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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廷杖

﻿    ()    ( )    大明万历四十五年八月，紫禁城的午门，重檐庑殿顶上的琉璃瓦，在烈日的暴晒下直要冒出青烟来，空气中连一丝风也没有，整个天地就像一个大火炉。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下过一滴雨了。

    砖地上，正站着一群身穿青色官袍的东林派系官员。左边还有一排太监，右边是配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后边站着许多穿短裤拿木棍的狱吏。

    张问肚皮上的补子是鸂鸂，穿的是青袍，周围的年轻言官衣服颜色都是青色，他混在这里面感觉很安全。

    这时一个身穿蟒袍头戴刚叉帽的太监从甬道走了出来，走到北边的墩台下面，冷冷地扫视了一遍面前的官员。过了一会，太监又抬起头，用手掌遮在额头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当空的太阳，摸出一块手帕擦了一下没有胡须的松下巴。

    周围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年轻的官员们看着太监做着那些琐碎的动作，他们的表情莫名变得紧张。

    蟒袍太监踱了几步，终于走到最前面的一个官员面前，尖声问道：“韩况，咱家再问你一遍，这天儿为什么不下雨？”

    韩况国字脸，一脸正气，扬了扬头说道：“矿监税使横行，民不聊生；小人霸占庙堂，勾结权贵，乘京察之机，驱逐中正。上干天怒，降旱警示……”

    “哼！”蟒袍太监面有怒色，看着韩况道：“是谁教你这么说的？是谁指示你们来的？”

    韩况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大明的官员，说自己的话，尽自己本分，用得着人教！？”

    韩况昂首挺胸大义凛然，笔直地站立，一身浩然正气，连张问都觉得他的身影高大起来，甚至，差点被他的正直感动。如果不知道韩况的底细的话。

    “好、好。”蟒袍太监又摸出手帕轻轻揩着下巴，“……廷杖吧。”

    狱吏立刻扑上来，将韩况摁倒在地，用麻布把他从肩膀以下绑住，又把他双足用绳索绑住，由人四方牵拽握定，只露出臀部和腿部，准备廷杖。

    锦衣卫校尉拿着棍子走上前来，看了一眼蟒袍太监的两双靴尖，靴尖向外成八字形，便挥起棍子，“啪啪啪”在韩况的屁股上打了三下，白生生的光屁股很快打红。

    太监的双脚为外八字形，就是留条活路。韩况毕竟是都察院的人，打死了不太好。

    锦衣卫打了三棍，后面的狱吏冲上来继续打，立刻血肉翻飞，惨不忍睹。韩况头面撞地，尘土塞满口中，胡须全被磨脱，一脸痛苦，咬着牙竟然没有哀号出来，不得不说他是条硬汉子。

    那些年轻的言官见罢眼前的惨烈，皆尽失色，但一个个都强作无畏。毕竟被打一顿就能获得正直敢言的政治名声，甚至名垂青史，总是一条捷径。

    汗水顺着张问的脸颊滴到砖地上，不是吓的，是天气太热了。他自己都很奇怪，此刻面前血肉横飞，心里竟然一点恐惧都没有。

    来之前他喝了很多水，不然这么热的天，逼尿是件很困难的事。

    这时候，周围的官员突然皱眉看向张问和他身下的灰白砖地。一股尿顺着张问的长袍下摆流到灰白的干燥砖地上，砖地的颜色顿时变深。

    在太阳的暴晒下，尿*开始弥散。

    张问脸色苍白，他仿佛感觉有一万双鄙视的眼睛盯着自己“失禁”，就像**站在闹市中一般。

    在这一刻，恍惚中他仿佛回到了过去，仿佛眼睁睁看见表妹小绾被一帮男人撕扯着衣服，她也是这样的羞愤吧？

    她绝望，她喊着张问的名字，她哭喊，她是那样的无助，才会纵身跳进枯井……香消玉碎。

    张问提着刀要去杀了李氏全家，结果被人打了一顿扔出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上告无门，张问觉得当官的力量才够强大。无数个寂寞的不眠之夜后，他十八岁就中了进士。

    做了官，才发现李氏不仅仅是大商贾，远远比张问想象得要强大。张问认为李氏等几个家族或与许多朝廷官员利益相连休戚相关，或有子弟在朝为官，下边还有一些商贾（一般同时又是地主）依附，那些商贾又各自有关系，树大根深。

    至少这个一身正气的韩况，张问能够确认，和那些人是一伙的。这次午门死谏，就是韩况带的头，因为矿监税使严重危害了商贾们的利益，恰逢天旱，他们正好借天说话，声讨税使。这两边一边故作正直清高，一边故作大公无私，张问却清楚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问做了官不仅没能报仇，反而让李家的人有了戒心。也许张问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他们骂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根本不是说大话，在那一刻，张问觉得自己太幼稚了……

    “二祖宗当心，可别踩着脏东西。”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张问的思绪。

    蟒袍太监用手帕捂住嘴咳嗽了两声，走了过来，旁边拿着拂尘的小太监急忙扶住蟒袍太监。

    蟒袍太监说道：“张问……”

    只说了两个字，张问一下就软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手脚发颤。

    蟒袍太监忍不住笑了，“咱家又没说要打你，你就能吓成这样……”

    张问一脸惊恐，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回家去吧，跟着他们瞎起哄干什么？想升官也不是这么法子。”蟒袍太监冷笑着说。

    旁边的官员怒气冲冲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贪生怕死！现世宝！”

    张问战战兢兢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在恶毒的咒骂中离开午门，刚走没几步，就摔了一跤，摔了四仰八叉。众太监等人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急忙狼狈地爬了起来，一阵疾走，顺着端门、承天门出了紫禁城。城门外面，几个人正在给刚才被打的韩况灌尿，据说灌尿就能让被廷杖后的人醒过来。

    一个小伙子见着张问，屁颠屁颠地奔了过来，扑通一声趴到地上，哭诉道：“东家，您可出来了，小的找了郎中，还有童子尿……东家，他们没打您么？”

    张问径直上了轿子，免得被这帮下人闻出异味，再被当场鄙视一遍。

    “赶紧的，抬我回去。”

    这个跟班叫来福，是李氏的人，张问正是因为偶然得知了来福的底细，才确定李氏对自己有戒心。

    “起轿！”前边的轿夫一声吆喝，四个人四平八稳地抬起轿子。

    张问坐在轿子里，闭上眼睛，脑中又出现了那些带着嘲弄轻蔑表情的脸……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很快就会被下放到地方去做知县或县丞之类的小官，东林党的大佬们自然不会再让他占着朝廷言官的位置，一个道德败坏的理由，他就可以卷铺盖滚蛋。这样一来，就可以从这趟浑水里出去了。

    李氏的人会不会因此把自己从隐患名单里消去？张问摇摇头，觉得还完全不够。

    过了一会，他撩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情景，街面上十分繁华，白墙青瓦，青石地面，雕楼画栋，庭院深深，又有各种摆摊卖小吃、饰品、衣服、蔬菜的，热闹非凡。

    这太平热闹的景象，让他的心情仿佛也跟着愉快起来。

    轿子转进青石胡同，走到家门口，管家曹安已等在外面，低声问来福：“少爷伤势如何？”

    来福的声音道：“幸亏他们没打着东家。”

    曹安疑惑的声音：“哦……”

    曹安是张问的先父留下来的老奴。

    张问从轿子里走出来，一句话不说，直接进了院门。

    “有劳大伙了，拿去喝碗茶。”曹安摸出铜钱。

    其中一个轿夫接了铜钱，说道：“好勒，以后有买卖，东家叫人到胡同口子上言语一声就成。”

    这些轿夫都不是张问的人，养不起，张问平日去衙门都是走路。他这些年读书，然后做了个无权无势的京官，坐吃山空，将家里的财产败个精光。

    现在家里一共就四个人，张问和他的后娘吴氏，一个跟班，一个老奴。

    走进门，二进的四合院显得有些空旷，一派家道中落的景象。

    后娘吴氏正欣喜地看着张问，“大郎，快从这火上跨过去，去去晦气。”

    吴氏穿着一身旧儒裙，瓜子脸，下巴尖尖的。她才二十几岁，当初嫁给张问他爹的时候，还是个小女孩。听说那年吴氏的家乡大旱，爆发饥荒，百姓易子而食，邻家正要煮她的时候，先父的一个朋友路过，就用一斗米换了她。

    现在张家就剩张问一个男丁，吴氏不由得十分紧张，生怕张问有个三长两短，失去了依靠，这会儿见着张问没事，自己走进来，吴氏喜形于色，高兴地说道：“大郎，快去洗个澡，晚上咱们吃炖肉。”

    边上站着的来福顿时就喜笑颜开。曹安笑道：“小鬼，看把你乐得，还不快去劈柴？不然可没你的份。”

    “哎！”来福屁颠屁颠地向柴房走去，他看起来是个多么天真多么容易满足的小厮。

    吴氏转身走进厨房，这时曹安低声道：“今儿上午来福买柴出去的时候，去了沈家的钱庄。”

    “沈家……”

    曹安提醒道：“绍兴府。”

    张问马上确认了以前的猜测，就算没有今天这件事，同样也会被贬出京师。

    毕竟言官被杀影响较大，先贬出去，贬到他们的地盘，在浙江杀个把人，和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死了也就死了。

    今天在午门，张问已经尽了最后的努力。张问希望，他们不会急着杀一个如此懦弱的人……毕竟一个进士当众失禁不容易，主动放弃皇帝都不杀言官的护身符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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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卖笑

﻿    ()    ( )    张问坐在窗前，看着窗台发呆。很久以前那里放着一盆腊梅。

    她说：好美啊！

    张问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快就能见到小绾了，死亡是一种气息，杀气是一种思维，你想着它，思考它，就会知道它有多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灌进屋子，蜡烛灭了，张问浑身一冷，急忙站了起来，四处寻找，急道：“小绾，是你么？”

    抬头看时，天已大明。

    张问什么也没找到，能看到的，只是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房间，他好像又看见一个窈窕的女孩，拿着布一边收拾房间，一边摆放着被张问翻乱的书架。

    她回过头，嫣然一笑：“你们这些公子爷呀，如果没有我们，房间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呢？”

    她的音容笑貌清晰地浮现在张问的脑际。张问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她清脆的声音……

    “讨厌，你那手那么冷，乱摸什么？”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你呀，就会花言巧语！子曰：巧言乱德。”

    “嘻嘻，咯咯……”

    ……

    张问冲出房间，仰头大张着嘴，但是他竟然连喊一声都不能。雨点落到唇边，他伸出舌头一舔，原来和自己的心一样苦。

    许久，他才慢腾腾地走进房里，再次静坐了许久。人，不能这样死！

    张问提起笔，写了一个“李”字，用冰冷的眼神盯着那个字。

    他站起身，“刷”地一声从案上拔出长剑，“砰！”一剑狠狠刺了下去，剑锋透过纸背，插进木头。

    手一滑，张问看着剑刃割破自己的手掌，一股鲜血沿着剑锋流到那写着“李”字的纸上。

    鲜血让他心里好受了许多，他握紧手掌止血，默默用纸擦净剑锋，放回了剑销。又点燃蜡烛，将纸烧掉。

    早饭之后，张问找来曹安和来福，说道：“昨天出了点事……”

    曹安很配合地问道：“少爷，出什么什么事？”

    张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恬颜道：“这个……我觉得可能在这京师呆不长了，迟早是下去做知县，得弄点银子给吏部的人送去，能去个好些的地方，总比戍边好。”

    曹安道：“少爷，府上没有多少银子了。城西那块地，上月也按照少爷的意思卖了。”

    “我知道。”张问将手掌放在额头上，皱眉作沉思状，过了一会，说道，“我听说京师有钱庄要放债给京官，还不用抵押财物，是真的么？”

    曹安顿了顿，说道：“老奴也知道有这种事，可利息……”

    “这个不是问题，只要能去个好些的地方，不是年年闹饥荒的地儿，银子总是能还上的。”

    张问的眼睛余光里注意着来福的表情，见来福张了张嘴，张问心道：别急，这会儿还不是时候，你现在推荐沈氏钱庄，不是露马脚了吗，你一个跟班能和钱庄有关系？

    果然来福没有说话。

    张问又道：“你们两个，拿着我的名帖，到京师各处钱庄问问，愿意借钱的，问明白利息，回来告诉我。”

    “是，东家。”

    曹安和来福拿着名帖出去，到了晚间才回来。曹安拿了一个本子回来，将所有问过的钱庄利息都详细记录。

    而来福号称不识字，当然不能记录，他洋洋得意地说道：“小的挨个询问，只在心里记住利息最低的钱庄。”

    张问看了一眼曹安，拍了拍桌子上的本子，笑道：“你这识字的，还没不识字的办事利索。”

    曹安愕然道：“也没个帐，这小鬼会不会收了别人家的好处？”

    来福急道：“曹叔，您可别把屎尿盆子没头没脑地往人家头上扣！”

    张问笑道：“好了，好了，别争，以后到了地方，只有你们两个才是我从京师带去的人，明白？”

    来福感动道：“东家，有您这句话，小的就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啊。”

    张问打了个哈欠说道：“这京师水太浑，也好，到安静的地方享享福去，也好让你们有油水置办点家当不是。你们都把利息最低的比较一下，哪家最低，就去哪家借银子吧。”

    结果当然是沈氏钱庄，张问很自然地叫曹安第二天去和钱庄谈借贷事宜，借了二千两银子（一两银子可以买三四百斤米），张问用这些银子打点了吏部的人。

    这时，张问总算松了一口气。

    因为沈氏虽然依附李家，但没有白拿二千两银子打水漂的道理。可见李家见张问如此胆小，根基又浅，没有过多放在心上，于是将张问这个小隐患，移交给地方上的绍兴府大地主沈氏处理了。

    很快吏部就有了消息，有人弹劾张问道德败坏，例举了许多无中生有的小事，张问便从六品被贬到七品，下放浙江省某县做知县，张问去领了上任公文。

    吏部下达两份公文，一份给张问，一份传到两浙承宣布政司，布政司再下公文到绍兴府，绍兴府再下公文到上虞县，一层层下达。大明王朝就是靠各级文官维持帝国的统治和国家的运转。

    一般情况下，这些公文不会出错，因为有“照刷文卷”和“磨勘卷宗”两套监督体系。如果公文出了纰漏，是重罪，轻则被打几十棍降级，重则斩首。如《大明律》规定：凡照刷有司有印信衙门文卷，迟一宗、二宗，吏典笞一十；三宗至五宗，笞二十；每五宗加一等，罪止笞四十。

    张问要去上任的官，是浙江绍兴府上虞县知县一职。原来的知县病死了，空缺了职位。而张问这样的年轻人，又是进士出身，是担任地方首长的绝佳人选。

    几十年前高拱在内阁的时候，订立了一条法律：年满五十岁的人，不得担任地方长官。

    因为老头子们年纪大了，想搞政绩爬上去岁数也不允许，一当长官，除了贪污弄钱，基本没有其他追求。

    张问领到公文，哼着小曲，对着曹安和来福指手画脚，“这院子别租出去了，那些个粗手粗脚的，不知会把我的院子弄成什么样。”

    “是，东家。”

    “曹安，一会叫来福出去买把牢些的锁。”

    张问的感受就像青楼里卖笑的伶人，强作欢颜，讨人开心。他心里暗暗地想，等时机成熟了，非得把这来福除去不可。

    正在这时，来福屁颠屁颠地跑进来，“东家，东家，门口有人求见。”

    张问心道：沈家的人也该来了。

    “没有名帖么？”张问说道。

    来福哈腰道：“他们说是钱庄的人。”

    “哦。”张问脸上不快道，“带进来吧。”

    来人有两个，一个老头子；后面跟着一个女人，戴着斗笠，斗笠上还垂着黑纱，看不见脸。

    老头是个瘦干的老头，穿着一身灰布长袍，留着山羊胡，两腮深陷，昏暗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偶尔会露出精光。

    女子一身玄衣，头戴斗笠，不是大侠打扮是什么？女侠没有带剑，因为大明律，除了军队和官方的捕快等人，只有有功名的人才能仗剑而行。张问可以带剑，这大侠却不能，不然在街上直接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了。

    老头拱手道：“鄙人姓黄，名仁直，沈老爷的朋友，见过张大人。”

    张问脸色尴尬道：“才借没几天，你们来是……我马上要去浙江做知县了。”

    他强调是浙江。

    “张大人不介意的话，咱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二位请。”

    于是三人就进了北边的客厅，来福上了茶，走出房间将门带上。那戴斗笠的女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将门打开，自己站在门口。

    二人分宾主入座，张问端起茶杯道：“黄先生请。”

    黄仁直这才喝了一口茶，说道：“老夫以后就是张大人的幕友了，还望张大人多多指教才是。”

    张问故作愕然道：“黄……先生，要跟着我去浙江？”

    黄仁直点点头。

    他用不可抗拒的口气说老夫就是你的幕友了，后面的意思就是：因为你欠咱们的钱，老夫得跟着你，有了油水要还钱。

    张问又指着门口那玄衣女侠，说道：“她呢，她干嘛的？”

    黄仁直道：“大人可以叫她笛姑，她是来保护大人的。”

    “笛姑，那她会吹笛子了？会吹箫么……哦，那个、她做保镖领钱么？我堂堂大明官员，有公差保护，她保护什么？”

    黄仁直淡淡地说道：“有人要杀大人。大人死了，那二千两银子老夫怎么向东家交差？”

    “杀我？”张问一脸吃惊道，“东林的人要杀我？可……这也犯不着刺杀吧，杀官形同造反！”

    黄仁直摇摇头道：“是浙党的人。”

    “不会吧！为什么？”张问差点惊得将手里的茶杯掉到地上，其实他已猜到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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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手枪

﻿    ()    ( )    黄仁直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用淡淡的口气说道：“大人也知道，今年丁巳京察，浙党一心要彻底清除朝廷的东林言官，两边水火不容。如果张大人被刺，嫌疑最大的就是东林，东林定会被怀疑是为了铲除叛徒而刺杀朝廷命官。那时候浙党便借机发难，把东林搞臭。张大人明白了？”

    张问早已猜到原因，只是惊叹他们的触角伸得好长，对浙党内部的密事也能得到消息。他想罢忙作恍然大悟状，又紧张地看着门口站的那女侠笛姑，问道：“她能行吗，万一她先被杀了，我不会武功，黄先生会？”

    黄仁直还是淡淡地说话，胸有成竹，“张大人放心，他们刺杀朝廷命官……张大人这样的朝廷命官……左右只有几个人，总不会调一队兵马围剿大人吧？”

    “唉，只好听天由命了。”张问叹了一声，故作无奈地说道。

    “张大人尽快把这里的事办了，好动身赴任。大人放心，您怎么当官老夫不会管，只要大人有了银子记得还钱就是。”

    张问忙道：“我从未到地方做过官，有些不明白的，还请黄先生指点。不然要是被罢了官，你们的银子也没地方收不是。”

    黄仁直点点头：“这个自然，只要是老夫知道的，定会知无不言。”

    张问笑道：“好说，好说。”

    因为他们是去浙江，有京杭运河，所以走水路。一行六人上的是一条官商船，一切花费记公家头上，张问是去赴任，正宗公干。

    这艘官船是明朝的大船了，长九丈，两桅，满载排水四百料，高大有船楼。张问达乃是朝廷命官，住楼上的船舱。

    木头船舱里陈设不俗，雕窗前面垂下的竹帘，窗前古色古香的木桌木椅，都给人淡雅的感觉。

    张问旁边坐着那个女侠笛姑，斗笠已经取了，脸上戴着一副硬布面具，一句话不说，让张问有些好奇，这人为什么不以真面示人？

    笛姑以一个很舒服的姿势歪在椅子上，很松懈的样子，如果不是那面具上有两个窟窿，睁着的眼睛露了出来，甚至让人觉得她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张问心道：看样子此人还有些身手。

    因为张问明白，笛姑此时的松懈，是为了在安全的时候保持体力和精力。

    “我说女侠……那个笛姑，你干吗老弄些玩意把脸遮住？”张问面带着轻浮浪荡的笑容问道。

    笛姑一双眼睛里露出懒洋洋的神色，很无聊地这里看一眼，那里看一眼，就像个没人陪的二奶，可张问和她说话陪她解闷了，她却一副根本没听见的模样。

    张问又道：“你可是冷美人……可你脸上蒙层玩意，再怎么冷，别人也不知道你是佳人不是。”

    笛姑看了一眼张问，没有任何表情，如果不是眼睛十分明亮，肯定给人空洞的感觉。

    笛姑还是不搭理他，张问依然笑脸说道：“按这船的航速，咱们要在这里呆些日子了，没有一个月，半个月总有吧。大伙走到一起了，说说话儿有什么关系？”

    这时笛姑总算说了一句话：“请大人不要穿官服，换常服。”

    声音很温柔，软软的没有什么气力的样子。

    “你总算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张问达没好气地说。

    笛姑又慵懒地说道：“我只是提醒大人，大人随意。”

    “得，看你还真当回事儿了，我估摸着吧，咱们就是没事瞎操心。”张问嘴里这么说，但还是进去换了一身布袍，毕竟那笛姑说的不无道理。

    张问换了衣服，再次问道：“你为什么不让人看你的脸？”

    笛姑总算懒洋洋地又说了一句话：“大人真的想知道吗？”

    “为什么不让人看你的脸？”

    笛姑道：“通缉公文上有我的画像。”

    “什么？”张问的屁股挪了挪，“你……你是江洋大盗？”

    笛姑摇摇头：“大人最好不要说出去，说出去我也有办法跑，我跑了，大人恐怕有些危险。”

    张问吸了口气道：“我说什么，你是不是被通缉关我什么事……对了，我是朝廷命官，那个……”

    笛姑道：“大人不必解释了，这会儿大人知道我是通缉要犯，总是心安一些了吧？”

    “我知道你是要犯，为什么还要心安？”

    “大人一路上不是一直担心我只会花拳绣腿吗，一个只会花拳绣腿的人，被通缉了，还能不被抓住？”

    张问笑道：“哈哈，笛姑真是冰雪聪明……不对，我什么时候说你是花拳绣腿？”

    笛姑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意，张问继续轻浮孟浪地说道：“我喜欢和爱笑的人一起，不过这不爱笑的人笑起来……”

    笛姑对张问轻佻的话不怒反乐，说道：“褒姒如果常常笑，她的笑就值不起烽火戏诸侯那样的高价了。”

    这时候风浪的哗哗声音中，响起一阵琴声，张问侧耳一听，清脆婉约，十分好听，让人联想到一个白衣娇娃坐在古筝后面的场面。

    门外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道：“定是妙春姑娘在弹琴了。”

    另一个声音道：“啧啧，真他娘的好听啊。”

    “琴好听，只是水中望月。不如咱们瞧瞧去，听说王公子上次只看了妙春姑娘一眼，就得相思病死了，唉，红颜祸水啊。”

    “咦，那窗子开着，走，赶紧的，一会关上就没机会了。”

    然后就没了声音。

    张问和笛姑对望一眼，张问道：“不会是想把我勾引出去，好行刺吧？”

    笛姑没有说话。

    过得一会，张问一副色急的样子，站起身踱了几步，喊道：“来福，来福……”

    来福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说道：“东家、东家，您有什么事儿吩咐小的？”

    “去看看，那弹琴的人长什么样，回来告诉我。”

    “小的这就去。”来福跑了出去。

    张问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笛姑，笛姑已经恢复了先前那样的慵懒，舒服地坐在椅子上，似发呆眼睛又在转溜，完全不管张问干什么。

    过得一会，跟班来福跑了回来，哭丧着脸。

    “怎么了？没看见？”

    来福道：“那门窗全部关着，小的就用指头沾了口水去撮窗纸，哪知道廊道里扫地的杂役不问青红皂白就扇了小的一巴掌，小的骂关你屁事，结果那杂役……”

    “得了，得了！”张问道，“没看见就算了，以为我稀罕似的。”

    这时来福回头看见门口正在扫廊道的一个短衣奴仆，便立刻指着那奴仆说道：“就是他！”

    来福走到门口，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你还挺能，敢打老子。”

    张问说道：“来福，休得生事，到下边去。”

    “是，东家。”来福狠狠地瞪了那奴仆一眼，才走了出去。

    “这没长脑子的，把老子的脸都丢完了。”张问不爽地嘀咕了一句。

    这时，一个端着茶盘的女子突然走到门口，张问抬头一看，心里顿时一紧。那女子十分怪异，穿着交领短上衣，衣带却没系，衣服松松地搭在身上，里面什么都没穿，一对面团似的*若隐若现，正随着步伐像果冻一般上下颤抖……

    张问看了一眼那女子拖着茶盘的手，是右手。一般端茶盘，都是左手托住盘底，右手方便端盘里的茶杯，而她却是右手托盘底，莫非右手藏在下面，握着利器？

    “站住！谁叫你送茶来的？”张问呵道。

    女子的脚步并没有停下，犹自一步步缓缓走了过来。

    这会儿喊人也来不及了，一喊估计那女子就会扑过来。张问心里一紧，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瞳孔收缩，感觉到性命受到威胁，也顾不上装傻，看向旁边的笛姑，低声冷冷地说道：“注意门口那奴仆！”

    笛姑缓缓从怀里摸出一把乌黑的“短火统”，又小心地将一根黑铁管安到火统前端，“喀嚓”一声，在火统后边掰了一下。

    那火统没有火绳，模样奇怪，但张问已顾不得去管它是怎么开火的，他盯着越来越近的端茶女子，将手伸向桌子上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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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笛姑

﻿    ()    ( )    那茶女越来越近，张问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茶杯，一把抓了起来，向那女子掷了过去。

    “嘡！”女子头一偏，那茶杯就砸在墙上，她的右肩一动，丢下手里的茶盘，托着茶盘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人便冲了过来。

    说是迟那是快，笛姑抬起手里的“短统”，对准了门外扫地的奴仆！与此同时，人已向张问这边扑来。

    “砰！”一声微弱的枪响，笛姑在空中开火，那奴仆应声倒地。

    这时端茶女子的拿着短刀正刺向张问，张问急忙后退，“哐”地一声，将椅子撞翻在地。

    笛姑开火瞬间之后，人已跳到张问旁边，左手多了一把匕首，“嘡”地一声，准确无误地将袭击张问的短刀格开。

    “砰！”又是一声枪响，茶女右肩中弹，飙出一股鲜血，手里的短刀飞了出去。

    那“短统”只有一根枪管，如何不上弹药就能发第二次，张问不明白，也不及细想。

    几乎是同时，笛姑用左手里的薄匕首，对着茶女的腹部一刀削了过去。

    那茶女反应也相当迅速，细腰柔软，仰面反弯腰，意图躲过笛姑的攻击。

    茶女向后仰去，上半身和地面水平，前胸向上，没系腰带的衣服滑开，坦胸露乳，一对挺拔的倒碗*完全露了出来。

    笛姑手里的锋利薄刃从茶女胸前滑过。“嗤！”地一声响，张问就看见半块*飞了出去。

    那块肉上的*，就像帽顶上的小布纽扣。

    茶女的一个*被削掉一半，胸上的伤口先是淡红的一个平面，就像削了一刀的萝卜，然后瞬间又渗血变红，鲜血染了一胸。

    “啊！”茶女发出一声撕声裂肺的惨叫，仰着的身体向地上倒下。

    笛姑立刻跳将过去，用枪口准备那茶女。

    地上的茶女一脚撩阴，向笛姑裆下踢去。笛姑将刀子向下一插，正好插进茶女的脚背，插了个对穿。

    茶女一声惨叫，眼睛里闪过绝望的目光。她倒在地上，不动了。

    笛姑看了一眼那茶女鼻孔和嘴里流出的黑血，说道：“咬毒自杀了。”

    张问呼出一口气，急忙作出心惊胆颤的模样，一屁股坐回去，他收紧后背的肌肉，因为知道椅子刚才已经翻了。

    “哐！”张问不出意外地摔了个四仰八叉，急忙爬了起来，一脸惊恐。

    笛姑冷笑道：“大人装得倒是很快嘛。”

    “什么？”张问一脸茫然地说。

    笛姑不再说话，走到后窗旁边，拉开竹帘，回头说道：“大人后会有期，官兵来了，帮忙善后。”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根带铁钩的细绳，挂在窗台上。

    张问见罢，急忙说道：“你要走？如果他们又派人杀我，该怎么办？”

    笛姑回头道：“大人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您就别装了。”

    说罢麻利地从窗子上翻了出去。

    从打斗开始到地上躺下两具尸体，几乎是瞬间发生的事。听到异常响动，首先跑过来看的，是住在隔壁船舱的黄仁直和吴氏。

    黄仁直还好，一看地上两具陌生人的尸体躺在血泊之中，不见了笛姑，而张问好好的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黄仁直就知道刺杀事件已经演完。

    刺杀事件一完，就没张问什么事了，接下来上场的，该是朝廷那两党相互撕咬。

    同时过来的，还有吴氏，吴氏见着地上的尸体，吓得可不轻，尖叫了一声，就大喊：“大郎，大郎……”

    张问道：“后娘我在这里，没事。”

    吴氏就像一个孩子捡回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般眼泪直蹦，奔过来在张问身上到处乱摸。

    接着一群军士才冲将上来，端着火统大喊大叫。

    张问忙摊开手，慌慌张张地说道：“别……别，自己人！”

    这时候走进来一个穿绸衣长袍的老头，军士们都让开道路。大概是楼船管代一类的人物。张问当即放下手，愤怒道：“你们居然在船上私藏刺客，刺杀朝廷命官，想造反吗？”

    老头瞪眼道：“这船上的船员何止百人，刺客混进船中，我们事先并不知道，怎么会私藏刺客？有司一定彻查此事，张大人少安毋躁。”

    张问愤愤道：“太无法无天了，连朝廷命官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张大人请移步，我们只要将此地围住，等船靠岸让有司勘察便行。”

    船在一个码头靠岸，有官员带人上船勘察记录现场，从尸体身上搜出武器，判定是刺客。这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身上的遗物留下来做证物，尸体弄下船停几天，如果没人认领就埋了了事。死无对证，谁是幕后就有得争了。

    勘察案发现场的官员问张问：“张大人遇刺之时，当时有几人在场？”

    张问想了想回答道：“本官正在舱中喝茶，一开始是一个人，后来事情发生时，是四个人。”

    旁边坐着一个书吏，正在奋笔疾书。

    官员又问：“哪四个人？”

    张问道：“本官当时正坐在椅子上；一个女刺客，就是死了那个女的；门口那装成扫地的刺客；还有一个蒙面人。”

    官员道：“请张大人细述遇刺过程。”

    “当时我正想着茶杯里的茶，为什么那么香，好像是龙井，龙井怎么泡也是有讲究的，我正在心里想这泡茶的过程……”

    “请张大人说主要的事。”

    张问愕然道：“你不是叫我细述吗？”

    书吏问道：“大人，刚才的话要记录么？”

    官员回头道：“如实记录在案……张大人，大概说一下。”

    张问道：“他们两个刺客要刺杀老子，反被蒙面人杀了，就这样。”

    官员想了想，问道：“张大人上船登记时，随从是六个人，现在只剩五个人，还有一个人哪里去了？”

    张问心道：这官儿还查得挺仔细，你也没弄明白，谁杀老子现在还查得清楚么？你要是查清楚了，别人浙党怎么去搞东林？

    张问想了想，说道：“还有一个就是那搞死刺客的蒙面人，是我请的镖手，我想着这千里赴任，万一遇到打劫的怎么办，不料却遇到了刺客。”

    官员问道：“那蒙面人，就是张大人的镖手，现在在何处？”

    “不知道，人家武林高手可是怕麻烦，帮了忙就走了。”

    官员想了想，说道：“大人既然雇人，总不会雇来历不明的人吧？”

    张问道：“她有少林寺的信物，说是少林寺的，名叫剑姑。本官见她表演了武艺，一掌劈死了一头猪，身手了得，就雇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少林寺的，大人可以去少林寺查证一下。”

    “少林寺……有女的？”官员疑惑地回头对书吏道，“记下少林寺。”

    张问很配合同僚的工作，配合完就从衙门里边出来了。官府主要是调查谁是刺客的幕后……反正不是他张问自己要杀自己。

    张问另外上了一艘能报销花费的船，继续赶路。一行人沿着京杭运河到了杭州，几番辗转，从曹娥江取水道向上虞县进发。

    他们坐的是一只小船，张问看着沿途的江南风景，心情也好了许多。船舱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如烟如雾，江南烟雨，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吧。

    张问看了一眼旁边津津有味看风景的黄仁直，说道：“一叶孤帆，扬风江面，此情此景，夫复何求？”

    黄仁直听罢呵呵一笑。

    张问又说道：“黄先生，你说那些刺客，为什么不晚上来行刺？”

    黄仁直道：“晚上睡觉，舱门闩住。刺客破门窗而入，容易惊动大人的随从，又看不甚清楚，反而不易成功。白天两个刺客突然出现，大人防不胜防。女刺客吸引我们的注意，后面装成奴仆的刺客意欲用飞镖刺杀大人，如果不是遇到笛姑，恐怕……”

    张问又问道：“笛姑是如何看破门口那奴仆的？”

    黄仁直想了想，摇摇头道：“老夫当时不在场，不清楚。”

    张问做出一副相思的模样，念念不舍地问道：“笛姑何时再来？”

    黄仁直看了一眼张问：“缘聚缘灭，原本就不是人所能料。”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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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上虞

﻿    ()    ( )    小船到了上虞，从水门入城，张问见着城中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象，又有拱桥画栋，人声鼎沸，热闹异常，河面上各色各样的小船往来不息，运货运人，又有风流才子佳人在花船上饮酒作诗。张问当下心情也轻快了许多。

    船靠在一个码头上，张问换好官袍，刚下船来，就看见码头上站满了衙役，几个官儿正等在那里呢。一定是上虞境内的驿站通知了县衙，这些**品的佐官才知道张问什么时候到。

    张问端正了一下头上的乌纱帽，下船走过去，周围是衙役、马匹、轿子、伞扇牌子等仪仗，这当官当真要有派头才有威仪。

    迎接队伍中，最前面的是三个穿绿色官袍的人，肚皮上画着黄鹂或鹌鹑或练鹊，都是些烂鸟，张问肚皮上是鸂鸂，又高明了一些。

    最前面挺着个酒肚，又圆又大，补子是黄鹂，酒肚率先弯腰拱手道：“下官上虞县丞，梁马，恭迎堂尊。”

    后边的是一个大胖子，补子鹌鹑，也紧接着弯腰道：“下官上虞县主薄，管之安，恭迎堂尊。”

    三人最后边的，是个高瘦的人，面露青光，脸长如马，第一眼看见定会让人惊叹：大白天的怎么来个白无常。那白无常也拱手道：“下官上虞县典史，龚文，拜见堂尊。”

    张问笑道：“好、好，以后咱们还应携手共进才是。”

    “是，是，堂尊说得是。”几个人躬身附和。

    “走吧，回县衙。”

    张问在下属的带引下，上了一顶四人抬的素云头青带青幔官轿，吴氏也上了后面的轿子，黄仁直等人骑马或走路，各官员也骑马。

    整个排场，以官轿为中心，周围有一把大青扇，一顶蓝伞盖，四面青旗，两根桐棍，两根皮塑。前边有几块大木牌，依次是一块“上虞知县”，两块“肃静”，两块“回避”。

    跟班弓手快手左右护卫，总共不下百十号人，前边敲着铜锣开道，好不威风。

    人马沿着一条沿江的街道向西走，这江就是曹娥江，东西流向。跟在轿子旁边的一个后生见张问撩开轿帘在看风景，就说道：“堂尊，这条街叫沿江坊。”

    张问点点头。后生又趁机说道：“小的是大人的皂衣班头高升。”

    “呵呵，高升，不错，不错。”张问鼓励了一句。

    一行人马顺着沿江坊走到一处拱桥，然后向北转，过拱桥。高升又解释道：“堂尊，这道石桥叫文昌桥，是上虞县的乡绅们出资修建，积德以祈求上天保佑士子金榜题名。过了桥这条街叫平安坊，往北走到街头，再往右转，就是县衙街了，衙门就在县衙街中间。”

    沿江坊东西延伸，平安坊南北延伸，走到平安坊北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向右一转，东西延伸的街道就是县衙街了。走到街中间，队伍又转向北面，转进一道牌楼。张问看过去，见那牌楼有两层屋顶，两边有斜撑的戗柱，门上有块牌匾：忠廉坊。

    进了牌楼，有一道照壁，照壁上贴满了各种公告。照壁后边刻着一个怪兽，形状有一点象麒麟，它的周围有不少金银财宝，可它还是张开大嘴，企图吞吃天上的一轮红日。过了照壁，就是高大的围墙，三间黑漆漆的大门，正在照壁后面。每间各安两扇黑漆门扇，总共有六扇门。人说官府是六扇门，就是这样来的。

    进了六扇门，就是进县衙大门了。里面房屋密布，门庭众多，可就是陈旧不堪，这里面的房子，还赶不上外面那些民房。进入仪门，便是县衙的一进院落，是县衙大堂和六房所在。

    这时候张问下轿，轿夫把轿子抬走，而抬着吴氏的轿子一直向里面走，直接抬进内宅。

    院中有一座小亭，亭中有块石碑，上刻：“公生明”三字。石碑后面还有字，当然不是“母生暗”，而是“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石碑下有甬道向北，到达月台，台上即是县衙的核心建筑：大堂。

    张问率领各官吏向大堂走去，走进大堂，正北面的暖阁里有张桌案，上面挂着一块牌匾：公明廉威。堂下左右站着门子，大堂右侧还有道门，门上方写着“赞政亭”。

    张问当下就整了整衣冠，走上暖阁，坐上了公座。

    县丞梁马，就是挺着酒肚那官儿，双手捧着一个大印走到案桌旁，说道：“这是上虞县县印，请堂尊掌印。”

    张问接过上圆下方的县印，动作轻佻，饶有兴致地翻过来一看，印底镌刻着几个字：上虞县印。

    梁马又交上来两个本子，说道：“这是下官代掌县衙时的钱粮马匹账目，请堂尊过目。”

    张问随手一翻，就丢到一边，打着官腔说道：“啊……账目放这里，一会儿本官先仔细看看再说。”

    这时那大胖子，主薄管之安也拿了一个本子上来，说道：“这是本县近期缉捕关押的要犯盗贼名单卷宗。”

    那马脸典史龚文同样交了报告，说是来往的公文条目，无一迟延。

    张问一并收了，说道：“各司其职，很好，很好，要继续保持。等我看完……如果确如所说，定要嘉奖，啊……本官初到，今天有点累了，明日照例办公，散了，各干各的去。”

    张问拿了东西，便站起身来，三个官儿肃立执礼告散。边上有皂衣打梆点，长官要进穿堂，告诉闲杂人等回避。

    张问出了暖阁，进了麒麟门，又是一处庭院，跟着自己的高升说道：“这是二堂退思堂。”

    “带我去住的地方。”张问道。

    于是高升和另外三个跟班，带着张问达向里边走，第三进院子北面，边上有一个月洞门。

    “堂尊，这里就是您住的地方，里边有堂尊的内眷，按规矩小的这些人不能进去，您有什么事，叫人打点通知外面的人就行。”

    “哦，好。”张问拿着几个本子就走进去。

    他看了一眼自己住的地方，比前边的庭院还小一些，也是陈旧不堪。中间有江南庭院特有的天井，天井中间有个亭子。

    院子左右有廊屋相连，张问从廊屋走到北面，北面有三间女房。他见吴氏正灰头土脸地收拾房间，便问道：“后娘，来福跑哪去了？叫他来干这些活啊。”

    吴氏放下扫帚，说道：“门子说内宅里有知县女眷，按规矩皂衣和奴仆不能进来，把来福安排到外面的屋子去了。”

    北面有三间女房，左边那间充作书房，中间一间是吴氏住，因为她是张问的后娘，理应尊敬，张问自己就住右边那间。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是一间大屋子，外面有案桌等物，里边同样有个暖阁，用屏风遮着，睡觉就在暖阁里边。

    在路上辗转了一个多月，确实有些累了，他洗了个澡，吃饭，休息。

    晚上的县衙阴森森的，外面黑漆漆一片。声音倒是有，很有节奏感，时时能听见敲梆，一个时辰有五次。但没有其他声音，这报时的声音感觉十分诡异。

    张问就这样在县衙里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张问起床洗漱吃饭，然后穿好官服打开院门，准备开始正式做知县。皂衣见张问走出内宅，敲了三声梆。跟班班头高升走了过来，说道：“堂尊，今儿是八月十九，逢三六九日，衙门已经放出放告牌，放告状之人递状纸，只等听审日堂尊便可依次受理案情。”

    “好，那先去签押房吧。”张问说了一句，跟着的皂衣照例敲绑告诫闲杂人等回避。

    到了签押房，张问又叫来黄仁直辅佐指点。

    主薄管之安等三个官儿依次进来签押盖印，派遣衙役出去公干。等人都出去时，黄仁直低声道：“按照惯例，长官初到地方，下边的人都应该给份子。这些人是装着不懂。”

    张问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问道：“什么是份子？”

    “就是恭喜长官上任，给银子礼金。”

    张问道：“也许是他们还没摸清我是不是清官，怕送来银子碰一鼻子灰。”

    黄仁直摇摇头：“不管是不是清官，起码要主动表示那意思吧。老夫瞧着，这上虞县很久没有知县，下边的人都铁桶一般，恐怕张大人这知县不太好当。”

    张问便虚心问道：“那按黄先生的意思，他们会怎么样？”

    黄仁直摸着胡子道：“倒不会怎么样，但份子都不给，其他的油水恐怕没大人的份。老夫觉得，他们肯定是知道张大人得罪了上边的人，才没把大人放在眼里……张大人要还债，不知道何年何月去了。”

    这时候，门口有人影晃动，张问和黄仁直就停止了谈话。

    进来的是主薄管之安，他晃着一身肥肉走到堂下，说道：“禀堂尊，上城厢那个盗贼，今早被公差逮住了，堂尊是否审讯？”

    张问一脸茫然，转头问黄仁直：“怎么审讯盗贼？”

    黄仁直道：“就可在此预审。”

    张问便向堂下说道：“抢了谁家？先把苦主带来。”

    过了许久，衙役就带进来一个中年汉子，汉子见堂上坐着戴乌纱帽的官，急忙跪倒在地。

    这时一个书吏走了进来，坐在边上，提起毛笔准备记录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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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大犬

﻿    ()    ( )    “堂下之人，姓甚名甚，家住何处，从实报来。”张问打着官腔说道。

    那跪着的老百姓战战兢兢地说道：“草民李珂，上虞县上城厢人氏。”

    “将当日所发生之事，细述一遍。”

    “那天是七月十五，因为是鬼节，草民就记得很清楚，那青皮草民也认识，是本厢黄家的青皮，吃喝嫖赌恶习一身，多次向草民借银，草民怎么会借银给这样的青皮？不料那青皮趁着节气，就从大门进来，见东西就拿……”

    问完苦主，张问叫他看供词，看完按手印画押，然后就放了。

    审完苦主，就审罪犯。张问又喊道：“来人，将盗贼押上堂来。”

    过了一会，管主薄就带人将一个戴着枷锁的青年押了上来。衙役喝道：“跪下！”

    罪犯跪倒在地上。

    张问按部就班地问了姓名，籍贯，罪犯自己说了，和苦主说的没有差别，那么人是没有抓错。

    张问便说道：“上城厢李珂状告你明火执仗*李家，你可认罪？”

    “大人，草民冤枉啊！”盗贼大呼道。

    张问怔了怔，转头低声问黄仁直：“这种情况按常例该怎么处理？”

    黄仁直道：“打一顿关起来，叫衙役去收集证据，然后叫苦主当面对质。”

    “没有证据呢？”

    “用刑，不招的话，大人按照他们对质的话，自己判断，随便判一个了事。”

    张问听罢点点头，不假思索便说道：“来人……”

    这时那罪犯以为要用刑了，大声讨饶道：“青天大老爷，草民真的不是*，草民只是偷了一点东西，草民招了……”

    张问道：“先前苦主明明说你从大门大摇大摆进去抢，偷窃有这样明目张胆的吗？”

    这时候记录案情的书吏道：“大人，供词是从犬门入。”

    罪犯大声道：“是吧，草民从狗洞钻进去偷的。”

    张问怔了怔，回忆了一遍，那苦主不是明明说从大门进去的吗？他沉住气一细想，顿时明白了此中玄妙。“犬”和“大”只差一点，但罪行却相差甚远，钻狗洞偷窃和明火执仗*，其罪不在一个级别。

    定是这书吏收了那罪犯家的钱，才故意在供词上做手脚。这样的伎俩，张问转瞬之间就猜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里泛出一丝冷光，此等小书吏，明目张胆在知县手下耍手段，让张问心里不快。

    不过他很快收住这种被轻视的不快。现在沈家一定在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这件小事，倒是可以用上一用。

    张问想罢，故作一脸怒色道：“本官明明听见是从大门入，你偏要写从犬门入。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书吏吓了一跳，看向管主薄。张问见罢书吏的目光，转头盯着管主薄道：“审案的时候你也听见了，是犬还是大？”

    堂中片刻的安静。管主薄道：“既然书吏都这样记录的，堂尊何必……”

    “本官现在问你，你听到的是犬还是大？”张问声色俱厉地说道。

    管主薄沉默了片刻，道：“下官听到的是犬。”

    “很好。”张问冷冷道，“来人，把盗贼先行关押，待大堂审理。”

    众人退下时，书吏留了下来，走到张问面前，摸出一块银子来，说道：“堂尊，属下该死，属下本说案子完了才给堂尊那一份……”

    张问拿起一本帐簿丢在银子上面遮住，看着屋顶道：“银子我留着，你下去吧。”这种银子不拿白不拿，谁也不会认帐。

    书吏低声下气地说道：“求堂尊网开一面，属下懂规矩了。”

    “先下去候着。”

    书吏走后，黄仁直喃喃道：“老夫提醒张大人一句，大人要是想用这件事来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恐怕……”

    张问疑惑道：“那书吏就是管主薄的人，贪赃枉法，我作为知县，一句话就开了他，不正给管主薄一个下马威么？”

    黄仁直摇摇头道：“大人这样做，就是破坏规矩了。”

    “哦？什么规矩？”

    黄仁直道：“书吏只有伙食补贴，没有俸禄，他刚才把大写成犬，以此谋利，结果不过是减轻了罪犯的罪刑，并不算过分，勉强可以算作陋规，大人因此就让他走人，下边的人不会心服。”

    黄仁直说的一点都不错，张问是自己故意跳进一个两难的境地。这个时候，如果不让步，开了那书吏，大伙就会觉得知县不想给人活路，初来乍到便失人心绝非好事；如果就这样算了，高下已分，那不是明摆着大伙不必买知县的账么？

    张问看向黄仁直，皱眉苦恼道：“黄先生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黄仁直摸着胡子，叹了一口气道：“左右两难。刚才大人就该装糊涂，结果看破了，反倒真的糊涂了……现在，大人自己琢磨琢磨。”

    到了下午，便要升大堂正审。大堂衙役擂响堂鼓，排列大堂两侧的皂隶拉长了调子齐声高喊：“升……堂……哦……”

    张问就在这气势的烘托下，踱进大堂，进暖阁，在公座上入座，堂鼓和喊叫声这才停止。

    一切都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兢兢业业。不过大伙心里都想着上午预审的那件案子，拭目以待知县怎么收场。肃立一旁的大胖子管主薄，心里当然也紧张。最紧张的还是坐在角落里提笔准备记录审案过程的那刑房书吏，毕竟事关饭碗。

    这时张问说道：“来人，带罪犯上堂。”

    不一会，那姓黄的罪犯就被人带到了大堂上，张问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道：“黄大石，本官问你，今年七月十五，你在何处？”黄大石说在偷东西，从狗洞进去，偷了东西，被人发现，然后逃之夭夭，苦主王珂上告到县衙，然后被公差逮住。

    黄大石说完之后，大堂上一片安静，众人都拭目以待。这时候张问要想戳穿刑房书吏很简单，叫苦主上来再说一遍就是。刑房书吏可以说是笔误，但也是玩忽职守，直接开除，知县有那个权力，桌面上也说得通。

    当然，张问要是退一步，直接判黄大石盗窃罪，也没问题，苦主自己签的供词，说别人盗窃，还有什么话说。

    原本是很好判的案件，这里面却关系微妙。

    “哗！”张问抓起桌案上的竹签。黄大石见罢吓了一大跳，那竹签丢一根就是打五板子，抓一把签丢下来屁股不得烂了？不料张问从一把里抽出四根来，丢到堂下，呵道：“不用刑，你是不说老实话了。”

    皂隶便冲上去，将黄大石按翻在地。旁边的役头拾起竹签，四根原本一眼就看明了的，役头还是认真地数了一遍，对拿板子的皂隶说道：“二十大板，用力了打。”

    堂下传来噼噼啪啪的板子声，张问旁边的黄仁直低声道：“用力了打就是给了钱，用心打才没给钱。”

    张问点点头，看了一眼黄仁直。打完，张问达又问道：“方才所说可是实话？”

    黄大石哎哟呻吟道：“草民句句属实啊。”

    黄大石有恃无恐，咬定是偷窃。过了片刻，张问一脸无可奈何，只得说道：“带下去，择日再审，退堂。”

    衙役又擂响堂鼓四通，大堂中的人散伙。

    张问退到签押房，坐在暖阁里喝茶，黄仁直也坐在旁边喝茶装作看帐目，他是不是真在看公文张问达就不知道了。

    衙门里整天都在有板有眼地瞧着钟鼓梆点，张问装模作样冥思苦想的间隙，就问黄仁直那些梆点三声五声的是什么意思，黄仁直不紧不慢地一一解释。

    比如有的是巡逻的人发出的信号，监房内一人提锣，监狱内院一人提铃，监狱外墙一人用梆，每走十步击打一次，发一次信号，次序是先锣、后铃、再梆，周而复始，不许断续，亦不许铃梆乱响。有的是表示一句话，比如点七下是说“为君难为臣不易”七个字，五个点“臣事君以忠”，如此等等板眼。

    张问又问道：“这县衙为何这么破烂？”

    黄仁直道：“公费修缮，上边的人会觉得是糜费税银；私费修缮，这县衙是公家的，多么肉疼的事。”

    “哦……”张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然后黄仁直继续看公文，张问达继续喝茶想事儿。过得许久，张问无聊得紧，便一拍大腿，突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便对门外喊道：“来人，叫刑房书吏进来。”

    就是那把大字写成犬字的书吏，很快走进了签押房。书吏进来之后，张问说道：“把门关上。”

    书吏只得转身将签押房的门关上。

    黄仁直也不知道张问要搞什么，仍然坐着看官报公文。

    “来，这里坐。”张问指着暖阁里的一把椅子。

    书吏疑惑地说道：“堂尊叫属下何事？”

    张问看了一眼关闭的房门，说道：“这会儿叫你进来，你又把门关上了。”

    书吏愕然道：“不是堂尊叫属下关上的吗？”

    “是啊，是本官叫你关的。”张问道，“你知道咱们要说什么吗？”

    书吏摇摇头。

    张问道：“你不知道，外面的人……比如管主薄这些人，怕也不知道吧？”

    书吏愕然，发了一阵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门，是堂尊让关的，这会儿他也不敢去开了，又回过头来说道：“堂尊……您这是……”

    “本官要将你革职，你怕了，就叛了管主薄，投靠本官，是不是这样？”

    书吏摸了一把额头，皱眉一脸哭相道：“属下……不懂堂尊什么意思。”

    这时旁边的黄仁直突然笑出声来，摸着山羊胡道：“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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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风月

﻿    ()    ( )    张问对刑房书吏笑道：“本官现在要你叛了管主薄，投靠本官，揭发他贪赃枉法的罪行。”

    书吏愕然，想了想说道：“是属下自己不慎将大字写成了犬字，和管主薄无干啊。”

    “我说你咋还没明白。好吧，你仗义，不说是管主薄指使你干的，可本官一句话就能开除你，他能护得住你？”

    书吏一急说道：“堂尊也给人条活路不是。属下这职位给了一千两银子……要是被罢了，银子不是打水漂了么？”

    “一千两？”张问吃惊道，“你给谁了？”

    “前任刑房书吏啊。”

    这时旁边的黄仁直说道：“书吏油水很多，按规矩新任的书吏要给前任银子买缺，老夫没想到这上虞县的书吏买缺，竟也高达一千两。”

    张问转头看着书吏说道：“本官要是罢了你，刑房书吏的买缺银子怕是没你的份了，那买缺银子给谁？”

    书吏忙道：“堂尊可要给属下一条活路啊，属下全家老小都靠着属下拿银子回去买米买柴……堂尊……”

    “你要是被罢了，下任的买缺银子给谁？”张问又问了一遍。

    黄仁直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种情况一般是知县和主薄平分，不过这会儿张大人和管主薄说不到一块，这最后谁做刑房书吏，拍板的是大人，大人可以一个人拿了。”

    书吏意识到罢了自己的职，知县获利很大，急忙讨饶，说道：“堂尊，您要真这么杀鸡取卵，大伙儿可都不服，堂尊……”

    张问笑了笑，说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书吏忐忑不安地跪拜告辞后，张问又问黄仁直：“黄先生觉得这招管用么？”

    黄仁直淡然道：“大人怎么当官，老夫不便干涉，大人只管把银子还清就行了。”

    张问品味着黄仁直这句话，自然深悟玄机。书吏不会束手就范，正如自己故意跳进两难境地，为了表演得真切没有束手就范一样，还和这些跳梁小丑斗得正欢。

    这会儿钟声响起来，黄仁直拱手道：“钟响划酉，老夫告辞。”

    不一会，各官员和各房书吏到签押房交待文书工作，张问便说散堂。

    张问坐了一会，便叫人唤来来福。来福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说道：“东家、东家，有什么事吩咐小的？”

    张问从案上拿了一张白纸，放进一个信封，封好，说道：“刑房书吏住哪里，你找认识的人问明白，把这封信送过去。”

    来福接过信，说道：“小的这就去办。”

    “事办砸了，今天大堂上打板子你也看见了吧？”

    来福急忙将信封放进衣服里边，说道：“小的明白。”

    张问心道：一会管主薄去问书吏，知县的人送什么来了，书吏拿张白纸出来，他管主薄能信？他们又会玩什么板眼出来，张问倒是有些好奇。

    张问走出签押房，高升等几个跟班就跟了上来敲榜打点。一行人走到内宅门口，张问回头道：“你们几个去换身便装，弄顶平常轿子到门口等我，本官要微服私访，看看百姓民生。”

    “是，堂尊。”

    张问也进去换了身平常衣服，取了银子，走出内宅，便上了轿子，走出县衙后，转了一条街，便叫轿夫先把轿子抬回去，他问高升道：“你知道刑房书吏住哪里吧？”

    “小的知道。”

    “带本官过去。”

    一行五个人转过几条巷子，在一处院子门口停下，高升说道：“堂尊，冯贵（刑房书吏）就住在这里面。”

    “叫门。”

    高升便走上去抓住门环啪啪敲了几声，门房将角门打开，问道：“几位是……”

    高升回头看着张问，张问摸出一张牌票，说道：“叫他看明白了，叫冯贵出来。”

    门房拿到牌子一看，是县衙知县写的朱砂牌票，盖着县印。忙说道：“几位公差，快里边请。”

    张问道：“不用了，咱们就在这里等，叫冯贵换身平常衣服出来。”

    不一会那书吏冯贵就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跪倒道：“属下不知堂尊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堂尊快里边请。”

    “起来吧，不在县衙，咱们不用这么多礼。”张问笑道，“本官今儿傍晚想看看上虞城的民情，你就陪本官走走，吃顿便饭如何？”

    “这……”

    张问向里边看了一眼，“怎么？管主薄也在？叫他一起来吧，那个、交流交流感情，方能携手共进啊。”

    “不、不是，这会都散堂了，管主薄怎么会在小的家呢？”冯贵急忙说道。

    “那走吧。就咱们几个，一会别叫堂尊，不然还叫什么微服私访，啊？”

    冯贵一脸的不爽，看他那样子，恐怕管主薄真去了他家责问，冯贵就是长了一百张嘴，得要管主薄信他才行啊。

    冯贵早在心里大骂张问，这时他的脸上突然浮出一丝怪异的笑意。张问将他一瞬间的表情看在眼里，心说看来你是有主意了，也好，陪你玩玩，也让沈家的人知道老子有多傻多无害。

    上虞县城的傍晚，热闹非凡，街面上挂着灯笼，熙熙攘攘，正是店铺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

    张问见罢问旁边的刑房书吏冯贵：“晚上有宵禁么？”

    冯贵道：“《大明律》：晚上一更三点之后、至次日清晨五更三点之前，在州县城内，如非公务急速、疾病、生产、死丧，犯禁处笞二十，拘捕处杖一百；打伤人、折伤一指或伤一目以上处绞；打死人的处斩……不过咱们江南这一带，一般三更之后才宵禁，这铺面生意太好了。”

    “呵呵，你的书背得挺好。”

    知县在上虞县拥有最高权力，但下边的人知道张问得罪了上边的人，都以为现任知县当不了多久就要下课。而管主薄那些人，没有举人进士身份，再升官无望，一直盘踞在上虞县衙，他们才是上虞县的地头蛇，所以没人不敢不买账。

    既然这样，那管主薄还会怀疑冯贵背叛吗？

    “堂尊……那个公子爷，要不咱们去喝点酒？”冯贵说道。

    张问笑道：“好，我看你是开窍了。”和他一起喝酒，这关系就更紧密了，起码周围人是这样看。

    冯贵指着街边的一处门楼，说道：“那里怎么样？”

    张问顺着冯贵指的地方看过去，见那门楼上挂着红灯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楼上有块牌匾：风月楼。

    “这不是妓院吗？”张问达愕然道。

    冯贵笑道：“喝酒自然喝花酒才有意思。”

    张问道：“近年布政司有禁止官员狎妓的法令么？”

    “没有……妓院分几种，京师有教坊，郡县有乐户，官妓之外曰私娼。皆纳税银，曰：脂粉钱。纳了脂粉钱的不犯法，有私妓暗地里干没有纳银，便是犯法，如窑子。风月楼这样的地儿，去也无妨。”

    张问忍不住问道：“窑子是怎么样的？”

    “外城小民度日艰难者，往往勾引丐女数人，私设娼窝，谓之窑子。”冯贵道，“室中天窗洞开，择向路边屋壁作小洞二三，丐女修容貌，**居其中，口吟小词，并作种种*之态。屋外浮梁子弟，过其处，就小洞窥视，情不自禁，则叩门而入，丐女队裸而前，择其可者投钱七文，便携手*，历一时而出。”

    “哦，是这样。”张问笑了笑，“……既然布政司没有相关法令，那走吧。”

    冯贵陪笑道：“墨雅士如得花柳病，那是脸上有光，好友常写诗祝贺呢。”

    张问笑道：“那**还是一桩雅事呀。”

    一行人便走向风月楼，高升说道：“小的们不能和堂尊同桌，我们去对面那茶馆等着堂尊。”

    张问便摸出一块碎银子，丢给高升：“那你们自己找乐子。”

    高升接到银子，脸上一喜，说道：“谢堂尊想着小的们。”

    张问和冯贵刚走到门口，一个涂着厚脂粉的女人便扭腰摆腚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张问和冯贵，笑道：“哟，两位公子，长得可真俊俏哩，要姑娘陪么？”

    冯贵看了一眼那女人，说道：“咱们是找姑娘，可不找你这种货色，叫老鸨出来。”

    女人脸上一白，但仍然强笑着说：“两位爷先进来坐，一会就给爷带中意的姑娘。”

    张问看了一眼冯贵道：“混口饭吃都不容易。”

    两人进了院门，走过门厅，穿过廊房，便进了一进院子北边的一个大厅。里边莺莺燕燕花红酒绿好不热闹，男女绫罗绸缎，奢华无比。

    这时老鸨走了过来，立刻满脸堆笑道：“哟，冯公子，您可有空来了，小红姑娘还说您都把她忘了呢……这位爷一表人才，风流倜傥，是冯公子的朋友吧？”

    冯贵看了一眼张问，笑道：“你就别管了，只管招待好这位爷就行，可得叫个好姑娘……那个寒烟姑娘今晚有空吧？”

    老鸨急忙鸡啄米地说：“有空有空，哟，我就说这位爷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冯贵呵呵笑了笑，对张问说道：“公子爷，小的可要找老相好小红姑娘去了，公子爷放心，寒烟姑娘包准让您满意。”

    张问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冯贵道：“今天说好是我请客，这个拿去。”

    冯贵忙摆手道：“小的可不敢要。”张问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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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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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问摸了摸身上的银子，还剩七八两之多，**肯定是够了。他跟着老鸨穿过大厅，从北门出去，是第二进院子，周围都是阁楼。老鸨带着张问上了阁楼，走到一间房门口，对着里边喊道：“女儿，有客人来了，你可得招呼好了。”

    里面一个软软的声音道：“让他自个进来吧。”

    老鸨道：“公子爷，寒烟姑娘就在里边，让她好生陪您就是了。”

    张问道：“好，你自便。”说罢伸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反手闩上房门。

    里面一尘不染，椅子茶几上的漆擦得是亮堂堂直反光。北边一道屏风上绣着鸳鸯戏水。

    “暖阁里边，公子进来吧。”屏风后面一个声音道。

    张问走过屏风，便看见一个女子正在桌案旁边对着铜镜梳妆，张问心道，这女子可能就是寒烟姑娘了。

    只见那寒烟姑娘肌肤似雪，水灵秀气，青丝顺滑，果真是江南这水土养的水灵姑娘。而且看坐姿就可以看出来，举止得体，又比大厅里拉客那些姑娘要高明一些。

    她穿了一身儒裙，上襦为交领，长袖短衣。裙子颜色浅淡，裙幅下边有刺绣纹样。裙幅八幅，腰间有很多细褶，辄如水纹。

    寒烟回头看了一眼张问，呵呵一笑：“公子长得倒是挺俊俏。等会儿，马上就梳好了。”

    张问心道马上就要干那事，梳了不是要弄乱，不是白忙活么。但也没说话，寻了一把椅子坐上去。

    寒烟这时站了起来，给张问沏茶。

    “妾身会唱小曲，弹筝，吹箫，公子喜欢听什么？”

    张问没有逛过这风月之地，心道我是来**的，又不是来听曲儿的，便说道：“我看不如先吹我下边这根萧吧。”

    寒烟先是一怔，很快明白了什么意思，顿时鄙夷地看了一眼张问，说道：“好吧，公子到床上去，把衣服脱了。”

    张问依言坐到床上，开始脱衣服，一边问道：“几通？”

    寒烟刚刚脱下儒裙，这时愕然道：“什么几通？”

    张问道：“你身上三个洞，有几个是可以搞的？”

    “焚琴煮鹤……”寒烟嘀咕了一声，但还是浅浅一笑道，“后边却是不行，妾身这身子骨可受不了，其他的，公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张问道：“价格呢？”

    “妾身挂牌就是三十两。”

    “三十两……”张问吃了一惊，脱衣服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银子？”

    寒烟点点头：“妾身还有自知之明，三十两黄金可还值不起。”

    张问万万没想到**的价格能这么贵，本官一年的俸禄才四十五两，干一次就三十两？他怒道：“你还不如去抢！而且你*的还是……”

    寒烟冷冷道：“你情我愿的，和打劫有关系吗？妾身是风月楼的头牌，就是这个价。”

    “得，你下边是镶了金边的，咱可不当冤大头。”张问开始穿衣服。

    “公子就想这样走？”寒烟道。

    张问回头道：“我连一个指头都没碰你，不这样走，还要怎样走？”

    寒烟冷冷道：“门口挂的牌子，挂牌就是三十两。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喊一声，你就会被人抓起来。”

    张问听罢一想，自己进来干没干谁说得清楚，要是闹将起来，一会找公差，面子就丢大了。

    寒烟见张问没有说话，便说道：“我非讹诈之人，也不稀罕讹诈你的银子，你要是想这样走，至少要留下二十七两，那是给楼里的，我那三两就算了。”

    张问说道：“这风月楼也太黑了吧，我还不如付三十两……那个，麻烦你叫人把冯贵喊过来，我没带那么多银子。”

    寒烟便走出暖阁，打开门，对外面的人说道：“这里边的公子要见一个叫冯贵的人，给妈妈说一声。”

    过了许久，寒烟走回暖阁，说道：“冯贵已经走了。”

    张问听罢心中大骂：这个冯贵！居然用这招向管主薄表示忠心，找个头牌想看老子出丑。

    寒烟听罢，打量了一番张问，说道：“公子仪表不俗，手指干净指甲无泥，看样子家境还殷实，可以写个条，差人回家取银子便可。”

    事已至此，张问只得写了一张纸条：速回内宅，叫我后娘给三十两银子送来。他写罢说道：“叫人去对门茶馆找一个叫高升的人，让他按纸上的意思办。”

    寒烟便将纸条递了出去，回到暖阁，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等着结果。

    两人就这么耗着，寒烟一个人在那拨琴弦自娱自乐，她心里估摸着张问这般张口就说吹箫的人不懂这东西。

    过了许久，突然外面一阵喧闹，门外那老鸨喊道：“女儿，快开门……”

    寒烟忙起身打开房门，一群人就涌了进来，张问听着纷乱的脚步声不对劲，走出屏风一看，原来是管主薄带来了一帮子衙役，张问虽已经猜到这么个场面，但见这么多公差涌到妓院来，仍然忍不住暗骂*！

    管主薄穿着绿色官袍，一帮衙役也穿着公服，见着张问，纷纷跪下道：“小的们拜见堂尊。”

    张问左右看了看，高升一脸哭相道：“小的不识字，正见着冯书吏，就把纸条给了冯书吏，不想、不想……”

    “都起来吧，赶紧的。”张问红着脸道。

    管主薄摸出三锭银子，躬身送到张问面前，说道：“下官不知堂尊来这里玩没带银子，来迟了一步，请堂尊恕罪。”

    张问接过银子，说道：“没你们什么事了，回去吧。”

    管主薄肩膀一阵耸动，张问知道他在拼命忍住笑。

    “是，下官告辞，兄弟们，撤了。”

    张问将银子交到老鸨手上，说道：“起来吧，先给你银子，这会儿也没你什么事了。”

    老鸨低声下气点头哈腰地说道：“这……这……奴家要是知道是知县大人，就是挂在账上也行啊，奴家……”

    “行了，和你没什么关系。”

    老鸨走出去之后，张问将房门关上，回头看了一眼寒烟道：“银子结清了，我们可以办事了吧？”

    寒烟呵呵一笑，“咱们上虞县的父母官可真是有趣，敢情大人这么一番折腾还有兴致？”

    “三十两，不能白给。”

    寒烟听罢便走到床边上，开始宽衣解带。这时张问还真没了兴致，心里装着事，提不起劲，便说道：“先别急，让我歇口气。”

    寒烟便停下手指，重新给张问泡了一壶茶，又去焚香，一个人细细索索地做着一些琐事。

    她坐到琴前，呆呆地望着窗外，叹了一声气，看起来十分落寞。她看了一眼张问，说道：“妾身瞧着，那些官差是故意和大人过不去吧？”

    张问抬起头道：“可不是，本官刚上任不到一个月，这下边的人简直要上屋掀瓦了。”

