐着一个轻轻垂首的短发女子，摊开的手边，是一群灵巧蹦跳的褐色小鸟。

    光和角度都掌握的很好，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有这么娴静的侧脸。

    长长呼出一口气，经历一晚的失眠，又塞了满脑子悲惨血腥的往事之后，忽然之间觉得，心情一片轻松。

    掏出手机，号码还没有拨出去，来电突然响了，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舒桐。

    要不是知道他一定出去了，我还会认为他此刻就藏在门外监视。

    笑了笑接起电话，我说：“你好。”

    “你好。”舒桐清朗的声音响起，他像是笑了笑，“在外面忙？”

    我笑着翻弄手里的照片：“刚回房间。”

    “啊。”他顿了顿，又笑笑，不说话。

    “拿到照片了，”我补上一句，“很好很值得表扬。”

    他笑起来：“还好，还好，我还怕你不习惯做模特。”

    “只要能把我拍漂亮，我都习惯。”我也笑起来。

    接下来同时静默了一下。

    又同时开口：“晚上……”

    我哧一声笑出来，那边舒桐也笑得不行：“请讲，女士优先。”

    我顿一下，把那张照片压在书桌的玻璃表面上，手指在画面上转出很轻的圈，低头微笑：“晚上一起吃饭？”

    “好的。”轻快地回答，舒桐的声音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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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    高考结束后，除了等分数，几乎所有的人都干一件事：整理东西。

    一段生活结束后，清理所有不用的东西，留下还有用处的。

    不过区分一件东西到底需不需要留下，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的确是个高智商高难度的活儿……

    比如说，我就对我最爱的那个圆规要不要留着大费脑筋。想留着的原因是，那个圆规的确是很好用，塑料材质不会生锈，任意插笔方便快捷，我自小学5年级起，阅圆规无数，唯有这支堪称完美，并且陪伴我整整6年，从一而终，大小考试，手有此规，信心百倍。没必要留的理由是，照我报考的专业来看，除非我有生之年要干从文科专业跳到理工科专业这种非人类才干的活动，要不然这支圆规除了传给我儿子女儿当镇家宝之外，没别的用处了。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留着，作纪念。

    结果是我闷在房间里倒腾了几天，反倒好像把东西倒腾得越来越多……看的小陈叔站在门口直摇头：“小黍离，你是仗着舅舅不在没人管你是不是？把你这小窝都翻成耗子窝了！”

    我从一堆旧书里努力探出头来：“谁说他不在我才翻的？他在我也照样敢翻！”

    小陈叔哈哈笑起来了：“这话你要当着你舅舅的面说才算数啊，怎么样？这几天想舅舅了吧？”

    我从鼻孔里哼出来：“想他让他训我？他再在医院里住一年我也不想他！”

    “哎呀，”小陈叔笑着打趣，“我可是听蒋姐说昨天晚上有人都哭了，不是想舅舅，是因为没糖吃了啊？”

    “就是因为没糖吃了！”我恶狠狠跳到书堆外，对小陈叔张牙舞爪，我都快18了，他还老把我当小学生逗，真气死我了！

    哈哈笑着，小陈叔熟练地躲过我乱挥的手脚。

    楼下蒋阿姨有些嗔怪地叫我俩：“小陈、黍离别闹了，下楼走，整天就玩不够！”

    吐吐舌头嘻嘻哈哈的和小陈叔下楼，蒋阿姨早准备好了，左右手各拎一个保温桶，见我下去就两只桶往我怀里一塞：“都抱好，别洒了。”自己转身抱起桌上的大保温饭盒。

    我看的一愣一愣：“阿姨，你这是给舅舅一个人吃啊，还是要请医院全楼层的人吃……”

    “贫嘴吧你！”蒋阿姨横我一眼，“寒暮吃不完了你要给我吃完！”

    我顿时哀嚎一声，小陈叔边往外走着开车门，边幸灾乐祸：“真好真好，今天可算不用我吃了……”

    我立刻颠儿颠儿跑过去做狗腿子状：“小陈叔，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么……”

    蒋阿姨在一边无奈摇头。

    医院其实离家不远，开车只有10分钟左右，一路没跟小陈叔拌几句嘴，车就停在了住院楼前的那个大花坛前面。

    下了车上楼，电梯和走廊里的人都很少，偶尔有穿着白色衣服的医生和护士走过去。

    我渐渐走得慢起来，跟在蒋阿姨身后。

    病房是单间的，小陈叔推开门之后，里面只有听得到呼吸声的安静。

    “寒暮醒了，昨天晚上休息的好吗？”连蒋阿姨的声音也变得轻起来，嘘寒问暖，分外小心翼翼。

    跟着他们进去，我走到窗口的桌子边，把手里提的保温桶放下。蒋阿姨真是生怕吃不惯医院东西的程寒暮饿到，两只桶都塞得满满的，拎的我手酸。

    耳边听到小陈叔也压轻了问好，回答他的那个声音带些笑意，本来就低的音色，因为加上了些沙哑，低沉到几乎听不到，我没听清楚他们说了什么。

    “黍离？”那个声音终于叫我，“考试怎么样？”

    高考后一般都会听到的问题，我却像是被踩了痛脚，马上要跳起来，声音也尖：“考砸了，什么都考不上了！”

    发脾气撒泼一样的喊了，一点也不懂事，一点也不知道礼貌。

    居然没有人来训我，蒋阿姨没有，小陈叔也没有。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一个抽气的声音，我闭紧了嘴巴，堵气，想要把这个声音变小，脸颊开始变得湿湿的，鼻子发闷。

    “黍离，”那个声音又叫我，严厉了一些，接着他停了停，又柔和下来，“黍离，过来。”

    凭什么他叫我过去我就过去！不服气地仰了脸，眼前早就看不清楚东西了，白色的病床在水光里只剩一团。

    “黍离……”第三次叫我，他轻轻叹了口气，“别哭了……你不过来，要我过去哄你？”

    犟筋还没扳过来，我已经没骨气得往那边抬腿了，因此走得歪歪扭扭，差点歪到床尾去，小陈叔伸手推了我一把：“小姑娘怎么这么别扭？”

    “要你管？”鼻涕横流也挡不住我立刻一个白眼甩过去。

    小陈叔“哧”一声就笑出来了，蒋阿姨也摇着头笑。回头看看程寒暮，也是一脸要笑的样子。

    破天荒红了脸，我抹抹眼泪，搬了凳子紧挨着病床坐下。

    头上落下程寒暮的手掌，他摸摸我的头，轻笑了笑：“别哭了，哭肿了眼睛多不好。”

    “我又不去选美。”撇撇嘴，我趴下来，把脸放在病床的被单上，也不管姿势像不像小狗，反正这会儿我不想起来。

    早就想来看他，如果不是蒋阿姨和小陈叔死拉着，可能我下了考场就会立即跑到医院。

    仅仅两天的考试，根本不用老师再在身后追着强调这场考试如何如何重要，所有的人就已经如临大敌，气氛紧张到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紧张。临考的前一天晚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的失眠，躺在床上，闭了眼睛仿佛就看到一片深晦的水，溺死人一样的死寂，神志稍微模糊就觉得马上要掉入其中，翻来覆去都不能入睡，爬起来喝了4瓶安神补脑液，越喝越清醒。

    10点钟上床，最后一次翻身起来看床头的闹钟时已经接近2点，看着那根不依不饶的往前走的秒针，感觉只有想哭。

    连鞋都没穿抱着枕头从床上跳下来，我跑到隔壁程寒暮的房间里，打开门也不开灯，黑暗里静静站在他床头。

    不知道是被惊醒，还是根本就没有睡，隔了片刻，他的声音就响起：“过来吧。”

    一丝犹豫都没有，我快步跑过去，放下枕头，挨着他躺下。

    他睡的床还一直都是我小时候跟他一起睡的那张，又宽又大，现在睡我们两个人，还显得宽裕。

    伸出一只手揪住他的袖子，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这次合上眼睛，深黑的让人窒息的水变成蔚蓝海面。睡过去之后，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在空调的凉风里舒舒服服伸着懒腰爬起来时，程寒暮早已经起来了，坐在准备好早饭的饭桌前看报纸。

    我过去的时候，他放下报纸示意我吃饭，跟普通的早上没有什么分别。

    睡了个好觉，我全副精力都在上午要开始的考试上，匆匆忙忙吃完饭就收拾东西，让小陈叔把我送到了考场。

    接下来两天也是，小陈叔和蒋阿姨两个人差不多是围着我转，接送做饭，一切都为了考试服务。

    从最后一门的考场里出来的时候，我对着6月炎热的阳光长出了口气，却看到了在考场外等我的小陈叔脸上凝重的表情。

    程寒暮在我下午去考试后不久就住了院，他前几天本来就有些感冒，陪我睡的那天晚上为了让我睡的舒服，又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些，当天下午就发了烧，硬是拖着等我考完，结果最后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并发成了肺炎。

    当时我二话不说，就让小陈叔把我往医院送，小陈叔却硬是把我按着送回了家，说是程寒暮交待的，医院太乱，让我先到家休息，明天再去。

    我气急败坏到不行，考都考完了，我现在去彻夜狂欢都有精力，还用休息？

    我当场就闹起来，扬言说如果现在不让我去，哪怕程寒暮在医院里住一年，我也永远不去。

    于是就这么僵了几天下来，每天支着耳朵从小陈叔和蒋阿姨对话的只言片语间猜测医院里程寒暮的情况，每天看着小陈叔和蒋阿姨去医院送饭，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对着他们远去的车瞪眼。

    直到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小陈叔终于发现我，还是无心，看着我笑笑说了一句：“小黍离明天也去吧，你舅舅都想你了。”

    这话一出口，一边的蒋阿姨也不吭声，两个人都看着我，我就不说话，算是默认。

    今天早上蒋阿姨再来医院送饭的时候，小陈叔就顺理成章的上楼叫我一起来。

    趴在病床边，程寒暮的手掌还留在我头上，眼睛还是酸酸的，我憋出一句：“早知道要你住院，我宁愿不去高考！”

    “胡说什么？”头顶程寒暮半笑着，有些无奈，“不去高考怎么行？”

    “好了，好了，”蒋阿姨在身后帮腔，笑起来，“知道你关心舅舅了，说什么孩子话？”

    “是啊，”小陈叔也说话，笑着，“我就说小黍离还长不大，闹了这么几天别扭，来了就说小孩话。”

    我还趴在床单上，没接话。

    他们都以为这是孩子话吧，为了一个人不去参加高考，只有孩子能说得出来。

    但是孩子话的定义是什么，是傻傻的话，还是现在说了，以后会后悔的话？

    如果是后一种，那么我很清楚，这样的一句话，说出来之后，我不会后悔，现在不会，以后，永远也都不会。

    没想到舒桐这次真的在路边的面摊请我吃饭。

    在小城一条偏僻的老街里，两三个煤气锅，一个案板几个菜筐，在加上几套明显有些年代的桌椅，就是小面摊的全部家当。连灯光，也趁得是路边有些昏暗的路灯。

    虽然也不是没有吃过路边摊，站在这个面摊前，我也有点愣愣的。

    身后舒桐早笑了起来，颇有些自得：“怎么样？这个摊子像样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像样？像哪门子样？非法摊点的样？

    “比起前天早上你带我去的那个早餐店，名气也差不了多少哦，”舒桐笑着继续说，得意洋洋，“我向今天送我的司机师傅打听的。说是本地很多人来吃，来晚了还要排队的。怎么样？够资格回请你的早餐了吧？”

    弄了半天，他还惦记着前天早晨我请他的那顿羊肉汤。

    看他脸上忍不住流露出的兴奋表情……我顿时有些啼笑皆非，这有什么可比的？不过……相比斤斤计较谁请的档次高价格贵，我还是更喜欢这种比法。

    两个人挑了角落里的一个桌子坐了，这里当然不会有服务员凑上来问你要点什么，舒桐又挤到锅台那里去排队端面。

    这家的生意的确火爆，这会儿已经过了吃饭的正点，人还是很多，排在一个中年女人之后，舒桐把手插到牛仔裤的口袋里，侧面高大挺拔，就算姿态随意，在一群挤在一起的人中也醒目出众。

    从哪个方面来讲，舒桐都是一个帅哥，脸孔、身材、穿着，没有给人压迫的感觉，却能在不经意间将你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比那些仗着自己长得帅，就把脸扳的铁板一样的人更难得。而且从舒桐的谈吐中可以看出来，他家教也很好，出身一定不坏。

    想着觉得有些恍惚，这么一个优质的帅哥，怎么就看上我了？

    正想着，舒桐已经端了两个面碗回来，在桌上放下，向我笑笑：“等急了吗？再稍等一下，我去拿调料。”

    话说完就转身，等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两大盘调料。

    面条我会拌，但是对着这一大碗面，一时间我还真有点手忙脚乱，拿起一双筷子掰开，接着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插。

    舒桐笑了笑，把其中一只面碗拿起来，在空碗里放入调料，接着端起我面前的碗，把碗里的面条倒入空碗中，再拿起筷子，慢慢的从上往下搅拌。

    筷子上下翻了几次之后，面条就已经拌好，舒桐再把面倒入原来的面碗中，笑了笑放在我面前：“请用。”

    看得有点楞，我笑起来：“……你还会这手啊？”

    他也笑起来：“我父亲是北方人，家里时常会吃面，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又笑了笑，我看着他，微微有些怔忡，再开口：“为什么是我？”

    身旁的人声鼎沸，面摊前有人来来去去，只是暂停下了很短的时间，他仰起头，嘴角勾出淡淡的弧度：“我不知道……”

    为什么是我？或者，为什么是你？这似乎是一个永远也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遇到的会是你？为什么不是其他任何人，偏偏就是你——不是其他任何的时间，不是其他任何的地点。深夜的时候，会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遍遍的追问。同样的，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遇到的这个人，会是我？

    静静看着他，路灯把所有人的面容都模糊得不清晰，我突然笑起来：“恭喜你先生，这个回答我很满意……”

    他挑挑嘴角不置可否，又拿起空碗搅拌另一碗面，边用下巴指指我的面碗：“提醒一下，小姐，面再不吃就糊到一起了。”

    “啊！”我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拿起筷子，挑了大大一筷子面条塞到嘴里，接着连连点头，“酱的味道好，这做面条的面是红薯面？名不虚传！名不虚传！”边说边又挑了一大筷子往嘴里塞，忙了一天，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又热乎又溢满芝麻酱独特香味的红薯面条真是慰劳我辘辘饥肠的上佳之物，几口吃得我汗都要下来，畅快淋漓之极。

    边搅拌着他的面条，边看着我，舒桐脸上似笑非笑，蓦然停下拿筷子的手，他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话语，“你说的，是我为什么要跟你发展超友谊的男女关系？”

    “咳，咳……”一下给噎到，我痛苦的掐住自己脖子：他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不懂？

    “小心点，小心点，这么激动干什么？”语带笑意的说着，他的手已经很快的抚上了我的后背，动作自然的半搂着我的肩膀替我拍肩膀顺气。

    好不容易吞下了那根差点让我噎死的面条，我抬头瞪他一眼：“进食时间，禁止冷笑话！”

    吃完了饭，又在稍显冷清的街道上逛了一会儿。小城的居民显然没有什么夜生活，早早的，街道两旁的商铺就已经打烊，除了拥挤的小吃街以外，别的地方都很少行人。

    吃面的地方离宾馆并不远，慢慢的一起步行回去，路上零零散散的聊着天，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

    下了电梯转弯，没走几步就是我的房间，舒桐的房间在更深的里面。

    站在我房间门口的走廊里，他两手随意的插在口袋中，看着我笑：“晚安。”

    被他看得耳朵有些发烫，我抬着笑，佯作镇定：“晚安。”

    他一笑，低下头，吻住我，很轻的，不带任何霸道和强硬，却落在嘴唇上，只留给情人吻的位置。温热而细腻的感觉滑过唇瓣，他离开我，微笑，后退一步，转身，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走廊里有监视摄像头！意识到这个问题，我立刻转身开门，慌慌张张跑进去关上房门。

    站在房间里暗暗吐出一口气，这才想起来笑：nnd，都给这家伙主动吻过来两次了！每次都是搞突然袭击！

    边笑边捂着发烫的脸颊走到房间内，才看到被我丢在宾馆里没带出去的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

    坐在沙发里把手机拿过来翻查，三个都是同一个号码，依稀有些熟悉，我顺手拨回去，把手机举到耳旁。

    “嘟……嘟……” 两声过后，电话很快被人拿起。

    “您好，我是李黍离，请问哪位？”熟练的报上自己的名号，我等对方回答。

    对面意外地沉默了一下，接着，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就响起：“10月21日，喜见园。”

    没头没脑的一个时间和地点，我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笑起来：“童律师先生，什么时候兼职在殡仪馆工作了？”

    不出所料，这次对面又沉默了一下，接着童律师明显带有怒火的声音传来：“李黍离，你不想来可以不来，反正烧成一堆灰的骨头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看头！”

    眼看他就要挂电话，我连忙喊了一声：“我去，我去……我还想问下葬礼还会有什么人在场？”

    童律师气得喘气的声音在电话里都听得到，仿佛是强忍着才能不挂电话，他的声音有点僵硬：“追悼会在10月20日，21日那天去墓园的只是亲属。”

    “啊？”我接话，“亲属？还有什么亲属？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吧？”

    直接忽略了我的问题，童律师说：“你问葬礼有什么人在场干什么？”

    “这个啊……”我笑笑的，“就是想问问都有什么人要跟我一起看那堆灰……”

    “咣当”这次电话猛地挂断，用力的声音还挺大。

    收起手机，把身体往沙发里埋了一点，我转过头。

    透过窗前朦胧的窗帘，可以看到宾馆花园里隐约的灯光。不大也不小，远远的晕开几团橘黄的光球。

    起身张开手臂，一头扎在柔软的床上，决定今天晚上不看电视不看电脑，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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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    程寒暮散乱着碎发的额头，程寒暮合着眼睫的双眼，程寒暮直直的鼻子，程寒暮淡白颜色的嘴唇，程寒暮的下巴，程寒暮的脖子和锁骨……

    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不知道打量了多少回，我终于忍受不住，“噌”一下从病床边的椅子上跳起来，落地时差点踩到床腿。

    抱着腿无声跳了一下，我瞥了瞥还安然睡着的程寒暮，咬咬嘴唇，小心走到门口，轻声打开门出去。

    程寒暮院住的多了，我也成了医院的常客，走在病房外长长的走廊里，就有个漂亮年轻的护士姐姐一脸久别重逢的亲切的跟我打招呼：“哎呀，黍离又来了？长高了啊。”

    我就笑眯眯的装乖巧：“护士姐姐您好，您又漂亮了！”

    护士姐姐笑靥如花，拍我的头：“黍离真可爱。”

    别看我在学校人见人头疼，人送外号“鬼见愁”，但是我这张脸长得比较具有欺骗性。想当初刚进学校的头一个月，我们班主任一直认为我是个乖巧胆小的学生，跟我说话都轻声细气和蔼可亲，生怕吓到新同学。一个月后我在班上欺压男生被他当场撞到，他才豁然明了。

    顶着这张纯良无害的脸在医院里混迹，我的行动也就比较自由，药房，值班室，没事儿混着就进去了。翻翻病历，摸摸瓶瓶罐罐，碰上值班医生心情好，还给我讲一通医学知识。

    撇下睡觉的程寒暮从病房里出来，我又混到值班室里，缠着值班医生给我讲内科学原理。

    我课本内容记不住，这些东西记得倒是很快，值班的帅哥医生就跟我调笑：“黍离天分不错嘛，高考志愿报个医学院？”

    我头点得严肃：“像我这种医学天才，未来的病人们需要我的拯救。”

    帅哥医生笑得前仰后合：“有志向就好，有志向就好。”

    正说笑着，蒋阿姨从门外探了头进来：“黍离，让你陪着舅舅，怎么又跑出来玩儿了？”

    “他刚才睡着了啊。”我屁股不离凳子，“睡着了我还陪什么？”

    “万一醒了找人怎么办？”蒋阿姨立刻又唠叨上了，“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睁开眼连点人气都没有，寒暮一个人该多孤单。平时在家尽缠着你舅舅，到医院用得上你了你又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回去还不行啊。”被蒋阿姨念上了可不是几分钟能逃得了的，我连忙跳起来往病房跑，身后帅哥医生又是一阵笑。

    慌慌张张跑回病房，顺手把门关了，省得蒋阿姨再跟过来，我呼出一口气，偷偷看了看病床上的程寒暮，还好，没被惊醒。

    悄悄一步两步挪到病床前，挠挠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还在发愣，旁边病床上就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烦了的话，还是出去玩儿吧。”

    我连忙跳起来，程寒暮也没全睁开眼睛，眼睑半合，神态有点懒懒的。

    还从来没有看过他这种神情。

    “不是的……不是不耐烦……”赶快解释，我摇着手往那边打量他的神情，“程寒暮，你别生气，我没不耐烦……”

    “嗯？”睁开了眼睛，他看向我这边，带些不解，“我没有生气，我是说，你坐在这里也很无聊，可以出去玩儿玩儿的。”

    原来不是生气了，松了一口气，我吐吐舌头，跑过去问他：“还要睡吗？”

    他轻摇了摇头，我就把床摇高，同时把床上的辅助桌推得远远的：“别忙你的事儿，程寒暮，我想跟你商量事情。”

    “你的高考志愿？”他神情立刻严肃，“就是这几天要填志愿表吧，你别老待在医院了，好好估分，认真考虑一下，别再像平时一样什么都不上心。”

    就知道他一上来就是一通训，我翻翻白眼：“值班徐医生夸我有天分，我想报医学专业。”

    看我一眼，他淡淡开口：“嗯？分估出来超分数线很多？你化学单考成绩很好？”

    一下被戳中死穴！化学是我心中永远的痛啊永远的痛……我几乎快要捶胸顿足：“我生物成绩好！”

    看着我轻叹了口气，他表情是看到小孩儿胡闹一样的无奈：“黍离，你性格不适合学医的，报个你喜欢的专业，要考虑成绩和分数线。”

    低头郁闷的鼓着嘴不说话，我不看他。

    “黍离？”他又叫我了一声，轻叹气，“我只是意见，你再想想？”

    “我要报本市的学校！”突然抬头，我大声说。

    “好的，”他轻笑起来，“你喜欢本市那个学校？”

    “真的？”我高兴起来，“说好了本市不准反悔啊，让我想想本市的大学……H师范？不过据说他们学校游泳是必修课啊，好讨厌，要跟一群猥亵男生一起上课，不要！”我拖了下巴开始历数本市学校，“H大？不好啊，据说因为树多所以蚊子特别多！K大？据说帅哥很多啊，不错，不错……”

    带点笑意的看着我不停碎碎念叨，他的唇角，有温柔的弧线。

    还是程寒暮的额头，程寒暮的眼睛，直直的鼻子下，淡白颜色的薄唇和下巴一起，拖出安宁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脖子，到锁骨。

    “……据说G大的食堂很不错啊，喂肥了G大几届人……”嘴里毫无意义的说着，我终于伸出手，做了一个从刚才起就一直想做，为了不做甚至狼狈逃到值班室结果被蒋阿姨抓到的动作。

    俯身抱住他的腰，我把头埋在他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服里，深深的吸了口气：“程寒暮，我不会离开你。”

    微顿了顿，他抬手轻放在我肩膀上：“没大没小……要叫舅舅……”

    “不叫！”趴在他怀里，我依旧中气十足，“就是不叫！”

    “……”他一下无语。

    被一个一直严肃理性的人紧盯着你的眼睛问你有什么梦想的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但是程寒暮问的明显很认真，吃过午饭后我自告奋勇陪他到住院楼旁边的小花园里散步，结果我们两个刚走到草坪边的长椅上坐下，程寒暮就冷不丁转过头来问我：“黍离，你有什么梦想吗？”

    给他吓的一边胡乱想着是不是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逮着我训一顿不脚踏实地好高骛远什么的，一边对着他认真的眼睛，还是说了实话：“有啊，我有梦想的。”

    他的表情也没什么意外，仿佛早料到我会这么说一样，点了点头，接着问：“是什么样的梦想？”

    “有一点点不怎么切实际，不过也不是太不可能……还有一点点梦幻，不过真的能实现的话，我会很高兴……”小心的遣词造句，我打量着他的脸色，“虽然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意志所能决定，不过我会尽最大努力的。”

    “有梦想很好。”他还是一脸认真，点点头，“人年轻的时候要有点梦想。”说着，表情缓和了点，“不管你的梦想是什么，我都会尽力帮助你实现的。”

    “啊？”我眨眨眼睛，“你是说真的啊？”

    “当然是了，”他大概也是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有点过于认真，失笑，“我又不是你，不管什么保证，转头就给忘了。”

    “切……”我吐吐舌头，“谁知道你会不会近墨者黑，跟我学会了……”

    “哦，也知道你自己是墨了，不容易嘛。”他笑着，抓住我的话柄。

    “真正有智慧的人往往能认清自我。”毫无惭色的无限拔高自己，我转转眼珠，“程寒暮啊，你说要帮我实现梦想，我的梦想就是亲你一口，你给我亲吧。”

    他有些哭笑不得：“别闹，黍离。”

    “看吧，看吧，这么快就反悔了，还说没学我！”边嚷着，我跳起来扑向他，“不行，要给我亲，你答应了的！”

    我厚脸皮功上来，他左躲右躲还是躲不过，给我冷不丁在脸上啃了一口，沾了一大片口水。

    满脸无奈，他轻咳了一声，好笑蹙眉：“李黍离！”

    我在一旁哈哈大笑。

    不用上课的暑假，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白天混在医院里，晚上回家上网看电视，掐着指头等到程寒暮出院这天，一大早我就一路气势汹汹地把轮椅推上住院楼，挡在病房门口。

    里面程寒暮的第一瓶药才刚挂上，护士的工具都没收起来，我大马金刀的把门一推，两个人一起愕然望过来。

    看着我手扶轮椅，脚扎马步，表情严肃犹如烈士就义，护士姐姐一脸茫然。

    程寒暮已经明白过来，微叹了口气：“黍离……要到下午才能走……”

    气势一下泄下来，我耷拉着头把轮椅往病房里挪：“我先准备准备……练习下……”

    护士姐姐这会儿回过神来，“扑哧”一声就笑了：“小黍离……我还没听过出院还要练习哪！”

    跟着我一起过来的小陈叔进门正好听到这句，捂了嘴嗤嗤偷笑。

    笑吧！笑吧！就知道从我俩下车那时候，我把他卸下车的轮椅一把抢过来推着直奔电梯的时候，他就憋着笑了！

    转头看向这边，程寒暮脸上也有些好笑的样子。我放开轮椅，蹭蹭蹭，蹭到他床边，挨着床头坐下。

    一边看着我样子的护士姐姐随口说笑：“黍离现在这么黏舅舅，要是找了男朋友可怎么办？”

    “谁说我要找男朋友？”想都不想，我立刻反驳：“我要跟程寒暮在一起。”

    护士姐姐呵呵笑了：“小黍离啊，这个在一起跟男朋友那个在一起不一样的哦。”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偏偏嘴，“反正我只要程寒暮，别人都不要。”

    护士姐姐掩嘴笑：“哎呀，黍离还小呢……”

    “我不小！我快要18岁了，我是成年人！”我马上叉了腰说，强调，“生理课上都学了！”

    “嗯，嗯，”护士姐姐明显不相信我的表情，“那生理课上都学什么了？”

    “不就是……”憋红了脸，我居然死活也说不出课本上写的那些东西。

    这下连一边站着的小陈叔叔也哈哈笑起来了，程寒暮颇无奈的看着我：“黍离别闹了。”

    小陈叔叔和护士姐姐笑得更欢，我急得要跺脚：我明明没在闹！

    屋子里正热闹着，病房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不大的动静，却因为开的突兀，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门口处站着一个女子，衣着典雅，气度高贵，但是她似乎有些紧张和局促，攥着手中珍珠白的手袋：“请问，这是程寒暮先生的房间吗？”

    程寒暮，当那一天来临之前，在我接近18岁生日的那年暑假。在你向我询问未来梦想的时候，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所有的最宏大和最卑微的梦想，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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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

﻿    似乎在一夜之间，天气就冷了起来，虽然阳光依旧灿烂，天空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风而变得瓦蓝，但是空气中，已经有了带些凛冽的寒气。从来都懒得看天气预报，早晨穿着薄薄的外套走出宾馆的大门，我居然打了个哆嗦。

    想了一下，还是嫌回去穿衣服麻烦，拉拉肩上的背包，就这么走了出去。

    在宾馆门口招了辆出租车，直接去昨天问出的上河庄徐窑村。委托已经僵了这么几天了，希望今天能有大的进展。

    上车说了地点，司机很干脆的点头表示明白，一踩油门就上了路。

    趁着车上的空闲，我把手机拿出来，一条条翻看开机之后发过来的短信。

    两条广告之后，跳出来一条：早安，一路顺风。之后还跟着一个“^m^”的符号。舒桐的。

    忍不住就笑了，顺手打出一个兔斯基的标准表情“= =”：谢谢……

    兴许是看我一个人在这儿笑得动静太大，旁边的司机师傅看看这边搭话：“这么高兴？男朋友吧？”

    “算是。”我抬起头，笑着回答。

    这地方靠山，本地人性格里也带点山地的直爽，的士司机绝没有有些地方的司机那么多话，只是边挂档边笑着说一句：“有男朋友好啊。”

    村庄离市区并不近，出市拐上市级公路走上一段，再拐上旁边沿着山脚修建的盘山观光公路，最后走上一段沙石铺就，勉强有两个车宽的土路，在茂密得几乎不见阳光的橡树林中左拐右拐，还趟过了两座漫水桥和一片部队营地，走得足足有一个多小时，走得我都开始疑心路边会不会突然跳出一只野生动物，道路才霍然开朗，一片红墙白顶的民房出现在视野里。

    干净的水泥路，整齐的房屋，因为有太阳，几堆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向阳处聊天。

    付钱下了车，司机师傅向我按按喇叭，指指车门下方写着的叫车电话：“搭不到车出去就打电话！”

    我抬头看看四周，树林茂密，不见人烟，再回头看看……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走到了山谷腹地，周围几个山岭，挡住了来时的路。

    只好苦笑着点头，弯腰对司机师傅道谢。这地方，如果不叫车，只怕绝对是不会有出租车会来的……

    司机师傅又按了一下喇叭，掉头开车离开。我打量了一下四周，走向最近处几个老人，笑笑对他们说：“大爷大妈，向你们打听个事儿行吗？”

    几个老人都笑了，其中一个老大爷说：“有什么不行的？啥事说吧！”

    我就笑，问：“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姓徐的人家啊，他家原来有个挺俊俏的闺女，嫁到城关北街去了？”

    老大爷笑了：“俺们这村有一半人都姓徐，嫁到市里的闺女也不是一个两个了，你到底要找哪家啊？”

    这种山村的确基本都是同族同姓的在一起聚居，只说姓徐还真跟没说差不多，我也忍不住笑了：“我说这事儿早了，有二十来年啦，那闺女好像叫爱珍还是什么的……您有印象没有？”

    老大爷还没回答，旁边一个大妈突然插嘴：“哎呀，难不成你说的是北村四哥家的闺女？那闺女就是嫁到城里北街去了吧，她女婿高高个子，还是个中专生哪！”

    我看有了眉目，赶快插嘴：“是不是叫张随军？”

    大妈皱了下眉头，随即很肯定的点头：“是叫随军，我记得可清楚了，他跟南村的老五重名，都叫随军！”接着又很惋惜的摇头，“闺女你要找的真是四哥家的爱珍啊？爱珍那闺女真可惜啊，嫁过去不到六年，她女婿跟人打架，就把她牵连死了，听说她女婿最后也枪毙了……哎呀，真是……”

    就知道在这种小山村里像这样的凶杀案几乎是传播的人尽皆知，我松了口气：“大妈，我就是来打听爱珍的啊，您能告诉我她家在哪里，还有人什么人没有了？”

    大妈看看我，说：“你真要找四哥他家的人，可有些不巧了，四哥除了爱珍，就剩一个小儿子，十来年前就招到魏村当上门女婿去啦，把他爹都带去了，爷俩儿这都好几年没回来过了！”边说边上下打量我，“说起来，爱珍好像生了个闺女，今年该有你这么大了吧？”

    “啊？还真巧啊，”我笑着，“那我这么像她闺女，大妈您能告诉我去魏村的路吗？我今天一定得找到爱珍家的人。”

    大妈笑起来：“看你这闺女说的，就算你不像她闺女，这么大老远的问上门来了，我能不告诉你吗？”边说，还是边打量着我，用手指指村后的山岭，“看到那个岭了没有？沿着路走，翻过去，再走约莫四五里地，就到啦！你到村里就问徐爱民，那是爱珍她弟的名字。”

    “好的，大妈谢谢您啊。”一边道谢，一边抬头看那个目测距离仿佛颇不远的山岭，我今天第二次苦笑起来，我只想着是乡下，没想过是这么偏远的乡下……刚才我是傻什么？到地方就该跟那个的士司机商量下，包他一天车的……

    可能是看出了我面有难色，大妈好心的补充：“你就在这路边等一会儿吧，那边有个石料场，待会儿有拉石料的车过来，让他们带你过去吧。”

    幸好……拉石料的车就拉石料的车吧……不用走路了……

    连忙摆出一个笑脸，我向大妈道谢：“太好了，谢谢您啊。”

    就这么站在村头跟几位大爷大妈又随口聊了几句天，打听了一些徐爱珍家人的情况，等了有半个小时，才看到路上慢悠悠的开过来一辆老式的小型东风卡车。最早跟我搭话的那个大爷站在路边挥了挥手，那辆卡车就停下来：“徐三爷，又要带人哪？”

    被称作“徐三爷”的大爷摆摆手，颇有气魄，看得出年轻时绝对是个说话管事的：“带个远出来找人的闺女，就到魏村。”

    卡车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胖胖的，长相憨厚，哈哈一笑，就冲我说：“上车吧，别嫌我车脏啊。”

    我连忙摆手摇头：“这是多亏您帮忙呢，谢您都来不及呢！”

    卡车司机也挺豪爽，哈哈又笑了起来。

    带着东西坐上车，跟村头的大爷大妈们告别，卡车也开不快，在不甚平整的沙石路上摇摇晃晃就上了路。

    因为路边就是树木，沙石路上的灰尘也并不太大，绕过山岭，再走上了一段时间，道路有了分叉，一条向右转，一条继续向前。

    卡车司机把车停下，指着那条右转的路对我说：“就这条路，走不到半里地，就是魏村啦。”

    下车向他道了谢，目睹卡车又摇摇晃晃的向前开去，我转身顺着这条比来时更窄一些的土路，接着走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住惯了钢铁森林缺乏锻炼，总觉得这些在当地人口气中颇近的距离比他们说的要夸大很多……总之我现在是从树林里看不到那个“不到半里地”的魏村的影子。

    信步走着，半是与世隔绝的地方，除了阵阵秋风吹过树林的哗哗声音，居然再也听不到一点杂音。

    眯上眼睛，让微凉的秋风吹过脸颊和手指，突然想起了一首在学校时读过的诗，描写的大致就是这个自古闻名的山脉脚下的景色：地僻人烟断，山深鸟语哗。清溪鸣石齿，暖日长藤芽。绿映高低树，红迷远近花。林间见鸡犬，直拟是仙家。

    可惜现在不是春天，我也无缘见到那些在春天里开满整个山坡的映山红。

    真是悠闲的诗，悠闲的生活……想想刚才路过的那个小村庄，深藏在密林之中，宛如隔世，秋日阳光下懒散闲适的老人们……这种地方真的不适合让人把血腥的往事与之联系起来。

    那么待会儿要去的另一个村庄呢？隐藏的比之前的村落更深，隔绝的比之前的更彻底……爱珍的弟弟和父亲选择用来开始另一段生活的地方……

    正不着边际的乱想，脚边的灌木从中突然一阵窸窣，紧接着，一个灰色的小身影迅速的跳出来。

    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我连忙跳开一步，这才看清楚眼前的原来是一只野生的松鼠。

    比老鼠略大一点的身影，大尾巴翘起，乌溜溜的一双眼睛，似乎是瞄了瞄我之后觉得没有威胁，双爪捧起掉落在路上的一粒橡子啃了两口，这才重新跳回树林。

    比起被我惊吓，似乎它给我的惊吓更多一些……四周看看没人，自己摸摸鼻子……刚才出租车还想这地方会不会突然跳出一只野生动物，这就真出来了。

    松下气来继续走路，才发现不知不觉，透过树林已经可以看到前面掩映在树木之后的村庄了，和村庄的影子一起到来的，还有溪水清脆的哗啦。

    过了这么辗转的一个早晨，终于快要接近真相，心跳都有点加快，我精神一振，快步走向那里。

    正要三两步从石头上跨过小溪，前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脚一滑，我差点跌到溪水里去，等站稳了，打量面前这个手拎水桶，提着一根扁担的中年人。

    风霜已经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是这张脸上，却有着极少见到的清俊气质，淡淡打量着我，他继续问：“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找徐爱民。”有些愣的回答了，我不由自主的打量他的五官。

    “我就是徐爱民。”出乎意料的干脆，他盯着我，“你来找我干什么？”

    除了程寒暮之外，破天荒的我在跟一个人说话时，会有莫名的压迫感，有些语无伦次的，我解释：“我来问您你姐姐徐爱珍的事，听说她有个女儿……”

    “我姐姐没有女儿，”他眯上眼看我，“你是谁？”

    跟着前面的人向前走去，挂在扁担上的水桶在我视野里微微摇晃，桶环跟扁担勾相扣，发出吱嘎的声音。

    走过了两条巷子，穿过一道门，走进一个小院子内，水桶终于被卸下，徐爱民收着扁担的挂钩，淡淡开口：“说吧，你打听我姐姐干什么？”

    从刚才在溪水边示意我跟他走之后，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我也趁机理了理思路，马上回答：“请您不要误会，我对您没有恶意。我有个朋友认识您姐姐很多年了，想找机会拜祭下老朋友，我是帮他的忙来打听的。”

    微眯着眼睛看我，徐爱民突然冷冷一笑：“那个人是你的朋友？不是雇你的老板？”

    既然被看出来了，我只好带些尴尬的笑笑：“徐先生眼光真好，我在您面前都无所遁形了。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我也只是替人家跑腿的一个小喽啰，如果您能给我些方便就给，您要是实在不给，就当我白跑一趟，到这么远的郊区来散步算了……”从来到村口开始，我劈头盖脑给他堵了几次了……虽然我干的是不太讨喜的工作，但跟他有仇的又不是我……

    淡看我一眼，徐爱民弯腰，把水桶里的水倒入院中的水缸内，接着把空桶和扁担放到一边，指指不远处的房门：“进去说话。”

    三间连在一起的水泥平房，进门之后不是普通民居的电视和茶几，而是两排高大的书架，书架之间是一张原木色的八仙桌，摆着两把藤椅，徐爱民指着椅子：“请坐。”接着又转身出门。

    又过了一会儿，端上来一个冒着热气的茶壶和两只茶杯。茶壶是乡下最普通的铝质茶壶，茶杯是做工略显粗糙的青瓷，徐爱民倒满一杯茶放在我面前：“请用。”

    茶水是极清的淡黄色，我捧起来喝一口，清淡的口感里带些糯糯的香浓，连忙夸赞：“很好喝的茶。”

    徐爱民一笑：“槐米茶，乡下人带到地里去解渴的东西。”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我捧着茶杯，环视屋内的摆设，同时打量对面的这个人。

    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同色的裤子，绿色军用球鞋，除了气质之外，徐爱民怎么看都是那种乡村里常见的农民。但是穿戴衣着可以骗不了人，气质可是绝对骗不了人的，特别是对于已经上了年纪的中年男性，学识修养如何，一眼就能从谈吐神态中看出来。

    我不知道徐爱民是为了什么留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但我肯定，他早年绝对受过高等教育。

    一边想着，我一边装作不精心的开口：“徐先生，您爱人不在家啊……”

    “没有，”徐爱民很干脆的接过话，“我没结婚，更没有做上门女婿，跟村里的乡亲们说的是假话，我只是想搬出来住。”

    我笑笑点头：干净整洁是干净整洁，这房间里色调太冷，没有女主人的气息。

    “告诉苏洪文，”毫无预兆的，徐爱民开口，“我不会原谅他，我爸也不会，我绝对不会让他再打扰到我姐姐的安宁，叫他不用再费力气了。”

    “啊？”我都还没有说明，对方就已经猜到我的来意，还把路给斩钉截铁的堵死了。而且这个措辞，听起来有点点引人遐想……

    我愣了愣之后，摸摸下巴抬头思考，“徐先生……您和苏洪文先生……是不是有超越一般的……关系？”

    “嗯？”这次轮到徐爱民有点愣了，“你说什么？”

    “就是那种超越友谊超越性别的……”我清咳了一声，“您不是说您不会原谅他什么的……”我又想了想，补充，“像您这样的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被情所伤，然后才隐居小山村……”

    还是有些发愣，过了一会儿之后，徐爱民仿佛终于明白过来，啼笑皆非的挥手：“怎么现在的女孩子想法都这么奇怪……”他摇了摇头，“你高看我了，我住在这里，只不过是想避世罢了，绝对不是什么小说情节的苦情主角。”

    我再干咳一声，讪讪笑……我承认我这么说是有故意耍宝缓和气氛的意思，但是徐爱民真的很有女王大叔受的潜质……

    果然，徐爱民笑过之后，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冷若冰霜，他摸摸手中的茶杯：“你这么大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给人办事也不容易，今天中午我留你吃饭，不过我姐姐的事，不要再提了，再提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我只好笑：“好，既然您这样说，我就不提了，谢谢您款待。”稍微有点气馁：怎么就给我碰到一个刀枪不入的主儿，我对这种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爱民点头：“粗茶淡饭，吃得惯就好，不用客气。”

    于是剩下的时间，我就只有在徐爱民的小院子里逛来逛去，招猫逗狗，喂牛赶鸡，跟所有农村的家庭一样，这个不大的小院里几乎六畜俱全，厨房外一间瓦楞纸房里，还喂了几笼兔子。

    徐爱民很早就进了厨房去做午饭，临近晌午时，徐爱民的父亲才扛了一把锄头慢悠悠的走回家门，看到我一个陌生的外地人在院子里站着，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来了？”

    我连忙点头问好。

    徐爱民父亲回来后不久，徐爱民就把做好的饭菜端到上房，招呼我吃饭。

    金黄的小米粥，两个水灵的炒时蔬，还有一盆豇豆炖红烧肉，最让人垂涎的是几个刚烙好的面饼，香气四溢，夹一块放在嘴里，松软咸鲜，外面一层酥皮咯吱作响，立刻把我馋虫勾出来，接连吃了好几块。

    吃完了饭徐爱民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屋里的藤椅上，一边随口跟徐爱民的父亲拉着家常，一边惬意的打饱嗝，眼睛笑得都快眯上……真是埋没人才啊埋没人才，这种气质又好做饭又好手艺的极品大叔，掉到小攻窝里绝对有十个八个来抢……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人家喝了人家的还想这么罪恶的事情，午饭后不久，原本晴朗的天色居然阴沉下来了，屋外风声渐大，徐爱民用毛巾擦着手匆忙走了进来：“爸，要下雨了，您把门窗都关下，我去把鸡赶回来。”

    看看灰暗的天色，真是快要下雨的样子，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今天不是要被困在这里回不到市里了吧？

    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焦急，徐爱民父亲缓缓开口：“别急，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坐下看本书吧。”

    我点头，抬头冲他笑笑，不愧是能生出徐爱民这样儿子来的父亲，短短相处几个小时，只在他脸上看到一片泰然自若。

    有这样的父亲和弟弟，当年的徐爱珍，那个会写日记记录每一天琐碎的生活，至死也只在字里行间提起过一次那个秘密的恋人的，该是个怎样的女子？

    “大爷，”我向徐父笑笑，“您能告诉我么？关于您女儿的事，听说……她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是，爱珍有个孩子……”从怀中摸出一根旱烟，填上烟丝点燃，徐父点头：“不过是个男孩，年纪也比你大上几岁，长得很像他娘……”

    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徐父略微顿了一下：“那孩子……姓苏……”

    “爸！”门口传来徐爱民提高声音的一声断喝，他走进来，看着我：“小姐，饭也吃过了，天快要下雨了，请你早点回去吧！”

    “这……”没想到他会突然赶人，我有点愣的站起来。

    “爱民！”用烟袋锅敲了敲桌沿，徐父清咳一声，“哪儿有下着雨把客人往外赶得？”

    “雨还没下！出村也能搭上运石料的车！”徐爱民盯着我的眼睛，“小姐请回吧！”

    总不能再磨下去等别人父子因为我吵起来，抓起放在一旁的背包，我点点头：“好吧。”匆忙走出两步，又回头笑笑，“没关系，我带着折叠伞的，午饭很好吃，谢谢款待。”

    急匆匆的从屋内走出来，穿过院子出去，身后徐爱民和他父亲都没有送出来，屋内仿佛只留下一片沉默。

    走在村里的泥土路上，风已经越刮越大，这种山脚下的风不同平原，往往气流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沙石横飞。我把墨镜从背包里摸出来带上，把外套的帽子带到头上，看这风的架势，待会儿真下起来我的伞也不用拿出来了，不到一分钟就会被吹翻。

    一边走着，乱糟糟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一句话：“那孩子……姓苏……也比你大上几岁，长得很像他娘……”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频率飞快闪烁的屏幕上，显出两个字“舒桐”。

    风声呼啸着从身后的山村中吹过，席卷着整个山坳。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最初见到徐爱民时，那对他五官莫名的熟悉感……

    摁下通话键，我把手机举到耳边：“你好。”

    “黍离？”清朗的声音有点急，舒桐笑了笑，“你在哪里？天气像是要下雨，赶得回来吗？”

    “嗯……”我应了一声，并不回答，“你今天不是要去达摩岩吗？山上风更大，小心啊。”

    “我啊，”略微顿了一下，舒桐笑笑，“早上偷懒睡过了点，所以还是没去，尽快回来啊，我在宾馆等你。”

    “舒桐……”静了一下，我问，“我回去了，你能给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吗？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两个在宾馆登记，用的好像是我的身份证。认识以来，我好像还没见过你的身份证。”

    “黍离……”片刻的沉寂之后，他的声音还是笑着，“怎么忽然要看我的身份证……黍离，听你那边风声好像很大，赶快找个地方避雨……”

    “要么给我看，要么我们的关系到此结束，”打断他的话，我一笑，“我今晚肯定能回去，几个小时也许还够去做个假证，是吧？苏翔英先生。”

    话筒那头是不是有声音我没听到，因为突如其来的一道黄色的光线蓦然射入我的视野，接着是急促的刹车声音，树木枝叶折断的喀嚓声，厉声的吆喝。

    急速前进的东风卡车向我冲过来，扬起浓重昏黄的尘土，接着，是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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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    有些头昏脑胀，知了没完没了的在耳朵边尖叫，热浪从开着的窗口里一股一股的吹过来，脑子于是更加恍惚。

    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手里的香草冰淇淋，身后病房里隐约的说话声零散的飘到了耳朵里一些。

    属于女性的柔和优雅的嗓音，会在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偶尔拔高几个字，透到门外来，却还是悦耳有礼，不会让人觉得失态。

    他们在说什么？

    猜不到，就算竖起耳朵来听，程寒暮的声音也一点都听不到。

    也不奇怪，他说话声音本来就低，就算被我气到脸色发白，声调都从来没舍得拔高过半分，现在跟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说话，当然也不会破例大声。

    天气太热，香草冰淇淋化得太快，勺子戳下去，居然在纸盒子上戳出来个洞，粘稠的冰淇淋汁慢慢流到手上，黏住指头，有滑腻腻的冰凉。

    “黍离。”身后的病房门突兀打开，程寒暮站在门口，脸庞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他顿了一下，“你进来，黍离。”

    “哦”了一声站起来，我把手里汁水淋漓的冰淇淋盒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拍拍屁股跑过去。

    刚站稳，手腕就被拉住了。抬起头，我差点认为是我中暑出现的幻觉。

    嘴唇微抿着，程寒暮并没有低头，微带凉意的手掌从我手腕上滑下来，滞了片刻之后，握住了我的手。

    我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程寒暮会主动拉我的手……这才想起来，坏了，手上冰淇淋汁还没擦……

    还处在惊吓过度的状态里，程寒暮已经拉着我走进病房，随手关上身后的门，然后又停顿了一下：“黍离，这是你妈妈。”

    “啊？”我的视线只留在他脸上，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微愣了一下，继而有些挫败地看着我，程寒暮伸过另一只手，托着我的脸，指肚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迷迷糊糊就跟傻了差不多，我才刚反应过来程寒暮是在擦我脸上沾到的冰淇淋，他就拉着我的手，很轻，但是坚定的，让我转向，面对房间的另一边：“黍离，这是你的亲生妈妈，她来找你了。”

    略带着局促，站在那里的那个妆容精致到甚至看不出年纪的女子，脸上还留着些与她形象不符的泪痕，紧紧的盯着我，目光殷切。

    病房中静到似乎听得到呼吸的声音，我转回头，去看程寒暮。

    输完液了，午饭吃完了……似乎已经到了可以和程寒暮一起出院回家的时间。但是所有人好像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翘着腿坐椅子上，我仰头看天花板。

    “黍离。”我无聊都快睡着，病房门终于被推开，程寒暮走了进来，站到我身边摸摸我的头。

    真不知道是搞什么，自从那个女人来了之后，我在病房里待得都比程寒暮久。上午被我一言不发得瞪了足足十分钟后，那个女人就开始拉着程寒暮乱跑，一会儿说是出去喝杯咖啡，一会儿说是到院子里坐坐……结果小陈叔就替程寒暮举着输液瓶子跟她跑了一上午。看没看到别人还在住院？烦死了。

    “黍离，”看我不理他，程寒暮就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又摸摸我的头，“我跟你妈妈谈过了，你不记得她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咬咬嘴唇，我低着头不说话。

    “等慢慢熟悉了，我们再说以后的事。”继续说着，程寒暮今天的声音特别温和，“是像现在一样生活，还是多跟你妈妈相处，都看你自己的意见。”

    我还是不说话，低头扣指甲。

    程寒暮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到我头上：“黍离……”

    我抬头，瞥他一眼：“她是你姐姐吗？”

    “嗯？”冷不丁被问这么一句，程寒暮一时没明白过来。

    “你是我舅舅嘛，所以我妈妈就是你姐姐吧，这女人是你姐姐吗？”我绷着脸，说得一本正经。

    无语地看着我，似乎终于被我的脱线思维打败，程寒暮抬手揉揉眉心：“李黍离……”

    “不准把我送给她！”眼眶冲上一阵酸楚，想也没想，我就跳起来，紧紧抱住程寒暮。

    西装下是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病号服，淡淡苏打水的味道钻到鼻子里，病号服的扣子顶着我的脸，我也不管，死命把头往程寒暮怀里钻。

    我才不管什么莫名其妙的妈妈，谁知道她是从哪儿钻出来的！这么多年我跟程寒暮过得好好的，我才不要妈妈！

    “程寒暮，不准你把我送给别人！”嘴里喊得气势汹汹，喊完我就呜呜哭了出来。

    “黍离，黍离……”没想到我会哭得这么唏哩哗啦，程寒暮也慌了手脚，连忙拍着我的肩膀，“别哭，黍离，我不送你……我不送你……”

    其实也不是特别伤心，多半是等程寒暮了半天等得心烦，所以借题发挥，我索性哭得更厉害。

    “黍离别哭，黍离别哭。”搂着我的肩膀，仿佛轻叹了口气，他说，“你是想吵得我今天出不了院啊？”

    我赶紧抬起点头，从衣服缝里看他，脸色有点苍白，眉间也有倦意，这半天下来，那个女人一定没少缠他。

    收起点眼泪，我还是靠在他身上，不动。

    “黍离，”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他开口，“你别怕，我不会把你随便交给别人的……”说着他停了下，笑笑，“再说你都快是个大人了，我怎么会不问你的意见？”

    “逼我给老师写检查的时候就没问我意见。”我小声嘀咕。

    “这能一样嘛？”有些哭笑不得，他低头看我，开玩笑一样的又叹口气，“再说把你教成这样，我就算想把你交给别人都不好意思……”

    我偷偷撇嘴：我怎么了，我觉得我挺好的，青春靓丽活泼可爱的……

    暗暗不满着，我也不敢再一直趴在程寒暮身上，手脚并用的爬起来。

    正好这时候小陈叔敲了敲门：“程先生，苏太太在外面等您。”

    我翻翻白眼，算上我哭的时间，也不过十几分钟，这就着急了。

    程寒暮应了一声，站起来拉住我的手，临出门前，最后问我了一句，“黍离，你真的不记得她了？”