    “大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能做上知县，定是进士出身，前途无量，也不必和这些跳梁小丑一般计较。”

    张问摇摇头：“你不懂，唉……”

    寒烟无奈地笑了笑，又说道：“妾身知道县衙大堂有个雅名，叫琴房，大人乃是真正的读书人，一定懂琴吧？”

    张问道：“生疏了……不过这丹青倒还没丢下。”

    “大人会丹青？”寒烟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大人善画山水，花鸟，还是人物？”

    “人物。”

    寒烟想了想，说道：“工笔细致，写意传神，大人的画是哪一种？”

    张问喝了一口茶道：“姑娘也是内行？”

    “文人雅士喜欢的东西，妾身都略懂一二。”

    张问道：“哦，怪不得是头牌，打小就学才行吧……这里有那套东西么？反正夜还长，我也好久没动笔了，不知道生疏了没有，正好给姑娘画幅肖像。”

    “自然有，琴棋书画，样样都有，大人等会儿，妾身取来。”

    过得一会，寒烟便取来了书房用的东西，张问看了一眼那套考究的物什，笑道：“敢情这三十两银子，是这么花才值。”

    寒烟甜甜地笑了一下。

    张问坐到案前，开始自己调色，将各种工具摆放到顺手的位置。

    寒烟看着张问那娴熟的动作，笑道：“妾身要脱衣服么？”

    张问手里摸着画笔，很快找到了状态，看了一会寒烟，说道：“你这身衣服倒是很有韵味，但是我最擅长的是*……这可不好取舍了。”

    寒烟轻咬了一下嘴唇，说道：“那穿一点就行了，妾身里边的衣服才是最时兴的。”

    “也好。”

    她穿的是儒裙，上襦为交领，长袖短衣，听了张问的话，便用纤细的手指脱去了上襦。里面没有亵衣，也没有普通女子穿的艳红肚兜，只有一件绫罗紧身抹胸，裹在胸前。

    张问看了一眼寒烟的胸部，两点在抹胸料子上印出来凸起的轮廓。寒烟感觉到张问达专心致志的目光，好像要看透所有，看得她身上如被人抚摸一般发热。她心下泛出一丝自己也不能明白的害臊感觉，小心地褪下了长裙。

    这时她身上只剩抹胸和薄薄的丝质亵裤，便抓住抹胸下边，正要向上撩起脱去。在这一瞬间，张问看见左边半点嫣红的颜色，当即在脑子里记住。他迅速抓住几处细节，半点嫣红、凸起的两点轮廓、抓住摸胸下摆的纤手、圆润流线型的髋部。

    “好了，可以穿上衣服，先不要说话。”张问当即下笔如飞。

    蘸墨，蘸水，换笔……动作娴熟而流畅。足足花了两炷香功夫，张达才长嘘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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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比较

﻿    ()    ( )    “大功告成。”张问抬起头来，看见寒烟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便说道，“花的时间有点长，姑娘一定等得很无聊。”

    寒烟回过神来，忙摇摇头笑道：“大人一本正经认真起来的模样还真好看哩。”

    “过来看看，像不像。”

    “瞧你这样，好像比在女人身上还费劲。”寒烟一边笑着将一块手帕递给张问，一边走了过来。

    寒烟一看顿时发出一声惊叹：“大人还真是丹青妙手……”

    只见那副还未干透的画颜色均匀、笔法细腻，立体感十足，画中之人，面如桃花，身体曲线圆润流畅，正是在将抹胸脱去的瞬间动作。真是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好像真的有一个美貌女子在面前脱那抹胸一般，露出半点嫣红，恨不得自己动手上去帮她撩开。

    寒烟笑道：“早知大人有这手画，先前也不用回去取银子，惹得一帮子小人戏弄大人了。”

    “哦？”张问看了一眼自己那副画，“这画值得起三十两？”

    寒烟道：“妾身出三十两买这副画。”

    张问忙道：“画中之人是寒烟姑娘，我也不好收那么多银子。这画就像琴，遇到知音，还在乎那点银子么？送你了。”

    寒烟喜道：“谢大人的墨宝。”

    张问想了想又提起笔，在旁边题了一句诗。寒烟用清脆的声音念了一遍，嘻嘻掩嘴而笑，抱住他的胳膊：“让妾身好生服侍大人吧。”

    张问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柔软感觉，吞了一口口水，便丢下笔，一把将其搂入怀中，只听得一声**的呻吟，张问将什么烦恼都抛诸脑外了。

    良久之后，寒烟气若游丝地讨饶道：“妾身觉得快死了，动不了了，大人、下回吧、大人……”

    “寒烟姑娘真让人**，我也想下回，可一回就是三十两……要是都给你了还好，白白便宜了那帮奸商。”

    ……

    第二天照常上班，衙门里的人见着张问仍然一本正经有板有眼的干自己的事，打梆的打榜打点的打点，但张问达明白这些人在后面肯定会嚼舌根，将昨晚那事作为笑谈。

    张问坐在签押房，若无其事地看着各房报上来的文书和帐目。到现在为止，张问觉得已经给了沈家一个很好的印象，自己作为隐患的威胁已很小了。他在思考怎么才能放开手脚办点事，这么装傻混日子当然不是办法。

    张问一边想，一边和旁边的黄仁直说话，“黄先生，帮忙看仔细一些，有什么疑点给指点一下。”

    黄仁直摸着胡子玩儿，悠哉游哉地说：“大人要是事事都仔细看，能看得过来吗？”

    张问急忙虚心请教：“请黄先生指点迷津。”

    黄仁直道：“公文和帐目出了问题，按大明律，一般是追究吏员责任，大人管那么多干什么？只要抓住三点就行。”

    “哪三点？”

    “一曰课税，上虞县乃是中县，每年按中县的税收规格上交六成，上峰便不会责难；二曰刑名，维持本县平静无事，别老是让人越级上告，也不要激起民变叛乱。这两样都做到了，上峰如果还在大人的行政方面刁难，那大家都看不下去了。至于一些小节，像这些帐目，都是看看的把戏，没什么用，管账的该拿的都拿了，谁还记录在案？”

    张问作恍然大悟状，说道：“那只要不激起民变，完成税收，怎么弄钱上面也不会管了？”

    黄仁直道：“只要没有太明显的把柄，一般不会管……像大人这样的，虽然和上边的人有隙，但他们不会破坏一些规矩，一般就是外察的时候，察到大人发现不是自己人，就写一篇文章谴责大人道德败坏，弹劾罢免。”

    张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刚才黄先生说三点，还有一点呢？”

    黄仁直指着面前的一张公文，说道：“就是这个。”

    张问拿过来看了一番，是说绍兴知府的什么亲戚过上虞县境，县府调拨五十两银子到驿站，作为那什么亲戚的路费。

    黄仁直道：“五十两显然少了，得五百两。”

    张问听罢说道：“管钱粮的是县丞梁马，他们是故意整我？”

    黄仁直点点头道：“恐怕是这样，而且省了这么些开支，羡余的部分，还不是他们拿了。”

    张问顿时面有怒气。

    黄仁直又道：“刑房书吏那事弄到这个份上，大人昨晚的事搞得人人皆知，引为笑谈，胜负已分。大人不要再咬住不放，尽快处理为上。大人不计较，反而让他们琢磨不透。”

    张问叹了一口气，躬身拜道：“多谢黄先生指点。”

    黄仁直呵呵一笑，忙起身还礼，说道：“老夫拿了大人给的工钱，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要对得起那银子。大人不必如此。”

    张问道：“黄先生一席话，那点俸银是付不起的，所以我要谢先生。”

    黄仁直点点头，说道：“大人虽是进士出身，但毕竟年轻，能做到现在这样，已是不易。老夫受了大人这一拜，再说一句话。”

    张问当下就谦虚道：“请黄先生赐教。”

    “今年岁末有御史前往各地考察地方官员，大人只要过了御史那一关，起码这上虞知县是坐稳了，至少三年不会变动，那时候下边那些人，自然就归顺了。”黄仁直不紧不慢地说道，“县印在大人手里，他们要是不和大人合作，诸事不便。所以大人这时候不是想着怎么去斗他们，而是先坐稳了这位置，以长官的权力，还斗不过他们？”

    张问道：“黄先生真是我的官场老师。”

    “不敢，不敢，大人是十八岁中的进士，令老夫佩服之至，老夫考了几十年都没考上举人……呵呵，让大人见笑了。”

    张问道：“以黄先生的见识，就算是做总督巡抚的幕友，也是绰绰有余，不知何以要跟我到这上虞小县来呢？”

    黄仁直脸上露出沧桑的表情，强笑道：“大人是抬举老夫了，还是银子比较实在。”

    张问尴尬道：“等本官有了银子，一定本利还上。”

    “不急，不急。”

    下午申时有晚堂，张问便下令升大堂，同样的仪式，同样的鼓点，同样唱道：“升……堂……哦……”

    张问走上暖阁，在公坐上入座，皂衣跪拜，然后肃立。

    “来人，带案犯黄大石上堂。”

    这时候那书吏冯贵立刻紧张起来，实际上冯贵不是真的有恃无恐，他也是在赌，在新知县和旧主薄之间的选择。赌就有风险，如果张问的知县能坐得久，他冯贵肯定讨不得好。

    但冯贵选择了管主薄，因为他觉得这帮人势力很大，选他们要稳一些，不像新知县张问，听说还得罪了上边的人。

    黄大石戴着链条跪在堂下。

    张问对冯贵说道：“念那日苦主的供词。”

    冯贵当下心里就一喜，将供词念了一遍。张问问道：“黄大石，苦主李珂的供词，你可认罪？”

    那黄大石一直注意着那个“从犬门入”，听得真切，当即就说道：“草民认罪。”

    “好，拿给他画押。”

    皂衣拿着供词下去给他画押。张问道：“现本官宣判如下，黄大石以盗窃金银罪，按《大明律》……”张问看向冯贵，冯贵低声道：“杖二十，枷示三日。”

    张问继续说道：“杖二十，枷示三日。”

    黄大石急忙磕头道：“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

    皂衣将黄大石带下。

    这时有衙役进来交签。签和牌票一样，都是派遣衙役用的，差点差役时使用签筒，筒中置签，上写各役姓名，差点某役，则抽其名签给衙役，事完差役将签交回。

    牌票为纸质，上面用墨笔写明所办事情，限定日期，用硃笔签押，并盖官印。

    衙役道：“禀堂尊，罗家庄欠纳粮税三年，去年已比较了相应粮长、里老，小的昨日得了堂尊名签，已拿了罗家庄家属，请堂尊示下。”

    昨天黄仁直说对欠粮的一般都这么干，张问就发了签。这会儿他就回头问黄仁直：“比较是什么？”

    黄仁直道：“抗税的，先打粮长，称为比较粮长，然后再比较里老，还不交，就比较欠纳家属。”

    张问道：“那就带上堂来……比较。”

    这时候黄仁直又低声道：“根本不是家属，肯定是欠纳粮户雇的乞丐。”

    张问吃惊道：“为什么不按法律拿家属？”

    “有亲戚在朝中为官。不按规矩比较，其他粮户会觉得不公平，所以雇了乞丐。”

    “哦……”

    这时候带上堂来的果然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骨瘦如财，怕就是为了一顿饭来代人挨顿打。

    张问见他可怜，回头问道：“可以不比较吗？”

    黄仁直道：“意思一下就行。”

    张问便对边上的皂衣招了招手，那皂衣走过来，张问说道：“叫人下手尽量轻点，打完给顿饭吃。”

    “小的明白。”

    张问吩咐完，一拍惊堂木：“大胆抗税之人，给我比较！”

    衙役将那老头按在地上，用板子啪啪打了十几下，就是比较完了。

    “带下堂去。”

    衙役正要去拖那老头，突然说道：“堂尊，他死了。”

    张问大吃一惊，差点站了起来。后面的黄仁直低声道：“死了就死了，抬出去给雇主，自己解决。”

    张问叹了一声气，说道：“抬出去，送还家属。”

    过了一会，酉时已到，便击鼓退堂，张问回到内宅，换了衣服准备出去溜达。吴氏走进张问的房间，说道：“你又要出去么？”

    张问点点头。吴氏皱眉，用严肃的口气说道：“大郎，你做了知县长官，乃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应该尽量关心百姓疾苦，怎么去那种地方？”

    张问不觉脸上一红。

    吴氏道：“你居然被人撞个现成，现在人人皆知，我听门子说百姓叫你……你知道叫什么吗？”

    张问道：“什么？”

    “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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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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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昏官……张问在心里大骂那刑房书吏冯贵手段下流。他骂完冯贵，就拿起椅子上的青布直身宽大长衣，准备换衣服。

    吴氏撩了一把掉在额头上的青丝，用严肃的口气说道：“大郎，老百姓已经说你是昏官了，还不退而三思，出去晃悠什么？”

    张问取下松垮垮挂在肚皮上的镶银官带，头也不回地说：“昏官就昏官，总比没官好。后娘您不知道，今年年底有御史到地方考察，我当初在京师得罪了人……”

    吴氏见张问取下腰带，咬了一下下唇，正色道：“大郎，快到屏风后面去！”

    张问走进屏风，继续说道：“到时候那御史察到上虞县知县时，一看张问两个字，哼一声打个大叉叉，咱们就可以卷铺盖滚蛋了，然后背一屁股债成天介为柴米发愁。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现在弄点钱，到时候把那官儿的腰包填满，才能继续做官。”

    吴氏咬了咬，愁苦地说道：“只要大郎做个好人，日子熬熬就过去了，但一定不能盘剥百姓，知道吗……大郎，你要换那件青布衣服？”

    “是呀，我得微服出去看看，有什么既不盘剥百姓，又能弄孝敬银子的法子。我可不愿意坐以待毙……县衙里这帮孙子，是铁板一块，我要是成天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候张问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青布直身长袍，头上戴着方巾，吴氏看说道：“那青布衣服你昨天才穿过，今天别穿那身，脱下来后娘一会给你洗了。”

    “又不是很脏，穿都穿上了，懒得脱。后娘，你也换身衣服，一起出去走走，别成天闷在这院子里头，我在前堂的时候，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吴氏正色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随便出门？你也早些回来，明天下了堂，你也不在家吃饭么，那我少煮些饭。”

    张问叹了一口气，“后娘也不必成天闷在家里，出去买买衣服，逛逛店面那些也好，那点花销也不是问题。”

    吴氏黯然道：“还是少惹闲言碎语好，熬熬就过去了，等大郎……娶了妻，就有人说话了。”

    张问只得一个人走了出去，月洞门口那几株桂花树已经开了花。高升和来福等几个跟班已经换好了衣服，屁颠屁颠地走过来，高升点头哈腰地说：“堂尊，小的虽然不识字，可也没想着要把*给那冯贵，是冯贵拦住小的们，小的们不过就是差役……”

    “行了。”张问道，“本官不计较那事了。”

    就算没有那张*，那冯贵设计好的，也会叫来公差让张问出丑，所以张问也没必要和这帮跟班计较，计较也没办法，他手里只有一个自己人，管家曹安，还得办其他要紧的事。

    几个人一起走出县衙，外面就是县衙街，这条街挂着灯笼，但店面很少，来往的都是路人，东边有城隍庙，要从县衙街过去。向西走到县衙街的尽头，那里有个牌坊。

    高升介绍道：“咱们上虞县一共三个牌坊，县衙门口有个忠廉坊，县衙街东西一头还各有一个牌坊。”

    张问信步乱走，向南一转，不觉走到了沿江坊，那风月楼就在沿江坊上。这会儿夜幕刚近，曹娥江两岸的店铺都挂上了灯笼，红亮一片甚是繁华，江心有画船游弋，丝竹管弦之声，一派歌舞升平。

    这时候张问见前边围了许多人，就忍不住也凑上去瞧。人群里边有个十四五岁的瘦弱女孩儿，正跪在地上，旁边插着一个草标，上书：卖身葬父。

    张问这才看到后边有个东西，是一张草席裹着的尸体，那草席破烂不堪，只有大半截，让尸体僵直的小腿露在外面，脚上只有一双破草鞋，真是凄凉。

    这时候旁边的高升低声道：“那草席里的尸体就是今天受雇挨打，被比较而死的乞丐，这女子是他女儿。”

    一群人正议论纷纷，女孩儿低着头，一个中年长衣汉子蹲到地上，偏着头去看女孩儿的脸，看了一阵，问道：“要多少银子？”

    女孩儿用蚊子扇翅膀一般的声音道：“十五两。”

    长衣汉子瞪眼咂咂舌道：“啧啧，这么贵？一般奴婢也就八两，你这小脸模样儿也就普通，身上干瘪瘪的……就算年龄不大，最多也就十两十二两，这样，十二两，买副棺材也差不多了。”

    女孩儿低着头道：“没有坟地，奴家问明了，地和棺材最便宜也要十五两。”

    长衣汉子想了想，又问道：“身子破了没有？”

    女孩儿红着脸低声道：“奴家尚未成亲。”长衣汉子还在犹豫。

    张问摸了摸身上，有二十来两银子，心里泛出一股同情心理，想着帮这女孩儿一把，同时内宅也缺个丫鬟，弄回去帮后娘做点家务也行。他又想到自己和他老爹的死也不是没有关系，放在袖袋里的手迟迟没有拿出来。

    这时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见这边人多，便挑担走过来，一边吆喝：“卖梨，好吃的梨，梨……”

    有路人问道：“多少钱一斤？”

    小贩道：“五文，包甜。上好的梨，一个坏的都没有。”

    那路人道：“虫子都是从里边吃坏梨，又看不到。”

    张问听到这里，心里一亮，喃喃低吟道：“虫子都是从里边吃坏梨……”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慢慢形成。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来福，又看向那个爹被自己打死的可怜女孩，这两个正好替自己给沈家送去把柄。沈家如果有了自己的把柄，大概就会放心利用我了吧……

    张问摸出银子，直接丢在那草席上，说道：“二十两，我买了，好生安葬你父亲。”

    那女孩儿这才看见了张问，忙磕头道：“奴家代亡父谢谢少爷。”

    “叫什么名儿？”

    “素娘。”

    张问回头对跟班说道：“带回去签卖身契，帮忙张罗着先把她父亲卖了，入土为安。”

    跟班弄来了一架推车，将那尸体抬上推车运走，围观众才心满意足地散了。刚才那长衣汉子打量了一番张问，摇摇头道：“二十两能选到中等模样的了……刚刚那素娘也就能做个干粗活的丫鬟。”

    张问笑了笑，不置可否。

    一行人走到风月楼门口，高升说道：“堂尊要进去玩儿么？”

    张问看了一眼对面的茶馆，说道：“咱们去那边喝会儿茶再说。”

    几个人上了二楼，小二招呼着入座，张问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高升等人坐在旁边的一桌，不敢和堂尊同桌。

    张问也没尝出这茶馆的茶什么味道，看着人来人往生意兴隆的风月楼，他已经交曹安探明了，这风月楼正是沈家的产业。大咧咧去摸摸老虎屁股也好，先来个投石问路。

    “高升，过来……你在上虞县混了多久了？”张问勾了勾手。

    高升急忙把屁股从板凳上挪开，哗啦一声站起身，跑到张问面前，弯着腰说道：“小的打小就在这城里长大，这大街小巷转弯抹角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张问笑了笑说道：“好，牛皮吹得震天响，那我考你一个，这风月楼后边的老板是谁？”

    高升瞪大了眼睛道：“沈家，沈云山啊，这个上虞县的人都知道。沈老板可不得了，上虞县的青楼、典铺、丝绸、粮米、药材，没有不粘手的……”

    高升左右看了看，又低声道：“这沈老板只有个女儿，叫沈碧瑶，听说长得那叫一个国色天香，下边的人光是听见她的声音，魂儿就没了……”

    张问故意问道：“看来这沈云山是个大财主，沈家……他们家在朝里有人么？”

    高升歪头想了想，说道：“嘶……这个，小的倒是没听说。他们家几代都是商贾，在上虞县的田地也不少，倒没听说哪一代做过官儿。”

    张问一拍大腿，当下便说道：“笔墨侍候！”

    高升等忙屁颠屁颠地跑去找掌管拿笔墨，张问在纸上写道：着马捕头，立刻带快手到沿江坊，张问。写完递给高升道：“拿回去，给马捕头。”

    “小的这就去办。”

    张问和另外两个跟班结了账走下茶楼。不一会，方脸马捕头一脸浩然正气，骑在马上，左手按刀，时不时喊一声“闪开”，策马而来，马屁股后面跟着百十号皂衣捕快，拿刀的拿刀，拿弓的拿弓，还有十几个快手马队。场面十分强大。

    马捕头在高升的带引下，找到张问，跃下马来，单膝跪地道：“属下拜见堂尊。”

    “本官接到线报，有朝廷钦犯藏身在这风月楼中，给我搜！”

    “属下得令！”马捕头站起来，一挥手，喊道：“兄弟们，给我围了！”众皂衣一拥而上，风月楼门口的嫖客和拉客的妓女们四散逃窜，尖叫不绝，又有门口卖小吃饰品的小摊小贩，鸡飞狗跳，枣子果子散了一地，乱糟糟一片。

    张问在跟班的簇拥下走进风月楼，那老鸨急忙迎了过来，“大……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

    “本官接到线报，楼内有钦犯，故带人搜查。如果查出钦犯，你等私藏之罪，坐连难赦！”

    老鸨一脸哭相，脸上一皱，粉末状的玩意簌簌往下掉，“哎哟，大人，咱们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私藏钦犯呀，风月楼的胭脂钱年年都及时完清，该孝敬的份子也孝敬了，从来都是守法和气经营，大人您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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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幽夜

﻿    张问对马捕头道：“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

    老鸨听罢大惊失色，这会儿把嫖客们从床上光屁股撵出来，以后谁还来风月楼呀？

    “等等……大人，借一步说话。”老鸨急忙说道。

    老鸨一边将张问达带到厢房，一边回头对旁边的奴仆说道，“去告诉少东家。”

    少东家自然是沈家的少东家，张问听罢心道，这样一来，沈家需要自己的把柄，就更加合情合理了。

    一旦沈氏掌握了知县的把柄，便可以以此威胁收买利用……张问想起那梨子中心的虫子。

    马捕头担心张问的安全，也跟了进来，老鸨摸出几锭银子，递给马捕头说道：“五十两银子不成敬意，给军爷们喝茶。”

    马捕头看向张问，张问看向别处道：“这都晚上了，大伙本来已画酉散班，跑这么一趟，鞋袜磨损也要钱不是。”马捕头听罢立刻将银子放进口袋。

    老鸨见罢，说道：“大人，这会儿可不能到楼上搜，不然咱们的生意也不用做了，也没银子孝敬爷们喝茶啊。”

    张问点点头，对马捕头道：“告诉兄弟们，钦犯极可能藏在柴房厨房那些地方，给我搜仔细了。”

    马捕头握刀一拱手，便走了出去。

    “谢大人高抬贵手，谢大人……”

    银子也给了，张问便低声道：“你们平时给了管主薄份子吧？”

    老鸨点点头道：“可不是，这街面上要是有人生事捣乱，可都该管大人的人管。”

    “哦……”张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走出厢房。这时马捕头走了过来，说道：“禀堂尊，小的们搜得仔细，没发现钦犯的人影，恐怕是听着风声，跑掉了。”

    这么一会，还搜得仔细……张问一本正经道：“收队！今晚一定要注意戒备，力求抓住朝廷钦犯。”

    一帮快手撤出风月楼，马捕头摸出三锭十两的银子，默不作声地交给张问。张问拿了两锭，也默不作声地放进自己的腰包。

    马捕头低声道：“堂尊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差遣属下，属下下边这些人，家有老小，日子也不容易。”

    张问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风月楼，脑子里又好似响起了那寒烟姑娘的轻呢细语长短呻吟。他在跟班的搀扶下上了马，一行人刚走到县衙门口，就见着黄仁直急冲冲地赶了过来。

    “张大人……唉……”黄仁直下巴上的一撮胡子快要吹起来了，看了一眼周围的快手。

    张问对马捕头说道：“你们先进去。”

    黄仁直这才气呼呼地说道：“大人为什么要去搜风月楼？”

    张问瞪眼道：“弄银子。”

    “那风月楼后边是沈云山，大人没问问再去吗？沈云山就是您的债主！哪有这样办事的，这不是……”

    张问愕然道：“沈云山是我的债主？他远在上虞县，如何会把钱借到京师了？”

    “在京师那会不是给大人说了吗，大人借钱的那老爷，已经把债务转给了沈家，就是这沈云山，大人有了银子，还给沈云山就行了。现在反过去逼别人拿银子，这事儿办得，不是翻脸不认人吗？”

    张问无辜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呀，他们也没打招呼，我怎么知道他们的关系？”

    黄仁直摸了摸胡子，说道：“得，这事就算了，刚刚沈家那少东家也给老夫说了，可能大人新到不了解状况，叫老夫给大人言语一声……大人，那会儿您在京师举步维艰，人家借钱也没要大人的抵押，怎么说也算点情义吧，这会儿可不能太过分了。”

    张问无语，过了片刻才说道：“我就是想借风月楼的事，给其他老板做个样，让他们自觉点给银子。这会儿不想办法，等着御史来了，我卷铺盖走人，哪去弄银子还他们？”

    黄仁直叹了口气，说道：“大人把债还清了，老夫也就走了，怎么做官老夫也管不着。”

    张问听罢吃惊道：“黄先生要走？”

    黄仁直道：“老夫还是那句话，缘聚缘灭，原本不是人所能料。”

    张问伤感地说道：“这八月间的晚风，竟已是冷飕飕的。”

    黄仁直看了一眼张问，说道：“大人年轻有为，才智过人，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这官场上的事确实需要有经验的人在旁边提点，大人到时候到绍兴府请个师爷回来就是，绍兴师爷才智闻名天下，绝不会比老夫差。”

    张问“哦”了一声。拜别黄仁直，张问进了县衙，跟班们提着灯笼送他到内宅门口，叫开宅门，走了进去。

    吴氏闩上院门，说道：“大郎吃了晚饭么？”

    “还没……我今天买了个奴婢，可能明天就能带进来，帮后娘做些家务活。”

    “你不是说要应付那个什么外察？这会儿又破费银子，再说你都二十岁了，连媳妇都没娶，后娘心里一直就不踏实……既然买了，叫人送过来就行。”

    张问回顾周围，说道：“这院子可真是冷清啊……就像鬼宅一般，黑漆漆的，就亮两盏灯……”

    “大郎！你吓唬后娘干什么？”

    张问笑道：“我就是感叹一句，不是存心吓唬后娘，您别生气。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

    “你还说！”

    幽深而冷清的宅子，白惨惨的月光。外边时而有打梆打点的声音，那声音单调、乏味、冰冷。

    张问回屋，躺在床上，想着一些大事和琐事，久久没有睡着，这环境让他觉得孤单，寂寞。

    许久他仍然睡不着，见隔壁的灯光从窗户投到门口，后娘还没睡，就从床上爬起来，想和后娘再说会儿话，明天一早要上班处理公务，只有中午才能回来吃饭说几句话了。

    张问打开房门，见隔壁吴氏的房门已经关了，便走过去正要敲门，这时候却听见里面有**的水响，张问心里咯噔一声：后娘在洗澡？

    他正欲回去，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给沈家的绝好把柄么？把柄不够严重，不足以使沈氏放心。这*后娘的丑事，绝对够严重，而且总比杀人等罪孽要好一些。但是张问有些犹豫，毕竟后娘平时待自己不薄。

    张问看了一眼窗户，终于忍不住把食指放到嘴里一舔，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就把脑袋靠了过去，往里面一看。只看见一面屏风，屏风上有影子。

    蜡烛在屏风后面，光线将吴氏的身体投影在屏风上，就像看影子戏。张问甚至看见吴氏仰着头，举起一瓢水，从脖子上淋下，胸前硕大高耸的影子看得真切，*形状的影子也清清楚楚。

    张问的心跳加速，又贴着墙壁绕到屋子后面。他来到后窗，将窗纸戳了一个洞，继续偷窥。这会儿吴氏已经洗好了，从木盆里一丝不挂地走了出来，拿毛巾擦拭身体。全身被张问看了个遍。吴氏瓜子脸蛋，下巴尖尖，身体由于那对*的尺寸看起来很丰盈，小蛮腰却没有累肉，腰肢很好看。

    她擦干了身体，看了一眼椅子上搭着的衣服，便走过去，拿起衣服在鼻子面前闻了闻。张问定睛一看，咦，那青袍不是我换下来让她洗的吗？她闻我的衣服干什么？

    吴氏闻了一会，干脆坐在盆边上，将青袍抱在坏里，闭上眼睛一副陶醉的样子。张问心道：她不会是在意淫我吧？他想着吴氏平时一副端庄贤淑，还很严肃的样子，所以这会儿不敢肯定，只得继续观看。

    这时吴氏的指尖正将那青袍按在自己的胸口，不停揉来揉去。过得一会，又将那汗水兮兮的青袍覆到她的黑草下面，手指急速地揉起来。

    她闭着眼仰着头，一边呻吟一边喃喃念着：“大郎……大郎……”

    这下张问看明白了，如此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当下就离开了后窗，绕回前院，走到吴氏门口，听得里面有低微压抑的呻吟声，便用手去推门，结果闩着。张问只得叩门喊道：“后娘，后娘睡了么？”

    里面乒乓砰砰响起一阵忙乱的声音，好像是踢着那木盆了。

    片刻之后，吴氏扬声道：“是大郎吗？”

    “嗯。”

    里面吴氏说道：“我已就寝，衣衫单薄，怕不方便。你有什么事？”

    张问心道都被我知道了，你还装模作样，当下就说道：“我房里的被子不小心被茶水打湿了，想着新棉被好像是放在后娘这边的，见屋里亮着灯，就过来取被。”

    “哦，那你等等，我穿好衣服起来给你拿被。”

    过得一会，门嘎吱一声开了，张问见吴氏云鬓乱糟糟的，额头上还飘着几缕散乱的青丝，显然是仓促扎了一下，又见她脸蛋红扑扑的，神情幽怨，显然刚才还没来潮就被张问打搅了。

    吴氏打开柜子，拿出一条杯子出来。这时候张问已经跟到了屏风后面，拿起床边上那件青袍，见上面湿了一大片，便问道：“我这身衣服怎么湿了？”

    吴氏脸上一红，立即若无其事地说道：“不慎掉进盆里，打湿了。”

    张问拿到鼻子前一闻，吴氏急忙夺了过去，张问道：“这味儿有点香，又有点其他的什么……”

    (注。“世界”和“意淫”两个词非现代专有词汇。“世界”见《千字文》；“意淫”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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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后娘

﻿    吴氏把被子塞到张问怀里，说道：“夜已深了，大郎在我房里呆久了恐人闲言，快回去吧。”

    张问笑道：“这院子里还有别人吗……我刚刚明明见着后娘拿着我的衣服在身上……”

    “大郎！”吴氏羞得满脸通红，“你竟然偷看我，你……”

    张问一把搂住吴氏的腰，吴氏一个不注意身体不稳向前一倒，嘴巴在张问达的嘴上亲了一家伙，急忙挣扎。张问紧紧抱住说道：“刚才我都看见了……哎呀，后娘，你咬我干什么？”

    吴氏推了张问一把，红着脸怒道：“你不好生做官，却想着淫玩后娘，前程都不要了？赶快回去，后娘帮你看看哪家有好闺女，给你娶个媳妇回来。”

    张问懒得废话，当下就走上去将吴氏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去。将嘴凑过去，一条舌头很快就撬开她咬紧的牙关，突入她的口中。吴氏的唾液甜丝丝的，张问便吞了，鼻子里又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当下动了心火。

    吴氏的嘴被张问吸住，胸口和大腿内侧被他的手撩来撩去，挣扎了好一阵，嘴被吻住，身体又强不过张问，一会就软在他的怀里，只顾喘气。

    张问趁势将其按到床上，拉开她的腰带。待吴氏身上未着片缕之时，只见她肌肤洁白似雪，胴?体丰盈润泽，胸前肉?球饱满挺耸，白白嫩嫩，修长双腿浑?圆光滑，就像玉雕一般，下边的黑草之下，更是好看。

    吴氏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一脸痛苦伤心之色。张问也顾不得许多，就上去了。床上都被吴氏弄湿了一大片，她仍然咬着牙没有哼哼，双手使劲抓着被子，好像要把被子撕了一般，两条腿绷得老直，脚尖绷得像跳天鹅舞的人似的。

    良久之后，张问才软在她的胸脯上喘气。他的手摸到床面上冰凉一片，全被打湿了。吴氏羞愤道：“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张问这时才冷静下来，他有些自责，刚才自己好像干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吴氏的眼角滑下两行清泪，说道：“我正在两次月事之间，要是肚子大了，该怎么办？”

    张问这才发现自己的疏忽，忙道：“别急，我有办法。家里有醋吧？”

    吴氏点点头，想爬起来穿衣服，却因为张问刚才搞得太猛，她腿上发软，便只得说道：“你拿醋做什么……厨房里的柜子上，左边第三个罐子。”

    张问穿好衣服，便出去寻到厨房，拿了食醋进来。

    吴氏又问道：“你拿醋做什么？”

    “可以避免怀孕。”张问头也不回地说，忙乎着将食醋倒进碗里，又舀了木桶里的温水掺进碗里，调成一碗。寻了一块布，将布缠在一根木棍上，在碗了泡湿。

    张问做完这些工作，便走到床边去抱吴氏。吴氏急道：“你还要做什么？”

    张问指着那个碗道：“抱后娘去桶里，用食醋洗一下，一般就不会怀孕了，后娘一个寡妇，要是怀上了怎么办？”

    吴氏遂不再反抗，张问撩开被子，将其抱到桶里，让她坐在桶边，先用水把她下身流了一腿的浊液洗了，然后拿起那缠着布条的木棍说道：“得洗里边。”

    他便拿着裹着布的木棍给吴氏清洗，紧急避孕，忙乎了一阵，吴氏被张问弄得大口喘气，她的指甲在木桶边上抓得嘎吱直响，张问看了一眼她咬着下唇闷哼的样子，放下木棍和碗，就伸手去抓她胸前两团硕大丰满的柔软。吴氏睁开眼睛说道：“不行！你已经做错了，不能一错再错！”

    张问自然不会管什么一错再错，吴氏又挣扎了一阵，张问像上次一般用大嘴稳住她的唇，双手就在她身上探索起来。

    “后娘，你……明明是想我的，我来了，你为什么要这样？这人活得高兴不就行了，你坚持着什么？”

    吴氏突然搂住张问的脖子，将嘴凑了过来，把他按翻在床上，迫不及待地坐到了他身上，一双手飞快地扯掉张问身上的衣服，张问顿时毫无招架之力，愕然地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道这女人疯狂起来可不得了。

    吴氏先吹灭了灯，然后剥掉自己身上的衣物，又拿一件衣服咬在嘴里，就把住张问那玩意，提臀坐了上来，嘴里顿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叫。

    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吴氏一头青丝已经散乱，头发四散飘荡，低下是白生生的裸?体。张问看见两团泛着白光的肉?球在空中如果冻一般波动。沉闷的哼哼中，床架嘎吱乱响。

    这时窗外吹来一阵凉风，吴氏的秀发拂上张问的脸，一缕发尖撩过他的鼻子，鼻子一痒，张问一不留神，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吴氏吃了一惊，停了下来，呼呼喘气。张问道：“没事，这院子就我们两个人……”说完爬了起来，让吴氏趴在窗台上，自己从后面靠过去，把吃奶的力都用了出来耸动。吴氏的指甲抓在窗台上咔咔直响，大张着嘴，却不敢叫出来，只顾大口喘气。

    张问像工作的缝纫机针头一般做着简谐振动，不一会，就要交代，他急忙拔将出来，弄到了墙上。

    吴氏犹自不放过他，两人折腾了一晚上，直到外面公鸡鸣叫，方才罢休。张问双腿发?颤，站也站不稳了，不知一晚上交代了多少次。因为那粘液都被张问达弄到墙上，房间里一股浓烈的腥味，实在难闻。

    张问看了一眼软在那里的吴氏，青丝散在枕头上，一脸慵懒媚浪，床上湿漉漉狼藉一片。这副景象让他下面胀痛发肿的活儿又充了血。

    这会天已大亮，又是在县衙里，张问不敢日夜呆在这里乱搞，只得穿了亵衣，扶着墙走回去穿官袍。

    铜镜里一张苍白的脸，张问猛地一下看见自己的脸，突然感觉十分陌生。

    张问走出房间，打开院门，来福等跟班提着梆点，已经在门口等候了，来福见着张问，急忙跑过来点头哈腰地说道：“东家，昨日买那奴婢素娘，已经赶着把她爹给埋了，一会儿就能送过来。”

    “一会直接送到院子里，交给我后娘。”

    “是，小的们按堂尊说的办。”来福一脸维张问达马首是瞻的样子。

    旁边的高升道：“今儿逢三六九，堂尊没有特别交代，小的们已经放出了放告牌子。”

    张问点点头，脸色苍白，强熬着向前走，只觉得周围都在晃动，天旋地转的像在地震一般。

    走到签押房用县印处理了一些日常工作，张问便和黄仁直一起走到二堂准备预审几件以前压下来的案子。

    这时候大胖子管之安走了进来，肃立在一旁说道：“禀堂尊，有里长带村民送了一对奸夫淫妇上县里来，龚典史已经先行收押在县牢，这是交上来的供词，请堂尊过目。”

    张问接过来一看，这案子竟恰恰是后娘和儿子通奸案，在村里就被人逮个正着，已经招供画押。

    “好了，本官知道了。”张问看了一眼门外的跟班来福，心道不如给来福点提示，希望他脑子够灵敏。

    张问回头问黄仁直：“只要招供就可以定案了么？”

    黄仁直点点头。

    “通奸罪怎么判？”

    黄仁直道：“这个好像是杖刑，打多少老夫记不得了，《大明律》有条文，大人翻来看或者问刑房书吏。”

    张问翻开大明律，找了一会，看见一列字：凡和奸，杖八十，男女同罪。便读了出来，后边的黄仁直道：“是脱了裤子打，女的受辱，没打死一般也要自尽。”

    “打八十，不是早打死了？”张问明白杖打在身上可不是轻易受的，一般都是打鞭子，不容易伤筋骨。

    罪犯都认罪了，张问自然依法判杖八十。并且特意叫来福去传话，吩咐行刑的给他们留口气。

    张问并没有收到任何好处，却法外容情。只想来福能想到点什么，比如吴氏也是个年轻貌美的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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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敲诈

﻿    到得酉时，敲钟下班，张问走回院子时，发现那丫鬟素娘已经在院子里来往干活了，他不动声色，也没出去溜达，拿了本书装模作样地坐在案前看书，吴氏自然知道他心里边想的什么，也拿了件衣服坐到灯下做针线活。

    一更榜响不久，吴氏便站起身来，说道：“我得去睡了，大郎也早些休息。”

    素娘忙到吴氏房里给她打水洗脚。张问听得隔壁素娘说道：“奴婢要睡在屏风外边侍候夫人么？”

    吴氏道：“不用了，你也累了一天，回房去睡吧。”

    张问心下顿时会意。

    素娘道：“谢夫人。”

    过得一会，隔壁吹灭了灯。张问也吹了灯，在床上躺了许久，听得外边没有了声音，便悄悄爬了起来，走到隔壁轻轻一推房门，门没有闩，“嘎吱”一声轻响便开了。张问刚刚进去，突然身上就是一沉，一个柔软的身体搂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嘴上一软，张问闻道一股清香。

    “小冤家，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吴氏喘着气轻轻说道。

    张问反手将门关上，入手处，竟然柔滑一片，吴氏的身上早已不着片缕，看来都已经迫不及待地等了许久了。

    二人走入屏风后的暖阁，张问往吴氏的长腿上一摸，手上顿时沾了一手的水。他心道，连什么都省了。

    两人一番折腾，不出一炷香功夫，张问只觉得有种趐麻的愉悦感，打骨髓里扩散开来。吴氏全身抽搐痉挛，不断的颤栗抖动，一阵压抑的呻吟急喘。

    张问大张着嘴喘了一会，月光从窗户上撒进来，他看见吴氏星眸微闭檀口轻开，面部表情媚浪无比，肌肤如雪一般，胸前两个嫩白的柔软，颤巍巍的直抖。即刻就有一股灵魂上的燥痒难耐罩到张问全身。

    两人顾不得许多，又紧密地搂在一起。吴氏紧紧地抱住张问的肩膀，一身绷得老紧，眼睛里一阵迷乱，大张着嘴却不敢叫出声来。

    “大郎……大郎……我……”

    正在这时，突然“砰”地一声，门被人掀开了。吴氏顿时大惊，急忙停下所有动作。她的一双眼睛充满了惊恐，张问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别怕，有我。”

    这时屏风外面闪了几下火花，有人吹着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东家，小的打搅您了，恕罪恕罪。”是来福的声音。

    张问沉声说道：“你怎么进来的，只有你一个人么？”

    来福提着一根棍子端着灯走进了暖阁，跟着进来的还有素娘，张问已抱着吴氏用被子遮住。

    来福指着旁边的素娘说道：“就是她给小的开的院门……东家可千万要冷静，别动，否则我一声喊，大伙来看……这会儿还没别人知道，东家别急。”

    张问故作毫不知情的口气说道：“素娘为什么给你开院门？你又如何知道这事的？”

    来福笑道：“很简单，素娘的爹不就是东家打死的吗？嘿嘿……今天东家判那通奸案，故意手下留情，小的就猜着恐怕东家这里面有腻味儿，就吩咐素娘注意着点，不巧还真是那么回事。”

    张问道：“你想怎么样？”

    “二百两……哦，不，三百两！”来福用发颤的声音说道。

    “我这里没那么多银子。”

    来福道：“小的早想到了，这里有一张供词，东家只需签字画押按手印便可。东家明日到帐上支三百两银子，给一张牌票，让小的和素娘远走高飞……小的走了之后绝不会泄漏半句，东家要是铤而走险，这事儿让管主薄那些人知道了，恐怕……三百两银子和东家的仕途比起来，孰重孰轻？东家自己掂量掂量……”

    张问冷冷道：“你不是不识字？”

    “谁说的？”来福笑道，把早已准备好的纸笔递给素娘，“拿过去……赶紧画押，否则小的喊一声，这三更半夜的堂尊和后娘光着身子在一间房内……”

    张问毫不迟疑地便提起笔签了字，心道这供词，今晚肯定就会到沈家的人手里，把柄算是拿稳了。

    “请东家按手印。”来福说道。

    张问又按了手印。来福拿到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脸上一喜，说道：“告辞。”

    过了许久，吴氏紧紧抱住张问，身体颤抖，心惊胆颤着说：“大郎，这可怎么办才好？”

    “只有给他银子，稳住他再想办法。”张问沉声道，“明天我找人跟着他，把供词夺回来，后娘别担心。”

    第二天张问走到签押房，屏退左右，来福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张问，说道：“东家，昨天您要差小的办的事……”

    张问哦了一声，坐了一会，提笔用朱砂写了牌票，又开了单子让来福去帐房领银子。

    到了下午，衙门里一切如常，黄仁直走了进来，拿着一张名帖，说道：“大人，沈家的人邀大人去沈府一趟。”

    “什么事？”张问道，“本官堂堂知县，他们家有事不会自己到衙门来？”

    黄仁直摸着胡子，想了想皱眉说道：“按理应该是这样，可沈家少东家说，是大人派了来福去的……来福不是大人的奴仆么？”

    “哦，我想起来了。”张问站起身，想了想，又换了一身便服才出去。

    沈家的宅子在曹娥江南岸，靠着城墙的一个角落，却是十分低调，周围都种着树，绿荫覆盖，根本不容易注意。

    走到门口，张问便对几个跟班说道：“叫门。”

    高升忙走上前去，抓住铜环敲了几下。门房打开角门，问道：“几位爷是……”

    高升说道：“上虞知县张大人。”

    门房看了一眼张问，忙说道：“少东家已恭候大人多时，请大人稍等，小人叫大管家开大门。”

    一般宅子的大门都是关着的，进出都是角门，只有地位高的客人造访才开大门。

    不一会，大门便打开了，一个身宽体胖的大脸老头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拱手作揖道：“知县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大人，请。”

    因为是说密事，张问便叫几个跟班在门口等着，一个人跟着那大管家走进大门。

    过了门厅，第一进院子里就有假山水池花草，天井中有个雕饰华丽的砖门楼，避弄里装饰优美，雕刻精细。周围的房屋精美考究，和那县衙里的房子一比，县衙成了贫民窟。

    “老奴是沈家的大管家，蒙老爷赠名沈六。”那管家和善地说道，两人又进了一处庭院，依然沿着长廊向北走。

    张问不禁问道：“这院子是几进的？”

    “六进。大人，这边请，少东家不住北院，她在西庭……”沈六带着张问往左边一转，是一道洞门。

    沈六对里面的丫鬟招了招手，说道：“快带张大人去。”又回头对张问道：“老奴不能进去，大人请。”

    （这月没全勤了，稿子留着怕下个月有个什么急事码不了断了，稿子还有，下月每日两更，中午12点左右一更，晚上6点左右一更。为了全勤奖，没有跳票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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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先子

﻿    洞门轻开，张问一撩长袍，跨腿走了进去，顿时闻到一股桂花清香。低头看时，用大理石铺的小径周围全是细小的桂花花瓣，周围却并不见桂花树。墙里墙外，判若两境。

    “大人，这边请。”门口一个身作白衣淡纹的少女甜甜一笑，作了一个万福。她在前边带路，张问便一路跟随少女沿着花草间的幽径向西而去。他偶然发现身后还有人，便回过头，发现几个奴婢跪在地上拿着布在擦地，正将张问沿途留下的泥印擦洗干净。

    张问这才埋头看见自己的靴子上沾着泥，这石路太干净，轻轻一点泥就弄脏了。那带路的少女见到张问的眼神，笑道：“不打紧，这些奴婢会打扫干净的。”

    张问点点头，疑惑道：“这些花瓣是何处飘来的？”

    少女道：“是少东家命人专门种的各种花树，每日洒的落花。”

    张问默不作声，心道撒的不是花瓣，是银子。这银子只是为了装扮美丽和忧伤……在张问看来，和扔水里听水响没什么两样。

    二人穿过幽径，就来到一处池塘边，这时张问听见远远地传来叮咚的琴声。顺着琴声望去，塘西有竹楼，那琴声大概就是从楼中传来的。

    少女带着张问沿着池塘绕过去。张问看了一眼那栋竹楼，修建得像敞口草堂，四面通风。那竹楼周围挂着层层幔维，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只能听见琴声。

    一阵微风吹来，幔维轻扬，屋顶上洒的花瓣应风飘落，纷纷扬扬，如人间仙境。

    这时一个身穿玄衣头戴斗笠面纱的女子向这边走了过来。玄衣女子冷冷道：“任何人进楼须搜身。”

    带路的白衣少女道：“张大人是少东家的贵客。”

    张问愕然：“本官堂堂上虞知县，代天子牧一方土地，这沈宅也是本官辖地，岂有搜身之理！”

    玄衣女子冷冷道：“在下只听命于坛主，不管是谁，都得守这里的规矩。”

    张问面有怒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在上虞县境内，就是我大明上虞长官管辖的地方，你们要反了不成！”

    正在僵持不下之下时，又一个玄衣女子走了过来，对之前的玄衣女子道：“坛主说：请张大人屈尊移驾进楼，下属不懂朝廷律法，请张大人大人大量，不要与她们计较。”

    张问听声音有些熟悉，突然想起来，不禁说道：“你是笛姑？”

    那传令的玄衣女子拱手道：“笛姑见过张大人，大人别来无恙。”

    张问笑道：“无恙，呵呵，与笛姑在此重逢，缘分，缘分。”

    笛姑躬身道：“大人请。”

    张问看了一眼边上那玄衣女子，一拂袍袖，向竹楼走去。笛姑为张问挑起幔维，低声道：“大人的事，在下没有对任何人说半句。”张问笑了笑，走进竹楼。楼里陈设简单淡雅，只有两张木桌及几根木凳，那些木头家什连漆都没上，仿佛还在泛着木头的清香。

    “咚！”里边珠帘后面的琴声嘎然而止，一个没有丁点杂音的女子声音道：“妾身沈碧瑶，见过张大人，男女有别，礼数不周，还望海涵，张大人请坐。”

    “沈小姐不必多礼。”张问在一张木桌旁边坐了。这时一个白衣少女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张问旁边的桌子上，好像生怕弄出一点声音似的。

    叮叮，一声轻轻的铃声响起，幔外又走进来一个玄衣女子，手里提着两个木盒，放到张问面前的桌子上，一声不吭，拱手退了出去。

    沈碧瑶说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大人笑纳。”

    张问打开木盒，猛地看见一双大睁的眼睛盯着自己，吓了一跳。原来木盒里是个人头！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那是来福的人头。

    他又打开另一个木盒，是那个可怜的卖身葬父的姑娘素娘的人头。

    张问不动声色盖上盒盖，沈碧瑶让他看这两个人头，一层意思当然是说把柄已在她手，以后张大人得听话才行。来福和素娘该死，因为这件事万一泄漏，那份供词就没有用了。把柄如赌桌上的骰子，只有盖着时才值钱。

    两人沉默了片刻，沈碧瑶道：“大人对这件薄礼还满意么？”

    张问道：“本官要多谢沈小姐的礼物才是。只是不知道，本官能送沈小姐什么呢？”

    风起幔维轻动，吹得里边的珠帘也哗哗摇曳，珠子在泛着秋日的亮光。沈碧瑶的声音如珠子在摇曳，清脆双耳，“张大人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城厢有几个东家，望大人关照关照。”

    “民富方能国富，上虞境内的乡绅百姓，只要遵守法纪，本官理应保护关照。”

    沈碧瑶道：“要是不慎触犯了律法呢？”

    张问沉住气，心道她是真的准备要挟利用自己了，她们想做什么“不慎触犯律法”的事，张问一时无法得知。

    但别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问便直接说道：“还请沈小姐明言，是哪几家？”

    沈碧瑶道：“到时候妾身自会知会大人。”

    沈碧瑶的声音很好听，很有女人味，让张问心念一动，心道如果能娶了沈碧瑶，那自己的处境是不是能立刻逆转呢？

    张问越想越觉得娶沈碧瑶这条路可行。授人以柄被人利用，自然能打入他们内部，但是这种作为一粒棋子的身份，同样无法放开手脚；如果能娶了沈碧瑶联姻，那就是他们的自己人了，张问的处境就能立刻得到改观。

    这时张问心里豁然一亮，不过要娶这沈碧瑶可能有点难度，不能操之过急。张问当下就漫不经心地布了一子，说道：“既然是沈小姐的朋友，本官当然会尽力。只是……”张问指着桌子上和盒子，“这两个都是我的人，沈小姐不打招呼这么就杀了，他们是下人也就算了。还有一个人还请沈小姐手下留情，对我很重要。”

    还有一个人知道内情，自然就是张问的后娘吴氏。张问在这种时候特意提她，就是要表现自己重情，对自己的女人的重视。

    张问认为，对于女子，特别是漂亮的女子，感情和依托对她们通常都很重要，甚至比前程还重要。女子要嫁什么样的男人？除了外表才华财富，当然要找一个在乎她的男人。一个重情的男人或许在名利场不得志，但如果手段到位，情场一定不会失意。

    情场官场，不也如围棋么，对无主之地，要率先布子，抢得先机。琴棋书画都略通的张问，如何不明白如何下棋？

    沈碧瑶道：“妾身只想告诉大人，他们并不是大人的人，对于大人的人，妾身自然不会妄动，请大人放心。”

    张问布的先子不作痕迹，从沈碧瑶口气里听出，她并没有挂在心上，但张问明白已巧妙地在她心中稍稍留下了重情的印象，以后继续布子，有了这粒子的铺垫，会让沈碧瑶少许多怀疑。

    张问道：“沈小姐如果没有别的事，本官就不多叨唠，告辞。”

    “来人，送客。”

    张问出得竹楼，还是先前引路那白衣少女带着他出去。张问故意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那白衣少女：“笛姑呢？”

    白衣少女浅浅一笑，“姐姐说，有缘自会再见。”

    “哦。”张问心道上次在京杭运河上，被这个女人看出了弥端，看样子她还真没有说出去，再说没有证据，光是感觉，她们的上峰也不见得相信。沈碧瑶这些镖手，虽然都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但都是人不是。

    出得沈宅大门，几个跟班忙走过来迎接，张问上了轿子，说道：“回衙门。”

    他放下轿帘，暗呼了一口气，这次自送把柄，看似险招，其实不然。就像自己手无寸铁，而对手有弓箭可以射杀自己，再送对手一把刀又何妨？险或是夷，取决于对手想不想杀自己而已，怎么杀不都是一样的结果么。

    张问闭上眼睛，听着外面小贩的吆喝声，让人在感觉生活气息的时候，心里充满了莫名的伤感。沈碧瑶院子里的落花，是不是也如这小贩的吆喝？

    他在脑中猜测周围各人的想法，想着如果这知县当得太狼狈，恐怕无法得到沈碧瑶的芳心。现在沈家有了自己的把柄，放心了许多，是时候管管下边这些人了，否则无法办事。

    管主薄这号人，不过就是鼠目寸光的老油条，自以为有经验，要是和他玩点新鲜的，他就茫然了。张问正想和管主薄玩点他不知道的东西。

    回到县衙，张问走进签押房，二话不说，便下了一道公文，罢免了刑房书吏冯贵。没有任何借口，也不用什么理由，知县有这个权力。

    这道公文如一块石子投进一滩死水，立刻激起了层层涟漪。本来管之安等人都以为那“大犬”之事过去了，却不料知县突然来了这么一招。

    众人纷纷猜测知县的用意。连黄仁直也疑惑不解，见旁边没有人，便摸着胡子喃喃道：“大人这出，老夫可是没有看明白，大人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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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夜行

﻿    (今天起每日两更，大家收藏投票支持一下吧，叩谢诸公。）

    黄仁直对于张问随意落子疑惑不解，张问笑道：“这厮竟敢算计知县，让本官出丑，他不滚蛋，谁滚蛋？现在可不是本官不想给人活路，是人太过分了不是。”

    黄仁直捻着胡须想了片刻，摇摇头：“理是这个理，但大人何必和这等人计较，这招却是落了下乘。”

    张问笑了笑，说道：“下乘上乘，只要见效快不就行了？”

    黄仁直叹了一气道：“老夫可不觉得能见效。”

    黄仁直说的效果是震慑下属，而张问的目的是为了重新挑起管主薄等人的争斗之心。棋要连子，没有争斗，怎能顺理成章呢？

    这时不出张问所料，肥佬管之安和冯贵走进了签押房。冯贵一脸哭相道：“堂尊，看在小的是堂尊属下的份上，可得给小的全家老少一条活路啊，小的给堂尊磕头了。”

    冯贵跪在地上讨饶，张问看了一眼旁边的管之安，没有说话。

    管之安呵斥冯贵道：“不懂规矩的东西，你是自作自受！”

    张问不动声色，心道很快你也会自作自受了。冯贵叩首道：“小的知道错了，堂尊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小的这一回吧。”

    张问道：“这会公文已发，多说也晚了。”

    管之安忙道：“堂尊，您看冯贵怎么也是熟人，要不刑房书吏那买缺银子……”

    管之安自然知道张问对他不爽，他这么说的原因，是因为按照规矩，买缺银子理应给前任书吏。年轻知县不懂，管之安把话说在这里，旁边的黄仁直总是懂的。

    张问打了个哈欠，说道：“再看吧。那个……没有什么事儿，本官先回去了。”

    管之安等人只得说道：“恭送堂尊。”

    张问回到内宅，见了吴氏说昨天的事已办妥，以宽其心。吃了饭，便在屋中的藤椅上静坐。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梆点声。

    吴氏端茶上来，见张问闭着眼睛作沉思状，便没有打搅。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怨，昨天大郎还热情似火，今天却恢复了往常的冷淡。她轻叹了一声，心道在大郎心里，终究有比男女之情更重要的东西。自己这样的残花败柳，不顾礼仪廉耻，做下这等丑事，还能奢求什么东西呢？

    突然张问的眼角滑过一滴眼泪，吴氏见罢吃了一惊，呆呆看着张问的眼角，无法明白这一滴眼泪包含了什么东西。难道是……

    其实张问只是在温习一些往事。

    只是他不会跟任何人说。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件“禁忌”的事，兴许那事只是儿时相思邻家姑娘这样的小事，就是被人知道了也没什么。但他们从来不对人说，就算是最亲近的人，却总是独自在心里温习很多遍。

    看似不可理喻，但是男人的特色正是这样的不可理喻。

    无疑张问也不例外。

    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把小绾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把她藏在心里最深处。

    夜幕拉下，张问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沉迷在回忆里。吴氏早回房睡了，张问房里的油灯无人挑灯芯，不知什么已灭。

    当张问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漆黑一片。

    “嘎吱……”房间门突然轻轻开了，张问吃了一惊，轻轻站了起来，说道：“是后娘吗？”说完急忙从原地移开，移到案旁，伸手小心去摸案上的剑。

    “是我。”一个女子的声音道。

    张问听出来是笛姑，松了一口气，这时手已摸到剑柄，却并没有松开，这笛姑三更半夜摸到老子房里要干什么？

    只听得门闩一声轻响，门被闩住了。张问心里一紧，手握紧剑柄，随时准备抽将出来，他没有说话，以免暴露方位，只静静等着看这笛姑要干什么。

    笛姑许久没有听见回话，已猜到张问的心思，便用打火石点燃了火折子，说道：“事情紧急，有番子在外面，求大人救我！”

    火折子亮起来，笛姑穿着一身夜行衣，面上依然带着面具。

    张问想起当初在船上，因为生死悬于一线，不慎被她看破了玄机，此时不正好借太监之手除去她么？

    张问想到这里，遂不动声色，问道：“我如何救你？”

    这时外面响起了嘈杂之声，窗外火光一片，看来追兵已将县衙围了。张问心道先稳住笛姑，等外面的人进来，再借机将笛姑交出去。

    笛姑飞快地脱去身上的夜行衣，又将面具摘去。这时张问瞪大了眼睛喊道：“小绾！”只见面前的这张清秀的脸，额头亮晶晶的，不正是小绾那张脸么？

    笛姑看了张问一眼，也不及说其他话，抓起桌子上的砚台，包在衣服里，说道：“大人，院中可有水井？快将这衣服沉到水井里！”

    张问这时也回过味来，这笛姑当然不是小绾，只是面貌很像罢了。但只需要这一点，张问顿时打消了落井下石的念头，急忙拿起衣服，奔到院中，扔到了水井里。

    “砰砰砰……”院门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张问回头一看，隔壁吴氏也打开了房门察看，见到张问，吴氏说道：“大郎，发生了什么事？”

    张问急道：“我也不知……后娘，我房里有个女的，一会有人问起，就说是后娘买的丫鬟。”

    吴氏神情复杂道：“她是大郎的什么人？”

    “来不及了，事关我的生死，后娘记得我说的话！”

    这时院外喊道：“堂尊，是税厂的公公办差，堂尊快开院门。”

    张问奔到自己房门口，见笛姑已经上了床，便扬声喊道：“厂公稍后，待下官穿好衣服相迎。”

    说罢奔到吴氏房里，拿了一身襦裙，回到自己房中，丢到床边的椅子上，这才飞快地穿好官服，走到院门口去开门。

    只见门外火光冲天，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的人站在正中，周围还有许多皂隶快手，有县衙的，也有太监带来的。

    张问忙作揖道：“下官上虞知县张问，拜见厂公。”

    太监尖声道：“免礼吧，咱家带人围了县衙，是为捉拿刺客，还请张大人协助。”

    张问躬身道：“是，是，厂公如有差遣，下官一定尽心去办。不知刺客几人，从何处进的县衙？”

    太监道：“只有一人，此人拿短统欲刺杀税使，事败被咱家带人围追至此，从这边*入衙，咱家已经将县衙围死，掘地三尺也要抓住此人！”

    “马捕头！”张问马上喊道。

    方脸马捕头拱手道：“属下在。”

    张问下令道：“立刻清点差役，面生者先行看押！”

    “属下遵命！”马捕头一拱手，立刻差遣衙役快手到各处办事。

    张问又转身弯腰道，“厂公，刺客是男是女，有何特征？”

    太监对张问的态度非常满意，语气和气了许多，“此人行踪诡异，天黑没有看清容貌，身作玄衣，手里有一柄短统。”

    张问听罢舒了一口气，连男女都不清楚，只凭衣服和武器，这些东西早扔掉了。这县衙里的人何止百人？加上大牢里的囚犯，更是纷杂，房间又多，要查起来，恐怕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时间一久，谁知道刺客是不是跑了，不是说刺客行踪诡异么？

    张问作沉思状，片刻之后说道：“说不定刺客会乔装打扮混在人里，只能抓住生人审问。”

    太监点点头，看了一眼张问的内宅，说道：“不知张大人的内宅……”

    张问忙道：“哦，下官只有后娘和一个奴婢，下官这就叫她们出来再行搜查，这刺客也不定藏在什么地方。”

    “呵呵……咱家得多谢张大人才是。”太监说道。

    张问便回到院子里，将吴氏和笛姑叫了出来，安排在一间很小的公廨里。笛姑低着头，火把烟尘大，朦胧中见她穿了一身旧襦裙，也看不甚清楚。因为张问说了两个人是内眷，本来众人就知道张问有个丫鬟叫素娘，别人也没有注意。

    管之安等官员，没有住在县衙里，倒让张问松了一口气。

    一大群人就这样在县衙里翻了半夜，也没查出任何东西来。张问便说道：“指不定刺客已经乔装打扮混进了衙役里。”

    太监点点头说道：“咱家叫人清点咱们的人，张大人寻几个人清点衙役。”

    “下官遵命。”张问便叫来马捕头，带着几个老衙役查看自己的人。搞了几个时辰，天都亮了，公鸡也打鸣了，依然没有结果。

    一个皂衣走过来，跪倒道：“禀陈公，四处都搜了，未见刺客踪影。”

    太监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东边半出的朝阳，都过了这么久，恐怕是拿不住刺客了。指不定已经换了皂衣，混进衙役里边，寻机跑了。太监便说道：“大伙收了。”

    张问忙带人躬身相送。然后遣散了聚集的皂衣快手，这才到安顿吴氏和笛姑的公廨里叫她们回宅。回到内宅，院子里乱糟糟一片，张问心道恐怕柜子里放的几锭银子也被搜去了。

    此时已经天亮，张问打量了一番笛姑，还真的和小绾的长相十分相似，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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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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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为大人会落井下石，趁机将我交出，除去隐患。”笛姑的眼睛里有疲惫之色，但依然亮晶晶的，如圆润饱满的额头。

    昨晚她实在没有选择，被围在县衙里，要逃谈何容易，衙役都是结队而行，她一个女子，如何混进去不被发现？

    张问不敢盯着她看，只在余光里贪婪地看着那张朝思梦想的脸，可惜，她不是小绾。他没有表露出自己的内心，只是慢慢喝着茶，却不觉间将茶叶一起喝进嘴里，为免失态，只得将茶叶吞了。

    笛姑又道：“大人为何会冒险这样做？”

    张问笑了笑，说道：“上次你为我保守秘密，现在我们两不相欠。”

    笛姑摇摇头，表示不信。张问道：“你还不明白？”

    他自然不会说是因为笛姑长得像一个旧人。没有女人愿意做别人的替身，张问深明其中的道理。他正要靠近笛姑，对笛姑表现出情意，因为笛姑是沈碧瑶身边的人。他要让沈碧瑶看见自己是如何对女人的，惹痒沈碧瑶那个女人的春心。

    笛姑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一眼张问，又低头想了片刻，说道：“大人的意思我不懂。”

    张问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她，说道：“以后你会懂的。”

    笛姑嫣然一笑，张问浑身如沐春风，他想起笛姑说的话：褒姒如果常常笑，就值不起烽火戏诸侯了。

    仿佛为了她的一笑，冒险是值得的。

    张问的心情仿佛也变得轻快起来，便扯开话题说道：“他们说你用的武器是短铳，上次在船上，我也看见了那柄短铳，形状奇特，我一直有个疑惑，它是如何不上药就能发射两次？发射声音怎么变小的？”

    笛姑看了一眼院外，说道：“可惜已经被沉到井里了，不然可以给大人看看。不过现在也没有用了，那种特制铜壳弹药，现在不能做出来。”

    张问不解，既然不能做出来，那原来的弹药是哪里来的，那柄短铳又是谁做出来的？

    笛姑想了想，说道：“大人昨晚救了我的性命，我有一件东西送给大人，聊表谢意。”

    张问摆摆手道：“你不必客气。”

    “相信大人对这件东西一定感兴趣。”笛姑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放到桌子上。

    张问拿起那本子，翻开，里面写着蝇头小字，笔画很细，像是硬笔写成，是横着写的字。第一排写着：记日明大。

    不通。但张问饱读诗书，很快明白是反着读的，念道：“大明日记……这字为何反着写？”他看了下面的字，中间很多字造型奇特，他读书不少，却从未见过那些字。

    笛姑道：“不是反着写，是这个人来的地方就是这么写字的。”

    张问道：“日本国，朝鲜国，写字仿照我大明，未闻反写字的邦国。”

    笛姑摇摇头道：“此人也是汉人，不过是从四百年后来的。”

    “哦？”张问觉得不可思议，人如何跨越年月？但看笛姑的神情并没有戏弄之色，而且笛姑也不是个爱顽笑的人，张问便再次埋头看那个本子。

    一些字像草书的简写，大概能猜出是什么字，毕竟汉字是象形文字，第二行写着：妈的，老子居然穿越了，是明朝！哈哈，老子还带着一把手枪，古代MM，传说哥来了……

    张问继续看下去，自然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不过大概能看明写了个什么事，前面描述了笔者是来自四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爱好历史等等，后面写了笔者在大明的经历。

    （经历是一个极其虐主的故事。）因为着装奇特言语怪异，村民要抓他去见乡老，他情急之下开枪打死了两人，招来了官府捕快，于是四处逃命，温饱难以解决，危机四伏……

    旁边的笛姑说道：“当时我们正在庙里休息，那个人想偷我们的马，被我们发现，就用短铳袭击我们，打伤了我们两人，一番打斗之后，被我们捉住，那个人也受了重伤。我从他身上搜出了短统和这本子，还有其他一些东西，觉得很奇怪，便为他抓药疗伤，养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死了。”

    张问翻看着后面的内容，记录了万历四十五年后的一些大事，张问看到上面说，万历四十八年，皇帝驾崩。

    张问看到这里，心道：这本子绝不能让别人看到了，不然光凭这一条就得诛灭九族。

    想罢说道：“这个本子除了你，还有谁看到了？”

    笛姑摇摇头道：“当时的两个同伴不识字，只当那个人是个疯癫之人。只有我看了，见里面有违禁的字，便没有让别人看。”

    张问点点头，笛姑倒是个很有嗅觉的人。

    后面还记录红丸案，移宫案等事，上位者是泰昌皇帝。张问并不完全相信这个本子写的东西，因为跨越年月这样古怪的事闻所未闻；但张问不是一个古板的人，虽然圣人不语怪神力，他通过了解的线索，也不是完全不信，将信将疑。