    我点头，真的不记得，一点印象都没有。要不然也不会那么抵触，谁想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女人妈妈？

    沉吟了下，程寒暮也没说什么，打开门拉着我出去。

    早就等在门外的女子先是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接着又转头去看程寒暮，目光带着急切。

    摇了摇头，程寒暮的声音不大，却坚定：“抱歉，苏太太，黍离一时还接受不了，我希望我们能缓缓再谈。”

    神色立刻失落下来，目光又转到我身上，苏太太嘴唇微动了下。

    马上就又往程寒暮身上贴了贴，我想我拒绝的意思应该很明显。

    天很蓝，知了很吵，暑假的日子还是很美好。

    这要是新闻，流落在外多年的儿童，突然被亲生父母找到，就算不扑上去认亲，心灵也必定受到巨大冲击，于是乎一反常态，开始变得自闭孤僻，产生种种心理问题，牵扯出无数家庭纠纷……

    不过我好像没有一点反常症状，每天还是睡到太阳晒到屁股被蒋阿姨揪出被窝，还是吃饭的时候跟小陈叔不停斗嘴，还是抓着零食窝在电视机前就是半天，还是兴致来了蹦起来就跑到程寒暮房间骚扰，接着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出门……

    经过高考摧残后这么难得的暑假，我才不要浪费在思考那些有的没的的东西上，更何况沉思这种活动一点也不适合青春开朗的我。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这天下午我正四脚朝天摊在沙发上看电视，程寒暮就从楼上走下来了，淡色亚麻衬衫，舒适的白裤，看得我连吹口哨：“舅舅您这是要去钓鱼还是打球？不穿您的黑西装了？”

    知道我这两年只有在搞怪的时候才会叫他“舅舅”，程寒暮有些无奈的走过来，看到我两腿翘得比头还高的尊容就直皱眉：“起来换衣服，带你出去。”停下来扫视我一眼，又皱眉，“把脸洗了。”

    “哇”得蹦起来，我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嘿嘿直笑：“程寒暮你终于要带我出去约会了，我好高兴！”

    气得哭笑不得，程寒暮抬手一指弹在我额头：“少贫嘴，快去准备！”

    “知道，知道！”生怕他再反悔，我一溜烟跑去洗脸换衣服。

    宽腿短裤大T恤，头发随便扒拉扒拉，照照镜子没有什么不妥，我就咚咚跑下楼。

    和程寒暮出了门，小陈叔早就等在外面了，看我打趣：“呦，小黍离高兴成这样子，嘴都咧后脑勺上去了啊。”

    我正高兴着，才懒得理他，还是眉花眼笑的拉着程寒暮上车。

    我能想象得到程寒暮带我出去逛博物馆逛天文馆逛科技馆逛公园，却没想象到他居然带我去买衣服。

    呆呆拿过导购姐姐笑眯眯递过来的第n套小洋装，我愁眉苦脸回头看程寒暮：“还要试？”

    四平八稳在一边的沙发上坐着，程寒暮最后打量了一下现在我身上那件粉色雪纺连衣裙，皱着眉点头：“再试一下。”

    捂着脸一声哀号，我把衣服顶到头上窜回试衣间。

    不是我非要表现得这么痛苦……要我穿这么淑女的衣服简直是折磨我的么。何况，你见过有人顶着一头酷似周杰伦的短发，然后穿一身裙子么？

    幸亏商场里空调温度低，要不然一会儿工夫换个七八十来身，我也不止气喘吁吁，还得满头大汗了。

    匆匆又把手上这套米黄的泡泡袖套裙穿好，我死气沉沉拉开门出去，耷拉着脑袋：“成么？”

    程寒暮刚才就皱着的眉头皱得更紧，立刻摇了摇头：“再换一套。”

    我都快哭了：“还换？我可不可以先喝瓶可乐再接着试……”

    旁边的导购姐姐可能是看我们俩有趣，就笑着说：“可能是小丫头的发型不太适合甜美风格哦，这里有一套样式简单一点的白色裙子我都很喜欢，拿来给你试一下？”

    程寒暮听了就点头向导购微笑：“麻烦您了，谢谢。”

    我只好翻着白眼最后声明：“最后一套！最后一套！你再让我试我就告你虐待儿童！”

    裙子马上就被拿过来交到我手上，导购姐姐笑着：“小丫头真有趣啊，快去试吧！这套保证漂亮！”

    程寒暮也略带无奈的点头：“好了，最后一套，试完再没有了。”

    我冲他吐吐舌头，跑回试衣间穿衣服。

    翻开的半圆领子，短短的袖子，珠贝色泽的扣子，衣襟边上缀着细碎的蕾丝，下身是刚刚过膝的荷叶裙，束在腰上，简单素净。

    刚从试衣间出来，导购就“哗”了一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把我往镜子前推：“小丫头先自己看看，怎么样？多文气漂亮！很像大家闺秀吧！”

    我探头看镜子，镜中那个女孩子也探头看看我，虽然没导购姐姐说得那么夸张，但是短发配着简单的白色套裙，不但不觉得突兀，反倒看上去有些娴静又灵气的样子。

    连程寒暮也起身走过来，神色舒缓下来，轻点了头：“这套还可以。”

    我摸摸下巴，对着镜子摆了几个造型，突然找到感觉，把手拢起来放在腰间，志得意满地摇头：“怎么样？像赫本吧！我果然适合走复古高雅路线……”

    脸色正好的程寒暮抬眼瞥我一下：“猴子版的赫本？”

    旁边导购姐姐立刻捂着嘴笑开，我气急败坏，立刻跳起来反对，辛苦摆出来的优雅造型连半分钟都没保持。

    最终还是买了这套裙子，又挑了中性一些的短裤和小衬衫，然后连拎包和鞋子都挑了买走。

    程寒暮付款后，提着大包小包跟在他屁股后出来，我还有一点点沉浸在赫本的幻想世界里：“哇，我们要不要租个摩托上街？我保证我会把赫本的尖叫模仿得很像的……我最喜欢真实之口那段，咱们去银行门口找个狮子头cos一下？” 说得太兴冲冲，结果袋子太多，脚下一绊，差点跌出去。

    连忙回头才抱住我没让我跌倒，程寒暮一脸无奈：“你这又是在模仿什么？”

    样子太狼狈，我只好尴尬清咳：“天然呆loli啦……很萌的……”

    更加无语，程寒暮接过我手中一半的袋子，满脸哭笑不得：“好好走路。”

    “是，是。”毫无惭色继续跟在他旁边，手空了一半正好便于我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死缠烂打：“喏，如果不上街cos赫本，时间也还早，咱们去电影院复习一下《罗马假日》吧……”

    程寒暮气笑交加的低头看我：“冷不丁的哪个电影院会放映这个片子？”

    “哇！不放《罗马假日》也可以，我不挑的，”我接着无耻，难得跟程寒暮两个人在一起，我才不要那么早就回家，“太好了！看电影去了！”

    总归到最后不但买了东西，程寒暮还被我硬拖到电影院去看了电影。

    可能真是试衣服试累了，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我扳开椅子的扶手，躺在程寒暮腿上边看边睡……他把带来的外套盖在我身上，手臂轻轻搭住。

    这才是惬意的暑假嘛……

    电影散场后天色已经黑下来，小陈叔在影院门口等我们，看到我们就上来接住东西，笑我：“小黍离，舅舅可是刚出院啊……都逛一下午了，还要看电影？”

    “就看了就看了就看了你管不着！”我毫不客气扮鬼脸回去。

    跟小陈叔一路斗嘴回到家里，蒋阿姨早做好了晚饭。

    吃完饭洗了澡舒舒服服换好衣服，这一天眼看又要平平淡淡过去。

    趴在客厅的大沙发上拿着遥控挨个把台转了好几遍，还是找不到一个节目来看，抬头就看到楼上程寒暮房间里透出的灯光，刚才他好像在打电话，有隐约的声音传到楼下来，这会儿倒是没动静了。

    反正也无聊，我索性爬起来，咚咚跑上去。

    骚扰程寒暮我早骚扰得轻车熟路，打开门侧身挤进去，眼睛左瞟右瞟，一蹦就蹦到正对着门的书桌后：“程寒暮……我来啦……”

    意外的没有很快被拎住领子往外面丢，半趴在桌上的程寒暮低着头，一手揪住胸口的衣服，脸色苍白。

    这几年我其实很少见过程寒暮发病的样子，多半都是早晨起床或者晚上回来，才知道他已经住院了，而后在医院，也都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也才让我去看。

    手脚瞬间觉得冰凉，根本不知道这样到底是不是严重，我慌得只知道冲过去抱住他：“程寒暮！程寒暮！”

    “没事……黍离。”他轻喘了口气，咳了一声，“别怕，没事了……”

    “是不是我今天拉你看电影了？是不是你在电影院把外套让给我了？”话说得语无伦次，我急得要哭，“程寒暮，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怀里他的身体有些冷，不知道出了多少汗，连肩膀也有点抖。

    我终于忍不住哭出来，急急抱住他的脸，他的嘴唇在灯下几乎不见颜色，忙着把嘴唇往他的唇上凑，一门心思只想赶走那样的苍白：“我再也不气你了……程寒暮！程寒暮！我喜欢你……我什都听你的……我爱你……”

    哭泣的声音在四周异样的安静中分外清晰，我却只知道不断地吻着他的唇和脸：“程寒暮，我爱你……”

    直到被用力地推开……房间略带昏黄的灯光下，程寒暮撑着桌子站起，微抿嘴唇，神色苍白。

    打开的房门处，是听到动静跑上来查看的蒋阿姨和小陈叔，愣着不动。

    死一样的寂静中，我哭着，眼睛执拗看向程寒暮：“我爱你，程寒暮，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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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天晚上开始转折的吧。

    就像犯了什么罪孽一样。

    怎么可以喜欢上一个你一直叫他舅舅的男人？怎么可以主动向一个把你养大的男人示爱？怎么可以当着别人的面一遍又一遍地吻他？怎么可以那么大声地说着爱他？

    任性、偏激、疯狂、不道德、乱伦。

    所以怎么看都是罪孽，所以要被讨厌。

    不然怎么会被冷冷甩过来一句“你单独好好想一下”，不然怎么会被毫不留情地关到房间里禁闭。

    门被结结实实反锁，房间内一切尖锐的东西都被收走，连削好放在笔筒里的铅笔都没有放过。

    五天只有三餐的时候会有蒋阿姨把做好的饭菜送进来，随后又默默不语的出去关上门。

    五天来我一声不响的吃饭睡觉，在深夜里用瞪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未有过的乖巧听话。

    活像等着上刑场的死刑犯，结果早就已经明白，不过是在等那一发子弹什么时候射出来。

    五天后程寒暮在家里的客厅见我。

    沿着楼梯走下去，兴许是在房间里关了五天，早就看熟了的家具和陈设居然觉得陌生万分。

    通常会被我占据着看电视的长沙发上坐了两个人，一个我管他叫童叔叔，程寒暮的律师，另一个是一个穿着深蓝套装，带无框眼镜的女人。

    另一侧的沙发上，程寒暮遥遥坐着，微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我走过去，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正对着程寒暮。

    “黍离，”淡淡叫着我的名字，程寒暮却先介绍那个女人，“这位是陈阿姨，陈阿姨一直研究青少年心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告诉她。”

    目光根本没有转向那个女人，我还是盯着程寒暮，发出一声冷笑，几天没有开口的嗓音有些嘶哑，陌生得不像自己：“你认为我心理有问题？”

    一片寂静，程寒暮轻微地皱眉：“黍离，不要闹了。”

    “不要闹？”笑得尖锐，我索性翘起腿，一手支在膝盖上托住头，“可是我已经闹过了，而且准备继续闹下去，怎么办？”

    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程寒暮的声音淡漠：“那么我只好寻找一个可以更好得来监护你的人了。”

    蓦然间明白过来童律师为什么会在这里，所有积累起来的冷酷和强撑着的对峙都土崩瓦解，我跳起来，喊：“程寒暮，你说过你不会把我送给别人！”

    “那是在你可以管教的前提下，”脸上的表情依旧丝毫未变，淡淡得抬头看我，那个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希望我养大的是一个自律自爱的孩子。可能是我的方法有错误，造成了今天的后果。我很抱歉，但是继续监护你已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所以请你理解。”

    冷静自持，高高在上，却只招来我的暴怒，疯了一样抓住随手能抓的东西扔出去，涕泪横流的骂：“你骗我！程寒暮你骗我，你是混蛋！”

    只喊了两遍，嗓子就已经嘶哑，站在身后的蒋阿姨和那个姓陈的女心理医生飞快的过来按住我。

    尽力挣脱，用牙齿咬，用指甲挠，不住地咒骂，跟疯子几乎没有差别，连小陈叔和童律师都冲过来拉我。

    混乱成一团的现场，眼前哭得一片模糊……不知道是怎么被七手八脚地按住，像个疯子一样被簇拥着往楼上的房间里走……

    自始至终，程寒暮坐在沙发上，姿势不变。

    泪眼中早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我在楼梯上被拉入房间的最后一刻，回头用尽力气冲他大喊：“程寒暮，你去死！”

    紧接着被拉回房间，嘴里硬灌下药片。

    最终模模糊糊快睡着，还在意识不清的想，果然是心理医生，连安定都随身带着。

    终究程寒暮待我还是宽宏大量——闹了那么一出，既没有把我送精神病院，也没有赶我出门，只是再醒来时床前多了蒋阿姨和小陈叔随时看护。

    不过我好像也想通了，吵吵闹闹对结局造不成任何影响，还累得像狗一样，不值。

    每天抱着电脑在房间里上网看片子，吃好睡好，还跑到一个动漫论坛里混熟了一群网友，除了依旧不踏出房门和不跟任何人说话，没有一点抑郁和精神崩溃的征兆。

    二十多天之后，蒋阿姨进来给我送饭的时候，略带踟蹰地在床头放下一个红色的大信封。

    我走过去吃完那碗炸酱面，配面的阉黄瓜和蔬菜汤也喝得干干静静，然后收起餐具，去拆那封信。

    邮寄通知书的那种喜气四溢的快件信封，拆开了，是同样印得喜气四溢的录取通知书，落款是千里之外的百年老校，我从来没有在志愿表里填过的C大。

    一点不觉得奇怪，以程寒暮的手段，帮我改个志愿还不是小菜一碟，更何况C大名气师资都比我填在表里的第一志愿好上很多，能被录取是我三生有幸。

    小心收好通知书，我捧着收好的餐具下楼送到厨房。

    蒋阿姨正挽着袖子刷碗，看到我，眼圈居然瞬间红了。

    光顾着上网我都没有注意，短短一个月，蒋阿姨头上的发白多了一圈。

    “我出去走走，”许久不说话，语气都有些僵硬，我冲蒋阿姨笑笑，“过会儿就回来。”

    忙点了头，蒋阿姨用手抹了抹眼睛，语调哽咽：“我叫小陈跟你出去。”

    “没事儿，”我笑着挥手，“就是在附近走走，马上回来。”

    手插口袋里晃到门口，蒋阿姨还从后面追上来，塞到我手里一把雨伞：“天气不好，快下雨了，拿着。”

    点头答应了，带着伞，我慢慢晃到街上。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林荫道，匆匆走过的人群，没走一会儿，真的下雨了。

    夏季的那种暴雨，天色在瞬间黑下来，豆大的雨点瞬间氤氲视野，仿佛世界末日来临，然而却快，疾风骤雨的一阵过后，就是晴朗蔚蓝的天空。

    在雨后的清风里回到住了八年的那个小院子，蒋阿姨和小陈叔居然都在门口站着，一脸等待的焦急。

    我笑笑赶快跑过去：“我回来啦。”

    连忙摸摸我的肩膀，蒋阿姨的手有些抖：“没湿。”

    “那是当然。”我笑眯眯地，“有伞嘛。”

    我的监护权还是没有转移，毕竟再过两个月我就要满18岁，转不转也没有什么意义。

    接下来不多的半个月，整理行李，收拾蒋阿姨买回来那一堆要我带到学校去的东西。

    出发那天，提着硕大的皮箱，我把小陈叔递过来的机票推回去，笑：“我没坐过火车，我要坐火车去，您把我送到火车站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听到我对他说“您”，小陈叔开车门的手都哆嗦了一下，拎起皮箱帮我放到后备箱里，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小陈叔排了两个小时队才买到一张硬卧的票，塞到我手里时还期艾：“小黍离，我还是送你到学校吧。”

    “送了这次可以，总不能送一辈子啊。”语气豁达的如同那个捣蛋鬼在一夜之间长大，抬起头来，却没有从两个一直关爱我的长辈脸上看到欣慰。

    笑了笑，把车票揣到兜里，我挨个抱蒋阿姨和小陈叔：“注意身体，多保重。”

    说完了提起行李，头也不回的汇入到进站的人流中。

    那个人的道别，我没有期盼过，他也没有出现，连离家时，二楼他房间的窗口里，也空荡荡的不见任何人影。

    到C市下了火车，出站就被热情迎新的老生搬着行李送到学校，一路注册领表，飞快打包送到四人住的女生宿舍。

    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常文心的，刚推开宿舍门，就看到屋子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一个正啃苹果的大小姐，身后一群叔叔阿姨争着帮她铺床，上下瞄了我两遍，大小姐皱皱鼻子：“你一个人来报道啊？三姨！我同学一个人，帮她收拾床！”

    于是手里的行李立刻就被抢走，慈眉善目的中年阿姨熟络得仿佛就是我的家人：“这么个可怜孩子，怎么一个人来学校啊，来，阿姨帮你收拾！”那个大小姐那里早有两个人在收拾东西，她原本都闲着。

    啃着苹果的大小姐抬头瞄我一眼：“不用谢我，我叫常文心，大家以后都是朋友。”

    愣了一下，默默然就笑了，如果留在本市读大学，我入学时恐怕也是这幅架势。

    原本认为会困难重重的入学程序，因为一路碰到的全是热心人，意外的顺利。

    两年后大家已经十分熟悉，某天常文心不经意地提起入学那天的事，摸着下巴说：“你知道吧，你刚进宿舍那一笑，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历尽沧桑看破红尘了哪……”

    那时候我立刻捧着饭盒做林妹妹状幽然一笑：“就这样？”

    常文心顿时鸡皮疙瘩横起，雷得生生少吃一两米饭。

    大学四年，每年的学费都会有汇票按时寄给学校。我到校的第二天，就收到封装着一张□□的快件。我从来没去银行查过，不过应该每月都有会打进去生活费。这个专业的课程并不紧，我有时间出去打工赚钱养活自己，再不用托庇在别人的余荫下。

    自从踏出之后，再也没有回到过那个城市，但是有时还会给蒋阿姨和小陈叔打电话，刚开始密切一些，后来忙了逐渐就少了，无论如何，逢年过节，总还会打过去问候。那边也间或会有电话打过来，一般都是嘘寒问暖，关心下近段的生活。都很默契，没有一句提到那个人。

    唯一一次破例的电话是大二时候，已经晚上10点，手机却突兀响起。那时我正在一家快餐店打工，捂着话筒跑到店后阴暗的小巷子里去说话。蒋阿姨的声音里有着悲戚：“黍离，你回来一趟吧，你舅舅……”

    我点了一支烟，斜靠在墙壁上笑：“阿姨，要是您有什么了，我马上回去，如果是他，等他死了之后，我或许会有兴趣回去看看他的坟。”说完挂上电话，回店里继续做工。

    时光一年年过去，回忆一年年变淡，大四那年毕业聚餐，一群人喝得几乎疯掉，到处都是抱着酒瓶子四处找人表白的醉鬼，在几乎对本班所有的男生都表白过一遍之后，常文心回头抱住我。

    我尚且还有一丝清醒，连忙举手：“我是女的，我是女的，别对我表白！”

    常文心醉眼迷离：“李黍离！你肯定也暗恋过别人！说吧！你暗恋过谁？”

    我也醉得七七八八，当仁不让地一脚踏在椅子上怒吼：“我当然暗恋过！我爱死他了！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震得旁边一圈喝得东倒西歪的人齐齐望过来。

    “谁啊？谁啊？谁啊？”常文心也来劲儿了，“叫什么名字？叫什么名字？”

    “去……我早就表白过了！”我挥手大喊，扶了额很痛苦地想，“他到底叫什么来着？”搜索遍记忆，却惟独没有那一个人的名字，只好抬眼，“我忘了……”

    “切！没劲！”毫不掩饰对我的鄙视，常文心转头又朝下一个倒霉孩子扑去。

    或许再也不会想起他吧，或许那一段少年时的回忆，总有一天会褪色成当事人都不再记得的往事。

    越来越遥远，也越来越模糊，跟现在的自己渐行渐远。

    如果不是那一沓厚厚的遗产清单，如果不是抽屉里唯一留下的那张照片，如果不是来到了这样一个安逸又适于回忆的小城，如果不是过去之门在猝不及防间被冲开，那一切就不会一一浮现……

    那个在阳光下安然休憩的侧影，那双在报纸后沉静幽深的眼睛，那个在严厉过后隐约浮现温柔的声音，那双放在肩头带着淡漠温暖的手，那些在漆黑夜晚里围绕在身边的熟悉气息……他微微挑起的唇角，他手指间清冷的温度，他轻蹙起的眉头，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叫，黍离……

    即使是后来的羞辱那样深刻，即使是最后的离去那样残忍。

    他原来从不曾被忘记。

    在那些不能再拼合的时光碎片中，在那些遥远得追不回的过去里。

    在我的回忆中，不曾离开。

    程寒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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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    再次清醒过来，雨已经开始下了。

    仲秋的大雨，带着点逼人的寒意，在窗外的青瓦上敲出淅沥的声音。

    花了十几秒钟打量完眼前这些发黄的蚊帐和陈旧却干净的家具，我这才想起不久前混乱的一幕。

    载满沙石的卡车径直向我冲过来，接着就是不断划过脸颊和身体的树枝和枯叶，短暂的失去知觉之后，后来被人抱起来带到屋子里，都有隐约的印象。

    “醒了？”床头响起一个淡漠的声音，徐爱民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放在一旁的木桌上，也没低头看我，“你可能是轻微的脑震荡，呼吸和脉搏都很正常，除了擦伤之外，也没骨折。”

    “嗯。”我答应了一声，试着晃了晃脑袋，紧接着却一阵眩晕。

    “头部少活动，”徐爱民接着淡淡地，“虽然没确诊，你在床上躺两天也比较稳妥一些。暂时不能进城，没办法做CT和磁共振。头如果疼厉害，告诉我一下。”说着递过来两粒药，“你没有呕吐，静脉注射就免了，这是阿司匹林，自己喝下去。”

    伸手接过药，我看徐爱民嘴里一串串冒术语：“你做过医生？”

    “医疗常识而已，”看我一眼，徐爱民略微顿一下，“医学院待过几年，没有毕业。”

    “哦，”一边端着茶缸子喝药，我一边笑了笑，“我原来也起过念头读医科来着，可惜成绩太差，只能读百无一用的文科。”

    淡然望向窗外，徐爱民也没有接我口的意思，只是等我喝完了药，接过茶缸，低头说：“少用脑子，最好还是睡觉。”

    我还是很惜命的，听到这话，立刻放了杯子乖乖躺下挺尸。

    虽然有个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医学院出身的大叔，但毕竟是没毕业嘛，何况这地方还缺医少药救护车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开不到，小心为妙比较好。

    默不作声地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杯子，嘱咐我去睡觉的徐爱民却自己先开口：“我姐姐是有一个男孩，我姐出事以后，我还在学校，家里只有我爸一个人，那孩子被市政府送到孤儿院，后来让人领走之后换了名字，我一直追查不到。”

    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苏翔英……或者说……舒桐，看到徐爱民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即便气质年龄不同，舒桐和徐爱民的五官实在有太多相似之处，这样亲近的血缘，给他们留下了很多痕迹。

    说完之后，徐爱民顿了一下：“你问这些我都可以告诉你，但是至于我姐姐的墓地……我绝对不容许再有人打扰她的安宁。”

    犹豫了一下，我决定还是把我所知的告诉他：“委托我来寻找您姐姐墓地的人，好像就是您姐姐的孩子。他现在姓苏。”

    面容再镇定，徐爱民的肩膀也明显震了一下，隔了片刻之后就转身：“他既然已经姓苏，那么就跟我们家没有什么关系了。”

    该说的话说完，我虽然有追出去拉住徐爱民追问的意愿，无奈还是个脑袋晕晕乎乎的病号……于是只好闭上眼睛睡觉。

    临睡前终于理清了思路：当年苏洪文和徐爱珍婚外恋，被徐爱珍丈夫张随军发现，张随军气愤之下，错手杀了徐爱珍，自己也被判死刑，苏洪文黯然离开家乡，临走的时候带走了张随军和徐爱珍的孩子，改名叫苏翔英——也就是我认识的舒桐。

    后来苏洪文一直没有再回过家乡，临终前却突然想起当年那场惨案，于是留下遗愿让自己的养子，也就是苏翔英查找徐爱珍墓地的下落。

    想到这里有点气闷，你们这一群人纠结当年那个什么破事，扯上我做什么？跑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不说，还摔了个脑震荡躺床上动不了！这还幸亏我命大！

    越想越气，脑仁里真的有点隐隐作痛，连忙打住，赶快睡觉。

    原来想可能只是在魏村耽误一天两天，没想到这一耽误就是整整四天。

    这场大雨接连下了两天，因为雨势过大，乡间公路上的山体滑坡，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要想出去，除非骑个毛驴翻山。

    可能原本摔得就不重，我的头在连睡了两天之后就差不多好了，既然再着急也出不去，我索性就在徐爱民家安然住下。

    安静整洁的农家小院，除了厕所和洗澡不大方便之外，什么都很好。

    原来准备打个电话出去，就算不跟别人说，也要给宾馆打个招呼说我这几天不回去了。但是这村子根本不通电话线，原本那一点微弱的手机信号下过雨之后也没有了，估计是附近的信号塔什么的在大雨中损坏了。徐爱民说过看能不能让别人带个口信出去，我想想算了，说我孑然一身，就算被当作失踪人口报到公安局，估计也没什么人着急，还是不用费事得好。

    就这么与世隔绝的在这个小山村里待了5天，知道舒桐就是苏翔英之后，我已经没有了再继续查下去的意思，天天跟徐爱民还有他父亲相处，都绝口不再提徐爱珍的事。

    徐爱民最初接触会觉得他性格冷淡，但相处久一点，就能觉察出他心思细腻而且很会照顾人，怪不得是医学院出身……我这几天已经在心里把他定位成了外冷内热女王受……咳，有美人YY，日子才不会太无聊。

    等到公路终于疏通，徐爱民也联络好了带我出去的沙石车，临上车前，站在路旁的徐爱民依旧一脸淡漠，却开口说：“回去最好到医院检查一下，一周内都要避免头部剧烈运动。”

    我连连点头答应，心里YY得一塌糊涂：多么极品的一只女王大叔受，只差一个忠犬攻来配了。

    乡间公路上还有下雨后的泥泞，车速很慢，等长长的沙土路终于走完，车辆拐上平坦的水泥公路，沙石车也猛地加了油门，一阵提速。

    路上闪过片片参差不齐的村落，等车辆环过某处山坳，视线霍然开朗，D城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暗暗在心里舒口气，总算又回来了。

    沙石车不能进城，司机师傅就在环城路边把我丢下，我连连道谢，又塞了五十块钱在座位下，这才跳下车。

    环路上出租车也不算少，没花几分钟就拦到一辆，司机大哥扭过脸问去哪儿，我一笑：“公安局。”

    少有的吓了一跳，司机开始笑：“还有一到城里就往公安局去的啊？您公干？”

    我笑笑：“没什么公干，就是等我的人可能在公安局而已。”

    司机也没再说什么，笑了笑之后开车。

    小城市到哪里都不会太远，不到十分钟，出租车就在公安局门口停下。

    交钱下了车，我径直往不大的办公院子里走去。

    当初差身份证的时候已经来过一次，于是轻车熟路，绕过门口的大花坛，就是办公大楼。

    穿着警服的人在身边擦肩而过，不知是谁，停下来看着我：“你不是？”

    紧接着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急切的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黍离！黍离你回来太好了！我还以为……”

    “苏翔英先生，”淡淡打断他的话，我抬头看他，“我不记得我们有这么熟过。”

    有些发愣的看着我，这张几天前还笑容灿烂的英俊脸庞上已经有了些憔悴，眼中也有不少血丝，辩解一样，舒桐开口：“黍离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管是怎么样，”我打开背包，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次的委托我已经不打算做下去了，之前还有之后所有的费用我可以自己负担，你如果还有什么不满了，可以打电话投诉我。”笑了笑，我把名片塞到舒桐手中，“幸亏我们还没有签合同，估计你投诉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松开手，越过站在原地的舒桐，我沿着楼梯，继续向上走去。

    刚才跟舒桐的几句话，声音并不大，楼上的人还都没有被惊动的样子。穿梭往来的警员们捧着资料和电话，神色匆忙，不时有XX区找到没有、有报告发现女尸没有的对话传来，似乎在寻找什么失踪者。

    我一路走过去，楼道的尽头，厚重的红木门内，隐约有说话的声音传来，应该是属于警局的负责人：“不要着急……程先生，我们在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

    走到门外，站住，我推开门。

    不算充足的阳光，黑沙发，大盆巴西木，宽大办公桌后身穿警服的人正一脸严肃地向对面沙发上的人说话。

    听到门口的响动，他们一齐回过头来。

    放下推门的手，我站着，笑起来：“好多年不见啊，程寒暮。”

    黑灰西服，白色衬衣，逆光里的五官并不清晰。

    然而却能确切的肯定，这是程寒暮。几天前刚刚把他的“遗产”留给我的程寒暮。

    脸上堆满笑容，我走进去，越过沙发，向桌后穿警服的人打招呼，“您就是展局长吧，您好，第一次见面，我是失踪的那个李黍离，不好意思被困在没办法跟外界通信的地方了，麻烦您警局的同志们找我，实在抱歉。”

    见惯了大风大浪，展局长早就回过神来了，这时候表情严肃地看我：“没有办法通信也要想办法通信！你再失踪个五天我们都不急，急的是你的家属，这两天轮流堵在我办公室里都快把我堵疯了！”

    我连忙笑起来：“是我疏忽是我疏忽，下次绝对不会了。”

    “你还想耗死我们局了啊，再失踪到别市失踪去！”展局长一瞪眼睛。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展局长看起来也是雷厉风行的样子，说完站起来，边走边说：“你们先坐一下，既然你已经找到了，我去通知外面的人收队回来。”

    我笑笑挥手：“您快去，麻烦您了，真对不起。”

    展局长很快离去，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我低头笑，抱了手臂转身面向沙发：“哎呀，舅舅您怎么来了？这大老远亲自跑到这里来，您这是来找我的？”

    对面没有回答，光线中他只是微低了头，眉间皱起微不可见的弧度。

    再次笑起来，我已经控制不了话里的嘲讽：“舅舅您真是越活越有童心了啊，装死这把戏我还以为只有三流烂言情小说的男主角会用呢，没想到您也挺有兴趣的嘛！”

    口气刻薄尖酸，没办法，这几年来养出来的一股戾气，想收也收不住。

    还是笑着，从口袋中套出手机，我打开，关了几天的机没用，电池几乎还是满格。

    拨出一个号码，我把手机放到耳旁，只响了两下，电话马上就接通，传来熟悉的声音：“喂，李黍离，今天的葬礼你到底还来不来……”

    “童律师，”我带着笑，“我想请问一下，那些‘遗产’是不是已经转到了我名下。”

    原本就带了怒气的声音更加生气：“好……我要是养了这么个白眼狼，我不如就地掐死……”

    “喏，转了？还是没转？”无视电话那头的熊熊怒火，我接着问。

    童律师噎住半响：“……转了！缴过税！过了户！办完了！”

    “这就好，谢谢童律师。”赶在对方摔了电话之前，我笑，“对了，我见到我亲爱的舅舅了，精神还不错呢，所以我不用再去参加他的葬礼了吧？”

    童律师一愣，随即叫起来：“寒暮？寒暮去了？混账！他还乱跑！你旁边的医生……”

    微笑着按断电话，接着利索的关机，我重新把手机揣到口袋里，向沙发上低头不语的人点头笑：“我要回宾馆去了，舅舅再见？”

    意料中一样，那边还是没有回答。

    反正我也算问过了，礼貌到了，就这么走了，应该也不算失礼。

    “黍离，”几乎是和抬起的脚步一起，身边有声音响起来，“帮我倒杯水来。”

    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我停下脚步：“什么？”

    “帮我倒杯水来，”淡而温和的语气，程寒暮抬起头来，面容有隐约的苍白，说得无比自然，“我有些累，站起来只怕要昏倒，黍离，帮我倒杯水。”

    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拒绝，我是不是就太黑心了？

    扯起嘴角笑，走到办公室一角的饮水机旁，什么温度的水给程寒暮喝最适合，当年我就已经很熟练，拿起纸杯，很快对出温度适宜的一杯，端着送到程寒暮手里。

    握住杯子，他的手在抖，幅度不大，却还是有几滴水从杯中溅了出来。

    只是片刻工夫，他的脸色已经更加苍白，轻轻咳嗽了几声，他合了合眼睛定神，而后抬头向我微笑了下，用手指指衣服一侧的口袋，“这里的棕色药瓶，麻烦帮我拿出来。”

    在沙发上坐下，我先从他手里接过水杯，才俯身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几粒，他手抖得几乎接不住，我就直接送到他口中。把药含在舌下，药效似乎是一时没有发挥出来，他微蹙了眉，合着眼，身子靠在沙发上。

    我坐在沙发另一侧，眼前的程寒暮比五年前还要消瘦，也比五年前更加莫测。以程寒暮的性格，当年他和我最亲密的时候，也不曾见他开口对我要求过什么，所以他刚才那一声柔和的请求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他叫住我，是有什么想对我说，还是因为在他发病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

    神思还没回来，手指已经被微凉的手握住，程寒暮睁开了眼睛，看向我：“黍离，我想回去休息，扶我到门外好吗？”

    帮人总要帮到底，我翘起嘴角算是笑，扶着他的胳膊配合他慢慢站起来。

    程寒暮的状态仿佛真的不好，不长的路走走停停居然用了快十分钟，下楼梯时有两次都是撑住墙壁才勉强没有跌倒。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注意跟他保持点身体距离，到后来就几乎是半扶半抱的把他塞到楼下停着的车里。

    开车的是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看样子跟程寒暮似乎也不是很熟，帮我一起把程寒暮扶到车里后，就坐到驾驶座上问：“程先生，到医院去还是回宾馆？”

    程寒暮似乎是一时没有余力开口，靠在车座上合了眼，没有说话。

    我本来就没打算久留，看他安顿好了之后就动身准备钻出车，身体刚起来，手就突然被按住了，程寒暮轻咳了一声：“黍离，我也住在那家宾馆，让小张一起送你回去。”

    原本就乱糟糟的心情更加不耐烦，我忍不住冷笑一声：“程寒暮，五年前我们就没关系了，你今天这样想干什么？”

    话一出口，怨气就跟着倾泻而出：“好，程先生，当年是我小不懂事，恬不知耻喜欢上你，你赶也把我赶出家门了，多少错也都抵消了吧？现在你又是遗嘱又是遗产，童大律师就差把我拽到你坟头上哭坟去了，这么耍得我团团转也算耍够了吧？我这儿还有什么是你还没玩儿够的？还要我继续陪着你玩儿？”

    几句话一出口程寒暮的脸色就立刻煞白，连原本淡白的薄唇也添上了浅浅紫色。

    李黍离就算再冷血无情，也总不至于要拿话活活逼死把她养大的男人。

    怒火越来越压不住，我再冷笑一声，甩开程寒暮的手就想去开门。

    “黍离，”这次程寒暮没再来拉我，只是声音低了下来，“……下次再去那么偏僻的地方，要小心。”

    最后一个字，低得快要听不到，他的身子晃了晃，单手揪住胸口，沿着车座的椅背慢慢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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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 14 章

﻿    当年程寒暮在我面前发病了一次，就把我吓得手足无措，疯了一样就知道抱着他拼命表白。

    如今居然也没好多少，眼看着前一刻还在说话的他就那样倒下去，几乎是傻了一样，脑中一片空白。

    还是司机小张处变不惊，当机立断地发动汽车，一路飞驰，闯了无数红灯，总算及时赶到了医院。

    此后也是小张忙前忙后，交急诊费办住院手续……直到坐在抢救室外的凳子上，手里捧着小张抽空塞给我的水，脑袋还是嗡嗡作响。

    刚才车开得快，遇到转弯颠簸，我下意识地把程寒暮紧紧抱在怀里，他人事不省，只是紧闭着双目，额头上一阵一阵的出冷汗，我举起袖子擦，却怎么也擦不净，等到医院时，他额前的黑发已经浸得湿透。

    “谁是家属？”恍惚间，身后抢救室的门已经开了，双眉紧蹙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着走廊说，“病人的家属呢？”

    小张估计在办住院手续，周围只剩下我，我连忙迎上去：“我是，怎么了？”

    “这么严重的心衰还放出来到处乱跑，出事了你负责还是我们负责？”劈头盖脑一串话就砸过来，神情严肃的医生发了脾气，“病人不听话也就算了！你们这些当家属的就不会管着？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知道注意，非得搞到用救护车拉到医院里来了才高兴啊？救护车坐着很高兴是不是？”

    “那个……医生……”猛地被训了一通，我头有些晕，“我们是开着自己的车送来的……”

    停了停看我一眼，那个医生的神色还是不好：“自己车？闯红灯了吧？上网去查查扣了多少分？吊销了驾照下次我看你们开自行车啊？”

    “不了，不了，”我赶紧摆手，“下次只好打120叫救护车了……”

    绷着的脸松动一点，那个医生表情缓和了些：“情况不是很严重，病人暂时是稳定住了，留院观察。”说着要转身，临走前回头上下打量我一眼，“看着也是挺好的一个人，以后记住要多留意你爱人！”

    已经给训得有些发愣，我不停陪笑：“是，是……”

    正说着，旁边一个助理的医生拉我手臂：“别光顾着说话，快来扶住你爱人的床。”

    病床是带着一堆瓶瓶罐罐一起推出的，脸上的氧气罩里一片白雾，程寒暮居然是清醒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医护人员，转到我脸上，他插着输液管的手动了动，慢慢移过来，轻轻盖在我放在床沿的手上。

    “好好扶着床，要恩爱待会儿到病房里再说啊！”还蒙着口罩的年轻医生瞥了瞥我们放在一起的手，语气里带笑。

    清咳了一声，我抬头扫了一眼周围推着病床的护士和护工，没把手抽开。

    这么兵荒马乱弄了一圈，总算在加护病房里安顿住，程寒暮也沉沉睡去，我松口气瘫倒在病房的沙发椅上揉脖子。

    从早上搭着运沙车回到市里，之后又从公安局折腾到医院，我这一路也没闲着。

    还留在病房里查看仪器的小护士看着我笑了笑：“您爱人情况还好的，不用担心，您也休息下吧。”

    点了点头，略微有点哭笑不得：给那个医生一叫，这莫名其妙的，我变成程寒暮的爱人了。不过倒也没什么必要特地去解释，越解释越麻烦。

    调好了仪器，小护士又冲我笑笑，暂时出去。

    病房里很快就一片安静，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床上的程寒暮只能半躺着，侧光里的脸依旧苍白，突然一阵烦躁，我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这一层全是单间的加护病房，走廊里也没有多少人，我抱胸靠在墙上，没多大一会儿小张就匆匆走回来，看到我就笑：“李小姐您怎么不在里面坐？”

    “看着心烦，有什么好坐的。”心情不好，语气自然就差，我随口回答。

    小张呵呵笑了起来：“吓着了吧，程先生第一次在我面前晕倒，我也给吓了一跳呢，不过后来又见了两次，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呵呵……”边说，边问我，“您是李黍离小姐吧……其实程先生是在Z市的，知道您在这边的山区里失踪了，连夜叫我开车过来，来这边就差点进了医院，在宾馆里休息了两天。这两天是才好一点，就天天到展局长办公室里去坐着了，说是无论如何也要把您找回来。”

    我也早就注意到了，小张开的那辆黑色奔驰并不是D城的牌照，而是外地Z市的。Z市，距离我读书和生活的枫城只有不到100公里。

    我笑了笑，问：“小张你是什么时候起跟着程先生的？”

    “没多久啊，算起来才不到半个月吧。”小张笑笑，“其实我是吴总的司机，吴总让我跟着程先生，您知道吴总跟程先生的关系吧？把我当自己人用就好，呵呵。”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吴总肯定是怀靖集团的老总吴启明，程寒暮那些交往甚密的朋友中的一个，我还在家里时，没少碰到过他来拜访，每次都跟程寒暮关在书房里畅谈很久，还隔三岔五就流水一样的往家里送补品。

    程寒暮在Z市做什么？又为什么跟吴启明还有关联？小陈叔和蒋阿姨呢？为什么程寒暮现在的司机不是小陈叔？

    想到这里我才突然想到，自从我接到程寒暮的“讣告”之后，好像小陈叔和蒋阿姨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了，再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给我。原来我还以为是他们忙于丧礼，没有工夫理我，现在才觉得不对劲，以我跟程寒暮的关系，还有他俩跟我的关系，这种时候，再忙也要打个电话给我互相问候安慰一下吧？

    心里的疑虑越来越大，我抬头冲小张笑了笑：“那还真麻烦你了，回去代我向你们吴总问好。”

    小张一笑：“李小姐别客气，程先生跟吴总又不是一般的关系。”

    我又笑笑：“麻烦你先到病房里帮我看着程先生，我在外面歇一会儿。”

    小张善解人意的笑笑：“好的，您在外面透会儿气。”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把手机摸出来，翻出童律师的号码。

    电话拨过去，响不到两声就被接起，沉默了一下，童律师的语气罕见得好得不得了，如果不是我的错觉的话，甚至带了点讨好的意味：“黍离，干什么呢？是不是跟你舅舅在一起？”

    又亲热地叫我黍离了，这前倨后恭变换得还真快，我笑：“当然在一起啊，他在病房里躺着，我在病房外站着，嗯，估计二十米直线距离都不到。”

    “寒暮怎么样了？”口气一下急起来，童律师想也不想就指责我，“你能不能让人省心点？从来就知道闯祸！”

    果然，莫名其妙就是我的错了，幸好我年龄见长，心理承受能力早就今非昔比。我摸摸鼻子：“不好意思我太能闯祸了，老是害得身体虚弱的病人出状况，要不然为了大家的健康，我还是赶紧再消失了？”

    “李黍离你！”颇为咬牙切齿的叫了一声，话筒那头童律师吸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黍离你听话，千万别走了，好好守在寒暮身边。”停了一下，央求道，“算是童叔叔求你了。”

    这是突然又走悲情路线了？一时没想好怎么反驳，我握着手机默不作声。

    似乎是怕我坚持要走，童律师连忙又跟着解释：“我在这边暂时过不去，除了你，现在寒暮身边再没有旁人了，你千万别走，好不好？”说完又补了两句，“黍离，不管寒暮骗没骗你，你相信叔叔，你舅舅绝对不会做对你不好的事。”

    绝对不会做对我不好的事？这要是早两年听到这样的话，我恐怕早跳起来冷笑着反驳了。现在就只是笑了笑，淡淡开口问：“这次程寒暮的‘死讯’，除了我，还通知了多少个人？这个‘葬礼’，除了办给我看之外，还办给多少人看？”

    这次沉默了许久，童律师才微叹口气：“讣告是我发的，除了给你，还给了所有程家的世交，以及你舅舅有生意往来的朋友，本地报纸上也登了讣闻，至于葬礼……其实你舅舅根本没想让你去的，你舅舅跟我说的是，我去通知你的时候不要提葬礼的事，把遗产移交给你就可以了。是我见了你之后觉得你的态度太不像话，所以才临时决定告诉你葬礼的时间地点的。”

    真是好逼真的“死亡”，如果不是我阴差阳错的在这里撞见了程寒暮，要不然就算我到了“葬礼”现场，也发现不了原来“死者”竟然还活着的吧？

    “黍离，”童律师停顿了一下又说，“你舅舅这么大费周章的苦心安排，是因为什么，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请你不要向别人泄露你舅舅还活着的消息，要不然你舅舅做这一切都白费了。”

    听得皱了眉，我口气有些淡：“我管不了你们这些勾心斗角，这消息我也不会故意泄露。我的问题问完了，没什么事儿我挂电话了，再见。”

    “黍离，黍离……”见我要挂电话，童律师连忙喊住我，“寒暮肯定不会在医院里留的，你想办法尽量拖住他，能多住一天就多住一天，要是他非要出院，记得看着他按时吃药……”

    “需要护工可以打医院电话，”打断童律师的话，我笑，“我不提供这种服务。”

    说完，在童律师愤怒的骂声传过来的同时挂掉电话，然后飞快按下关机键。

    能跟我吵架还不被气死，也就程寒暮还行，律师先生，您道行还差了点。

    把手机收到口袋里，站在走廊尽头望了望那边程寒暮那间病房，心里还是乱糟糟的不想回去，犹豫了一下，我索性顺着楼梯“咚咚”走到楼下，准备到病房楼下的小花园去散步。

    谁知道刚走出病房楼的大门，迎面又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舒桐神色焦急，见了我之后先是略带尴尬的笑笑，然后上前一步：“黍离，我听警局的人说你跟两个人到医院来了，你怎么样？”

    “哦，生病的人不是我。”我面无表情，脚步不停，边说，就要和他擦肩而过。

    “黍离！”肩膀猛地被揽住，下一刻，舒桐已经把我抱在怀里，“对不起，黍离……没有告诉你我就是苏翔英……”

    头顶上的声音有些沙哑和沉闷，舒桐的手臂很热，透过衣料传过来，他把我抱得很紧：“黍离……我是真的担心你……”

    先是不清不楚被当成别人的老婆，接着又有个帅哥不顾形象当众抱住我，我今天是走了桃花运？

    靠在他怀里静了静，我起身，伸手把他推开，退后两步：“苏翔英先生，我不记得我们有这么熟，请自重。”

    病房大楼前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不愿跟他在这里啰嗦，我绕开他就要走。

    “黍离……”身后舒桐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根本不管，径直往前走，却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惊呼：“啊！先生，您怎么了？”

    这喊声太近，我不禁转过头，却正看到舒桐一手撑着身旁的梁柱，苍白着一张脸，一个护士神色紧张地扶着他。

    “黍离……”见我回过头去，他抬头挑起有些失色的唇角笑，“你看我也快要住院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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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 15 章

﻿    舒桐是发烧了，前几天淋了雨感冒，这几天也没好好休息，于是高烧39度5，还加上过度疲劳，被那个一脸担忧的小护士扶到急诊室里没多久，就被医生要求住院治疗。

    这下好了，住院两个了，集体从宾馆挪到医院病房里来住，挺不错。

    舒桐被安顿在病房里输液，我也不管他还固执地留在我身上的目光，说了句“我去看别人”，就推门出去。

    走来上一层楼，就是程寒暮的病房。刚才跟舒桐不过耽误了1个多小时，我推开病房的门进去的时候，小张正坐在一旁的沙发里打盹，程寒暮却已经醒了，眼睛看向门口。见我进去，他垂下的眼睫动了动，目光抬起。

    我也不说话，越过小张在另一张沙发里坐下。

    程寒暮已经摘了氧气罩，脸色却依旧苍白，靠在升高的病床上，呼吸也还有些急促。

    我没抬头，随手拿起一旁桌上小张买回来的报纸翻看。

    房间里很静，除了报纸翻动的声音就是小张微微的鼾声和仪器的滴滴声。

    我把报纸顺着从一版往后翻，要闻版照例是一片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社会版又是某家丢了一只宠物猫三个月后居然在猪圈里找到，某卖板栗的大叔竟然长了一张酷似刘青云的脸，娱乐版又在怀疑某当□□手是不是同志，还附了一张连脸都看不到的疑似亲密照……世界从来都是这么喜感。

    正看报纸看得津津有味，旁边传来程寒暮的声音：“黍离，”轻咳了一声，他的话声很低，还夹着些微的喘息，“这些年……你过的好么？”

    “还行吧，不错。”翻着报纸，我随口答了一句。

    他又低低咳嗽了几声，过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没有电视机和网络的时间颇为无聊，我把一份报纸从一版翻到最后一版，连D版的大幅广告都没有放过。再抬起头时，程寒暮已经又合上眼睛睡着，眉头微蹙，眼下有团并不明显的青影。

    真是不公平，5年都过去了，有时候我照镜子，都会怀疑眼前这个神色麻木满脸沧桑的女人是不是我自己，程寒暮却还是当年的样子，除了更清瘦一些之外，没有一点改变。现在拉着他出去跟别人说我俩相差11岁，恐怕都没人相信。

    突然就想到《神雕侠侣》，小龙女落到悬崖下16年后跟杨过相逢，杨过已经头发花白风霜满面，小龙女还是妙龄少女一样……小时候看到这里还觉得蛮好，杨过老了小龙女没老，站在一起挺般配，别人也不会看出来他们原来是师徒之恋。

    可惜啊，杨过是男人不怕老，我是女人老了比什么都可怕，若干年后我要是真看起来都像程寒暮的姐姐了，不用别人说，我也会羞愤到去自杀……

    轻声站起来，看看床头那个输液瓶子，刚才瞄了一眼估算的果然没错，现在这一瓶快输完了。

    走出去轻轻关上门，到走廊尽头找到护士告诉她6室该换点滴，再走到无人的楼梯里，从口袋里摸出火车上剩下的那半包烟，无视墙上硕大的禁烟标志，点上一支，吸一口。

    大家都是懒的，有了电梯之后就很少有人再走楼梯，静静抽完一支烟的时间里，身旁空空荡荡，无人路过。窗外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门诊大楼，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医院的围墙边种着一排高大的杨树，风吹过，一片片泛黄的叶子纷扬落下，远远看着，仿佛能听到簌簌声响。

    指尖的香烟染尽，我在窗台上把烟头摁灭，而后把手揣到口袋里，走下病房楼，穿过医院的广场，一直走出医院。

    位置很巧的，这家市医院隔壁就是我住的那家宾馆，于是连车都不用打，不到5分钟就走回房间。

    几天没回来，房卡的磁性早消了，到总台解释一下，重新补了磁，这才打开了房间的门。

    那天早上出门前丢在桌上的东西都还凌乱的散着，我顺手放在床上的那两件衣服却被整整齐齐叠好了，放在新换过的床单上。

    收拾东西，把洗手间的洗漱用具收在化妆袋里，衣服装起来，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件整理，收进包里，最后把电脑的电源鼠标一套东西整好收进包，拉上拉链。

    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抽屉里都没有遗忘的东西后，就提着装了一堆东西的大包离开房间，再到总台退了房。

    刚出大厅就运气很好的打到一辆车，路过医院的时候我请司机停下，把用信封装好的一堆资料，包括那本80年代的红皮日记本和其他一些文件，交给医院传达室，请他们转给病房楼407房间的舒桐。

    留好了文件，就直接让出租车开到长途客车站，发往省会城市的车30分钟一班，这个时候乘车的人并不多，我运气十分好的买到15分钟后的那趟车，座位还很不错。

    只在候车室里等了不到10分钟，要发车的大巴就停到了指定位置，上车放好行李，调低椅背合上眼闭目养神，没过多久，汽车就“突突”开动。

    此后一切都很顺利，在省会城市逗留了几个小时，乘上当晚一趟夜车，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钟就回到枫城，我生活了5年的城市。

    回到家里，爽快的冲了个热水澡。

    草草擦完头发从浴室出来，就听到放在桌上的手机铃声大震，我拿起来看了，童律师的号码，之前已经打了3个过来了。

    按下通话键，还没来得及把话筒放到耳朵上，里面的吼声就已经传出：“李黍离！告诉你要陪着寒暮！你跑什么……”

    连忙又把话筒拿得离耳朵远些，等童律师的咆哮声小了些，我才凑过去：“骂完了？”

    “李黍离，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童律师说话都气结，“你，你……”

    “让我陪着程寒暮是你拜托的，我可不记得我答应过。”笑着说完，我照例摁断，接着关机。

    这电话接着可真烦，告他骚扰的话，我肯定告不过他一个声名在外的大律师……惹不起我躲得起，再打我可以考虑换个号了。

    扔了电话，随便等头发干一些，我倒头躺在自己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很快睡着。

    D城，多年前死去的女人，留在闭塞乡村里的死者家属，舒桐，甚至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程寒暮……