    按照本子上说的，张问认为他说的泰昌皇帝就是现在的太子朱常洛。因为经过国本之争和梃击案，福王是不可能再上位了。

    本子上说泰昌皇帝只做了一个月皇帝就驾崩了，引发红丸案。这又是一条犯禁的东西。这书真是实实在在的**。

    然后上位者是天启皇帝，是个不识字的木匠，朝政操于同样不识字的知己宦官魏忠贤之手，大势捕杀东林党。天启当了七年皇帝，一次游玩划龙舟落水生病驾崩，魏忠贤欲篡权而不得，上位者是崇祯皇帝，当了十七年皇帝，明亡。换代，建州满洲人建立的清朝，历两百余年，后面还记录了和日本国的甲午战争，八国联军等等事情……

    后面还有些记录个人想法和后世的东西，张问一时没有细看，只等以后慢慢研读。

    张问看完，看了一眼笛姑，默不作声，沉思许久，心道此书仿佛凭空捏造、玄乎异常，但细想之下，除了穿越年岁这样的事难以想象之外，后面的历史却说得通。如果纯属是笔者虚构的，那么他也一定是个看破当今庙堂玄机的读书人，可这书法实在不像个饱读诗书的人……

    是不是虚构，只看后面记录的历史是不是能灵验。张问心下想着，如果果真不错，那这书的价值……张问作为一个官，自然明白能预算天道的价值！

    笛姑见张问抬起头来，便说道：“大人觉得这本子记录的东西，可信吗？”

    张问摇摇头道：“要等以后才知道……这件事最好不要说出去。”

    张问提醒了一句，不过也没关系，说出去也没人信，说皇帝什么时候死，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笛姑点点头：“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

    张问听罢，又想起了在船上被她看穿，她也是说的这句话，不觉有些感概。

    这时笛姑站起身来，说道：“昨夜大人的救命之恩，定不相忘，告辞。”

    张问本想问笛姑为什么要去刺杀税使，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恐怕事关沈家乃至整体的布局，笛姑不定知道，知道恐怕也不会说，便拱手与之道别。

    笛姑走后，张问出了内宅，到签押房处理了一些公务，趁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又将曹安叫到内宅，拿出一张纸来，说道：“你去找个人，让他佯装想买刑房书吏的缺，去管之安府上奉承他，并求这纸上的几个字。”

    曹安看了一眼那种纸，上面写着：闺范图说。

    曹安不明白为何要求这么普通的四个字，但他为张家办了几十年的事，主人吩咐的事，不明白也不问，照办就是，便说道：“是，老奴这就去找人办……要是管之安不愿意写怎么办？”

    张问想了想，笑道：“管之安这样的见识，不会明白这四个字的玄机；他正要和我争势，有人依附奉承当然求之不得。所以放心，他会写的。”

    曹安小心将纸放进袖袋，躬身道：“是。”

    过了一下午，到了日暮酉时，张问回内宅等着曹安。夜幕降临之时，曹安回来了。

    张问见罢有些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他写了没有？”

    曹安拿出一张宣纸，放到案上，说道：“如少爷所料，管之安很高兴，写了四个大字。”

    张问展开那张宣纸一看，四个大字卖弄得眉飞色舞，还在角下题名盖印，张问呵呵一笑，说道：“所料不错，管之安连上虞都没出过吧，也就这点见识。这四个字够他喝一壶的了。”

    见曹安不解，张问解释道：“万历二十六年和三十一年的两次妖书案，隐射国本，龙颜震怒。那件事很少有人敢提起。这四个字，事关妖书，你说是不是够管之安害怕的？”

    多年前的妖书案，说到底就是“国本之争”的延续，是两宫贵妃皇子争储的事，其中又有大臣借机打击政敌的阴谋阳谋参杂，水浑得一团糟。

    而“闺范图说”四个字是一本书的名字，是郑贵妃指使伯父郑承恩及兄弟郑国泰重新刊刻的新版《闺范图说》，隐射国本，后来某些大臣以此为契机布局党争。

    情况复杂，不一细述，总之管之安写了这么四个字，细推之下，绝对可以安上“机深志险，包藏祸心”等罪名，诛灭九族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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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贪事

﻿    （天亮了有点事要出门，所以先把今天的两更一起更了。朋友们多点两章，或者给两张票冲新书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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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堂里挂着字画和丝竹钟鼓乐器，虽然陈旧，却别有一番滋味。这儒雅的堂屋里，有多少任知县在此苦参玄机或者满脑贪欲，这里发生过多少密事、丑事、贤事，已经无从知晓了，只有这些陈旧的物什，默默地见证。

    夜幕已经拉开，屋里屋外挂着写了“县衙”字样的灯笼，周围只有一些值房的皂衣。官吏们都回家去了，虽然《大明律》有规定官吏必须住在县衙里，但县衙里的公廨当然住着不舒服，明朝二百余年到现在，很多规制都名存实亡，除了知县，官吏一般都住在外面。

    张问见案桌上放着一根横笛，在不经意间想起了笛姑，便将横笛拿了起来，徐徐吹奏了一曲。

    良久之后，张问放下笛子，听得堂外一人道：“时而苍劲呜咽，时而清幽雅致，时而好似有说不尽的柔情，时而又好像激叫入青云慷慨切穷士。妙！妙！”

    自然是管之安的声音，不出张问所料，叫曹安去一说“闺苑图说”四字的玄妙，管之安就连夜赶回来了。而且张口就是马屁，一切尽在张问预料之中。

    管之安走进三堂，躬着身体满面带笑道：“堂尊高雅，高雅！”

    张问看了一眼那肥佬，呵呵一笑，心说你懂个屁，又半咪着眼睛吟道：“芳林皓，有奇宝兮；博人通明，乐斯道兮。般衍澜漫，终不老兮；双枝闲丽，貌甚好兮。八音和调，成禀受兮；善善不衰，为世保兮。绝郑之遗，离南楚兮；美风洋洋，而畅茂兮。嘉乐悠长，俟贤士兮；鹿鸣萋萋，思我友兮。安心隐志，可长久兮。”

    吟完还“哈”了一声，好似喝了一碗美酒一般回味无穷，反复念了两遍“安心隐志，可长久兮”。

    这时张问好像刚发现管之安一般，哦了一声，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原来是管主薄，坐下说话。”

    管之安一脸恭敬道：“堂尊在此，下官岂敢坐下。”

    张问心道这厮的态度变得很快嘛，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主。

    “啊……那个闺苑图说……”

    “堂尊……”管之安脸色一变，急忙打断张问的话，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皂衣，吩咐道，“你们先下去，非招不得靠近。”

    皂隶关上堂门，管之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哭诉道：“堂尊，下官上有老下有小，您大人大量可别将事儿说出去。下官不过就是堂尊的一条狗，汪汪汪……堂尊叫下官向东，下官绝不敢向西……”

    张问愕然道：“管主薄，你在心里都骂我上万遍了吧？”

    管之安忙道：“下官心服口服，心服口服……下官就算敢骂自己的爹娘，也不敢骂堂尊啊，堂尊……”

    “真的？”

    “可不是，如果有半句假话，就让下官五雷轰顶……”

    这时，“啪啪……”突然想起几声声音，管之安浑身一颤。片刻之后，才明白是敲更的声音。

    张问皱眉一拍额头道：“本官原本想，你处处和本官过意不去，这次总算抓了你的把柄，只要交上去，本官这口恶气总算出了。”

    管之安急忙通通直磕头，“堂尊，下官如何敢和您过意不去啊……都是、对，都是那梁县丞指使下官这么办的，以后下官再不听那狗屁县丞的，下官惟堂尊马首是瞻，堂尊、堂尊……”

    张问踱了几步，故作犹豫状，沉吟道：“你是说放过你？也对，就算弄翻你一个，打草惊蛇，还有那么些人，就不好弄了……你们把银子都独吞了，本官想去风月楼玩玩也捉襟见肘，这可怎么办才好。”

    管之安急忙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银票都掏了出来，双手呈了上来，“堂尊，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堂尊笑纳。”

    张问一把抓了起来，数了数，有一两百两，笑道：“果然是小意思……啊，人家寒烟挂牌一次就是三十两，也够会她几天了。”

    管之安额头上冒出几根黑线，要是天天去玩青楼头牌，就是金山银山也不够这知县大人挥霍的。

    张问看了一眼管之安的神情，一本正经道：“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对了，管之安，你知道为寒烟赎身要多少银子么？”

    管之安的脸更黑，低声道：“大概几万两银子……堂尊，这……就是把下官整个卖了也没那么多银子啊！”

    张问点点头，说道：“既然你是本官的人了，本官也不能太亏待你了不是。”

    管之安听罢舒了一口气，急忙如鸡啄米一般点头道：“是，是，谢堂尊体谅下属，谢堂尊。”

    张问沉思许久，一拍大腿，高兴道：“本官有个好办法！”说罢勾了勾手指，管之安急忙将头靠过去。两人就是一副狼狈为奸的样子。

    张问在管之安耳边低声道：“不久就是今年的县试，管之安你在上虞的路子熟，找家客栈，入住者一人收**两，住满给定金挂名号，都收应考士子的……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县试就是考秀才的“小试三部曲”的第一次考试。先由各地知县出题考，叫县试；然后是府里出题，叫府试；通过前两次考试的士子就是童生资格了，然后参加省里派来的学道主持的院试，通过院试，就是秀才了。秀才就是有功名的人，只有中了秀才，才正式踏入了科举的正路。

    管之安听罢心里吃了一惊，他当然明白知县的意思，就是找个中介，收受士子的贿赂。士子们寒窗十载，自然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就影响科考，一般都会低头给钱。几两银子不多，但是每年应县试的士子有一两千人，一人几两，就是一两万两银子！

    但是这种事一般没人敢做，明代文官治国，尤重科举，当官的为了银子什么都敢乱来，就是科考不敢乱来，抓住就是重刑。这样大肆收受贿赂，要是有激起士子的愤怒，只要有几个人告将上去，一应人等就得玩完。

    管之安暗暗捏了一把汗，这知县大人是不是官当得不耐烦了？忙提醒道：“堂尊，在科考上动手脚，可吓人，堂尊三思。”

    张问瞪眼道：“怕什么？不是叫你找家客栈吗？万一查将下来，找人顶罪就是。”

    “这……”管之安这时陡然意识到这是用阴招对付张问的好机会，被张问抓着极可能被满门抄斩的小辫子，就如头上悬着一柄利剑，管之安当然想把那把剑搞下来。

    想到这里，管之安立刻改变口气道：“那下官试试看。”

    张问似笑非笑地看着管之安，说道：“你可别想着耍什么花招。”

    管之安急忙点头哈腰道：“下官就是想着对爹娘耍花招，也不敢在堂尊面前卖弄啊。办事的进展，下官随时知会堂尊，堂尊放心，下官一定小心翼翼，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很好。”张问端起茶杯，放在空中不饮。

    大伙喜欢虚套客套，不想再说话要送客了，又不好意思明说，总是有一些琐碎的小规矩。端着茶杯不饮，就是要送客的意思。

    管之安见罢便躬身道：“下官告辞。”

    张问不忘嘱咐了一句：“一定要小心，专心办事，别想歪的，把事儿办好了是正事。”

    “下官明白。”

    管之安回到家里，叫人关了院子各进的大门，其堂弟管之平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堂兄拿回那副字了么？”

    “拿回个屁！”管之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挺了挺胸，“姓张的会把这样的把柄还我？你也不用脑子想想。”

    管之安憋了一肚子气，将堂弟幻想成张问，骂了足足一炷香功夫。堂弟管之平愕然道：“我奶奶也是你奶奶，你骂她老家人作甚？”

    “我骂那狗日的张问。”管之安打开门左右看了看，又忙关上房门，说道，“那狗日的要咱们找个中间人，收县考士子们的钱。”

    堂弟愕然道：“知县想在县考中舞弊？”

    “也不算舞弊，就是威胁士子们，不住或者不下订，就可能落榜。”

    堂弟皱眉道：“就算是这样，也不是好玩的事，这些士子，指不准有人愤而上告，考场舞弊那是杀头的大罪！”

    管之安摸了摸肥厚的肚皮，低声道：“叫人一口咬死是他张问指使客栈干的，和咱们何干？”

    堂弟管之平踱了几步，沉思许久，沉声道：“可咱们有把柄在知县手里，到时候栽赃在知县身上，咱们却没事，他定会怀疑是我们做下的手脚，一气之下鱼死网破，将那副字拿出来见光，可不是两败俱伤？”

    “这倒不得不防……”管之安猛灌了一口茶，呸呸吐掉口里的茶叶，一拍额头，说道，“他娘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弄死那狗日的张问才是大事！到时候便叫人供词我也有关便是。一同获罪，他张问是知县长官，大罪得他扛着，老子不过是下边的人，大不了就是杖刑迦示，还能继续在这上虞县混下去，怕他作甚？”

    堂弟皱眉道：“我瞧着，这张问既然愿意叫堂兄办事，定是无人可用，以为有了堂兄的把柄，就把堂兄当自己人了。咱们何不退一步，帮衬着他，大伙都安稳一些。这事要是案发，叫客栈顶罪，将赃银拿出来便是。”

    “你知道个屁！”管之安怒道，“这就是对整个上虞县说，我管之安失势了，不过是知县的一条狗，以后还有多少油水？”

    堂弟摇摇头道：“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堂兄别太小看知县了。”

    管之安道：“他？不过就是肚子里有点墨水的青皮小子，老子这次就是栽在墨水上边。玩其他的，他毛还没长齐。姓张的有多少斤两，我早就掂量好了，放心去办就是。”

    堂弟道：“那可得找信得过的人，以后供词才好做，三姨家的客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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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客栈

﻿    （第二章。）

    ×××

    县考本来是三月间举行，但因皇帝已几十年不上朝，许多事情运转不灵，万历四十五年上虞县缺长官竟缺了一年之久，今年三月的县考也搁置了，上边便下了公文，叫新任知县张问在九月间补试一场。

    距县试还有十日，张问在二堂中翻看着四书五经，在心里构思题目。县考第一场汇试有几道题，包括：写一首五言六韵；四书两道；首议分题，已冠未冠不一样，十六岁的就是已冠。

    张问也是从科班里混出来，对这些规则很熟悉。他拿起《孟子》的时候，顿时想起一句话“禹恶旨酒,而好善言”。认为这句话可以作为题目，不过要去掉后半句，题目只要四个字就行了：禹恶旨酒。

    字面意思就是，禹这个人不喜欢美酒。然后写篇八股文。

    没读通《孟子》，恐怕记不清后半句，这个题目可以考士子是否读通了典籍。

    这时候钟声响起了，酉时已到，众官吏纷纷进来交代工作，然后去画酉，就告散，等明天一早又到县衙点卯，在县衙工作就是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张问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走出二堂，皂衣见罢忙打了三下点，表示堂尊要进三堂了，闲杂人等回避。屋檐下两个衙役正在说着什么，听到打点，向这边看过来，看到张问，急忙回避。

    张问心道管之安那个什么亲戚开的客栈，公然收钱的消息，恐怕县衙里很多人都知道了吧。

    大伙暂时还看不懂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又有热闹看了，何乐而不看。张问一副松垮垮的姿势走路，准备回去换衣服，他也想出去看看这事热闹。

    不得不说，人的心境，很容易受到身体的暗示。比如你浑身松垮垮了，心情也就仿佛轻松起来。

    张问想起了笛姑，这个女人平时坐没坐像，站没站像，总是松垮垮的，行动起来却动如突兔。张问猛然想到，自己这副样子，是不是因为受了笛姑的影响？

    他发现自己常常想起笛姑。

    张问换好衣服，叫来曹安同往，几个皂隶跟班在后面跟着，出了县衙，径直来到县前街上的“上虞客栈”，这客栈就是管之安那个亲戚开的客栈，平日没少收中介费。

    比较大笔的陋规，要做得隐蔽，一般都是通过官吏的亲戚朋友开的客栈收受，也就是中介。百姓不得已要和官府打交道的时候，要先摸准门路，到相应的客栈纳钱，给了钱，办事就很顺利了，如果没有通过中介，对不起，事儿就有点麻烦了。

    这时候应考士子涌进城里，家境殷实的，有书童奴仆亲属相随，城里的客栈简直爆满，而“上虞客栈”更是人满为患，依然后士子进去，大概是在交定钱。

    “你们几个，跟远点。”张问回头对高升说道。前呼后拥走过去，恐怕太引入注意了。

    张问和曹安走近客栈，见着一个年轻人背着书从客栈门口经过，这时一个身宽体胖的人走到年轻人旁边，搭讪道：“这位公子，一定是进城考县试的士子吧？”

    那搭讪的人长了一张和善的弥勒脸，看起来十分面善。张问便走到一个地摊旁边装作看货，想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那年轻人显然不认识弥勒脸，说道：“您是……”

    弥勒脸道：“公子不用问老夫是何人，老夫只想给公子指个去路。”弥勒脸指了指横街的那家客栈，说道，“公子可以去上虞客栈住宿……不过这会儿怕是早满了，公子住不了，交六两定金便可。”

    “六两？”那年轻人一脸惊讶。

    弥勒脸笑道：“咱也不打机锋，上虞客栈现在住的全部是考县试的士子，您可以去应考的士子那里问问，他们为啥要住上虞客栈。就是不住上虞客栈的，也在里面交了住宿定金挂了名号。”

    “哦？我看这家客栈装潢一般，一般的客栈一天一晚也就不过一百文，他们定金就要收六两，何以贵了如此多倍？”

    弥勒脸神秘兮兮地说道：“不挂名号的，文章写得又一般，恐怕就……”

    年轻人有些怒气道：“您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只是有一点不懂，科考也敢来这一套？”

    “这只是县试，就算你考不过也可以捐粮取得童生资格，有甚关系？再说六两对于公子们来说，不过是小钱罢了。”弥勒脸摇摇头道.

    年轻人沉吟片刻，说道：“我先问问再说。”

    “好，公子请便。”

    张问见罢和曹安对望一眼，心下了然，正欲离开，这时见着客栈门口来了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因那老头身上穿得太破烂，却和穿长袍的人走在一起，张问不由得心生好奇，难道是父子俩？便停下脚步想看个究竟。

    那老头一身短衣补丁重补丁，几乎将原来的麻布都盖完了，肩膀上搭着一块乌黑的毛巾，脸上手上深深的皱纹简直触目惊心，皮肤晒得泛黑，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做力气活的百姓。

    老头弓着背，微颤颤地从衣服里小心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拿出几块银子，说道：“二娃，拿进去交定钱吧。”

    那穿旧长袍的年轻人抹了一把眼泪，愤愤地说道：“这些狗官！”

    “二娃！”老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将银子塞进年轻人的手里，“祸事都是从嘴里出来，说话可得注意。”

    年轻人将银子塞回老头手里，说道：“爹，这钱儿子不能要！您老帮人打谷，烈日当空血汗齐流，整整一天，才得三十文，六两银子九千文钱，得流多少汗，出多少力？您的背都弯了，儿纵是禽兽，岂能受之？”

    老头和年轻人推搡着那几块银子，最后有些怒气道：“二娃！爹叫你拿进去，你就拿进去！你只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了官，知道百姓的一钱一文，一米一谷，是怎么来的，能体恤一方百姓，爹出些血汗算什么。”

    “爹……”年轻人当街跪倒在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年轻人磕了三个响头，拿了银子走进客栈。张问在地摊旁边磨蹭着等他出来，对曹安递了个眼色，曹安便尾随过去。

    追上二人，曹安走到他们面前，说道：“两位，请留步。”

    老头见曹安身上的新布衣服，弯着腰说道：“这位老爷，找小民啥事？”

    曹安道：“我家少爷有件东西相赠，请老丈笑纳。”说罢从身上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交到老头手里。

    那两人顺着曹安的目光，看向张问，年轻人突然说道：“你们无名无故送银子是什么意思。读书人，岂能受嗟来之食？”

    曹安淡淡道：“你不为自己，也为你爹减轻些担子不是？”

    年轻人默然。曹安拱手道：“告辞。”

    老丈弯着腰拜道：“小民谢老爷恩施。”

    张问和曹安很快混入人群中，曹安在张问侧后低声道：“少爷，是不是要叫人打探一下那后生的姓名？”

    “不必了。”张问摇摇头道，“此人背负父命，就算做官也是海瑞那样的官。官太清，如何为我所用？海瑞除了名垂青史，办成什么实事了？”

    “是，少爷。”在曹安心里，这个少爷竟比以前的老爷还要有心思。

    张问看了一眼曹安，知道他不明白刚才为什么如此大方，便多说了一句：“做官不定要做好官，但一定要让百姓误认为你是好官，出现这么多问题，不是你不想搞好，而是下面的官吏不好好执行政策。”

    他回头看了一眼上虞客栈，心道：祭起反污大旗，就在近日。

    第二天在签押房，黄仁直终于忍不住，寻了个没人的机会，问道：“上虞客栈的事，大人知道吧？”

    张问点点头：“路人皆知。听说上虞客栈的东家是管之安的亲戚，这帮人，也太过分了！”

    黄仁直摸着胡须冥思苦想，但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中间是怎么回事，明目张胆在科考上动手脚，就算是吃了豹子胆也不会这么昏干吧？

    “老夫实在是想不通，这管之安想干什么？挑衅大人的威仪？可这不是洗干净了脖子，自个伸到大人的面前么……就算找人顶罪，可那客栈不是他管之安的亲戚？没道理推自家人跳火坑啊！明明就是必栽的事儿，这么做有什么用处？”

    张问也皱眉苦想，按着太阳穴道：“这两天我也在想这件事，本来早就想动手了，可又怕这管之安设了什么套儿让我去钻，就想等等看。要知道，本官一到这上虞县，就被管之安来了个下马威，此人经验丰富，不得不防啊！黄先生认为是怎么回事？”

    黄仁直冷笑道：“什么经验丰富，老夫这么些日子还没看清楚他？不过就靠着懂点小地方规矩，会些雕虫小技而已。能有什么套？大人只管拿了人再说，他管之安不认帐，起码客栈得顶罪。”

    张问沉吟道：“我看再等几天，不宜操之过急。轻敌冒进，兵家大忌也。”

    张问心道：等再过几天，银子收得差不多了，起码没做赔本买卖不是。

    黄仁直摇摇头：“大人得尽快，要是拖下去，惊动了上边，恐怕大人也脱不了干系。”

    张问一拍大腿，瞪眼道：“对了，这厮不会是想用苦肉计，自割一块肉，要把本官一起拖下水吧？娘的，老子和他有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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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突袭

﻿    临考还有三日，一大清早，公门吏典、兵卒及里长人等，都置簿付承发典吏收掌，画卯开始上班。

    张问升大堂，这个时间是为早堂，卯时至辰时。清早升堂，并不审案，粮里长等各照都图，挨次站立堂下，作揖听发放出。

    皂隶报门，阴阳报时，同僚揖，首领揖，六房揖，门库参见，始将公座簿以次佥押。内外巡风、洒扫、提牢、管库等各报无事，自吏房起先将一日行过公文，或申或帖或状，依数逐一禀报点对，各房挨次佥押用印。然后放里老挨图入见，比较里老，催办公事。

    张问十分娴熟顺畅地处理了这些杂务，召首领等官吏到堂，扬声道：“本官获报，县前街上虞客栈冒名县衙之名，收受县考士子贿赂，此等行径，简直是无法无天！”

    肥佬管之安一听，迷惑不解，眼巴巴地看着张问，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姓张的怎么现在就先动手了？

    底下的人猜测，那客栈怕是管之安授意这样干的，因为客栈老板是管之安的亲戚。大伙这时见知县要用武，都觉得是管之安太过分，太没把知县放在眼里了。

    张问冷冷看了管之安一眼，心道：现在该老子让大伙看看，谁给谁下马威，和知县作对是什么下场。

    当即一拍惊堂木，喝道：“马捕头！”

    阔脸马捕头一脸正气，奔于堂下辑道：“属下在！”

    “即刻差公人，押上虞客栈一干案犯到衙审问！”张问当即提笔用朱砂写牌票，交于马捕头。因为是出了正式牌票，书吏立刻备案这次行动。

    这时管之安站不住了，一脸恐慌道：“堂尊……这是……”

    张问盯着管之安道：“怎么？主薄认为不妥？”

    管之安一脸苦相，左右无计可施，有灭门的把柄在张问手里，他还敢公然和张问唱反调不成，这时候上面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上虞县知县最大，管之安没法攀咬张问。

    管之安面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抽动，咬牙道：“是、是……哦，不是，不是，下官觉得十分妥当。”管之安就像嚼着一块黄莲一般难受，对门口的一个皂隶做了一个眼色，皂隶会意，跟着马捕头出了县衙。

    张问眼尖，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但不点破。马捕头带着一干皂隶快手，直奔过县衙街西边的丁字路口向南一转，走一段平安坊，横街就是县前街，径直冲向上虞客栈。

    “闪开！”马捕头按刀驰马，公然在闹市横冲直撞，将小摊小贩搞得鸡飞狗跳。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找回了作为男人的威风。

    马捕头在客栈门口勒住马口，大吼一声：“将老板、掌柜、小二、厨娘、杂工一干人等，尽数捉拿！”

    众皂衣听罢不问青红皂白，冲将进去。一个脸上有大痔的瘦小老头从楼上奔下来，见到眼前的阵仗，哼了一声，“都给我站住！撒野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地儿！”这瘦小老头便是管之安的姨父王四，人称四爷。

    皂隶等人都知道这上虞客栈是管之安的地方，虽然有知县的命令，但条件反射地有些畏惧，便将门外的马捕头叫了进来。

    马捕头冷脸拿出了牌票，心道这会儿还跟着管之安混，不是眼瞎了么，将牌票举到王四面前，冷冷道：“王老板看清楚了，这是县衙的朱砂牌票，本差奉命拿人，王老板，和本差到县衙走一趟吧。来人，给我绑了！”

    “谁敢！”王四声色俱厉地喝了一声，皂隶等在管之安的积威下站在原地。这时众士子都从楼上走到楼梯上，俯身看热闹，议论纷纷，人说这上虞客栈是冒名收钱，众人愤愤然，嚷嚷着要求退钱。

    马捕头冷笑一声，厉道：“王老板，你想清楚了，敢拘捕，杖二十！打伤公人一指，斩！兄弟们，给我上！”

    众衙役听罢正要扑上去，王四认为管之安在这一带谁敢不买账？不就是一个小小捕头么，还真横起来了。后面的家丁奴仆靠上来，他便藏于人后。

    这时先前站在大堂门口的皂隶，接了管之安眼色的人，忙走到中间，说道：“马哥，大家都是熟人，让小的劝四爷两句如何？”

    马捕头哼了一声。

    皂隶走上前，在王四耳边低声道：“主薄这次也护不住您老了，他让小的给您带句话，别乱说话，主薄自有办法搭救您老。”

    王四认识这皂隶，是管之安的人，这才对奴仆们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马捕头冷冷道：“走哪里去？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能少！”皂隶一拥而上，拿着绳子链条将客栈里的一干人尽数捉拿，马捕头又下令看管柜台银铺，只待上边下令清缴赃款，又发人封了王家宅院，所谓赃银，恐怕很难分清。

    押送县衙的时候，张问正坐在大堂公座上，俯视众官吏皂隶，众人莫不敢言，公堂上静悄悄的，只有麻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

    张问看着门口，等着马捕头复命，一言不发，无人知道张问在想什么。管之安浑身发冷，背心冰冷潮湿一片，这时候才隐隐感觉到，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看透的。

    过了许久，马捕头走进大堂，辑道：“禀堂尊，案犯尽数捉拿，请堂尊示下。”

    旁边的黄仁直摸着胡须，一言不发，一脸得志。虽然是管之安自己送上门，张问顺手办事，但黄仁直觉得今天张问办的事实在是干脆利落，十分漂亮。只说在县衙里，黄仁直当然和知县是站一条线的，这时候黄仁直也忍不住俨然自得，摸须很爽。

    张问扬声道：“来啊，带主犯上堂！”

    皂隶将上了枷锁的王四押上大堂，王四一进来，就四处张望，终于见到了管之安，正站在公座一侧，当下舒了口气，只要有管之安在，王四自觉安心了不少。

    大堂衙役擂响堂鼓，一衙役依例大喝一声：“大胆刁民，跪下！”排列大堂两侧的皂隶跺着板子，长声道：“威……武……”

    王四本来是打算硬朗那么一下，陡地被这种气势吓了一跳，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啪！”一声惊堂木，王四吓了一跳。张问拍完惊堂木，不问青红皂白，也不管问罪张口便道：“大胆刁民，身无功名，见官不欲下跪，目无尊上，无法无天，来人，给我打！”

    张问从签筒里抓了几根签，丢到堂下，“用心了打！”班头听罢四字，是堂尊明白交代的，这时候连管之安都被制的闷屁不响，此种行势下，下边的人哪敢再和堂尊作对，班头捡起竹签，数了一遍，说道：“二十五板子，堂尊的话，都听明白了？”

    皂隶大喝一声，将王四按在地上，一人挥起板子，打得噼啪作响，王四如杀猪一般嚎叫，大喊冤枉饶命，屁股大腿上血染一片，昏了过去。皂隶哪管死活，这等刁民打死了也不犯法，昏了依然继续打满二十五板子。

    打完之后，一人提了半桶水上来，抓起王四的花白头发，将冰冷的水“哗”一下淋了他一头一脸，王四幽幽醒了过来，哎呀呻吟不已。边上的管之安脸色乌黑，见王四一副狼狈的惨样，都不忍心再看了。

    这时候张问才问道：“堂下之人，姓甚名谁，从实报来！”

    王四只顾痛叫呻吟。张问一拍惊堂木，“还敢藐视公堂，来人……”

    王四忙讨饶道：“大人，求您别打了，草民招，什么都招。”

    “报上姓名！”

    “草民王四。”

    书吏提着笔飞快地记录着对话。

    张问又道：“来人，将应考士子等人，带上公堂。”

    来了四五个人，报了姓名，说了上虞客栈明目张胆索取钱财之事，并在证词上画押签名。张问听完，喝道：“王四，上虞客栈是你经营的吗？”

    “是，是草民经营的。”

    “士子所言，你可认罪？”

    王四幽幽道：“认，草民认罪！”

    “很好。”张问道，“本官再问你，谁人指使的？”

    旁边的管之安顿时紧张起来，他已经被张问突如其来的招式给搞昏了，完全出乎意料，脑子中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会儿只求这王四把罪都顶了，别牵扯上他管之安。

    管之安不得不紧张，他什么也没闹不明白，但明白一点，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知县想牵扯上管之安，十分容易，因为大权县印在知县手里，自有各种手段；他管之安却没法要挟知县，不说那件把柄，只是就事论事，这会儿没有证据，审案的又是张问，光凭罪犯攀咬，几乎不顶用。

    这时王四虽然心中已经惧怕王法，但想起那皂隶带的话，他也清楚，不能供出管之安，便说道：“是草民一时财迷心窍，做下错事，求大人念在草民初犯网开一面……”

    “你一个小小的商贾，怎会有这般胆量，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从实招来！”

    张问这般问话，让围观的士子和县衙里的人都微微点头，觉得张问是在公事公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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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牵连

﻿    张问审问王四何人指使，王四一口将罪揽在身上。张问厉声道：“具本官所知，你是本县主薄管之安的姨父，可是如此？”

    此言一出，堂下哗然，众人都没想到知县会在公堂之下直接把这关系说出来。百姓士子不了解六扇门内的现状，听罢这句话，很多人都暗以为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年轻知县一腔雄心，大公无私，是要整顿吏治。

    县衙里边的人，当然知道的东西更多一点，都认为是管之安得罪了知县，知县公报私仇。总之和长官作对没有什么好下场，管之安这次怕是玩完了。

    而真正的玄机，只有寥寥二三人明白。

    管之安听罢张问直接说出王四和自己的亲戚关系，也觉得知县要对自己下狠手了。他这才明白是上了套，什么借中介之手敛财都是圈套。管之安骤然明白之后，才暗骂自己怎么那么蠢，这么明显的套子都没看出来。

    事后方知马后炮，为时晚矣。

    这种众人都知的问话，王四只得答道：“是，草民与管主薄是亲戚。”

    堂上气氛十分诡异，张问故意转头看了一眼管之安，管之安接触到张问的目光，身上一寒，心中恐慌，心道知县要是想泄愤，那上次明明抓了老子的把柄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对了，这姓张的想杀鸡给猴看，又想让县衙里的人琢磨不透，所以来了这么一招阴的！

    管之安把持不住，忙张口说道：“堂……堂尊，绝不是下官指使的，事前下官一点也不知道……”

    张问听罢心道没见过大世面！你真就这么点斤两，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现在出来搭腔，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哪有亲戚收了那么久银子，还一点风声都不知道的道理，谁信？

    不过张问没有继续追问，他意不在此，只问王四：“本官问你，此事和管主薄可有干系？”

    王四急忙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

    张问伸手要去抓签，王四见罢脸色煞白，要是再用刑，这条老命还在吗，他大张着嘴，急得说不出话来。

    却不料张问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喃喃道：“要是再打你，众人怕会说本官严刑逼供……”

    “打……打……打……”堂门外围观的士子纷纷起哄。

    “啪！”张问一拍惊堂木。皂隶拉长了声音喊道：“威……武……”并砰砰拿板子直跺地板。

    张问指着王四道：“待本官收集了证据，定然要你心服口服！来人，将王四押入大牢，择日细审。本官今日宣布如下：籍没王氏赃银、账册，按册归还士子们钱财。未认领的银子，由县衙购置粮米，放入义仓，救助寡老孤小，一切帐目皆发告公示。”

    众士子因为利益得到了保护，大声叫好。

    张问站起身对北方抱拳道：“本县代天子牧一方百姓，愿治下老有所养，幼有所爱，言路畅通，安居乐业。本县虽肝脑涂地，呕心沥血，在所不辞！退堂！”

    “咚咚……”长长的四通鼓声，众官吏齐呼：“叩谢皇恩！”张问在这声音中退出暖阁公座麒麟门。

    管之安急忙跟到签押房，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道：“堂尊，您这是……下官真是哑巴吃黄连啊，下官直按着堂尊说的做，维堂尊马首是瞻，堂尊这是……”

    张问冷冷道：“别以为本官不知道，那晚你和人在家中密议的事，你就是哪晚和哪个小娘睡的，本官都知道。”

    张问当然不知道，只是诈管之安一回，让他有所畏惧。管之安既然相信了曹安对他说的“闺苑图说”的严重性，一定问了内行，既然有他的心腹知道了那事，管之安遇事当然要和人商量。这种事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但是张问这样说什么都了如指掌，管之安却无法判断真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人总是在畏惧未知的东西。

    管之安浑身一震，额上冷汗直流。张问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骂老子，还有，你还算计着用阴招，本官要是不先下手，等着上你的套吗？”

    这些当然也是张问猜的。

    张问只想诈他一诈，心道多半猜得不错吧？管之安却吓坏了，左右想着自己家里有人被收买了，难道有知县的眼线？那是谁？

    管之安双腿微颤颤的，长袍下摆不住晃动，趴在地上哭道：“下官知道错了，下官再不敢了，堂尊，堂尊……”一边爬过来，抱住张问的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堂尊，给下官一个机会吧，堂尊，下官今后如再有二心，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全家死绝，口鼻生疮，脚底流脓，堂尊，堂尊啊！”

    张问笑了笑，扶起管之安，拍了拍他肥软的肩膀，说道：“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是那种把事儿做绝的人吗？放心，本官这次放过你，包你无事。”

    管之安一听，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喜道：“堂尊，您老人家原谅下官了？”

    张问脸色一变，冷冷道：“一而再再而三，你要明白，没有三而四这个词.你想陪本官玩，本官奉陪到底！”

    管之安急忙又跪倒在地，说道：“今后下官就是堂尊面前一条摇着尾巴的狗，下官就是算计自己的爹娘，也不会算计堂尊……不，别说算计，连想也不敢想。”

    张问脸色又变得缓和起来，再次扶起管之安，和声道：“好了，好了，事情过去就让他过去吧，又没证据说你牵连受贿案，你怕什么呀？不过赃银得追回来不是，不然没法向众人交代呀！”

    “是、是……”

    “这样吧，你既然投靠了本官，本官让你办一件事，由你去收缴赃银。咱们一起共事，方能精诚合作呀，你可得把事办好了。”

    管之安心下明白，肉疼地点点头：“嗯，下官一定尽心去办，不漏过一文赃银。”

    “好，本官拭目以待。王四如此触犯众怒，籍没家产是跑不了的，你可别藏在自家了，啊？你用心了上缴，用心了造册，明白？”

    管之安捣蒜一般点头。

    张问伸了个懒腰，“晚堂我就不去了，今儿可费了些心神，你去吧，把心放宽了，没了的东西，还会回来的，啊！”

    “是、是，下官恭送堂尊。”

    张问走到门口，管之安急忙弯着腰为张问打开屋门，又急忙为张问撩了一把长袍下摆，张问这才胯腿走了出去。这时候微微侧首，管之安急忙附耳过来，张问唉了一声，“又不是说什么密事，本官就是问你，冯贵呢，在做什么？”

    管之安甜声道：“听说开了家酒楼。”

    张问笑道：“他以前不是哭穷么，转眼就能出资开酒楼了。你去问问他，还想干刑房书吏不，想干就回来吧。”

    “是，是，堂尊，以后咱们就跟定堂尊了，下官这心肝……”管之安作势要哭。

    “得了，装个屁，以后骂老子捡好听些的词儿，听好了吗？”

    “堂尊，下官就是敢骂自己的爹娘……”

    ……

    这时，高升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点头哈腰道：“堂尊，堂尊，有人拿了这画叫小的来通报，小的听她说的慎重，就拿过来了，堂尊请过目。”

    张问接过来一看，一张白纸上画着一根笛子，马上说道：“带她到二堂。”

    “是，小的这就去传话。”

    张问转身走向二堂，对管之安挥了挥手：“办你的事儿去。”

    “下官告退。”

    张问走进二堂的暖阁，见黄仁直正坐在里边看东西，便走进暖阁坐下，对门口的皂隶道：“你们都下去吧。”

    等皂隶走后，黄仁直便拿了本书走过来，坐于张问一旁。张问压低声音道：“笛姑来了。”

    黄仁直摸着胡须半咪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过得一会，高升走进二堂，辑道：“禀堂尊，客人带到。”

    “请进退思堂来。”

    这时候张问突然发现心里竟有些急迫想见到笛姑，当下心里一紧，后来细想，恐怕是因为笛姑长得像小绾而已，这才放下心来。

    笛姑走进二堂，穿了一身玄衣，戴着斗笠，脸上蒙有纱巾，依然不让人看脸。笛姑走了过来，说道：“张大人，黄先生，别来无恙。”

    黄仁直摸着下巴的胡须笑了笑，算作招呼，也许因为他们是自己人，所以不必客套。张问心道这会儿好像我也是他们的自己人了，也笑道：“笛姑请坐……在屋子里，不如把面上的东西去了吧。”

    笛姑走上暖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还是那副松懈的样子，懒洋洋地岔开话题道：“坛主……沈小姐有话带给张大人，咱们还是说正事。”

    张问摇摇头道：“好……沈小姐有什么话？”

    笛姑左右看了看，这宽敞的堂中没有其他人，便压低声音道：“上次给张大人说的几个东家的名字，张大人记在心里就行了。”

    张问心道看来上次自送把柄是有用的，这不，不是就能参与到他们的事里了么？便说道：“笛姑请讲。”

    自送把柄并非冒险，因为李氏集团那么大的势力，如果真想杀张问，根本不需要把柄。很巧妙地送去把柄，反而让他们觉得张问是控制的官员之一，可以加以利用。

    正如赤手空拳面对拿着弓箭的敌人，多送他一把刀有什么影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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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传信

﻿    笛姑说了上虞县的几个地主商贾的名字，张问记性很好，不然也不能这么年轻中进士，当下就把名字记住了。

    张问心下疑惑，看了一眼边上正摸着胡须半咪着眼睛的黄仁直，又转头问笛姑：“这些人要做什么违法之事？先说一声，本官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笛姑看向黄仁直。黄仁直摸须沉吟片刻，说道：“你就先告诉张大人也没事，张大人又不是外人。”

    那几个商贾要办事，等事情弄出来，张问迟早都会知道，不然怎么协助沈家？黄仁直说得倒是好听，张问不是外人。

    张问也不点破，只问道：“他们要办什么事？”

    笛姑这才说道：“过几天，那几个东主要找一些百姓聚众闹事，上边交代了，大人可以抓几个百姓，但不能动几个东主，更不能把事儿往他们身上扯。”

    张问沉思，心道：他们为什么要闹事？想了一会儿，手里的信息太少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便多问，打探太多怕引起沈氏的警觉。

    这时笛姑问道：“大人，有问题么？”

    张问抬起头道：“有什么问题？这种事还不容易么，本官一定照办。”

    “好，坛主……少东家的话我已带到，就此告辞。”笛姑站起身来。

    张问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忙道：“你就要走了么？”

    笛姑转过头道：“大人还有什么事？”

    “那个……”张问四下看了看，指着案上的茶杯，“哦，对了，这茶笛姑一口也没喝，不如尝尝，这可是正宗的龙井，品品这股子茶香，别处不定能喝到呢。”

    边上的黄仁直摸着胡须，饶有兴致地看着张问。

    张问心道：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我看上笛姑了；更要让沈碧瑶知道，我是怎么对女人的。

    笛姑转过身，端起茶杯，撩起面纱一角，小嘴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有些慌乱地说道：“唔，真的不错。我真的要走了，还得赶着回去回复少东家，告辞。”

    笛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二堂门口，张问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把眼睛移开。回头见黄仁直正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张问问道：“黄先生笑什么？”

    “没……老夫没有笑啊。”黄仁直揭开杯盖，吹了一口气。

    张问也端起案上的茶杯，那杯茶是刚才笛姑喝过的。他端到嘴边，也轻轻抿了一口，一脸的陶醉。

    张问喝着这杯笛姑喝过的茶，想着刚刚那面纱里露出的小嘴，不由得真觉得这茶好像更香了。他心里一紧，又转念一想，是因为笛姑长得像小绾的原因，这才松了一口气。

    “呵呵……”黄仁直摸着下巴的几根胡子把玩，忍不住笑了一声。张问回头道：“黄先生刚才说什么？”

    “哦，老夫是说已快酉时，今天的俸银又到手了，呵呵……”

    张问心道您老不死的还真以为本官没听您说话呢。正在这时，外面的钟楼上当当响起了敲钟的声音，黄仁直站起身来，拱手道：“酉时已到，老夫告辞。”

    两人相互作揖告别。

    张问回到内宅换了衣服，然后吃饭。夜幕便拉下来，立冬以来，白日是日渐短了。吴氏在张问房里，坐在灯下做着针线活，而张问自己想自己的事情。

    那几个商贾为什么要组织百姓闹事？张问隐隐觉得这里面定有所图，但一时也想不出具体怎么回事。他无法推算下去，不由得心烦意乱。

    轻风灌进房中，灯火晃动。摇曳的灯火，如纷乱的人心。

    张问呼出一口气，心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如等等看。

    张问从椅子上站起来，旁边正偷看他的吴氏一慌，针扎在手指上，张问忙抓起她的手，放到嘴里*。

    吴氏脸上一红，急忙缩回手，站起身来，说道：“后娘要回房了，大郎睡觉的时候记得闩门。”

    张问听罢自然明白什么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她干嘛特意提到闩门？不过这后娘平日偏生要做出一副贤淑保守的模样来，让人难解。

    也许是那晚被人捉了奸，吴氏后怕。张问胆大，他却是不怕，那次如果不是故意买了个素娘做内应，又故意暗示来福，这县衙内宅是一般人想进来就进来的么。

    张问心情好了许多，站起身，在院子里信步走了几个来回，听着外面的梆点声，这种梆点十步一次，如果有外敌或者巡防遭了暗算，梆点必乱，所以这县衙的戒备实际上是相当严密的了。他想起那晚笛姑*直接入县衙内宅，来去自如，不得不感叹笛姑身手当真敏捷。

    张问在夜色中胡思乱想，又想起今日把那管之安玩弄于股掌之间，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心中不觉十分快意。人在酒足饭饱之后，总是追求一些精神上的满足，成就感无疑是最平常的需要。

    张问回到房间，品了一口茶，喃喃道：“茶苦而涩，为什么世人偏生爱好呢？”

    他把玩着茶杯，嘴角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吴氏的房门口，轻轻试了试，果然没闩，他却不进去，说了一句：“后娘，我要出去一趟，您先睡吧。”

    屋里传来一声失落的应答。

    张问回屋拿了银子，还真就出去了。趁着今日心情不错，从王四家又能收刮来一大笔银子，他想去会会风月楼的头牌寒烟。

    风月楼是沈家的产业，寒烟是风月楼的头牌，张问和寒烟之间的事，他希望能让沈碧瑶知道。一个笛姑，一个寒烟，双管齐下，慢慢侵蚀沈碧瑶的防御。

    当然，真正的招数还不到使出来的时候，先子得铺好，以后动手的时候才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不是。

    张问走出内宅，几个提着灯笼的跟班就聚了过来敲绑打点。张问看了一眼那写着县衙字样的灯笼，没好气地说：“本官要微服私访，换几个灯笼。”

    “是、是，小的们这就去换。”

    自从搞了管之安，这县衙下边的人是越发敬畏恭敬了。这让张问心里又有一丝快意，心下感叹了一句高处不胜寒……不过还是高处好。

    一行人出了县衙，张问径直去了风月楼，给了跟班散碎银子，让他们去对面的茶馆候着，高升等乐呵呵地去了，他们每次出来都能得点外快，自然皆大欢喜。

    风月楼照样热闹非常，人来人往，整整一片太平盛世，这上虞县丰衣足食的人家还是不少。

    刚走到门口，立刻就有两个女人冲了上来，拉住张问的手：“公子风流倜傥，让奴家陪陪你吧……”

    在外面拉客的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再说张问是奔着寒烟来的，正要言明，哪料得那两个女人先就吵起来，一人拉了一只胳膊争夺，张问急道：“快放手，你们想把老子的胳膊拽下来吗？”

    “没听人家公子说叫你放手吗！是我先抓住他的。”

    “这公子在街对面本姑娘就看见了，该你放手！”

    张问怒道：“争什么，总得先问问老子愿意不愿意吧？快去把你们的老鸨叫出来。”

    这时门口又走来一个姑娘，看见张问，眼睛就是一亮，冲将过来赶另外两个女的，“哎哟，公子长得真是俊俏，姑娘今晚免费陪公子一晚，你们都给我闪开。”

    几个人在门口争执，楼里一个年长的女人跑出来欲平息争吵，却看见张问颀长的身材和俊美的脸蛋，咬了一下嘴唇，说道：“都别争了，本姑娘倒贴五两银子。”

    “十两。”

    “去，去，你什么身份，有多少钱儿和老娘争？”

    这时候高升等人见张问被人拉扯，急忙从茶馆里冲过来，来拽张问，张问被弄得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破口大骂，心道下回**还得叫上书吏冯贵这样的老手才行。

    几个人拉扯着乱成一团，终于惊动了老鸨，老鸨怒道：“都给我放手！老娘没教你们规矩么？”

    老鸨这时候看见了张问的脸。知县这样的人物，老鸨自然记得，当即脸色一变，对旁边的女人们怒道：“还不闪开！”

    那几个女人白了老鸨一眼，心道您老一大把年纪了还争什么，但在老鸨的积威之下她们不敢撒野，这才念念不舍地放开张问。

    老鸨就要拜倒，张问急忙扶住，低声道：“我是来这里消遣的，不是公干。”

    “公子快里边请。”

    张问这才解了困，看了一眼边上那几个女人，没好气地说道：“你们楼里的姑娘也太热情了点。”

    老鸨陪笑道：“公子莫怪，白养了她们，闲的。”

    张问整了整被弄乱的衣衫，将头巾甩到脑后，“寒烟姑娘今晚有空吗？”

    “这个……”老鸨一脸肉疼。

    张问笑道：“放心，银子照给，一码事儿是一码。”

    这时一个身穿绸缎长袍的青年走了过来，抱着扇子道：“妈妈，寒烟姑娘空了吧？”说罢抬高了头拿眼瞟了一眼张问身上的布衣青袍，“咦，你是刚刚来风月楼跑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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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应景

﻿    （今天第二章）

    那绸衣子弟看了一眼张问身上的青袍，望着天花板道：“咦，你是刚刚来风月楼跑堂的？”

    张问看了一眼绸衣子弟身上花花绿绿的花俏衣服，瞪眼道：“哦，他是上回去城隍庙唱戏的！”

    绸衣子弟大怒，指着张问的鼻子道：“把狗眼睁大些，看看老子是哪个！”

    “拿镜子照一下，瞧瞧自个多吓人。”

    周围的姑娘听罢二人的对骂，哄堂大笑。绸衣子弟面红耳赤，拉住老鸨，说道：“告诉这酸泼皮，老子是谁！”

    老鸨脸色难看道：“梁公子，您息怒，这位公子是……”

    绸衣子弟急不可耐地说道：“你知道俺爹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

    张问听罢姓梁，愕然道：“梁县丞？”

    “哼！”那绸衣看着天花板翻着白眼等着张问哭爹喊娘叫饶命，却迟迟没有见到动静。又硬着脖子瞪着张问道：“知道了还不快滚？爷懒得和你计较。”

    老鸨急忙拉住梁少爷，低声道：“梁公子，今儿您派人下的定钱，楼里原数奉还，梁公子的酒钱，咱也免了。不如梁公子改日再来？”

    张问呵呵一笑，看了一眼老鸨，心道这老鸨倒是知道轻重权衡。

    “凭什么？本少爷先来，你……你们敢不把本少爷看在眼里？”梁少爷怒道。

    老鸨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风月楼背后的老板还怕什么梁县丞不成，但做生意凡事要和气经营，老鸨转眼之间又满脸堆笑道：“这位公子是今儿晌午下的定金，恰恰比梁公子早了一步，对不住了，咱们开楼做生意，得讲个先后诚信不是。”

    梁少爷粗着脖子，咬牙切齿道：“好，好，你们给我等着。”说罢愤然向外走去。张问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鸨手里，说道：“那小子的酒钱，我帮他付了。这会儿没事了，带我去见寒烟姑娘吧。”

    老鸨陪笑道：“公子请。”老鸨当然也不怕县丞梁马，梁少爷不懂风月楼的背景，梁马自然是懂的。

    梁少爷回到家，一肚子怨气，想来想去，自然不敢告诉他爹去妓院玩受了气，便找来管家，说道：“把大伙都叫过来，操家伙。”

    管家惊道：“少爷，您是要做什么？”

    “少废话，叫你去，你就去，听见了？”

    “是，是。”管家表面上唯唯诺诺，离开之后立即找来梁少爷的跟班问明白了状况，先叫人去风月楼问明白来人的底细，听说是知县张问，管家意识到这事不能依着少爷，便去告诉了梁马。

    梁马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叫来儿子一顿臭骂，“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就是张知县，你要找人去干什么？你能干什么？”

    梁少爷听罢吃了一惊，心下委屈，便顶了一嘴。梁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成器的败家子！你有那时间去妓馆胡闹，去给老子考个秀才回来！你……你想气死老子……”梁马抓起案上的戒尺，“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这时一个老太婆走到门口，怒道：“梁马，你要打死谁？你不如先把老身这条老命拿去！”

    “奶奶，救我。”梁少爷急忙扑到老太婆的怀里。

    老太婆抱住梁少爷，摸着他的脑瓜，说道：“别怕，老身只要还有一口气，没人敢动咱们梁家的命根。”

    “娘！”梁马急得团团转，“子不教，父之过。这浑小子今天险些闯下了大麻烦！”

    老太婆绷着脸道：“在这上虞县，能有什么麻烦？”

    “唉！”梁马叹了一口气，“那是以前，新任张知县咱们可不能小瞧了，这回管主薄险些丢了乌纱，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儿瞧着，接下来，说不定就会拿儿头上的乌纱开刀，这风头上，这小畜生还自己送上门去触那霉头……”

    老太婆将信将疑地说道：“方才我听着你说那张知县和我孙儿一般的年纪，他还能横到哪里去？”

    梁马叹了一声道：“可事儿就摆在那里？咱们做人，得谦虚和气，才是长久之道。”

    老太婆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你能斗过他吗？”

    梁马拍了拍脑袋，说道：“咱们父子这就去风月楼看看，探探口风去。”

    在梁马的威严呵斥下，梁少爷只得忍气吞声跟了过去，梁马便装走到风月楼。梁马叫人寻来老鸨，问道：“大人还在吗？”

    老鸨看了一眼梁少爷，笑道：“刚刚上楼去，这会儿还在寒烟姑娘房里吧。”

    梁马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说道：“大人今晚的花销，这些银子够？”

    老鸨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够了够了，三十两挂牌，剩下的二十两奴家一定叫人准备丰盛的酒菜，让知县大人玩得尽兴。”

    梁马搓了搓手，说道：“你上去给大人言语一声，让大人安心玩儿。”

    “成，梁大人等等，一会儿奴家定将知县大人的话转告。”

    老鸨说罢走上楼去，见张问还在门口，不禁大惑，正要喊儿女，张问忙把食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低声道：“寒烟姑娘正要和本官玩猜谜，你有什么事么？”

    老鸨把脑袋靠过来低声道：“梁大人送了五十两银子，说是大人今晚的花销。”

    张问笑了笑，拍了拍额头说道：“你下去给他传个话，银子收了，别再来烦我。”

    “成，奴家这就去说。”

    “等等，你再带句话，就说……本官还以为他要像管主薄一般，带人来抓老子狎妓，既然不是，那就放心做自己的事，什么事没有。”

    老鸨领了话下去了。这时屋里一个软软的声音道：“公子猜出来了吗？”

    张问忙道：“等等，这不正想吗。”

    里边又响起了寒烟的吴软莺语：“公子号称才高八斗，今晚要是猜不出这小谜，那妾身可对不住了。”

    张问听得那声音，心痒难耐，一边沉吟着：“看不了，听不了、昏迷了、糊涂了……什么诗？”可怜他饱读诗书，想了半天却没理出个头绪。他在门口搓着手踱了一遍，一拍大腿，说道：“有了！”

    “公子念来听听。”

    “山外青山楼外楼（看不了），西湖歌舞几时休（听不了）；暖风薰得游人醉（昏迷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糊涂了）。”

    寒烟道：“嘻嘻，公子可以进这门了。”

    张问推开房门，心下大快，原来费了心才进这门，竟能让人这般觉得好玩。游戏，游戏，不过就是投入和回报这种满足心理的游戏。

    张问被寒烟的软声细语诱的心痒，正欲绕过屏风去暖阁，又听得寒烟道：“别急，公子得作一首应贴诗词，才能进这暖阁。”

    “县考我考士子们应贴诗，这会儿倒反被考了，也是作科考那样的五言六韵么？”

    寒烟柔柔道：“这倒不必，可得应景的，和眼下的这暖劲儿相衬，好不好可得妾身说了算。”

    张问想了想，念道：“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这时候寒烟一声娇嗔，“公子用这诗是什么意思？”

    张问呵呵一笑，这寒烟也如平常女子一般，对那拜堂花烛夜有着向往，但是她却沦落风尘，拜堂成亲这样的事有些遥远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走进暖阁，见寒烟正拿着手帕抹泪，便好言道：“姑娘是误会我了。”

    寒烟梨花带雨，“怎么误会了？你不是存心拿词儿刺妾身，好取笑妾身么？”

    “姑娘且把每句前两个字去掉念一遍。”

    寒烟略一回忆，“昨夜停红烛、堂前拜舅姑……低声问夫婿、深浅入时无。”寒烟顿时回过味，脸上一红，破涕为笑，“公子真是会捉弄人……”

    张问有些色急地搂住她的削肩，就要去剥衣裳，寒烟用削葱一般的手指轻轻打了一下，低声道：“想做什么，先得来应景的诗。”

    张问轻轻地吸一口气，平住*，略一思索便道：“吴绫越绮总无分，裁出针神绝妙文；试着霓裳疑月女，倚来翠袖是湘君。”他附在寒烟的耳边一面说，一面动手轻解罗裳，“墨飞浓淡千丝雨，线吐高低五色云；最爱佳人轻解处，汗香花气两氤氲。”

    当张问解开寒烟的腰带、襟扣时，寒烟低着泛红的脸，轻柔的推拒着。这个从小被人培养的玩物，对“欲拒还休”理解得透彻。刹那间她的衣襟已经被解开了。“啊、嘤……”她用自然的反应举手环胸遮掩着。

    衣衫不整的佳人，堆雪砌玉的肌肤令人为之眩目。寒烟一脸如羞赧得无地自容，偎靠在张问的怀里，似乎这样做是躲避贪婪逼视的最佳方式。

    美人在抱，清香扑鼻。张问忙一使劲抱起寒烟，让她躺在竹藤凉榻上，随即俯身印上大嘴。寒烟媚眼如丝，只觉得嘴巴被封住，一团温润灵活的*正在她的嘴里搅和蛇窜，只能束手任其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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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税使

﻿    县衙签押房里人来人往，张问一边差办公务，一边还回味着昨晚那长短呻吟，滑手凝脂。如今在这上虞县，张问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这时一个书吏急冲冲地跑到门口，说道：“堂尊、堂尊，大事不好了。”

    “进来说话，瞎嚷嚷什么？”

    书吏奔进签押房，把一张公文呈上来，说道：“是绍兴府传下来的，属下一看‘邮符’，就急忙赶着给堂尊送来了，报信的公人说，是税监，税监到咱们上虞县来了。”

    “邮符”是一种凭证。驿站使用的“邮符”是勘合和火牌，凡需要向驿站要车、马、人夫运送公文和物品都要看“邮符”。官府使用时凭勘合；兵部使用时凭火牌。使用“邮符”有极为严格的规定。

    张问听罢是上级传来的公文，忙拆开细看。绍兴府的公文很简单，只说了税使奉旨办差，地方官员一应配合，却在文中很隐晦地透露了许多信息，比如到上虞的税监姓名黄齐，是苏杭税使杨隆的人，上官的目的就是要下边的人有个准备。

    一遇税使这种官民的共同敌人，无论是什么党派，都十分反感，同仇敌忾，相互照应官官相卫。

    张问看完，递到黄仁直手上，沉声对那书吏道：“你先下去吧，本官知道了。”

    “是，堂尊。”

    黄仁直拿着公文一目十行地浏览，目光游离在张问身上。张问感觉到黄仁直的目光，心下有些疑惑，便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口气。心道这黄仁直虽然常常摸着胡须作出一副高人的样子，但这样的急事总该很关心才对吧？

    黄仁直不细看公文，张问认为原因是他已经事先就知道这个情况了。张问想起昨天笛姑传的信，这头天传信，第二天税监就来了，不是太巧合了么。

    张问顿时隐隐感觉沈家说几个地主要煽动百姓闹事，和税监不无关系！

    “黄先生怎么看这件事？”张问放下茶杯说道。

    黄仁直眯着眼睛道：“还能怎么看？税使无恶不作，臭名昭著，官民深恨之。可人家是钦差，大人也不能怎么样，只能把税使的罪行报上去，让圣人裁断。”

    张问道：“据本官所知，弹劾税使的官员都没好果子吃，轻则停俸，重则罢官。”

    黄仁直睁开半眯的眼睛道：“怕什么，为民请命罢官停俸，正好博得名声。”

    “有道理……”张问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张问一直在京师呆着，只是听说税使的种种恶行，并未亲眼所见。按张问的判断，强征商税，向富户索要贿赂等事可能不假。因为地方舆论都在士林乡绅手里，所以税使只有得罪了士林地主，才会激起了那么大的舆论。

    如果只是掠夺屁民，他们往哪说去，更别说传到京师了。

    张问想罢叫来书吏，说道：“接待的税监的事……”

    黄仁直和书吏都看向张问。

    张问继续道：“按大明律，供给粮草马匹，该什么规格就什么规格。你下去拟份公文，拿来用印即可施行……啊，那个按律本官为天子守土，不能轻出县府，就不去迎接了。”

    黄仁直摸着胡须点了点头。

    第二天，税使黄齐带着一帮子人到了上虞，张问命人开中间的仪门迎接。

    只见那黄齐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长了一张小白脸，真的很白，像抹了脂粉一般。张问脸白，还有一嘴浅胡子，那太监黄齐连胡子都没有，要是换身衣裳，怕真能以假乱真装成一个娘们。

    “下官上虞知县张问，拜见黄税使。”张问作了一揖。

    “哼！”黄齐冷着一张脸，“咱家从绍兴府过来，你不来人迎接，竟连一条狗都没有，像什么话，啊？”

    张问忙躬身道：“大明律，知县不能随意出县府，下官不敢造次。”

    黄齐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问，面有怒气地尖声说道：“你们这下边，官民勾结，偷税偷税公饱私囊，皇爷连修宫殿的钱都没有，咱们可是替皇爷办差！咱家只要轻轻说那么一句话，阻挠税使办差，小心你头上的乌纱帽！”

    “不敢、不敢，您就是给下官一万个胆子，下官也不敢阻挠税使呀。税使如有差遣，下官一定尽心去办。”

    黄齐踱了一步，说道：“张问，咱家的办公衙门在哪里？”

    张问一脸苦相，巴着指头说道：“税使的衙门？这……县里有府馆（府级官员到县办事驻扎之所）、布政分司、按察分司（省级两司官员巡历所至驻扎之所）、都察院（巡抚至县驻扎之所）、察院（为巡按至县驻扎之所）、公馆（接待过往官员之所）、管河厅（理河厅）、巡捕厅、巡检司、水马驿、急递铺、递运所、社稷坛、山川坛、邑厉坛、僧会司、道会司、税课局、河泊所、工部分司……税使衙门下官真还不知道。”

    张问回头问道：“本官初到地方，可能有些公房还不清楚，你们知道有税使衙门么？”

    众人都摇头，黄仁直摸着胡须混在人堆里，面带笑意。

    那黄齐听了张问说那么一大篇，早已气得脸色发青，却转而笑道：“好、好……这上虞县哪家最富？”

    税使后面一个人压低声音道：“回黄公公的话，这上虞县自然是沈家最富。”

    “很好，咱家得了线报，这沈家有违禁之物，来人，给咱家去搜！”

    张问愕然道：“税使没有凭证，便如此去搜守法民宅，下官如何向上虞百姓交代？”

    黄齐道：“不搜哪来的凭证？张问，带上你的人，和咱家一同去搜，别说咱家栽赃了他。”

    张问看了一眼黄仁直，这老家伙可是沈家的人。张问一脸为难。

    黄齐道：“本差奉的是皇命，地方一应官吏，都须协助办差，你敢抗旨不成？”

    张问想了想，反正这太监是铁了心要干，自己也没有办法，便说道：“下官不敢，但听税使差派。”

    “那走吧。”黄齐在前呼后拥下上了轿子，向沈宅行进。张问只得点了马捕头带人一起跟过去。

    向南过了拱桥，树荫之处，便是沈宅。

    黄齐下得轿来，周围一干人等点头哈腰，黄齐拿手指乱指：“给咱家围了，先把里边的人揪出来。”

    众爪牙便涌到门前，有的抓起铜环叩门，有的砰砰乱拍。这时门房打开角门查看，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人揪住了头发，提将出来，不问青红皂白拳脚相向。门房被打得大事惨叫讨饶。

    爪牙冲进院子，将大门打开，迎了黄齐进去。另外一些人则按照那太监的意思，到处翻箱倒柜，见人就捉。

    张问跟着黄齐走进沈宅，却见这院子里和上回来的时候有些不同。不一会张问明白过来哪里不同了，现在这院子竟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丫鬟奴仆全不见了踪影。

    一行人走进北边的堂屋，里面也是空荡荡一片。黄齐的爪牙寻了半天，只抓住几个留守的奴仆，黄齐问道：“你们的主人哪里去了？”

    “小的们不知道呀……”

    “还敢嘴硬，给咱家打！”

    那几个奴仆被打得头破血流，哀声讨饶，黄齐仍然没有问出沈家的人去了哪里，看来这几个奴仆是真不知道。黄齐左右一看，连张坐的椅子都没有，勃然大怒，大声喊道：“叫富户搬点东西进来，这院子就是咱家的税使行辕了。你们，去把沈家的人找回来侍候，家产……赃款藏哪里了，统统给咱家交出来！”

    一旁的张问提醒道：“这沈家并无犯法之事，何来的赃款？”

    这时一个爪牙走进堂屋，说道：“禀黄公公，小的们在西边发现一处院子，竟用大理石铺地。”

    “哼！”黄齐看着张问道，“沈家是啥身份？该用大理石铺地，这不是逾制犯禁是什么？来人，去，给咱家把沈家的人抓回来。张问，你即可发通缉公文，把那……沈家是谁掌事？”

    边上一个人说道：“沈云山。”

    “沈云山，把沈云山的画像画出来，咱家不信，他能躲到地里去。”

    张问道：“按大明律，通缉罪犯需要按察司用印勘劾，方可施行，下官没有那个权力。”

    黄齐扫视了张问等一干县衙的人，说道：“滚！你们这帮瞎眼的，等着挨参吧。”

    “下官告退。”张问不想和这太监斗气，转身就走。参就参吧，税使到地方，哪里的官员不愤怒？要是稍有不如意就能罢免，那个个官员都罢了，谁来管理地方？要是太监能管，干嘛弄科举取士？

    县衙的人走出沈宅，张问故作一脸的怒气，旁边的众人很容易明白长官的心情。一帮嚣张的太监爪牙到这上虞，转眼间就搞得鸡犬不宁，不怒不行。

    皂隶聊起轿帘，张问哼了一声，转身走向一驾马车，对黄仁直说道：“请黄先生同车。”

    两人坐上一辆车，张问马上就开始发牢骚，“这黄税使，太不像话了，有他这么办事的吗？”

    黄仁直的手放在下巴上，瞪眼道：“可不是，矿监税使，臭气路人皆知。”

    二人瞬间就像完全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黄仁直是的真不爽，税使一来就抄沈家，动了黄仁直一干同鼻孔出气的人的老巢，大伙气不打一处来。张问自然要和他们一起发火，同仇敌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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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四 奸案

﻿    (今天第二章）

    张问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回头说道：“本官一定将上虞发生的事，拟成奏折报上去。”

    黄仁直摸着胡须摇摇头：“不必不必。”

    张问听罢心下有些疑惑，老子现在和你们一个鼻孔出气，这不是在帮你们吗，便一脸不解道：“何也？”

    黄仁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张问，犹豫了片刻，说道：“大人区区知县，位低言微。只需将上虞发生的事报给上官，何必自打头阵？”

    “哦……”张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道，浙江受税使之害的地主当然不只上虞县的。只有在各地罗列了罪证，由高位者出重拳才能凑效啊。张问才不愿去打头阵，乐得如此。

    不出两天，张问就得到消息，那税使黄齐又出了两招。一招就是在各道路码头设关收税，凡过路的船只货物都要提税；第二招便是强行向机户征税，规定每张机纳银三钱，产纱一匹纳银二分，产缎一匹纳银五分。

    张问坐在签押房里，和黄仁直喝着茶，谈论着这件事。张问摇头叹气道：“如此做法，非得激起民愤……”说罢用余光注意这黄仁直的表情。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喃喃说道：“所以上回少东家让大人办的事……那是为民为官，咱们心里明白就行了。”

    张问点点头，顺手乱翻着一本《大明律》，心道，到现在为止，税使做了三件事，抄了沈家；向商人征过路税；向机户征提税。都是损害商贾地主的利益，和屁民什么关系没有，激起百姓反抗，从何说来？