    这几天内发生的一切，在这一场无梦的好觉中，离我远去。

    回来之后很是懒懒散散地过了几天，每天睡到12点过后，爬起床后脸都不洗端坐在电视机前等外卖，早饭连午饭一起解决，吃饱后就抱着电脑狂下动漫看。

    用常文心小姐的话说就是，你宅可以，你可不可以宅出点品味来？

    我看少年热血动漫就是没品味了么？切……

    这么晃荡了几天之后才渐渐出巢活动，跟常文心一起逛街。

    坐在二楼靠窗的座位上，常文心大小姐手里的竹筷几乎要戳到我脸上，气势汹汹，“敢整整两周都没联系我！两周！说，死哪里去了？”

    我们是在母校附近的一家云南菜馆里，价格公道，人也不杂，除了学校的教职工和学生之外，其他的客人不多。

    “女皇陛下万岁，小的冤枉啊……”我连忙举手讨饶，“莫非陛下忘了？小的是奉陛下谕旨到外省公干……”

    两行柳眉倒竖，常文心斜睨着我：“叫你公干，不是叫你跑得连根毛都找不到！还敢顶嘴？拖下去板子给我着实了打！”

    “微臣素有寒疾，陛下这顿板子可不可以就不要打了啊……”我捧脸努力扮柔弱。

    常文心一个白眼：“得了吧你，壮得跟头牛似的就别在这儿装弱受！”

    “谢谢，人家是壮士受。”我很谦虚地道谢。

    常文心一脸被雷的表情……

    正好一人一份的天麻汽锅鸡也端上来了，女皇陛下暂时没空搭理我，我把冒着腾腾热气的小砂锅端到自己面前，随口问：“对了，这次你让我接的这个委托，你认识那个委托人么？”

    常文心摇摇头：“不认识啊，这是我家老爷子开口让我托给你的，可能是他的什么朋友吧。”说着问我，“我说，你把东西给人找回来了吧？”

    我摇摇头，语气轻松：“没有。”

    常文心一笑，揶揄：“哎呀，没想到‘失物狩猎者’也有失手的时候？”

    这名字在网上听着就够怂了，因为瞧着有趣我才没站出来反对，现在让她在现实中说出来了，我鸡皮疙瘩立刻起了半身，满头黑线：“大小姐，要留口德啊……”

    常文心那丫头更加得意，仰头哈哈笑了起来。

    大碗大盘的过桥米线端上来，我翻了个白眼不理她，径自吃米线。

    跟常文心吃完了饭，两个又跑到学校附近的旧书店里去淘书，许久不去运气不错，两个人都扒到了几本心水的书，结账的时候，常文心抱着手里的《悲剧心理学》，及其鄙视地看我手里的《交错时光的爱恋》。

    我安之若素，笑眯眯地：“江苏文艺95年版的哦……买不到了哦……”

    常文心更加鄙视：“这本书我初一就买了好不好……”

    “哎，我那没有自由的中学生活啊……”我哀叹，“连躲在被窝里看言情小说的回忆都没有留下……”

    于是常文心继续鄙视我……

    提着书又逛了左近的几个饰品小店，接着晚餐在KFC解决，常大小姐一边一脸鄙视地痛斥“万恶的垃圾食品”，一边吞掉了整个烤鸡腿堡，捎带一大份鸡米花和一大杯可乐。

    吃饱喝足后各自打道回府，打着嗝直奔我的那个小蜗居。我租住的这栋老楼是学校的旧教职工宿舍楼，离学校只有两站路，两年前还没毕业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住了，旧是旧了点，住着却舒服，窗外就是茂密的榕树和木兰，晚上也静。

    刚到楼下，却还没走进，就看到楼下停着一辆车，车旁静静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头发梳理整齐，浅灰的西装下是黑色的衬衫，这样穿着正式的舒桐有了些陌生的沉静。

    把车停在楼道口旁的车位上，舒桐也没有抽烟，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静静站着，似乎在出神。

    我这才想起，刚认识时，舒桐好像提过他工作的公司也在枫城，只是当时我没想过回来后还要联系，就没有在意。

    “黍离，”发现我已经走过来，他连忙站直快步走过来，到我面前后又有点犹豫地停下，“黍离，你还好吧？”

    “不错。”还是没打算搭理他，我继续往前走。

    “苏翔英是我在未成年时用过的名字，我现在的名字就是舒桐……”有些急切地解释，舒桐站在我面前，“黍离，我没想过要在身份上隐瞒你什么，在火车上遇到也是意外。我承认互相介绍过之后我就知道你就是这次我委托的对象了，但是我却没有点破。”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只是想用更单纯的身份跟你相处，而不是你的一个委托人。”

    我笑了笑，抬起头看他：“不好意思，我现在只把你当成我的一个委托人，而且还是我不喜欢接触的那种。所以现在能麻烦你让一下路？”

    嘴唇微张了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舒桐错开身体让我过去。

    套出钥匙开单元门上楼，走出几个台阶了，余光里看到舒桐似乎还在那里站着，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几声。

    他的感冒这几天应该还没完全好。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脸色也不大好。

    我的蜗居在3楼，到家里之后把东西放下，又换了衣服，接着把放在冰箱里的木瓜拿出来半只，顺手打开电视。

    按着遥控把所有的台换了一遍，又舀了几口木瓜吃，还是觉得不对，就走到凉台上看。

    楼下的绿荫带前，果然还停着那辆银灰的别克，舒桐站在车旁，完全没有上车的意思，隔了片刻，又把头低下咳嗽。

    说起来，舒桐之所以会发烧，完全是因为跟我失去联系的那天冒着大雨找了好多地方，淋了雨引起重感冒。

    咬住勺子看了一会儿，我终于还是叹口气，摸出手机翻到舒桐的号码，摁了一行短信发过去：你上来吧，301。

    楼下舒桐拿出手机看了短信，先是抬头搜索了一阵，然后目光落在我所在的窗口前，扬唇一笑。

    摸摸鼻子缩回屋里，等不到一分钟，门外果然就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我过去打开。

    舒桐带着笑：“黍离。”

    敞开门，我侧身，指指地上一双客用的拖鞋：“舒先生请进，麻烦换个鞋。”

    “谢谢。”笑着道谢，在门口换了鞋，又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舒桐一路要笑不笑地看我。

    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来，也不喝，握在手里，还是含笑看着我。

    我终于给他看得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笑着回答，他捧着透明的玻璃杯，交握在手心里，“医生要求我住满3天院，后来有事，又在D城耽误了一天。”

    我“哦”了一声，随手抓过沙发上的大脚丫靠枕抱在怀里。

    “你这里的地址，我是跟常教授问出来的，常教授是我父亲多年的好友，我知道你的侦探社，也是从常教授那里。”解释着，舒桐看着我的眼睛，“你应该也调查出来了，我就是当年凶杀案被遗留下来的孤儿，我的原名叫张翔英，后来我被父亲领养，为了办户口和读书方便，就改了名字叫苏翔英。之后父亲和我的继母结婚，由于我是父亲和继母唯一的孩子，继母家族的方面有要求，我就又改了名字叫舒桐。一直用电邮和你联系的是我的秘书……”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笑，“不是我现在这份工作的秘书，是家里的公司配给我的。”

    我突然明白过来：“你继母的家族是舒氏？”

    他笑了笑：“是的，我继母是舒氏的继承人。”说着又笑，“不过我生性懒散，这些年其实都没在企业里工作，一直在外面游荡。”

    虽然知道舒桐姓舒，我却从来没把他往舒氏企业上联系过……毕竟这种背景的家族跟普通人的生活还是有段距离。现在听他说了，回忆一下，舒氏企业现在的继承人的确是舒老爷子唯一的女儿，只不过这位女继承人原本就很低调，自从舒老爷子去世后就更少在公众场合出现，外界很少能了解到她的私生活。

    我吹出一声口哨：“没想到我居然勾搭了一个豪门三世祖……”

    一听这话就失笑了，舒桐大约是觉得很有趣：“没有股份和信托基金，从来都是自己赚钱养活自己的三世祖？”

    我瞪他一眼：“怕什么，你不是独子？早晚也得是你的，我是放长线钓大鱼。”

    说完自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舒桐也笑出来，把手中的水杯放在茶几上，顿了一下，倾身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掌心里有茶水的余温，包住手后，有暖热的温度。

    “黍离，我真的喜欢你，我们试着开始吧。”字字句句都清晰，因为身体前倾，微仰头看着我，他浅褐的眼睛中映着窗外的阳光，明亮得胜过星辰。

    如同那晚在灯火绚烂的重重楼阁之下，他侧头看我，眼中流转的光华瞬间黯淡了所有。那之后他低头吻我，一切都顺其自然，就那样发生。

    一片沉寂中，我笑了，迎上他的目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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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    听到了回答，反而有些不敢置信，舒桐微愣了一下，看着我：“黍离？”

    “我说好啊……”笑了起来，我也突然开始感觉尴尬，“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回过了神，舒桐下意识地连连否认，接着笑了，“我差点以为要被拒绝……”

    我也笑了：“我看起来有那么喜欢拒绝人？”

    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低头看着地面，我隔了一会儿：“舒桐，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以前很喜欢，现在恐怕也没有完全忘记，跟你在一起时，我或许还是会想起他，念念不忘，无法控制自己。”抬头望向他，我笑，“你能接受吗？”

    沉默了片刻，舒桐忽然笑起来：“需要我给你讲一下我从幼儿园起的暗恋史吗？”笑完了，他看着我，目光坚定，“黍离，在感情上我们都不是空白，我只看重现在和将来。”

    静静看着他，我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我总是不能拒绝这个男人，从初识后若有如无的情愫，到那晚不由自主的吻，到医院外他执拗的眼神，直到今天他用坚定的口气说“我们试着开始吧”。直白又热烈，认清之后就再不迟疑，他跟程寒暮完全不同。

    人生的际遇真的很奇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年轻英俊，笑容自信，眼神像阳光一样照进来，照进心底那些阴霾，于是曾以为一生都不会舍弃的执念就一下子模糊起来，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我这样做是很自私的吧，利用这些阳光，来忘记程寒暮。但是至少，此时此刻，我贪恋着眼前的温暖，不愿放手。

    站起身来，我向沙发上的舒桐笑笑：“没吃晚饭吧，我给你炒个蛋炒饭？”

    舒桐眼睛亮起来，笑：“好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蛋炒饭？”

    我“嗯”了一声：“应该是因为我只会做蛋炒饭。”接着补充，“糊了，油放多了、米没散开，蛋煎老了，盐多了，盐少了，统统不准埋怨！”

    舒桐刚刚兴奋起来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好吧……”

    拍拍手进厨房，在我很有豪气的一手提起炒锅，“咣当”一声巨响把锅扔在燃气罩上之后，客厅里响起舒桐迟疑的声音：“黍离，要不然还是我来好了……”

    “废话少说！”又把刀从架子上扒下来，“嘭”得斜砍在案板上，我对着明晃晃的菜刀嘿嘿冷笑，“让小爷好好给你露一手。”

    客厅里舒桐瑟缩地动了一下，再没吭声。

    半个小时后，笑眯眯的看舒桐缓缓举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炒饭放到嘴里，我托着头坐在餐桌前，问：“怎么样？”

    很有礼貌地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话，舒桐礼貌地笑：“黍离，以后还是让我来做饭好了……”

    接下来还是忙碌琐碎的生活，只是第二天晚上从事务所晃荡回家里，楼下已经停着舒桐的车了。照例是手□□口袋站在车旁，他等我走近，抬头笑了笑：“回来了？”

    我背着包三步两步跑过去：“哦呀？又来了？我还做蛋炒饭给你吃？”

    脸色立刻就有点难看，他连忙咳嗽了一声：“这就不用了……我们还是外面吃去吧。”

    我很无耻“嘿嘿”一笑：“是你说的啊，不用我做饭，我们去哪里？”

    笑着弯腰把车门打开，舒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好，是我说的，请上车。”

    “谢谢，谢谢。”我笑眯眯上车。

    舒桐紧跟着也上车，冲我一笑之后，就发动汽车。他对这一带的道路仿佛也很熟悉，顺着树木茂密的公路盘了几圈，就走上环路。不到几分钟，车子从林立的楼房中钻出，视野渐渐开阔，江堤上错落的公园和茶座店铺出现在眼前。

    沿着临江的公路，舒桐把车开到一处其貌不扬的建筑前，现在还不到吃饭的时候，不大的小楼前已经停满了车辆，一时竟然找不到地方停车。

    把车停在门口示意我先下车，舒桐冲我一笑，又开车去附近找车位。

    店里人多，我没急着先进去找位置，站在大堂里等舒桐。

    车位真的挺紧张，过了一会儿舒桐才回来，看我还在那里站着，愣了愣之后就走过来和我一起上楼。

    这家店是以香辣的菜色为主，我见了菜单上红彤彤一片的彩图就两眼放光，兴奋得差点要去勾舒桐的肩：“好啊，好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辣？”

    舒桐笑笑，看着菜单熟练地点了一条特色的烤鱼，接着两个人又点了其他几道特色菜。

    客人太多，菜一时也上不来，就跟舒桐喝茶闲聊。

    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水，看着对面舒桐低头轻咳了几声，我这才想起他的感冒应该还没好：“你现在还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吧？”

    他笑了笑，捧着手中的杯子：“还好。”

    不能吃辣还专门投我所好，闷声不吭地带我到这个菜馆来。

    我斜睨他了一眼：“你可别这样迁就我啊，我会良心不安。”

    他“哧”一声就笑了：“不算迁就，我很喜欢这家的鱼头汤，想到你正好喜欢吃辣，于是就带你来了。”说着，他突然一顿，脸上的笑容有点奸诈，“不过要是你真的良心不安，那就算你欠我份情好了。”

    我一翻白眼：“好吧，我现在已经没有一点良心不安的感觉了。”

    舒桐叹气，一脸哀怨：“早知道还是不坦白好了……”

    斗着嘴等菜上来，烤鱼味道真的很好，皮酥肉嫩，鲜辣爽口，结果我一不小心吞得太多，吐着舌头抱住杯子拼命灌水。

    舒桐就一边悠哉游哉喝他的鱼头汤，一边看着我通红的嘴唇偷笑。

    我辣得眼泪快流出来拼命吸气，忍不住瞪他：“我说，你是不是故意带我来看我笑话的吧？”

    他继续偷笑：“还好，还好……”

    我眼睛瞪得更大：“什么叫还好？你绝对故意！”

    他开始眨眼睛装无辜：“我哪里有……”

    我黑线：“我原来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无耻！”

    他舀起一勺鱼头汤若无其事：“哦，那时候还不太熟嘛。”

    ……

    吃完饭后出来，两个人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舒桐开车原路返回，把我送到楼下。

    下车之后我笑了笑：“我还以为我们今天是要去约会。”

    “我很想啊，”他也下了车走到我身边，笑着，“你明天还要上班吧？”

    我清咳一声：“这话听起来好敷衍。”

    他又笑起来，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路灯下笑眼微弯：“好好休息。”

    “好吧，”我又清咳，低头看脚下，“那我上楼了。”

    说完了不见回答，抬起头，舒桐仍旧在灯下站着，嘴角带着笑意，静静看我。

    我们站的太近，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都飘到鼻间。

    我笑了，上前一步，抱住他：“再见。”

    似乎是在愣了片刻之后，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也回抱住我，他的声音带笑：“再见。”

    我放开他，抬头一笑，转身上楼。

    灯光昏暗的狭窄楼道里，摸摸自己微烫的双颊，我又笑起来。

    这样，也挺好。

    以后的几天，舒桐总会在下班之后到楼下等着我，之后一起去吃饭，吃完饭再一起看电影或者找茶室坐坐。

    舒桐这人开朗又随和，各方面又都有涉猎，三教九流，信口拈来，上学时估计也是个爱玩儿的主。我还从来没跟哪个异性相处得这么愉快过，和他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就这么半正式的约会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叫不叫真正的交往，周末了跟常文心一起出门，却被她盯着脸看了半天。

    最后她很认真点头：“满面红光，目含桃花，你有□□了是不是？”

    我拿手遮住脸故作高深：“哪里，哪里，□□多难听，纯洁的男女关系而已。”

    常文心怒了：“别给我打马虎眼，有男人了还不速速领过来给老娘过目！”

    “太帅，”我笑眯眯，表情绝对欠抽，“怕抢。”

    常文心瞬间暴走。

    这段时间接到的委托不多，我也懒得动弹，一般都推了回去，每天照旧宅在我那间在小巷子里的事务所里。这天收工了从事务所里出来，穿过脏乱的小巷，又在路口那家新疆面馆对面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

    还是夹着公文包在吵杂的面馆门口站着，童律师一脸阴鸷，不时对泼到脚下的脏水大皱其眉。

    我晃悠悠走过去：“您好啊，这是等我？”

    额头的青筋爆了一下，似乎是压抑下了怒火，童律师才开口说话：“李黍离，寒暮呢？”

    “啊？”我眨眨眼，“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什么人，为什么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你！”童律师咬了下牙，“你什么时候从D城回来？”

    “让我想想，”我挠挠头，“那天跟你打过电话之后两个小时？回宾馆收拾东西还真耽误了点时间呢。”

    “李黍离！我就知道你没陪着寒暮对不对？”童律师脸色蓦然有些发白，“好！爱怎么做是你的事！以后你别后悔！”

    本来心情不错，听到这种话我就忍不住想冷笑，抱了胸：“哦？我怎么做？我有什么立场怎么做？把我扔出家门几年不见人影的人不是我！不声不响把遗产发到我手上的人也不是我！我连为什么我要领这份遗产，为什么我领了遗产之后还发现人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在医院陪一个早就把我弃之不顾，我连他要做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李黍离……”脸色白了又青，童律师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拖着我往前走。

    从没想过童律师居然会动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给拖着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叫：“童欣刚！你还是个律师呢！你当街使用暴力手段！”

    “闭嘴！”把我拽到他车前就往里面塞，童欣刚铁青着脸，“给我老老实实坐好！”

    惹一个暴怒的律师似乎不怎么明智，我扒住车门做最后努力：“我还跟人有约，你带我去哪里？”

    “去让你看点清东西！”童欣刚也不管我的指头会不会被夹到，转身就摔上车门。

    上车就落了车锁，一路绷着脸，童欣刚也不说话，径直开车。气氛一片肃杀，我几乎要以为童欣刚准备把我弄到郊外去杀人毁迹，却发现车穿过闹市，飞快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童欣刚车开得快，几分钟后就在我们学校北门对面停下，他率先下车，口气不好：“下来！”

    我跟着下车，忍不住疑惑：“你带我到这儿干什么？”

    瞥我一眼，童欣刚并不说话，抬步就往路旁的一座居民楼里走，我不明所以，只好跟上。

    大学附近都是挺早前修的老房子，这栋居民楼也好不到哪里去，并没有电梯，楼道里阴暗潮湿，堆满了住户不用的旧家具和杂物，上面满是灰尘。童欣刚貌似已经来过很多次了，熟练穿过各种障碍，一直上到3楼，从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才找出钥匙打开门。

    扑面而来的就是许久不住人的房间里特有的霉味，童欣刚一直绷紧的面庞松了松，似乎他对这套房子里是否有人还存着期望。

    屋内的窗帘是拉着的，光线很昏暗，童欣刚顺手打开灯，让我看清屋内的陈设，开口：“你大学四年，寒暮一直在这里住。”

    触目是深蓝色的沙发和简洁整齐到近乎苛刻的陈设，我给这个消息震得有些头脑发懵：“什么？”

    “也不是天天都在，不过只要事情不太多，寒暮每月都会来住上几天。”童欣刚淡淡说着，“最多的一次连着住了2个月，因为刚来就发病了一次，医生不敢让他再走，一直就住了两个月。”

    几步走到客厅的窗台前，童欣刚伸手拉来窗帘，青白的日光瞬间倾泻了进来，从窗口里望出去，透过几丛茂密的梧桐树叶，正看到学校北门，来来往往的学生正川流不息。

    我们学院就在北门附近，四年来我从学校进出，走得最多的就是北门。

    “你大一那年在酒吧里打工，有天晚上跟客人发生口角，那人闹到学校里，你们系主任当时就要给你退学处分，最后只给了个警告，你以为是你们班那个小辅导员就能做到的？”童欣刚冷笑了一声。

    “你大二那年功课紧张，在外兼两份职太吃力，你们学校图书馆正好有个勤工俭学的缺额，于是就落到了你头上。勤工俭学的指标是学期初就定下来的，你真以为都到期中了还会有什么补充名额？”

    “你大二下半学期肠胃炎住院，在医院里陪你的是常文心和你们班的学生，那住单人病房的住院费和医药费可不是你们的辅导员垫出来的！”

    一件件历数出来，童欣刚冷笑：“李黍离，你总说是寒暮先把你赶出家门的。我问你，寒暮有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要对你不管不顾的话？什么时候做过一件对你不闻不问的事？”

    那次的住院费和医药费，我后来有钱了去还过辅导员一次，她却说什么都不肯收，一个劲儿推说钱其实也不并是她付的，我还以为是班里的同学用班费凑出来的，就没有再说什么。

    “你自己任性胡闹可以，别把寒暮放在你身上的心意都拿出来糟蹋！”手扶在窗台上，童欣刚胸口起伏，“一个就坐在这里看了你四年的人能对你不管不问？一个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允许，还坚持把房子买在3楼，就为了看你看得更清楚，这样的人会对你弃之不顾？当年你住了3天院，寒暮却跟着在医院里躺了1个月！就因为急着从家里过来看你怎么样他一夜不睡，你发烧不退，他在医生办公室坐了一整天，最后自己在病房外昏倒！”

    “就算这些你统统都不知道，你在他身边的那些年，寒暮是否有哪怕一点一滴没照顾到你，是否让你受过一点委屈？”童欣刚说到后来，声色俱厉，“李黍离，别把所有人对你的好都看成理所应当！寒暮对不对得起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现在这样，你是不是对得起寒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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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    童欣刚严厉的话就砸在耳旁，我静静打量不大的房间。

    桌面和沙发上都已经落了一层明显的灰尘，看得出来房子已经空置了不短时间。然而住在房子里的人走得却显得有些仓促，整齐的房间中，唯一一点杂乱的地方是窗边茶几，那上面放了一份摊开的报纸，报纸旁还放了一只残存了半杯清水的玻璃杯。

    越过这些，我最后把目光放在茶几上放着的那个相框。银色的相框内，是一张合照，照片上红衣的短发女孩把手臂吊在身前那个人的脖子里，对着镜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被她强行抱着的人身体给压得几乎倾斜，脸上带些无奈的笑容，眼角微微弯曲。一起把眼睛对准镜头，他们的眼中盛满笑意。

    把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我看着童欣刚：“你说完了？”

    劈头盖脑说了一通，还在气得大口喘息，童欣刚瞪大眼睛看我。

    “谢谢你特地把我带来对我说程寒暮四年来对我所做的事情，毕竟这些事我还没听过。”淡淡说着，我安静地看他，“但是，他怎样对我是他的事情，他为我做什么是他的自由，我干涉不了，也跟我没什么关系。至于我对不对得起他？我并没有觉得我现在的做法有什么不妥。你让我留在医院里陪他，我并没答应过，所以走了也很正常。现在他不见了，我也并没有知道他在哪里，或者陪你找他的义务。”

    “李黍离……”倒抽了一口气，童欣刚看着我，忽然冷笑，“好，当我今天多事！以为寒暮失去消息快一周了你会着急！我真是低估了你狼心狗肺的程度！”

    我看他：“说完了？我可以走了？”

    童欣刚冷笑：“你滚！”

    我耸肩，既然别人都说让我滚了我也没什么好留的。

    刚转身，结果后面一声巨响，间杂着玻璃碎裂的声音。是童欣刚气愤不过，一手扫掉了茶几上的东西，那只银色的镜框也掉在了地上，打碎的玻璃横在地上，照片内的笑容被切割成破碎的几片。

    回头看了一眼，我没说话，抬腿出门。

    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去。

    这个楼的卫生和管理真不怎样，不但楼道里有杂物，地上还有掉着的细碎垃圾，程寒暮那样茶杯上一点水渍都不能容忍的人，居然真能在这里断断续续住了四年，不能想象。

    不知是不是被灰尘弄得鼻子有些不通畅，还是被霉味熏得头晕，走出楼道抬头的瞬间，阳光居然刺得眼前一片空茫的白色。

    白色的天空，绿色的梧桐树，从身边走过的行人，灰色的地砖。

    一切颠倒过来的时候，我只感到冰冷的地板，还有模糊不清的几声惊呼。

    我不是没亲眼见过有人走着走着突然昏倒。

    高中时候我们班上有个大小姐严重低血糖，不犯的时候就活蹦乱跳比兔子还活力，犯了就不声不响往地上倒，吓得我们班主任恨不得派个人24小时跟在她屁股后面接着。

    真见过这种的，还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当街昏倒。

    在病房里醒来的时候，我闻着浓重的苏打水味，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很是发了一会儿愣。

    直到病房门打开，护士走过来，我才想起来，我是无比丢人地昏倒在人流汹涌的街上了……

    门打开了，就听到门外有人在轻声交谈，大概是医生之类的，说着：“……不要太担心，还需要观察……”

    进来的护士细心帮我查看点滴，笑了笑：“醒了？”

    点头冲她笑笑，我还没回答，门口就又走进来一个人，走过来，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支住额头。

    护士看过点滴之后就出去。

    沉默了片刻，那边开口：“黍离，觉得怎么样？”

    “还行。”我也不看他，淡淡回答。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方向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咳嗽。

    真有点搞笑，刚刚在童欣刚口里还是失踪了一周的人，我昏倒之后马上就冒出来了，还跟到医院。

    最后还是抬了眼皮，我看向那里，斜靠着坐在椅子里，程寒暮的脸色还是苍白。

    “我想睡觉，没事你可不可别在这里待着？”语气是冷的，我看着他，“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愣了愣，他接着轻点了头，扶着椅子站起来，向我笑了笑：“我就在门外。”

    要抬步时，他的身子轻晃了晃，很快又稳住，慢慢走出病房，他把门带上。

    睁大眼又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我狠狠闭上眼睛。

    “你怎么会昏倒呢？你说，你怎么会倒？”自从常文心大小姐跑来医院之后，她不知道第几百次趴在我耳朵边感慨，“你这么壮！你怎么会晕倒？”

    我翻白眼，我要是能知道我为什么会昏倒，我还傻傻待在医院里干什么？期望在她口里听到温柔安慰，我才真是做梦。

    削着手里的苹果，常文心大小姐晃晃手里的刀子，眨眨眼睛，开始八卦：“我说女人，门外那个帅哥是谁？”她双目开始放光，“好帅好温柔，我进来的时候还跟我说谢谢我陪你……声音好低好有磁性……”