    当然，这种想法不能说出来，正如黄仁直所说……咱们心里明白就行了。

    张问一边翻书一边说道：“本官以前做京官的时候，有个在翰林院的同年进士，听他说咱们大明的耕地，只说丈量清楚的就有七亿亩，按大明律，每亩征粮二十斤。七亿亩就是……七千多万石米。这会儿米价每石七钱，算起来，光是征田税，户部岁入就能达到五千多万两，除去一些免税的贵胄功臣，一半起码还是有的吧。可现在的岁入……不足五百万吧？”

    黄仁直眼睛一跳，看了一眼张问，说道：“大人的意思是……”

    张问笑道：“我就是在想，皇上对税银不满意，咱们可以理解圣心，可用税使这么一般乌烟瘴气的人，瞧瞧都干了些什么事，完全不管朝廷律法，自然适得其反了。”

    黄仁直呵呵一笑，“大人高见。”

    “咚咚咚……”这时候衙门外面响起了鼓声。张问一听，是挂在大门屋檐下的“门鼓”的声音，就是俗称的“喊冤鼓”。

    “何人鸣鼓？”张问对门外的皂隶喊道。

    “小的这就去探。”

    门鼓是不让随便擂打的，“无端击鼓，惊扰听闻”，不小心就要被打一顿。

    不多一会，皂隶奔了进来，说道：“堂尊，是鸣冤告状的，城厢发生了人命案！”

    “哦？”张问忙道，“带到二堂，让本官亲自审问。”

    “遵命！”

    张问回头对黄仁直道：“人命关天，咱们先处理案子。”

    黄仁直点点头，二人一起走到退思堂（二堂），走上暖阁坐定。不一会，皂隶便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带了进来。

    那男子穿长袍，满面泪水，走进堂里就扑倒在地，以头撞地，咚咚直响，“学生……”他的额上瞬间就撞破，鲜血直流，砖地上染红一片。那男子趴在地上，手指在地上乱抓，指甲盖都翻了起来，“啊……天哪……”抬起头来一脸悲愤地大嚎，双手在胸口乱抓。

    张问见罢忙从公座上走下来，亲自扶起那男子，说道：“别急，有什么事细细和本官说，本官为你做主。”

    男子语无伦次地哭诉，张问没听明白，旁边的皂隶说道：“他是本县生员，名叫陈淮，上城厢人士。”

    “陈淮，你先说发生了什么事，光是哭也不顶用不是。”

    陈淮哭道：“大人，大人您可要给学生作主啊，学生今早出门妻女还好好的，拙荆给学生的煮的鸡蛋，这不……”陈淮抽泣着摸出一个鸡蛋，又哇哇大哭。

    张问急忙拂其背好言相慰。

    陈淮吸了一下鼻涕，说道：“没想到晌午一回家门，妻女尽被*，拙荆受辱……悬梁自尽，我那小女，才十二岁，竟被那帮畜生蹂躏至死！转眼之间家破人亡，物是人非……大人……大人……”

    张问听罢马上喊道：“马捕头何在？”

    马捕头突突奔进二堂，作揖道：“属下在！”

    张问走回案前，提起毛笔，写了朱砂牌票，怒道：“即可差公人保护案发现场，本官随后亲自勘察！”

    “遵命！”

    张问又问陈淮：“是谁干的？可有人证？”

    陈淮咬牙切齿道：“除了那无恶不作的税监爪牙，还有谁？”

    张问心下一冷，道：“有人目睹没有？”

    陈淮道：“邻里说，见那税监的爪牙来了我家，大伙都可以作证！”

    张问看了一眼陈淮，心道他肯定是不会说假话，世上没有用妻女至死这样的代价栽赃毫不相干的人的之事。但税监的爪牙放着银子不捞，谁不奸，大老远跑出城去专找生员的妻女，事情就有些蹊跷了。

    “你且随本官去看看案发现场，本官定为你报仇。”张问说道。他想了想，又唤人道：“把陈淮家左右邻里，立刻就地看押，决不能有半点差错！”

    一行人出了县衙，张问接过马夫手里的马鞭，翻身上马，带着一帮皂隶快手赶往上城厢。

    来到陈淮家时，公差已经将方圆之内包围控制，除了挨着陈淮家的住户被看押在家里，其他百姓全被赶了出来，众多人在村子外围议论纷纷。

    张问下得马来，众人都说：“张大人来了，张大人来了……”热心溢于言表，在税使的*下，百姓产生了错觉，认为父母官才是自己人。

    众公差作揖道：“拜见堂尊。”

    张问径直走进村子，在皂隶的带领下来到陈淮的家，是栋一进的小院子，门口已站了一排带兵器的衙役。

    江南的房屋修建得十分紧筹，院子左右紧挨着邻居的房子，连围墙都省了两道。张问走过敞口厅，衙役道：“尸体就是那边。”张问走到北面，屋门口照样站着衙役。

    张问走进堂屋，左右不见人，问道：“尸体呢？”

    衙役道：“禀堂尊，在楼上的卧房里。”

    “哦，带本官过去。”

    张问是京师人，这江南的天井庭院和京师四合院不同，他找不着路。江南的民宅，多是二层房子，墙高，中间上隔板，楼上可以住人。

    上了楼，张问走进陈淮的卧房，见两具尸体已经用被子遮盖。张问抬起头，看见房梁上还系着白绫，大概就是陈妻上吊用的。

    张问猛然发现，从进堂屋门，到这卧房，桌椅家什摆放整齐，并没有挣扎打斗痕迹。陈淮回到家，发现妻女死亡，当然没心思去收拾房间。那为什么不作痕迹？

    张问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弥端，便走到床前，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床上有大小两具女尸，张问俯下身，仔细查看陈妻脖子上的勒痕，勒痕细长，一直延伸到后颈。张问大奇。

    他又转过身，抬起头看着梁上的白绫，踱了几步，心道陈妻脖子上的勒痕显然不是上吊的时候勒出来的。

    便回头问道：“陈淮，你回家的时候，这屋里是什么样子？”

    陈淮红着眼睛，一出声就要哭出来，“拙荆挂在房梁上，小女死在床上。”

    张问又问道：“穿衣服了吗？”

    陈淮摇摇头。张问心道陈妻既然是守节之人，定然不愿被人见着光着身子，上吊之前为什么不先穿衣服？就是不穿自己的衣服，那总得把女儿的尸体穿好吧。

    这时旁边的黄仁直见到张问的动作，便嗑了一声，张问听在耳里，看了一眼黄仁直说道：“黄先生，咱们先审目击证人。”

    “好。”

    一行人下了楼，就在陈淮的堂屋里设了个简易的公堂，皂隶分左右站定。张问和黄仁直坐在北面，面前放了一张木桌，陈淮坐在一侧听审。

    “将证人带上来。”

    皂隶遂将等在天井里的百姓带了进来。一共有老小男女七八个人，见了知县，都跪在地上。张问打量了一遍，指着一个中年男子道：“你，抬起头来。”

    那男子抬起头来，张问见他面相老实，皮肤黝黑，身作短衣，应该是个庄稼汉，便问道：“姓甚名谁？”

    那男子没见过那么多公差，手脚直抖，一脸惧色，张了张嘴，说不出半个字来。

    旁边的高升见罢呵斥道：“堂尊问你话，从实答来。”

    男子才战战兢兢地说道：“草民姓王，没有大名，相亲叫俺石蛋。”

    “本官问你，今日晌午，可曾见着有人进出陈秀才家？”

    “俺……俺没见到，只听人说……大人，乡老知道。”

    张问看了一眼黄仁直，继续问道：“谁是乡老？”

    一个老头道：“禀大人，老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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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五 民变

﻿    被审讯的庄稼汉说乡老看见了税使的爪牙。张问便说道：“乡老请起，来人，看座。”

    因为我国朝的地方官吏都集中在县里，为维持广大乡村统治的人，实际上是这样的乡老乡绅，张问理应给予尊重，让他们有威望统治屁民。

    “老朽谢大人赐坐。”乡老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在皂隶放上来的板凳上坐了。

    乡老见过不少官，举止就比那庄稼汉沉稳多了，抱拳侃侃道：“上城厢有家机户，有机杼数十张，税监派人过来催税，其中来了几趟者，老朽看着就面熟了。今日晌午时分，便有两人进了陈茂才的院子，老朽轻眼所见。对了，陈二家的那时好像也打这边过。”

    乡老指着地上跪着的一个农妇，张问看了过去，农妇急忙点头道：“奴家那时正要去清衣裳。”

    边上的刑房书吏冯贵拿着笔书写如飞。张问看了他一眼，冯贵刚刚被叫回来复职，说了一句：“如实记录在案。”

    张问正想问那税监的人什么时候出来的，转念一想，总觉得事有蹊跷，要是再追问下去恐怕就有疑点了。他看了一眼黄仁直，黄仁直正半眯着眼睛摸胡须玩儿。很显然，无论是不是税监的人干的，这事都得往他们身上扯。

    想罢，张问便说道：“好了，乡老看看供词，没有出入，都按印画押吧。”

    审完证人，张问叫人将证人带走，问道：“哪里有茅厕？”

    皂隶忙将张问带到堂屋后边的厨房，厨房侧面是猪圈，那茅厕就在猪圈里面，人畜的粪便都可以入肥料。张问走了进去小解，转身的时候，见黄仁直也跟了进来，黄仁直低声道：“大人做得不错。”

    张问也低声道：“税监太让人愤怒了，咱们这就去税厂要人去。”

    黄仁直欣然点头。

    张问走到堂屋，对陈秀才道：“案子已经审明白了，本官自会处置，你且在家操办丧事，让死者入土为安吧。”说罢掏出一锭银子，“这是本官个人的意思，你节哀顺变。”

    陈秀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大人您可要为学生做主，抓了那恶人啊。”

    张问将其扶将起来，放低声音道：“你放心，税监的爪牙凌辱的不是你陈生员一个人的妻女，是整个上虞县生员的妻女，你好生体味本官的话。”

    张问走出村庄，带了那作证的乡老，率领官吏，提了一干皂隶，进城向税厂走去，那里以前是沈宅。张问叫人敲开院门，说道：“下官上虞知县张问，求见税使，请通报一声。”

    过得一会，那奴仆走到门口，说道：“黄公公叫你们进来吧。”

    张问遂率领众官吏走进院子，来到客厅，那黄齐不知在何处抢得了家具物什，已经客厅设成了一个公堂，自坐于北边案桌后面。见到张问等人，黄齐只斜眼瞟了一眼，尖声说道：“张问，你来何事呀？”

    “下官遇了一桩案子，上城厢陈秀才妻女被人凌辱致死，陈秀才的邻里指认案犯是去上城厢机户催税的人……”

    “你放屁！”黄齐没等张问说完就骂了一句。

    张问不动声色，心道你都祸到临头了，还不自知，嚣张个屁。张问沉声道：“请税使明鉴，此事要是不审讯清楚，恐怕会激起民愤。请税使叫出那两人，当面审问清楚，税使旁听，辨明真相。”

    黄齐白着一张脸，左右看了看，把目光放在张问身后的梁马身上，说道：“你，给咱家出来。”

    梁马额头上三根黑线，揖道：“税使叫下官何事？”

    “咱家问你，你挺着个大肚皮干什么？”

    梁马：“……”

    “啧！你还板着一张脸装？你挺着肚皮干什么，装孕妇，还是装雏儿？”

    “哈哈……”黄齐周围的爪牙哄堂大笑。

    梁马苦着脸道：“下官……它要长那么大下官有甚……”

    “咱家帮你，来人，拿两块木板给我夹，把他的肚子给咱家医小了！”

    “税使、税使……”梁马大惊，那些爪牙已不管青红皂白冲了上来，将其按住，有的进屋取了两块门板出来。

    张问见状忙说道：“税使住手！梁县丞乃是朝廷命官，岂能如此对待？”

    黄齐呵呵一笑：“咱家就专医朝廷命官。”那些爪牙听罢，就将梁马案在一块门板上，又将另一块门板压在他的肚子上，几个人扑到门板上去施压，梁马被压得大声惨叫。

    “快叫他们住手！下官这就带人离开！”张问见手下被人这般虐待，面上挂不住，也懒得和这死太监废话，他这般蛮干简直就是自己承认罪行，自掘坟墓。

    黄齐这才笑道：“张知县要走了，把他的人放了吧。”

    爪牙们放开梁马，梁马捂着肚子在地上哇哇乱吐，臭气熏天。黄齐捂着鼻子道：“妈的，你们不会弄到外边去医？”说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里边走。

    张问只得唤人抬着梁马走出沈宅。

    上了马车，黄仁直脸上不禁露出了笑意。张问看在眼里，心里猜测着，难道这一切都是沈家的预谋？对于陈秀才妻女的死，张问一直迷惑，她们究竟是税使杀的，还是另有其人。

    一行人正走着，张问在车上听得外面喧闹，便挑开车帘向前一看，正见着大批百姓向这边拥挤过来，沿路又挟裹了路人，来势汹涌。

    前面的快手奔到车前，下马问道：“堂尊，堂尊，该怎么办？”

    张问心道该来的已经来了，忙道：“调头，换条街走。”这群人不下几千人，张问认为是去搞税使的。

    官吏衙役等让开道路，走到沿江坊才停下来。张问走下车来，在曹娥江边观看，街上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前去打探消息的皂衣回报说，是上城厢周围的百姓，民情激愤，守城官兵阻挡不住，就涌进城里来了。

    “上城厢的百姓一起声势，其他地方的大户百姓定然响应，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张问急忙下令回县衙，下令升大堂。张问自坐于公座上，黄仁直作为沈家在县衙的代表，也坐在暖阁一侧。张问沉思片刻，命令道：“即刻关闭城门，县城戒严！各快手衙役带兵器防卫，本官要尽守土之责！”

    他提起笔，写了牌票用大印，差点衙役：“即刻发往各厢各里，遍招快手，各带兵器到县，直宿防卫！”

    这时张问的管家曹安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暖阁旁边的黄仁直，走上公座，在张问耳边低声道：“老奴已经探明了，那些乱民，由几个大户及家丁带头，或煽动，或出钱，挟裹百姓而至。”

    黄仁直见二人耳语，低声提醒道：“上回沈小姐带的话……”张问沉声道：“本官现在站在哪边，黄先生还不清楚么？”黄仁直这才点了点头。

    张问又提起笔，飞快地写了一篇公文，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原委细述清楚，连梁县丞被门板夹的事都写了，递给黄仁直道：“这是本官准备上报的公文，黄先生看看有何疏漏。”黄仁直看了一遍，见文中将民变的责任全部推到税监身上，甚是满意。张问便用印、漆封，命皂隶八百里加急递传绍兴府。

    到了晚间，张问依然秉烛而坐，广派公人注意周围动静。忽报城门失陷，新的暴民冲入城中，借机*违法，暴民人数陡增到万余人。

    张问转身取下墙上的长剑，说道：“即刻差点弓兵快手，随我出衙，保护城中百姓。”

    管之安忙劝道：“堂尊，此时乱民如蚁，衙中快手，加上新招壮丁，不过数百人，此时出去，恐于事无补。”

    张问道：“乱民不过乌合之众，只要杀一儆百，便可驱赶，有何可惧？”遂点弓马青壮两百余人，自率众人出衙。

    众人出得县衙，点了火把，街上一时亮成一遍，张问骑马冲在前面，走到丁字路口向南一转，便看见一群人正在一家店铺门口聚集。

    那些乱民吆喝着将支撑屋檐的木柱掀翻在地，正要撞门，见北面来了大批官兵，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张问大喝道：“放箭！”

    弓手遂射出乱箭，中箭者数人，余者惊慌之下争相逃窜。张问冲将过去，提起一个中箭受伤的人的头发，刷地一声拔出长剑。

    那人吓得脸色煞白，大喊道：“不要、不要……”张问哪管他惨叫，拿着剑就在他脖子上乱锯，锯了许久才将头颅锯下来，身上被血染得绯红。那头颅犹自大睁着眼睛，众人见罢皆尽失色。

    张问提着头颅，复上马来，继续向南行进。途中乱民，见北面的火把亮成一片，人声鼎沸，乱局之下无智者率领，不知官兵虚实，但见一头戴乌纱的官员，手里提着血淋淋的头颅，乱民怎敢上前，纷纷逃窜。

    “敲锣，传知县的命令，各户出壮丁协助官府平乱，除暴安民。”张问对身边的皂隶喊道。

    皂隶敲锣，众人大喊，作用只限于壮大声势，恐吓乱民，却并没有多少壮丁出来，这时候外面闹哄哄乱成一片，百姓都龟缩在家里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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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六 乱局

﻿    众官府公人沿途驱赶，在各街道作乱的暴民无人率领，人数虽多，却如一盘散沙。张问一马当前，令众官兵有所依赖，他便指挥马队弓兵进退冲杀，斩首数十，乱民尽相逃窜。

    乱民如无头的苍蝇，只朝人多的地方钻，纷纷聚集在沈宅周围。张问情知那地方有几个大户的家丁为核心，不能去动，自己这点人也动不了，便命人控制了沿江坊的拱桥，调弓兵严阵驻守，不让乱民过河*城中百姓。

    周围的火把如漫天的繁星一般，人声鼎沸，张问自思道：要是税使被打死在沈宅中，自己可脱不了干系。但乱民如蚁，而且有沈家的人在旁边监视，张问一时束手无策。

    要是等绍兴府的援兵到来，恐怕沈宅这样的民宅早被攻陷了，张问想罢十分头大。当今皇上可不管那么多，税使死在上虞县，极可能就要拿知县问罪。

    正在这时，高升奔了过来，揖道：“堂尊，有个人要见您，小的见其穿着像是上回来县衙拜访堂尊的人，便来禀报。”

    张问道：“什么穿着？”

    “回堂尊的话，那人玄衣，戴斗笠，就是上回画笛子的人。”

    笛姑！张问道：“快带过来。”过得一会，高升便将笛姑带了过来，张问忙屏退左右，问道：“笛姑，沈家小姐有什么话？”

    笛姑对张问抱拳行了一礼，又向旁边的黄仁直执礼，然后低声道：“事情出乎意料，少东家本打算将税监围困，制造声势。却不料受盘剥的其他大户见*起来，私底下又煽动了许多人，这会儿恐怕要想打死税监。现在乱成一片，已无法阻止。”

    张问心下疑惑，问道：“沈小姐的意思，税监不能死？”按理沈家被抄了家，还被税监到处追捕，应该恨之入骨才对。

    笛姑点点头道：“少东家叫我传话，请大人尽力保住黄齐的性命，现在院子正门的是咱们的人，可以从那里救出黄齐，注意另外的地方都无法控制。其他的事我也不清楚。”

    张问转头看向黄仁直，说道：“还请黄先生指点，这是为何？”黄仁直摸着胡须，犹豫片刻，说道：“这个老夫也不甚清楚。”

    这时有混进乱民中的眼线从文昌桥上过来，因为是一个人，弓兵放近一看是熟人，便带到张问那边，禀报道：“堂尊，乱民找了梯子，从墙上翻进去了，已经在院子里面打起来。”

    黄仁直急忙低声道：“大人，前门的应该会放黄齐通过，咱们赶快去接应。”

    张问顾不得多想这中间的原因，税监死了，他也没有好果子吃，当即便率人赶过河去。沈宅周围已被乱民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侧的围墙搭了许多梯子，底下还有人大喊：“税监抢了无数百姓家，里面藏着黄金白银，冲进去，谁拿到就是谁的！”

    官兵在张问的指挥下径直来到前门，那里的人果然很配合地让开了道路，但周围黑压压一片全是人，衙役快手竟然不敢上前。张问提剑策马上前，怒道：“抗命者，重罪论处！”众人才紧跟着张问冲到门口。

    这时那黄齐周围只剩下几个人护着向门口逃过来。张问喊道：“税使，下官在此，赶快过来。”

    黄齐一张白脸因为惊讶更是煞白，跟个死人的脸差不多，见着张问身边有许多公差，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狂奔过来。

    “张问，张大人，你可来了，快救咱家，咱家定然在皇爷面前给你好话。”黄齐奔过来，浑身直哆嗦。

    张问命人将黄齐围在中心，又叫马夫牵马过来，将黄齐扶上马背。黄齐低低地伏在马背上，刚走两步，身上哆嗦着不甚摔下马来，弄了个嘴啃泥。

    黄齐的随从忙将其扶起，一人夹一条胳膊，将两腿发软的黄齐拖着走。那些冲进宅子里的乱民正在里边乱抢，有心人注意到黄齐逃出，对黄齐恨之入骨者大呼其姓名，煽动百姓，挟裹家丁向这边扑过来。张问等人急忙通过文昌桥，回头喊道：“弓手拒桥射住阵脚！”

    弓兵放了一通箭，射死射伤多人，前面的乱民恐惧，不愿冲来，却被后面的人拥挤着向前推进，有的突然站住一个不留神被人掀翻在地，背上立刻踩过无数双脚，惨叫不已。

    弓兵见状，撒腿就跑。张问等人退回县衙，急令关闭大门，加强戒备。县衙乃是半军事据点，衙门里有重重设障的墙壁，明显具有防御的功能。就算一旦城墙被突破，县官还可以此逐次顽抗，以尽为朝廷守土之责。

    所以这些半组织化的暴民根本就很难攻破县衙，张问这才缓过一口气来，而黄齐则吓得小便失禁，软在椅子上双腿像筛糠一般。倒是旁边仅剩的两个随从面色沉稳，毫无惧色。

    “张……张大人，快派人保护咱家！”黄齐犹自心悸道。

    张问道：“税使已到县衙，不用担心，先压压惊。”

    黄齐哆嗦着从内衣里摸出一卷黄绢，结巴着说道：“官兵呢？张问，这是皇爷的圣旨，把官兵调来！”

    张问等见罢黄齐高举的黄绢，急忙叩拜于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黄齐瞪圆了双目道：“快去调官兵保护咱家！”

    张问只得唤道：“马捕头，由你带人，时刻在税使左右护卫。”

    马捕头道：“属下遵命。”

    马捕头叩谢皇恩之后才敢站起身来，调来快手数十人跪于黄齐面前……的黄绢下面。那黄齐犹自高举着那黄绢。

    黄齐道：“才这么点人，快多调些过来，把咱家围在中间！”

    张问等头大，这厮真是白痴，人都调进来了，没人守墙，如果乱民冲将进来，无险可守，不是死得更快。最让人头大的是这厮举着块黄布不放下来，让人这么跪着。

    马捕头又叫了几十人，把那黄齐层层保护住，黄齐手举软了，这才小心收起黄绢。张问等呼出一口闷气，叩谢皇恩，从地上爬了起来。

    折腾了半天，太监总算累得消停了，张问借口要处理公务，从大堂暖阁里走了出去来到二堂院子。将那黄齐留在大堂里让一堆人围着看他那熊样。

    张问脑中有些混乱，走到签押房门口，对左右说道：“让本官一个人静一静，有事才来禀报。”

    张问坐到案前，对着蜡烛沉思，这沈家的人怎么又要保护黄齐了？

    这时窗缝里灌进一阵风来，正巧吹在案上的烛火上，火焰摇了几摇，熄了。张问思绪一乱，突然发现房里仍然亮着，回头一看，角落还有一个灯架，上面点着几根蜡烛。灭了一根，还有几根，所以房里依然亮着。

    张问脑中一亮，骤然猜到玄机：这黄齐就算被打死在上虞县，但浙江还有好几个税使，于事无补，反而会让皇上对地方官民更加不满。

    他想起白天黄仁直在言语中漏出的话，说叫张问不必上奏书打头阵，自有高位者重拳出击。这时张问联系在一起细想，觉得这可能是他们设的一个局。栽赃税使迫害百姓，又煽动民变，逼走税使，最后由言官御史在庙堂中，罗列其恶行将税使搞臭，获取名声，保护地主利益，可谓名利双收。

    张问在心里理了一遍，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说得通。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当然就不能让黄齐死了，黄齐一死，言官在庙堂上就不好说话了。

    “堂尊……”一个声音打断了张问的沉思。张问看过去，是高升，便问道：“有什么事？乱民攻衙了？”

    高升道：“没，他们聚在外面，畏惧官府不敢上前。是堂尊的朋友要见您。”

    “哦，让她进来吧。”

    笛姑走进签押房，左右看了看，取下斗笠和面纱，头一甩，一头青丝就散了下来。张问愕然看着那张酷似表妹小绾的脸，疑惑道：“笛姑怎么突然……”

    笛姑看着张问道：“大人是不是喜欢我？”

    张问更加疑惑，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想男女之情？笛姑嫣然一笑，让张问不由得如沐春风，她又说道：“怎么，我猜错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太突然了？”张问很快收拢了心思。把笛姑弄到手，是他欲娶沈碧瑶的一步棋。

    “什么时候说，本不重要。”笛姑脸上一红，随即沉静地说道，“只要大人帮我做到一件事……大人要的……”

    张问恍然大悟，原来是交换，他还纳闷，这种时候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么。但怎么把笛姑搞到手，过程并不重要，交换更加直接简单，张问便问道：“你先说，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做到。”

    笛姑低声道：“把黄齐抓了！”张问听罢略一吃惊，脱口道：“抓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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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七 逼问

﻿    笛姑要抓税使，张问不知何故。此事当然是笛姑个人的要求，不是沈家的意思。不然笛姑也用不着拿自己作为交换。张问疑惑，说道：“不是沈小姐的意思吧？那你抓黄齐有什么缘由？”

    “我的名字不是笛姑。”笛姑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张问点点头，百家姓里没听说过有姓笛的，她的名字当然不叫笛姑，只是个代号而已。他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笛姑看了一眼张问：“算来我与张大人还是同宗，本名张盈。我有一个亲妹妹，叫张嫣，被那黄齐的人抓去了，不知被番子关在哪里。大人还记得上次我被番子们围追到县衙的事么，那次就是因为我夜探税厂，不慎被人发觉，才险些没能脱身。请大人帮忙抓了黄齐，审问我妹妹的下落。”

    “哦……”张问这才明白，看来那妹妹对笛姑……就是张盈，很是重要，张盈才不顾一切要救出妹妹，张问突然觉得张嫣这个名字很熟悉。细想之下，才想起在那本《大明日记》上看过这个名字，好像木匠皇帝朱由校的皇后也叫张嫣。

    张问忙从身上拿出那本日记翻看，果然日记上专门记录了这条，天启皇帝的皇后叫张嫣。专程记录的原因，是那穿越者在史书上看到张嫣是国色天香，非常漂亮。

    张盈见张问掏出那本子，不解道：“大人在看什么？”

    “这本子上说天启皇帝时，皇后名叫张嫣。”张问将本子上记录的那几行字拿给张盈看，压低声音道，“和你妹妹一个名字。天启皇帝就是现在的皇长孙。”

    张盈吃惊道：“妹妹会做皇后？”

    “这个暂时不能判断，天下同名同姓者不在少数，况且这本子是不是未来的人所写，也还没有确定。现在要断定为时尚早。”张问道，“不过如果确如日记所说，我猜测，你妹妹可能会被太监送进宫里……你妹妹是不是很漂亮？”

    张嫣眉头一皱，“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救出我妹妹，不能让她去那种地方！大人，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只有黄齐知道她的下落，错过了这次，再要逼问黄齐，实在难寻时机！”

    张问点点头。今晚一过，衙外的乱民害怕府里甚至省里调兵镇压，肯定会相继散去，黄齐一旦脱困，又不属于文官体系内的人，地方上就谁也奈何不得他了。

    只是，张问有必要帮助张盈么？说到底，这事关他屁事，张盈虽然长得很像小绾，但终究不是小绾。

    他在犹豫，一则抓捕税使是违法的，他要冒风险，二则如果不帮张盈，以后再想打动她恐怕没什么指望了。现在沈碧瑶身边的人，张问就只有指望张盈。

    张盈见他犹豫，一脸的失望。张问看在眼里，那张脸偏生长得极像小绾，他心下一阵难受，仿佛看见小绾的失望。那年，正因为自己的弱小，连女人都不能保护，张问想到这里心头一阵绞痛，当即说道：“我帮你捉了黄齐。”

    张盈很认真地看着张问的脸，她知道张问为人不知的一面，并不是冲动轻浮的人，所以她无法猜透张问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大人的恩情，我定然记在心上，刚才说过的……我一定做到。”张盈脸上红了红，咬着下唇说道。

    张问看了一眼那张取下了面纱的脸，摆摆手道：“不必了。”

    “大人……”张盈不解地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真是像会说话一般，要表露什么，轻轻一闪，就让人明白了。

    “得到你的人，得不到你的心，有什么意思？”张问笑了笑，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因为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小绾的事。

    “大人打算怎么抓捕黄齐？”

    张问略一思索，当然不能明着干，虽然县衙里的人对黄齐都没什么好感，要下令拿他简直易如反掌，特别是县丞梁马，还被黄齐琢磨过。这事得悄悄干，毕竟是违法的。他想了一个法子，和张盈商议了一番，便着手去办。

    张问找了一个送茶的皂隶，到大堂给黄齐倒茶，却将茶壶故意弄翻，泼了黄齐一身。黄齐立刻大怒，“来人，将这笨手笨脚的奴婢给我拖出去，往死里打！”

    这时候张问适时出现，看见黄齐下半身湿嗒嗒地直滴水，佯装恼怒地看着那皂隶：“是你泼的？”

    皂隶急忙叩头道：“小的一个不小心……可不敢故意这般，黄公公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小的这一回吧，小的下次定然小心着点。”

    “你还想有下回？来人，将他拖下去，教教规矩。”张问回头对马捕头做了一个眼色。马捕头会意，都是县衙里边的人，做做模样就行了。两个皂隶将那犯事的皂隶拖出大堂，不一会外边就传来了惨叫声，多半是装的。

    黄齐掏出手帕，一边擦一边骂。张问说道：“黄公公赶紧把衣服换了，这冷天，一会湿衣凉了恐染风寒。”

    黄齐点点头，张问便命人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让黄齐在旁边的赞政厅里换下。乱民没有胆量攻衙造反，黄齐自然这会已镇定了不少，自然不愿意被男人看个赤身露体，少根活儿，便将门关上自己换衣。

    他刚刚关上门，正待要脱衣，突然下巴低下一凉，一个声音低低地说道：“别动，怕刀刃误伤了您。”

    黄齐大愕，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后边拿着刀子对着黄齐的人，当然就是张盈，张盈低声道：“低声点回答问题，说错了，就别怪刀刃不认人。”

    黄齐急忙小心说道：“您说，您说，要咱家说什么？您手上可得小心着点。”

    张盈冷冷说道：“黄公公差人抓的那个叫张嫣的女子，被你送哪里去了？”

    黄齐忙道：“张……张嫣？咱家可没把她怎么样，好吃好喝服侍着，可没受半点委屈……您想想，魏公公要给当今世子殿下的人，咱家怎敢有半点不见待？”

    “魏公公，魏忠贤？世子是皇长孙？”

    “是、是呀，魏公公见张嫣国色天香，是接了来给世子殿下的人，以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您只管放心。”

    张盈想起张问说的那天启皇帝的皇后，心下一寒，心道莫非真是天意？张盈犹自怀有一丝希望，继续问道：“世子和魏忠贤在哪里？”

    “这……”

    张盈手上轻轻一动，黄齐感觉脖子上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一股热呼呼的血便流了出来，当下吓得是脸色苍白，额上细汗直冒，忙说道：“别、别，说，咱家说……世子在绍兴府，他老人家是微服寻访木工巧匠，咱家真的不知道这会儿住在哪里。”

    “把嘴张开。”

    黄齐言听计从，刚把嘴张开，一粒药丸便被丢到了喉咙处，同时那声音道：“吞了。”黄齐不敢咳出来，只得吞进肚子里。

    张盈又说道：“你想办法把张嫣放出来，否则十日之后便会全身流脓而死。十日之后，到城隍庙来取解药。”

    黄齐大惊，“咱……咱家哪里去找世子，咱家哪敢问世子要人？这事儿太难办了。”

    过了许久，黄齐没听见回答，又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听得外面的侍卫喊道：“黄公，您换好了么？”黄齐小心拿眼向下一瞟，脖子上那把刀子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忙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影？

    黄齐急忙伸出手指在喉咙里*，哇地一声吐了许多污秽之物出来，忙蹲在地上去寻那药丸。这时候外边的侍卫没听见回答，便拍着门大喊：“黄公，黄公……”

    黄齐没寻到药丸，又在喉咙里扣，吐了许多。“砰！”侍卫撞门而入，却见那黄齐正在地上拨弄着污秽之物，两个侍卫心里一阵恶心，但不敢多说，只说道：“黄公恕罪，属下见黄公许久不出，担心黄公安危……”

    黄齐大怒，抬起头来：“担心你娘！咱家差点就被人弄死在这里，刚刚你们哪里去了？快给咱家把刺客捉来，张问，把张问叫来！”

    “是，属下遵命！”

    黄齐心里着急，忙着呕吐，却怎么也没寻着那粒药丸。过了一会，张问走到门口，跺脚道：“黄公，您在做什么？来人，快给黄公清理。”

    “张问！县衙里怎会有刺客？”黄齐吼了一句，又开始呕吐。

    “刺客？哪来的刺客？”张问一脸愕然道，回头见两个皂隶奔了过来，张问又说道，“拿扫帚抹布，你们空手来想拿袖子擦吗？”

    黄齐吐了一阵，颓丧地坐在地上，想起那刺客的话，他心里一阵胆寒，喃喃道：“完了，真的完了。”

    张问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捏着鼻子问道：“黄公，发生了何事？”

    黄齐一肚子愤怒、沮丧，打落了牙齿吞肚里，什么也说不出来，泄漏了世子的消息，还不能让人知道是自己说的。

    张问也想起世子的事，刚刚张盈提了一句，说世子来浙江了。他也有些疑惑，大明皇子是不能轻易出宫，或者出封地的，朱由校怎么就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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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八 忠贤

﻿    卯时，要是在平时，这时候县衙又该循规蹈矩地敲鼓敲绑，开始点卯上班了。那些富有节奏感的音节，这时候只有梆点在履行着常规，那是巡逻监狱的衙役敲的。

    张问登上钟楼，嘹望县衙外边的情况，乱民十去七八，还剩一群苦大仇深的百姓围在外边。这些人也不敢攻打县衙，一则没有兵器，二则他们的仇人是黄齐，并不想攻衙造反。百姓只要有口饭吃，一般不会造反，这上虞县地处江南，经济发达，大部分人吃饭还是不成问题的。

    钟楼下熬了一夜的衙役官兵，因为没有动静，有的已经歪靠在墙上睡着了，醒着的人发现钟楼上的知县，忙叫醒旁边睡觉的人。张问对下边喊道：“列阵点兵，随本官出去捉拿乱贼！”

    众人依令各带兵器，在大门院落里排成阵仗。张问取了长剑，走出钟楼，马夫牵马过来，张问爬上马来，对众人说道：“朗朗乾坤之下，岂容贼子作乱？开门！”

    衙役抬着沉重的木方取下，缓缓打开大门，门外是萧蔷，张问策马出门，众衙役急忙跟上，绕过萧蔷，外面成群的是百姓。百姓见涌出大批官兵衙役，都十分惊慌，不知所措。

    弓手背靠萧蔷，排成队列，张弓搭箭，对准了百姓。马队从冲出大门，马嘶不断，刀鞘在身上撞得叮当直响。

    终于百姓人群中有人回过味来，意识到了危险，一个人惊呼一声，转身便跑，立刻带来了连动效应，人群混乱起来。弓手看见这么多人在拥挤，也慌了，唰唰便放了箭，前边的人被射伤几人，更增恐慌，眼看官兵要杀人，大伙争相逃跑。

    “不要放箭！”张问忙大吼一声。

    快手马队见是一盘散沙，胆量大增，张问一声令下，快手冲将上去，衙役拿着枷锁链条绳子，上去捉人。张问拍马上前，带领马队来回冲击，乱民向无头的苍蝇一般乱跑。

    不出半个时辰，县衙前面聚众闹事的人皆被驱散，只捉了数人顶罪。民变之后，须得杀人以儆效尤，这几个人，铁定是替罪羊，不过事先得申报上去，明朝的死刑需要复核，实行会审、园审、和朝审制度。

    英宗鉴于“人命至重，死者不可复生”，因此下令自天顺三年为始，每至霜降后，但有该决重囚，著三法司奏请会多官人等，从实审录，庶不冤枉，永为实例。另依据大明律，死刑执行最后都要报请皇帝裁决……这些都是过场，哄老百姓的，不过在明朝被明正典刑有点麻烦是真的。

    黄齐听说乱民已被驱散，这时候才从县衙里走出来，见着被押进来的人，走上来便拳脚相向，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刁民，眼里还有王法吗？聚众造反，诛灭九族！给咱家跪下！”黄齐抓住一人的头发，对着那人的脸嘴就是一顿拳头，打得惨叫不已，满脸是血。

    黄齐指着那些人，对张问说道：“张大人，给咱家用重刑！往死里打，看他们有几条狗命，哼哼，和咱家横！”

    张问不动声色，对皂隶说道：“押入大牢。”

    “先给我打！”黄齐气急败坏地吼道，这时候他左右只有两个人，几乎成了光杆。张问懒得鸟他，心道昨晚要不是沈家的人干涉，老子才懒得管你的死活。

    乱民虽然散去，黄齐的情况却不如刚来那会乐观，爪牙帮凶死散精光，又激起了民变，在上虞县威望扫兴，臭名远扬，再想办什么事恐怕很难。黄齐牵挂着昨晚被人下的毒，心烦意乱，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这个局到现在，张问是看明白，最后的赢家还是沈家，或者说是江南地主，平民、税使，到头来什么都没赚着。黄齐到头来一两银子没捞着，背了一身血债，都得记他头上，嚣张顶什么用，还不是傻叉。

    张问坐于签押房中，一边写安民告示，一边寻思着张盈（笛姑）审出的消息。皇长孙朱由校怎么到浙江来了？按理太子是铁定要继位的，朱由校是太子的长子，不在京师等着做太子，等着坐龙椅，何必冒风险到浙江来，再说他出得来吗？

    难道他真的是《大明日记》上写的那样，是个不识字的木匠建筑工？这个也有可能，万历皇帝只顾着玩女人，太子身体不太好，又是个宫女的儿子，就算贵为太子，日子也不松活。于是朱由校是个昏主也有可能，可是他是怎么出来的？

    张问心里寻思着，皇帝怠政，可并不傻，什么事儿皇上心里都清楚，那么朱由校不会是皇上派下来的吧？张问想到这里身上一寒。

    正在这时，黄齐的侍卫走到门口说，税使有请。张问既不耐烦，左右一想，反正黄齐都要走了，犯不着在小事上和他过意不去，这种胸无点墨的人，不计较大事，专计小事。

    张问走进赞政厅，见里边多了个人，正欲问皂隶，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但见那人四十来岁，嘴上*，张问心里一咯噔，心道不会是上边来的太监吧？

    张问遂屏退左右。黄齐点头哈腰地喊那中年太监：“干爹……”回头看了一眼张问，挺了挺腰板，厉声道，“张问，见了魏公公还不施礼？”

    魏公公，魏忠贤？张问以前压根不知道魏忠贤这么个太监，因为得了那本日记，上边对魏忠贤写了许多，才打听到确实有这么个太监。魏忠贤是皇长孙身边的人，却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至少现在没多大的能耐。

    “下官见过魏公公。”张问作揖道。

    魏忠贤长得身材高大，马脸、浓眉、大眼、大嘴，仰起个头翻白眼，对张问不理不睬，让张问一直这么拱着手。张问心道魏忠贤这么个德行，怎么也看不出来是多有城府的主，是如何像日记上说的那样，斗过手段老辣的东林党的？或者是因为皇长孙不是个简单的主？

    除了宫里边的人，谁也没见过世子朱由校，张问也无从得知，谁是高人。不过如果日记上不是瞎编乱造的话，他们一帮子里肯定有个很厉害的人，不然没法和东林党玩。黄齐在上虞县，还拿着圣旨，不也被玩弄于鼓掌之间？

    黄齐狗仗人势呵斥了张问，转身和魏忠贤说话时，立刻变成了一条摇着尾巴的狗，小心将茶杯放到魏忠贤的手里，满脸奉承的笑意，“干爹，您喝口茶。”

    黄齐转头神色一变，哼哼两声：“张问，你们这帮人阻挠税使，干爹今儿来了，看你们还能得瑟几日！”

    张问苦脸道：“税使可别忘了，昨晚上下官身边只有二百人，可是冒着生死危险，冲进乱民之中，将税使救出来，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这民变也是税使身边的人捣鼓出来的，当时要是税使交出疑犯，平息民怒，怎么会有昨晚的事？”

    黄齐急道：“张问！别以为咱家不知道，干爹说了，就是你们给咱家下的套……”

    “咳咳……”魏忠贤咳嗽了两声，黄齐急忙给他捶背，口里念叨道：“干爹，您这身子可是精贵，得小心将息着，干爹，儿子给您捏捏。”

    魏忠贤这才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话：“黄齐，你们先出去，咱家有话要和张大人单独说。”

    “是、是……”黄齐回头瞪了张问一眼，“老实点回话，放聪明些！”

    黄齐出去之后，张问立于一旁，因为心里想着魏忠贤以后要得志，张问不敢轻易得罪了他，尽量低调应对。

    魏忠贤闭着眼睛，张嘴啊了一声，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来，在*的嘴上轻轻揩着。这些皇宫里混惯的太监，出来和人交往总是有些共同的处事套路，先干点琐碎的事，让人摸不着头脑，造成对方心理紧张。

    不过这招对张问一点效果都没有，做京官那时又不是没见过太监。

    过了半天，魏忠贤的眼睛眯出一道缝儿来，看着张问低声道：“咱家要你把黄齐做了，能办到吗？”

    张问吃了一惊，这厮开口就语出惊人，把黄齐做了？就是杀掉？

    魏忠贤只说了一句话，又把眼睛闭上了，喉咙里隆隆闷响，像是有痰卡在里边一样，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

    只让张问自个在那寻思。张问倒是很快想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把黄齐弄死在上虞县。

    民变发生后，定然有言官上书弹劾，皇帝不理也没关系，造成舆论，连皇帝一块骂。万历皇帝听了心里肯定不好受，他也下不起狠心大杀文官。税使又要臭一回，东林为民请命，政治声望再次提升。

    这时候如果黄齐死在了上虞县，那民变的事，就有人顶罪了，对世人有了交代。让黄齐顶罪，又不能让他获罪而死，否则等于向浙江的利益集团认输，所以要让黄齐死得不明不白。怎么死的，太监那边还可以做文章，东林要骂，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张问寻思了许久，只有一个疑问，便说道：“下官想明白了，可魏公公为什么要下官动手？”

    这种事，税厂大可以自己阴着干，没必要让张问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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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九 鬼火

﻿    （一天两更，这是第一章。）

    张问不明白要弄死黄齐这样的密事，为什么要找自己去干。按理张问不过是个局外人，魏忠贤让张问掺和什么？

    魏忠贤没有回答，闭着眼睛，喉咙咕咕直响在那装比，显得自己高深莫测，也就是让张问自个去猜。张问想了半天，始终没搞明白。难道魏忠贤他们缺人，要拉自己入伙？可这也太轻率了吧，之前他们完全就不认识。

    这时魏忠贤的眼睛眯开一条缝儿，见张问还立在书案旁边冥思苦想，魏忠贤便用闷声闷气的不太清楚的鼻音说道：“咱家觉得你也猜不出来，这事儿你慢慢想。不过咱家给你说的那件事，张大人，你可想好了，愿意去办么？”

    那件事，就是搞死黄齐的事。张问当即沉住气在脑中飞快地权衡。要说就眼前的状况，张问当然不能杀黄齐，因为沈家的意思是不能让黄齐死了，无疑这时候张问还没有实力和沈家，乃至后面的利益集团叫板。

    但是从长远来讲，张问意识到这是铺子的好时机，因为这魏忠贤以后是可能大红大紫的，正好借他之手对付仇人。

    利弊不好权衡，这个时候，张问猛地想起张盈给黄齐下的毒，心下顿时一亮，不过这样有点对不住张嫣就是了，略一细想，已想到了完全之策。

    张问便不再犹豫，当即说道：“说实话，下官没想明白缘由，但是下官久仰魏公公大名，魏公公交代的事，下官不敢不从。”

    “哦？”魏忠贤大喜，顾不得装深沉，半眯的眼睛居然大睁开了，面带笑意，“你倒是个识时务的人。”

    魏忠贤这时候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普通太监而已，地方上的文官有谁这么对他说过话，有谁把他拍得这么舒服？也不由得他十分舒坦喜悦了。

    这时候张问将魏忠贤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道这么一句好听的话就动容了？张问总觉得这魏忠贤不是有多大能耐的主，可又不敢完全确定，谁知道这太监是不是装的？但装的可能性不大，世上什么事总得有个原因不是，魏忠贤犯不着装孙子啊。

    张问低声道：“下官准备用毒，只要黄税使中毒，九日之内定会毒发身亡。不过这种毒有独门解药，那江湖世家的人常在上虞城隍庙出现，替人消灾受人钱财，如果魏公公见到黄税使去城隍庙，那定是因为他知道了此毒，去寻解药的。魏公公只要派人暗中跟着，那江湖中人怕惹上麻烦，便不会现身，黄税使必死无疑。”

    魏忠贤那用墨笔画得溜长的眉毛一动，笑道：“此法甚妙，九日暴毙，不作痕迹。”

    事情交代清楚，魏忠贤便带着侍卫离开县衙。黄齐想跟着一块走，可人家不愿意跟他一起。

    魏忠贤等人身作普通衣服，混进路人中，转悠了一会，没发现有人跟踪，才取道去一家客栈。身边的另一个太监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干爹，您说那张问能把事儿办成么？”

    “哼哼。”魏忠贤半眯着眼睛说道，“你没瞧着他对咱家的敬畏，他还有胆子忽悠咱家不成？”

    “儿子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太对劲……”

    魏忠贤一脸不快道：“你知道个屁，黄齐是皇爷派下来的人，咱们得留条后路不是，谁见着咱家去过县衙了？黄齐一个快死的人，他还能说出来不成？”

    那太监急忙说道：“干爹说得是。”太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还是觉得让这么个不熟悉人知道了密事不是很妥当。

    几个人进了客栈，走到楼上的上房门口。三三两两有几个人在四周走动，那几个人见了魏忠贤，拱手行了一礼，魏忠贤没有管他们，直接走到房门口敲门。

    一个同样乔装打扮的太监给魏忠贤看了房门，魏忠贤走进去，反手关上房门，纳头便拜：“世子殿下交代奴婢办的事，奴婢已经办好了。”

    北面的暖阁，有一块帘布遮着，里边坐着的人，自然就是世子朱由校。朱由检还是个少年，皮肤白净，可就是脸色苍白了点，毫无血色。可见他的身体不是很好，纵观朱氏血脉，中后期以后没有几个长命的皇帝，恐怕是有遗传疾病。

    朱由校正拿着一本书在那里看，听罢魏忠贤的话，便放下了书本。这本该死的书，很多字朱由校都不认识，只怪那抚养自己的李选侍，小时候不让他读书。

    朱由校面色沉静，表情和他的年龄十分不符，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虽然朱由校在帘布后面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可魏忠贤身体伏得很低，丝毫不敢大意，恭恭敬敬地说道：“奴婢在外边侍候着。”

    朱由校揉了揉太阳穴，又说道：“魏忠贤，你进来，还有一件事要差你去办。”

    “是。”魏忠贤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那眼睛早不半眯着了，睁得老大。他的身子弓着，像女人一般迈着小碎步，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来，走到帘子面前，轻轻撩起，刚走进去，便急忙伏倒听令。

    这时候县衙签押房里的张问，看着窗外的天边，犹自冥思苦想。太阳已经下山，天边泛着血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待酉时敲钟画酉，案结一天的事务后，张问迈着大小不一的步子走向内宅，险些装着了长廊里的柱子。他在想世子的事，既然魏忠贤也到上虞县了，恐怕世子也到了。张问不需要知道世子具体在哪里，知道也没有用，他想知道世子想做什么。

    刚走到内宅门口，张问突然抬起头来，旁边的皂隶忙躬身立于一旁。张问回头道：“高升，你马上去叫曹安到内衙来。”

    不一会管家曹安走进内衙，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张问便低声说道：“趁着城门没关，咱们出城一趟。我左右没有信得过的人，就我们两人，你去准备些晚上用的东西。”

    曹安也不问缘由，只管按照张问的意思去办。二人出得城来，走了一阵，天色渐渐昏暗，夜幕拉开了。走到上城厢时，月亮已从东边升起，因时值冬月二十三，正好是下玄月。

    周围黑漆漆的，曹安点了火把，才勉强看得见路。这乡里比不得城里，这时候城里应该仍然灯火辉煌，城门外的地方，却黑成一片，只有那村落里隐隐的微弱灯光，若隐若现，如鬼火一般。

    走到上城厢陈家庄的时候，张问叫曹安熄了火把。这陈家庄，就是妻女被*那陈生员住的地方。张问低声问道：“陈家的坟地，可在村外？”

    曹安道：“几天前陈生员下葬妻女，老奴已探过了，就在村西边……坟地旁边有间土地庙，寻到那庙就成。”

    二人站了一会，待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小心循着那白晃晃的小路前行，在月光下，倒也看得清楚。走了一阵，果然见到了曹安所说的那庙子，黑憧憧的一个影子。天上泛白，地上黑漆，那些坟墓隆起的黑影，看起来阴惨惨的，十分可怖。

    冬月的天，风冷，让人觉得像是阴风一样，连曹安一大把岁数了都吓得脸色惨白，紧紧跟着张问。张问却面不改色，看着那庙子的阴影。

    这时候突然坟地里闪出一朵火光来，曹安吓了一大跳，张问急忙回头盯着他，曹安才大张着嘴没叫出声来。张问皱眉低声道：“你要是害怕，在这里等着。”

    曹安顾不得主仆之分，急忙拉住张问的衣服，低声道：“老奴还是跟着少爷一块去。”

    张问弓着身体，小心向着那朵火光靠了过去，曹安也依样弓身跟在后面，张问回头沉声说道：“小心着点，别弄出动静来。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待靠近之后，听见有人声，曹安才安心了许多。张问慢慢潜到一个长满枯草的土坟后边，悄悄向那火光之处看去。

    那火光是一支蜡烛而已。旁边站着三四个人，张问细看之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不是魏忠贤是谁？

    那几个人已经将坟挖开，露出了棺材盖子。魏忠贤低声道：“你们两个，给咱家打开！你，看着点周围。”

    两个太监拿出早已备好的香，战战兢兢地在蜡烛上点了，插在棺材面前，拜了几拜，念念叨叨一阵，又拿着钱纸点了，这才拿着铁锹去撬棺材盖。

    “咔……嘣”一声轻响，那棺材盖被撬开了。这时突然一阵阴风吹来，蜡烛晃了几晃灭了，“啊！”地一声，那几个太监吓得叫出声来。

    这边土坟枯草后面的张问急忙捂住了曹安的嘴。

    片刻之后，只听得“呼呼”有人用嘴吹着火折子，火光又亮了起来，那人把火折子靠到蜡烛旁边点燃。魏忠贤这才惊魂未定地说道：“叫个鸟蛋！不过就是一阵风。把棺材打开！”

    太监们这才忙乎着弄开了棺材盖，魏忠贤又说道：“王和贵，你不是在敬事房干过么，去查验那女娃的尸身，身子破过没有，是什么状况。”

    旁边的太监结巴道：“咱……咱家就是端过两天牌子，啥也不会……”

    “放屁！那次皇爷临幸吕选侍，你去给她洗下身，不是郑贵妃叫你干的？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啥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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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十 意外

﻿    (今天第二章）

    黑灯瞎火的墓地里，几个太监正在亵渎尸体。他们是奉了世子朱由校的命令来的，目的就是要检查尸体。

    黄齐一到上虞，就是从其爪牙涉嫌奸杀陈生员妻女开始，极大限度地激起众怒，然后顺理成章地民变，被围攻……将来还要被弹劾。不仅黄齐一个人被弹劾，整个浙江的税使都要受到满朝、甚至全国舆论的谴责。

    朱由校怀疑这是一个设计好的局，所以他想从事情的最开始弄明白，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局。

    而躲在枯草里的张问，也猜到了朱由校的人会从陈生员的死因入手，只是张问不敢断定是谁看破的玄机，总之他们那帮子人里会有人能看破。张问来这里看他们挖坟，就是在证实自己的猜测，想尽量了解朱由校来上虞的原因，是不是皇上派下来了解江南局势的。皇帝一直就对东林的言官十分不爽，肯定想掌握尽量多的信息，参悟这个大帝国的玄机。

    不过张问是指望不上万历皇帝了，他越来越觉得那本《大明日记》不像故弄玄虚，按照上面说的，万历还剩两年多的寿命，又年老多病，恐怕没有时间了。帝国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仅仅是皇帝怠政吗？万历还没完全弄明白，更没时间去解决。

    坟地里的太监王和贵，就是在敬事房干过的那家伙，对旁边的人说道：“把她的裙裤脱下来。”

    魏忠贤见旁边的太监站着不动，低声道：“怎么？回去要你们几个学学规矩？”

    太监们听罢只得在地上对着棺材磕了几个头，才壮起胆子去拖那尸体的裤子。正值冬月，这尸体埋了几日，还没有腐烂，可两条光腿真是惨白吓人。王和贵叫太监们将尸体抬了出来，又说道：“把腿给我分开了。”

    尸体僵硬得像木头一般，太监们费了许多劲才将腿掰开，一放手，腿又像弹簧一般合拢了，太监只得一人按一条腿。王和贵一手拿着蜡烛靠近尸体的*，一手用手指去分开冰冷的惨白肉片，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只有耻骨上有一小撮浅毛，很容易就能检查是否有被伤害过的痕迹。

    王和贵捣腾了一会，回头说道：“还是雏儿，没被男人动过。”

    魏忠贤道：“你看仔细了？没有差错？”

    王和贵道：“咱家在敬事房的时候，宫里刚进来的秀女，咱家也干过查验的活儿，不会弄错。”

    “得了，把人埋好就走。”

    两个太监将尸体抬进棺材，恐慌之下竟让尸体趴着，谁也不愿意去翻过来，裤子也没人穿，直接丢进棺材，草草盖上棺材盖了事，然后拿着铁铲准备盖土。

    张问从土坟上下来，对曹安说道：“没咱们的事了，走人。”话刚落地，猛地听见周围有嘈杂声，张问抬眼望远处时，见周围亮起了点点火把，心下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挖坟盖土的太监也感觉到了状况，只听得魏忠贤的声音道：“不好，来人了，快铲几铲子土，赶紧走人！”

    张问想起这墓地周围是稻田，里边有水，只有几条田埂小路通行，这四面的人围过来，往哪里跑？从稻田里走，腿脚陷在软泥里走路，不被抓个正着才怪。

    那群打着火把来捉人的，不是沈家指使的，还有谁？只有沈家能从张盈口里知道世子和宫里的人来上虞了，也只有沈家有可能猜透这中间的玄机，想到上城厢陈生员家的坟地！

    张问背心里顿时冰湿一片，千算万算，怎么把沈家给漏了？这回可好，被人堵个现成，和太监们一起被捉住！

    坟地里的阴冷之气，让张问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沈家会不会怀疑自己和太监们勾结了？这个当然是最有可能的，就算长了一万张嘴，事实就摆在这里，你一个知县没事跑到坟地里来做什么？就算解释说来打探太监们的，得要人家信不是。就算沈家觉得有这种可能，可张问能悟透此中玄机，还怀疑杀害陈生员妻女的人是个阴谋，也证明张问是极度危险的人物，联系以前装傻，其城府定然让沈家不寒而栗，如果让李氏知道了，张问还有活路么？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空着手和既得利益者一大帮人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就连皇帝代表着天命，不也是几十年都束手无策？任何政策，只要和利益既得者的立场不符，靠谁去施行？

    绝望笼罩在张问的心头，想想自己寒窗苦读，隐忍那么久，做了那么多事，费了那么多心机，今朝毁于一旦！他的心底冰冷，就像写书的人，写了半辈子，有一天发现稿子被人丢火里当柴烧了一般有快感。

    曹安低声道：“少爷，是什么人？”

    张问一怔，眼睛里闪出冷光，他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就算没有希望，也要孤注一掷负隅顽抗。张问见魏忠贤等太监向东走，便带着曹安向西沿着路走。

    火光越来越亮，围过来的人越来越近了。张问心乱如麻，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到这个时候，除非长了翅膀，还能有什么法子。很快打火把的人就发现了张问和曹安，一个人大喊道：“站住！干什么的？”

    张问道：“赶路，城门关了，正想寻地方借宿。”

    “先抓起来再说！”他们也不管你什么理由，更不会脑残到凭几句借口就把围着的人放了。

    “你们干什么的？”张问喊着，但没人鸟他，一群人拿绳子将他和曹安绑了个结实，然后押去村庄，其他人继续合围，力求一网抓尽。

    张问和曹安被人关进陈家庄的一间屋子，门口有人看守。张问在里边寻思着，要是一会魏忠贤等人被送进来，两厢一看，认出自己，又多了一方人防范惦记自己了，就是宫里的人。

    张问觉得这次真是栽了个彻底，就一个小小疏漏，败得是一塌糊涂。情况危在旦夕，前无去路，死路就在眼前，就差捅破一张窗纸。

    他左思右想，抓自己的人就是沈家指使的，里面肯定有沈家的人，要蒙过沈氏一关，是绝无可能的，但是不让魏忠贤知道，这会儿还有办法。

    张问想罢对门口的人说道：“门外的兄台，您能不能帮忙叫本村生员陈淮来一趟？”

    看守的人不耐烦道：“等着，急什么？”

    张问记得身上有锭银子，便说道：“我又跑不了，就是想找个熟人问问事儿，我身上有锭十两的银子，你们要是帮个小忙，就权作给兄台的茶钱。”

    十两银子可以买几千斤米，相当于田农家一年的收入了，那两个人听罢打开窗户，见张问和曹安被结实地绑着，便打开房门，在张问身上摸了一阵，果然从腰袋里摸出了一锭银子，顿时面露喜色。

    “咱也是上虞县的人，山不转水转，乡里乡亲的，咱又不会跑了，兄台能否帮个小忙？”

    那两个人对望一眼，张问说的没错，都是同乡人，何必做得绝了，一个人便说道：“等着。我去叫陈相公，三哥，你先看着。”

    两人走出房门，复将门锁住，留了一个看守。过了一会，门嘎吱一声又开了，陈淮走了进来，一眼就认出了张问。

    张问见他进来，第一句话便说道：“你先别见礼，这时不太方便。”

    陈淮怔了一怔，不明所以，但不敢违抗知县的意思，只急忙上来给张问松绑。那两个看守的人急道：“陈相公，这人可不能放。”

    陈淮回头道：“你们抓错了！大……他是我的朋友，怎会去挖陈家的祖坟？”

    那两个人走了进来，“陈相公，您真不能放，什么事得等会问明白了再说，大伙都是讲道理的人，要真是陈相公的朋友，恰好路过这里，还能冤枉他不成，再等一会就好。”

    张问道：“陈淮，你别急，这位兄台说的不无道理……这样，你们到外边等等，我和陈淮说两句话，总可以吧？”

    “有什么话不能这样说？陈相公，您可别急着松绑，一会要是出了差错，小的们没法交差。”

    “你过来。”张问对陈淮递了个眼色。陈淮忙附耳过来，张问耳语道：“挖坟的是太监，本官得了消息，才来收集证据，不料被这帮人一起给捉了。这会儿要是泄漏了身份，诸事不利，你可明白？是谁给你们透露的消息？”

    陈淮道：“我也不知，来了许多人，有个姓王的说，有人要挖陈家的祖坟，村里人愤怒之下就跟着那些人去围捉，不料把您一起抓了。”

    张问在陈淮耳边低声道：“我袖袋里有印信，你速速拿去找那姓王的，叫他来见我。”

    陈淮自然没处明白这件事的内情，还真以为是太监报复，来挖陈家祖坟的。这种时候，大伙当然要依靠上虞父母官，一同对付太监，所以陈淮不敢怠慢，按着张问的意思，急冲冲地走出房门，去找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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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一 孤胆

﻿    (每天两更，这是第一章。）

    张问被关在陈家庄的一间屋子里，寻来了生员陈淮，拿了知县的印信去找那沈家派来的人。过了一会，门外就有人说话了，是那两个看门的在招呼寒暄，大概是管事的人来了。

    那管事的并不进屋，只隔着门扬声道：“得罪了，这是个误会。”又对看门的说道：“把门打开松绑，将里边的人放了。”

    不一会，看门的两个人就开了门，进来给张问和曹安松绑，一边热乎地说道：“您二位别往心里去，咱们也是为别人办差，哥俩给二位陪个不是。”

    张问向门外看去，那管事的人已经走了，门外闹嚷嚷的，尽是些村民。沈家的人既然知道了张问在这里，也用不着再关着张问，倒也做得爽快，直接就放了。不过这件事沈云山或者沈碧瑶肯定很快就会知道。

    张问阴着脸，一肚子绝望走出房门，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淮，陈淮忙将印信塞回张问的手里，“那姓王的叫学生……还给您。”

    曹安靠近陈淮低声道：“口风把严实点。”

    这时候村口闹哄哄一片，魏忠贤等人已被绑了进来，张问忙走到屋檐下的阴影里，调头从另一边走。

    “这几个人挖的是陈相公亡女的坟，土还没盖好！”“丧尽天良，短阳寿的……”“还是尽快送官府！”“先揍一顿再说，乡亲们，往死里打！天杀的！”

    村子里火把密集，亮如白昼，黑烟熏的许多人花黑一张脸，加上脸上的怒气，个个看起来都凶神恶煞。群情激愤的村民围了上来，立刻拳脚相向，魏忠贤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大声惨叫。

    魏忠贤早顾不得装深沉，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刁民，眼里还有王法吗？咱家要灭你们全村！”

    村民中有人听出了意思，又加上魏忠贤那尖声尖气的声音，就有人喊道：“是太监，这几个人是太监！”

    这乡里的村民脑子里哪有太监的厉害印象？也管不得许多，继续殴打。几个太监上身绑着绳子，双臂动不了，就像一根根人棍，在地上滚来滚去，被人像踢球一般踹，一身都是泥土，头发散乱鼻青脸肿不成人样。

    有人干脆将太监们的裙裤脱了下来，肆无忌惮地嘲笑，“没卵子的，死太监！”

    魏忠贤满脸通红，怒到了极点，躺在地上嘶声大骂，立刻有人在他的胯间狠狠踩了一脚，“啊……呀……”魏忠贤的痛叫声惊得村里的鸡都“果果咯！果果咯……”地乱叫。

    揍了半天，几个太监都是一身伤痕累累，被人绑在树上，只等天一亮就由乡老带人送往官府。

    天亮后城门刚一打开，张问和曹安倒是抢在了前边进城。早上开门这会，住在城外的小摊小贩，还有一些城厢的菜农赶着进城卖早市，人非常多，张问曹安混在人里就进城去了。

    张问回到县衙，感觉末日已近，逃无可逃，得先安排身后事。这时候张问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心里一点也不害怕。也许那颗心早都麻木了，有的，只有不甘心。

    他进屋就把床搬开，去取藏着的银票，有一万多两的巨款。上回收缴上虞客栈王四家的“赃款”，大部分都进了张问的腰包。

    吴氏见张问一回来就翻腾，走到门口问道：“大郎，你找什么东西？”

    张问站起身来，手上已多了一叠银票，塞到吴氏的手里，说道：“钱，一万六千两，后娘收着，以后的日子，您可能得指望这些银子了。”

    吴氏看着手里的银票，听张问话里不对劲，愣愣道：“大郎，发生了什么事？”

    张问寻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案上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口，“这事说来话长，总之，这次我恐怕没多少时日了……后娘不用问，我自己的事还能不明白？”

    张问从来不开玩笑，吴氏听罢眼泪就忍不住吧嗒只掉。张问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无论从哪方面说，我绝不是什么好人，本来活在这世间，也就是想给小绾讨回一个公道，唉……”他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人算终不如天算……谁人又能尽窥天机？”

    吴氏扑倒在地上，痛哭失声，抱住张问的腿不住摇晃：“求你别说了，你不要死，好不好？”

    “能不死，我自然不愿意死。”张问冷冷地看着案上搁着的长剑，心道如果自己有张盈的身手，起码能去拼一回命。

    吴氏软在地上，将张问的长袍下摆哭了个尽湿，张问也不管，让她自个哭个够去，他犹自低着头沉思着：他娘的，老子还能坐着等他们来杀？

    张问已准备孤注一掷，先想个法，看能打动张盈帮忙不；如果不能，就自己动手，潜回京师，藏于闹市，寻机拼命。专诸刺王僚、聂政刺韩傀、要离刺庆忌，这些刺客都是士人，能有多强的武功？男人得靠胆子！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不过这种干法张问已经试过了，没有什么成功的机会，可老子堂堂进士，要死也要死出个样子出来。

    张问低头见吴氏身体发颤，一脸泪水，便掏出手帕递给她，“您别哭了，带着银子回老家去，起码有个户籍。找个靠得住的人嫁了，守节没什么意思，贞节牌坊不过就是一道门，而且不定能得到。银子您私下要留一份压箱底，以备无患，这世道什么都不亲，只有银子最亲。”

    “不！如果大郎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吴氏不依不挠。张问也不理她，对着门外喊曹安。

    曹安进来后，张问交代道：“曹安，你侍候了我张家两代人，我没什么留给你，京师那院子，你留着养老吧。”

    “少爷……”曹安动容地跪倒在地上。

    “起来，跪着干啥？那是你应得的，我还觉得给你的东西薄了，要是还剩几亩地也好。”

    曹安不知道说什么好，拿着袖子抹着眼泪。张问继续说道：“还得交代你最后为我办两件事，第一件，把我后娘送回老家安顿好；第二件，我要是死了，如果能收得着尸身，就烧了，把骨灰洒张家后院那口枯井里。”

    “我不去！”吴氏腾地站了起来，突然见着案上剑，伸手进拔了出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就是和大郎好怎么了，曹安，把我和大郎烧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

    说罢便要抹脖子，张问伸手抓住剑锋，一股鲜血顿时从剑身上滑落。

    张问冷冷道：“您急什么？这时候死了，不是给我徒添麻烦？把银票拿来！”

    吴氏见张问受伤，急忙丢下剑，心疼地按住他的伤口，听见张问的话，她便毫不犹豫地把一万多两银子放到了案桌上。

    张问笑了笑，看来这后娘还真是个死心眼的人。银子这东西俗气，充满铜臭，可再亲的人，谈到钱，说不定就不亲了，用银子看人，一看一个准。

    “曹安，银票归你了，她用不着。”

    吴氏为张问包好伤口，张问也不多说，换了官袍，说道：“上城厢的村民，很快就会把人送衙里，我先去把事处理了。”

    张问走到签押房，也不升大堂，只待村民把太监送来，打发了村民。魏忠贤等人早已被打得半死不活，皂隶也不认识，直接投进大牢。

    典史龚文报来收押名单，张问直接说道：“找郎中给这几个人看伤，然后放了。”

    龚文不解，提醒道：“堂尊，乡民们说，那几个人是挖坟的重罪，堂尊是不是要审……”