    我再翻白眼，如果我告诉她，她口里又温柔声音又有磁性的帅哥已经34岁，而且就是把我养大的男人，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哪，他就是你的男人？”常文心继续花痴，炯炯有神看我，“怪不得你捂着不敢带出来，喂，你要是哪天不要了告诉我啊……我去追！”

    有这种损友没有？巴望着抢朋友男人！

    我白她一眼，没好气：“别啰嗦！苹果削好了给我吃！”

    “切……就知道你舍不得……”常文心十分逼视地看我，用刀子切了一块苹果丢到自己嘴里，“谁说苹果是给你吃的？要吃自己削！”

    我彻底郁结了，也不顾自己的病人身份，跳起来去常文心手里抢苹果：“给我，我要吃！”

    估计是碍在我那身病号服的份儿上，常文心总算没跟我认真，给我勉强抓到了大半个苹果。

    正闹着，房门打开，程寒暮又走了进来，先是向常文心笑了笑：“麻烦你陪黍离说话了，医生说她不但需要多休息，还需要放松心情。”

    言外之意是既然放松过了心情，那就该休息了。

    明明是被别人用打扰病人休息的理由打发走，常文心还笑得一脸乖巧：“是啊，是啊，黍离要多休息的，我在这里总是忍不住要跟她闹，正准备走呢。”

    我翻眼，这死女人就装大尾巴狼吧！

    扮着温柔淑女，常文心笑眯眯在程寒暮连声的道谢里出去，自始至终大尾巴狼装得无比敬业。

    送走了常文心，程寒暮也没有出去的意思，坐在我床头，语气柔和：“黍离，到医院后还头晕过吗？”

    自从在医院里醒过来，就有医生过来很和蔼的问我头部是不是近期受过撞击有过脑震荡，我自然如实回答了，医生当时也没说什么，只说留院观察一下，然后又特地解释了一下要给我做核磁共振和CT只是为了确定一下脑震荡恢复的情况等等。态度这么和蔼隐晦，我想不想歪都挺难。

    其实早上醒了之后发现头有点疼，而且有两次确实觉得头晕，我懒得回答他，别过头径自啃苹果：“没事。”

    我态度这么恶劣，程寒暮也没有一点不耐，低头从床头抽了一张面巾纸，拉过我放在一旁的手，轻轻拭去上面沾上的果汁：“不舒服了记得要告诉我。”

    带着微凉的修长手指从我手背上滑过，眼眸微垂，我们近到我可以看清他眼睫下淡淡的阴影。

    这样的侧脸，当年曾无数次的看过，只要程寒暮坐下看东西的时候，我就会跑到他身边，死命挤近，硬伸头过去看他手中的书和报纸，只是为了从近处看见他的侧脸。

    棱角分明的下巴，因为线条太过凛冽，所以总带着些峭薄的冷意，仿佛不好接近，然而往上看去，他的眼睛却是温柔的，眼角微微垂下，弧线柔和，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总有点淡如远山的水气，他很少笑，但是当他笑起来时，我常常会看着他的笑容发愣。

    有多少次他在沙发或者书桌前坐着，我磨磨叽叽赖在不远的地方，心不在焉地抱着作业本咬笔头，就为趁他做事正认真的瞬间，偷偷抬头瞟他一眼。

    这样弄得多了，他有所察觉，有时候我再抬头，就会正撞上他黑亮的眼睛，眼神里带点无奈，于是我就飞快低头，装出一幅苦思冥想的样子。

    做贼一样，偏偏我还乐此不疲。

    完全可以大方盯着他看的，偏偏要自己弄得偷偷摸摸。

    因为太过迷恋，所以无法正视，因为太过看重，所以连面对都觉得沉重到无法负荷。

    就像追逐着太阳，那样喜爱，却无法仰望。

    脑中片刻昏沉，我倾身，吻上他的面颊。

    他的身体很轻地震动，几乎不可察觉。

    只触碰了一下，我抬头，把脸移开，看着他。

    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气愤或者惊怒，他只是抬起眼睛，看着我。

    手心霎时间出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要忘了，只有耳朵嗡嗡作响。

    抬起手，抚了抚我的额头，程寒暮的语气不变，是和刚才一般无二的温柔：“黍离，要休息吗？”

    我咬住唇，抬着下巴看他。

    他不再说话，只是也看着我，隔了一会儿，他动了一下，俯身过来，微凉的薄唇轻点过我的嘴唇。

    吻过了，他并不马上后退，声音还停在我的耳边，像叹息，又释然得多：“黍离。”

    这是程寒暮……在我身边的程寒暮，听得到他的声音，看得到他的身影，感觉到他的气息。

    许久不见回答，他的身体稍微离我远了一点：“黍离。”

    我慌忙伸出手臂，拉住他，连想的时间都没有，嘴唇慌张贴上他的，因为太急，结果撞得牙齿咯咯作响。

    他的唇还是凉的，我急匆匆咬住，怕他合着牙不肯张开，连忙用舌头撬住，不停往里探。

    眼前一片昏花，耳朵里能听到唇齿交错的声音，我像山道上刹不住的车，只跟着他撞撞跌跌一路滑下去。

    直到他用手捧着我的脸推开，喘息着声音低哑：“黍离……我要上不来气了……”

    我睁大眼睛看他，眼睫上好像糊了泪，他的脸有些模糊。

    微红了双颊的轻咳着，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有些无奈：“怎么还是这么急……”

    我拼命眨湿漉漉的眼睛，死盯着他的脸：“程寒暮？”

    他再看我一眼，微挑了唇角：“干什么……”

    “程寒暮？”傻乎乎笑起来，我拉住他的袖子，“程寒暮。”

    他是程寒暮，真的程寒暮……不是在回忆里的，不会突然不见。

    微微笑了起来，他轻叹了气，顿了一下，把手放在我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嗯。”

    傻傻地笑，如果我不是在做梦，那么现在这一刻，就是我一生中最完满的时候，过去、将来，再也不会有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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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 18 章

﻿    病房里躺在程寒暮腿上，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他抚了抚我额前的头发：“恰好有事情回了趟那个房子，看到地上有相框的碎片，于是就打电话给欣刚了。”

    我沉默了一下，接着说：“我喜欢那张照片。”

    他不说话，只是拨开我额前的碎发。

    “程寒暮，”躺在他膝头仰头看着他，我又问，“你在那个房子里住着，会从窗口里看我吗？你看到的我总是什么样子？”

    隔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总是跑得很快，一闪就不见了。”

    我没说话，他的手轻放在我额头边，有微凉的温度。

    过了很久，我哼一声：“你不早说你在看我，你早说了我肯定慢慢走，还摆几个造型！”

    ……

    常文心曾说过像我这样的，别看平时咋咋呼呼，恋爱了肯定跟个傻子差不多。我很不以为然，反驳说老娘就算恋爱了也照样英明睿智神武无敌，断断不会被小小男欢女爱冲昏头脑。

    常文心当时“切”一声：“到了时候你再说吧！”

    现在看来……

    我窝在医院里做得最多的两件事情基本是：看着程寒暮发愣，看着程寒暮傻笑。

    似乎真的有点智商直线下降的嫌疑……

    其实就我的状况来说，既然除了偶尔眩晕之外没有发现别的症状，就算被怀疑有什么大问题，也只用不时到医院来做点检查，完全没有必要花那么多钱在医院里住病房。

    可程寒暮显然不这样认为，除了坚持不让我出院之外，还很准时每天早上到我病房里报到，顺便无视跟在他屁股后面苦口婆心劝他心脏这种情况就不要出来到处跑了一定要住院，要不然在医院里出了情况他们也不好办的一票医生。

    想到那天在D城里抢救他的医生出了手术室之后也怒气冲冲说了“这么严重心衰的病人还放出来乱跑”的话。

    趴在床头看着坐在一旁沙发上翻着报纸的程寒暮，我忍不住把他跟某种喜欢从家里跑出来在外面乱逛动物做对比……对比到最后，不厚道地把头蒙在被子里闷笑。

    几年没相处，程寒暮猜我心思的本事一点也没拉下，把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淡看我一眼：“乱想什么。”

    “没有没有。”赶快矢口否认，我跳下床穿上拖鞋跑到他身边，晃他的胳膊，“看那医生急成那样，你就住院了好不好？”

    注意力全在报纸上，程寒暮随口应了一声：“没那么严重。”

    “要不然住两天怎么样？就两天。”笑眯眯伸出两根指头，我谆谆善诱，“住两天我们就走。”

    他终于放下报纸，轻咳了咳，带些好笑地看我：“真的没什么事，医生比较喜欢危言耸听。”

    “没事还咳嗽什么？”我可没那么好糊弄，瞪眼说。

    仿佛是觉得跟我太不好沟通，他颇为无奈地看我一眼，又摊开报纸看。

    还准备再跟他缠两句，我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顺手捞过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信人显着两个字“舒桐”。

    说起来我住院的当天晚上，刚在医院醒来之后就看到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之后有一条舒桐的短信，问我为什么没有回家，是不是有什么事。已经距离我平常回家的时间3个多小时，他在我家楼下一定已经等得十分着急。

    那时候程寒暮已经出去，病房里没有别人，我就连忙打了个电话回去告诉他我这两天有紧急的事出差去外地，让他不要再等我了，等我回来后会主动联系他。电话里舒桐的声音低沉，不过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让我自己注意身体。此后几天他也不时会发短信过来问一下我是不是还好，我每次都敷衍回去。

    我抱着手机，偷瞄了瞄程寒暮，看他没注意就走到一边，打开信息：一切安好？明天降温，注意防寒。舒。

    有点心虚地清咳一声，我回过去：很好，勿念，谢谢^m^

    回完了正按发送，突然听到那边程寒暮淡淡开口：“黍离。”

    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机几乎掉地上，我抬头：“啊？”

    微微挑了挑唇角，程寒暮抬手指了指我的手：“不要把手指放到嘴里。”

    我赶快抽出刚才因为太紧张不自觉放到嘴里去的手指，我这从小的臭毛病到现在都还没改。

    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又晃过去，看他还拿着报纸再看，就挽住他的胳膊，把头伸过去，差一点就搁在了他肩头：“看什么？我也看！”

    他自刚才起，好像就一直在看着财经版，现在我探过去了，就看到头条很醒目的一个标题：“华风掌门人郑恒豪涉黑遭警方刑拘”。

    版面正中是一张郑恒豪被捕时的大幅照片，昔日意气风发的首富，如今夹在两个一身制服的刑警之间，步履微乱，形容狼狈。

    作为被媒体吹捧的华南首富，郑恒豪算得上公众人物，现在出了这种消息，虽然够吸引眼球，但也不至于让程寒暮看上这么久。

    我开玩笑：“你跟他很熟啊。”

    被我这么骚扰，程寒暮把报纸折上放到一旁，拉住我放在他肩头的手，笑：“你都不累么？”

    “我不累啊，你累了啊？”笑嘻嘻跟他黏糊，我趁机再把话题拉回去，“你累了我们就住院好不好？”

    似乎是终于被我无所不在的缠功打倒，他无奈地看我。

    正说着，房门被敲了敲，童欣刚推开门走进来，看到腻在程寒暮身边的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径自看程寒暮：“寒暮，有些事情需要你出来一下。”

    那天我在马路上晕倒之后，据说是童欣刚发现并把我送到医院的，不过接下来这几天他在医院里对我还是那爱理不理的臭脸，既然他态度这样，我就索性把向他道谢的程序省了。

    还是拉着我的手起身，程寒暮对我说：“黍离，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对他点头，我不情不愿地放开他的手，又踮脚在他面颊上轻吻一下，才说：“好吧。”

    受不了我的肉麻，童欣刚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一圈。

    我趁程寒暮已经转身要出去的瞬间，对童欣刚比出一个逼视的手势。果然见他气得脸色发白，因为程寒暮在前面，又不敢摔门，愤愤转身出去。

    屋里剩了一个人就是无聊，病房里又四面是墙连个电视机都没有，把程寒暮丢在桌上的那份报纸拿过来翻完娱乐版，程寒暮居然还是没有回来。

    真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说这么久，又百无聊赖晃到窗台前，没想到还真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看到程寒暮的身影了。跟童欣刚站在一起，他正跟对面两个穿深蓝西装的人交谈。

    因为隔得远了，又有树木遮挡，根本看不太清楚他们的脸，只是看到他们又谈了一会儿，那两个人从童欣刚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塞在手里的黑色提包里，接着就告别离开。等他们转身的时候，我才看清，除了穿着深蓝的制服之外，他们胸前都别着一枚小小红色的徽章，这两个人竟然是检察官。

    那两个人走开，程寒暮就和童欣刚一同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童欣刚转道去停车场，程寒暮进了楼。

    知道他马上就要回来，我从窗口退回来坐到床上。

    这几天跟程寒暮相处，总觉得他像是有什么事，每天早上他到医院之后，基本上就一整天足不出户。虽然说他是在陪我，但我总觉得他似乎也在故意避免着出门。而且他身边没有任何的通讯工具，跟外界的联络基本就是靠童欣刚跑来跑去。还有在D城陪过他的那个小张，这几天也不见了踪影。

    这些问题我曾经想要问程寒暮，不过还是没有问出口。

    坐等了好大一会儿，还是不见程寒暮上来，知道他走路一直慢，不过这次也太慢了点。

    等不及了打开门探头往走廊里看，不看还好，一看就见到程寒暮就站在走廊不远的地方，一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揪住胸口，脸色惨白。

    这一层的单人病房病人不多，走廊里人走动很少，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居然没人发现。

    慌了神跑过去扶住他，我急得不停问：“你怎么样？要不要我扶你坐下？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没事……黍离……”他轻喘着有些艰难地开口，拉着我的手，“别叫医生。”

    他明明已经发病，拉着我的手冰冷汗湿，指甲上也显出浅浅紫绀，脸色更是白得厉害。

    我急得要哭，小时候他身体虽然也差，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毫无征兆出去走一圈都能发病。

    我抱着他，让他把身体的重量尽量移到我身上来。

    他轻咳了咳：“黍离……药……”

    我忙把手伸进他上衣口袋，把药瓶拿出来倒药给他。

    把药片含在口中，缓了片刻，他气色总算好了些。

    恰好这时有护士过来，见我们这样，连忙走过来问：“先生您不舒服？我帮您找医生过来吧？”

    “不用，”轻咳着，程寒暮的声音虽低，却很坚决，“我只是头晕……谢谢你。”

    那个护士还想说什么，但看程寒暮这样坚持，就笑笑走开。

    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我肩上片刻，他抬头冲我勉强笑笑，有安慰的意思：“没关系，黍离……我们回房间吧。”

    我点头，扶着他慢慢走回房间。到房间之后不敢让他再坐着，手忙脚乱把他扶到床上躺着，又把床调高一些。

    他的脸色仍是苍白，眉头紧蹙在一起，低咳了一阵，像是仍旧不放心，眼睛看向我：“我没关系，不要让医生知道。”

    点了点头，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连珠炮一样开口：“你一直不住院，是不是因为住院了要登记身份证明？在D城那次是小张帮你办得住院手续，用的不是你的真名登记吧，我虽然没查医院的记录，但是宾馆方面我问了，根本没有姓程的客人登记。你这几天在哪里住？也没住宾馆吧，是不是在我们学校附近的那个房子里？”说到后来，声音控制不住有点拔高，“我刚才看到你跟检察院的人谈了，程寒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用得着躲躲藏藏掩饰行踪！”

    见他仍旧蹙着眉不说话，我身体有些发凉，这么多的不对劲连在一起，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过把程寒暮跟那些触犯法律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看着他的脸，我等着他的回答，然而等了很久，他却什么都没有再说，垂下的眼睫也再没有抬起。

    我站起身，走到窗口，背对着他站。

    楼下是医院的花园，偶尔有散步的病人从花木中走过，一切静谧祥和。

    突然涌上一阵虚妄。能再见到程寒暮，跟他和好，一切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但是，这个我见到的程寒暮，还是不是当年我记忆中的程寒暮？我甚至连他身家是否清白都不能肯定。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直沉默，程寒暮也没有再说话。

    他没在床上休息很久，还是咳嗽不断，他却等稍微好一些，就移到一旁的沙发中坐着。

    气氛虽然尴尬，但程寒暮也没有提前离开的意思，一直等到快要晚饭的时间，才站起身说：“我走了，黍离，你晚上注意休息。”

    我点头，有些冷淡：“知道了，你也一样。”

    看着我微微笑了笑，他不再说话，转身带上门出去。

    听着他缓慢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我把自己摔到病床上躺着。

    李黍离啊李黍离，你一贯自负清醒冷静，怎么现在混到这份儿上，别人底细都还没清楚呢，就要跟着人家跑了。

    越想越烦，脑袋里一会儿是楼下检察官的身影，一会儿是程寒暮离开时仍然苍白着的脸。

    结果晚饭没什么心情吃，睡觉时候也不安稳，翻来覆去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梦。

    第二天顶着一双熊猫眼爬起来，吃过了早饭，等查房的护士例行过来看一遍，混到探视的家属可以进来的时间，还是没看到程寒暮的身影。

    接着来半天时间，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翻完报纸翻杂志，百无聊赖打发时间，程寒暮再也没有出现。

    这么弄到下午，我正在床上坐着扣指甲打发时间，那个总一脸和蔼的主治医生走进来了，探头看看，语气有些意外：“哎呀，今天你舅舅没来？”

    我翻了个白眼，不知道程寒暮抽得是哪根筋，在这家医院里报得身份还是我的舅舅，以前这么说倒还罢了，现在这样，如果让医生护士正撞见我们接吻，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想法。

    既然医生这么问，我只好有气无力回答：“没来，今天都没来。”

    “结果是出来了……”主治医生有点为难，“不过你舅舅说过一定要让他先知道。”

    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得是我的检查结果，这几天注意力全在程寒暮那儿，我都快忘了我是为什么会住院了。

    看看主治医生的脸色，我问：“不好？”

    呵呵一笑，主治医生说：“检查结果嘛，有什么好跟不好，检查出什么病症就按什么病症治疗嘛。”

    所以说我最讨厌这些医生，除了没事说些危言耸听的话吓人之外，还喜欢说点废话让人着急。

    我无奈看他：“我舅舅今天估计不会来了，有什么结果您直接跟我说吧，我有知情权的……”

    笑了笑，主治医生也没再跟我开玩笑，从身后的护士手里接过一份报告：“你自己来看看吧，消息基本上是好的。”说着翻开，给我看一堆数据和脑部的扫描图，“本来怀疑你有恶性脑干胶质细胞瘤，不过对比你前一段时间头部受到撞击的情况，再加上进一步检查的结果，确定这只是一小块淤血，随着时间推移，应该能被自然吸收。”

    我听得有些迷糊：“这么说我前几天被怀疑脑袋里长瘤了？”

    主治医生笑眯眯地：“具体来说，是怀疑你患有恶性脑癌，要不然你以为留你在医院里住着干什么？我们床位很紧张的。”

    继续发愣，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已经患过一次绝症了。

    “你舅舅一直很担心啊，这几天不断催我们赶快确诊。”主治医生笑着说，“我早就说过你的病没还确诊，不一定就是脑癌，他趁早住院控制他的病情才是主要。看吧，现在不是没事？”

    闹了半天这几天完全是虚惊一场。接过主治医生手里的报告，我没好气瞪他一眼：“没确诊别乱说行不行？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哦呀？我们也是本着为你负责的态度嘛。”主治医生依旧笑得很高兴，“你的住院费是交到明天的，不过要是你想今天就出院，我也是没有意见的。”

    满脸黑线……你说这么恶劣的医生是怎么混到人民医院里来的？

    开玩笑归开玩笑，在我决定了马上出院之后，医院还是给我退了明天的住院费。

    拿着不多的行李走出病房，跟那个爱打趣的主治医生告别，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有一阵恍惚。

    不知不觉被判了死刑，又不知不觉被告知一切都是误会，这几天真有点像黄粱一梦。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茫然，呆愣愣站了没多久，旁边就有计程车路过，司机按了按喇叭，摇下车窗：“小姐要打车吗？”

    醒悟过来，我点头爬上车，顿了一下，说：“X大北门。”

    都在市中心，距离并不远，不大工夫车就开到目的地停下。

    交了钱下车，我又在街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马路，走到那栋居民楼前上楼。

    因为已经来过一次了，很容易走到三楼，站在门外，我按响门铃。

    悠长的门铃响过两遍，门内似乎还是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我正准备按第三遍，面前的防盗门无声打开，门后落地的窗帘低垂，程寒暮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分外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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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 19 章

﻿    “黍离？”轻咳了几声，他侧身让我进来，眉头却蹙起来，“我正要过去，你怎么从医院里出来了？”

    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色的衬衣，他似乎昨晚回来后就没来得及换衣服，不过以程寒暮一贯的洁癖状态，就算这样也不显一点邋遢，只不过他眼睑下的灰影在昏黄的光线下也看得出来。

    先走到窗口拉开了窗帘，让阳光照到室内，他才回来在沙发上坐下，身子陷在宽大的沙发中，胸前的起伏有些明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仍是蹙着的：“出来告诉医生了吗？说没说让你什么时候回去？”

    “检查结果出来了，我没事，那块东西是淤血而已。”把报告从包里掏出来扔在茶几上，我也不坐下，站在程寒暮身旁，低头看他，“脑干胶质细胞瘤会死吗？死得有多快？”

    眼睛看向茶几上的报告，他轻抿了薄唇，没有说话。

    我冷笑一声：“是不是我如果得了这个脑瘤，死得会比你还要快……”

    “李黍离！”厉声打断我，他脸上少有地带了怒气，胸口起伏，“不准胡说！”

    我不再接着刚才的话说，停下来看着他：“程寒暮，我算什么？你想过没有？我到底算你的什么？”

    紧抿着唇，他眼睛微眯，却还是没有开口。

    我知道他在压抑怒火。虽然神色一贯冷淡，程寒暮真正动怒的时候却少之又少，眯眼是他发怒时不多的征兆之一。

    “我住院可能得脑癌，你就站出来了，抱着我，说那些都让我觉得不像是你会说得话。”我看他冷笑，“程寒暮，你是觉得生病的可怜女孩需要点甜头啊？还是觉得安慰一个绝症患者很有意思？”

    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中波光微敛，冷冷看住我。

    以为他要开始骂我，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然而他只是看我一眼，接着扶住沙发站起，一言不发，转身向卧室走去。

    他起得太急，转身时禁不住微微踉跄，我就在一旁，连忙扶住他。

    他抬眼看了看我，他的眼眸太黑，不再有情绪之后，瞳光之上泛出冷意几乎浸骨，我忍不住想要往后缩，又挺直脊梁，也直视着他。

    推开我扶着他的胳膊，收回目光，他径直走回卧室，连身后的门都“嘭”一声关上。

    看着他的背影，我简直要气结：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发不知所谓脾气，那边连一点反馈都没有！

    越想越气，干脆提起包，跑到门口鞋柜的抽屉里一阵翻找，果然翻到我要找的东西，抓起来塞到包里，毫不示弱也甩门出去。

    从程寒暮的房子里怒气冲冲跑出来，跑到路上又奋力大步走了一段还不解气，索性一脚踹上路旁的垃圾桶，骂：“装什么装！有什么了不起！”

    踹完了也不管旁边纷纷侧目的路人，把包甩到肩上扛着就走。

    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其实只隔了两条路，一路气呼呼走回家，也没用几分钟。

    上楼把包放下，又翻箱倒柜收拾了一堆东西，觉得差不多了，就坐在地板上给常文心那女人打电话。这女人现在正无耻地跟着她自己老爹混研究生，一天到晚醉生梦死，我这会儿电话过去，那边接起来时还睡意朦胧：“喂……”

    “喂什么啊，大小姐，星星都晒到屁股了，再不起天都黑了。”我说，“小得心情不好啊，需要女皇陛下来抚慰下怎样？”

    常文心明显还没睡醒：“你怎么了啊？”

    我有气无力：“还能怎么？跟男人闹不愉快了。”

    “医院里那个美人儿？”常文心的声音瞬间清醒，“好啊，好啊，我安慰你！我们什么时候见？”

    就算了解这女人口无遮拦，听她叫程寒暮“美人儿”我还是默了一下，才说：“路口潇湘人家，15分钟后见！”

    那边常文心一声欢呼，我握着手机黑线，这女人有什么好欢呼的？

    收了线提起，提着收拾好的包赶到地方，常文心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洗漱打扮再火速冲出来，居然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见了我极其兴奋冲上来：“怎么了？怎么了？要跟那个美人分手了？”

    我一时无语，拽住她往饭店里进：“你给我老实点，我时间紧！”

    看我心情真的不好，坐下点好菜，常文心也不闹了，捧着一杯奶昔一本正经：“来，跟我说说看？怎么了？”

    我闷闷看她：“可能是我自己在纠结……这男人比我大11岁。”

    常文心一拍桌子：“34岁男人正极品！你丫不要了给我！”

    我默了一下：“他有心脏病和哮喘。”

    常文心瞪眼：“小虐小病怡情养性！你不想要了我要啊！”

    我再次默一下：“他现在好像惹了官司。”

    常文心摆摆手：“如果你信得过他的人品就相信不是他的问题，如果你信不过他的人品你坐这里叽歪什么？你不要了我就去追啊！”

    我默然半响：“我没说不要，不会给你。”

    常文心瞪我一眼：“不撒手你找我闲扯半天干什么？浪费感情。”说着，甩甩一头柔顺的长发：“既然那么喜欢人家就别再穷折腾了啊，就你这性子啊，能受得了你的人真不容易。”

    我摸摸脸：“我喜欢他有那么明显？”

    “那还不明显？”常文心白我一眼，“你这女人没心没肺惯了，整天嚷着喜欢帅哥，当年校篮球队的大帅哥前锋堵在路上跟你搭话你都目不斜视走过去。现在呢，那天人家刚进病房你眼睛就死盯着不放，就差直接扑上去了，这还不叫明显？”

    “那也叫帅？他那一头毛竖得跟悟空一样好不好？”想到当年那个很是猛追了我一阵男生我就无力。

    “人家可是计算机系系草！小心计算机系的女人们听到了半夜跑你家里投毒！”常文心狠狠白我一眼。

    我翻个白眼，不吭声了，抱着奶昔杯猛吸。

    常文心注意到我身旁那个塞得满满的硕大背包，有点奇怪：“你背这么多东西出来干什么？”

    我还没抬头回答，就听到背后一个清朗的声音：“黍离，你回来了？”

    顿时有被雷劈到的感觉，我脖子略微有些僵硬回过头去，果然见舒桐站在不远处，脸上有些惊喜：“事情办完了？还好吗？”