    张问端起茶杯不饮，也不说话。龚文急忙躬身道：“是，堂尊既用印，下官立刻放人。”

    张问心中没有对错，也没有好坏，已经到这种时候，他不爽那帮商贾，就偏要反着干。商贾们不是又想借这件事，多个太监的话柄么，老子偏不买账，放了，有什么证据说是太监干的？要查我失职，猴年马月去了！

    几个太监悄悄回到客栈，一个个狼狈不堪。魏忠贤一肚子怒火，要是依着他的性子，恨不得把那狗屁村子一把火烧了，将村里的人全部活埋。但当他们走到朱由校住的房间门口时，魏忠贤已经将报仇的念头忘得一干二净，他现在更多的是害怕。

    门口一个信步巡视的人见着他们几个鼻青脸肿的样子，冷冷说道：“主人已经等了很久了，还不进去？”

    魏忠贤等人躬身入门，刚一进去，就听见暖阁里咳嗽了一声，吓得太监们腿一软，扑通就伏倒在地上。

    “啪啪……”魏忠贤使劲扇着自己的脸，“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而王和贵则一个劲咚咚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血从额头上流到他的眼角，王和贵只能眯着眼睛，眼皮直颤。双手手心按在地上，连血也不敢擦。

    虽然朱由校极可能根本就没看外面。

    里面一个声音道：“起来吧，这事错不在你们，在我失算了。”

    魏忠贤急忙道：“是奴婢们该死，要早些去，就能脱身了，唉，都怪奴婢胆儿小……那坟地里，荒郊野林的，就是大白天的，也没人去呀……”

    朱由校咳嗽了两声，他不是装比，是喉咙真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身子骨就是感觉不利索，朱由校问道：“上虞知县名叫张问？”

    “是、是，回世子殿下，张问是丙辰年的进士。”

    “你们能这么出来，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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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二 仗义

﻿    (一日两更，这是第二章）

    张问坐在暖阁里，合上面前的账目，高升急忙上来换茶。张问道：“今天是腊月初几了？”

    高升道：“回堂尊，初二。”

    张问低头沉思，黄齐被人下毒是冬月二十二，张盈说那毒是十日毒发暴毙，今天该是第十日了。张问已经向魏忠贤透露了消息，魏忠贤如果想让黄齐死，今天应该不会让黄齐拿到解药。

    高升侍立一旁，黄仁直坐在旁边的案桌边翻开着来往公文，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平常。张问说道：“腊八节快到了。”

    高升道：“可不是，小的家里都在准备菜果，准备熬腊八粥了。要是家底实的，那腊八粥才好喝呢，榛、松、栗子、果仁、梅桂、白糖粥儿，香甜可口。”

    张问也不管高升，只低低地吟唱道：“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纵酒欲谋良夜醉，还家初散紫宸朝。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

    这时门外急冲冲地奔进来一个皂隶，揖道：“禀堂尊，黄税使死了，尸体在城隍庙。”

    张问故作吃惊道：“案发现场控制了没有？”

    皂隶道：“回堂尊，就近巡检已经带人将城隍庙围了。”张问站起身来，说道：“备马，本官亲自去勘察现场。”

    衙门公差等人簇拥着张问赶往城隍庙，路过县衙街时，张问在马背上听见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孩童们稚嫩的童谣：“红萝卜，蜜蜜甜，看着看着要过年……”

    上虞县的城隍庙顶为悬山顶，七架梁与金柱之间用三升斗拱架，大殿四壁，结构独特。栋梁雕刻刀路明快，雄浑遒劲，极具明代建筑风格。庙外有个空地，百姓的公众娱乐节目，很多都在这里，如摆戏台等，也是小摊小贩的理想场所，人流量比较大。

    张问赶到城隍庙的时候，案发之地已经被公差控制，众多百姓在外面围观，马捕头正带着皂隶驱赶百姓。

    “怎么死的，有目击者没有？”张问问道。皂隶答道：“回堂尊，报官者及路人数人，已行看押。”

    包围案发之地的皂隶给张问等人让开道路，张问走进去，左右看了看，说道：“周围无打斗痕迹，尸斑淡紫，死亡时间半个时辰以内。”

    边上的书吏冯贵急忙挥笔记录。

    “衣衫端整，无刀剑棍棒伤，肤体流脓，眼口耳鼻有黑血流出……指尖发黑，疑为中毒身亡。”张问从皂隶手中取过手套戴上。

    首领官、书吏衙役等人听张问处理得十分娴熟，哪里还有以前那样的昏庸劲？都在心里想着，敢情这堂尊以前是故意装孙子？

    张问从箱子里取出银针刺探脓血，见银针变黑，便回头对冯贵道：“以银针探之，银针乌黑，脓血有毒。”

    衙门里人各自做着自己的工作，半个时辰以后，张问审问目击者，一一备案签押，然后命人将尸身运回县衙仵作房。

    因为黄齐是税使，死在上虞县是件不小的事，张问立刻亲自斟酌词句上报上峰。等这些例行工作都处理好了，张问开始寻思张盈的事。这种毒张问从来没见过，黄齐的死，沈碧瑶定然知道是张盈动的手脚……

    张问叫来曹安，叫他去风月楼找老鸨。这时候沈宅里没有人，张问也不知道沈家的人在哪里，张盈也神龙见尾不见首，只有风月楼的人，才能联系上沈家。

    吃了午饭，曹安便回来报信来了，说风月楼的人叫张问下午去寒烟那里。张问会意，换了身衣服，便出了县衙，坐轿去风月楼。

    老鸨带着张问上得阁楼，奴仆立刻在楼梯处放上一块牌子：修缮房屋。老鸨恭敬地退了下去。张问左右一看，整栋阁楼都没有什么人，楼底下许多着布衣的人走来走去把风。

    张问走到寒烟那屋门口，敲了敲门，只听得寒烟的声音道：“公子请进。”张问遂推开房门，撩了一把长袍下摆走了进去，房间里一如既往的摆设，焚着香饼，进门便能问道一股清香。只是天气渐渐冷了，多了一盆无烟炭火。

    寒烟正站在暖阁外面，见了张问，作了一个万福：“妾身见过公子，公子请到暖阁里坐。”张问说了一句不必多礼，便绕过屏风走进暖阁，边上有间耳房，上了珠帘，张问左右没见着其他人，心道沈碧瑶恐怕在那耳房里面。

    果然那珠帘后面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妾身见过张大人，男女有别，恕不能相见，请张大人见谅。”

    风月楼的头牌，挂牌就三十两银子的名妓寒烟，这时候几乎成了一个丫鬟角色，为张问端茶倒水，然后退出暖阁。有沈碧瑶在，她除了几句客气招呼话，连话也说不上。

    张问在案旁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上城厢的事，想必沈小姐已经知道了……本官多说已是无益，此次前来，是想说清另一件事。”

    沈碧瑶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张大人请讲。”

    张问道：“黄齐今天死在城隍庙，沈小姐应该也得到了消息，是中毒死的，下毒的人是笛姑。”

    珠帘里面沉默了一会，沈碧瑶才说道：“张大人前来，不会只想说这件事吧？”

    张问揣摩了片刻这句话，继续道：“毒是笛姑下的，但是笛姑原本只想救人，并没有打算杀黄齐，黄齐之所以中毒而死，是因为下官从中作梗。”

    张问难得说了一回大实话，沈碧瑶却略有惊诧道：“笛姑并未开罪于大人，大人何以要从中作梗，现在又为什么对妾身说这些？”

    张问想了片刻，这事要说清楚，得从原因说起。

    “李家的老六李仁义，是本官的仇人，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但本官一直记在心上，为了消除李家的戒心，本官费劲心思做了很多事。现在看来，是枉费心机了。”

    沈碧瑶道：“大人只身处事，绝非常人所能，假以时日，如有势依托，定然不会在上城厢那种小事上出纰漏。”

    虽然沈碧瑶是张问的对手，但能说出这么一句中肯的话，实在也非平常女子。她说的并没有错，如果张问有势力，有人可用，还需要亲自去上城厢的墓地么？

    张问心道，假个屁时日，老子还有机会么？

    “本官在午门佯装胆小懦弱，在上虞佯装昏庸，包括授沈小姐以柄，都是为了隐藏目的。但本官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一直这样就做不成事了，在上虞县待着如何报仇？所以本官又要设法依附足够与李氏抗衡的势力，恰巧世子微服浙江，路过上虞县，被本官知晓。他们想用黄齐做替罪羊，所以本官就要设计为世子杀了黄齐。杀黄齐很简单，把笛姑下毒的事泄漏给世子的太监，黄齐就取不到解药了。黄齐就是这么死的，和笛姑无关。”

    珠帘里边良久无语，沈碧瑶在想张问说的话。

    张问也在沉思，这个原因说得是合情合理，只有合情合理，才显得真诚。但是从上城厢挖坟事件就可以看出，沈碧瑶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肯定会找出张问话里的漏洞。

    最大的漏洞就是，世子要用黄齐做替罪羊，杀黄齐需要张问过手么？张问和宫里啥关系都没有，凭什么让张问参与密事？其实这一点连张问自己都没想明白。

    谁又会想到，原因不过就是魏忠贤是个傻叉呢？

    沈碧瑶在寻思，且不论真假，张问为什么要专程跑过来为笛姑开脱？沈碧瑶最先想到的当然就是张问是多情种，不然他连进士前途荣华富贵都不要，老惦记着给死了那么多年的表妹报仇干什么？

    张问暗自想，张盈（笛姑）看起来不像个冷血无情的人，史上的高明刺客，多是恩怨分明的人。这次老子替她扛死罪（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她起码应该感动一下吧。张问在猜测，张盈会不会因此答应帮他去杀李六。

    毕竟张问这么一个读书人，要提剑去杀人，杀实力强大侍卫众多的李家老六，不太容易成功，张盈却要专业得多。张问临死也要把那李六拉来垫背。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沈碧瑶才说道：“张大人说这些，是想妾身不要为难笛姑么？”

    张问道：“笛姑是沈小姐的人，和本官何干？但上回本官来上虞赴任，在船上遭浙党刺客袭击，如果不是笛姑，本官早已死了。本官绝非恩将仇报之人，岂能在这时候害她，所以说明白了好。”

    沈碧瑶道：“张大人放心，黄齐算什么人，妾身不会因为一个黄齐，就为难笛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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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三 沿江

﻿    (一天两更，这是今天的第一章。）

    张问从风月楼出来，到得街面上，顿时就感觉热闹起来。摊贩们吆喝着，买主们讲着价钱，面铺门口的小二笑容可掬，生活其实也可以是这样的。张问轻轻叹了一口气。

    “高升，让轿子先回去，咱们走走。”

    几个人顺着沿江坊走路，走到街西，就是那座拱桥文昌桥，说是乡绅们积德修建的，好让上虞的士子们得以天佑，金榜题名。

    张问走上桥去，果然看见桥身上有字，每次从这里路过，多是骑马坐轿，这次才发现上边写着出资人的姓名。

    正在这时，身后一个声音道：“张兄请留步。”张问回过头，见是张盈，不过瞧着她那身男装，张问不禁露出了笑容。

    张盈头戴四方巾，穿着程子衣，腰中间断以一线道横之,下竖三十六摺，倒真像一个翩翩儒生。饱满的额头亮晶晶的，面目秀丽，投足之间也没有多少女儿之态，当成公子爷看，是十分的俊俏。

    张问笑道：“哟，咱们在这里相遇倒是巧了，白蛇传里的姻缘，是不是也从一道桥上开始的？”说罢回头看了一眼高升，高升忙作了一揖，带着跟班远远地跟着。

    张盈背着手，脸色沉静道：“张兄这时候还能油嘴滑舌，佩服佩服。”又把双手拿到胸前，款款揖道：“不管怎么样，张兄今日的心意，愚弟感怀在心。”

    “好！”张问突然叫了一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张盈疑惑地看着张问。张问回礼道：“贤弟这一揖，当真是有神韵了，愚兄忍不住就叫好了，勿怪勿怪。”

    张盈嫣然一笑，张问顿时呆得站在原地，喃喃道，“我现在真的明白，幽王为什么敢烽火戏诸侯了。”

    张盈背过手，笑着对张问勾了勾手指，张问忙附耳过去，只听得张盈说道：“不瞒您说，妾身几年的笑，都一并留给大人了。”

    这时桥上不远处，一对男女正在看江面上的风景说着话，女子拽着男子的胳膊说：“相公，你就吟首诗嘛。”

    男子憋着红脸，指着头上的冬日吟道：“太阳出来绯红……”又指着桥道：“晒得石头梆硬。”

    张盈听罢和张问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张问笑着说道：“今儿这事，愚兄其实另有目的。”

    “哦？那兄台不如说来听听。”

    张问学着她的动作勾了勾手指，张盈只得无奈地附耳过来，只听得张问说道：“你们现在都知道了，李家的仇，本官还记着。我是指不上报仇了，今天为你做这件事，是想让你帮忙了个心愿。”

    张盈比张问矮了半个头，垫起脚尖，在张问耳边轻声道：“妾身也想告诉大人，您要为妾身背黑锅，可是瞒不过少东家的心思。所以很遗憾，您今天的事儿，是白做了，少东家心里亮堂着，明白是我的过错，和大人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桥上过路的一个中年儒士见张问和张盈两个年轻人，在那里公然做着如此亲密动作，以为是断袖，儒士摇头晃脑自言自语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张问听罢故意眉头一皱，手在栏杆上轻轻拍了几拍，然后回头说道：“既然如此……我还可以为你办一件事，以此交换。”

    张盈沉声道：“兄台是高看我了，我就算自绝后路，愿意帮您，事情也没那么容易成功。”

    张问道：“总比我自己去办，机会要大些吧？”

    张盈听罢抬起头，仔细看着张问的眼睛，又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兄台太执著了。”

    “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张盈款款揖道：“请兄台指教。”

    张问看了一眼她腰间革袋上挂的红色香囊，指着香囊道：“你知道他在何处么？你妹妹应该就在他手里吧？”

    张盈低头一看，张问指的是香囊，香囊为红色，张盈立即想到：朱……

    “他在何处？”

    张问道：“这是交换的条件，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怎么找到他；不答应我，就对不住了。”

    迎面吹来一阵江风，张盈眯起眼睛，转过身来，背对着风，低头沉思了许久，才说道：“您那个了却心愿的法子，是不行的……也不必要……”张盈向前走了一步，低声道：“我这里有个秘密，关于少东家的，对大人十分有用，要不咱们用这个交换？”

    “不必要？”张问摸了摸下巴，踱了两步，一合巴掌道：“好，成交。得找个清静的地儿，咦，江边那只小舟可以租来一用。”

    两人遂走下桥，向靠在江边的那只小舟走去，那船夫戴着斗笠，正在唱：“红日欲拔白破夜，吐红化雪，云开雾散春晖泻。煦相接，绿相偕，东来紫气盈川岳。最是光明洒无界。升，也烨烨；落，也烨烨……”

    张问听罢说道：“这《山坡羊》的曲儿，在上虞倒很流行呀。”

    张盈浅笑道：“听寒烟说，大人诗词歌曲，张口便来，要不您给那船户和一曲？”

    “这个简单，就唱那船夫那调。”张问想了想，咳嗽了一声，扬声唱道：“星空银厦，粼波倒塔，小桥倩影谁描画？皓无瑕，素无华，悄悄来去静无价。只把清辉留天下。来，无牵挂；去，无牵挂……”

    二人走过去，下了押金租金，张问掌长竿，撑船划入江心，见竹棚外边烧着一个炉子，便放下竹竿，坐到炉子旁边，提起旁边的一个葫芦，摇了摇，说道：“不错，还有酒呢。”

    张盈看着江边浅水里的白鹤，没有说话。张问道：“以前你用的名儿叫笛姑，你会吹笛子？”

    张盈回头道：“张大人，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好、好，这样，我先说，反正说出怎么寻得世子，对我没什么影响，沈小姐的密事，不能轻易泄露不是。我也不会说出去，只想知道你说的那个‘不必要’是怎么一回事。”

    张盈拉过来一根小板凳坐下，说道：“我的交换条件，一定会让大人满意，您放心。”

    张问伸手在炉子上烤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是从《大明日记》上看到的，上面记录说当今的世子酷爱木工建筑……当然，现在看来，恐怕世子是故意深藏后宫，欲借魏忠贤之手清除为利益所得者谋划争斗的所谓‘正直官员’，整顿朝廷财政危机。”

    他说到这里，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要是朱由校没有那次意外，多活几年，大明朝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些都和张问现在面临的近忧没有多大关系，所以张问只有一个念头，也顾不得多想，继续说道：“世子藏于后宫，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声色犬马，都可以消磨时间，同样能达到效果。那他为什么偏偏要做木工呢？我觉得，原因就是世子本来也爱好这个。”

    张盈点点头，“大人说的很有道理。”

    张问闭上眼睛，喃喃道：“办正事不误个人喜好，世子还真是个性情中人。那么他这次私服浙江，是不是也会满足一下小小心愿？咱们上虞，哪个地方的建筑木雕最为有名？”

    “名气大的，恐怕得属曹娥庙，其雕刻、壁画、楹联和书法四绝，饮誉天下，有‘江南第一庙’之称……大人的意思是世子会去曹娥庙？”

    张问点点头。

    张盈想了片刻，又问道：“那我们怎么知道他何时去，如何遇得见他？”

    “过几天就是腊八节，腊八节除了吃腊八粥，大伙会做什么？当然是敬神供佛，曹娥庙今年不仅热闹，还有个节目。听人说有人寻来能工巧匠，用木头雕刻了曹娥像，将在腊八节公示。这种好日子，世子能不去吗？”

    张盈嫣然一笑：“佩服、佩服，怪不得少东家这么关心张大人了。”

    张问摇摇头苦道：“她是关心怎么杀我，怎么向李家邀功吧？”

    “大人这个交换条件，我很满意，接下来给大人的东西，大人一定也会满意。”张盈心情好了许多，面上的表情轻松了起来，看来她妹妹张嫣对她真的很重要。

    “大人眼下并无危局，反而是个机会。”

    张问疑惑道：“哦？这个说法确实非常新鲜，非常出乎意料。”

    张盈抬头左右看去，只有清风吹皱的江水，很远处才有有几条船，但依然放低声量道：“少东家欲对付李氏已经很久了，无奈李氏树大根深，很难动摇。张大人志同道合，又有如此见识，实在是少东家不二的盟友，怎会相害？”

    张问一听大喜，什么喜怒不露于面都是扯淡，那是力度不够刺激不够，这时候张问已按耐不住喜悦，脸色都红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沉声问道：“这……是真的？沈小姐和李氏有何过结？”

    张盈犹豫了片刻，说道：“少东家二十有余，至今未嫁，以女儿之身而全掌沈家，大人可知为何？”

    张问不用说话，目不转睛地看着张盈，静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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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四 曹娥

﻿    (一日两章，这是今天的第二章。）

    曹娥江上一叶孤舟，白鹤掠水。舟上炉火正旺，正好烤手。张问和张盈说起沈碧瑶和李氏的过结。张盈道：“张大人听说叶枫吗？”

    张问摇摇头，不得不说，他人还是太年轻，阅历限制，关系网不是很宽。张盈又复问道：“那大人总该知道叶向高吧？”

    “前首辅大臣叶老，学生久闻大名。”张问听说起叶向高，不由得肃然起敬，下意识自称学生。张问自己虽没有那么崇高，但是对于那些心系社稷真正为国为民的国家栋梁，张问是打心底尊敬。就是更以前的首辅张居正，虽然舆论褒贬不一，但张问知道这些人，才是真正有清宇内之大抱负的人，也是心底尊敬。

    张盈道：“叶枫就是叶向高的孙子，貌若潘安，才华横溢。他虽在浙江这一带不是很有名，但在福建，名门闺秀，无不闻叶枫之名。十年前，叶向高奉旨巡视浙江，出门游历时恰逢沈家老爷沈云山，老爷善弈，而叶向高更是爱棋如命，二人相见恨晚，把棋言谈，相处甚欢，相互引为知己。于是两家便定下姻缘，就是少东家和叶向高的孙子叶枫。”

    “哦……”张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盈继续说道：“不料李家的七妹早已心仪叶枫，闻得这个消息，不择手段算计，阴狠之极，将少东家致残方才罢休。而少东家却只有将恨意藏在心里，只有李七妹知道这事。后来叶向高罢相，沈家便以此为借口，解除了婚约。”

    张问顿时明白了此中原因，他也相信张盈说的话，有的人是不需要怀疑的。

    他听到“致残少东家”一节，不知道沈碧瑶哪里残了，难道是被李七妹破了相？张问顿时觉得十分遗憾，脑中响起沈碧瑶那纯净得如天籁之音的语调，还有她的智谋和聪慧，无疑都十分合张问的口味，就算是破了相，也是人间难寻的极品红颜。

    张问想到这里，说道：“你说沈小姐欲与本官结盟，将以何种方式结盟？”

    “这个我还不知道，少东家也没有透露。”

    张问心道既然沈碧瑶二十岁了都没嫁出去，那联姻是最牢靠的方式了，但张问略一思索，并没有提出来。自己虽是进士出身，但是和德高望重的叶家比起来，自己是太寒了些，而且张问心里有些堵，就算是为了结盟才联姻，他也不愿意中间还插着个叶枫。

    所以张问暂时放弃了以前想勾引沈碧瑶的想法，他常常毫无廉耻不择手段，但是对于女人，却有一股子犟气。就算将来要娶沈碧瑶，也得先弄死那叶枫，管他是好人坏人。

    张问看了看天色，说道：“太阳西斜，咱们就靠岸吧。腊八节那天我到文昌桥等你，我们一同去曹娥庙。”

    “好。”

    过了几日，腊月初八，张问一大早就起来，吴氏熬了一锅八宝粥，张问喝了一碗便去签押房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下令今日晚间取消宵禁，增派巡检等事宜。

    然后换了身衣服，也不带跟班，独自去了文昌桥。张盈已经站在桥上等着了，今天她仍旧是男装，但穿得是裤褶服，这种短袖服饰属于戎服，东周后期赵王“胡服骑射”传入中原的，几经改变成了汉服的一种。大概是因为今天可能要动手，穿长袍不方便。

    张问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就你一个人么？他身边的高手肯定不少，能应付得过来？”

    张盈在张问耳边低声道：“沈家里面有李氏的人，少东家认为世子是对付李家的绝好人选，所以不愿让李氏知道世子的真面，也不愿将世子来上虞的消息泄露。只能靠自己。”

    “这样不行。”张问一边走，一边思索，低声说道，“就算你找到了妹妹，也带不走。这样，到时候你找到了她，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借口捉拿案犯，调快手攻击曹娥庙，你们趁乱就走。”

    张盈揖道：“如此最好。”

    二人说罢分头行动，张问复回县衙，写朱砂牌票，调集弓马快手百余人，各带兵器，宣称要突袭抓捕要犯。大批兵马清理了码头，张问便率人上了一艘伪装成商船的兵船，从水门出，沿曹娥江西行。曹娥庙就在江边。

    张问从小船先上岸，临走前交代首领官：“待本官与线人接触，确认之后便发信号，你们一看见信号，立刻将庙宇围住攻打，控制场面。”

    官吏劝阻张问不能亲自涉险，张问道：“本官身着便衣，有甚危险？况线人只听命于本官。”众人愈发觉得张问高深莫测，手里有密牌。

    曹娥庙坐西朝东，背依凤凰山，面向曹娥江，是为彰扬东汉上虞孝女曹娥而建。到了现在，曹娥在百姓心中就成了神，庙里常年香火不断。

    今天更比以前热闹，求神的人络绎不绝，因为燃烧了太多香烛，庙子上空烟雾缭绕乌烟瘴气。张问从罩墙、御碑亭、山门过去，到得戏台，再里面就是正殿、曹府君祠。戏台旁边有许多兜售香烛纸钱的商贩，更有卖“开光”饰品的，如赶集一般。

    在戏台下边，张问寻见了张盈，便挤了过去，张盈也靠了过来，低声问道：“准备好了么？”

    “兵马正在江面上，随时可以动手。你看见你妹妹了？”

    张盈下巴一扬，示意了正殿的方向，“正在祈神，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和她相认。”

    “慢着。”张问摸了摸额头，“他来这里是为了看雕刻的，现在还没有揭幕，这样就忤了他的兴致，恐怕不妥。等他看得尽兴了，咱们再办事。姓魏的认识我，也不知道来了没有，咱们先到后边去。”

    两人混在人群里闲逛，张盈突然面有伤感地说道：“要是他真心对我妹妹好，我原本也不必强求，只是那地方，勾心斗狠，妹妹太善良了，我怕……”

    “据那本子上说，他对妻子兄弟很好。”张问只能这样宽慰一句。他心里想的是，说不定就算找到张嫣，张嫣已经爱上朱由校了呢？翩翩少年，皇子皇孙，不是小姑娘们的梦中情人么？

    过了一会，张盈指着正殿门口低声道：“他们出来了，周围果然有不少假扮成游人的侍卫。”

    张问寻着张盈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身材偏瘦，面有病色的少年在重重保护之下，旁边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应该就是张嫣。

    魏忠贤等人不在身边，大概是被打伤了脸才没有出来。

    那少年就是朱由校！张问的注意力全部被朱由校吸引了，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竟有如此心机，当真是自古英杰出少年。只见他举止雍容大气，目光沉稳，还是世子就已有帝王之气，哪里有半点昏庸感觉？

    张问又见朱由校脸上毫无血色，常常咳嗽，心道朱氏血脉真不咋地，个个病恹恹的。当今万历皇帝也是一身病，张问听人说皇帝是扁平足，走不得远路，几年前走路去京师郊外求雨，那次步行求雨倒是感动了许多百姓，也感动了上天，果真就下雨了。

    万历皇帝的孙子朱由校，看样子身体也不太好，不过就是落水一个意外，导致二十几就死了，身体好本不至于那样。张问在心里叹了一气，这个世子，要是命长，谁也保不住会是一代霸主。

    不多久，那蒙着布的雕像被人抬上了戏台，果然朱由校的目光全被吸引过去，木雕确实是他的爱好。张问对木雕没什么兴趣，对建筑倒是有些兴致，所以对那曹娥雕像不太注意。众人都围观揭幕过程，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一片太平盛世。

    这个时候，张问又去看朱由校旁边的小女孩，就是张嫣，她将来可能是皇后，也不是小人物。这时一个念头闪过张问的心里，要是张嫣真成了皇后，那她姐姐就是皇亲国戚！张问心里盘算着，如果我娶了张盈，不也成了皇亲国戚了？

    皇亲国戚，就是皇帝的自己人，皇帝皇后的姐夫！那样的话，李家的人还敢在老子面前上窜下跳？

    张问一个人在那里不住盘算，不住展望未来的时候，揭幕式已经完了，张盈碰了碰张问，说道：“可以开始了吧？”

    张问点点头道：“你去和妹妹相认，即是姊妹，那少年应该不会阻拦。但你不能表露出知道他的身份，否则有些麻烦。”

    反正魏忠贤那几个太监也不在，没人认识张问，张问也跟着过去，他想就近看看朱由校，将来的皇帝。不远的将来，开春就是万历四十六年了，一年多时间之后，就是皇帝

    ……如果那本日记真是来自未来的神物的话，张问通过长时间的研究细读，觉得可信度很高。日记上记录了就近的一件大事，万历四十六年四月，建州女真人努尔哈赤颁“七大恨”起兵反明，还有四个月就可以完全确定真假。不是未来的神物，不可能预知这样的大事，时间、细节、檄文内容“七大恨”，是凡人能预算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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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五 张嫣

﻿    “二妹……”张盈一声轻唤，跟在朱由校身边的张嫣回过头来，脸上一喜，就要奔过来。虽然张盈穿着裤褶服一副男人打扮，但张嫣焉有不认识自己亲姐姐之理？

    朱由校身边的侍卫反应十分灵敏，两个人立刻就挡在小姑娘前边，张嫣眼泪哗啦直流：“快让开！”

    朱由校见是个俊俏的男人在唤张嫣，眉头一皱，问道：“嫣儿，他是谁？”

    “她是我姐！大哥哥，快叫他们让开。”张嫣那小脸蛋上挂着泪珠，整个一梨花带雨，叫人生怜。朱由校这才细看前边的张盈，果然是个女的，便轻轻说道：“让开。”两个侍卫忙毕恭毕敬地让在一旁。

    姐妹相见，相拥而泣。张问这才看仔细了那张嫣，果然是个美人坯子，肌肤如凝脂一般，水汪汪的眼睛，小鼻小嘴，脖子嫩白纤长，臀部紧而翘，纤腰楚楚，十分可爱。不过现在还太小了，要把她当作女人来看的话，略显稚嫩，胸平缺乏性感。

    只听得妹妹张嫣说道：“有几个人闯进我们家，把我抓走了，我想叫姐姐，可姐姐不在，他们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叫。”

    姐姐摸着她的脑袋问道：“他们欺负你了吗？”

    “没有，他们对我很好，特别那个大哥哥，我要什么，他就叫手下去找，找不回来还要被打骂，我见他们怪可怜的，就让大哥哥不要责备他们，他们就很喜欢我，对我可好了。”

    张盈叹了一气，问道：“妹妹，你想和大哥哥在一起吗？”

    妹妹眨巴着大眼睛道：“姐姐我们一起和大哥哥在一起吧，大哥哥说他有很多钱，姐姐就不用再出门挣钱了，我每天都可以和姐姐在一起了。”

    张盈对皇宫没有好感，当然不会答应。不过张问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他下意识已把张盈当成自己的女人，虽然还没有弄到手。

    朱由检听罢看向张盈旁边的张问，问道：“他是……”

    张问指着张盈脱口而出道：“这是拙荆，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你的人抓我妻妹做什么？大丈夫当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妻妹没有父母，我做姐夫的便是长辈，尔等行径，和恶霸何异？”

    张问心下不甚爽快，管他是什么皇子皇孙，你又没明说，先占个长辈的便宜再说。张盈听罢脸上一红，轻咬了一下下唇，当此权宜之计，她低下头并未反驳。

    妹妹这才打量一番张问，家里一直就缺这样的男人，见他长得好看，很是顺眼，她还以为是姐姐刚嫁的人，便拽住张问的手臂甜甜地喊道：“姐夫。”

    朱由检旁边一个随从听张问竟敢责骂世子，怒道：“我家公子看上的人，是她的福分，几世修来的功德，你瞎嚷嚷什么？”

    张问看向那人，说道：“问一句，你家是哪里的？要不咱也去你家把你妹妹虏来，让你也修一份功德？”

    朱由检脸上挂不住，说道：“王顺，休得无礼！”

    “是、是。”那人急忙躬身立于一旁。

    张问看着朱由校道：“听你这么说一句，倒不是个不讲理的主。我看事儿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咱们得先为妹子的终身考虑不是，我妹子尚待闺中，清白却受了污损……你先别高兴，得先问我们妹子，愿意跟谁。她要是不愿意，咱们也不问你要损失，不缺那点，但朗朗乾坤王法如天，人我们得带走。”

    张问最愿意的结果是让张嫣跟着朱由校去当皇后，但是自己的心思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了，所以要这么说。不然以笛姑的头脑，还能不品出味儿来？她没那么傻把自己的终身送给一个另有目的的男人。那样的话就算张嫣真做了皇后，张问没把她姐姐张盈弄到手，什么都是白搭。

    不过张问听出张嫣稚嫩的话中，说“大哥哥”很好，要什么给什么，应该会愿意跟着去。张盈一个刺客，应该很少回老家，张嫣死活呆家里也没多大的意思。

    张问想罢问张嫣道：“妹妹愿意跟谁？”

    张嫣抽了抽小鼻子，看看姐姐，又看看张问，稚声说道：“我要跟姐姐、姐夫！”

    张问：“……”看来还是亲人对小女孩有安全感些。

    朱由检听罢咳嗽了两声，拿手帕擦了擦嘴，说道：“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既然你说妹妹的清白受了污损，我绝非做事不负责的人，我们一概理亏之处，都在聘礼上补足如何？”

    张问听到世子亲口说出聘礼，看来他是真打算娶这小姑娘作为正妻，大明皇族为避免外戚专权，皇后皇妃几乎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所以世子要娶张嫣这样的平常女子，皇室并不会反对。

    另外张问对本朝最有好感的是挺有骨气，从来不把大明的女人送出去“和亲”，可谓是一毛不拔，别人的美女可以送进来，要咱们送女人，门都没有，不服就刀兵相见，虽然不定能打赢。

    张问想到这里，虽然他很想做皇亲国戚，但既然小妹妹叫老子一声姐夫，就没有硬塞出去的道理，再说硬塞出去也做不了皇亲，张盈不会嫁给自己。

    “理亏就是理亏，我妹子不愿意跟你，这事儿暂时就打住，你要是真有诚意，就按规矩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媒正娶。妹子，咱们走。”

    这时朱由校的侍卫挡住了张问等人的去路，一个人呵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问回头对朱由校道：“哟嗬，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张盈低声道：“少和他们废话，发信号。”张问听罢一想，娘的，要是发了信号官兵冲进来，朱由校还能不知道我是谁？和皇家抢女人，这胆儿也太大了吧。

    这时朱由校也很不爽，真他妈的胆大包天！一个平头老百姓，给你好言好语，那是看在张嫣的份上，不然老子和你废话干什么。

    朱由校忍不住说道：“张嫣是我的女人，不管她愿不愿意，都是我的。”

    话都说这份上了，张问心下自觉难办，得罪未来的皇帝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可在张盈面前又软不下这口气。张问看了一眼张盈，生怕那张酷似小绾的脸露出失望来。

    张问心下又寻思，表面上老子又不知道你是世子，这不叫抢女人，这叫保护妹妹，有什么过错？再说，看来这朱由校是铁了心喜欢张嫣，既然诚心，回去之后叫他爷爷一道圣旨，不就把小姑娘弄进宫了？除非张盈想让这个柔弱的小女孩跟着她跑江湖受苦拖累，不然没得办法。

    如果按张问的推理的话，张问就是朱由校的亲戚了，朱由校没事搞自己亲戚干什么。

    想罢张问不再犹豫，掏出一个竹筒一拉，一枚烟花就破空而去。

    朱由校旁边的侍卫见状，喝道：“将他们拿下，保护公子离开！”

    张问大喝一声：“本官乃本地知县，代天子牧上虞，尔等要拿谁？想造反吗！”曹娥庙里的人听得这一声暴喝，都转过头来看着张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朱由校听罢哭笑不得，你是代天子干，我是天子一家子的，你牛个鸟蛋啊。朱由校笑道：“张问？”

    张问道：“正是本官，你们要干什么？官兵马上就会将整个庙子包围，跑得掉吗？”

    朱由校取下腰间的一块玉牌，递给旁边的人，“叫他看清楚了。”张问早知道他是世子，心道那玉定是宫里的东西，拿过手一看，果然是御制，当即装作毫不知情道：“下官眼拙，不知贵人驾临鄙县，失敬失敬。”

    侍卫怒道：“还不跪下？”

    张问心里有些闷气，便脱口而出道：“下官有进士功名，按大明律，只须跪天子，当今天子春秋鼎盛，这位贵人定非天子，下官有礼了。”说罢作了一揖。

    侍卫正要呵斥，朱由校反倒笑了，举手制止侍卫，说道：“张问是是嫣儿的姐夫，我要是以身份压人，反倒在嫣儿面前显得小气了。张问，你速去制止官兵，我不想弄得人人皆知。”

    这时只听得一声大喝“闪开”，在展现男人风范的马捕头骑马冲了进来，后边的弓马快手蜂拥而至，朱由校忙低声说道：“不要泄漏我的身份。”

    那马捕头带人冲到张问面前，一路上是鸡飞狗跳，搅得庙里大乱。马捕头从马上十分潇洒地跃下来，揖道：“属下拜见堂尊，庙已被公差包围，要犯定然插翅难飞。”

    张问看了一眼朱由校，说道：“还插翅难飞，黄花菜都凉了，还来做什么！”

    马捕头脸色尴尬道：“这……属下等人一看见信号，便马不停蹄飞驰而来……”张问道：“得了，事情都黄了，收队。”

    “是、属下遵命。”

    几个皂隶跟了上来，带着兵器保护张问，马捕头自带大队回去。朱由校不多说话，也带着人出了庙。既然身份已让张问张盈等知道，朱由校的手下知道该怎么办妥，用不着他自己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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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六 祝庄

﻿    （预告：第一折已近尾声，即将更新第二折“萨尔浒决战之浙江政略”。）

    张盈最后还是让她妹妹张嫣随朱由校去了，这也是沈碧瑶的意思。因为张嫣天生就善良柔弱，不可能跟着姐姐混江湖。再说朱由校是要娶张嫣为正妻，并没有亏待了她，所以张盈也没有强留。

    张问对小女孩没有兴趣，当然不会干涉，再说张嫣进宫对他只有好处。

    又过了几月，万历四十六年四月间，有消息传来，东北干旱大饥，女真人努尔哈赤颁“七大恨”，起兵反明，明朝朝野震动。

    张问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完全确认了手里的这本《大明日记》的真实性。不久绍兴知府竟然亲自拜访上虞，张问意识到，自己要升官了。

    果然不几天，沈家就传消息来，让张问去商量事儿，因为县衙不方便说话。沈碧瑶现在不住原来的沈宅了，那里曾经被当成过税厂，一座六进的大宅子就这样空了下来。

    沈碧瑶住在城外十里地的“祝家庄”，在那里有座庄园。祝家庄，就是传说中经典爱情故事“梁祝”，祝英台的故乡。

    张问骑马出城前去，他来上虞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名气很大的地方。游玩是需要时间和心境的，张问无疑没有那个闲心，这次倒是顺带看看。

    祝家庄地处半山区，南、西、北三面环山，庄前有玉水河，河呈南北长条形，与开凿于西晋的四十里河贯通。沈家庄园就在那玉水河畔，周围种着大片桃树，时值四月，桃花盛开，分外壮丽。

    那庄园隐在花林之间，有山有水，养鹤养花。张问不得不感叹，其实做沈家这样的地方，比做官活得滋润多了。

    沿着花瓣漫天的小径，张问在沈家奴婢的带引下进了庄园。庄园里十分静谧，只有一阵清幽的琴声，更添幽静之感。当张问走进一座亭楼时，门口的少女为张问开门，“嘎吱”一声轻响，琴声便停了。

    沈碧瑶照样在珠帘后面，张问看不见脸。她第一句话就是：“别离在即，妾身刚刚为大人弹了一曲，就当送别吧。”

    张问听罢明白了，自己肯定是要升官了，沈家已经从朝廷得到了消息，所以才会别离。张问叹了一声道：“花飞舞，琴声幽，远影催人愁……不知本官会调往何地，沈小姐可有确切消息？”

    这时沈碧瑶那通常都不带感情的音调竟然有些哽咽，“杭州，浙江盐课提举。”

    张问听罢心里有些疑惑，要知道一省盐课提举司提举是从五品，自己就算没降职之前，不过也是六品，在上虞也没干出什么政绩，怎么就升了一级了？

    当然可能有张嫣的缘故，但是朝中大臣为什么会同意不明不白让张问升到这样重要的位置？盐课提举司提举虽只是从五品，但衙门最大的官就是提举，这个衙门权力极大，直属中央户部，连布政司都管不了，是油水十足，多少人挤破脑袋向干那位置啊。

    张问自然有些高兴，自己这样的资历能升到那样的位置，更大的权柄指日可待。他压住心里的兴奋，听出沈碧瑶的语调不对，便先从小事问起：“沈小姐何事伤感？”

    里面沉默了良久，才听见沈碧瑶道：“伤别。”

    张问寻思着，分别就分别，有什么好伤的，莫非这沈碧瑶已经被自己打动，心仪自己了？张问又想起她以前订亲那“貌似潘安”的叶枫，便试探道：“落……叶无情，问有情，不知伤叶还是伤那一声问？”

    沈碧瑶品出味来，说道：“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也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当初不过是父命难违，哪来的情？”

    张问哦了一声，心道等老子牛叉了帮你出那口恶气，妈的。他心情气愤之下，又想起装比的朱由校，一并不爽起来。但想装也得有实力不是，本来还是个孙子，装个屁，先爬上去才是正事。

    张问心里污秽一片，口上大胆地说道：“既然如此，问情有情，何必自伤……要不我回去之后就准备聘礼？”

    里边没有声音。张问有些自卑，便说道：“是我唐突了，请沈小姐见谅。也是，我这样的人，怎么能高攀沈小姐呢？”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沈碧瑶的意思是张问猥亵后娘逛妓院，都是生存所逼，“大人不必这样说，是我配不上大人。”

    张问听罢差点喊说来：怎么配不上，嫁给我，以沈家厚实的财富宽广的人脉，咱们一起图大事。

    张问忙说道：“我已经听张盈说了，沈小姐受奸人所害致残，但我要是在意那个，也不值得沈小姐伤感了。”

    他心道，至多就是脸上被人弄了疤，关什么事，灯一熄，干什么事不都是一样？而且内助也不靠相貌。

    沈碧瑶听罢又羞又怒道：“这小蹄子，这样的事也说了……不行，大人趁早收回这个念头。大人喜欢张盈，我早已知道。再说大人在世子面前宣称是张盈的夫君，现在官场上的人都知道了这层关系，木已成舟，否则这欺瞒之罪，大人如何担当？”

    张问心道，两个一起嫁不就行了？这时候他猛地回过味来，这事不对劲，两个一起娶，谁做正妻，谁做二房？张盈她妹妹受世子宠爱，将来就是皇后，没道理姐姐做二房的；让沈碧瑶这样的大家闺秀做二房还是不妥，张问算老几。

    过了良久，沈碧瑶的声音冷静了下来，说道：“我视张盈如姊妹，今天叫大人过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想在这幽静之处为你们主持婚事，大人不反对吧？现在官场上的人都知道张盈是大人的妻子，所以婚事不能张扬，我将张盈交给大人，为她操办婚事，也好不让她留下遗憾。”

    虽然张盈和张问是同姓，按礼结成婚姻不妥，但张姓枝叶繁多，二人毫无血亲，既已结成夫妻，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社会早已**，官场上还拿这种说不清的事来说，就没意思了，大家都不是多纯洁。

    张问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想了想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不知为寒烟姑娘赎身要多少银子？”张问心道怎么说寒烟也是自己碰过的女人，做过妓女也没关系，自己也是**之人，还在意别人的以前干什么？

    沈碧瑶道：“大人看得上她，我差人送到府上便是。”

    张问这才问起正事：“户部为什么会让我坐盐课提举的位置？”

    沈碧瑶道：“建州谋反，朝廷已开始准备大军进剿，但三大征之后国库空虚，钱粮紧缺，首辅方从哲（浙党）欲减少朝廷开支，所以至户部以下频繁换人，以期达到从地方尽量资助战事的目的。盐课是重要税源，自然首当其冲……浙江盐课司提举一职事关各方，方从哲欲用浙党的人，但朝中言官极力弹劾，无奈之下，就想起了大人您。”

    张问听罢恍然大悟，原来是在京师午门出丑那一回的原因，经过那件事，浙党以为老子已经被东林党抛弃了，而且是好摆弄的人，名义上挂着东林党的招牌，就用自己这个东林党人堵人嘴。

    而东林党内部有部分人和李家关系紧密，当然得到了信息，张问已经被自己人控制了，既然浙党要用张问，那就顺水推舟吧。于是就确定用张问干提举一职了。

    张问这时候已经完全相信了那本《大明日记》，上面记载了双方的这次大战，最后以明军惨败结束。张问想到这里，心道：争，争个鸟蛋，以后都让别人灭了，就不用争了。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又不是他去打，光急也没用，只能先看看，怎么能帮上点忙。怎么说张问也是地主阶级，利益既得者，傻了才自坏江山。

    其实张问看那大明日记，也觉得惊讶，建州女真屁大点一个地方，居然吃了大明，和蚂蚁吃大象也差不多了。不是一帮傻叉乱整，拿人堆也压死他们。

    张问和沈碧瑶言谈毕，便住在庄园上，准备婚礼。要是按正规的来，应该有六节礼仪：问名、纳采、纳吉、纳征、请期、迎亲。但张问和张盈的这次婚礼，不想让外人知道，就简约了许多。

    不过“庚帖”等事前的准备是不可少的，就是两人的八字，算来要吻合。庄里已经收拾了，贴了红纸，挂了灯笼，布置了新房，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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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七 听雨

﻿    “呀，下雨了。”一个白衣婢女轻轻一呼，从天井里小跑着躲进屋檐下，见着穿作大红新郎官袍的张问走进来，急忙作了一个万福，让于道旁。

    张问看了一眼那天井里的脚印，无处不在的桃花花瓣被踏上了污泥。突然有一丝伤感泛上心头。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许多快事，陪伴自己的不再是小绾了。

    他蹲下去，捡起几瓣花放进袖袋，迈步走进了北面的女房。“嘎吱”一声，推开新房，一阵温暖的气息迎面而来。

    红红的烛火，还有并拢着双腿拘谨紧张坐在床旁边的新娘，红红的头巾，大红的嫁衣。都那么柔情如火。

    张问转身轻轻关上房门，细细一听，一阵叮咚的琴声，空灵而忧伤，穿破伤花与雨点，穿透雕窗幔维，传入新房中。那是沈碧瑶的琴么？

    他走到床前，慢慢揭开张盈的盖头，这个快意恩仇杀人不眨眼的女侠，此刻低着头，脸上红扑扑的。张问笑道：“以后的日子，你陪我走吧。”

    张盈抬起头，脸上更红，那亮晶晶的饱满额头，亮晶晶的美目，让张问思念小绾。张盈低低地说道：“你听，有琴声。”

    张问：“……”

    “你更喜欢谁？”

    “……”张问心道女人谁不吃醋，哪怕“情同姐妹”。

    张盈没听到他的回答，垂下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伤感。张问忙道：“更喜欢你。”

    她笑魇如花。

    张问心道你可以吃沈碧瑶的醋，你可以和沈碧瑶争……但是你要是和一个死人争，争得过来吗？

    “相公……”张盈羞赧地低低叫一声。张问叫了一声娘子，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身上一颤，将脸躲进张问的胸膛，柔声道：“相公你听，外面有沙沙的雨点声。”

    她的声音很温柔，比任何时候都要柔，都要甜蜜，甜得有撒娇的味道。张问唔了一声，“欲验春来都少雨，野塘漫水可回舟。”

    张盈紧紧抱住张问的腰，喃喃地说道：“你说我们要是像这里的梁山伯祝英台一般，化蝶双双飞该多好。”

    “嗯。”张问闻着鼎炉里烧印镌的清香，混合着桃花香气，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回头看时，床头放着一张吴中云林几，几上放着一个盈瓶，内有朝露花瓣。

    这时又听的张盈说道：“我们不用管那么多事，找个地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

    张问一怔，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想到的不再是花落知多少，他的心思已经想到了浙江省即将到来的风雨，乃至整个大明朝面临的“萨尔浒之战”。

    “可我还得去杭州赴任。”张问轻轻说道。

    “哦，那仇一定要报么？”张盈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张问看着被风吹得吱吱作响的窗户，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新娘道：“不仅是因为报仇。这次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与那日记上记录的毫无偏差……那上面记录的二十余年之后大明为蛮夷所灭，后又遭外狄瓜分的事，应该也无多大偏差，实令人痛心。”

    张问看着张盈身上穿的大红礼服，五彩妆花、织金刺绣、翠珠堆满的金累丝头饰，说道：“我还是更喜欢汉家衣冠，还有这高堂广谢、曲房奧室，古琴字画，像日记上记录的蛮夷生活，有甚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就算要隐居，隐到哪里去？”

    张盈眉头轻皱，又转念一想，我喜欢他，不就是因为他心有慆壑大志么，要是让他每日居于家中长吁短叹，也不见得快活，张盈想罢便说道：“相公是天，妾身一切都依相公。”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窗外的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张问起身挑了一下烛芯，然后将张盈的绣花鞋脱下来，将她的纤足放到塌前的滚脚凳上，他坐到床边，又去解她的衣带。张盈的脸更红了。

    这种立领礼服，将脖颈上的肌肤遮得严严实实的，一拉开衣带，解开金纽，张盈的纤细白皙的脖子便露出来。张问心中躁动，便去吻她的小嘴，良久之后才放开她，两人轻轻喘着气。

    洞房之夜，张盈的脸上了妆，嘴唇上压过红纸唇红，张问吻了一阵，嘴上也涂上了朱红，张盈拿眼悄悄一看，见张问嘴上朱红一片，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盈一笑，当真是比窗外的桃花还好看，长长的睫毛颤动，左脸上有个小酒窝。张问心道她要是常常笑，我可能都要多活几岁。当此花烛夜，张问自然不能让她失望，当即解下身上松垮垮的腰带，脱圆领衣服。

    张盈犹自坐在床边上低着头没动，张问心下纳闷，她没准备验身的白娟垫在身下么？这时候张问突然想到，这女子跑了那么久江湖，会不会已经不是处子了？不管如何，张盈今后就算张问的结发妻了，结发妻如果不是处子，多少让张问有些不爽。

    但都入了洞房，张问心里叹了一气，就算是那样，也只好将就用了。要是在普通百姓家，没有那块白娟，新娘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张问将她身上脱光，两人**相对。张盈的胸部比较小，但是*上的两点嫣红却如樱桃一般大，一般颜色。张问便把头靠过去含住，只听得莺地一声，那粒樱桃涨了起来，变得更大了。

    她随即软在张问怀里，身上如化水了一般。张问惦记着自己老婆是不是处子，急着就将她抱于腿上，握着活儿往里塞。

    “啊、相公慢点。”张盈一声痛叫，一滴冰凉的泪水吧嗒掉到张问的裸肩上，让他心里一怔，这女子刀光剑影过来的，能把她的眼泪痛出来，恐怕……他忙埋头用手在腿间一摸，摸了一手的血。

    张问顿时笑了，柔声宽慰道：“没事，女的都有这么一回。”看来是因为张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沈碧瑶也没有，谁也不知道要准备白绢这一节。他一边说话一边暗中用力，一下捅进去半截，长痛不如短痛。

    张盈一声惨叫，自觉音量太大，急忙张口就咬住面前的东西，那是张问的肩膀。张问立马痛得叫出声来，脸都变得扭曲。张盈放开张问的肩膀，一股鲜血顺着肩膀流到张问的胸前。

    张盈脸色苍白，忙用手按住张问的伤口。她的小银牙被血染红，嘴角如食人的妖精一般妖艳，光滑的身体因为刺痛轻轻颤抖着。

    张问看见血，心里竟十分兴奋，他的心理是有些扭曲。兴奋之下挺了挺腰，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膀子上又是一阵刺痛，被张盈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张问便耸动了几下。

    “相公、停一停、妾身、床上好多血……”张盈那涂了唇红的嘴唇都变白了。

    张问低头一看，床榻上被血浸红了一大片，忙将她微颤颤的身子搂在怀里，安慰道：“你那膜太厚，所以才这样，并无大碍。”

    两人休息了一阵，张问自觉难受，那玩意如烧红的铁棍一般陷在肉里，又想行快活之事。张盈心有余悸，遂让张问仰躺下，她要自己慢慢动。

    洞房之夜，对张问来说只有占有的满足感，而身体却备受煎熬。但见张盈受伤甚重，也只得作罢，她已经又累又乏处于半昏迷状态沉沉睡去。张问挺着一根铁棍，看着上面的幔维顶篷，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张问厚着脸皮带着新婚的张盈去给后娘吴氏请安，这场景确实很尴尬。吴氏的眼睛闪过伤感。

    张问只得当作没看见，夫妻俩在吴氏面前跪拜之后，领了一个红包，便转身出门，在门口正撞见沈碧瑶答应从风月楼送回来的寒烟。

    寒烟看了一眼旁边的新娘，酸溜溜地作了个万福，“妾身给官人请安。”

    张问听出语气里的醋意，心道没事找事，青楼姑娘还能明媒正娶不成？大明律，官吏取乐人为妻，杖六十，并离异；民籍取妓女者，杖八十，并离异。

    妓女只有两条出路，一是给人做小妾，还是犯法的，不过这时候基本不管了；二是嫁给贱籍为妻，也是犯法的，但没人管。

    张问想罢觉得这女人的心思实在难懂，就欲撩拨一下寒烟，回头对新娘张盈笑道：“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张盈看了一眼寒烟，冷冷道：“相公风流留情，这会儿又挖苦妹妹作甚？”说罢挽起寒烟的手说道，“妹妹，咱们走，别离他。”

    “呵呵……”张问摸着下巴笑了，这张盈果然是心思精细的人，又追了上去，问道，“按例，归宁、双转马，还去不去了？娘子的娘家是哪里的？”

    张盈回头道：“咱们省的过场多了，也不差这么一个，娘家没人了，省了吧。”

    两个女人暂时就住在祝庄，张问自回县衙处理公务，等着上边发调职的文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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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形胜

﻿    四月底，任命张问为浙江盐课提举司提举的公文就加急到达了上虞县，加盖了户部、吏部、都转运盐使司等几个衙门的大印，催促张问即刻上任，延迟则问罪。

    张问不敢延缓，即刻清理了上虞各仓库库存，税收等事宜，列成帐目，到绍兴府交了帐，便携家人乘船西去杭州上任。一行人除了雇佣的力夫，有张问的娘子张盈、后娘吴氏、小妾寒烟、管家曹安等数人。

    浙江省水路四通八达，张问等乘船入钱塘江，再行一段水路，便可到杭州了。到达闻堰镇的一个沿江村庄时，因已航行了数日，曹安要上岸购置食物日用，张问见岸边有个小菜店，便携家人上岸吃顿饭。

    张问看着那插在门口的旗子，回头对几个美女笑道：“江南小菜店，有醋可吃了。”吴氏和寒烟被说中了心思，脸上都是一红，张盈白了张问一眼。

    张问见罢娘子的白眼，继续道：“我没说错啊，有诗为证：虎丘攒盒最为低，好事犹称此处奇；切碎捣韮人不识，不加酸醋定加饴。哈哈……”

    三个女子听罢表情各异，吴氏装作严肃，寒烟扶着张盈面有羞涩，而张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懒洋洋地走路，好像多说一句话就要累死一般。

    跟班和力夫在外面的凉棚下坐了，而张问则带着三个女人去里边。一个老头急忙为客人们掀开水帘，乐呵呵地说，“客官里边请。”这小店这时生意冷清，一下子来了好几个客，老头子心情很好，他这店，就指着来往的商客。

    “翠丫，快上茶。”老头子向里边喊了一声，只听得一个吴腔“哎”地应了一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张问心下愉快起来。

    小菜店里的菜，都是用梅酱、酸醋、饴糖捣碎而成，张问和吴氏对这个口味不是很习惯，只当作尝鲜。张盈和寒烟是江南人，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寒烟见那侍候的姑娘模样儿可爱，还顺手打赏了一串额外的铜钱。

    这时两个短衣光膀的汉子撩开水帘钻进店子，那老头见罢脸色顿时一变。一个汉子笑嘻嘻地说道：“哟，冯老爷子，生意不错嘛。”

    “今天就这么一趟客人，利又薄……”

    “少废话，上个月的平安银子，您还没交，咱们又该收这个月的了。”一个汉子拿眼瞟了一眼那被唤作“翠丫”的姑娘，冯老头忙低声道：“翠丫，里边去。”

    那翠丫忙怯生生地往厨房去了。

    张问低声问曾经是老江湖的娘子：“啥是平安银子？”

    张盈本来正软软地靠在椅子上，听罢张问的无聊问话本想不理，但想着他已是夫君，不理不行，便说道：“江河上有靠漕运吃饭的人，贩卖私盐，收取沿江客栈饭馆的份子，税比官府，就是平安银子。”

    张问一听大怒，腾地站了起来，对门外喊道：“来人，给本官拿下！”坐在外边吃东西的两个力夫听见张问的声音，便走了进来，张问一瞧，力夫和那两个短衣壮汉一比，简直和猴子一般弱，当下郁闷，看向旁边的娘子张盈。

    张盈这时候已不穿那玄衣了，穿着对襟大袖的背子，梳着桃心鬓戴玉簪，一副贵族妇人的打扮。张盈这时候没有微皱，这相公真是多事，和咱们什么事没有，去出那头干什么。张盈不动声色，坐着没动，她自觉穿这身衣服不便和这些莽汉动手。

    两个莽汉行走江湖，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初时听到张问自称本官，声色俱厉，还吓了一跳，却见进来这么两个小子，当下就乐了，一莽汉瞪了那两个力夫一眼，喝道：“还不滚？”

    力夫为难地看着张问道：“大人，小的们只会挑抬，拿人却是不会……”

    张问大窘，这时下不了台，正色道：“尔等乱贼，欺压百姓，国法不容，识相的赶快滚蛋，休得骚扰良人！”

    莽汉才不管你是官还是吏，手里没有武力，他们就不怕，听到张问怒斥，不惧反笑，这时见张问旁边的三个女人各具姿色，只有张问一个男人，却长了一张不禁风霜的白脸，便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

    莽汉色迷迷地看着长相最秀丽姿态最婉约的寒烟，寒烟名妓出身，随便一坐都是韵味十足。张问见他这样看自己的女人，气不打一处来，提起板凳就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莽汉没料到张问这么一个书生样赶动粗，躲闪不及，急忙拿手臂格挡，板凳砸在手臂上，疼得那莽汉大声痛叫，恐怕骨头都折了。

    二人大怒，瞪着张问就要出手，只见那两个莽汉长得比张问高了半个头，臂圆腰粗，张问与之斗殴哪是对手，心下也有些虚，但因要保护自己的女人，张问心下一狠，腰间又未带佩剑，正要去抓桌子上的碗往他们头上砸。

    莽汉哪容得张问再动手，转眼间已跳将过来，碗大的拳头呼地一声就朝张问脸上招呼。张问不会武功，临阵也不及躲闪，心下闪过一个念头就是这一拳只能挨了。

    不料正在这时，只听得“啊”地一声惨叫，那汉子突然抱住拳头弯下了腰，痛得面目狰狞。肯定是张盈出手了，果然听得张盈冷冷道：“想打我相公，找死！”

    话刚落，她手里的另一双筷子已飞了过去，“哧”地一声，那盯着寒烟看的汉子双眼各插上了一支筷子，鲜血长流，哭爹喊妈。拳头上插着一支筷子的莽汉见状大吓，正欲求饶，张问已经一脚踢在了他的下巴上，莽汉在地上滚了几圈，将两颗牙齿和着血水哇地吐了出来。

    寒烟和吴氏已吓得抱成一团。

    片刻之间，两个人高马大的人就躺在地上痛叫起来，张问犹不解气，骂道：“老子上任了，带人灭了狗日的老窝！”

    不料店家老儿却奔了上来，拦在中间弯腰讨饶道：“别，大侠手下留情。”老儿一脸哭相道，“哎，您这是……老朽这小店还如何经营得下去呀……”

    张问听罢十分郁闷，帮忙出头却连声谢都没有。这时张盈说道：“这小菜店定然再开不下去，这些漕帮会报复出气。我看你们祖孙只能回老家种地了。”

    张问心道得，算我遇上了，好人做到底，便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放到桌子上，说道：“拿回去，另外做点小生意……你们两个，拿绳子来，把他们绑回杭州，交由官府处置！哼，本官不杀你们，自有王法杀你们！”

    店家老儿这才千恩万谢收了银子。张问等人这才出门去岸边上船，张问看了一眼旁边的三个艳丽的女人，从包裹里翻出自己那柄佩剑出来，自语道，“如果我刚才带了剑，一剑就捅死一个，也不用娘子辱了斯文。”

    张盈摇头笑了笑。张问愕然道：“不信么？你相公我文武双全，想当初在上虞带兵平乱，亲手斩下贼子头颅，提在手里，万千乱贼莫不敢前。”

    “只要和相公在一起，妾身就觉得好安全哦。”寒烟趁势挽住张问的胳膊笑魇如花。张盈没好气地说道：“我身上直打冷颤……”

    一行人一路说着话，张问觉得心情大快，和佳人同舟，就是不一样。时间过得很快，下午时便到了杭州。曹安去城中雇了车马到码头接了张问，一行人才乘车进城。那叫一个繁华！

    杭州才是真正的江南大都会，有人口八十万，人挤人喧嚣无比。街道两旁有廊道通行，路人走街道两旁的廊道；中间行车行轿，络绎不绝。店铺商家鳞次桔比、摊位成群，都挂着大牌子，写明出售货物种类，手艺店便写行业，繁华而有序。

    商铺种类繁多，让人眼花缭乱。有茶楼、茶坊，都挂着水帘子，屋内支起炉子，牌子多数写着：梅汤、和合汤、胡桃松子泡茶；有酒馆、酒店，旗子上写着大大的“酒”字，如果是大酒店，就更加气派，有阁儿百十座，周围都是绿栏杆，四处青楼窑子里的妓女粉头道酒店赶趁，怀抱琵琶，弹唱曲儿，或鼓瑟吹笙，替公子王孙食客斟酒；有各色食店、面店、杂货铺、绸缎铺、当铺……

    张问挑开车帘，观赏着沿途景况，眼前的盛况，让人诗兴大发，对车中美女吟道：“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整个杭州城，以钟楼为中心辐射街道河流，钟楼附近有中街、上街、下街等等。马车车夫说中街上官府衙门密布，张问便命车夫赶往中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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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开中

﻿    中街街口的牌坊旁边，设有一个小监狱，有在街上参与斗殴等小型治安案件的，便会被抓到街口监狱打一顿，关几天。

    张问的马车过了牌坊，进入中街，街上各司衙门密布，省里分管各种事务的机构很多，户部、兵部、刑部等等都有分司。张问拿印信给街口的皂隶看，皂隶便去盐课提举司通报。

    张问便趁空隙时间，在马车上换了官袍，从五品官袍依然是青色，不过补子变成了白鹇。同车的张盈说道：“沈家在杭州有几个商铺，还有一处院子空着，咱们就不住衙门了吧，妾身带后娘和寒烟妹妹去收拾院子，相公处理完公务，妾身叫人到衙门接相公。”

    张问以为善，便叫曹安和内眷一起去帮忙管理家务。过了不多一会，便见几个穿着青袍绿袍的官儿骑马带着轿子迎了过来。

    只听得一个像公鸭叫唤一般的难听声音道：“下官浙江盐课提举司同提举，陈安上，恭迎大人。”

    皂隶为张问挑开车帘，张问让那些官儿弯着腰等着，慢腾腾地端正了一下乌纱帽，这才从车上走了下来，陈安上等官员忙又作揖。张问这才换了一副笑脸，回礼道：“有劳诸同僚相迎。”

    只见那从六品同提举陈安上三四十岁，矮个子，皮肤黑糙。天庭不甚饱满，按面相是该早年穷困，怪不得长了那么副模样。而且嘴巴前凸，皮肤又粗，跟个刚剃了毛的猴子似的。

    张问换了官轿，长官在列，几个官员不能乘轿，便骑马相随，众皂衣左右相拥。当然排场比上虞县的时候低调多了。上虞县是个小地方，张问就是最大的官儿，所以想怎么招摇就怎么招摇；但在这杭州省府，布政司、按察司等等高级衙门多得是，一个盐课提举就算不得什么了。

    一行人到达盐课提举司衙门，过了照壁，进大门之后就看见了仪门，按规矩皂隶已开了旁边的小门。因为张问现在是提举衙门的人，而仪门大门只有迎接其他衙门的同级或者上级官员才开。

    进了仪门，如上虞县衙一般就是大堂院落，各级衙门除了一些细节不一样，大概的构造都是这样的封闭四合院，大堂公座便在这院落的正北面。

    张问走向大堂时，只听得四声鼓响，皂隶拉长了音调道：“巳时三刻，长官上任，叩谢皇恩……”张问便在喊声中走进大堂，皂隶分左右排列。北面暖阁里有个屏风，除此之外大堂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东西。

    等张问走进来，吏房书吏签押公座，当众将椅子抬上暖阁，放到屏风前面。皂隶抬那那公座是相当的慎重，它本身是把普通木头做的椅子，只是象征着等级和权力。

    然后皂隶又将公案抬上暖阁，小心摆正，摆放上山字式笔架、墨笔、红笔、砚台、签筒、王命、印匣。张问这才慎重其事地走上暖阁坐了，官吏纷纷来揖拜见，张问收拢各司表目，整个上任仪式完成。

    张问从麒麟门退入签押房，开始处理公务。那些仓库帐目张问是不会看的，前任离任时已经向上官交差了，面上不会有问题，有问题光看这些东西也不可能看出来。张问只看重要公文，特别是中央下达的。

    那像“刚剃了毛的猴子”似的同提举陈安上走进签押房，做了一揖，从袖袋里摸出一本小折子，双手呈到张问面前说道：“下官等恭祝大人上任，略备薄礼，聊表心意，请堂尊笑纳。”

    张问笑着接到手里，也不翻开，猜得到肯定是礼单，笑看着陈安上。陈安上见状心下莫名有些紧张，忙生硬地陪笑了一个，白生生的牙齿露了出来，和黑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张问的妻妹攀上了皇长孙，深受宠爱，这样的消息，同僚们怎么会不知道？张问心下感叹了一气，这次上任和在上虞上任，遭遇是完全不一样。原因就是上次是以得罪上面的人的身份，下放的；而这次是升官，而且有后台。

    这陈安上是哪边的人？张问一时不太清楚，或者是根本没能攀上上边的浙党或东林？这个答案，张问要从这张礼单上去找。

    于是张问便当着陈安上的面翻开了礼单，陈安上神色顿时一喜。张问见状又立即合上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陈安上急迫地想张问翻看礼单呢？因为礼单上的礼比较贵重。陈安上要送重礼份子，就已经超出了陋规常例中恭祝上官上任的“份子”范围，在讨好上官的同时，是想巴结上去了。所以张问得到了答案，陈安上等人还没有比较靠谱的后台。

    张问心下比较愉快，这样也好，免得以后做事的时候，内部不协调，精力只需要用在上峰那里就行了。张问便将礼单在手里试了试，好像在试它的重量一般，然后说道：“这份礼有几斤几两，本官已经掂量出来了。”

    陈安上心道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白脸，故意装葱？看也没看就知道了？他心里盘算着的时候，笑着用公鸭声音奉承道：“是、是，下官们的那点心意，大人怎会不知道呢？”

    张问将礼单放到案上，皮笑肉不笑道：“咱们一个衙门办事，也不是见外，但话要说明了的好。本官初上任，你们就送这么一份礼，是不是太重了？要是有别人知道了，不得告我受贿贪墨么？”

    “这、这事只有下官等几人知道，不会有其他人注意的。”陈安上的眉毛成了八字形，一副可怜样，“咱们这点孝心，就是想大人多多照应提携，别无他意……”

    张问拿起公文，头也不回地说道：“好了，换一份吧。咱们只要把事儿办好了，该提携的自然会提携。”

    陈安上忙收回了礼单，轻轻用袖子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汗，他被这么一弄有些迷糊了，心里没什么底。这时又听张问问道：“户部下的这份公文，你们看了？”

    陈安上便靠近了些，看了一眼张问正在翻看的那份公文，说的是协助有司衙门整顿盐课的事，陈安上道：“盐课已实行‘开中折色’许多年了，好像是……”

    陈安上斜眼向上作回忆状，他说话的声音实在难听，如公鸭叫唤，又如锯木头。

    张问给他补充道：“是弘治四年，叶淇为户部尚书，上疏‘召商纳银运司，类解太仓，分给各边’，改全国盐课为开中折色。”

    “对、对，大人博闻强记，下官佩服。开中折色的办法已用了百余年，一向行之有效。户部突然独要浙江改回‘开中纳米’，这法子可是洪武年使用的了，下官等实在是想不明白，只等大人到来主持大局。”

    “开中纳米”、“开中折银”，都是盐课使用的徭役律法。因为盐巴是国家垄断物资，利润丰厚，所以由官方一手控制，没有官方授权，任何买卖盐巴的商铺私人，都是重罪，称为贩卖私盐。

    洪武至弘治的时间，使用的就是“开中纳米”制度。商人往九边各地输送粮食等军用物资，支援国防，然后按多寡到盐课司领取“盐引”，再凭盐引到盐场去买盐巴来销售，这就是“开中纳米”了。

    通过输粮、输米或纳粮米及其他军用物资领取盐引到盐场支盐经销的方式，来解决边疆驻军的吃、穿、用，从而巩固边防。这种办法在那个时代是行之有效的，一时朝臣称快，上疏歌颂*：坻京露积，士饱马腾，无枵腹之忧也，胡马不窥于长城，无蹂躏之扰也。

    歌颂完了，对商人长途跋涉的艰难却只字不提。因为那个时候官僚的解构和现在不一样，不是一个利益圈子的人。掌握权力的官员谁管你商人如何，兵强马壮国家强盛他们就满意了。

    但任何制度都有时效性，不可同日而语，随着大明商品经济的发展，以前的法子行不通了，连续出现了几次盐引拥堵，明朝爆发经济危机。商人们不愿意长途跋涉去送粮，盐引销不出去。前期朝中大臣采取了好几种手段疏通，缓解了经济危机。

    但是有危机就会呼唤改革，弘治年间，叶淇出任户部尚书之后，大刀阔斧，全国改革，实行“开中折色”。

    开中折色，其实就是拿银子去买盐引。

    改革得到了全国官吏的拥护，一时又是歌颂*：体恤民众，官民称快。因为这时候的掌握权力的官员，成分已经变了，与大商贾大地主有了利益的交集，当然就要体恤商人长途运粮的痛苦了。

    其实那两种开中制度就一句话：开中纳米，给镇守边关的将士送粮食，换盐引；开中折色，给朝廷送银子，换盐引。

    两种制度前后能够推行，都是因为得到了文官们的支持，不然就免谈吧。改革谈何容易，大多数改革都是哄老百姓，主要看手里有权的人，站在什么利益立场，古今同理。

    张问听罢陈安上的牢骚，笑道：“上边要改，自然有要改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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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湖畔

﻿    陈安上用公鸭叫的声音说朝廷要浙江盐课改回洪武年使用的“开中纳米”，大为不解，便向张问请教。

    张问说上边要改自然有要改的理由，作为敷衍，心道陈安上虽然长得丑点，可也是进士出身，哪有一点都看不明白的？不知这拔毛猴子是在装傻，还是考老子。

    陈安上道：“要改为什么独独让咱们浙江改？这法子能不能管用还另说，能改得过来么？”

    张问喃喃说道：“东北边一个叫野猪皮的人拥兵数万造反，朝廷欲大举用兵，奈何国库空虚。这上边不也说了吗，首辅方阁老从各部调出五十万两作军费，欲筹足一百万两发往辽东，供川云新军用度，又请旨皇上开内帑补足，可内帑也不充裕不是。咱们浙江历来是大明粮仓，当此大敌关头，对平乱作出点贡献是应该的。”

    陈安上为难道：“理是这个理，但是私盐从来是屡禁不止，一旦实行开中纳米，定会导致盐引拥堵，盐价上扬，在暴利之下，贩卖私盐更是趋之若鹜，禁之不禁，如之奈何？”

    张问点点头，在面前的纸上画个圈，问道：“户部有人下来监察改盐吗？”

    “浙江清吏司户部郎中杨大人已到浙江，监察浙江输粮，浙江清吏司另有户部主事王化贞调到杭州……另外左大人升浙江道监察御史，也到了杭州。”

    张问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圈，一共画了三个圈，又问道：“熊廷弼熊大人也来杭州了吗？”

    陈安上惊讶道：“大人真是不出书斋，便知天下事！熊大人由南直隶调改杭州学道，也从京城到杭州了。”

    张问又画了半个圈，放下毛笔，站了起来。陈安上忙去看纸上的圈圈，不知所然，张问回头道：“陈大人要是真对这个有兴趣，就三个半圈……不对，”张问又返回身来，加了半个圈，“三个圈，加两个半圈，呵呵。”

    提举司的作息时间和县衙是一样，张问在衙门里呆到酉时，便签押各司条目，然后下班。

    张问刚走出衙门，便看见一个熟人，黄仁直。黄仁直摸了摸胡须，站在街边等张问走近了，便面带笑意地作揖道：“张大人别来无恙。”

    “哈哈，黄老……”，张问面有喜色，快步走了上去，也作了一揖，两人互拜。

    黄仁直摸着下巴的胡须，笑道：“生计多艰，不知大人还用得着老夫做幕友么？”

    张问笑道：“我欠你们的银子，可是已经还清了。”说罢两人相视大笑。

    黄仁直看向身后，两个作青色直身长衣的年轻人便作揖道：“属下等拜见大人。”黄仁直道：“沈小姐怕大人在杭州没有趁手可用的人，他们从现在起只听命于大人一个人。”

    张问看了一眼，两个作直身男装的年轻人明显就是女的，呵呵一笑，对黄仁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咱们上车再说。”

    张问与黄仁直同车，相对而坐。黄仁直是沈碧瑶的私人，现在张问已经和沈家一个鼻孔出气，所以对黄仁直已不用像以前那样防范了。

    黄仁直摸须，浑浊的眼睛看张问时，闪出一丝精光，随即笑着调侃道：“大人在上虞扮昏，可把老夫蒙过去。”

    张问恬颜道：“情势所迫，不得已啊。但是当初黄先生在上虞县在旁指点，实令我受益匪浅。现在还望黄先生不计前嫌，你我携手如初。”

    “不敢指点，大人能用得上老夫在旁辅佐查漏补缺，老夫领些银子买酒，也就心安理得了。”

    张问笑道：“先生雅兴，高才换酒，洒脱至斯，令人佩服。正如诗中所言……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身在闹市，两人相互说了些闲话，马车向西行了许久，才停了下来。张问下得车来，首先就看见了西湖，面上一喜，回头道：“住在这里，真是一大快事。”

    旁晚时分，西湖岸边是车水马龙，士女群集，歌吹如沸，灯笼早早就点亮，让人感觉不到夜幕的降临。其繁华喧闹更是延伸到湖面上，楼船上的灯笼映在水中，如有千百个月亮。游船已经形成庞大的产业，在杭州，其规模不比酒楼差，王孙公子雅士最爱泛湖游乐。

    这繁华之处，是美女如云，不仅乐人才抛头露面，大明到现在，江南的风气已经十分开化，姑娘媳妇都爱逛街，特别在杭州，更是莺莺燕燕目不暇接。朝廷三申五令要整顿风化，根本无济于事。随着大明城市经济的空前繁荣，女人们根本不会守在闺房里，而是广泛地参加社会交往。

    朝廷下令：女子不准买命算卦，莫听唱说书，莫结会讲经，莫斋僧饭道，莫修寺建塔，莫庙宇烧香，莫看春看灯，莫轻见外人，莫轻赴酒席……等等，法令基本是一纸空文，女人们什么都不遵守，特别是求神拜佛，吟诗作对最是喜爱。

    连传统悠久的教条“女子无才便是德”都是扯淡了，杭州书香门第娶妻，要是女子连字都不识，丈夫不会觉得是德，觉得是在朋友面前丢脸。

    “美女可真多啊！”张问看着黄仁直笑道。黄仁直摸须呵呵一笑。

    几个人进了宅子大门，这是个三进的小庭院，门厅是江南独特的通风敞口厅，院子里有天井，左右有廊道，屋檐宽大，因为江南多雨，合“四水归堂”。

    院子不大，但是张问知道这个小院子，在这个地段，价值在万两银子以上。沈家将这么一处院子直接划给张问居住，财力不容小窥。张问看向黄仁直道：“沈小姐如此厚赠，又给房子又给人，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黄仁直摸着胡须笑了笑，不置可否。一个白衣少女迎到第二进的月洞门门口，作了个万福，“东家请这边，奴婢们已经准备了晚膳，东家要先喝会茶，还是现在就用膳了？”

    张问见那白衣少女的可爱鹅蛋小脸，玲珑身段，得体举止，绝非随便买的奴婢，回头对黄仁直道：“连侍女也是小姐送的么？”

    那少女笑着脸道：“东家不记得了么？去年您去沈宅，进了西庭，就是奴婢给东家引的路。”

    张问一拍额头，哦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哈，我说怎么看起来这么面熟。”其实他压根就不记得了，不过实在不想让如此美女失落。

    “黄先生，一起吃饭，还喝什么茶，中午在衙里吃那一顿，简直难以下咽……你叫什么？”张问又回头问那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笑嘻嘻地甜声道：“奴婢名叫珍儿。奴婢是东家的人了，东家赏赐奴婢一个名字哦。”

    “真儿……就赏你个名儿，叫假儿吧。”

    白衣少女嘟起小嘴不快，这名字确实难听。张问哈哈一笑，“居西湖之畔，有诗曰淡妆浓抹总相宜，你又穿白衣浅纹褶裙，就叫淡妆吧。”

    “谢东家赐名。”

    张问又道：“去叫夫人她们一起吃饭。”

    “是。”

    黄仁直忙道：“大人内眷在此，老夫就不便叨扰了。”张问道：“黄先生不必见外，张盈不就是笛姑么，先生又不是不认识，当初在京师，不是先生和她一起来相识了，我岂能娶此良眷贤妻？”

    黄仁直这才笑着答应了。

    白衣少女淡妆将张问等人带进第二进院子，院子里栽满了桃树，林间小径上飘满了落花，空中也纷纷扬扬，美丽得如人间仙境。这院子原来是沈碧瑶的，看来沈碧瑶不是一般的爱花，在她居住过的地方，无一不是种满花树。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张问都有点乐不思蜀的感觉了，他虽出身地主家庭，还是第一过这般奢华的生活。这些都容易让人沉迷丧失斗志，张问不由得提醒自己。如果没有权柄实力，什么东西都是过眼云烟。

    穿过一片桃花林，就看见一塘荷叶，荷塘中间有个小亭子，岸边有房屋数间。张问走近之后，见那几间房有亭、谢和敞室，周围养着白鹤，还有鸡鸭等家畜，这里定是主人闲时休闲娱乐舆情的地方，因为没有窗楹，四面透风，不适合居住，居住应该在第三进院子的内宅里。

    最大的是一间敞室，前面种着梧桐树，后面种着竹子。张问和黄仁直进去之后，看了一番这敞室，自然是幽雅所在。前后没有墙壁，通风又便于观景听琴。

    敞室不能悬挂书画，中间有一张大几，两旁各有无屏的长榻一张，木几上摆着大砚台一个和青绿水盆一个。北窗有湘竹塌一张，可以高卧。

    张问和黄仁直推让一番，坐在中间的长塌上，不一会又走来了几个白衣少女，将北窗的湘竹塌抬开，放上桌子板凳，开始摆饭。

    张问和黄仁直刚坐下，就听得不远处响起了琴声，张问寻声望去，寒烟已经坐到了旁边的亭子里，焚香凝神，开始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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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煮酒

﻿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几案上有建兰一二盆，塘边奇峰古树、清泉白石；敞室中湘帘四垂，望之如入清凉界中。

    亭中有白衣寒烟，缓缓送来叮咚琴声，青丝随风而动，玲珑身段，娇美面容，如仙子下凡。张问和黄仁直坐的桌子边上烧着一个小炉子，温着美酒，丫鬟美婢陆续送来佳肴，摆放在桌子上。

    “良辰美景，知己一二人，煮酒广论，今日我们就来个煮酒论英雄如何？”张问心情很好，朗声笑着。这庭院之中，全是沈家的人，张问深感沈碧瑶的厚爱，老婆都是沈碧瑶给的，所以已经不把沈家当外人。

    黄仁直摸着胡须呵呵一笑：“很久没有这般放开胸怀了。”

    桌子上很快摆上了满满一桌子，有山珍，鹅、鸽子、斑鸠；有海味，炙蛤、鲜虾、燕菜、鲨翅；有各色蔬果，层层架叠，以示美观，称为“果山增高碟架”。

    不一会张盈就在那奴婢淡妆等白衣少女的带引下，款款走进了敞室，她身作浅绿绫罗侍女装，交领衣裳让她纤纤玉脖露出来，配上如丝一般乌亮柔滑的秀发，让人赏心悦目。

    张问看在眼里，心道如此美妻却常常在房事上不能尽兴，定要想个法子调教一番。但是作为正妻，在家中的地位仅次于男主，自然不能像调戏小妾一般猥琐，张问不好意思破坏自己在张盈心目中的印象。

    这时候张问无疑间见到亭子里弹琴的寒烟，她是名妓出身，什么手段不会？张问顿时计上心来。

    “妾身给相公请安。”张盈走到桌前，款款施了一礼，从容淡定，她无论是男装打躬作揖，还是作典雅装扮作万福，不一不是形神具备。她缓缓转身又对黄仁直施了一礼，“妾身见过黄先生。”

    黄仁直摸着胡须笑看着张问道：“以前笛姑都是叫老夫黄老，现在却突然改口了，老夫还不是很适应呢。”

    张盈那亮晶晶的饱满额头下面的美目一笑，秀目变长狭，黑睫毛以玉白肤色为背景更显可爱，走到张问身边，说道：“妾身随了相公，自然随相公称呼黄先生了。”

    张问顿时被张盈那一笑笑呆了，只觉得眼光昏花，已看不清远处的景色，心里竟然扑腾扑腾跳将起来，不由得感叹道：“这漫天的桃花，怎比得上娘子一笑之万一？”

    张盈一乐，柔声道：“相公，黄先生在旁边呢。”

    张问看了一眼黄仁直，自然要让这老夫子看看，以前的笛姑这会儿是怎么听我的话的，便说道：“娘子，还不快给黄先生倒酒。”

    张盈便用左手托住右边的长袖，慢慢地端起酒壶给黄仁直斟酒，动作要慢才显得优雅。张盈无疑悟性很高，悟透了各种动作的神韵特点。

    “黄先生请，我先干未敬。”张问双手举起酒杯，仰头酒杯见底，“一杯酒，一段英雄论，黄先生以为，当今时局，朝廷广调天下兵马集往东北，谁可当大事？”

    黄仁直喝下酒，拿手帕小心擦了擦胡须，那几根山羊胡是他最爱玩的东西，不得不保护好了。黄仁直调侃笑道：“当今天下可称英雄者，惟大人耳？”

    张问一愣，随即就明白黄仁直用《三国演义》里曹操的“惟使君与曹耳”在调侃。张问也不是没有幽默感，随即很配合地看向天空。这个动作是揶揄三国里，曹操刚说完那句话，天空就响了一个雷，刘备的筷子落地，不知是被雷吓的，还是被识破装比吓的。

    张问看完天空，黄仁直哈哈大笑，张盈也笑魇如花。他们想起了张问在上虞学刘备的情况，不由得会心一笑。

    “黄先生不是外人……别说，我还真打算争上一争。”张问不笑，正色道。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摸着胡须，在想张问那句话是开玩笑，还是玩真的，片刻之后，黄仁直才说道：“恕老夫直言，大人不了解辽东状况，又无实战经验……再说，大人也犯不着掺和那趟浑水。”

    张问摇头道：“犯得着，犯得着……”张问压低声音道：“沈小姐与我都要对付的李氏，掌家的是李如梓，李如梓其父李成梁，不就是在辽东发家的？朝廷到辽东选兵，连几千能战的都选不齐，也是李成梁敛财的功劳了。咱不学他敛财，但是辽东战事已牵动天子之怒，实乃建功立业之地。男儿何惧危局？这个地方看似危险，却暗藏极大的机遇。”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犹自在沉思。而张盈的脸色变得苍白，沙场上刀剑无眼，相公一介文官，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她想起一句话：悔叫夫婿觅封侯。

    张盈张了张小嘴，想劝阻相公，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只眼巴巴地看向黄仁直，希望他劝相公几句。黄仁直半眯着眼睛，将旁边的人的表情看在眼里，果然就睁开眼睛道：“老夫劝大人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人切不可因为想尽早对抗李氏，便涉险东北。一则那是一趟浑水，二则大人才不在兵事，恐与国家兴亡无益。”

    “谁说我不知兵事，先生不见上虞民变，我提三尺青峰，不是照样纵横？再说大明猛将如云，也用不着我上阵杀敌，知道怎么用人用谋便可。”

    黄仁直皱眉道：“大人如何上位掌用将之权？”

    “这个……”张问叹了一气，今天在衙门里，最后返回身画的那半个圈，就是自己，半个圈意思就是想去，但是基本没有机会。一个圈就是想去又有机会了。一共三个人想去而有机会，两个人想去但没机会。

    张问端起酒杯，闷闷地喝了一杯，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叹道：“没有下酒菜，酒也是苦的……黄先生以为，谁会掌辽东？”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喃喃道：“商丘杨镐，万历八年进士，二十五年经略援朝军务；三十八年巡抚辽东，多次败女真人和蒙古人。与首辅方从哲交好，齐楚浙党派系的元老，又称沙场老将，可能会出任辽东经略。”

    张问点点头道：“浙党势大，杨镐确是最有可能的。但是我观今日盐课这盘棋，不简单。东林已调德高望重的御史左光斗监察浙江，又调东林人士王化贞参与浙江户部清吏司，所以我觉得事情尚有反复，说不准。”

    黄仁直眯着眼睛沉吟许久，又道：“东林这边，凤翔袁应泰也得到了朝中重臣的推举，特别是兵部左侍郎张鹤鸣十分赏识应泰，以王化贞和应泰为其最得意的门生。二十三年进士，先后任工部主事、兵部武选司郎中、淮徐兵备道、按察使永平兵备道、右佥都御史。任永平兵备道时，应泰招兵买马，休整要塞，打造战舰，采办火药军械，十分得力，素有精明能干之称。连浙党那边的熊廷弼也认为他是能吏。”

    张问又饮了一杯，听着亭子里叮咚琴声，想了许久才说道：“我觉得，袁应泰宽厚有余，杀气不足，治军后勤尚可，不足独当一方军政。当然，现在兵部无尚书，袁应泰又得到了兵部左侍郎的支持，也是极可能掌辽东之事的。结果如何，只看浙江这盘棋的胜败。”

    张问画了三个整圈，杨镐和袁应泰算是两个整圈，还有一个整圈，这时就听得黄仁直说道：“还有一个能主辽东兵事的将才，自然就是熊廷弼。二十五年进士，先后任保定推官、监察御史、辽东巡按。在辽东时，实行军屯，缮垣建堡，按劾将吏，军纪大振。上疏备陈修边筑堡、以守为战的存辽大计，但与前辽东巡抚杨镐之议不和，督学南直隶，以严明声闻。此人有大才，严格治军，经略辽东，定可守土保边。”

    熊廷弼就是第三个圈了，按资历和辽东巡按的经验，是可以担当大任的，所以张问才勉强给他画了一个圈。张问摇摇头：“和杨镐和袁应泰相比，熊廷弼出任辽东经略的可能性最低。不过要是他们二虎相争两败俱伤，朝廷无老资历可用，有一点可能起用熊廷弼。”

    “呵呵……”黄仁直笑着点点头，“熊廷弼一向主张在辽东以守为战。可是纵观本朝三大征，天子无一不是用大军征伐，每每希望一战永逸，熊廷弼以守策，恐怕和皇上的攻策不符。”

    张问笑了笑，三个圈正是那三个人，一个半圈是自己，想去但是可能去不成；还有半个圈，就是现在派到浙江“配合”杨镐的堂弟杨洛监察盐改的王化贞，（镐洛：镐京与洛阳的并称)，王化贞此人胆大，肯定也想去，但是和张问一样，资历声望不够。

    “首辅方从哲令户部盐改，这是盘好看的棋啊，黄先生怎么看？”张问喃喃道，“我现在就像他们斗棋的棋盘中的一粒棋子，作为棋子，就要有做棋子的悟性，不然瞎搞像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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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佯醉

﻿    张盈在旁斟酒，张问不断劝酒，不出半个时辰，已是杯盘狼藉，不知春秋几何。张问那张方正的白脸也喝红，还好酒量比较大，天旋地转之下，神智还算清楚。黄仁直已是半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处于半睡状态。

    张问端起酒杯，黄仁直忙摆摆手道：“老夫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得吐了。”

    “不打紧，黄先生绣口一吐就是半个大明……”张问摇晃着脑袋，“如今调到杭州的左光斗、王化贞、杨洛、熊廷弼，有谁是沈家能联络上的？”

    张问心里明白得紧，一边劝酒，一边在打探内情，沈家血脉单薄，没有子弟在朝为官，也就是个商贾家世，能和沈家联络的，恐怕都是大商贾李如梓一党的。

    李家祖籍是高丽人，其祖李成梁原本穷得得到了大明官职之后连赴任的路费都没有，到大明起家后，其中两个儿子李如松、李如柏都继承父志，都没有作为，惟有三子李如梓从商，得到其父资助之后迅速扩张，官场商场都铺的很开。

    在大明朝，没有进士出身，要混出场面绝非易事，就是主持军务，如杨镐、袁应泰、熊廷弼这些人，无一不是进士出身，纯武夫只能冲锋陷阵卖命，一般无法左右军机决断。没有进士身份，混开了的，李成梁算一个，他的儿子李如梓算一个。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道：“这个老夫也不甚清楚，不过杨洛、熊廷弼是浙党的人，左光斗以正直不阿见称，可能较小，唯有王化贞应该是可以联络上的。”

    张问喃喃道：“听说两党为争辽东大权，在京师已经就交锋过一回了，可有此事？我前段时间一直闭塞在上虞，听到的风声实在太少了。”

    “皇上不喜东林，无疑杨镐是最有把握的，但事关军国大事，皇上也不会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用人。东林伺机要把杨镐搞臭，在京师已经试探了一轮。时杨镐与乐人饮酒作乐，又到城郊试马，乐人坠马身亡，东林各方收罗证据，弹劾杨镐杀人。然而证据不足，以杨镐无罪。这是一个信号，是投石问路，浙党不能坐等攻讦，所以在方从哲的首肯下，才布置了浙江盐课这个局。”

    方从哲以国库用度不足，国内大军调集频繁为由，要浙江盐课改洪武法，向边关输送粮食。这么老的办法自然是行不通的，就像这时突然要实行夏商的奴隶制度一般行不通。但是在场面上却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要实行，在国朝，大凡事情拿到桌面上说，都是以道德的理由，有善恶之分，虽然很多事无法用善恶判断。

    大伙自然不会信那些桌面上说的光明理由，对浙党的心思，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不会说罢了。让人都知道的布局，就是阳谋，浙党就好像在说：老子就要搞你们，搞袁应泰，接招吧。

    但是大凡以阳谋开局，都有阴谋。阴谋是什么，张问暂时还无法得知，他喝得有点高了，只能看看发展才可能明白。他不愿意真醉，不习惯真醉之后让别人把自己看得太清，于是开始装醉，拿眼瞟向张盈，口齿不清地说道：“咦，小娘子长得好生俊俏啊。”

    张盈眉头一皱，扶住张问：“相公醉了。”

    “我没醉……我纵横酒桌数十年，何曾醉过？”

    黄仁直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不早了，老夫告辞。”张问也不回礼，醉眼惺忪地歪在椅子上。

    张盈站起身，敲了一下铜磬，那婢女淡妆便走了进来，施礼唤了一声：“夫人。”张盈道：“珍儿，送黄先生。”

    黄仁直呵呵一笑，说道：“今天大人赏了她个名字，叫淡妆。”黄仁直才是真正喝得有点高了，张口就乱说。

    淡妆没好气，悄悄看了一眼张盈，张盈不动声色，说道：“珍儿，送黄先生。”

    “是，夫人。”

    这些，张问都看在眼里。张盈亲自扶住张问回内宅，两个女侍卫提着灯笼一前一后跟着，出得这园子，就是第二进正院，北边有个洞门，从洞门进去，就是内宅。内宅住着女眷，一般不会让男客人进去。

    张问一边顺从地扶住张盈，闻着她身上的**香味，一边寻思着，虽然娶了她，但是还未完全征服她的心。她需要什么？难道真要如她说的那样，一同隐居，让张问全部属于她才可以吗？

    张盈不拒绝嫁给张问，因为张问是进士，是天之骄子，才貌俱佳，表面看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为了她妹妹的事，敢和世子对决。这样的人，她哪里去找？所以当初沈碧瑶对她晓以利害，她就接受了，一个女子，总归要找到归宿才算完美，归宿就是夫君，是家。

    但是张问在内心里对这样的关系不太满意，他更不愿意隐居，他对天下的各种争夺充满了兴趣。张问无疑没有男女平等的想法，他自己不属于任何女人，而且占有他最多的，其实是个死人，却要求女人们从内到外被他占有。

    内宅房屋长廊曲奥幽静，隔成了几个格局，而张问住的是正北的上房，从廊道过去，就是张问住的地方。进了卧室门，可以看见张问住的地方已经被重新收拾了一番，应该是去掉了一些绚丽的东西，不然就如闺阁了。

    卧室的地平，为了干燥清爽，天花板未上漆，显得情节雅素。室内有一张卧榻，面向南，幔维是绫罗纱，按律正是五品级别的官员应该用的。

    塌后有半间屋子的地方，人所不至，用来放置薰炉衣架书灯之类的东西。窗前有一张小几案，上面没有放东西。一侧还放着木橱木架等家具，木橱里放香药玩器，书架里放书。

    张盈将张问扶到床边，为他脱袍衣帽子，闻得张问一身酒气，又将他的亵衣亵裤脱掉，不一会张问便全身**，底下那根玩意因为靠在充满女人体香的张盈身上许久，早已怒目涨立。

    这时那奴婢淡妆已送走了黄仁直，走到门口说道：“夫人……”突然见到张问全身一丝不挂，脸上顿时一红，轻咬一下下唇，神色有些慌乱地继续说道，“回夫人，奴婢已将黄先生送出门了……侍书已带人拿灯笼送黄先生，奴婢提醒黄先生天黑路滑，当心走路……”

    张盈见淡妆的神色，眉头轻轻一皱，扶住张问的肩膀，巧妙地挡住了他的身体，回头道：“正巧，你去打些热水来，官人要沐浴。”

    “是。”

    淡妆不比寒烟，寒烟大小就在青楼身，小时候就被人用药物调养，不能怀孕，专程培养为玩物。淡妆虽是奴籍，但身体是清白的，是可以怀孕的。张盈情愿张问宠爱寒烟，也不愿张问去沾这些奴婢，她至少希望张家的长子是自己所出。

    待淡妆带着几个奴婢为张问准备了浴盆，张盈也不让她们侍候，自己将张问抱到盆中沐浴，可怜张问虽然身材偏瘦，但骨头架子有那么大，百多斤是少不了，却被张盈像抱孩子一般抱起。

    张问的头靠在木盆边缘上，闭着眼睛半醉半睡，一副迷糊样，可心里却明白得紧，回味着被老婆抱着的美妙滋味，幽长的体香，又加上酒在体内作祟，一时*焚身。

    但是他已装醉，不可能暴起将她按翻在地，便半睁开眼睛道：“一起洗……”

    张盈想起在酒桌上他叫自己小娘子，以为这时张问还把自己当其他女人，不由得面有娇嗔，张问心里咯噔一声，忙装睡，嘴里喃喃道：“笛姑、笛姑……你倒是把脸上的玩意摘了呀……”

    张盈一听，心里自是一甜。张问又叫了许多遍笛姑，作渴望相思状，张盈见他一副思念苦痛的模样，心道他莫是在梦中梦见以前的情景了吧，她心有不忍，便轻声道：“相公，笛姑来陪你了。”

    说罢张盈便轻轻解下衣衫，如一条滑溜的鱼钻进水里，张开纤臂，轻柔地抱着张问。张问感受到那对比较小的柔软贴在自己下巴，可大粒坚挺的红豆又硌着张问的皮肤，很有质感，算是弥补了小胸的遗憾。

    过了一会，张盈放开他，纤细的手指浇着水为他清洗身体，指尖在张问的胸膛上一寸寸移动，张问忍不住憋出一声呻吟，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叫道：“娘子……”

    “相公……”张盈的眼睛迷离，就像这热水把她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一般。张问知道她已动情了，便把脑袋靠过去，用嘴含住一粒红豆。张盈这样的*，无疑比平常女子的敏感许多，只一轻轻这么一刺激，她的手便紧紧抓住了木盆的边缘，那可怜的木头被她捏得吱吱作响，可见会武功的人手劲绝对不会小。

    张盈嗯地咬牙嘘出一口气，喃喃道：“相公，你刚才叫了笛姑十三遍呢……”

    张问把嘴靠到她的耳边，耳语的同时，把她的耳朵弄得痒丝丝的，显然张问侍弄女人是老手了，他轻轻耳语道：“娶你之前，我一个人何止叫了你一千三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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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改盐

﻿    淡雅的卧室里弥漫着热水的热气，水蒸汽在空中形成淡白的烟雾，如雾、如云、如霭。塌后的薰炉里燃着香饼，清香的白气隐隐升腾，轻柔，如张问抚摸在女子肌肤上的手指。

    张问正欲放开张盈似樱桃的*，张盈却死死按住他的头，不让他的嘴离开。张问无奈，只得用舌尖缠绕，牙齿轻咬着。那粒红豆充血发涨，变得比樱桃还要大了，几乎要和小冬枣媲美，在张问的口腔里，经过唾液的润滑，如温玉一般滑腻，大个头又很有吸头，不比*尖，含在嘴里不尽兴。

    张盈双腿死死*，大腿不住摩擦，脚尖向下猛蹬。水比较热，她的大腿内侧因为搓得太用力，变得红通通的。“砰！”那木盆边缘突然被张盈的手捏掉了一块，就像被咬下一个缺口，她将木头捏在手里，变成了木渣子。张问在余光里将此情景看在眼里，心下一寒，幸亏自己的骨头不是那块木头。

    “啊、相公，快些……”张盈使劲按着张问的头，让他的嘴脸贴在她胸脯的肌肤上，呼吸困难，张问就如溺水的人一般难受，想吸口气力气却没她大，只得拼命吸着、咬着、舌尖添得发酸发疼。

    张盈突然长长吸了一口气，胸口挺起来，带着一声瘆人的闷哼，身体突然软了下来。张问急忙放开她的胸，大口呼吸起来，低头看时，那粒硕大的红豆几乎肿胀起来。

    张问被折磨一番折腾，活儿已硬如烧红的铁棍，如果拿东西去敲，恐怕要“嘡嘡”作响了。他见识了老婆的暴力手劲，小心问道：“娘子，咱们去床上吧。”

    她软软地靠在张问的胸口，唔了一声，闭着的眼睛也没睁开，胸口起伏不停。张问听罢便将她抱了起来，放到门边的湘竹凉塌上，拿棉斤将两人的身体擦干，然后才撩开绫罗幔维，将她放到床上。

    张盈软软地蜷着腿，浑身一丝不挂，大腿内侧红红一片，像被开水烫伤了一般，整个一玉体横陈。张问脑子嗡嗡直响，除了想干那事，连自己姓什么都搞不清楚了。他忙小心分开张盈的双腿，只见卷曲的芳草下面那河蚌*，暗色外唇里边鲜红艳丽，就像桃花的花蕊一般好看。

    张问口中生津，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用双手的大拇指分开肉片，湿漉漉的下面那桃源洞穴，内壁的皱褶鲜红可爱。张盈犹自闭着眼睛休息，张问用指尖按在那狭缝上方的*上揉了两下，张盈嗯了一声，面颊绯红。

    他已顾不得许多，跪在张盈双腿之间，手提那根可以嘡嘡作响的凶器，就往里塞。张盈腰肢纤细，耸动的时候，小腹下面的小丘明显鼓饱起来，她咬着小银牙，皱着眉头，叫得痛苦心慌，却让人听出来她快活得要命。

    张问的活儿进去时推开许多道壁的褶皱，拉出时翻起一圈肉浪，都打在了实处。铁棍裹在洞里，一挤一抽，像赤脚在泥地里跋涉，吱哧的一声连着一声。鲜红内唇都翻了出来，不出一烛香工夫，张盈便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浑身抽搐起来。

    一炷香工夫对张问来说，刚刚进入忘我境界，他双手握着张盈的纤腰，继续运动着。过了许久，铺在床上的毯子已经被花露浸湿，以至于张问握住她的腰的手都像刚从水里拿出来一般，滑得握不住她的腰，借不上力。

    终于，张盈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哀求，喘着气说道：“相公、相公别再折腾了，求你了……”

    张问正在紧要关头，红着眼睛道：“你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好了。”说罢把吃奶的力都用了出来，全身筋脉突起，太阳穴暴鼓，这才完了事，顿时像全身泡在了温水里，又乏、又舒服，如中了箭一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张问的胸口咚咚直响，如升堂的时候敲鼓一般，大张着嘴如哮喘病人一般喘着气，休息了许久，湿手凉干了，就像蒙了一层糨糊干了一般不活动，又如冬天生了冻疮一般皮肤绷得老紧。

    他看向张盈时，张盈已经成八字形躺在床上昏睡了过去，那芳草下面被蹂躏过的狭缝，还大张着嘴，没能合上，乳白的糨糊流了一滩。张盈是不能再承受第二轮了，张问这时还未尽兴，本想叫寒烟过来继续侍候，但想着妻妾同床的事张盈不定能接受，只好暂时作罢。这才将张盈那软得无骨一般的身子抱在怀里，拉了被子盖上睡觉。

    因为得到了花露的滋润，第二天张问精神更佳，张盈却还沉沉地睡着，喊也喊不起来。张问在美婢的侍候下穿上带着青盐香味的衣服，走出房门时，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张问心下感叹了一声，吃了饭，便坐娇去衙门。

    刚走到大堂，就见那刚拔了毛的猴子陈安上正焦急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双手还在不停地搓，就像冬天冻了手搓手取暖一般。这时见着张问，脸上一喜，奔过来说道：“大人，这太阳都上三竿了，您怎么才来啊？大人……”

    张问见到他的模样，问道：“出了什么事儿？我昨天刚刚上任，舟马劳顿，迟了一会儿，有何不可？”

    “清吏司来人了，就是个书吏，可尾巴都翘天上去了，不就是有户部郎中的印信么，娘的，狗仗人势！”

    “户部郎中？杨洛？他派人来做什么，刚刚我见你不是很急吗？有啥事，痛快点说出来。”张问一边走，一边说，“黄先生、有我的荐书那位，来了么？”

    陈安上个子矮，腿短，小跑了一阵跟上张问，说道：“来了，正在签押房。杨大人派人来，催办盐改，没见着大人，说要告一状。他问咱们要盐改的具体方略，下官怎么能说还没开始办呢？下官就说，方略在大人那里，一会差人送过去。那狗屁书吏在这里指手画脚许久才走。”

    张问走进签押房，见陈安上还跟着，张问便回头道：“陈大人熟悉环境，把衙门里的事儿理顺一些，免得上边的人找茬。”陈安上面上有些失落表情，只得作了一揖转身离开。

    黄仁直见张问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摸着胡须笑道：“大人来得可早哇。”

    张问走到正座上坐下，皂隶端茶上来，张问等皂隶出去之后才小声道：“昨儿醉得不轻，现在还头疼，在那些人面前可不敢说。黄先生好酒量。刚一到衙门，就听那陈大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烦事，还顺带听他发了一顿牢骚。”

    黄仁直端坐在椅子上，又半眯起眼睛摸着胡须玩。张问顺手翻看着公案上，从总铺送过来的来往公文，和下边各房递报的账目，该用印的用印，不用印的丢在一边了事。

    “大人这回做提举，比在上虞做知县要上手快些，底下的人没那么刁钻。老夫查过了，陈安上家境贫寒，是个孝子，没有什么背景，人也还过得去。老夫来的时候，他见了大人的荐书，应酬得热情，可见是有心依附大人的。”

    张问哦了一声，继续干自己的活。黄仁直呆坐了一会，又说道：“清吏司怎么应付，大人一点也不急么？人家把大人弄到这位置上，就盼着您做点事。”

    “一会得去清吏司一趟，看看他们说什么。黄先生有什么建议？”

    黄仁直道：“盐改显然是办不成的，可非得要让办……要办很简单，下个公文，通知有司衙门和盐场实行‘开中纳米’，定个期限，暂时依然发售盐引；到了期限，便停止发售盐引，只能通过纳米凭证领受盐引。按章程这么办就行了……不过还得顺带办两件事，一是立刻打击私盐，表明态度，二是严查外省食盐流入。”

    张问沉思了许久，这事看似简单，手里有权，有户部明文，一道公文就可以办了。可明显商人们不愿意大老远去送粮，一则这样延长了资金周转周期，二则路途损耗不可估量，赚赔风险很大。等商人们手里的盐引用完了，可盐巴是必需品，繁华的浙江，人口密集，酒楼饭馆不计其数，没盐怎么行？带来的直接后果，盐价暴涨，还有什么后果天知道。

    浙党的目的，当然不是想让张问渎职问罪，张问还没能被别人看上眼。可张问不能*盐改，如果流露出不满，到时候就会被顺带牵连进去，所以他决定要支持盐改，以后也好推卸责任。

    准备妥当，张问便命书吏起草了方案，收拾了一番，带着方案去户部清吏司官员驻扎之处。浙党的代表、杨镐的弟弟杨洛是户部郎中；清吏司还有东林的王化贞是户部主事.张问先看看他们怎么出招，然后等左光斗和王化贞有什么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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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增印

﻿    张问去见户部的人，却吃了个闭门羹，人说杨洛不在，只收了张问的盐改方略。张问在门口踱了几步，也不能这样找王化贞，因为浙党的人现在还以为张问已经和东林的人翻脸，直接去找王化贞，就暴露自己的阵营了。

    一旦知道张问还和东林一个鼻孔出气，说不定他那提举的椅子还没坐热，又要变成被攻讦的对象。

    张问白跑了一趟，有些疑惑地回了盐课提举司衙门，陈安上拿着一张纸走进签押房，放到公案上，说道：“大人，开中纳米的官报，书吏已经拟好了。”

    “哦。”张问打开印匣，将手放到印上时，总觉得不对劲，又将手缩了回来，“别急，等等上边的回复，一旦发了官报，有窝引的商人获知确切消息，定然会抢购盐引，囤积食盐坐等盐价上扬，要慎重。”

    “是、大人说的是。”陈安上会意，既然有上面的人下来，提举司犯不着自己扛任何责任，还是等上边的指示为好。陈安上也心知肚明，这盐改要成功几乎没有可能。

    张问总觉得事情蹊跷，可能是去找杨洛没见着人的原因，让他产生了一种直觉。杨洛既然身负浙党重托，这会儿正是办公时间，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候户部分司里，杨洛正躺在后堂的木塌有一声没一声地哎哟呻吟，只见他是个络腮胡的黑脸大汉，穿着青色官袍，户部郎中是正五品，只比张问大一级，但是他是中央的人，代表的是户部。

    杨洛咬着牙，一边叫唤一边喘气，脑袋上已经插满了针，一个郎中正站在塌前，左手小心撩着右边的袖子，右手拿着一枚针轻轻插在杨洛的头发里，慢慢捏着旋转。

    旁边的板凳上坐着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人，耳大五官端正，正是王化贞，他疑惑地看着杨洛道：“杨大人，您好些了么？”

    杨洛停止叫唤，闭上眼睛躺着，也不答话。王化贞欠了欠身，看了一眼杨洛那张黑脸，脸太黑，根本看不见脸色，王化贞又转头看向郎中，郎中道：“王大人请放心，杨大人白日突发头疼，是乃阳症，肝阳上亢，肝火肝风，老夫针灸之后，只需用药调养，半月便可痊愈。”

    这时候杨洛睁开眼睛，挣扎着要坐了起来，郎中忙帮了把手，说道：“杨大人要注意休息，不可操劳费心。”

    杨洛满头的针，黑脑袋像个刺猬一般，唉地叹了声气，说道：“我也想省心，可现在不仅部堂、中丞关心这里的事，整个户部都指着咱们把事儿办好，我能省心吗？”

    他是说给旁边的王化贞听的，意思是总督、巡抚、户部，都是咱们浙党的人，你们省点心磕头认输吧。

    王化贞脸色一变，心道老子是吓大的吗，口气不善道：“改洪武法，根本就不可能！别说是杨大人，就是首辅来也没办法！”

    杨洛看向郎中道：“针可以取了吗？”岔开话题，心道：你王化贞除了牛轰轰说大话，还会什么？居然把首辅方从哲也搬出来轻辱一番，首辅招你惹你了？东林党就是嘴贱。

    “大人您坐着别动。”郎中听出他们对话的口气不善，加上本来就判断出这杨大人多半就是装痛，就想把针快些拔了，好尽早离开这是非地。

    杨洛又看向门口，问门口的皂隶道：“刚才你进来禀报何事？”

    皂隶躬身道：“回大人话，盐课提举司提举张大人刚刚求见大人，小的们见大人身体不适，就寻了个借口说大人不在司里。”

    “哦，他有什么事儿吗？”

    皂隶走上来，将手里的卷宗双手呈到杨洛面前，“张大人是送方略来的。”

    这时候郎中已取了针，收到盒子里，又将盒子放到药箱，拱手道：“在下先行告辞。”杨洛喊了一声送客，然后拿起案上的方略，王化贞伸长脖子要看，杨洛啪地一声又合上了，“本官还有些乏，先休息一下，这本子，一会本官看了，再和王大人商量。”

    王化贞神色难看，腾地站起来，但是杨洛是上官，王化贞也不敢怎么样，双手一抱拳，连腰也不弯，直挺挺地说道：“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告辞。”

    杨洛坐着动也不动，鸟也不鸟王化贞，只对门口喊道：“长顺，进来给我摁摁太阳穴。”

    待王化贞走了，那被唤作长顺的人才走了进来，恭敬地站到杨洛身后，用双手拇指给他按摩太阳穴和头皮。长顺穿着灰布衣，头发束在头顶形成一个发髻，头发花白却没有戴帽子。

    过了一会，杨洛屏退左右，指着案上的本子，说道：“念。”

    “是。”长顺便拿起本子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将本子小心放到案上，垂手立于一旁。杨洛闭目想了想，说道：“这方案少一条，你说说看。”

    长顺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心道这杨洛和他哥杨镐一个德行，完全没有保密意识，也不管在什么地方，想说事就说事。

    但是长顺不敢违抗主人的意思，尽量放低声音道：“是。小人以为，少一条增印盐引。一旦盐改的官报下去，商人一定会在期限内大量购进盐引，囤积食盐奇货可居。盐课司就是想不给期限也不行，因为运米往东北也需要缓冲时间不是。这样一来，短时间内筹集到五十万两军费如同囊中取物，解内阁之忧，解皇上之忧。”

    杨洛睁开眼睛，呵呵一笑，“你越来越长进了。”随即又冷冷道，“东林党的人，勾结江南商贾牟利，反而动辄要挟皇上，这次他们自个跳坑，怪不得别人，哼，奇货可居，我看是投机取巧，这些窝引盐商是谁指示的？”

    “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长顺见杨洛首肯之后才说道，“如果我们叫张问增印盐引，张问会不会看出弥端，或者会不会让东林人士知道？”

    杨洛呵呵一笑：“知道了又怎么样？这是户部拟定内阁通过宫里批红的事儿，他们要抗命不成？再说了，如今在浙江的东林党，能掺和这事儿的，一个王化贞，不足为虑；一个左光斗，可他已经去实地考察民生去了。张问？你没见他去年在午门门口吓得尿裤子？东林的人甚至愤怒得要直接刺杀他，去年在京师不是为这事儿吵了一场吗？”

    “东家高见。”长顺提起笔，“小人这就代东家批复这方案么？”

    “慢！”杨洛睁开眼睛，沉吟了片刻说道，“皇上之所以会首肯此事，是因为能拿银子回去……要是到时候东林党的人骂起来，皇上不是也给一起骂了？皇上没错，那咱们就错了，明白吗？所以不能给他们把柄。”

    长顺放下笔道：“是，有公文就是证据，所以只能口述。”

    杨洛点点头，又说道：“我看这事就你去办吧，你办事我放心。”

    “是。谢东家抬爱。”长顺道。杨洛给了印信，长顺正要出门，杨洛又叫住他道：“把张问拿上来的方案，给王化贞带过去，让他自个寻思去。”

    长顺领了命，乘车前往盐课提举司。

    张问闻得皂隶禀报，便从签押房前往后堂接待来人。皂隶又问道：“大人，仪门开正门么？”

    “又不是杨洛亲自来，开什么仪门？”

    张问坐于后堂正中的公座上，黄仁直和同提举陈安上站于一侧，不一会长顺就被皂隶带到了堂中。长顺拿出杨洛的印信，交到皂隶手上，张问看了确是无疑。

    长顺拿回了印信，慢腾腾地走过去，却见张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当即皱了皱眉头，揖道：“在下长顺，见过张大人。”

    张问唔了一声点点头，也不还礼，说道：“咱们长话短说，不知杨大人有何指示？”

    长顺心下不爽，连坐也不请坐？他故意回头看了看屁股底下，意思是怎么没座位？张问却装着不懂，你一个报信的，还坐个鸟蛋。

    长顺看了一眼张问，呵呵一笑，说道：“张大人果然是快人快语，好，在下就直说了，杨大人已经看了您的方案，考虑还算周全，特别是缉捕私盐贩子和联络镍司衙门防范外省盐货，杨大人十分赞赏。只是……”

    陈安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也许在他的眼里，中央下来的人都十分牛叉。

    长顺看了一眼陈安上，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继续说道：“只是……还欠缺一条。”

    张问想了想，觉得并无疏漏，不禁问道：“哪一条？”

    “增印盐引。”

    “增印盐引？”张问品味着这句话，过了一会，便说道，“盐引是按盐场开采或晒盐多寡印制的，岂能随便增减？盐商买了盐引，提不到盐，官府信誉何在？”

    “大人此言谬也！”长顺道，“盐场月月都有产盐，本月提不到盐，下月提便是，有何不可？”

    张问愕然，心道：商贾大量购置食盐囤积，等改“开中纳米”的期限一到，没地方买盐引了，商人们自发就要借机抬高价格谋取暴利。那时候，盐引该销不出去的，仍然销不出去，造成盐引淤堵；商人们却有大量食盐囤积，抬高价格。买不到新的盐引了，价格自然上扬，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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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八气

﻿    公案上铺着大红云缎桌围，那颜色让张问想起鲜血。案上的红笔，可以用来勾朱杀人，印匣里的大印，转瞬之间就可以决定万千百姓的衣食。古砚、笔架，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儒雅，甚至墙上还挂着古琴，但是这些东西实质上并不是那么雅致，张问太明白了。

    户部郎中杨洛的使者长顺，要求提举司增印盐引。张问不动声色，平缓地说道：“既然户部主持盐改，提举司理应实心用事，杨大人批了方案，下了官报吗？”

    长顺长身站立，下巴一撮胡须翘着，不紧不慢地说道：“张大人有此想法，杨大人十分欣慰，九边将士缺衣少粮，杨大人差在下来，就是促催大人，速下官报，通知有司衙门、盐场立刻着手盐改。”

    长顺说了一堆废话想和稀泥，张问却不为所动，他一直抓住事情的关键，又问了一句：“没有官报，没有公文？”

    “方案岂能这么快批复？大人只需抓紧下达官报，着手盐改，增印盐引，这是户部的指示。”长顺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比较平静。

    张问看了一眼长顺的发髻，连帽子都没戴，不过就是个家奴角色。他顿时明白了，盐改是无法成功的，不仅东林的知道，内阁户部怎会不知？等以后各自为了目的争夺完了，回到这事的出发点，改盐的失败，总是有一些人罪不容诛道德败坏，做替罪羊。

    不给公文，让老子去扛，不是明摆着想用老子做替罪羊吗？哼，老子会等着让你们整？

    张问看明白之后，立刻放弃了力求左右逢源的打算，这个时候只能站到其中一方，方能保身。哪一方？当然是东林，各种关系摆在这里，张问没有选择。

    张问冷冷道：“没有公文，你干什么来了？”

    长顺愕然道：“在下是来催办公务。”

    张问重复了一句：“没有公文，你是什么人，催什么公务？跪下回话！”

    长顺脸色涨红，带着怒气说道：“我有杨大人的印信，张大人刚才可看清楚了？”

    陈安上不明白张问为什么态度变得那么快，上午还说要尽力配合户部改盐，刚过半天，却和户部的顶上了，户部不就是要求增印盐引这么一件事么？陈安上不明所以，二仗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张问旁边小声提醒道：“大人，人家可是户部的人。”

    张问的手放在公案的血红桌围上，一边紧张地沉思，一边中气十足地说道：“大明律，凡官民以品次分高下尊卑，近者东西对立，卑者西、高者东；越三级者，分上下；越四等者，卑者拜上，尊者受坐，有事则跪白。本官从五品朝廷命官，你是什么品级？命你跪下回话，有何不可？”张问最后声色俱厉道，“目无尊上，扰乱常纲，你不怕流放三千里！”

    长顺听罢神情复杂地看向张问，张问瞪目直视长顺，长顺的长袍下摆微微颤动，他觉得不对味：我是户部郎中派下来的人，怎么反而要给他跪下了？

    “来呀！”张问一拂袖跑，抓起山字笔架上的朱笔。长顺忙跪倒在地上，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律法明文规定，人家非要较真，你也不能硬扛不是。

    陈安上愕然看着长顺跪在地上，早上这长顺就代表杨洛来过一次提举司了，那会儿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指手画脚，简直是狗仗人势，让衙门里的人愤然，却没有办法，谁叫人家是上峰衙门的人呢？

    这会儿可好，这厮不是牛吗，直接跪地上了，陈安上坐在张问旁边，也跟着受了跪，一时心情大快，同时也寻思，这张问后台不浅啊！看来朝中宫里都有人。

    实际上张问并没有多硬的后台，妻妹张嫣虽受世子宠爱，但是现在还没有名分，朱由校要结婚要等到十六岁已冠才行。东林党这边，就只有李氏那帮子人可能会帮着张问。但是东林大部分人，特别是大员，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李氏控制的不是。

    张问的胆气来自勇气，既然浙党要用老子做替罪羊，翻不翻脸有什么区别？鹿死谁手，看得是手段和勇气。

    陈安上觉得有了大树，胆气大壮，在旁厉声道：“大人问你，没有公文，你催什么公务？”

    长顺吸了一口气，跪在地上仰起头道：“张大人，您是想*改盐吗？在下提醒张大人一句，改盐是户部制定、内阁票拟、宫里批红的事儿，您想清楚了？”

    张问心道你威胁老子？口上立刻来了道德大义：“增印盐引，发改盐官报，有窝引的盐商必然囤积大量食盐，坐等涨价，等涨上去了，全浙江那么多刚刚温饱的百姓怎么办？你们想过吗？本官身为大明的官员，上系皇上重托，下系亿兆黎民，岂能只顾一己安危，忘记职责所在！”

    长顺无词可回，站起来，愤愤道：“您等着瞧。”说罢转身就走。

    这时陈安上小心说道：“大人，改盐是户部下的命令，咱们提举司隶属户部，公然*改盐恐怕……”

    “谁说我*改盐了？我说了吗？”张问瞪目道，“他没拿公文，我如何改？杨洛以为我要*改盐，定然迫不及待下达公文，等着抓我抗命的把柄参劾。我们等的不就是正式公文？”

    陈安上愣了愣，随即回过味来，“大人高见。”陈安上说完心道后台硬就是不一样，说话也硬气不是。

    不出张问所料，长顺回到户部分司，想着杨洛差遣他之前说的“你办事我放心”，如今事儿没办成，那可怎么办才好，想来想去，只能添油加醋，将自己的感觉说成了事实，“张问十分嚣张，说他上系皇上，下系黎民，还说咱们改盐是不顾百姓不顾社稷，死活不愿意改盐。”

    长顺自然隐去了自己被迫下跪的一节，有些事儿，被打落了牙齿，只能往肚子里吞不是。

    杨洛听罢，一张黑脸愕然，眼珠子睁得老大：“他真这么说？他敢明目张胆*改盐？谁给他的权力，给他的胆子！谁指使他这么干的？”

    长顺心道虽然没明说，不就是那个意思么，便回道：“可不是，这张问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狗胆包天。”

    杨洛气得“啪”第一声拍案而已，“反了他的，就是东林硬塞到咱们清吏司的王化贞，不是出了名的胆儿大？也不敢明目张胆拒绝执行改盐！”

    杨洛来回走了几圈，说道：“这厮傻啦吧唧的，还不是个听话的主，谁用他谁倒霉，不能再让他坐在那个位置，把事儿给浑搅……去，立刻下官报，限期勒令他张问改盐，哼哼，我倒是要看看，是胳膊粗，还是大腿粗。”

    张问当天就从总铺拿到了户部下达的公文，当即让书吏备案，坐回公座，毫不犹豫地打开印匣，取出大印，在官报上盖印，“立刻将官报传视各司衙门，贴出公示，勒令期限一到，全浙江盐课改‘开中纳米’，停止接受盐商输银，严查各司盐引数量。”

    “是……大人，要增印盐引么？”

    张问指着户部下达的明文公文道：“这上边写得清清楚楚，增印价值五十万两的盐引，按数增印。”张问心道：东林那边，也没给句话，都看着户部如何改盐，这担子不能我张问一个人扛着不是，人家有朝廷的政策，改就改呗。反正以后开中纳米干不下去了，怎么收场就不关老子的事了。

    黄仁直坐在旁边，眯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过得一会，又拿手去捣鼓下巴的山羊胡，这才说明他并没有睡。

    张问回头问道：“黄先生以为，这样办可以吧？”

    黄仁直睁开眼睛道：“户部下了明文，有何不可？大人不仅要办，还得实心了办，知会镍司衙门，协助清剿私盐窝点，让大伙都知道大人是在执行户部的政策。”

    张问呼出一口气，手里把玩着一本线装的《大明律》，里面的内容，他小时候读私塾时就读过无数遍了，现在拿在手里，只当玩具，就像黄仁直玩他的胡须一般。

    他看着山字笔架上的朱笔，叹了一口气道：“油盐柴米，百姓家每日愁的，不就是这个么……黄先生觉得，以后改不下去了，户部要怎么收场？”

    黄仁直道：“寻几个官员顶罪，改回开中折色。”

    张问和黄仁直对望一眼，黄仁直长吁短叹道：“他们这是在用官府的威信换银子。”

    张问低声道：“户部缺银，又要筹备大战，底下被官员商贾制肘，谁坐那位置都头疼。皇上看得明白，同意这么干，不也是因为能拿银子回去？人人都说皇上爱钱，可皇上弄点银子还得派税使，弄得一身臊腥，被言官骂得睁不开眼睛。按说这天下都是皇上的，犯得着这样吗？”

    万历皇帝好享乐，也有点好大喜功，和人打了好几场不是很顺畅的“胜仗”，需要银子不是，可作为皇帝来说，他弄点银子还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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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五味

﻿    “他张问不是要*改盐吗？”杨洛将一张官报重重摔在公案上的围桌上，揉着太阳穴沉思。

    长顺忙躬身道：“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怎么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大人可上书参劾，让他早点滚蛋。”

    杨洛翻着张问上次送上来的方案卷宗，用食指咚咚点了几下卷宗封面，看着长顺道：“用哪条参劾他？就凭他和你说的几句话？谁作证，谁说得清楚。这厮是故意说来激将我们，让我们下公文，好推卸责任！”

    长顺急忙是、是地应了两声，又说道：“张问会不会还和东林一个鼻孔出气？”

    “这不是明摆着？”杨洛瞪圆了眼睛，“他总得寻个地方立锥不是，要不然朝中谁为他说话？”

    “小人觉着，东林早就唾弃这样的人，利用完一脚踢到一边也说不定。”

    杨洛和长顺说话的当口，在提举司衙门里，张问也在沉吟：“李氏的人也不定能靠得住，别说朝中东林大员了……黄先生，左大人现在何处？”

    黄仁直道：“听说是下去考察民情去了，具体去了哪里，老夫也不清楚。”

    “立刻叫人打探具体在什么地方。”

    “让谁去？”黄仁直道。

    张问想了想，“这事要找靠得住的人，不然我们用什么招，别人都一清二楚，总归不好……沈小姐给我那两个侍卫，叫什么？”

    “侍书、侍剑，她们现在只听命于大人。”

    张问心道沈碧瑶要是有命令，她们听沈碧瑶的，还是听老子的？不过张问没有说出来，只说道：“那立刻叫她们两个人一起去，无论用什么方法，保密就行。”

    改盐的正式官报发出去之后，浙江舆论哗然，议论纷纷，但是辽东边报告急，国家要进剿叛乱，要用兵，兵是人，就要吃饭要穿衣。有这么一条大道理在那里搁着，议论也就议论，还能怎么着。

    盐商开始抢购盐引，管他什么政策，先买些放着，盐是必需品，还愁以后销不出去么。有资金周转有问题的商贾，甚至四处借贷，将资产全部压到盐上。

    印刷坊得到命令，已加紧增印盐引，每有新盐引，立刻就被抢购一空，盐引从来没有这样火爆过。有官吏开始动心思，欲在上边取利，但是盐引从印刷到发售，都有严格控制，有备案，私印盐引是重罪，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没人敢上面做手脚，只能用其他安全些的法子弄钱。

    官吏弄钱从来是手段多样，盐引不是谁来都能买到的了，中介开始收受贿赂。盐商贿赂官吏，自然要算到成本上面去，成本提高了，盐价比预想的攀升还要快。

    当此风声鹤唳，大伙疯狂乱整的时候，张问不想被人抓住把柄，挑了两个太傻叉、太贪婪的官吏杀一儆百，并痛心疾首地教育官吏为百姓作想。

    不管怎样，待盐课提举拿到五十万两白银的时候，盐价已经涨了十倍，每斤售价竟达三两！（原价三钱左右一斤，这里的盐本就很贵，约是今天的四十倍。）三两银子，可以买四石米，近五百斤米了，也就是说吃一斤盐巴，等于吃一个人一年的口粮，时局变得动荡而疯狂。大伙都说过些日子，拿着银子也买不到盐巴了。

    盐巴作为必需品，暴涨十倍，对浙江经济的冲击是不可预料的。如果官府真能硬抗下去，在高价盐的诱惑下，等盐商的囤盐售完，可能还真愿意向边关送米。按洪武制，一小引（二百斤）输米一旦，按如今的盐价，输米也是有赚头的。

    同时对政治也是很大的冲击。朝中大臣破口大骂户部，甚至进行各种人身攻击，言官才不管你牛不牛比，皇帝都敢骂，户部算个鸟蛋。

    盐价攀升的同时，私盐泛滥，禁之不绝。暴利是诱惑剂，是兴奋剂，就如毒品一般，欲罢不能。而正式停止开中折色后，盐引已销不出去，几乎没有盐商愿意老远送粮食的，没有买盐凭证，盐引就不能给，大量淤积在盐课各司衙门。

    张问当着众官吏的面，长吁短叹，一半是出自真心，一半是作样子，“如今的盐价，百姓还能吃上盐巴吗？李郎中，日常缺盐，对人体有何影响？”

    那郎中胡须飘逸，一身布袍，世外高人的打扮，自称是李时珍的后代，也不知道真假，他*下巴的长须道：“五味酸、苦、甘、辛、咸，对应到五藏肝、心、脾、肺、肾，五行木、火、土、金、水……缺盐可致食欲不振，四肢无力，晕眩，还会出现厌食、恶心、呕吐、脉相细弱、肌肉痉挛、目力模糊等症状。”

    张问又道：“会死人吗？”

    李郎中点点头道：“如果长期缺盐，是会死人的。”

    张问一副心痛的模样，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退出，唯有黄仁直留在堂中，等人走后，才小声道：“左大人的行踪有消息了，正在富春江一带考察民生，左大人是真在考察民生，对百姓家中的营生、人口、收入几何、开销几何、作息时间都详加记录。看样子，左大人是铁了心要反对改盐，不知最后的文章，会怎样的感人肺腑……”

    张问踱了几步道：“文章出自内心，连他自己都感动不了，何以感动天下？左大人忧国忧民之心，绝无虚假。”

    黄仁直动容道：“任何时候，总是有一二范仲淹那样‘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

    张问看了一眼黄仁直的表情，缓缓道：“世人百态，什么样的人都有，士大夫同是如此，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范仲淹，所以有时候范仲淹并不好用，有一两人维系正义就行了。”

    黄仁直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张问的手指轻轻瞧着公案，发出咚咚咚的轻响，他想了一会，说道：“盐商囤积食盐，借机抬价，户部怎能坐视商贾谋取暴利？过些日子，恐怕会插手整顿盐价。江南商贾，多和东林官员有所往来，水是越来越浑了。不过这会儿，咱们也管不着，还是先顾着自己是正事，要是乌纱帽都保不住，就算有怜悯之心，也束手无策不是。我得出去几天，这衙门里的事儿，黄先生协助陈大人处理。”

    黄仁直明白张问是去找左光斗，也不反对，只是问道：“大人带谁去？”

    “我瞧着上回侍书、侍剑办事还算精明，左大人微服他们也查准了地方，又会武功，就让她们跟我去吧，明日便可启程。如果省里出了什么要紧的事，黄仁直就让笛姑通知我。”

    第二天，张问也不来衙门，扮成了商贾模样，带着两个侍卫便低调地出了城。和左光斗一样，要查他去了哪里很麻烦，没事别人也懒得去查。

    三人租了条船，沿钱塘江逆流向南航行，第二天转西，行入富春江。张问站在船头，看沿江绿油油一片的稻田，不由得心情大好。带着鱼腥味的江风，也好似变得清爽起来。

    作为一个进士，当此美景，不吟诗就对不起*这么多年的教导了，张问当即便面对浩浩江水吟唱道：“水送山迎入富春，一川如画晚晴新。云低远渡帆来重，潮落寒沙鸟下频。未必柳间无谢客，也应花里有秦人。严光万古清风在，不敢停桡更问津……”

    江边一个洗衣服的人也在唱歌：“虽有孝子贤孙，少求薄卤，以奉其亲，不能得啊……”声音清脆好听，可等张问听明白了歌词时，顿时心里有些添堵，而且汗颜，那些诗文和百姓唱的歌一比，张问觉得诗文变成了无病呻吟。

    她在唱，穷苦老百姓吃不起盐，有时想给爹娘饭菜里放一点盐调调味，却尽不起这个孝心啊。

    身作直身布袍，头发束成发髻的女侍卫侍剑走到船头，她的颧骨比较高，张问知道这种面相克夫……不能碰。侍剑抱拳道：“东家，前边就是张家坜了。”

    张问道：“好，就在张家坜下船，也顺带给张家的人做点好事。”

    船上装了一船的盐巴，张问准备造访百姓，送给贫困百姓孤寡老人，善心是一个方面，但也是在做表面文章……要真是完全为百姓作想，没有其他目的，张问一个官，可以从大局入手为百姓力争。

    但是张问扮成商贾，并没有以官员的身份来惺惺作态，所以并不是为了求名，他求什么呢……不管怎样，总是善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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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乡饮

﻿    “晚辈张亮节，拜见族老。晚辈是北直隶生员，正游历江湖，增长见识。因时下浙江盐价暴涨，闻江畔有人高歌曰：虽有孝子贤孙，少求薄卤，以奉其亲，不能得啊……”张问在堂屋当着众夫子的面竟然唱将起来，他的那侍卫侍剑竟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见堂中之人都一本正经，急忙红着脸捂住嘴。

    张问继续道：“先贤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晚辈闻歌思自己父母，又因宗内有亲是盐商，便讨得食盐一船，欲赠乡亲，略舒思亲之心，请族老代为下发。”

    正北一个长须面红的老丈撸了一把飘逸的须发，点头一本正经道：“孔明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张家有子孙如此，先祖慰焉。为请教表字。”

    张问揖道：“晚辈表字昌言。”

    乡老心下一算，名亮节，字昌言，八杆子打不着的搭配，不知道是哪个草包给这么一个俊才取的表字，但口上自然不会说，只客气地说道：“明日本乡将在张家祀堂举行乡饮，昌言是张氏一族有功名之人，又有如此贤德，老夫邀昌言为大宾，不知昌言是否愿意参与啊？”

    乡饮是为了教化臣民，尊儒家贤德的乡里聚会，由德高望重的族人主持，在聚会上，会咏读朝廷法令、道德准则，表彰贤良，惩罚刁民，是维系广大农村稳固统治的重要手段之一。这样的聚会，如果有一二功名者为大宾，主持者实在是脸上生光，所以乡老才邀请张问。

    张问起身揖道：“族老如此厚爱，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乡老慈祥地笑道：“明日还有一位贵宾，老夫正愁找不到人相陪起坐，昌言贤良俊才，正解了老夫之忧。”

    “未知是哪位贵宾啊？”

    乡老神神秘秘地低声道：“名叫楚桑，都察院都事，进士出身，楚大人是微服考察民情。”

    张问心道明明是左光斗，却弄了他的学生楚桑的路引……

    乡老旁边还有两个童生陪坐，插不上话，就是请茶的时候，点点头而已。这张家坜的文运着实不行，找个生员陪坐就找不到，弄俩童生。

    张问和乡老言谈半响，乡老端起茶杯不饮，张问忙起身告辞曰：“晚辈就不多叨扰了。”

    乡老也起身道：“老夫寒舍前院，有客房一间，文昌如不弃，就在此将就一晚？”张问道：“如此就打搅了，晚辈谢过。”

    “三娃，带文昌去休息，要好生招待。”

    那唤作张三娃的后生是乡老的儿子，在有功名的人面前，只能站在门边。三娃带着张问在前院下榻，时间还早，张问便欲四处逛逛，方出门来，就见北面那月洞门后面好几个女子正偷看，见着张问看过来，急忙缩头。

    张问想起在风月楼的遭遇，不由得叹了一气，小女子总是被臭皮囊迷惑。对于进士来说，长得太好看确实没什么用，进士又不缺女人，明代不比后世，你就是长得比明星还帅气，也换不回来银子。

    张问正好比后世的天王明星好看一点。

    所以当走到院门口的敞口厅，正坐在那里削菜皮的小媳妇已经看得好似入定了。江南院子里的敞口厅光线好通风透气，剥豆编席等农活一般都在敞口做，还能一边干活一边和邻里唠唠家常。张问从敞口厅通过时，见那小媳妇手指血淋淋的，忍不住提醒道：“你的手受伤了。”

    那小媳妇低头一看，顿时尖声惨叫了一声。

    到了第二天，正是乡饮，张问应邀出席。祀庙前院的宽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分席、位、次，有的人只能站着，有席的人才能坐。宾客有宾、僎宾、介宾、三宾、众宾等名目，张问送来盐巴帮助贫穷的乡民，又有功名，被乡人奉为大宾，坐首席。同时也兼任陪同朝廷命官左光斗起坐，饮酒的身份。