    “嗯？好了，好了……”随口搪塞着，我一脸不自在。

    对面常文心一看到舒桐，双目就放起光来，在桌下猛踢了我一脚。

    我也正尴尬，趁势就拉她起来，对舒桐介绍：“这是我好朋友，叫常文心。这是舒桐。”

    “舒桐你好。”一本正经站起来跟舒桐打招呼，常文心淑女装得绝对标准。

    “舒工，这是你朋友？”舒桐身后转过来一个他的同事，拍拍舒桐的肩说，“我们先去那边坐？”

    “没关系，不用了！” 我连忙接过话头推辞，向舒桐说，“我正好有点事情要走，你跟你同事先吃饭吧，我们再联系！”

    说完不管还站在一边的常文心，抓起背包就要走。

    我态度这么敷衍，舒桐还是带着笑：“好吧，我们再联系。”

    连看都不大敢看他，我匆匆告别，几乎是夺路而逃，快步走出餐厅。

    这顿饭是吃不成了，以后还少不了要给常文心念叨一回。

    抱着包站在路口，我轻叹了口气，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来看，这是我从程寒暮那里出来前在鞋柜抽屉里找到的，把房子备份钥匙放在那个位置，这么多年程寒暮的习惯还是没变。

    手里的背包沉甸甸的，里面其实是我的一堆洗漱用具，还有一套睡衣。

    没吃饱肚子，几步路也不想走了，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一屁股坐上去：“X大北门。”

    到地方下车，又跑到超市买了一堆东西，我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去。

    才刚走到楼下，上面一阵脚步声，迎面走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回头对另一个说：“……总之最好别再让他出门了，你先在这附近守着吧，我回局里一趟。”

    边说边从我身边经过，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走过去。

    转过了弯，看他们的身影走出楼道，心跳才有点加快。这两个人是便衣警察。

    赶快加快脚步跑上楼，我慌慌张张掏出钥匙开门。

    屋内已经是来过人的样子，门口的地上摆放了两双拖鞋，茶几上也有两个用过的茶杯。程寒暮微合了眼靠在沙发上，听到响动，转头看见是我，神色里有一丝意外，却还是没开口，轻咳了几声，又转头合上眼睛。

    我蹲下随便套上一双拖鞋，把手里东西丢在地板上就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声问：“怎么样？是不是还不舒服？”

    微皱了眉，他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不过身体也没动。

    我老着脸皮，顺水推舟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试温度：“一直咳嗽，发烧了没有？”这么说着，触手他的额头果然有些低热，我顿时紧张起来，“退烧的药吃了没有？”

    可能是听我声音太紧张，他总算说话，侧头避开我的手：“吃过了。”

    清凌凌三个字，语气冷淡到死。

    我都这么低声下气了，他还端什么架子？顿时又觉得有点憋屈，一赌气转身跑开，去跟那两包东西奋斗。

    衣服和我的洗漱东西先不管，把从超市中买回来那两大包东西先提到厨房里。该放柜子里的放柜子里，该塞冰箱的塞冰箱，留下的一堆材料。

    半只老母鸡，几根黄瓜，几块大葱和姜，一包新鲜玉米粒，两根莴笋……在台子上一字排开。

    眯眼一一打量过去，觉得杀气酝酿够了……我提出菜刀，90度角砍在案板上。

    深吸一口气，我开始第一步，清洗那半只老母鸡。

    正挽着袖子洗得兴起，厨房的门无声打开，程寒暮慢慢走了进来。

    像所有正做饭的主妇一样，我边干活边回头招呼他：“很快的，你先休息吧，待会儿我做好饭了叫你。”

    沉默看着我，程寒暮却没走开，隔了一会儿，走到我身后：“你在做饭？”

    “是啊，”我手上不停，语气自然，“在教授家跟师母学的，可能没师母做的那么地道，做好了你尝尝。”

    正说着，手一滑，抓着的老母鸡“噌”一声飞出去，正落在程寒暮脚边。

    我清咳一声，弯腰捡起，继续在水下冲：“母鸡肉本来就不干净啊，在肉贩子那里运来运去……”

    又沉默了片刻，程寒暮轻叹一声，接着开口：“要做炖鸡汤？鸡肉掉了也没关系，第一遍煮久一些消毒就好。”

    “啊？”我大为惊奇，“鸡肉还要煮两遍？不是洗好了直接扔高压锅里就好了？”

    似乎是再次无语，他看我一眼，终于挽起袖子，走到洗碗池前打开水龙头洗手：“放着我来。”

    我“哦”了一声，把东西交给他，看他先打开热水冲洗了鸡肉，接着又在钢锅里烧上开水煮第一遍，而后指挥我从柜子里翻出高压锅，把煮过的鸡汤捞干净渣滓倒进去，再把鸡肉放进去，搁上洗净大块姜和葱，把锅盖压好放火上炖着。

    忙完了他轻舒口气，咳了几声：“盐等出锅的时候再放。”说着又看看我堆在一边的材料，“还要做别的菜？”

    我脸早涨成红布了，连忙把他往外推：“炒菜有油烟的，这个我应付得来，你先洗了手休息。”

    看了看我，他也没坚持，只是临走前看了眼我砍在案板上的那把菜刀：“注意安全。”

    在厨房里被嘱咐注意安全好像不是很有面子，我送他出门，红着脸连连点头：“放心，放心！”

    好在剩下这两个菜我使出浑身解数，总算出锅之后蛮有卖相甜咸适中，稍稍挽回了点面子。

    又用小锅熬了米粥，杂七杂八做完，也用去了一个多小时，把东西都摆上餐桌，去客厅叫了程寒暮过来坐下，我也不敢再充能干主妇，给他盛了碗鸡汤，放到他手边：“你尝尝……”

    他看看我，拈起汤匙喝了一勺：“挺好，盐放得正好。”

    “是吧，是吧？”得了夸奖我总算有了点精神，把一盘莴笋玉米推到他面前，“尝尝我炒的菜，我用得是橄榄油，不油腻的。”

    点了点头放下汤匙拿起筷子，他看了下桌上的菜：“你吃晚饭了吗？要怎么吃？”

    不怪程寒暮这么问，当年我绝对是无肉不欢，而且酷爱红烧糖醋之类的重口味菜，所以每次吃饭，蒋阿姨总要做两种菜，两三道清淡的是给程寒暮准备，其他就都是我喜欢的菜。

    冲他笑了笑，我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夹起一片清炒黄瓜：“本来准备在外面吃完再回来的，不过没关系，你吃什么我吃什么，我跟你一起吃就行。”

    又看了看我，程寒暮也没再说什么，勾起唇角：“好。”

    程寒暮每餐吃得都不多，今天还算胃口不错，鸡汤和粥都喝了半碗，菜也夹了不少，吃完后冲我笑了笑：“很合我口味，很好。”

    反正他也不会吃，我正捞了汤里的鸡腿在啃，听到这话扬起了眉，得意洋洋邀功：“合吧？原来跟着师母，只要口味清淡的菜我就留心看师母怎么做的……”说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练习得少了点，以后我多给你做！”

    看着我，他轻笑了笑，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黍离，你长大了。”

    语气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很努力才没有让眼泪落到面前的汤碗里，扬了头，我笑一下：“是啊，长大到能光明正大赖着你了。”

    静静看着我，他轻轻笑了：“嗯。”

    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黍离，刚才你打了三只盘子，黄瓜已经倒掉一份了吧？”

    我脊背一下僵直。

    轻叹口气，他说：“我们下次叫外卖吧。”

    ……

    吃过饭收拾好碗筷，把客厅茶几上那两个用过的空杯子一起收走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沙发上正看文件的程寒暮。

    觉察到了我的停顿，他也抬起头看着我。

    想了想，我还是问：“我上来的时候正好在楼道里撞见两个便衣警察，他们是不是刚从这里出去的？”

    略微迟疑了一下，他把手上的文件放到一旁，而后才点头：“是。”

    我不动，捏着杯子站在那里看着他。

    气氛僵持了片刻，他终于轻叹口气：“你从报纸上看到那个郑恒豪，我正配合检察院和警方调查他，并且很有可能在公开审理中出庭作证。那天医院里的检察官，还有昨天的两个警官，都是因为这个事情，才会跟我联系。”

    虽然开过玩笑问程寒暮是不是认识郑恒豪，现在真听他这么说了，还是惊讶得一时缓不过神来：“你要给警方作证？你手上有郑恒豪的犯罪证据？”

    “是可以直接证明他早期经营的物流公司有违法涉黑的证据，”程寒暮回答，“我在他那个时期跟他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后来我发现他的公司有问题，就中止了合作。不过我有保存过期文件的习惯，还留着那时候签下的全套合同和他的公司开出的□□。今年初警方找到我，我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交给他们后，他们进而希望我能出庭作证，那样会更加有力。”

    我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才想到：“帮他们你会不会有危险？”

    “还好吧，”他看了看我，带些安慰地，“我认为还好，警局是太小心了，硬是要我发假讣告隐藏行迹。“

    “啊？”我惊讶，把杯子放下也坐沙发上，“发假讣告是警方的主意？”

    “可能是郑恒豪一旦下手了，他们也没有办法吧。”似乎是对这些事情颇为头疼，他有些无奈，说得还是轻描淡写，“前段时间我和小陈在高速路上被一辆车恶意挤到护栏外翻了车，再加上郑恒豪在官场的势力也不小，近来又有频繁活动的迹象，可能是为了确保我不会被郑恒豪的势力攻击，我在医院的时候他们就趁我不知道自作主张发出了讣告……这不是跟闹着玩儿一样的嘛……”

    他几句话听得我心惊肉跳：“小陈叔你俩遇到车祸了？你们怎么样？”

    “小陈左腿有中度骨折。”他回答，看我笑了笑，“我还好，没有外伤。”

    他不用外伤都能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好吧！我心有余悸，差点出一身冷汗，急着拉住他的胳膊：“你小心点！”

    他微挑了唇角，抬手轻抚我的头发：“没事的，没关系。”

    顺势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还以为你发讣告留遗产……是为了气我……”

    他仿佛啼笑皆非：“我哪儿有那么多闲情逸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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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

﻿    我轻哼一声：“反正我都快给你气死了……”

    他把手放在我肩膀轻拍了拍：“算上警方的人，知道讣告只是幌子的事也不过五六个人，没有必要把你也卷进来……”说着顿了下，“至于那些财产，总归是你的，早点交给你，我也比较放心。”

    怎么听这样的话都觉得不详，我赌气索性伸手抱住他的腰：“什么叫没必要把我也卷进来？还早点交给我比较放心！你都不怕我一个想不开跳楼去陪你！”

    “黍离！”他不知是惊讶还是被这抽风话气住了，一时接不下去。

    说完了我自己也觉得有点肉麻，针扎了屁股一样放开他跳起来，抓起桌上的杯子，气鼓鼓瞪他：“不准再提那些财产的事儿！我不要你东西！你给我了我也不会用！哼！”

    说完转身就跑回厨房，“哗啦哗啦”把杯子盘子都洗了，又拿了抹布东摸西摸，一直磨了半天才出去。

    探头看看客厅，程寒暮已经把文件放到一旁，打开了电视在看新闻。

    我清清嗓子，尽量自然走过去，准备悄无声息到里面房间去，刚走到沙发旁，程寒暮就抬了头，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灯光下他深黑的瞳仁中细碎光亮欲流，含着隐约的笑意。

    我吞吞口水看他：“干什么？”

    他的唇角勾起，看着我：“不要看电视？”

    想了想，因为收拾得急，我电脑并没有带过来，要是现在跑回屋里，能干的消遣活动好像只有去翻程寒暮的书柜……这才不到8点啊！

    斗争了一会儿，我折回沙发前坐下，理所应当抢过茶几上的遥控：“有什么好看的没有？”接着一通乱按，把节目从头到尾换了两遍。

    闲闲看着不停闪台的电视，程寒暮坐在一旁也不说话。

    这个点的节目不是新闻就是资讯，乱糟糟全都看不进去，换了一会儿自觉无趣，我瞥瞥程寒暮。

    他早已经换了蓝色的家居服，现在靠在沙发上，一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支着头，整个人显出些漫不经心的慵懒。

    我故意大声打个哈欠：“真无聊……”边说边歪了身子，把头放在他肩头靠着。

    他唇角似乎微挑了挑，还是没说话，不过也没有移开身体。

    我暗暗窃喜，又过了一会儿，就势从他肩头上滑下躺倒，脑袋枕在他腿上，调整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顺手把遥控器塞给他：“喏……帮我调台。”

    他接过遥控器，准确换到一个频道停下：“这个是么？”

    瞥瞥屏幕下方那个黄色框框的标志，我清嗓子：“……刚才转台没注意。”

    他还是没说话，把遥控放到一旁。

    电视屏幕上几个背着包的探险家正兴高采烈地准备下到某个金字塔里去，我在下面仰头，“程寒暮……”

    低头看我，他唇角有笑意：“又干什么？”

    这一下看得我突然不好意思，扁扁嘴，偏过头还看电视。

    微凉的手轻轻放在我肩上，程寒暮叹了口气：“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那么喜欢胡思乱想。”

    我哼一声：“就爱胡思乱想了，你管得着么？”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手留在我的肩上没动。我都几乎要被几个上蹿下跳外加卖力演说的探险家吸引注意了，才听到他轻叹着气：“养成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交给别人。“

    我正看得专心，随口反驳：“原来不是也说过这样话？转眼就把我赶出家门啊？哼！”

    他放在我肩上的手轻动了动，没再开口。

    现在天气早已转寒，暖气却还没有开始供应，本来屋里是有点凉意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却意外的暖。中途觉得程寒暮的手有点凉，起身拿了一个毛毯给两个人盖上之后，简直舒服的不想再动。

    结果我昏昏欲睡给一脸无奈的程寒暮摇醒：“起来刷过牙再睡。”

    我根本已经神志不清：“今天不刷可以么？”

    脑袋被按住像安抚小猫一样揉揉：“不行，快去。”

    于是我只好揉揉眼睛去卫生间。

    胡乱洗洗换上睡衣，我很自觉跑到客房去，打开柜子找到整套卧具，抽出其中一只枕头，抱着跑到程寒暮房间。

    老房子只有一个卫生间，他还没有洗漱，只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我走过去，就张开眼睛看过来。

    我毫不客气走过去，一头倒在他两米的大床上，还顺嘴在被单上他修长的手指上吻了一口：“我先睡了，你快点。”

    迷瞪着不知道程寒暮接下来的反应是无奈还是头疼，反正等了没多久，他从卫生间折返回来，拉开我身旁的被子躺下。

    我大为得意，翻了个身隔着棉被抱住他的手臂：“程寒暮，一起睡一起睡。”

    他没说话，也没动，过了一会儿，我几乎已经进入梦乡，听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时候的事……是我没有尽到责任，对不起……”

    昏沉中意识到他是在说当年我从家里出来的事，我点头，含糊不清地尽量表达清楚：“我那时候也是小，所以才会觉得像天塌了一样，现在就不会……”

    当年的我，的确太过依赖程寒暮，当我那个所谓的亲生母亲出现之后，他安慰哭着的我，对我说不会把我交给别人。程寒暮从不随口说实现不了的承诺。他答应过的事情从未失信，他说不会把我交给别人就是不会交给别人，我全心信赖，从不怀疑。

    所以才会在后来，他在沙发上神情冷峻，淡淡说出要放弃对我的监护权以后那么发疯。

    我能告诉他吗？之后我因为这句话做过多少噩梦。每次在梦中，他目光冷冽，断然转身离去，我都要吓出一身冷汗。

    甚至刚进大学的头一年里，我都会时常从梦中惊醒，而后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的宿舍里，看着窗外发呆。

    有次常文心夜里去厕所，恰巧看到我正坐在窗口的椅子上，立刻打开灯急急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想干什么？”

    我事后怪她闹那么大动静好像我要跳楼，一贯嘻嘻哈哈的常文心那次板着脸：“我是真以为你要跳楼！”

    现在想想，我庆幸那个时候独自从家里出来，到这个地方，认识这些人。

    因为如此，才让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大吵大嚷的小孩子。

    第二天起床之后，天气有些转寒，窗外一片阴沉沉的天空。

    我起身使得动静惊醒了程寒暮，他似乎也想一同起来，却刚支起半个身子，脸上就一片煞白。

    我看了连忙把他往床上按：“我回去拿点东西，你再睡会儿，待会儿我回来叫你。”

    正给晨起的心悸折腾着，他也没力气跟我说什么，躺回去之后轻点了头，又合上眼睛。

    给他掖掖被角，我才走出卧室把门带上。

    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清爽，又下楼仔附近的米粉店吃了早点，接着走回我的窝。

    我回家是为了收拾昨天太急拉下的东西，别的都还算了，笔记本电脑不能不带，我接工作全靠网上邮件，虽说近段时间之内是不想再接什么工作，但是还有些寄来的邮件和留言要处理。

    到了家之后就打开电脑先处理下邮件，回复了两封之后，不小心瞄到邮箱上方一条闪亮的招聘信息网的广告。平时这种广告看得多了，无非是找“工作上x”“前程无忧”什么的……看得烦了，觉得无比恶俗。

    犹豫了一下，把鼠标移过去点了一下，网页弹出，网站主页上花花绿绿闪动着的招聘信息就充斥了浏览器，看着这些，我有一阵发愣。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从D城回来之后，突然对现在所做的工作有了些厌烦。说是疲惫期也好，毕业后之所以会选择这一行，一大半因为天性散漫，不想每月领个死工资被公司管束得死死的，一小半因为做这个可以借工作之名各地转悠。

    可是这次从D城回来之后，我却突然疲倦了，最初的激情和浪漫已经褪去，四处跑着找帮别人找回遗落多年的失物，这样的生活让我觉得空荡荡的摸不着边。这样的工作我可以做几年？十年或者二十年后我又应该在哪里？在干什么？完全看不透想象不出。

    完全无意识的，点进广告传媒类的招聘广告里去看了，看了几个之后才突然想起，我手头上居然没有一份写好的简历。

    手忙脚乱又从文件夹里把大学毕业前夕参加学校招聘会胡乱写的简历翻出来，本想看能不能在这个基础上改一下，谁知道打开文档之后就是满脸黑线，简直马虎敷衍得改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只得作罢。

    这么一耽误，在网上的时间就有点久了，最后打包好东西背回程寒暮住处的时候，距离我出来的时候就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拿钥匙开了门，我本以为程寒暮还会在睡觉，谁知道他却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身子微微陷在沙发里，背影沉静。

    因为回来晚了，我有些心虚，清咳了一声才开口说话：“怎么出来了？不是说我回来再叫你吗？”

    闻声转头看着我，他脸上有一瞬间的迷茫，接着恢复过来，咳嗽了几声：“睡不着，就起来了。”

    “唔，你要吃什么早餐，我帮你做。”想到我把他撇在家里独自出去吃饱早餐晃悠了半天，更加愧疚，我带点讨好和小心。

    似乎是想到了我的厨艺，他嘴角上挑了点，看我眼巴巴望着他，先叹了口气才说：“你会做什么？”

    “鸡蛋茶。”我赶快抓住这个机会将功补过，边说，就往厨房里跑了，“很快，不难喝的！”

    新鲜的鸡蛋打匀了下进沸腾的开水里，只滚一下就熄火，端出去的时候总算因为味道清淡又没有一点油腻，让程寒暮难得的舒展了眉头。

    拿着围裙坐在他对面，托着头看他慢慢吃东西，我等他快要吃好时才说：“程寒暮……我准备找工作。”

    抬头看着我，他也有些意外：“你是说稳定的工作？”

    我点头：“不想继续这么晃着了，想安定下来了。”

    沉吟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汤匙：“这样想也是好的，你有什么意向没有？”

    “广告和传媒吧，总归我学的是这个专业，大学实习的时候也都是在这类地方。”说着我耸耸肩，“这样公司也相对比较自由，不用每天早晚打卡上班。”

    他笑笑点了点头，却不再说话，推开身后的椅子要起身。

    我连忙把他用过的碗抢过来：“碗我来刷，你去休息”

    又冲我一笑，他也没再坚持，转身回了客厅。

    把碗刷干净擦了手，我转回客厅的时候，见他正坐在靠窗的沙发边翻着文件，蓝色的身影整个罩在融融的日光里，暖和得有点不真实。

    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我用手支住下颌看他。

    感觉到我的目光，他却只是微勾了唇角，并没有抬头。

    “真奇怪啊，”我喃喃好像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会有一大堆建议给我呢，结果什么都没有啊……”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唇角有丝笑意：“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还要我提什么建议？”

    我翻个白眼：“小时候可不一样，小时候不管我有个什么决定，你这儿都一堆大道理等着我。”

    “那时候你年纪还小，想问题容易冲动极端。”他淡淡说着，“现在你已经成熟多了，如果我给了太多意见，反而会影响你的判断。”

    想想当年随着我年龄渐长，程寒暮对我的管束也越来越放松，到了高中之后他基本上也会听听我的想法，不再直接插手干预我的私事。

    冲他笑，我看着他：“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啊？”

    他也抬头看我，微微笑了笑：“不一样了。”

    我有些不知死活，仗着他这会儿态度温和，托着头笑眯眯继续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带着点笑意看我，他把手伸过来，微凉的指尖轻轻从我脸颊上滑过，把我散落下来的几缕乱发抚到我耳后，无比自然也是无比亲昵。

    用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我，他笑：“黍离，我不会再把你当成孩子看了。”

    如果不是碍着面前这张茶几，如果不是怕压坏了他，我想我绝对会跳起来扑过去。

    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小茶几，在程寒暮面前站定，我命令：“手臂张开给我抱。”

    只顿了一下，他把文件放下，眼中仍然带着笑意，手臂抬起张开。

    蹲下毫不客气一把紧紧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前。

    这个动作，从很小时候就做过无数次。被骂哭了，耍赖了，犯懒了，都会跑到程寒暮那里，腻歪歪抱住他，半天死活不撒手。

    不过，现在不同了。

    现在不再是一个孩子抱住她的养父。

    不再含糊不清，意味不明。

    “程寒暮，”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他缓慢的心跳，我开口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停了片刻，仿佛是不太确定，他却依然轻声说出：“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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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 21 章

﻿    虽然我也很想表现得淡定，但是当天我就打了鸡血一样，相当得意且厚颜无耻地仗着“恋人”的身份开始横行无忌。

    吃饭堂而皇之的把筷子伸到他碗里，看书理所当然跟他挤在一个沙发上，看电视了就极其自然拉他过来把他的腿当肉垫，不分地点不分时间兴起了就拉住他一个熊抱……只要程寒暮有一点反对表示，我就立刻祭出“恋人特权”的大旗。

    最后程寒暮终于忍受不了我喂他一颗草莓就凑过去吻掉他嘴唇上的草莓汁的恶心行径，皱着眉把我推开，满脸无奈：“黍离，别闹。”

    我不为所动，端着放草莓的果盘继续笑眯眯：“这是恋人特权哦。”

    ……

    叫人上来扯了一根网线之后，窝在程寒暮这里我更加乐不思蜀，每天上网闲逛找人聊天，顺便再浏览点招聘信息。

    程寒暮是足不出户，上次在楼道里碰到过的便衣又来过两次，除了带来程寒暮需要的文件和东西之外，就是千叮咛万嘱咐开庭在即让程寒暮一定要注意安全。

    因为外卖的口味总达不到程寒暮的要求，我们俩的一日三餐就改由程寒暮口述指导，我来操作完成。几天下来，在程寒暮极其挑剔的标准之下，我的厨艺居然大涨，虽然做出的菜卖相还是不好，但总算味道不错了。

    散漫地过了几天之后，意外地接到一个电话通知我去面试。接电话时我还懵懵懂懂，只知道说：“好，可以，什么时间，地点是哪里？”放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好像是我这几天看招聘信息的时候随手丢了几份简历出去，本来简历做的比较粗糙没抱希望的，没想到还真有面试机会。

    程寒暮就在一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抬起了头问：“什么样的公司？”

    “风京传媒，”说着我抬头想想，“现在应该是这个地区最大的传媒公司？”

    程寒暮微挑了唇：“加油。”

    我轻咳一声：“只是面试，录用机会也不是很大。”

    微笑了笑，程寒暮继续去看他的报纸。

    我突然想起什么：“你别动用你的关系！我要靠自己的能力进去！”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无论什么地方都有关系？” 他忍不住被我弄笑出来，“何况我现在跟外界的关系几乎全断了。”

    想想也是，我也是杯弓蛇影，刚才一瞬间居然怀疑这个面试机会是因为程寒暮才会有的。不过第一个面试电话就是风京传媒这样的大公司，得意之余我也是有点不敢置信。

    “既然要你去面试，就是对你的简历比较感兴趣。”勾了唇角看着我说，程寒暮安慰一样笑笑，“放松点，没关系的。”

    “那是，像我这么优秀的人，一定能全把他们惊艳了。”马上开始洋洋自得，我甩了头发，摆出一个常文心见了绝对会大呼恶心的自恋POSS。

    说是说得轻松，第二天去面试前我还是破例起了个大早，熨衣服挑包包，还对着镜子画了个淡妆。

    忙来忙去一眼瞥到被我吵起来坐在一旁一脸好笑的程寒暮，想到整天习惯带着手机看时间，我还真没买过一块手表，跑上去撸了他的手表就往手上套：“借我戴一天，回来还你！”

    给我按住扒了东西，他满脸无奈：“出门路上要小心。”

    我顺势低头在他唇角啃了一口：“知道了，你要在家好好等我哦！”

    跳起来跑到镜子前确定了下浑身的装束是标准的OL，我夹着包踩进门口的黑色皮鞋里，还不忘丢了个飞吻给程寒暮：“Sweetie，Bye~”

    说完了不管程寒暮会不会被寒成冰棍，飞快关上门下楼。

    风京那处在市中心颇具有标志性质的大楼不大工夫就到，在一楼跟前台谈过来意，就被指使去3楼会议室接受面试。

    出了电梯就发现门外一长排椅子上坐的全是衣着光鲜等候面试的人，除了脸上还留着点青涩的毕业生之外，很多看起来已经是职场老人的男女也都聚在这里，熙熙攘攘颇为热闹。暗暗咂舌现在应聘工作的竞争真是强得可怕。

    看现场这样子应该要挺久才轮得到我，我就捡了个角落里的凳子坐下，一边在心里对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准备答案，一边打量身边来去的人。

    就在闪神的功夫，冷不丁听到会议室门口有个人在叫：“……李黍离小姐，请进。”