    有身份的人，不是谁都能一起喝酒的，有功名，是仕途出身，人家才愿意和你说话，才有共同语言。

    还未及乡老相互介绍，左光斗已注意到了张问，主要是因为在这乡下，张问那副臭皮囊实在太出众了，想泯然众矣而不得。张问掐指一算，左光斗今年四十有三，坐上席的那个清矍中年人与之年龄相符，认为可能就是左光斗。

    这时乡老相互介绍，让张问陪坐，介绍说那清矍中年人便是楚桑。张看着左光斗和他旁边的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陪坐，一个青年侍立于侧，心道陪坐在旁边那三十岁左右的人才是他的学生楚桑吧？

    张问作揖道：“学生张亮节，表字昌言，拜见楚大人。”

    左光斗的眼睛清亮，看起来非常有精神，听罢张问的介绍，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张问的名字和表字，一边回礼，彼此客套了一番。

    “闻乡老言，昌言怜悯乡民，送盐至斯，贤名闻于乡里，老夫敬佩昌言善举。善虽小，表于心，望昌言有早一日金榜题名，为社稷黎民造福，方是大善。”左光斗从容地侃侃而谈。他和他旁边的学生楚桑都是一袭灰布旧布袍，看起来却是感觉迥异。

    这种感觉不是衣着，而是气质，左光斗虽然穿着寒酸，却神情自若俨然自得，有古君子风范，气质来源于自信；而他的学生楚桑也是身材偏瘦，但长瘦的脸显得苍白，可能是经济不宽裕，营养不良导致脸色不好，略显颓废，就像一个不得志的落魄书生一般。实际上楚桑是都察院都事，正七品朝廷命官。

    左光斗念出昌言这个表字，总觉得很熟悉，却不知在哪里听过。这时张问又向左光斗旁边的楚桑执礼道：“末学见过杨先生，未请教杨先生表字。”

    那三十来岁的瘦子才是楚桑，自称杨清，回礼道：“不敢不敢，后进表字青阳。”张问不觉莞尔，这楚桑一时没想到表字，就用了真的，这下可好，姓名阳青，表字青阳。

    左光斗猛然想到，昌言不是浙江盐课提举张问的表字？顿时又多看了几眼张问，见其相貌方正脱俗，一副翩翩君子的外貌，举手之间，自有一番从容不迫，左光斗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官场上帅不帅没用，但是面相就很有用了，面相甚至影响仕途，比如长就一副尖嘴猴腮的阴险面相，怎么看也像个贪官……

    左光斗也不点破，泰然坐之。这时响起一阵鞭炮声，一块石碑被人抬上台阶，后面还有乡民络绎扛来一袋袋食盐，是从张问的船上运过来的。

    乡老长身道：“有我张氏族人，张亮节，北直隶生员功名，闻浙江盐价攀高，黎民欲求薄卤奉其亲而不得，恻然焉，思先贤之教化，运盐往乡里，使孝者有盐奉亲。此古君子之风，足可彰显而教化世风……”乡老说罢，又走到石碑面前高声读着上面的记录这次善举的短文，在码头立碑纪念，碑的名字曰：薄卤奉亲。

    于是张家坜，又多了一件有意义的东西，许多这样小小的有意思的东西积淀在这里，就是文明吧？

    张问自然自谦一番，表示不足挂齿之类的废话。

    于是张问给左光斗的第一印象应该很好，左光斗觉得张问是可以相交的人，话也不觉多了一些，问道：“不知昌言对浙江盐价有何见解？”

    “学生不敢妄言。”张问看了看左右，大伙都在相互劝酒吹捧，左光斗旁边的楚桑不再说话，闷头吃个不停，像饿死投胎的一般。尽管没人注意这边，但是也是公众场合不是。左光斗闻言摸着胡须笑而不语，趁张问劝酒的时候低声道：“请昌言宴后到小舟中一坐，如何？”

    张问心下大喜，但面上却恭敬地说道：“不期在此乡宴上巧遇大人，又闻乡老言，大人已考察民情多日，学生愿多闻指教，增长见识。”左光斗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宴席罢，众人纷纷陆续告辞，张问也同左光斗一起离开，却见楚桑并不走。张问好奇，回头见他正在收拾残羹冷饭，这种寒酸行径无疑受到了众人的鄙夷。张问不禁问左光斗：“杨先生在做什么？”

    “别管他，咱们出去等。”左光斗没有表示出任何感情，冷淡地说了一句，便一拂长袍，出了堂门，张问自然跟着出去。

    等楚桑出来时，他的手里已提了一大袋剩菜剩饭，默默跟在后面，也不说话。一行数人走到村口，见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端着破碗在讨饭，那些人骨瘦如财，张问见罢也不禁恻然。

    这时候楚桑便走上去，将口袋里的剩饭分给众人，楚桑回头对张问和左光斗道：“他们是不嫌剩饭的。恩师说莫以善小而不为，学生谨记。”

    张问愕然道：“我送的盐，怎地没他们的份？”要知道现在一斤盐就可以买几百斤米了。

    楚桑头也不回道：“这些是流民，不是张家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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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扁舟

﻿    江面上一叶扁舟，舟中没有椅子，只有小板凳，于是数人对膝而坐。岸上偶尔传来几声号子，或民歌。杭州府风调雨顺，稻田绿幽幽一片煞是好看，要是只看风景，是看不到更多东西的，比如在村口遇到的衣食不保的流民。

    舟中张问起身揖道：“如果下官没有猜错，您是左御史吧？”

    左光斗呵呵一笑道：“昌言不必多礼，请坐。如果老夫没有猜错，你就是浙江盐课提举张大人？”

    张问说了一句学生惭愧，又对旁边的楚桑作了一揖，方才一起坐下。

    左光斗瞬间收住笑容道：“浙江改盐之后，盐价暴涨十倍，当此之时，张大人不在提举司设法平稳盐价，却送盐来此，却不知张家坜一处得盐，全浙江有无数个张家坜，该当如何？”

    张问自然不能说是专程来找您老人家的，以后照应着点。与左光斗蒙面，是张家坜的乡老邀请二人才有了机会，没有多少痕迹，所以张问更不会承认，以免给左光斗留下不好的印象。

    于是张问不紧不慢道：“户部改开中纳米，已经注定了盐价暴涨，上有公文，学生无能无力，因身居其位愧对百姓，只好尽力做一点善事，心里也好受一点。”

    在左光斗的印象中，张问是胆小懦弱的人，不过这次蒙面，左光斗又觉得他至少还有一颗为民作想的善心，不管怎样，还是值得褒扬的。左光斗看着江面，忽然叹了一声气，不仅张问无能为力，他这个御史又有什么办法呢？

    张问道：“不知左大人造访乡里，有何收获？”

    左光斗道：“民生多艰，改盐之后，五十万两军费收入朝廷，但黎民因此被盘剥的财富，何止五百万？浙党把持内阁，不知百姓疾苦，蒙蔽皇上，堵塞言路，老夫一定要将谏书送到皇上手里！”

    张问忍不住说道：“左大人这样进谏恐怕不凑效。据学生所知，拿杭州府来说，每亩田赋不到一斗，而江南稻田亩产最高可达三石。这些帐目，皇上是可以看到的，这样的赋税不是已经很低了？现在户部拿不出军费，通过其他手段筹集军费并无不妥，皇上站在浙党一边，进谏也不管用。”

    “哦？”左光斗低头沉思，良久无语。

    张问也不说话，只看着浩浩的江面，猜测着左光斗的心思。左光斗考察了这么久，自然是知道为什么民生疾苦。

    每亩正税平均不到十分之一，江南又风调雨顺，但大部分百姓仍然刚刚温饱，甚至还有破产的流民。钱粮都哪里去了？问题就在，现在土地已经大量兼并，农民几乎是佃农，不仅要交国家赋税，还要交田租。有的地方田租可以高到收成的**成，给耕种者剩下的，就不多了。

    底层百姓已经被层层盘剥得接近临界点，这时候还要通过改盐这种手段盘剥，情况恶化得就更快了。张问也是地主，但是他看明白了这点，所以觉得其他地主被贪婪冲昏了头，傻叉得透顶。

    左光斗无语，是他心里也清楚实情。左光斗悲天怜民，希望百姓过好点，这种心情，张问觉得应该不会假。但是左光斗可以骂皇上，可以骂户部，他敢和统治帝国的所有地主作对吗？

    所以左光斗无语了。

    良久之后，左光斗才说道：“昌言认为这局该如何破？”

    张问道：“这时候……没办法。”浙党是地主，东林不也是地主么，一两个人，就算有那心，真要和全部的人干，蝼蚁撼大树，有个屁的办法。

    左光斗精亮的眼睛看向张问，觉得此人颇有些见识，便试探道：“昌言以为，浙党改盐，除了筹集军费，还有什么目的？”

    “开中纳米根本就行不通，到头来总得有人顶罪，不是浙党错，就是东林错，难道皇上还有错？不错，这方案是浙党提出来并强制执行的，可它是皇上批了红的，浙党拉上皇上，就有恃无恐了。所以要进谏，也不能说是方案本身不对，得说是执行得不对，事儿才有得争。”

    左光斗红着脸道：“老夫光明磊落，岂能张口说胡话？”

    张问白了他一眼，心道你要真敢言，你去骂全天下的地主去，浙党东林，只要是地主都一块骂，说他们把土地兼并了，又索取无度，把咱们大明朝搞得一团糟。

    张问当然不能想什么说什么，以后还得靠着这大员左光斗能把自己当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相互照应着点。于是他说道：“左大人，唉，学生知道您正直敢言，可咱们不为名，不为利，总得想着老百姓吧（和老百姓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只要事情能办成，能维护正义公道，何必非要拘泥于形式呢？”

    左光斗哼哼了一声，说道：“老夫先听你说说，如何执行得不对了？”

    这个张问还真答不上来，因为张问猜测，接下来干的，都是阴招，左光斗这般自认光明磊落，和他说顶个屁用。张问只想提醒他，别出发点就搞错，直接立于必败之地。以后判下来，如果是东林在搞鬼，牵扯这件事的东林党人，包括张问，大伙都脱不了干系。

    正在张问不知怎么回答的时候，突然见得江面上驶来一条大船，张问忙转移话题道：“咦，这条船好像是运兵船。”

    左光斗寻着张问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船上挂着镍司衙门的灯笼。待那兵船从小舟旁边驶过时，左光斗命人拿了印信询问，说是去拿私盐窝点。

    兵船继续向西航行，左光斗看着江面上划出的白色水纹，突然回头问道：“镍司衙门拿私盐窝点？昌言，你事前得到了消息么？”

    张问摇摇头。

    “未知会盐课司，镍司衙门着什么急……老夫得即刻回巡抚衙门，昌言，你和青阳一起去跟上兵船，看他们要干什么。”

    张问听罢顿时感叹，姜还是老的辣，敢情人家左大人早都考虑到下边是阴招出场了，这不就谨慎上了？但是不能说出来，人可以去想阴招，但是言行要光明磊落不是。

    既然左光斗要用张问，张问立马答应下来，有共同的敌人，就要相互照应。张问和左光斗的门生楚桑上了张问的盐船，带着侍书和侍剑，全速跟上兵船，只见有一百多个身穿盔甲的军士，都带兵器，甚至还有火器，一副干架的阵仗。

    张问出示印信，上了兵船。一个大胡子将领走出船舱，拱手道：“末将镍司衙门千户孙立拜见张大人。”

    张问道：“你们这是去哪里拿私盐窝点？怎么提举司一点消息都没有？”

    “鹿山，末将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事情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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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富阳

﻿    张问随镍司衙门千总孙立等官兵赶往鹿山所在的富阳县时，才在途中了解了情况。时鹿山新开采出一口盐井，私盐贩子勾结江洋盗贼“独眼王”占据盐井，聚众数百呼啸地方，一时嚣张不已。

    现在这盐价，挖出盐，等于是挖出银子，匪众更加仓狂，召集江洋大盗，又强拉百姓为苦力，其间*掳掠无恶不作，张问一行人见罢实情，都愤然不已。此事惊动了省府，富阳县知县以渎职罪，已被锦衣卫逮捕。

    “一帮乌合之众，待我等过去，将其夷为平地。”孙立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脯，“张大人一会站远一些，您是进士，精贵，可别误伤了您。”

    从运兵船上下来的兵乱哄哄一团，只见一军士从旁边经过，也不执礼，大咧咧打了个哈欠问道：“孙千总，天都快黑了，要不咱们先吃晚饭吧。”

    张问见这般差劲的军纪，要是该玩命的时候，能指挥得动么，忍不住便提醒道：“孙千总，这些盐匪都是亡命之徒，咱们是不是先去富阳县衙召集快手，一起对付盐匪？”

    孙千总拍了拍手上的三眼铳，一副不屑的样子道：“张大人，您是文官，不懂这打仗的道理。亡命之徒不也是爹妈生的？这铁蛋玩意砸他身上，也得玩完，您别担心，瞧我的。”

    一群人收拾了兵器火药，闹哄哄地感到鹿山盐井南边，这样一番闹腾，匪众早都得到了消息，聚集人马在盐场外面观望，自然是打得赢就打，盐场里的盐可都是银子，打不赢只好跑了。

    张问向北望过去，只见有数百贼众手提刀枪棍棒，竟然公然与官兵对阵。

    “张大人、楚大人，你们两位站后边，末将要收拾这般兔崽子了。”孙立拔出腰刀，对众军喊道：“用火器给我打！打完冲上去抓人！”

    身披盔甲的军士站成一排，拿着火枪捣鼓了半天。张问见着这么官兵一副队形，恐怕一个冲击就散了。幸好贼众见官兵装备精良身披重甲没敢冲上来，贼众见官兵用火器对准了他们，有些慌乱，马匹意识到危险，低低地嘶鸣，左右踱着马蹄。

    “砰砰……”终于响起了枪响，白烟腾空而已，罩在兵马之中，就像清晨的雾气。对面的马被巨大的声响吓的长嘶不已，纷纷乱跑。

    打完一轮，对面贼众无一伤亡，都愕然地看着官兵，不知所以然。孙千总红着脸骂道：“*，是不是没上铁蛋？光吓唬人了！”

    有人说道：“太远了，打不着。”

    “那傻站着干啥？给我上前五十步，对准了打！”

    众军小心地向前推进了一会，贼营里刷刷射出几根箭来，插在空地上直摇晃，众军忙停止了前进，再上去就得被射中了。孙千总大吼道：“上前五十步，上！”随便他怎么吼，众军就像拉磨的犟驴一般，就是不肯再上前一步。

    旁边一个军士道：“这些兔崽子，生怕炸膛，火药上得少，不然怎地一百步远都打不到？”孙千总听罢下令军士多装火药，干死对面那帮乌合之众。不料砰地枪响之后，只见几个军士倒在地上大声惨叫，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手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这下可好，没打着盐匪，先自己受伤了几个人。

    对面的盐匪见状，终于回过味，怪叫着就冲将过来，骑在马上的贼人将宽刀甩得滴溜溜直转，官兵见状，撒腿就跑，任孙千总怎么吼叫也不管用。

    张问见状，拽了一把正目瞪口呆的楚桑一把，沉声道：“楚大人，还看什么，快走！”众官兵争先恐后，还没触就即溃，向后奔到山前的空地边际，那里是一片稻田，稻田中间只有羊肠般的田梗小路。

    小路只容得单人行走，众军前拥后挤，后边的心慌之下跳进水田中，将刚拔节的稻子踩得狼藉一片。稻田的浅水下边，是尺深的烂泥，腿陷在里边，哔叽直响，行走困难。贼人追到田边，放了几箭，陷在田中的军士最是好射，背上中箭者，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百余全副武装的军士，好不容易逃过稻田，上了大路，孙千总顿时破口大骂。有胆大的百姓站在村口看着狼狈不堪的官兵，又让众人大觉丢脸，叫嚷着回去再战。“狗日的，不是前边的先跑，老子们还能痛快杀一回！”“王三哥，我明明见着您第一个先跑，瞧您盔甲都给丢了……”

    孙千总怒道：“谁先跑的，给老子揪出来！王三，你先跑的？”

    那被唤作王三的军士骨瘦如柴，腿上全是稀泥，头盔胸甲全不见了，兵器也没有，空着手瞪眼道：“你们可别冤枉俺，当时俺站在后排，前边的推挤着把俺往回弄，前边的不跑，俺怎么会跑，明明是站前边的李大脚先跑……”

    “来人，给老子一起绑了！”孙千总望着稻田对面捧腹大笑的贼众，脸上涨得通红，大吼道，“本将要整顿军纪，谁敢再跑，就给老子往死里打！站好了，回去再战！娘的，一个私盐窝点都拿不下，老子怎么回去交差？老子不好过，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张问摸着额头，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阳，说道：“孙千总，我看还是先去县衙，广招快手为好。这稻田左右都是水，中间一条小道，行走困难，天黑之前，你就是想从稻田攻过去也是不易。”

    孙千总红脸道：“既然张大人发话，那就听您的，贼众比咱们人多，到县里再调些人过来。”

    于是众人骂骂咧咧地前往富阳县城，走到县里时，天已经黑了，孙千总出示了镍司衙门的票文，守城的军士这才说去禀报首领官。过得不久，城门大开，放下吊桥，一个绿袍官儿便带着许多皂隶，提着灯笼迎出。

    “本将是镍司衙门的千总孙立……”孙千总回头看了一眼张问，“这位是省里的提举张大人，咱们奉命清剿盐匪，地方一应官吏，都要协助公务。”

    绿袍官儿听罢对张问作揖道：“下官富阳县丞马文良，恭迎张大人。”马县丞也不管孙千总，在他的眼里，既然有省里的文官在场，武将就都是跑腿的。

    而实际上只有孙千总才有省里的公文，张问只是跟过来看情况而已。张问见马县丞只和自己说话，想着白天这孙千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张问也就一副当仁不让主持大局的模样。马县丞等人急忙跟在后面，一边细述盐匪的恶迹。

    众人到得县衙，县里给孙千总的兵马安排了食宿，张问却忙着叫县丞召集弓手马队，协助剿匪。不管镍司衙门要干什么，张问准备先在这里掌握主动权，等在省里的左光斗来信指示，到时候办事也容易些不是。

    孙千总是镍司衙门派下来的人，万一以后处理盐匪时，东林和镍司衙门的意思有分歧，张问要靠孙千总恐怕靠不住，所以先要将这县丞镇住，好有帮手。

    张问想罢便对马县丞说道：“富阳县的知县因为渎职，已经被查办了……”

    马县丞听罢腰弯得更弓了。

    “鹿山的盐匪，影响极坏，不仅省里震怒，马县丞，你知道抓知县的是什么人吗？”

    马县丞擦了一把额头，躬身道：“锦……锦衣卫……”

    张问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锦衣卫是谁的人？现在富阳县没有知县，出了什么事儿，就得县丞顶着，你可得实心用事，把盐匪捉了，好好的送到省里，鹿山那档子事，大伙都可以交差了不是。”

    “是、是，下官一切但听张大人吩咐，一定实、实心办差。县衙现在能调出一百皂隶捕快，请张大人示下，是否要签押牌票，从各地征调青壮协助？”

    张问坐在椅子上寻思着白天发生的事，因盐场在山下，无险可守，匪众都集中前面，不愿舍弃盐场，实际上很好打，只需有一员猛将，加上一小队官兵就可以冲破匪众。缺的不是人，是带头的猛将。

    想罢便问道：“百余弓手马队，已经够了，县里可有勇士？”

    马县丞歪头想了良久，摇摇头道：“大人是知道的，眼下浙江盐价已涨到了三两一斤，私盐也能卖到二两，盐匪玩命抵抗官兵，上回前任堂尊亲提快手进剿，也不筹效，对付这般亡命之徒，实在难办。”

    “难道一股盐匪，还要去苏州请总督府的兵马来剿？”张问没好气地说道。

    “不敢、不敢……”马县丞额上冒出两根黑线，皱眉苦思许久，忽然抬起头来，面有喜色道，“下官怎地把他们给忘了！”

    “谁？”

    “四川总兵官刘铤，还有石砫宣抚使秦良玉！今儿刚到，都住在会馆里，大人何不请他们帮忙？”

    张问愕然道：“总兵？怎会在富阳县？”

    马县丞道：“大人放心，绝不会假，下官接待时已看了边防印信。刘铤率四万川军，秦良玉率五千白杆军，都是应朝廷明召，北调辽东的。听说大军正在长江上，因浙江调配给他们的粮草军饷迟迟未到，人饿马饥，刘铤等人催促不来，便要亲自去杭州布政司责问，路经富阳，天快黑了，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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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刘铤

﻿    当张问走到川军刘铤住的公馆门口时，只听得一个带着磁性，忧伤而高亢的男声在用四川话唱歌，“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栏干望郎来。娘问女儿呀，你望啥子？我望槐花，几时开……”

    那歌声不仅在表达一个羞涩的姑娘的相思之情了，还带着浓浓的思乡之情，惆怅而忧伤。张问从那歌声里，仿佛看见那连绵的山脉，勤劳的百姓，沾满汗水的被压弯了腰的乡亲。

    张问在歌声中，走到门口，守在门口的军士急忙按住刀柄，用川话喝道：“站到起！干啥子勒？”张问拿出印信道：“我是浙江盐课司提举张问，欲见刘将军。”

    那军士接了印信，看了一眼张问，对旁边的一个少年军士道：“二娃，盯到起，我拿给刘大哥看。”少年军士表情紧张，真就目不转睛盯着张问，点头道：“要得。”

    不一会，那拿印信的军士走了回来，双手将印信交回张问的手上，执礼道：“张大人，刘大哥里边请。”转头见那小鬼还盯着张问，没好气地骂道，“龟儿子，还盯个球，站好喏！”

    张问在军士的带引下，走进院子，院子升着一堆篝火，围坐着两个人在那烤鸡腿，油从鸡肉里烤到皮上，燃得噼啪直响。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肯定就是秦良玉了，大明的女将也不是很多。男的能和秦良玉围在一起烤肉，应该就是刘铤。

    刘铤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无袖的布衫，光着膀子露出一股股肌肉，在火光下闪闪发光。对面的秦良玉四十来岁，梳着发髻，一副男人装扮让她看起来很瘦小，见着张问，便站了起来。

    刘铤见秦良玉站起身，便回过头来，张问顿时被吓了一跳，那张脸真他妈的丑！刚才那满带磁性的男中音是他唱的？刘铤见罢张问，楞了楞，笑道：“格老子的，你就是张问吧？长得跟唱花旦的一样俊俏。”说罢还揶揄地回头对秦良玉说道：“小白脸不错哈……”

    秦良玉眉头一皱，“刘将军，积点口德。”

    张问听罢心道妈的第一次见面就出言不逊，想起那会在京师时认识的一个考会试的四川举人，学了两句四川话，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便学着四川话道：“刘将军一张脸生得好，是钉鞋踏烂泥，翻转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张大麻皮。”

    张问一句话出口，连秦良玉也被逗乐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刘铤恬颜道：“我……日，男勒长得弄好看干啥子……”

    秦良玉拱手道：“张大人，请坐，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口上不积德，没啥子坏心眼。”

    张问回了一礼，走到火边，一撩长袍，很潇洒地盘腿坐了下去。刘铤见罢张问的动作，“嗬嗬我日”一声，将手里的酒缸丢了过来，张问急忙接住。

    刘铤道：“格老子的，进士啥子了不起，晓不晓得老子是总兵，照面就说那个啥子烂泥…石榴皮，把坛子里的酒喝了，老子就不和你计较。”

    “格老子的。”张问又学了一句四川话，又转成官话道，“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喝酒。”说罢仰头咕噜咕噜就猛灌。

    秦良玉忍不住道：“张大人，你还是小伙子，别为赌气伤身子。”

    张问灌完，将空罐子丢到一边，罐子咕噜噜直滚，发出空响，是喝完了的，张问大喝一声“痛快”，又回到喊道：“抬大缸子来，这种小罐顶个鸟蛋。”

    刘铤笑道：“哟嗬，你小子还雄起了？”

    “格老子的！”张问先来了一句，觉得这句还真带劲，“武将喝了酒打醉拳，文官喝不得？李白斗酒诗百篇！”

    过了一会，两个军士还真一人抱了一个一二十斤重的大罐子过来。张问提过一罐，刘铤以为他又要一口干掉，嘴做成哦型，有些目瞪口呆。不料张问一巴掌拍掉上面的泥，却并不喝，说道：“我喝了这一缸，刘总兵帮我干了那帮盐匪，如何？”

    刘铤楞了楞，随即笑道：“敢情你是为这个来的，格老子的，老子一个总兵，手下几万兄弟还在长江里漂着钓鱼充饥，老子有个锤子的空闲干这个！衙门里那些兵是干白饭的？”

    “干不下来。”张问想起刘铤唱的那四川民歌，这厮肯定是思乡了，想罢又加一句，“这些盐匪残害百姓无恶不作，我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客家村子，就是四川那边迁到浙江的客家人，被荼毒了个精光，一打听，说是那盐匪头子独眼王，最是看不惯四川人。”

    秦良玉听罢笑道：“张大人编故事有一手嘛。”

    刘铤也说道：“格老子以为读了两天书，就把老子当猴子耍？跟你说，激将法在老子面前啥子用都没得。”

    张问额头上冒出三根黑线，格老子的，老子今晚是白跑一趟？当下又道：“你们不是不是去布政司催军饷吗，你帮我剿匪，我有关系，一定能帮你们催到粮款。”

    秦良玉听罢看向张问，也信了几分，毕竟张问是浙江的文官，没点路子是不可能的。却不料刘铤一下就把话接过来，说道：“老子最烦就是走后门的，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后边凉快去，格老子这世道就是被你们这帮搞关系的整得乌烟瘴气，在川军里，谁敢走后门？朝廷叫咱们是去打仗，不给吃的，打个锤子，老子一边钓鱼一边回四川去。”

    张问冷笑道：“您要真这么干，就是抗旨。还有，这是浙江布政司管的地儿，不是川军。”

    秦良玉沉声道：“刘将军，出门在外，把你那牛脾气收起少吃亏，张大人说的有道理。你忘了？刚出四川就得罪了杨镐的亲戚，你不明白？杨镐极可能出任辽东经略，以后你还得小心点，牛气不当饭吃。”

    张问道：“还是秦将军识大局，要不秦将军帮忙带兵也行，我也听过您的大名，也差不了。”

    秦良玉看了一眼气乎乎的刘铤，对张问道：“让咱们再商量商量，毕竟明天一早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张问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的罐子，抱起就咕噜噜猛灌，以为老子不会喝酒？秦良玉一把便夺了过去，张问只得揖道：“告辞。”

    第二天一大早，张问便召集快手，并孙千总的百余官兵，开拔出城。孙千总手下那些兵，张问是见识了，全是散漫惯了的烂泥，不顶用，便命他们堵后路，伏击逃窜的盐匪。张问自带衙役快手来到昨天那空地上与匪众对阵。

    张问坐在马上，扬着手里的银票，“斩首或活捉一人，赏银十两，斩获贼首赏银五百两，打完立刻兑现。丑话说在前头，谁敢跑，别怪老子刀下无情，还有，老子是从五品朝廷命官，按军法，老子死了，你们都得抵罪……侍剑，你专门盯着，谁要是跑，一剑给我捅了!”

    稻田边上，刘铤一行人已出城，路经此地，正立马观看。秦良玉见状对刘铤道：“刘将军，一帮匪众而已，不如咱们去帮帮他。”

    “不，我就是很想看看，这唱花旦的怎么整。秦将军莫不是没见过比他俊俏的，心疼起来了？”刘铤笑道，自然遭来秦良玉一阵痛骂。刘铤想了想又道：“等会儿我再上，这小子挺能喝，死了可惜了。”

    张问拔出佩剑，挥了挥，正欲带人冲杀，突然听到一声疾呼：“相公……相公……”回头看时，见是老婆张盈正骑着一匹马飞快地奔过来。

    张问没好气地喊道：“我正要打仗，娘子不在家抱孩子来凑什么热闹？”众人一阵大笑。

    张盈策马奔到张问面前，急道：“镍司衙门的事，你上去冒什么险，赶快撤了，让他们自个办去！”

    “我就是不信，我大明没人了，对付不了这帮匪众，我是朝廷命官，百姓的事，就是我的事！”张问骂骂咧咧地说道，又想着自己不会武功，对面都是亡命之徒，还是小命要紧，自己的老婆可是高手，便说道，“本官现在任命你为亲兵，保护我，看看你相公是怎么杀敌的。想当初，我在上虞做知县，手提三尺青峰，虎躯一震，万余乱贼吓得屁股尿流……”

    众衙役一听也不知道张问是不是在吹牛，不过听着挺带劲。张问一马当先，可不像那专职军人孙千户一般躲在后面，也不再理心急的娘子，手提长剑指向前面，大吼道：“给我杀！”便拍马冲了上去，马队急忙护住张问左右翼，众衙役跟在后面吆喝着就冲了上去，后面有个拿着剑的人侍剑虎视眈眈，谁也不想第一个去试是不是真会被杀。

    张盈见状一急，从自己的马上一跃，跳到张问马上，将他抱在怀里护住。张问涨红了脸大吼：“放开我！”

    稻田边上的刘铤见状哈哈大笑，回头道：“格老子的，阴盛阳衰！唱花旦的还真敢冲。来人，把老子的刀抬过来！”

    只见两个军士嘿哟嘿哟地抬着一柄乌黑镔铁大刀上来，那柄刀，起码是一两百斤！刘铤有个外号，正是“刘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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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叱诧

﻿    唔噜噜……前面一个头上裹着脏布的盐匪怪叫着冲向张问和张盈的坐骑，将一把砍刀在头顶上甩得滴溜溜直转，像耍猴子的一般灵活。

    “日妳奶奶的！”张问骂了一句，瞬间马背上的盐匪迎面冲近，张问提剑一剑就捅了过去，完全没有招式可言，他也不知道怎么捅才能尽到力道和准确度，结果一剑捅过去的时候，干早了，手臂伸到最长，盐匪人还没到面前。

    盐匪的马冲到张问左侧，在头顶上晃悠的刀子，迎头就劈了下来。张问吓了一跳，想跳马躲避，身体又在老婆张盈的怀里，动弹不得。说是迟那是快，张盈出手了，手上已多了一把薄刃。

    张问的眼睛被亮光闪了一下，是明晃晃的薄刃反射的太阳光线。薄刃一转，明晃晃的太阳亮光扫了一遍，边上的盐匪眼睛也是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盐匪握刀的手已经连着兵器飞了出去。

    一瞬间手腕上的伤口面连血也没有，只听得兹地一声轻响，盐匪的手从手腕上断开。刀子正好割在关节上，如庖丁解牛一般。

    啊呀呀，盐匪一声惨叫，手臂甩动之下，鲜血如雨点般飞向空中。

    “叮叮……嘡嘡……”周围已经打将起来。正在这时，突然听得一声暴喝，张问只觉得耳膜子呜呜乱响，转头看时，只见丑脸刘铤已经提着大刀冲了上来。

    刘铤舞着手里百多斤重的镔铁大刀，像孙悟空耍金箍棒一般轻巧，舞得是呼呼直转，像风扇一般刮起劲风灰尘，连有一段距离的张问，身上的官袍也随风而动。

    “咂！”刘铤又是一声暴喝，重刀如从天而降，轰地一声，马前的一骑连人带马被一刀从头顶竖劈成两瓣，血溅如雨，似那飘飞的雨点，又似那漫天的桃花。中刀的倒霉蛋的内脏、肠子洒了一地，花花绿绿的，纠结的肠子、红的心、黄的肝，还在抽动。

    劈开的人肉，滚在地上，还冒着淡白的热气，像马刚刚拉下来的屎。

    刘铤顺手向左翼一带，又一盐匪中刀落马，正对面的另一个盐匪见罢勒住马口，吓的瞪圆了眼睛，仿佛眼珠要凭空掉下来一般。

    刘铤一声长啸，那呼啸之声，在山川河流、在大明锦绣江山之间回荡。是悲啸泱泱神州，还是在叱诧**？天道谁人能解，他需要一个明主。在这一刻，张问似乎被震撼了，似乎洞哓天机了，一股壮志豪情莫名其妙地在胸中回荡、纠结、爆发。

    重刀斜在马左，刘铤挥刀横扫过去，“轰”地一声巨响，刀面打在一匹马腹上，那马惨叫一声，连人带马刮着地皮飞出去。

    咚咚咚框框框，那人那马像一枚实心红夷炮弹一般，卷过人群，洞穿阵营。轰地一声，撞在后边的一个土丘上，霎时轰地一声，腾起一团尘土。地面上，四道马蹄划痕。

    “嘶……”刘铤座下的马匹向后滑了一段距离，发出一声痛叫，前蹄高扬，刘铤的大刀直指长空。

    “日！好猛的武将！”张问看得大吼了一声。

    刘铤刚刚冲进来不久，干死三人，匪众哭爹喊妈，扔掉刀枪就开始没命地跑，连滚带爬、如遭洪水。

    贼众逃奔，众衙役才想起张问说的奖赏，也没命地追上去捉人，在山后伏击的孙千总所部，也一拥而上，盐匪死的死，被抓的被抓，跑掉的没几个人。连那贼首独眼王也被捉了，他只顾着跑，心慌之下拿刀去捅马屁股，结果被马从背上甩下来，被抓了个实在。

    周围的人聚到一块，孙千总高兴得手舞足蹈，不住感谢张问和刘铤。刘铤将大刀扔到地上，军士急忙抬去冲洗。

    “张大人，后会有期，老子还有事，不陪你们扯皮了。”刘铤对张问一拱手，翻身上马。

    张问赞了一句，喊道：“刘将军放心，军饷的事儿，我一定实心帮忙。”

    刘铤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打完野猪皮，咱们再一起喝个痛快。”众人都呆站在原地，目送着刘铤那孤单的身影远去。

    张问抬起头时，见一朵乌云遮住了灿烂的太阳。

    一行人将俘获的匪众暂时押回县衙，张问叫马县丞签押牌票广集快手防备劫狱，又差人打理囚车，准备押送回省里。

    孙千总见罢张问忙乎，愕然道：“准备囚车作甚？”

    张问道：“不用囚车，如何将俘虏押送省府？囚车不够，还要多准备枷锁，以防不测。”

    “这样的匪众，无恶不作*掳掠为百姓所恶，镍司衙门已经下令，审完供词，直接在富阳县砍了，省得麻烦。”

    “镍司衙门让直接砍了？”张问顿时嗅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镍司衙门是掌管一省刑名的机构，长官是按察使，按察使为一省律法表率，哪有这般办事的？张问又说道：“晌午捉的人，下午才押回来，审了？谁审的？”

    孙千总愣了愣，说道：“当然是末将审的……咦，我说张大人，这些盐匪都是罪大恶极之徒，您护着他们干啥？”

    张问道：“什么叫护着他们，审案是千户干的事儿吗？俘虏有什么罪，怎么判刑，斩首、腰斩、还是凌迟，是你孙千总说了算的？案犯须押送按察司公审，明正典刑。”

    孙千总瞪圆了双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这动嘴皮子还真不是文官的对手，实际上他动刀子也很少有对手…比他差劲。孙千总左右看了看，看见站一旁看热闹的马县丞，一拍额头：“对，让马县丞断！富阳没知县，县丞掌知县职务。”

    马县丞忙摆摆手：“不……不，下官不审，这是怎么回事儿？下官瞧着，张大人是从五品，理应张大人坐堂审犯。”

    孙千总道：“张大人是盐课提举，和审案八杆子打不着的事，你管他作甚，叫你审你就审，这是按察使衙门，也是巡抚衙门的意思，快审，审完砍人我好交差。”

    马县丞有些迷糊，看看张问，又看看孙千总，喃喃道：“敢情张大人不是省里派下来的？你们究竟谁说了算？”

    孙千总道：“张大人是半道上船的，咦，我说张大人，敢情您跟到这里来不是帮忙的，是瞎掺和的？”

    张问瞪着孙千总道：“谁说了也不算，大明律说了算，谁也没权利枉顾王法，滥用私刑。”

    马县丞总算是看明白了，搞了半天，在这里指手划脚一天一晚的张大人，压根不关他的事？只有孙立才是省里差下来的？马县丞当即就问道：“孙千总，您是按察使亲自派下来的？”

    孙千总挥舞着拳头道：“昨儿不是给你看了公文？要我再拿给你看？我是按察使大人差下来拿办这帮盐匪的，我的意思，就是按察使大人的意思，明白了？”

    “是、是，您早说嘛。”

    孙千总又道：“赶紧的，拿印签押，勾红砍人，我没功夫和你们瞎掺和，办完事还得赶着交差。”

    张问越发觉得这里面不对劲，心道：不审案犯就砍掉，他按察使怎么向刑部解释？一定有供词，才说的过去。供词呢？今天下午才把匪众押到县衙，孙千总这么快就审到供词了？张问不信，而且孙千总一个武官，有什么权力审供词……一定是想让马县丞审所谓的供词。

    果然，只听得那孙千总啪地一声拍了大腿，像刚想起什么来一样，对马县丞道：“马县丞，审供词的时候你也在场是吧？”

    “是、是，就是抓住他们的手按个手印嘛……其实这种盐匪根本不用审。”

    孙千总道：“马县丞……审还是要审的，按了手印，就是招供了。那还啰嗦什么，现在就用印杀人！来人，把牢里那些人，押出去，砍了！明正典刑。”

    “慢！”张问喝了一声，毕竟是朝廷命官，后面的军士立刻站在门口，转身看向张问。

    “大明律，凡死罪，就算是斩立决，最起码要按察司勘劾之后方能行刑。孙千总，你不知道？那马县丞总该知道吧，不知道翻书看明白，想想清楚了再办事。”

    孙千总瞪眼道：“什么按察司勘劾，我就是按察使……派下来的人，杀人它就是按察使的命令，我只管奉命办差。”

    张问的手指轻轻磕着桌面，发出咚咚的轻响，一面埋头思索这蹊跷事的头绪，一面说道：“就算是马县丞审的罪犯，可供词卷宗送到省里勘劾，又要送回来，往返之间需要多少时间？难道你孙千总的信使，插了翅膀，飞过去的？”

    “这……”孙千总搓了搓手道，“管那么多干什么？这是按察使的意思，咱们只管办差就是。马县丞，你还站着干什么？连你也要和省里抬杠？”

    马县丞忙点头哈腰：“下官不敢、不敢。”

    张问冷冷地说道：“马县丞，孙千总，这事如此蹊跷，要是以后出了什么漏子，是按察使顶罪，还是你们顶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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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灭口

﻿    孙千总打仗的时候不愿意冲前边，办事的时候也不愿意背黑锅，在他的字典里，只有傻叉才背黑锅，所以他觉得还是等上边勘劾案件的公文下来再杀人，要稳当一些。

    于是孙千总派出了第二批信使，送案子卷宗，并拿按察司的勘劾公文；第一批信使是去送按了手印画了押的供词。张问也派侍剑给左光斗送信去了，告知这里发生的事情。

    张问这时候已经意识到按察使的人可能会在供词上动手脚，行栽赃诬陷之事。昨天帮他们捉盐匪，也是巧合，如果不是张问在场，按察使办这事不是非常顺利了？或者张问没帮他们办成事，拿不下富阳这拨盐匪，谁知道他们又会选择哪个地方的盐匪呢？

    一帮人在小小的富阳县衙捣鼓了很久，还没把事儿整出头绪。但是这时候按察使徐开已经觉得整出头绪了，他拿到了供词。这供词原本是户部郎中杨洛给他的，意义不大，但这会儿它已经到富阳县一游，上面有了罪犯的画押和手印，立刻变得有意义起来。

    黑脸杨洛急冲冲赶到按察司，拿过供词仔细看了一遍，内容他早就知道了，他很仔细地看，是看上面的手印，看完之后哈哈大笑：“人杀掉可以，尸体要留着，不久事情干起来，东林那帮人肯定要吵，他们不服，就把死人挖出来对手印。”

    按察使徐开大耳大眼，脸阔而方正，这种一脸正气的面相正适合当官。他穿着红袍，按察使是正三品的官儿，比户部郎中大了四级。但是官也不能只看级别和衣服颜色，户部郎中杨洛是首辅方从哲的人，这个也就不说了，内阁和文官也经常扯皮，还有一点却不得不说，人家杨洛是杨镐的兄弟，杨镐在浙党是很有些朋友很吃得开的人。按察使徐开身为浙党的人，这点都不明白，不如把头上的乌纱帽撕了做鞋垫算了。

    “坐，杨大人坐下喝茶。”除开招呼着，把自己摆放在与杨洛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杨洛也泰然受座，将供词随手就放到茶几上，徐开忙收了起来，小心放进自己的袖袋。杨洛端起茶杯，又放到几上，说道：“我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赶紧去把那些个盐商抓了呀。”

    徐开道：“孙千总还没杀完人，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杨洛唔了一声，又端起他搁在几上的茶杯，正要喝，又放下了，连徐开看在眼里也有种莫名的抓心难受：你他妈的究竟喝不喝？

    “徐大人，您就是太谨慎了，孙千总拿着省里的公文，富阳一个小小的县衙县丞，还能不听话么？我看别等了，再等这天又什么也干不成，天就黑了。”

    徐开想了想，杨洛说的也没有错，便站起身道：“那我现在就发票抓人。”说罢便写牌票差点衙役官兵，分头捉拿杭州的盐商。罪名是勾结私盐盐匪，贩卖私盐牟取暴利。不错，那供词上写的正是盐匪和谁谁联络的内容。

    盐商有远近，捕快官兵是同时发出的，所以有远些的盐商还没被抓，就听到了风声，急忙差人通知各自的朋友，这些朋友，自然就包括一些官吏。

    左光斗正在都察院分司里，看侍剑传过来的信，张问将所发生的事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多久，左光斗又获悉了按察使大肆抓捕盐商的消息。

    他听了一些盐商的名单，踱了几步，暗叫不好，浙党定是要用盐匪诬陷盐商。左光斗脸色沉重，心道浙党费了这么些心思，连按察使都出动了，绝不会只为了盐价的事打击盐商，他们也不缺那点买盐的钱。

    以勾结私盐贩子为威胁，要让人攀咬东林？

    左光斗看向送信的侍剑，见她颧骨有点高，第一印象和张问想的一样，这女人克夫。左光斗问侍剑：“马县丞和孙千总还没杀那些盐匪吧？”

    侍剑拱手道：“回左大人，张大人正设法阻拦，暂时还没动手。”

    左光斗沉吟道：“按察使的公文到富阳的时候，张问一个盐课提举，没有权力阻拦。老夫得亲自去富阳。”

    旁边一个穿布袍束发髻无冠的文士道：“恩师，青阳也在富阳，他是督察院的人，可以临时干预。盐商那边也很要紧，又在杭州城里，路近。”

    左光斗道：“青阳是老夫的学生，老夫了解他，他善修养，不善权谋，这事青阳镇不住。再说按察使抓盐商，是光明正大地抓，我们去没有用……任何事得从源头着手。”

    “是，学生受教。”

    左光斗等人不敢延迟，即刻骑马赶往富阳。从杭州到富阳，约八十里路，平时一般是走水道，赶路的话骑马要快一些。马奔跑前进，一个时辰可以跑**十里，但道路崎岖，左光斗赶去最快也要一个多时辰。

    他们还没赶到富阳，按察司的公差已经先一步到了。

    孙千总拿到公文，按在县衙大堂的公案上，笑道：“马县丞，瞧清楚了，这是按察司用印的正式公文，动手吧。”

    站在旁边的张问见状，看向楚桑，说道：“楚大人是都察院的人，有监察百官之责，这案子不对劲，得从长计议，人不能这么就杀了。”

    “一群盐匪，公然对抗官府，那么多人看着从盐场捉出来，业已招供，死有余辜，按察使勘劾斩立决，刑无偏差。案子有什么不对劲？”

    张问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正是来送信的官差，戴吏巾，穿绿服，圆领饰纹很小，应该是按察司里面的首领官之类的小官，在省衙混迹过的人，总是有点经验见识，可不像孙千总马县丞这样好对付。

    张问寻思着，自己是盐课司的人，怎么说也管不着刑名的事，要是再管恐怕这信使一句关你屁事就给驳了，这时候只有楚桑可以撕破了脸死缠烂打，毕竟楚桑是都察院的，虽然品级小，但管管官吏的刑名，还是说得过去。

    于是张问满怀希望地看向楚桑，指着他说话，只要楚桑坚决不同意斩首，胡搅蛮缠扣几顶大帽子下去，拖拖时间是可以的。

    张问想道：左光斗得到了我的书信，肯定放心不下这里的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亲自过来。

    正在张问噼里啪啦地在心里打着算盘的时候，却不料楚桑说了一句话：“这是按察使勘劾了的案件，盐匪又是死有余辜，并无冤情，咱们没发管啊。”

    张问一听，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敢情左光斗的学生，只顾修炼仁义道德？

    绿袍信使听罢说道：“那还啰嗦什么？马县丞，省里的公文在这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个时候，张问已经没招了，自己这边的人都说杀得好，张问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情急之下说道：“让本官看看公文。”反正拖一会是一会。

    信使皱眉道：“恕卑职直言，张大人您是盐课提举司的人，怎么也管起刑名来了？”

    张问怒道：“老子就是要管，怎地？”

    信使摇摇头，也不搭理张问，转头对马县丞道：“还不用印？”马县丞忙打开公案上的印匣取县印。因为是富阳县审的案子，又在富阳县行刑，这案子就算是富阳县的案子，按察司只是勘劾，最后杀人就缺不了县印。

    那公案上面铺的桌围，正如张问的感觉一样，染的是鲜血。

    张问突然吼了一声：“谁敢？”

    马县丞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大印掉在公案上一骨碌滚下案去，马县丞急忙双手捧住。

    “本官从五品朝廷命官，这里谁有我大？我说不能杀，就不能杀！”

    信使愕然看着张问，敢情这张大人是在胡搅蛮缠？信使拍了拍公案上的按察使公文，“张大人，这是省里按察司的公文，说明白点，就是按察使大人的命令，按察使是正三品，您是盐课提举司的，咱们就不说了，可还是从五品啊，怎么也大不过按察使去吧？”

    张问道：“这公文是假的！大伙看清楚了！《大明律》：诈为都察院、布政司、按察司、府、州、县及其余衙门文书，诓骗科敛财物者，问发边卫从军。”又转身指着马县丞道，“主管该文件或案件的官员知道此种隐瞒情况不报，听之任之的，同罪，不知者则无罪。本官提醒你，要是公文是假的，你就是明知故犯，马县丞，看清楚了？”

    “张大人……您这是干什么，这上面的印能有假？”信使已经被搞得七荤八素，恨不得抽狗日的一百巴掌。

    张问才不管公文真假……可能是真的吧，他先跑到公案前，拿起案角放着的《大明律》，翻开道：“你们来看看，老子记得清清楚楚，以为骗你们？要是明知伪造公文，听任之，最轻是充军。可现在事关人命了，是什么罪呢……咱们翻来看看。”

    马县丞一边瞧着那公文，一边把脑袋靠过来看张问手里的书。杀不杀人，关马县丞屁事，别往老子身上泼脏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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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大树

﻿    不管张问如何胡搅蛮缠，可眼见已经理屈词穷，他一个盐课提举，没权力管刑名的事儿。一帮人在县衙的大堂里闹腾了半天，那按察司信使已经火冒三丈，如果不是顾忌张问是从五品朝廷命官，信使恨不得冲上去提起张问的胳膊腿，狠命一扔，让这讨厌的家伙在大堂里像小鸟一般飞来飞去。

    信使咬牙强忍着一股恶心的无名火，冷冷说道：“张大人，公文咱们也核实了，大明律咱们也看了。没有哪条说这些罪有应得的案犯不能砍的，您还有什么话说？”

    马县丞已经回过味来，敢情这张问是没事耍猴戏？马县丞顿时有一种被玩弄后的快感，也没有耐心闹了，眼看都快到中午了，肚子也在闹腾，便毫不犹豫地在案卷上用了县印，着人押出盐匪，送往刑场斩首。

    张问看向门口，心道左光斗这老小子怎么还不来？刚想到这里，忽然一个皂隶就奔了进来，说道：“上边又来人了，穿红……红袍的官！”

    刚说完，就听得外面一个声音骂道：“滚，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左大人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又听得另一个低声下气的声音道：“您容小的禀报之后开正门呀。”

    不一会，身穿红色官袍的左光斗一身正气，在左右门生侍卫的簇拥下走到了大堂门口。大堂里的马县丞、信使、书吏之流，脸上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张问心下一喜，这回终于舒了一口气，全身上下立马轻松了一头，就像刚刚泡完温泉一般爽性，又像担着百十斤重的担子放下时一般轻巧。左光斗叫张问跟着孙千总来盯着富阳的事，张问终于完成了任务。现在怎么闹怎么斗怎么辩，不关他张问的事儿了。反正老子本来就是东林党人，虽然以前犯了小错，但现在实心帮了你们，完全可以将功补过，大家有目共睹，以后要是想一脚踹开，岂不是寒了同党的心？

    同时张问见着大堂里一干人等被震慑的表情，对左光斗散发的王八之气眼羡不已，一个声音在张问脑中呼喊：老子也要穿红袍！

    左光斗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老夫都察院御史，身负皇上重托，巡视浙江，监察百官，一应贪官污吏、戚戚小人、欺上瞒下者、徇私枉法者，必严惩不贷！”

    马县丞吓了一大跳，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等恭迎左大人临视富阳……”一应人等在马县丞的动作表情感染下，更觉得左光斗简直比皇上还牛比，想搞谁就搞谁。

    左光斗昂首挺胸，一甩袍袖，走到正北面，伸手道，“审断盐匪的卷宗呢？”马县丞忙将已经用印的卷宗双手举到头顶上，呈了上来。这时候连那按察司的信使，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左光斗的官位在那摆着，权力、道理、正义，都是压倒性的气势，初时还头脑灵活的信使，这时候连个闷屁都不敢放一个。就像低等生物看见了龙类，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旁边一个穿布袍的文士拿起卷宗，送给左光斗，左光斗斜眼向下，用两个手指头翻开一页，他的动作就像那卷宗刚刚从茅坑里面捞出来，沾满了屎一般。左光斗只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冷冷道：“胡乱攀咬，毫无证据，就此断案？这卷宗和废纸没有区别！”

    那按察司的信使听罢张了张嘴，硬是没胆量反驳，这时候左光斗转头瞪了他一眼，信使急忙底下了头颅，就像一个做错了事马上要挨棍子的小孩子一般腼腆委屈。

    左光斗旁边的文士马上喝道：“来呀，将一干案犯押送省府，三堂重审！”

    张问见状，没他什么事儿了，便拱手道：“下官路过这里，既然案子有左大人监管，下官就此别过。”说罢走出了大堂，刚出县衙，就有一个文士追上了张问，说道：“昌言请留步。”

    张问转过身来，执了一礼。文士将一本线装册子双手捧在手里，说道：“这是青阳手抄的《浮丘诗文集》，恩师赞其字好，常常置于身边揣摩修改用词。恩师闻昌言精通诗文，意赠书以文会友，请昌言务必收下。”

    《浮丘诗文集》的作者就是左光斗，浮丘是左光斗的号；而负责手抄的青阳就是左光斗的门生楚桑。这本书意义不小，左光斗写的书，弟子手写的字。张问马上明白过来，左光斗想让张问成为他的门生，毕竟一个大员，不只需要楚桑那样文学造诣高、笔头好、字写的好、有正义感的人，也需要张问这样有机智、善权谋的人。

    张问大喜，抱住了左光斗的大腿，无论是升官还是保命，都多了一条光明大道。当即就双手接了过来，客气地说道：“学生惶恐受之……请师兄为愚弟转述一句话，如有用得着学生的地方，学生荣幸之至。”

    张问改口称那文士为师兄，意思就是说老子勉为其难拜入左门吧。同时张问估摸着，东林从来没有坐着挨整的习惯，他们习惯的是主动进攻；这回被楚党暗阴了一把，绝不会防守就能完事的，肯定要布攻势。张问的话里，就是说，要是你们把老子当自己人，就让老子参与。

    那文士一愣，细细品味了张问的话，笑了笑说道：“昌言放心，我一定将你的话带到。”

    张问告别文士，携了娘子张盈，便准备回杭州了。一行四人，包括侍卫二人，走到富春江江畔，等候来接张问的盐船。

    他见着江边的水清澈见底，鹅卵石上面的小鱼小虾无忧无虑地游弋，一群正在河边洗衣服的江南姑娘媳妇嘻嘻哈哈一边劳动一边戏水，张问不由得心情大好。正在这时，张问又猛地想起了李氏，虽说李氏的势力铺得很开，每天重要的事情不少，不定有心思注意到张问，但万一他们知道了富阳县的事，又有空联系一想，岂不是要认为张问是大大的隐患？这种担心又让张问的心情有些沉重起来。

    李氏一族是明朝大将李成梁的后代，人多，许多事不是一个人在决断，有时候感觉很脑残，有时候又很巧妙，就和他们的先祖李成梁一般诡异，有时候很明智，有时候尽干*事，把朝野的人都搞得很迷糊。所以张问也猜不到他们对自己会怎么处理。

    张问又想起李氏的先祖、本朝大将李成梁干的那些事，那些不可揣度的雷得人外焦里嫩的事。明明李成梁早就可以弄死野猪皮，野猪皮早就野心勃勃渐渐无法控制，可人家就是要留着，最后留下一个烂摊子让后来的辽东经略目瞪口呆。

    李成梁的后代、张问的仇家李氏对于张问的问题，同样很诡异，无疑他们以前就该趁张问弱小时就弄死他，张问那时候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挨整，可人家偏不，你能怎么样？而到了现在，张问的羽翼已经小成，李氏要想搞死张问，已经不是囊中取物那么简单。但是张问仍然希望与李氏撕破脸的时间再推迟一些，让自己更强大一点再说。

    正在张问冥思苦想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呀，三姐，你瞧那边的后生好俊俏哩。”

    那群在河边洗衣服的娘们已经洗完了，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听了刚才那姑娘的话，都齐刷刷向张问投来目光。顿时那目光，就像一个三十岁的处男，吃了十粒大力丸，并且看见了一名全身不着寸缕的裸女，在*在呻吟……的目光。

    张问吓了一跳，在这乡村，由于着装品味等关系，确实难寻美男，可你们也别这样看老子啊……而且娘子在旁边。

    果然旁边的张盈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

    那群娘们一边嘻嘻笑着，一边向这边走过来，张盈急忙将张问护到身后，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一般。这个动作可把那些洗衣服的娘们逗乐了，一个婆姨笑道：“哟，小相公精贵着呢，看看也不行。”

    这下可好，本来张盈就一肚子火，听了撩拨，狠狠地瞪了那婆姨一眼：“丑不要脸的，回家看你老爹去。”

    村妇顿时火起，破口大骂：“养汉偷人的**，被万人插的烂种，你娘的谷道堵了……”

    张问听这烂货骂自己的娘子，肚中火气乱窜，大骂道，“妳妈的，爷爷让你看看也就罢了，你还能了……”话还没说完，只见张盈已飞起一脚，那村妇啊呀一声惨叫，像鸭子一般飞进了江里。

    “姐妹们，打死那泼妇！”一个村妇见状，大声喊了一句，不料这时旁边的侍书侍剑刷刷拔出了长剑，冷冷道：“上来一步试试。”

    众村妇见状明晃晃的刀剑，不敢上来，一边骂，一边回头去救河里的女人，那女人脑袋一冲一冲的，大呼救命：“饱了……饱了……喝不下了，救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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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醋意

﻿    张问等一行人乘船回杭州，水路速度慢，不过沿途倒可以看看江南水乡的风景。回到西湖之畔的家中时，已经是酉时了，吃了晚饭，四周的灯笼慢慢点亮，太阳早已下山。张问晚上不习惯早睡，一般是要掌灯看看书，不过现在和以前不同，现在娶了妻，又多了件活儿。

    不出张问所料，张盈自打在祝英台的故乡被张问*以来，已经尝到了一种新的人生乐趣，这会儿张问在富阳县闹腾了几天，张盈也旷了几天，更是有些忍耐不住了。

    张问在荷花塘边的敞室里看着绿幽幽的荷叶，吹着凉风，正想读读金瓶梅之类的书陶逸一下情操在干活，张盈就走了过来，将他手里的书拿了下来，软软地说道：“相公也累了几天，就别顾着看书，早些休息吧。”

    只见张盈脸上红扑扑的，如桃花一般好看，身上穿着薄薄的绫罗，将纤细柔软的身材展露无遗，张问顿时就感觉身子有些燥。不过他又想着张盈那身子骨太敏感，经不起折腾，每回都不是很尽兴，要是让寒烟一起来该多好啊。

    但当他想起下午在富春江畔那个村妇，被张盈一脚踢的像鸭子一般赴水时，顿时又打消了直接说出来的念头，这娘子是个醋坛子，要动点心思才能调教。不过张问也不在乎她是醋坛子，大凡喝醋的人，都是在乎对方的。

    这时候张问重新拾起了和黄仁直喝酒那晚想起的计策，今晚正好付诸实施。想罢便低声说道：“娘子先去吩咐人准备洗澡水。”

    张盈一听顿时会意，轻咬了一下嘴唇，嗯地点了点头。待张盈先走之后，张问也站起身来，正要出敞室，外边的那白衣少女，张问给她取名儿的奴婢淡妆，便忙提着灯笼走过来带路。

    张问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现在去叫人打听一下，这两天盐价又涨了多少，打听明白了，赶紧的回来告诉我。”

    “是，东家。”

    张问想着，等淡妆来回话的时候，自己应该正和张盈搞那事。那时正好挑起张盈的心弦，让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和淡妆搞在一起，淡妆和寒烟不同，她能怀孕。张盈受到威胁，自然就会求助于和她关系好的寒烟，让寒烟教些床上的手段，以留住张问对她的兴趣；最后坐享其成的，就是张问了。张问甚至想，说不定娘子还会主动叫寒烟过来一起服侍自己。

    想到这里，张问已经忍不住要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同时叫淡妆去打听实时盐价，也是张问需要的信息，张问总觉得，按照正常情况，就算受改盐政策的影响，也不定能暴涨十倍呀！其中定有蹊跷，他现在想的，也是这个问题的原因。

    推开卧室的木门，张盈正在叫人打水，听到嘎吱一声门响，回过头来时，见是张问走了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红扑扑的直要嫩出水来，忙说道：“你先下去吧。”那白衣少女施了一个礼，便走出了房门。

    张盈已经迫不及待了，但仍然保持着矜持，用带着颤音的声音说道：“水…太热了，我们到被窝里…暖暖身子再洗吧……”

    张问听罢这句前言不答后语的话，说道：“娘子的心跳是不是很快？”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猜测，张盈的矜持说明了她现在可能还无法接受太**的弄法，调教不能操之过急。

    张问反手掩上房门，却留了一道缝。

    张盈瞪了他一眼，满脸通红转身去拉被子，却被张问从后面一把抱住，只觉得她的身体一颤，微颤颤得直抖，软得像没有骨头一般。张问顺势就将她抱到床上去，张盈红着脸道：“把灯吹了。”

    “娘子全身都极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不是暴殄天物？”张问道。张盈的天庭饱满皮肤紧致所以额头看起来亮晶晶的，确实能触动张问的心弦。

    然后两人就折腾着干那事，张问首先惦记的，当然是张盈胸前那两粒远远大于常人的红豆。

    床后边薰炉里烧出的那股味儿，平时闻着倒是赏心，可在张问累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觉得那香味闻着头晕。没多久张盈就丢了几次，她那带着哭腔的呻吟，散乱的青丝，绷直的双腿，仰头长伸的粉脖，都让张问觉得她已经受不了，张问只得没命地乱捅，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希望在她忍受极限之前完事。这样的速度让张问的体力有些不支，他像拉风箱一般喘着气，直喘得嗓子眼泛咸味儿。

    “啊…”张盈又一声哭叫，浑身直抽搐哆嗦，张问那杵像被人抓在手里狠命箍紧一般动弹不得，又像被开水烫了一般。张问见她眼里满是哀求，只得强忍着像要爆炸一般的难受停了下来。

    张盈像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般蜷缩着身体，张问挺着可以敲得嘡嘡作响的铁玩意一柱擎天，发了一阵呆欲哭无泪。这时候他听得门外有低低的呻吟声，转头看去时，只见站在门口的淡妆正闭着眼睛在自己身上乱摸，房门被弄开了她也不自知。淡妆那张小脸通红，云鬓散乱，小口微张，浅浅闷哼，面部表情说不出的妩媚淫浪，看样子已经被张问夫妇的激战刺激得受不了，自己在那*起来。

    淡妆穿着白色柿袖上衣，浅纹白裙，一手扶着门边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已经伸进裙内来回*。

    张问见状，小心摇醒张盈，在她耳边说道：“门口那小妮子*了。”张盈唔了一声，道：“妾身早就知道她在那里了，这小妖精，不是看在沈小姐的面上，早把她撵了。”

    这时候张问才想起娘子是会武功的，周围有人自然感觉的出来。现在她无法满足张问，也没叫淡妆进来帮忙，张问顿时觉得，女人的占有欲也是很强的，吃不完也不愿意分给别人。

    张问想罢又撩拨了她一句：“我这涨得难受，要爆了，要不叫……”

    张盈顿时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随即又觉得是自己对不住他，软下话低声道：“等妾身休息一下吧。”

    张问忍不住提醒道：“娘子可以用嘴……”

    张盈听罢面有怒气，娇嗔道：“我在相公眼里，只是玩物吗？”

    张问一听郁闷非常，但也不知用什么理论辩驳，回想了一遍，没有哪本书从理论的高度阐述过这种事的正义性，只得作罢。一个声音在张问脑子里响起：老子一定要把自家娘子收拾服贴了。

    刚刚张盈那句娇嗔，不自觉大声了一些，惊动了门口的淡妆，淡妆吃了一惊，睁开眼睛，发现门不知怎么大开了。她惊吓之下，嗯地一哆嗦，亵裤顿时像掉进了水里一般，一股热呼呼的东西顺着裤管流了下去，把袜子也给湿了。

    淡妆满脸绯红，像染了风寒发高烧一般，也顾不得许多，迈着发软的双腿转身就逃。张问看在眼里，顿觉可爱，不过张盈肯定看淡妆很不顺眼。

    张问也没觉得娘子有什么不对，想想要是她去找其他男人，自己也受不了不是。但他只是理解，仅此而已。原因很简单，经史典籍上，伟大的先贤告诉张问，男女是不平等的，各尽本分，伦理常纲，正大光明。

    但他不想把自己的娘子往死里折腾，于是便自个用手解决。待张问哦了一声大睁地双眼，身上肌肉暴涨的时候，张盈急忙把自己紧凑挺翘的*坐了上来，哔叽一声顺着没有干透的充满皱褶的管道套了上去，她想有个孩子，最好是儿子，这样这辈子才算完美了。

    张问终于解脱了，长长吁出一口气，嗓子发干，身上既软又舒服，向身上一看时，张盈耻骨上的芳草，就像沾了水的刷子一般凌乱纠结。

    外面突然沙沙地细响，下起了小雨，江南的天气，就是多雨。顿时天地之间，万物都仿佛湿润起来，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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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后宫

﻿    张问卯时以前就去衙门了，而张盈没有什么事做，就到寒烟那边去坐坐。

    整个宅子，地方还是不少，寒烟住的地方，是她自个选的。作为妾室，有些地方不能选，她选了西边一个挨着池水的角落。张盈走进寒烟那小地方时，见着水边上搭的水榭三面临水，周围种了许多花木，尤其桃树很多。五月初的天，残花满地，水面上飘着芬芳点点，平添了些许婉约、些许伤春。又有画楼竹榭小巧精致，隐约其中，与园林融为一体，低调而不俗。

    那水榭里，传出舒缓叮咚的琴声，寒烟定是在把玩她的那些物什、消遣美好安静的时光了。张盈刚走进来，心里便想道，寒烟这小妮子倒是挺会选地方的。

    这时一个白衣奴婢看见了张盈，远远地微微一屈腿儿，作了个万福，就对水榭那边说道：“寒烟姐姐，夫人来了。”水榭里的琴声嘎然而止，不一会，寒烟便迎了出来，笑脸如花，甜甜亲热地叫了一声姐姐。

    张盈受寒烟的亲热劲影响，心里不由得热乎乎的，面上有了笑意、浑身也轻松起来，近朱者赤嘛。寒烟对她没有多少威胁，关系也亲近，张盈和她在一起总是觉得很轻松很愉悦。

    这时候一片花瓣从张盈长长的睫毛前面飘落，张盈不知怎地，心里突然泛出一股子伤感，大概是史上用落花描写伤感的诗词太多的缘故，平白地赋予很自然的事物许多寓意。张盈轻轻叹了一声气，低低地沉吟道：“人和花儿不都是一样吗，要是有一天老了、凋谢了，也就无人问津了。”

    寒烟拉住张盈的胳膊，笑道：“相公是进士，做着官，姐姐又是正房夫人，要是姐姐都这么凄凄的模样儿，那妹妹还活不活了？”寒烟一句话就把张盈的忧伤排解的无银无踪，人就是要比才知道好坏。寒烟还没拿百姓家的女子比，百姓家的女子，成天还要为油盐柴米犯愁，要是不幸嫁了个不务正业的夫婿，或是遭遇病丧事故拿不出银子，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寒烟拉着张盈进入水榭，扶着她在藤椅上坐了，又抱起一个瓦罐，将里面的白汁倒了一小瓷碗，端到张盈面前的几案上，说道：“姐姐尝尝我做的涝糟甜汤，好喝不好喝。”

    “这东西燥热上火。”张盈一边说，但盛情难却，便喝了一小口。涝糟其实就是低度米酒，又燥热，张盈不会喝酒，只喝了一点，便觉得脸蛋上有些**辣的。

    寒烟嘻嘻一笑，歪在对面的湘竹塌上，用手枕着头，看着坐在藤椅上的张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张盈心情放松，也恢复了本性，慵懒地歪在藤椅上养神。

    张盈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斜躺在湘竹塌上的寒烟，只见寒烟穿得很薄，脖子上、胳膊上、脚裸多处露出雪白的肌肤，窗外偶尔吹来清风，又让她纤细的腰身，挺拔的胸脯若隐若现。张盈不自觉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胸上，摸了摸自己的小胸脯，忍不住低声问道：“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大胸脯的？”

    寒烟听罢笑道：“相公不是天天都在姐姐房里吗，可见各有所长嘛。”

    张盈一张脸绯红，瞪了寒烟一眼，过了一会才说道：“晚上让相公到你房里睡，别说我太霸道了。”

    寒烟心道你还不够霸道呀，那些公子王孙，还没见过比相公长得可人的，哪个不是左拥右抱极尽**？

    张盈想起昨晚上那淫浪的小奴婢淡妆，心里闪过一丝不快，憋红了一张脸，良久才说：“妹妹，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他自个情愿常常来……”

    寒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自然有，同样的模样身段，吸引力可能如天地之差，说不准男的还喜欢丑一些，就是因为在房里的表现不一样，给男人的感觉不一样。”

    张盈不觉坐到了寒烟身边，小声说道：“我只有过相公一个男人，什么手段什么表现都不知道，你给我说说吧。”