    “好的。”一个激灵我连忙站起来，顶着周围突然聚集过来的目光走过去，冲那个人鞠躬，“谢谢，谢谢。”

    那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看上去像是个中层管理，笑了笑没说什么，等我进去之后把会议室的门带上。

    跟所有的面试场所差不多，会议室的圆桌这边摆了一把椅子，那边一排面试官摆出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我清了下嗓子走过去，却在抬头的瞬间就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舒桐一身浅色西服，就坐在左手第二个的位置上。我看过去的同时，他抬头扫了我一眼，脸上并没有表情。

    脚步微顿了一下，我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作为新兴的传媒公司，风京的面试官年纪都不大，刚才给我开门的那个人转过去坐在舒桐左边，舒桐右边坐着的是时尚干练的女人事经理，再往右去的主位上是一个一脸和蔼中年人，估计不是老总也是副总。我瞥了一眼舒桐身前的牌子：设计总监。

    面试的程序不外乎就是一通闲聊之后开始问我一些业务和专业的问题，这过程中那个女人事经理话最多，问题也尖锐，单刀直入问：“你说你毕业后独立开办侦探所，其实是毕业后就失业了吧？”

    我笑了笑：“你可以认为我是离家出走的小囧孩，单飞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还是回家比较好。”

    一句话说得现场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随之变得活跃，那个女人事经理也一笑，没再追问。

    最后那个领我进来的人事副经理热情洋溢的给我介绍了一遍公司的规模历史以及工作环境等等，我又问了两个以后的待遇问题，面试就结束了。

    从我进来起，自始至终舒桐都没有开口，偶尔微低了头看他面前那份我的简历。我告别后转身的瞬间，看他低声对身边的女人事经理说了句什么，也站起身来。

    出去之后穿过等待面试的人群，我走到这一层的茶水间前站着，因为是办公区和休息区分开的设计，这里还算安静，也没有什么人路过。

    果然等了片刻，舒桐就从后面追上来，看到我先笑了一笑：“黍离。”

    有些尴尬地清咳一声，我问他：“这段时间还好吗？”

    他并不回答，而是看着我，微笑了笑：“是不是很忙？我给你的短信都没有回。”

    当然没回，那些短信都让我在第一时间删除了。

    咬咬牙一横心，我索性都说了：“我前段时间没出差，一直在本市，我这几天跟人同居了，那天你在饭店见到我，我正好收拾了东西要到他家里去。”

    面前是一阵沉默，舒桐再开口，也听不出话里的情绪：“你把这些告诉我，是不是想让我识趣一点自己退出？”

    这话刺得我几乎要跳起来，忙抬头看他，本能地想要否认，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否认，只好愣着。

    “那天在饭店里遇到，我还以为你在介绍我时会说这是我的男朋友，”笑笑开口，舒桐的脸色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甚至如果不方便，至少也会说一句这是我的朋友。”

    “我以为假如是我做错了什么，那么在分手的时候，我最少能够猜到我错在哪里。”静静说着，他看着我，“可是现在看来，我似乎对自己的自省能力估计过高了。”

    “对不起，”我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

    顿了一下，我才说，“这个人是我喜欢了很久的一个人，我从小时候就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还是第一次对别人形容程寒暮，我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想了想才接着说，“原来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没想到他又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尴尬笑笑：“对不起，舒桐，他是我的梦想，当这个梦想变成现实的时候，我拒绝不了。”

    “原来跟我争的是一个梦想。”轻轻笑着，他以手抚额，掩去了眼中的表情，“真是没有想到……这样看起来似乎我失恋也不是很冤枉。”

    说着放下手，从口袋中取出名片夹，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一笑：“以后假如你来公司，我们就是同事了。”

    把名片接了我来，我也笑笑：“竞争这么激烈我都觉得没希望了，不过我很期待。”

    又笑了笑，他没说什么。

    碰巧一个公司男职员路过，见了舒桐就笑着跟他打招呼：“舒工，听说你下周又要请假了啊？要跟女朋友出去玩是不是？”

    “不会了，”他笑笑，转头对那个职员回答，“已经取消了。”

    “哦？”那个男职员有些意外，不过并没有追问，笑笑之后就进了茶水间。

    “那么再见了。”舒桐回头冲我笑，“他们还在等我过去面试。”

    “嗯，好，再见。”我连忙回答。

    舒桐一笑，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就要走远的时候，我冲动开口：“下次我向别人介绍你的时候，一定会说，这是我朋友舒桐。”

    回身冲我笑了笑，他点头：“谢谢你，黍离。”

    走廊那头的人很多，他转过身去，背影迅速淹没在人群中，不见了踪迹。

    再一次见面，我们就不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吧……虽然这样的关系才持续了不到半个月，甚至连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

    轻吸了口气环抱住手臂，胸中泛上来的，竟然是忽略不了的怅然。

    连我自己都否认不了，我是喜欢舒桐的，不然也不会有那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悸动。

    他给我的感觉是真实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想要吻他，想要拥抱他。

    那个瞬间的甜蜜和美好，纯净得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只是时间和境遇，没能够使我爱上他。

    回去的时候，时间还早，程寒暮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见我进门，抬头问：“这么快？面试怎么样？”

    我不回答他，弯腰换了鞋，低着头默不作声。

    “黍离？”听不到我回答，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又叫了我一声。

    我仍旧不答，站起来看着他，侧光里他微蹙起眉心，墨色的深瞳里有一层担忧。

    默默走到他身边，我俯身，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单膝跪在沙发上。

    对我的异常，他已经有些惊愕，却没想到别的，握住我的手腕：“黍离，怎么了？不顺利？”

    依然是不说话，保持着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垂下头，吻不是落在他的唇或者脸颊上，而是他的耳垂上。

    通常都是人身体上最敏感的一片肌肤，一阵不可觉察的颤栗在他身上穿过，他似乎才终于明白过来，轻吸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黍离，你这是突然干什么？”

    抬起头看着他慢慢舔唇，我说：“程寒暮，我们做吧。”

    像是被猛然噎住了的样子，他居然尴尬得连咳嗽了两声：“……你说什么？”

    “做恋人会做的事！”进门那一刻起我就打定了主意，没有一点迁就着他继续温温吞吞下去的意思，手伸入他蓝色家居服的衣襟内，一点点往下挪，“我是第一次，你要努力给我好一点的体验。”

    “黍离！”他略微气急，忙抓住我乱动的手握在怀里，“怎么说来就来？”

    这是什么话，当然理直气壮回瞪过去：“想要！”

    见识我的抽风性格也不是一年两年，程寒暮先是啼笑皆非，而后又无奈：“乱什么乱……你又不知道。”

    我还瞪着他，想了一想：“我要！”

    他满脸错愕：“黍离……”

    看看他，我第三次说：“我要！”

    “……”无语看着我，他隔了半响才开口，“起码到床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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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    “黍离……”舒桐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怎么这么急。”

    我也顾不上跟他客气，忙抓住了他的袖子：“你帮我找人！”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1楼，拉着舒桐出来，我一口气说：“穿黑色西服，身高跟你差不多的男人，有点瘦，你去问前台看到他出宾馆了没有？”

    猛然间被我这么拽着，舒桐也没有疑虑，连连点头：“好的。”

    我们在电梯口这边的动静传到了一旁的休息区去，在沙发上坐着的一个女子有些惊讶的转过身来：“小桐？你怎么又回来了？”

    循声望过去，我绷紧的神经一下放松下来，坐在那个女子对面沙发上的，正是刚才从房间里出来的程寒暮。

    吁了口气，三步两步走过去，我拉住他的手嗔怪着抱怨：“你能不能别吓人？出去前也不说清楚。”

    看着我微勾了唇角，他拉我在他身边坐下，指着我的脚说：“下次把鞋穿好再出来。”

    我低头一看，刚才跑得太急，一只脚上穿着的拖鞋早不知道扔那里去了，只剩下袜子还在脚上。

    我没好气横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把我吓得？”

    我跟程寒暮正说着，对面那个女子突然毫无征兆的转身，一言不发离开走向电梯。

    在她身后的舒桐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颇为尴尬地站在原地。

    对那个女子消失的身影不以为意，我站起来对程寒暮介绍说：“这是我朋友，舒桐。”

    又对舒桐笑笑：“这就是那天我跟你提起过的人，叫程寒暮。”

    舒桐脸色有些不好，一笑：“我们刚才已经见过了。”他停了下，又笑，“你对我说那个人是你的梦想，我想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衷心地：“黍离，我希望你能幸福。”

    我向他笑笑：“谢谢你，舒桐，我会努力。”

    舒桐又笑了笑，向程寒暮说：“再见，程先生。”而后也转身离开。

    只剩下我和程寒暮两个人留在这里，我低头向他笑了笑：“你想让我光脚在这里站多久啊？我们快回房间吧。”

    他也冲我笑，伸出手说：“黍离，拉我起来。”

    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帮他站起来，他刚才拉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手太凉，现在看他脸色也不好，嘴唇已经透出苍白。

    我忙说：“你身体怎么样？不要紧吧？”

    他摇摇头：“没事。”也不松开手，就这么牵着我的手慢慢往房间走。

    一路紧握着手走回房间，程寒暮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端过去，他抬头向我微微笑了笑，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招手示意我也坐下。

    我坐到他身边，用手环住他的腰，他抬手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是斟酌再三，终于开口：“黍离，我今天见的人，是你的妈妈。你可能还记得，你十八岁那年她在医院里见过你。”

    “哦，”我点头，“我当然记得，她不好意思跟我说话，拉着正输液的你满医院跑。”

    他笑笑，又说：“黍离，她想跟你见面，单独谈谈。”见我不说话，又补上一句，“她毕竟是你妈妈，我想你还是见一见她比较好。”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只好点头：“那就见一面好了。”

    轻搂着着我的肩膀拍了拍，他轻咳嗽了两声。

    这两天温度又有些下降，这样的气候他的哮喘容易复发，我不敢怠慢，忙从他怀里站起来，把房间温度调高一些，劝他多喝点热水。

    不知是我太大意没有更重视这两声咳嗽，还是近段时间以来的奔波劳碌终于压断了最后一根稻草，这天下午开始程寒暮的情况就开始变糟。

    先是不断咳嗽，呼吸不畅，后来体温就高了起来，他又不肯去医院，只是吃了药在宾馆里休息。这么拖到晚上，还是不见好转，吃了一点东西，全都搜肠刮肚地吐了，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没了力气，勉强被我扶着回到床上。咳嗽也越来越厉害，我不敢让他躺下，把被子叠了给他塞在背后，他靠着咳了一阵，居然就咳出了一口鲜红的血，吐在我给他擦汗的纸巾上，吓得我当时就彻底慌了神，再也不顾他的反对，马上拨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把已经烧得有些迷糊的他送到医院之后，我才知道这次我真拨对了电话，他是下呼吸道感染和胃出血，如果再不送医院抢救就危险了。

    这次他在重症监护室里足足住了两天才转出来，我也几乎两天没睡在医院里陪着。

    等他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带了一袋苹果进去，边洗了一个在他床边坐着削，边不忘臭他：“那是谁说的他不来医院的？现在怎么样？没个十天半月出不去吧？”

    他仍然没什么力气说话，蹙了眉懒得理我，隔了一会儿，看看我手上削的苹果，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低微：“……我还不能吃苹果。”

    我晃晃水果刀，切了一大片果肉塞进自己嘴里：“虽说是削给你的？这是我吃的！”

    淡看我一眼，他转过眼去，可能是依旧气愤未平，竟轻哼了一声。

    我不禁失笑，真没想到程寒暮病中别扭起来是这样，现在躺在病床上斤斤计较的样子，哪里还有平时的冷静自持，简直有些小孩子气。

    哈哈一笑，我又咬了一大口苹果，嘴上沾满果汁，凑过去在他无色的唇上舔了一圈：“好了，好了，给你尝点味道，别气了……”

    正巧被推门进来检查的值班医生看到，皱了眉训我俩：“闹什么闹，人才刚从ICU出来，不想再进去收敛点啊。”

    我忙低头吐舌头，这半年来不但成了医院的常客，而且成了医生训斥的经常对象。

    程寒暮住院几天后，舒桐来医院见了我。

    我正从病房里出来，门外一个护士就叫住我说有人来找我，在1楼，我下楼去就看到舒桐一手插在口袋中，正站在大楼门口等我。

    见我走过去，他抬头笑了一笑：“黍离。”

    几天不见，他脸上竟有丝隐藏不了的疲倦，对我笑着：“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点头：“好。”

    他笑笑，转身先走。

    两个人穿过医院，一直到门外的茶室里坐下，他才开口：“黍离，我想你也知道了，我的继母她，就是你的亲生母亲。”

    他看着我笑了笑：“我很早之前就知道我继母还有一个女儿，只是已经失踪多年了。”

    又笑笑，他说：“和我父亲结婚的这些年来，继母她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寻找这个孩子，五年前继母好像终于有了这个孩子的线索，我还记得那时候她扑在我父亲怀里，喜极而泣的样子。那时候我父亲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我继母就独自出去找那个孩子，可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继母回来时，却并没有把那个孩子带回来。那时继母很伤心，在我父亲面前哭了好几场。”

    “黍离，”他停顿了片刻，“也许她曾经做过什么伤害了你的事情，但是她毕竟是你的妈妈，你可以试着原谅她吗？”

    我猛然抬头，盯着他的眼睛：“曾经伤害过我的事情？”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当年你被绑架的事情，我听继母说起过……绑架你的那个人，是还没发达前的郑恒豪，他一口要1000万的赎金，我继母没有给他，然后你就失踪了。”

    “被卖到南方一个人贩子手里了。”我接着他的话说，“那帮人准备把我□□成雏妓，不过我跑出来了，遇到程寒暮，被他带回家收养。”

    “说实在的，我对十岁前的事情都不怎么记得了，程寒暮带我检查过，医生说我的头部受过撞击，再加上环境刺激，造成了失忆。”

    看着他，我说，“舒桐，我刚被程寒暮带回家的那段时间，差不多就是一个傻子，不会说话，除了哭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反应，是程寒暮每天晚上抱着我睡觉，教我说话、认字、看书，如果不是他，那么说不定我今天还是个傻子。所以，不管你的继母是不是我的母亲，我可以见她，跟她好好谈一谈，但是我真的已经不能再对她的感情做出任何回应了，她没有存在于我的任何回忆里，她对于我现在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一口气说完，我看着舒桐：“希望你能理解。”

    有些发愣地看着我，他笑了一笑：“我想我大概已经明白了。”

    言尽于此，双方似乎都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喝完了杯中的咖啡我们就起身，舒桐在道完别之后却又突然开口：“黍离，在你的生命里，现在程先生是不是重要过任何人？”

    “他一直比任何人都重要。”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抬头看他，“舒桐，我喜欢你，我相信如果我们相处下去，假以时日我一定会爱上你。可是程寒暮不同，即使有一天我会跟别人结婚、生子、终老，他依然是最重要的那个。他是唯一的那个人。”

    安静看着我，琉璃色的眼中仿佛有无数流光一一闪过，最终舒桐扬唇笑了，倾身过来，很轻的一个吻落在我的额角：“再见。”他的声音里带些疲倦，却终究释然。

    告别了舒桐回到病房，程寒暮正半躺在床上翻看一份报纸，看我进去就淡看过来一眼：“干什么去了？”

    闭口不谈曾经见过舒桐的事情，我笑着走过去，坐在床边，顺势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我好像终于想起来了，原来郑恒豪就是当年绑架我的那个人啊，怪不得你一副拼命架势跟他作对。”

    身体微震了一下，他几乎立刻放下报纸，回身抱住我的肩膀：“黍离……你想起来了？你还想起来什么了？”

    我眨眨眼：“就是想起来郑恒豪这张脸就是当年绑架我的人，其他就没了。”

    他松了口气，抱着我的肩膀还不肯松开：“黍离，如果你还想起了别的，觉得害怕，要赶快告诉我。”

    他是想起当年我刚到他家里，不管是谁一叫我回忆以前的事，我马上就会尖叫着哭泣吧。还把我当个小孩子啊。

    我笑笑，趁机在他唇角偷吻一下：“成，成，到时候我还要躲到你被窝里去哭啊，你别把我拒之门外就行。”

    他觉察出我在开玩笑，一脸无奈地看我一眼。

    等程寒暮身体好了一些，被批准出院，我跟他去见了舒桐的继母，也是我血缘意义上的母亲，舒氏的继承人舒忆茹。

    地点是舒家在S市的别墅里，房子坐落在大片林木中，远远在苍翠中看到一角欧式的红色建筑。

    进门有佣人把程寒暮领到会客的大厅里坐下，然后带着我到二楼的客厅。

    沙发对面的女子自我一进门起就一直殷殷地看着我，在我坐下之后忙把桌上的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悦悦，这是你最喜欢喝的奶茶，小时候你最爱吃甜了。”

    淡瞥了眼细瓷杯中的奶茶，我开口：“我最喜欢的？你曾经跟我一起生活过么？你怎么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

    一时语塞，舒忆茹愣愣看着我：“悦悦，你……”

    “苏太太，你根本没有跟我一起生活过。”我抬头看她，“我自己就是个私人侦探，我如果想调查清楚一个人的身世，并不是多麻烦的事情。我是你在大学时期和初恋情人意外生下的孩子，生了我之后，你害怕你父亲知道后震怒，也为了能完成学业，把我送到孤儿院里寄养。后来你跟初恋情人分手，读完了学位，才想起你还有这么个女儿，会偶尔跑到孤儿院里探望一下，平均一年一次的频率。你根本没有和我一起生活过，你谈何了解我？”

    “对不起，悦悦……”嘴唇不住颤抖，舒忆茹伸手掩住脸，许久不能平静，“我不是故意……我爸爸不喜欢子欣，如果他知道我跟子欣已经有了孩子，他一定会把我赶出家门……我不能……”

    “不能丧失继承权是吗？”我笑了一下。

    放下手，她急切地看向我：“不是，悦悦……我跟子欣都太年轻，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被赶出家门，我们也会没有能力抚养你的……”

    “所以把我送走是最好的选择，”我笑，“可惜当年你没有想到后来你居然再也不能生育。”

    看着我，那双仍旧雍容美丽的眼睛中慢慢浮上一层哀愁地悲凉：“悦悦，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没能照顾好你，现在让我补偿你好不好？悦悦，我会尽我的能力补偿你的。”

    我摇头，笑：“不好意思，我需要的我自己都能争取，我对我的现状很满意。”

    “悦悦，”语气有些急了，舒忆茹直起了身子说，“你真的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了？别的不说，那个程寒暮，他在猥亵你啊！你还那么小一个女孩子，他对你搂搂抱抱，你怎么能跟他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你读大学那年我就已经警告过他了，怎么你现在又跑回去跟他厮混……”

    “你说的‘警告他’，”我打断她的话，淡问，“是什么意思。”

    她听了马上说：“我有证据！我找人拍到了他跟你在一起时的照片……成什么样子！哪里像监护人跟孩子！简直就是……我跟他说要是他不把你还给我，我就让这些照片见报！”

    怪不得那年程寒暮突然开始躲着我，我只是以为他一时接受不了我的表白，没想到还有这些事情。

    见报？真是可笑，这种照片见报，再配上养父养女不伦之恋的标题发出来，受伤害最大的不是程寒暮，而是我。

    一个大一的新生，就背着这种丑闻进入校园，不用细想，就知道我将会面临怎样不堪的大学生活。

    舒忆茹还有些愤怒，吸了口气之后接着说：“他这个人到那时还在嘴硬，态度蛮横得很，说他不会再接触你，让我也不能在你大学期间打扰你，一切凭你自己的决定。”说完犹自不解恨一样，又添了一句，“还联合他几个朋友一起挤兑舒氏，小题大做！”

    我哑然，我真没想到有人竟然会为了一点私事就去打商战，这种事情别说程寒暮去做，随便换个人都会觉得太过儿戏，怪不得舒忆茹对当年的事那么耿耿于怀，几乎恼羞成怒了。

    忽然觉得跟她已经没什么好说，我冷笑了一声：“请你尊重一下人。在我十八岁之前，程寒暮是我的合法监护人，现在，程寒暮是我的恋人。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人是他，养我成人的人是他。别说他没猥亵过我，只有我去猥亵他！我们乐意恋爱就恋爱，乐意结婚就结婚，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少自作多情来管东管西！”

    她张口结舌愣在那里。

    我气焰正盛，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叫李黍离，别老叫我悦悦，甜腻腻的恶心死了。”

    站起身，我对着对面沙发上的她说：“你该好好对待舒桐。在你见我之前，舒桐已经找到我跟我谈过，希望我可以原谅你。”

    对面这个妆容无懈可击的女人合上了嘴，沉默看着我。

    我笑了笑：“舒桐是真的把你当成是他的母亲，为了你的事忧心忡忡。你呢？你是不是把他这种孝敬当成理所当然？就像你把我原谅你当年的所作所为立刻再投入你的怀抱也当成理所当然？”

    说完，我转身，走出这间穹顶高挑的屋子，走下楼梯，走向门外。

    洒满阳光的外厅中，程寒暮正坐在扶椅上等我，看到我出来，他站起来，看住我。

    他深瞳中的目光很淡，却穿过隔在我们之间的阳光，定定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中并没有搜寻和探究，也没有对我即将做出的选择的怀疑。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淡漠，却又清晰坚定。

    就像是很久以前的那一年。

    中国南方沿海的那个港口，十岁的我满脸泥灰地蹲在码头的一对垃圾之中。身后是渐渐逼近的喝骂和凶恶的狗吠，咸湿的海风吹在身上，逐渐吹成黏稠又沉重的汗滴。我蹲在那里，瑟瑟发抖，跟一条野狗也没有什么差别。

    几个人从我面前路过，眼睛只看过来一瞬，随即就嫌恶掉开。

    有个人走了过来，他很年轻，脸色略显苍白，眼睛却深远明亮，他没有把眼睛转开，他的目光留在我的脸上，不带一丝躲闪的，坚定又清明。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忘记作为舒悦欣的一切，因为我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他一定能够带我离开。

    然后，他会重新联系起我的一生。

    从那些无法回首的过去，从现在，一直到遥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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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番外：那个人

﻿    程寒暮的身体真正可以承受长途颠簸的时候，我们一起回了家。

    不是枫城的那套房子，而是我们共同生活了八年的那个家。

    蒋阿姨和小陈叔早就在家里等得着急，去火车站接我们的时候，不但小陈叔开着车去了，连蒋阿姨也跟着等在站台上，我和程寒暮刚出车厢，就被蒋阿姨一把一个抱在怀里。

    被蒋阿姨的手劲儿勒得肩膀生疼，我却不敢抱怨，只有向站在一旁的程寒暮拼命丢眼神求救。

    没想到他却视而不见，径自跟拎着行李的小陈叔往站外走去，我敢肯定他轻抽了一下的嘴角一定是在忍笑！

    回了家自然少不了被蒋阿姨没完没了的念叨，还有被她变着花样弄出来的各种好吃的拼命填胃。

    到了家之后，我到我原来的房间溜达了一圈，看看那些被依旧被蒋阿姨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东西，还有床上新换上的那些被褥，然后直接拎着包跑到了程寒暮的卧室里。

    他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看我进去就微抬了眼：“干什么？”

    我很自觉打开他的柜子把自己的衣服往里面塞：“我是你的恋人，当然要跟你睡一个房间了，还能干什么？”

    边说边扔了包就滚在床上搂住他：“哎呀这床真好，抱着美人睡真舒服，今天晚上我们是不是能在这床上干点好玩儿的事儿啊？”

    他满脸无奈看着我：“什么油腔滑调的……”

    我哈哈大笑，门口正巧路过的蒋阿姨撞见这一幕，忙把头扭了过去，随手把我们俩的门关上。

    不知是不小心撞见情人亲昵的尴尬，还是暂时还不习惯我跟程寒暮这种关系。

    在家里腻了几天乐不思蜀之后，风京的一个电话让我想起了枫城还有一堆未了的事。

    在电话里婉拒了风京那个人事经理的录用通知之后，我买了机票飞回枫城，除了收拾我留在这里的一堆东西之外，还退掉了租住的那套房子和开事务所的那间门面房。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我叫上常文心出来吃饭，算是正式把自己在枫城的这段生活画上一个句号。

    地点还是在路口那家潇湘人家，常文心一开口就没正经：“好啊你这个狠心短命的，就这么扔下旧爱去会新欢去了啊。”

    我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从时间上来讲，他其实应该是旧爱，你才是新欢……”

    常文心立刻哎呦了一声开始感叹人世无常十丈软红里个个原来都是那重色轻友。

    正吃着饭意外地竟然看到了一个老同学的身影，常文心一把抓住了人家的玉手：“梁临风！你这个女人这两个月跑哪里去了？”

    大学里我们宿舍就我们三个关系最好，毕业后也时不时撮过几顿，尚且懵懂的梁临风很无辜眨着眼睛：“明明是你们不联系我好吧？”

    既然见了就不客气，我拉了她让她坐：“今天不容易碰到侠女，一起吃吧！”

    梁临风点点头：“好啊，不过我今天约得有人……”

    还是常文心八卦嗅觉灵敏，立刻问：“什么人？男人？”

    “算是吧……”梁临风略顿一下，“客户……”

    常文心立刻一脸木然……还是梁侠女的冷幽默治得了常大小姐。

    梁临风说是等客户，最终还是坐下和我们一起吃饭。

    三个人吃好了，各自捧着一杯冷饮在吸，常文心感叹着开口：“哎，梁临风，李黍离都找到美人了，你也该找个男人结婚了吧？”

    笑着搅了搅杯子里的碎冰，梁临风没接话。

    光影流动，沉默只蔓延了片刻，我们身后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梁小姐是么？我是风京的……”

    那个人顿住，接着十分意外地：“黍离？你也在？”

    不知是还在走神还是怎样，梁临风站起来回头，颇僵硬伸出手：“舒先生吧，您好，我是梁临风……”

    她突然发呆，似乎是盯着对方的脸研究了许久，恍然大悟一样：“啊……你是张翔英！你跟我坐过同桌，我记得你！二年级的时候，小学二年级！”

    目光早就被吸引到了她脸上，舒桐一脸怪异，半响才艰难开口：“梁临风……”

    梁临风哈哈一笑：“是我啊，我在你凳子上洒过图钉。”

    舒桐点头：“嗯，还在体育课时扒过我的裤子。”

    梁临风尴尬清咳：“后来你不是又扒回来了么？彼此彼此了。”

    旁边我跟常文心对看一眼，常文心十分感慨地：“这女人运气真好，也是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