    寒烟心道这是吃果果的炫耀啊，不过没办法，只有羡慕的份。寒烟自然知道，清白之身才是留住心的利器，学也学不来的。不过寒烟想着以后半辈子都得靠着张问靠着这个家，而张盈是女主人，现在和自己的关系又很好，自然应该尽力和她站在一起。想罢寒烟便起身，从箱子底拿出一本画册出来，回到湘竹塌上，用削葱般的手指轻轻翻开册子。

    张盈看了一眼册子上的画，顿时面红耳赤，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一手按下去，“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按在册子上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娇嗔道：“你怎么把这种东西带到府里来了？”

    “姐姐不是要我……这册子画得精致，一看就会了……”寒烟无辜地说道。

    “相公会喜欢这样？”张盈猛地想起张问那家伙还曾经和后娘**，估计越**他越喜欢，不喜欢才怪了，张盈的脑子里乱得一团糟。这时候她又想起昨晚张问要她用嘴，忍不住又问道：“用嘴他也会喜欢？不嫌脏吗？”

    寒烟无辜地点点头：“大概相公不会觉得脏，不信姐姐让他也用嘴试试，相公肯定很乐意……姐姐，你也别太……男女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都觉得愉快就行，关上门做的事，又不是在衙门大堂上要一本正经……”

    张盈以前没想过这种事，只是社会舆论倡导君子淑女，人在社会，哪能不受桌面上的价值观影响？张盈正在寻思这句话的时候，外边一个奴婢说道：“夫人，淡妆在外面有事要禀报。”

    张盈急忙把塌上的画册塞到枕头底下，寻思着，昨晚那小妖精在门口做的浪事，被我撞破，这会又找我作甚？

    “叫她进来吧。”

    “是。”

    过了一会，淡妆便走进了水榭，低声下气地张盈作了一礼，叫了一声夫人。张盈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淡妆回头看了看，门外的奴婢都远远地站着，这才低声讨好地说道：“奴婢偶然撞见一桩隐秘的事，想着这种事一定要告诉夫人……”

    张盈见淡妆的态度，心里顿时好受了些，做正房夫人就是不一样的，在家里有地位有权力。淡妆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奴婢，夫人对自己不满，她是看出来了的。淡妆作为一个奴婢，和张盈过不去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你看见了什么，说吧。”张盈慵懒地说道。

    淡妆低声道：“是吴夫人的事……前晚儿，奴婢从吴夫人门前路过，听到里面有动静，就忍不住好奇，走到窗前，从缝里去看。一看之下，可把奴婢吓了一跳，只见吴夫人浑身一丝不挂的，正拿着那支翠羽生花紫毫大笔……”

    寒烟皱眉道：“那支笔不是我送给相公画画用的吗？”

    淡妆继续道：“这个奴婢不知道，可奴婢为东家收拾书房的时候见过那支笔，有小手腕那么粗，是画大幅的时候用的，笔毛也是又粗又蜇人，可吴夫人竟拿着那样一支，在腿间卷毛下边捅，噗嗤噗嗤乱响，水都快溅到门边了……”

    张盈脸上神色难看，淡妆见张盈不快，急忙说道：“奴婢不是说这个，最让奴婢惊讶的是吴夫人嘴里哼哼的词儿，竟是在叫东家的名字……”

    “住嘴！”张盈脸上一寒，“乱嚼舌根的奴婢！”

    淡妆急忙跪倒在地，委屈地说道：“奴婢谁都没说，就只告诉了夫人……以前奴婢是沈小姐家的，夫人也是沈小姐的朋友，奴婢寻思着都是从一个地方来的，这种事怎么能瞒着夫人呢……”

    张盈听罢淡妆的话，觉得有些道理，在什么地方，都需要一些自己人不是。如果没有自己的人，说不定以后别人在后边说自己的坏话，都不知道。既然淡妆来投靠，张盈觉得应该收为己用。

    想罢张盈软下口气，低声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谁都讨不得好，我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你，明白吗？”

    “是、是，奴婢前晚看见，一直闷在心里……今天奴婢一个人干活儿的时候，就一直想着夫人的好，前思后想，觉得就算谁都不能说的事儿，也得告诉夫人不是。奴婢下定决心之后，才来说的，奴婢已经想明了，今后要一心向着夫人，绝无二心。”

    张盈点点头：“你起来吧。”

    淡妆急忙说了些好话，才走出门外。张盈寻思着，相公和吴氏通奸的事，也就只有沈家核心的几个人知道，现在可好，竟连一个奴婢都知道了，万一出了什么漏子，相公不是要吃不完兜着走？

    张盈决定要想个法子把吴氏撵出去，以免再节外生枝，当然也有其他原因，张盈容不下这么一个背地里分一杯羹的女人。

    这种事当然要低调隐秘地办，但是相公知道了吴氏被撵出去，会不会不满？张盈觉得张问肯定会不满。

    张盈便有些头疼了，她可不愿意为了一个吴氏影响在相公心中的地位。正在这时，张盈顿时计上心来，不仅能办成事，还能让相公觉得自己更加贴心。

    张盈想罢，故意做出一脸的怒气，腾地站了起来，说道：“我要杀了这女人！”

    寒烟吃惊道：“姐姐，切不可冲动，姐姐要是杀了她，相公不会原谅你的。吴夫人是相公的后娘，怎么说也照顾了相公这么多年……姐姐可千万别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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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小计

﻿    等张问从衙门回来，就得知家里面出了乱子。这时候他刚刚脱下官袍摘下乌纱松一口气，去衙门里，就是每天没做什么事光去坐坐也是累人劳心的事，脑子里得想着那些人那些事不是，回到家以为可以轻松一头，却听淡妆说后娘吴氏要出家。

    淡妆说是杭州城外的一个尼姑庵名叫梅林庵的，连银子都捐了，吃不了苦。张问心道青灯佛主孤苦伶仃，吃不了苦见鬼了。

    张问正要去内宅留住吴氏，让她跟着自己享几天福，却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后娘并不知道通奸的事被沈家和张盈几个人知道了，一直都好好的，这么久都没想着要出家，怎地今天突然想起来了？

    当下张问就沉下心来，觉得先弄明白了事情原委再作计较不迟，便让人去叫张盈过来。张盈是他娘子，没有离心的道理，家里大小事务也是她掌管，问她肯定没错。

    张盈走进二院的书房，见张问心情不太好，看来淡妆已经得到授意将吴氏的事告诉了张问。张盈不动声色，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道：“相公已经知道吴夫人的事了？”

    张问点点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前晚上，淡妆从吴夫人门前经过，看见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事……”张盈尽量委婉地说道。

    张问一下子就想起以前在上虞偷看吴氏洗澡时的情景，顿时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杀机顿起，淡妆这样的奴婢，虽然是沈碧瑶的人，但终究还是一个奴婢而已。

    张盈继续说道：“这种事要是泄漏出去，虽说没有真凭实据，但是对相公的仕途很不利，所以妾身就去提醒吴夫人注意一点，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张问听罢，一寻思：张盈是不是故意去羞辱了吴氏，气得吴氏要出家为尼？他顿时对张盈有些不满，但是没法说出来，本来和后娘通奸就是见不得人的丑事。

    对张问的表情，张盈看在眼里，也不作解释，张盈在沈碧瑶身边混了这么久，那里全是女人，女人的处事办法实在是见识了一些。先造成误会，再从侧面消解误会，张问肯定会更加爱惜自己。

    而消解误会的棋子张盈也布好了，就是寒烟。今晚张问对张盈心有不满，现在他只有两个名正言顺的女人，应该会去寒烟房里。

    张问哦了一声，吴氏在他心里也占据了一定的位置，毕竟从小就是在她的照顾下长大的。那时候吴氏也是小女孩，却将家里的轻重家务全部包揽了，将张问照顾得无微不至。虽然她出身卑贱，只是用一斗米换来的，但张问受了她这么多年的照顾，下意识觉得应该让她活的好一些，享几天福。

    这时候张问明白过来，后娘和老婆不和，要想留下后娘，须得从根本上着手不可。这种问题让张问十分头大，他也没处理这种事的经验……以前父亲在时，凡事父亲一个人说了算，父亲不在了，凡事张问独掌，这时候有了个主内的娘子，都是自家人，事情麻烦了。

    张盈见张问也没急着去找吴氏，心里也有些担忧起来，相公毕竟不是一般的莽汉，处事冷静，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回会不会被他看穿心机？

    其实张问压根就没想到上面去，在他眼里，都是自己的女人，一视同仁。张问寻思的是，吴氏恐怕真是爱上自己陷入其中了，这么冷落她或者偷偷摸摸的也不是办法，何不趁此机会给她寻一个方法？吴氏出家为尼，了却尘缘，没有了名字没有了籍贯，然后还俗重新给个身份，那我不是可以正大光明地纳入后宫？

    张问犹自在那考虑，吴氏本来连名字都没有，见过她的人也不是很多，过得一段时间，给她换个尼姑庵，然后寻机从尼姑庵里弄出来，在以百姓的身份接回来，重新给个身份，妈的想抓老子的把柄总得要有证据吧。

    张盈心里有些忐忑，竟比杀人的时候还要挂心，看来凡事都是关心则乱。

    “这事不要让太多的人知道了。”张问想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话，“把那家尼姑庵管事的尼姑打点好，尽量避人耳目。”

    张盈有些摸不着头脑，张问这样就答应让吴氏出家了？

    张问交代清楚事宜，又到吴氏那边去给她吃了定心丸，别让她太伤心了。张问拍着胸脯对吴氏说道：“我才不管什么常纲五伦，你又不是我亲娘，我就是想对你好，怕个什么……”

    吴氏高兴得也不管门还开着，就扑到了张问的怀里，胸前那对巨大高耸的柔软让张问下边腾地一下就竖了起来，微颤颤地嘡嘡作响。

    吴氏道：“只要大郎有这份心，我也不怕。”

    张问急忙将房门闩上，两人便迫不及待地相互撕扯着衣裳，一番疯狂的折腾。张问想着这院子里人不少，不敢弄久了，便没命地耸动，让吴氏在疼痛、疯狂、快意、充实中欲仙欲死，花露飞溅，酣畅非常。

    完事之后，张问忙乎着整理了衣衫，说道：“院子里人太多，虽然都是自己人，但这种事暂时还是谨慎些好，我先走了，后娘安心等着……对了，张盈善妒，实在是让我头疼，以后后娘回来了，我在你身边安排些人，后娘想法笼络一下，免得受气，我再想办法调和。”

    张问说的后半句，给吴氏支招，纯粹是因为对张盈今天做的事不满。

    果然不出张盈所料，张问今晚上没去张盈的房里，而是去了寒烟那里，寒烟是名正言顺的妾室，都这么久没碰她了，这会儿宠爱一晚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寒烟的卧室比较大，用屏风隔开，外边摆弄着一些琴棋书画的东西，里边的暖阁才用来放床睡觉。各有所好，有的人不喜欢卧室太大，看着空旷反而睡着不踏实。

    张问走进去时，心道：以前要她陪可得三十两一晚。

    张问刚走进暖阁，就见着寒烟一脸绯红，正在梳妆台前面左看右看打扮自己，看来旷了许久，她也有些忍受不住了，现在张问要来她是十分期待。

    寒烟从镜子里面看见了张问火热的眼睛正在打量自己的臀部，她便吃吃地一笑，咬了一下嘴唇，说道：“官人还不来，坐的凳子都要被人家打湿了。”张问大步走上去，一边说道：“我就喜欢你这股子浪劲。”

    在张问眼里，寒烟和张盈不同：张盈要强势许多，张问没法随心所欲；寒烟却不一样，等她投入的时候，完全没有理智，那时候叫她说什么不堪入耳的话都说得出来，比如今天晚上，寒烟双目无神青丝散乱的时候，竟然喊起了亲爹。

    两人无休无止地不断淫玩，休息的间隙，寒烟才想起张盈交代她说的话，这件事可不能落下了。寒烟寻思了片刻，直接说出来太突兀，便先说道：“在官人眼里，是吴夫人有味儿呢，还是妾身……”

    张问：“……”

    寒烟嘻嘻笑道：“官人别皱眉头嘛，妾身可没有吃醋，官人只要常常到妾身这里来，多些姐妹妾身还觉得热闹呢。”寒烟乖巧地说完，就等张问说起张盈的善妒，张问果然没有让寒烟失望，叹了一气道：“要是夫人也这么想，这家里就是乐土了。”

    寒烟道：“姐姐不是这么想的么？今天她还对妾身说：相公喜欢吴夫人，我也知道，我盼着相公好还来不及，怎么会吃醋呢，可这种事世人不齿，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可是对相公不利。我们得想个法子，先让吴夫人换个身份，反正外人也不认识吴夫人，那时候再接回来，不是都解决了吗？”

    张问听罢一怔，说道：“盈儿真的这么说？”

    寒烟听张问连称呼都改成了盈儿，顿时将张盈佩服得五体投地，直觉得张盈的身影顿时高大起来，简直是女中豪杰。

    “可不是，姐姐天天晚上都霸占着官人，妾身才不想帮她说话呢，可姐姐那份心让妾身觉得，官人疼姐姐，那是姐姐心里向着官人呢。”

    张问心道：没想到张盈是这样好的人，险些误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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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碧瑶

﻿    “打凉水来。”张问说了一声，他刚刚用青盐漱了口，正坐在椅子上，等着人侍候他洗脸。他浑身酸痛无力，身上还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染了风寒头脑四肢都不利索一样，一宿没睡，头也昏昏沉沉的，所以想用凉水清醒一下头脑，一会还得去衙门。

    寒烟在暖阁里轻轻打着鼾声，睡得正甜，张问却不能这么睡过去。

    淡妆端着一铜盆的清水走进来，说道：“刚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东家试一下会不会太凉了？”

    张问走过去往脸上浇了一把水，冰冷的水让他一激灵，很是刺激。洗了脸，又吃了早饭。站在旁边的那白衣少女淡妆又说道：“前晚东家让奴婢打听了盐价，昨天奴婢又问了厨娘，她说已经涨到了四两五钱。”

    “四两五钱？”张问听得心里一惊，以前的盐价是三钱，现在个把月时间，生生涨了十五倍，太不可理喻了。四两五钱，盐商就是运粮去东北换盐引，成本也远远低于这个价格。张问感觉这中间肯定有人操纵。盐巴作为生活必需品，其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本身的价值。

    张问穿好官袍，一面收拾了准备去衙门，一面寻思着如何搞明白盐价是怎么回事。想来想去，这事还得去问沈碧瑶，沈家在商界混迹了几代，人脉也不少，肯定明白其中的玄机。

    正在这时，张盈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张问那张纵欲过度的脸，面有不乐地说道：“相公也要将息些身子骨。”

    张问无言以对。这时张盈又说道：“沈小姐来杭州了，派人来叫相公抽空过去一趟。”

    “我还正想找她呢，不料刚一想她，人就来了，省去许多麻烦。”张问不假思索就随便搭了一句。不想张盈听在耳里却变了味，把张问有事想见沈碧瑶的意思，品成了纯粹想她。

    张盈对张问这种博爱很是不满，可既然都嫁了他，也没有办法，这时她冷冷地说了一句：“你知道沈小姐被致残成什么样了吗？”

    张问好奇道：“什么样了？”

    张盈低声道：“*被李家七妹的人割了，所以沈小姐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男人。”

    “这么歹毒！”张问听得心下都是一寒。又听得张盈说道：“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人中间，除了我，其他人离开了沈家都变成了死人。”

    张问心道沈碧瑶肯定是自卑加心理扭曲所致，怪不得搞得神神秘秘的，还有那么多洁癖，像上虞那座六进的院子，就是被税厂占了一回，她就不住了，几万两银子啊。还有以前她住的那地方，简直是一尘不染，连道路都是用布擦。同时张问又觉得她挺可怜的。

    张问想了想，叫人去衙门说一声，身体不适，今天不去衙门了，转而去见沈碧瑶。沈家财力雄厚，在杭州不只张问住的那一处宅院，就在西湖旁边，还有一处。张问便在侍剑等侍卫的带引下去了沈碧瑶住的地方。

    那宅子是个钱庄，前面做生意，后面的内宅住人。大凡有关系，又有钱的商贾，都会开钱庄，这个行业可以说是暴利行业。市面上流行的银子有真假成色之分，铜钱也有制钱、私钱，价值不一，有的铜钱一千五百枚换一两银子，有的却要三千枚才值一两，商人做生意在兑换的时候有诸多麻烦，都要借助钱庄。钱庄也兼营借贷和存钱，收取利息，投资各个行业，是周转很快的生意。不过因为涉及私钱，没有官府的关系风险很大。

    张问已经换了直身布衫，一副平民的打扮，侍剑本是沈家的人，这会儿给钱庄的人打了招呼，便有人将张问等带进了后院。张问暗地发现周围明哨暗哨密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奇怪。

    向北走到一处洞门时，带路的人都停了下来，只让张问和侍剑两个人进去，因为侍剑以前也是沈碧瑶的侍卫。

    进了洞门，两个身穿玄衣，头戴斗笠，用黑纱蒙面的女人正站在那里，一个女子冷冷地说道：“张大人这边请。”那声音冷得像刀子一般，毫无人情味。

    走到一处竹楼面前时，张问见着周围依然是洒满了花瓣，干净得不像在尘世中一般。竹楼周围种着几丛修竹，此外别无他物，旁边有几个蒙面玄衣女子走来走去。楼梯前边也有个同样的女子，张问完全分不出她们有什么不同，那女子看了一眼侍剑，说道：“你现在的身份，不能见坛主。”

    侍剑只得留下，张问一个人进了竹楼。竹楼的里边，挂着一帘珠帘，张问知道沈碧瑶可能就在那珠帘后面。

    果然这时就响起了沈碧瑶那比丝竹管弦还要好听清脆的声音，“本来这时不该叫张大人来涉险……”

    张问听罢涉险二字，忍不住问道：“沈小姐有什么危险？难道是李如梓听到了什么风声？”

    沈碧瑶道：“恐怕是这样。”

    张问心里咯噔一声，想起刚刚在外院看到的那些如临大敌的人手，便问道：“李如梓会遣刺客行刺么？”

    “说不清楚，但是我觉得李如梓用刺杀的方式不太好……沈家这些人，不比李如梓的人差，他们没有绝对优势，李如梓有优势的是官府的势力，我猜他们会借助官府动手，张大人是沈家的盟友，所以我到杭州来，是想问问张大人在东林党内有没有靠得住的人。”

    张问想到的只有左光斗，左光斗已经向左右表示，要收张问做门生，其他的人，张问觉得不太靠得住，又问沈碧瑶道：“除了我，沈家没有别的关系么？”

    沈碧瑶道：“东林激进派的一些官员，以前是我们的人，但同时又是李如梓的人，靠不住，只有张大人可以信任。”

    张问听罢，又想起早上张盈说的沈碧瑶被致残的悲惨经历，顿时心里腾起一股子豪气来，他不仅要自保，还要保护这个可怜的女子，绝不能坐以待毙。虽然底气有些不足，但是张问依然在沈碧瑶面前表现出自信道：“左大人是都察院御史，三品大员，已与我有师生之谊，而且不是激进派的人，我可以让左大人设法保全。”

    “张大人与左大人交情还浅，不知在生死关头靠不靠得住。”沈碧瑶一下就说出了关键的地方。

    张问头大，他只有二十多岁，中进士也不过几年时间，家族血脉又单薄，哪里来的交情深厚的关系？

    张问想了想说道：“不能对左大人说出这中间的私人恩怨，只要将事情牵扯到政见上。我们与李如梓一党政见不合，他们因此要是往死里整，左大人一定会站在我这边，奋力反击……对了，盐价为什么涨了十五倍？沈小姐可知道其中玄机？”

    沈碧瑶道：“无非就是那几个盐场勾结，又有李如梓一党撑腰，你用五钱买我的，我用六钱买你的，这样买来买去，盐就涨上去了。”

    这和炒房价和地价有些相似，炒来炒去，百姓都没有地，只好变成佃农无产者。

    张问听罢冷冷说道：“这就对了，朝中东林为了对付浙党，都在设法将改盐失败的责任往对方身上推，李如梓一帮奸商可好，为了谋取暴利，加速改盐的失败，浙党一旦调查清楚，不以此为凭据攻讦东林？这事左大人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沈碧瑶叹了一声气，说道：“只能寄希望于此了，我们在官场上的势力，也没法和李如梓比的。沈家在各地的商铺，特别是钱庄涉嫌私钱，这次损失……”

    张问忍不住问道：“你们有多少资产？”

    沈碧瑶沉默了一会，张问也没有说话，这个问题确是问道了沈家的核心信息，不定人家会说。正想着时，不料沈碧瑶开口说道：“有百余万。”

    张问听罢心道：朝廷为了一百万军费你打过来我咬过去，没想到一个商贾，也有百万资产，真的可以说是富可敌国，而且张问觉得沈家肯定不是最富的。

    “既然沈小姐有钱，你设法打通关节，收集盐商们操纵盐价的证据，我去设法将事情牵扯到政见上去，我们分头行动，放手一搏……对了，上回我那份把柄……”

    沈碧瑶道：“本想毁掉，但觉得还是还给张大人比较好，我已经带来了。”

    这时一个白衣少女从珠帘里面走出来，将张问那份通奸的把柄放到了桌上，张问翻开一看，确无差错，看来沈碧瑶是真的信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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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红纸

﻿    沈碧瑶给了张问一副字，说这副字价值五千两银子。张问从长盒子里拿出来，缓缓打开一看，是楷书字体，字体方严正大，朴拙雄浑，大气磅礴，有颜真卿的风采。打开一半之后，发现内容是麻姑仙坛记，果然是颜真卿的字……或是临摹。

    张问无法判断这样一副逼真的字是否是真迹，又想起刚刚沈碧瑶说价值五千两，恐怕不是真迹，真迹肯定不只这个数，张问便问道：“是哪朝的临摹体？”

    沈碧瑶道：“北宋。张大人去见左大人，应该用得上。”

    张问想了想，学生送恩师字画雅物，是没有关系的，便收下了。张问将书法卷起，放进盒子装好，拱手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们就这么办吧，告辞。”

    他也看不见沈碧瑶，执礼之后便转身欲走，这时沈碧瑶突然喊住他。张问又转过身问道：“沈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沈碧瑶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总觉得左光斗靠不住，他能做到三品大员，没有东林党内部的拥护，是不可能的，这时候李如梓又和许多东林人士交好，左光斗恐怕不会轻易和东林内讧。”

    张问心道我当然明白，但是现在还有什么法子？但口上却宽慰道：“左大人心里有百姓，不会眼睁睁看着浙江百姓吃不起盐，我有办法，沈小姐请宽心。”

    沈碧瑶又道：“如果事情没成功，张大人能不能再来一趟？”

    “好。”张问随口答了一句，走出了竹楼。

    当迎面的凉风吹来时，他头脑一冷，竟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沈碧瑶。他突然很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张问摇摇头，心道都这时候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张问拿着沈碧瑶给的那副字，便去都察院分司找左光斗。迎接他的，是左光斗的学生，上回给张问送《浮丘诗文集》的那文士，一身简朴的布衣，但是肯定是都察院的什么官儿。

    “未请教师兄高姓大名呢。”张问笑着问道。

    文士道：“不敢，不敢受师兄尊号，免高姓苏，苏诚，表字一逸。张大人里边请。”

    张问听罢心里冰凉一片，这苏诚上回是叫张问昌言，现在改口成了张大人。张问顿时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希望了，沈碧瑶说的不错，左光斗能做到三品，绝非仅靠正直就可以的，听左光斗的学生苏诚的口气，张问猜想着恐怕李如梓的人已经和左光斗联系过了。

    但是已经来了，张问不能转身又走，看了看手里的字画，妈的老子还不如卖了把钱散给城西那些贫民，便转身将盒子交到了侍剑手上，自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左光斗接待客人的屋子非常简朴，这时候张问因为心里不爽，看着这简朴的环境心道：你一个三品大员，门生遍布天下，大伙没点表示？偏偏要做出这么一副模样来。

    左光斗穿着便装长袍，见张问走了进来，随和地招呼道：“昌言请坐。”

    “下官拜见左大人。”张问拱手行了一礼，只称呼了左大人，既然人家都没把你当门生，何必把脸贴到屁股上去呢？

    张问在西边的椅子上坐了。左光斗自坐于北面，端起茶杯请了茶，然后说道：“不知昌言过来有何要事？”

    张问试探道：“浙江市面上的正盐，已经涨了十五倍，合四两五钱银子一斤。现在米价一石才七钱，一斤盐巴相当于六石多的米的价格了，七百多斤米呀，普通百姓是吃不起盐了。”

    左光斗一脸悲痛道：“老夫巡检浙江，看到这样的情况，也是揪心不已。老夫已经上书皇上，尽快罢除开中纳米，只要纠正盐策，盐价很快就能平稳下来。”

    张问心道现在两党相争还没个结果，哪边的人来顶罪？尽快纠正……张问心里猛地一凉，麻痹的，老子坐在盐课提举的位置上，不会拿我顶罪吧？这下可好，拿老子顶罪，两边都满意，算是打个平手。军费也弄足了，各方的私人腰包也胀了，那我找人喊冤去？

    还有另外一些人有冤无处喊的，大家都胀了，被盘剥了的百姓找谁喊冤去？随便什么党，都是地主，能找谁？

    这时只见左光斗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张问，说道：“这样的盐策拖一天，百姓就多遭一天罪，咱们不能只顾着斗来斗去，得考虑百姓，要尽快设法了结此事，昌言明白吗？”

    张问目瞪口呆，敢情人家是在考虑百姓疾苦呢，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东林党这么有骨气，当然不会虚了他浙党的人，那人家为什么肯和解，不是为了百姓着想么？

    得，太正义了。

    张问觉得，当初在京师午门为了保命，临阵脱逃，实在是留下了莫大的后患，这会就显露出来了。把张问弄到盐课提举的位置上，其实就是两党一起布置的一条后招，万一相持不下，就拿张问做挡箭牌。

    怪不得李如梓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张问，那样干，等于是自送前途，李如梓除了相信张问是真的懦弱，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其实张问当时根本没看那么远，刚当几年官，怎么能什么都看透？

    “是，下官明白了。”张问颓丧地说了一句，这会儿，就算哭爹喊娘装可怜装孙子，也没有用。

    张问走出都察院分司，沮丧到了极点。想想他这辈子，真的是一个茶几，充满了各种杯具。没招谁没惹谁，老老实实一个地主，最心爱的女人被人害死了，悲剧从此开始。

    他的悲剧源于不服输，本来李如梓一家子就够强大了，他硬是要去碰，硬是不服，又没根基，光靠着一股子气考上了进士，结果呢，当了官，想玩过别人也不容易，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走投无路。

    要是当初他低头了，服气了，还能老老实实做他的地主，过着小日子。很多受欺凌的人，就是这样过来的。

    张问铁青着一张脸回到家里，衙门也不去了，这时候天上下起了瓢泼的大雨，张问站在雨里，身上湿了个透。

    张盈打着一把油纸伞，走到雨里，给他遮住雨，两人默默无语。

    张问的脑子有些混乱起来，这时候他想起了沈碧瑶，可能是因为同病相怜的原因，张问今天老是想起她。沈碧瑶也是个悲剧，从周围的信息了解到，她应该是长得国色天香，也没招谁没惹谁，就是叶向高的孙子要娶她，结果被人把*给剪了，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这时候淡妆打着伞走了过来，说道：“东家，门外有人要见您。”

    张问一句话也不想说，站着发呆。

    淡妆拿着一张红纸过来，又说道：“这个名帖是门房收的，可上边没写字。”

    张问看了一眼那张红纸，心里一激灵：朱！难道世子还在杭州？

    这时候张问心里又有了希望，对了，张盈她妹妹张嫣不是很受世子喜欢么？张问想起那本大明日记，朱由校的皇后可真是张嫣。

    张问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急忙向门口奔了过去，后面打着伞的张盈急忙追了上去。

    张问命人打开院门，走了出去，见着街上停着一辆马车。这时车帘撩开一个角，伸出一只白手出来，向张问勾了勾手指。

    雨水顺着张问的额头流到眼睛，刺得张问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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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世子

﻿    那只惨白的手，就像阴曹地府里的手一般，偏偏张问无法抵挡住诱惑，因为那只手里有世人都想要的东西，权柄，或者说是将来的权柄。张问有些木楞地向马车走过去。

    雕木车门轻轻开了，雨点落在车门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张问像落汤鸡一般走了上去，马车箱很矮，他只能弓着背站着，身上的雨水顺着长袍，打湿了车底。

    “坐下说话。”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那声音还带着些许喉咙没有完全变声的稚气。张问便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

    对面的少年就是朱由校，一脸毫无血色的脸，病态的白。“咳咳……”朱由校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张问这时候才感觉出冷来，浑身湿透，冷得直想发颤。

    “你知道盐价为什么涨这么快吗？”朱由校缓缓地问出一句。

    张问现在也顾不得许多，老实地说道：“有人在后面操纵。”

    “哦？”朱由校略略吃了一惊，“那你说说，怎么个操纵法。”

    张问道：“本来高价食盐销量锐减，很多百姓都买不起盐，从市面需求上看，盐价绝不会涨得那么快，但是盐商相互勾结，又有勋贵权贵分利其中，有恃无恐，趁此盐政繁乱之际，买来买去，抬高盐价，借机牟利，如此而已。”

    朱由校哦了一声，说道：“你手里有凭据么？”

    张问道：“没有。”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头部突然一阵眩晕，他的脸色更惨白了。张问见罢朱由校的脸色，心里暗暗提心吊胆。

    朱由校出来的时候，万历皇帝的身体已经恶化得很厉害，万历是扁平足，又有关节炎，连下床都很费力。当今太子的身体也不容乐观，常常头昏眼花四肢乏力，多年的危险和压力完全压垮了太子的身体。朱由校虽然年轻，精神有时候也有些恍惚，这会儿天气不好，他又犯了头昏乏力的毛病，脑子里常常一会东一会西的胡思乱想，刚刚还问盐价，一下子又想起长辈们的身体，进而不知怎地想起朝局来了。

    于是朱由校就说道：“张问，你觉得东林好，还是浙党好？”

    张问有些怨气地说道：“都不好。”

    “他们现在好像要拿你去顶罪……所以都不好是吗？”朱由校随口说道。

    张问不由得有些佩服起朱由校来，他自己也是刚刚才悟透两帮人的险恶用心，敢情朱由校躲在这市井之间，什么都看明白了。张问想了想，抱着一丝希望说道：“这些人，根本没把世子放在眼里。”

    朱由校品味了片刻张问的话，嘴角抽动想笑一下，不料嗓子眼一痒，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了一口气说道：“我帮不了你，就算皇上也帮不了你……不过要是你拿到真凭实据，我倒是可以帮你拿到东厂去。”

    张问听罢心里一寒，就像突然站在了深渊边缘一般，文官勾结东厂锦衣卫？这绝对是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阉党，就是这种人，遗臭万年。没有哪本史书说过阉党的好话，如果说被廷杖打死，身体死了但是会留名青史，是早死早超生的话；阉党死后还要被万世唾骂，是永世不得超生。

    我要做阉党才有生路？这条路实在不是什么好路，当官的，多是家产丰厚的地主，求利是方面，更重要的是为了名声和声望，让子孙后代膜拜敬仰。

    朱由校没听到张问的回话，又喃喃说道：“朝廷就是想收五十万两军费，却弄成这个样子，底下的人完全不按照皇上的意思去办……张问，我问你，有没有法子让人都听皇上的？”

    张问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太笼统了，便实话实说道：“下官不知道。”

    朱由校有些失望，冷冷地说道：“就该把不听话的人都杀掉！”

    张问感受到一股毒辣的杀意，沉默无语。

    朱由校的头脑又烦疼又反晕，精神更加恍惚起来，眼睛里有些失神，他心里想：都杀了，我不是成了暴君了？而且杀人太多，谁来拥护我呢？朱由校咳了两声，说道：“这些人，不是和皇上唱反调以此博名声的，就是中饱私囊之后忘本的人……”

    张问道：“世子殿下所言极是。”

    朱由校下意识对张问产生了一些好感，这个人和自己的看法相同，和其他官吏不一样。朱由校便说道：“张问，你设法弄到那些人，特别是官员的实据，我才好给锦衣卫的人打招呼，没有也行，只能严刑逼供了。”

    张问自然知道被锦衣卫抓捕的官员，是用些什么惨无人道的方法严刑逼供的，这时候他想象一下，竟然有些兴奋。

    炒盐价的那帮商贾，多与李如梓勾结的官员有关，张问心里非常愉快。他心道：让两党的人都明白，老子是随便给人背黑锅的吗？

    他也不管什么深渊不深渊，至少跳进深渊坠落的过程，迎面的风是非常的有快感。

    朱由校想了想，又最后问了张问一遍：“你能弄到凭据么，比如他们买进买出的帐薄。”

    张问想了想道：“这样的东西，除非强行破门收查，否则不好弄到手。”

    “哦。”朱由校冷冷地说道，“那只好严刑逼供了。”

    张问压抑住兴奋道：“这样也好。”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几天，张问便在盐课提举衙门得到了消息，许多官员莫名被锦衣卫带走了。衙门里的官吏听到风声都十分胆寒。

    同提举陈安上在签押房见到张问的时候，忍不住问道：“大人，被锦衣卫抓了，还能放出来吗？”

    张问愕然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你知道临江知府钱若赓吗？”

    陈安上将猴子一样的脑袋摇晃了几下。张问又说道：“万历十年进去的，现在还在里边。”

    “万历十年！”陈安上瞪圆了双目，“那不是被关了三十六年了？那老爷子犯了什么事？”

    张问低声说道：“不知道，没听说有人审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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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长生

﻿    陈安上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和一份礼单，轻轻放在张问面前的那本《大明律》下面，陈安上低声道：“上回那份子不合大人的心意，下官等重新写了一份，请大人过目。”

    陈安上那公鸭般的声音一放低音量，听起来就断断续续的，就像声音沙哑了一样。

    张问低头一看，那血红桌围上的东西，银票等正好放在那本大明律下面，完全是个讽刺。他大咧咧地拿起那本书，像扔垃圾一般随手丢在一边，先把银票放进袖袋里，才去看那礼单。

    陈安之见罢张问的动作，脸上顿时一喜。不料这时张问却说道：“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了多久了，收了你们的心意，真不好意思。”

    “大……大人，怎么了？”陈安上的脸色一变，心疼地看着张问的袖子。

    张问心道眼下这光景，浙党见东林栽了，肯定忙着痛打落水狗；而东林那边，李如梓肯定能算到是张问在从中搞鬼，会叫人弹劾张问，拉他下水。张问还是难以脱罪，不过抓官员是锦衣卫干的事，锦衣卫是皇家的人，张问有世子那个关系，只要放心进去等着就行了。

    反正盐课提举张问是坐不住了。张问当然不会和陈安上说这些，只说道：“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但你们有这份心，我还是很感动的。”

    陈安上欲哭无泪。张问站起身，说道：“这衙门里的事儿，陈大人张罗着办，我就不来了。”

    张问大摇大摆地走出衙门，侍剑和侍书警惕地护在左右。张问长长嘘了一口气，上了马车，对外面骑马的侍剑道：“去沈宅。”

    刚走到街口的牌坊前，张问就听见有人敲车门，是侍剑的声音：“东家，夫人来了。”张盈走上车，和张问坐到一起，问道：“相公是要去找沈小姐吗？”

    张问点点头，说道：“我们一家人，可能暂时要分开一段时间，你们和沈小姐在一起，她一定有安全的地方。”

    沈碧瑶城里乡下那么多地方，总有隐秘的地方可以藏起来，而且她手下那么高手，也不怕李如梓来阴的。张问的眼睛闪过一丝冷光，等世子朱由校上位的时候，李如梓一帮人，个个都得死！

    这时候张盈低低地说道：“我们一起随沈小姐隐居不好么？”

    张问摇摇头，冷冷说道：“李如梓是我们的死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要看着他死了才能睡安稳觉。”

    到了沈碧瑶的宅院，那里的前院本来是个钱庄，现在却关了门。张问叫人敲开门，一行人进了院子。见沈碧瑶的地方，依然是上次那个竹楼。

    沈碧瑶在珠帘后面能看见张问和张盈两个人，他们却看不清楚沈碧瑶，只看得见一个影子，只听得沈碧瑶说道：“张夫人也来了，恕妾身不方便见面，这厢有礼了。”

    张盈站起来，拱手道：“属下拜见坛主，无论何时，属下都尊敬坛主。”

    这时沈碧瑶道：“别，你既然嫁与张大人，和我就没有这层关系了，否则让张大人如何与妾身见礼呢？”

    张问听得头晕，便说道：“别扯这个了，都是自己人，怎么称呼一个样。沈小姐，我娘子和寒烟二人，就随你去，请代为照顾。我在此谢过。”

    沈碧瑶道：“张大人送来的消息，左光斗已经和东林妥协，浙党那边也没有人，张大人真的没事么？”

    张问沉吟道：“可能有点事……但是我有进士身份，不能这样突然就消失了，留下来总是有翻盘的机会。你放心，当今皇长孙，定然是要继承大位的，我们有张嫣的关系，世子也有心拉拢我，机会是有的。”

    沈碧瑶道：“李如梓与张大人，不是政敌，是死敌，他会不择手段的。”

    张问想了想，煽动道：“你知道李如梓在哪里么？沈小姐手里既然有人，何不先下手为强？”

    “不知道，他也不能肯定我在哪里，这宅子里现在全是我们的人。但是张大人来了两趟，李如梓可能会怀疑我也在这里。”

    沈碧瑶不慌不忙，显然是这宅子构造上有什么玄妙，刺客想混进来或者攻进来不太容易。她倒是更担心张问的安全，张问常常在外面行走。

    张问也是左右为难，这么就离开了官场，性命是可以保住，可就没翻盘的机会了；还招摇着在外边走吧，说不定哪天就被人给捅死了。李如梓已经意识到了张问的危险，根本和政见无关，他才不管朝局会怎么样，弄死张问再说。

    正在张问一筹莫展的时候，又听沈碧瑶说道：“我一个月前听到一个消息，说鸿胪寺的官员在为皇上配制长生红丸，缺一味药，叫长生珠，是稀世珍宝……钦天监的官员观天象说珠子在浙江。张大人又说世子也来浙江了，世子也不能轻易出宫，他会不会为了那长生珠来的？”

    沈家的商铺遍布全国，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可张问听得头大，什么红丸就够玄的了，居然观天象就知道在浙江，这不是逗皇上开心瞎胡闹吗？虽然天象是禁止民间研究的，谁敢说天象那是诛灭九族的重罪，但张问觉得天上那些星星能关注一颗珠子就奇怪了。

    不仅张问不信，世子朱由校也不信，但是皇上和太子信。鸿胪寺丞李可灼将红丸的原理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大通，虽然都是什么气啊什么脉啊之类的，但咋一听真的是有理有据，而且钦天监的官员也说确实有这么一颗珠子，掐指一算，在南方……这么珍贵的东西，万历又怕底下那些人用什么手段给贪了，就叫自己的孙子下去在暗地里盯着点，一面又嘱咐锦衣卫也注意珠子。万历皇帝谁也不信，连孙子也不信，于是两边牵制，谁也别想贪了他的珠子。

    于是世子就到浙江来了，朱由校到了浙江，根本不在乎那颗什么珠子，他压根就不信。见浙江的盐价一塌糊涂，反倒关注其盐价来了。但是朱由校只是个世子，虽然极可能继承大位，可现在手里暂时没有实权。

    他听张问说是一帮官商勾结在后面搞鬼，就想顺便在浙江干点事。朱由校想抓那些人，就得靠锦衣卫，但是锦衣卫也不会听世子说抓谁就抓谁，朱由校一开始是想张问交点真凭实据出来，也好叫锦衣卫抓人，可是张问没有。

    朱由校郁闷了几天，终于想到了办法，找来锦衣卫的人说有了长生珠的线索，便例举了张问给的那些官商名单，把人都给抓了。其中就有李如梓的女婿郑悯，这郑悯在官场上还混得顺风顺水，可没想到突然祸从天降，被锦衣卫给逮了。锦衣卫才不管你是谁，混得再好都不管用，抓了就抓了。

    朱由校为了表现出自己是为了那颗珠子，就亲自到了锦衣卫分所旁听审问。一个锦衣卫千户军官走到朱由校旁边说道：“世子殿下，姓郑的说不知道。”

    “不知道？”朱由校只说了三个字。

    千户便恭敬地说道：“末将知道该怎么办了。”千户走进牢里，里边还有几个身穿黄衣服，佩带绣春刀的人，千户说道：“用刑，知道了为止……”他看了一眼柴火上啵啵沸腾的开水，“正好水开了，给他洗刷一遍。”

    几个人扑上去，将郑悯的衣服拔了个精光，按在铁床上，用滚烫的开水浇在犯人的身上，然后趁热用钉满铁钉的铁刷子在烫过的部位用力刷洗，刷到露出了白骨。

    遭刑的人叫得撕心裂肺，大伙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不一会，郑悯不叫了，一个锦衣卫将手指在他鼻子前一探，说道：“千户大人，他死了。”

    于是千户又从石梯上走上来，躬身对朱由校道：“郑悯遭了罪，死了。”

    “什么？”朱由校瞪眼道，马上又咳嗽了几声，忙用手帕捂住嘴，“谁让你把他弄死的？”

    千户：“……”

    朱由校道：“郑悯也没什么罪，现在死了，你怎么向上边解释？”

    千户道：“世子殿下要找那个要紧的东西，不用刑他不招。”

    朱由校一副苦闷的样子：“这事不能搞得人人皆知，要是被外廷的人知道了，不连带皇上一起骂？得给他们弄个罪名。”

    “是、世子殿下说的是。”

    “去问其他的人，买卖食盐的账簿在哪里，不说的就用刑。”

    “是。”千户回到牢里，摸了摸脑袋对其他说道，“不要审问‘那个东西’了，审问‘买卖食盐的帐薄’在哪里。再抓个人出来问。”

    其他人依言走到里面，抓了另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出来，那人带着百十斤重的枷锁，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半死不活地被拖到千户军官的面前。

    千户依朱由校的言又问了一遍，那人噜噜了几声，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千户便说道：“那只好又用刑了。”

    那人从乱发中突然看到地上的尸体，露出的森森白骨，吓了一跳，终于来了精神，大声道：“我招，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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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四 死敌

﻿    （祝大家平安夜愉快。）

    朱由校得到了那些帐目，叫来王体乾为他解说，朱由校自己很多字都不认识，看不太明白。他有三个很忠心的太监，魏忠贤、王体乾、李永贞。魏忠贤也不识字，但是魏忠贤自从照顾朱由校的起居以来，一直都忠心耿耿，朱由校认为能用得上。另外两个太监都是司礼监的，认清楚前途之后，就投奔了朱由校。

    王体乾长着一张圆脸，很是和善，一副低眉下眼的样子，走到朱由校面前便跪倒叩拜。朱由校歪在椅子上，缓缓说道：“案上有几本帐，你帮我看看。”

    “是。”王体乾小心拿起帐目，依言看了起来。朱由校又道：“读。”

    王体乾只得紧张地挨着读下去。过了许久，朱由校才说道：“这账本能说明那些官商勾结谋取暴利么？”

    “回世子殿下，他们相互买卖，记得清清楚楚，完全能断罪。可这上边，老是提到一家，用桑这个字代替，不知是哪家，恐怕是暗语。”

    “哦？这桑家在里边是什么关系……”朱由校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心道就抓了几个小官，几个商人，珠子也没找到，回去在爷爷面前也没什么好炫耀的，莫不是还有大鱼？

    王体乾又翻了许久，说道：“多是做见证，但是算下来……”王体乾拿着一把小算盘噼噼啪啪地算了一会，“这桑家没有参与买卖，却净入八十万两。”

    “八十万？”朱由校瞪眼说出三个字，说的太快，牵动喉咙一痒，又咳起来。王体乾急忙磕头叫世子注意身子。

    朱由校心里盘算着，这笔银子要是弄回去，爷爷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快，去给锦衣卫传信，问那些牢里的人，桑家是哪家。”

    锦衣卫费了许多力，又弄死了两个人，却没人说出来，而且不知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将那个交出帐目的商人也给弄死了，这下断了线索。那些人抱定了死心，一人死了，至少给没被抓住的亲人留条活路。

    朱由校想来想去，想起这件事要不是张问透露玄机，还没人知道能这么炒作盐价，便唤魏忠贤去找张问。张问也不在家里，里边的丫鬟叫魏忠贤留下口信，等张问回来再告诉他。

    魏忠贤实在想不出什么有创意的暗语，想着那天朱由校来见张问，拿了一张没写字的红纸，他也依样画瓢，留下了一张红纸，说道：“叫他明天在家里等着。”

    丫鬟将红纸拿给现在家里地位最高的人，就是寒烟，寒烟正准备收拾东西去沈宅，便将红纸带了过去。为了隐蔽，寒烟等天色渐晚之后，才动身离开。

    张问拿到红纸一看，说道：“莫不是世子吧？”

    珠帘后面的沈碧瑶道：“张大人还是小心为上，说不定李如梓的人已经布置在杭州，这是他们投下的诱饵。”

    张问想了想，说道：“世子来了杭州，他如何得知的？要不是世子自己来找我，我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沈小姐眼线那么宽，也不知道是吧？我想设法联系上世子，告诉他长生珠在李如梓手上，让李如梓和东厂锦衣卫玩玩。”

    正在这里，突然楼外响起了一声口哨，然后五六个玄衣女子便奔进门里，在门口说道：“坛主，有敌人攻进来了。”

    沈碧瑶道：“张大人，你们快进来。”

    张问带着两个老婆忙奔进珠帘，他一进去，先去打量沈碧瑶长什么样，不料只看见一个窈窕的背影，还有发丝间如玉一般的耳朵，然后沈碧瑶身边的人就把灯给弄灭了，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听见呼呼两声吹气，边上一个玄衣女子吹亮了火折子，走在前面，向里屋走去。沈碧瑶低声道：“跟紧了。”

    张盈掏出一把短刀握在手里，让不会武功的张问和寒烟走在中间，一行五个人，只有张盈和另一个玄衣女子能打，沈碧瑶可能也不会武功。但张问是见识过张盈的身手，这里的两个人，都是高手，看样子这楼还有秘道，张问心里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这狗日的李如梓，真的要狗急跳墙了。

    一行人沿着一个楼梯走下楼去，楼上是一间摆放着各种杂物的屋子，走前面的玄衣女子寻到一个瓦缸，将它挪开，推来一块地板石，下边当真有一个秘道。

    几个人进了秘道，关上地板石。沈碧瑶低声道：“看情况，李如梓的人如果攻进来了，我们就从秘道后门出去。先等等看。”

    前边那玄衣女子将火折子熄了，顿时里面一片漆黑，连一丝光也没有。寒烟紧紧抱住张问的胳膊，吓得身体发颤。周围只听见细微的呼吸声，还有洞子里浸水之后滴滴答答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得头上拼拼碰碰一阵乱响。沈碧瑶低声道：“完了，攻进楼了，咱们快走。”

    张问这时候才有些紧张起来，妈的，原来沈碧瑶手下那些高手还是不禁打。沈碧瑶给张问那两个侍卫，侍剑和侍书还在外面，恐怕也挂掉了。

    只听见呼呼几声响，前面那玄衣女子正在吹火折子，吹了一会，没吹燃，用摸出打火石嘎嘎捣鼓了一番，还是没燃，听得她说道：“坛主，火折子浸水了，打不燃。”

    沈碧瑶道：“拉住手，跟紧了，快走。”

    张问听罢忙向前面伸出手去，晃了几晃，然后一只冰凉的小手就伸了过来，抓住了张问的手。张问后边的寒烟也抓住了张盈的手，一行人摸黑向前面走去。走了一会，后面隐隐闪起了亮光，可能是刺客们追进洞里来了，张问大急。

    亮光越来越近，张问等人看不见路，无法奔跑，眼看跑不过别人，沈碧瑶突然说道：“玄月，拉开机关。”

    “属下遵命。”

    沈碧瑶拉起张问等人继续往前走，那被称为玄月的玄衣女子在洞壁上咔咔掰下了个什么东西，然后继续赶路，走一阵，又掰一阵机关。过了许久，突然后面传来了惨叫声，在这黑漆漆的洞子里面回荡，如鬼魅一般，张问不由得心下恶寒，死死抓住沈碧瑶和寒烟的手。

    这时那玄月又说道：“快到头了，小心些，别掉井里去。”过了一会，她又说道：“到了，别走了。”

    这时张问在洞口感觉到了微弱的光线，外边虽然还是晚上，总不像这地洞里，连一点光都没有。

    玄月用刀鞘将一根挂着桶的绳子拨了过来抓住，使劲拉了一下，然后纵身一跳，脚蹬在井壁上，麻利地爬了上去，。张问将脑袋向下一看，看见水里印着一个月芽。转头看沈碧瑶时，朦胧中看见一张瓜子状的白脸，五官也看不清楚。

    在张盈的帮助下，沈碧瑶抓住绳子，站在桶里，让玄月把她拉了上去，然后一个个都上去了。周围没有灯光，虫子唧唧乱叫，好像在城外边。

    沈碧瑶道：“我们这就去梅家坞吧，那里有一处庄园，可以暂时住下来，然后换个安全的地方，等我的人探明了李如梓究竟在哪里，找他报仇。”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沈碧瑶也准备用各种阴招对付李如梓了。但是张问想着刚才自己这边的人被追杀的落荒而逃，不是依靠机关秘道恐怕已经玩完了，看来光靠沈碧瑶还干不过李如梓，张问便道：“我得回去等世子，污那姓李的一下，让锦衣卫对付他。”

    张盈急忙抓紧张问的手道：“这个时候李如梓的人到处找我们，你回去不是自送虎口么？”

    “杭州城八十万人口，他们能知道我在哪里？只等有人到家去找，我便派人去问就是了，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搞死李如梓，咱们要这样躲一辈子？”

    沈碧瑶道：“那还是先去梅家坞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准备马车进城。”

    梅家坞在城西南不远，一行人没有代步工具，只好走路过去。张问这才大概看到了沈碧瑶的长相，眼睛大眉骨有点突，额头线条流畅但是没有张盈的饱满。面相下部分包括鼻子嘴巴下巴比较小，呈瓜子脸，可能是因为几代富贵的原因，食物精致，腮部也很娇小。神情之间有郁色。

    总体来说，全身轮廓呈流线型，看起来给人很精致的感觉。光线昏暗，张问也看不太清楚，特别是皮肤粗细就看不到，但是应该是很细滑的，她家里那么多银子，不缺饮食和药材调养。

    一行人摸黑走了许久的路，才到了一处隐秘的庄园，依山傍水而建，外面看起来就像几栋挨在一起的普通江南民宅，青瓦灰墙，进了第二进院子，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灯火辉煌，园林山水应有尽有。

    沈碧瑶皱着眉头，一脸的烦恼，不仅是遇到的事情烦，她一身弄得脏兮兮的，也是浑身不舒服，她是个非常有洁癖的人。

    她叫来几个心腹女子，安排张问等人的食宿，自己便进内院去了。张问和大小两个老婆吃了饭，然后就开始说情话，特别是寒烟没有武功，明天不能和张问一起回杭州，自然依依不舍泪眼婆娑，不必细表。

    张问坐在椅子上，养了一会神，听得张盈说道：“相公对世子说那颗什么长生珠在李家，世子会信么？”

    张问道：“不会信。我和世子接触了几回，觉得他压根就不信什么天象那一套，他可能就不信世上有什么长生珠。始皇帝到处寻长生不死之药，还不是作古了。始皇帝之后两千年来，别说是人，就是一个王朝，长不过几百年，短则几十年，哪里能万岁了？世子来浙江鼓捣一阵，我觉得，一是他对东林没好感，二是想弄些银子回去讨皇上开心。皇上最喜欢银子了……”

    “……我就说得了消息，长生珠曾经在盐商们手里，后来敬献给李如梓了。世子肯定就能查到盐商和李如梓的关系，进而查到被抓的郑悯是李如梓的女婿，现在李如梓的女婿都被世子给弄死了，世子还不干脆斩草除根？”

    张盈点点头道：“那相公上次为什么不说那些官商后边的人是李如梓？上回说了，明天我们也不必去涉险了。”

    张问叹了一口气道：“上回我和他说话的时候，根本就扯不到李如梓身上去。总不能说我们和李如梓有仇，叫世子帮忙报仇吧？他才懒得管你这些事。”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门外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张大人就寝了么？”

    张盈站起身打开房门，见是一个丫鬟，那丫鬟施了一礼道：“少东家请张大人过去叙话。”

    张问想也没想，便站起身道：“那前面带路吧。”张盈也想跟着去，结果那丫鬟说只叫了张问，张盈只得作罢。

    在丫鬟的带引下，张问穿过几条陌生的廊道，走到一间屋子门口，那丫鬟向里面说道：“少东家，张大人到了。”

    里面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请张大人进来。”然后房门就打开了，玄月站在门口，张问走进去，见屋子十分宽大，里面还站着四个白衣少女，垂手侍立，北面有一道屏风。张问心道先前不是已经让我看见了容貌吗，还躲在里面干什么。

    这时沈碧瑶说道：“请大人到暖阁说话。”

    张问这才绕过屏风，走进了暖阁里面，只见里面放着薰炉、柜子、书架、椅子、几案等物，最大的家具是一张大床，用绫罗幔维遮着，这些东西都是朝廷品级命官才能用的，沈家完全不管逾制不逾制。

    这个摆设，应该是卧室，张问心道沈碧瑶倒不避嫌了。只见沈碧瑶梳着松扁髻，发际高卷，已换了衣服，穿着浅绿长裙，柿袖绸衫。脖子秀长，让她的肩膀看起来很瘦削。瓜子脸秀丽非常，眼睛明亮传神，鼻子如玉，小嘴如胭脂，真当得起国色天香。

    张问又忍不住瞄了一眼她的胸部，这时候没有塞东西在那里的习俗，她胸前的衣服料子被顶得老高，可以想象那对玉兔非常坚挺。可惜少了个部件……张问顿时有些说不出的感受来。

    “大人请坐。”沈碧瑶的声音很清脆，就像琴弹出来的声音一般，又像清水滴答的声音，听起来却感觉冰凉冰凉的。

    张问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拱手道：“不知沈小姐有何事相谈？”

    沈碧瑶道：“沈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争下去也是无益，所以我明天要回家父那里去了……”

    “哦。”张问有些失落。沈碧瑶的意思是退出江湖，那张问以后又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不过站在沈家的角度想想，他们已经够富了，现在香火又不继，再冒险争夺确实没有多大的意思，就算再赚到一百万家产，没有香火了，传给谁呢？

    这时沈碧瑶的脸颊突然泛出两朵红晕，她打量了一番张问，相貌周正，体型也是耐看，终于说道：“今天请大人来，我是想……”

    张问见罢沈碧瑶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脸上已经变得像涂了胭脂一般的红了，张问看了一眼她不断打量自己的眼神，猛地一怔，心道不会想用老子借种吧？

    本来沈碧瑶长得这么好看，张问是一千个愿意的，可是怎么总觉得很别扭呢？他顿时想到了种马。

    张问目瞪口呆道：“你不能找个其他理由？”

    沈碧瑶的身体微微发颤，脸色突然苍白，咬着牙说道：“我不需要其他理由，我为大人做了那么多事，你也没帮我除掉姓李的全家，让他们一个个都碎尸万段……”她的眼睛红红的，那充满仇恨的目光让张问心里一寒。

    沈碧瑶又道：“这点事你也不愿意做？”

    张问愣了愣，说道：“那好吧。”

    沈碧瑶冷冷地走上来，拉住张问的手，就向那幔维中间的大床走去。两人脱掉鞋子，钻进幔维中，张问看了一眼沈碧瑶胸上顶得高高的衣服，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抓了一把。

    “啪！”突然张问的脸上挨了一巴掌，张问心下顿时腾起一股怒火，又不忍心打她的脸，便扑上去撕她的衣服。沈碧瑶急忙将双臂抱在胸前，头发已经散开了，狠狠地盯着张问。

    张问见状坐在床上，叹了一口气道：“我看还是算了，你何必给自己过意不去？再说你看张盈的肚子现在还没动静，不定一次就怀上了的。”

    沈碧瑶冷冷道：“我算好了时间的，我不想让其他臭男人碰我，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了。给我个儿子，女儿也行。”

    张问愣在原地，愕然看着沈碧瑶，一点都不想干那事，过了片刻，张问爬了起来，愤愤说道：“老子不干这种事，你找别人去。”

    刚走到屏风门口，两个玄衣女子就挡在张问的面前。张问怒道：“让开！”回头对沈碧瑶道：“别忘了张盈是我的夫人，你想挑起内斗吗？”

    不料沈碧瑶冷冷道：“张盈就算是你的夫人，她也得听我的。”

    两个玄衣女子听罢，便扑上来抓住张问，其中一人拿了一团布，堵在张问的嘴里。张问奋力挣扎，想破口大骂，但无奈身无武技，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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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五 御气

﻿    清晨太阳刚刚露出了红火的头，绿的大地，红的太阳，颜色鲜艳，一切都那么美丽。张问却暗暗骂了一句，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的背上火辣辣的疼，上面有好几道血淋淋的指甲印。

    庭院门口的斗雪红妖艳得像鲜血一般，张问看在眼里就像沈碧瑶一般的扭曲。他一脚踢了过去，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长袍下摆，灰布打湿颜色变深。张问回头看了一眼张盈，问道：“昨晚沈碧瑶说你就算嫁了我，也得听她的，是这样？”

    张盈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听相公的……要是你和她的意思不一样的话。”

    张问想了想张盈说的话，摇摇头，很快将事抛诸脑外，向门口停着的马车走去。一行四个人，张问和张盈，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子，沈碧瑶让跟着的，她倒是不愿意张问死了。

    这是一辆旧马车，离开庄园，沿着路很快就上了大马路。早上的杭州城内外，人流很大，车水马龙，张问几个人混在这茫茫人海之中，他觉得很安全。杭州城郊的城厢，也是十分繁华，以石铺地，街道整齐，和城市没有多少区别，只是少些高大的标志性建筑和特别大的酒楼商铺。

    张问原来住的宅子就在城西南，进了城，没走多久就到了。他让马车停在街口转角处，然后让人下去转悠着盯着。等了接近一个时辰，才见有人去敲门。张问的人过去看了一番，回来说道：“有人找上门了。”

    张问心里有些忐忑，确实不排除是陷阱的可能，便问道：“那些人什么样的？”

    “有个马脸，半眯着眼睛，很高深的样子。”

    张问顿时笑道：“是了，去告诉他，我在后面跟着，别暴露了身份。”然后掏出印信让人带过去。

    那马脸半眯着眼睛装比，自然就是魏忠贤。张问跟在魏忠贤等人的后边，转了几条街，进了一个商铺，然后又换了马车，从后门出来，这才向世子住的地方赶去。

    世子住在锦衣卫的一个秘密驻地里边，张问等人在魏忠贤的带引下进了驻地。里边的人不让张盈等人进去，张问见了魏忠贤，也不再怀疑，就让她们三个在外院等着。

    穿过两个院子，几条长廊，就到了一个洞门门口，墙里墙外有许多穿黄衣服的锦衣卫和一些穿布衣的侍卫把手。魏忠贤对门口的锦衣卫道：“他是世子要见的人。”锦衣卫对太监的态度很恭敬，于是张问就跟着魏忠贤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小院子，刚一进来，就听见哗哗锯木头的声音，张问心道：世子恐怕又在干木工了，他是真喜欢那玩意。

    走到一个敞榭外边，张问就看见朱由校果然在做木匠活。朱由校的神情很专注，完全一副超然世外的感觉，他放下锯子，又拿起刨子推来推去，地上都是木削，一会又拿折尺量，干得很卖劲。一个太监时不时拿着毛巾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水。

    魏忠贤将食指放在嘴上，轻轻嘘了一声，低声道：“咱们等等。”

    张问点点头，也低声道：“做点活能活动筋骨，对身体有好处。”魏忠贤一撕嘴，做了一个笑容。

    等了半天，朱由校才坐到椅子上喘气，端起茶杯，喃喃说道：“今儿就到这里吧。”两个太监急忙打水上来给他洗脸洗手，一个太监这时才说道：“殿下，魏公公在门外等着，有一会儿了。”

    朱由校转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说道：“叫魏忠贤和张问一起过来。”

    “是。”

    魏忠贤和张问听了传话，这才走进了敞榭，魏忠贤纳头便拜，张问想了想，也跟着跪倒叩拜。朱由校嘿嘿笑了下，大概是张问以前都没跪过的原因，说道：“起来吧。”

    朱由校这会好像心情不错，也不咳嗽了。魏忠贤善于察言观色，自然看得出来，讨好地说道：“殿下，刚刚张问和咱家说，平常做做活儿，对身子有好处呢。殿下越来越精神了。”

    朱由校哦了一声，看向张问道：“还真有这么一说？”

    张问拱手道：“道家佛家都有活动筋骨强身健体之说，先古之时，民风淳朴，没有官府治理，民自安之，故全民劳动也，所以下官认为，做百姓之劳，不仅强身健体，也能陶逸情操，与民同乐。”

    “呵呵……”朱由校笑了起来，“不错不错，正是这样，我一拿起这些物什吧，就觉得浑身舒坦，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魏忠贤，去把昨儿我做的那木车拿来，赏给张问。”

    魏忠贤依言取出一辆小马车出来，双手递到张问手里，张问接过来，急忙叩谢，很仔细地看了一遍那辆马车模型，还真做得像模像样，口里啧啧赞了几声，“就是当世能工巧匠，也很难有这样的造诣啊。”

    魏忠贤道：“工匠怎能和世子殿下相比。”

    “也是。”张问顺水推舟道，“我寻思着，工匠做的多，为什么赶不上这件精品呢？”

    朱由校忙道：“真比工匠们做的好？”

    张问一本正经点点头：“多了一种气韵，非胸中有大慆壑，不能有这样的手法……就像琴一般，乐人与隐士，皆有好琴者，乐人无法彰显气度也。”心里却道：这世子原本是个聪明的人，奈何不太识字，心里面有想法无法借助笔墨表达，只好干这种玩意了。

    朱由校点点头，“张问说的不错，我有时候脑子里就是那么一闪，那种感觉……”

    张问补充道：“灵感。”

    “对，就是灵感这个词儿，这个词儿好，我就想用什么法子弄出来，能看到、听到，让它不只是呆在脑子里……张问，你随我来。”朱由校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太监们急忙扶住他，朱由校甩了一把，自己很硬朗地走出敞榭，一行人就跟在身后。

    张问心里装着事，但是却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其他事，寻思着先让朱由校和自己产生亲近感，等说起事的时候，他会觉得两人有共同话题，就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观点了。

    几个人进了一间小屋子，那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塌和一个小几案，周围却贴满了黄绫，上面用笔墨乱画着一些图案，有的能看见是个模型样子，有的干脆只有几条线，乱糟糟的一片。朱由校说道：“我有了那个灵感的时候，就会记下来，呵呵，你们都看不懂，只有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张问装作专心致志地看那些图案，其实压根不知道是啥玩意，和孩童们胡乱画着玩的差不多。

    又听朱由校说道：“我听说鲁班做的鸟自己能飞，我做的鸟怎么飞不起来呢？”

    张问道：“马车能动，是马力牵引也；风车能动，是风力牵引也；磨房舂谷，是水向下也。万事皆有力引，哪有自动的道理？下官认为，鲁班做飞鸟，是以讹传讹，不足为信。”

    朱由校失望地说道：“这样啊……”

    张问见状急忙说道：“但是也有玄妙的东西，可以以气御动。”

    朱由校道：“以气御动？是什么东西？”

    “京师郊外有个西洋人，叫利玛窦，就是叶向高在朝的时候上书皇上建教堂那个西洋人，世子知道么？”

    朱由校摇摇头，但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张问见状又继续道：“那教堂修的很别致，下官本身也对奇特的建筑感兴趣，有次就去听他们讲佛。他们的佛不是佛主，是一个叫耶和华的人，为了参悟佛法，叫人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流血过多就死了，他就成了佛……”

    朱由校哈哈笑道：“西洋人都是傻子。”

    “利玛窦就信那个叫耶和华的佛，他想叫大伙也跟着信，但是大伙都不信，却对他说的一些稀奇东西感兴趣，我也去听了，说是西洋的工匠做了一个东西，叫气转球，拿火烧，球就能自己转动。”

    朱由校兴奋道：“那个利玛窦还在京师么？”

    张问道：“好像万历三十八年的时候就死了，就葬在京师。”朱由校又问道：“你知道那种气转球是怎么做的吗？”

    张问摇摇头。朱由校失望地说道：“以后再见着西洋人，就叫他到京师来找我。”

    朱由校从柜子里掏出几个木头玩意，对魏忠贤说道：“拿上，我们去市集上卖。”

    张问听罢额头上冒出三根黑线，妈的你还缺这点钱么，恐怕朱由校追求的是那种平民生活的感觉。

    果然就听得朱由校说道：“老百姓做了东西，就拿去卖，然后买米，可以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唉，我有时候感觉就和一个囚犯一样，端本宫门口拿块石头是什么模样，闭上眼睛都想得出来了……”

    一行人作便装出了驻地，寻了一个菜市，就在口子上摆起了一个地摊，朱由校让大伙都站远些，自己在那叫卖起来。旁边挨着摆地摊的是一个卖蛇酒的，说能去风湿。

    喊了许久，无人问津，隔壁卖酒的生意反而很火红，朱由校脸上有些不快，却很投入角色。张问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朱由校热爱生活的一面。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走到朱由校的地摊上，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番，说道：“多少银子，我全要了。”

    朱由校顿了顿，打量了一番那人的神色，问道：“你为什么要买？”

    那人嘀咕着说道：“你卖，我买，问那么多干什么？”

    “大胆！”朱由校冷冷喝了一声，那人急忙跪倒在地上，路人都侧目而来。朱由校道：“谁叫你来瞎掺和的？”

    张问见罢顿觉好笑，肯定是哪个太监叫人故意来买，好让朱由校欢心。却不料一下就被朱由校看出弥端来，他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正在这时，张盈走上来低声说道：“相公，我见到有几个人不对劲，小心一些。”

    张问心里咯噔一声，恐怕是冲着自己来的，因为外边的人不会认识朱由校，却极可能认得张问。张问想着昨晚上沈家那么多高手都打不过，光靠张盈和另外两个女子恐怕有点危险。

    但是朱由校出来，身边都是大内高手，张问忙向朱由校那边走了几步，一会袭击老子的时候，就像袭击世子一般。

    正在这时，一个男子走到朱由校旁边耳语了两句，张问猜测可能朱由校的侍卫也看出了弥端。朱由校便命人收拾了地摊，正欲离开，突然一个侍卫一脚将试图靠过来的行人踢倒在地。

    煞时间，周围就呼呼蹿出一帮子人来，张问急忙奔到朱由校身边，用身体挡住朱由校喊道：“护驾！”朱由校急道：“张问真忠臣也，快走。”

    顿时周围鸡飞狗跳，小摊小贩忙着逃命。双方的人刷刷拔出利器，转眼就打将起来，七八个人将张问和朱由校护在中间，急忙向菜市口退去。

    周围混乱异常，张盈等三人也不管其他人，紧跟着张问。张问看见后面一个头颅飞了起来，血箭直飙，两个拿刀的人就冲了过来，张问忙道：“盈儿，小心后面。”

    只听得噗地一声，张问后面的一个侍卫的喉咙上就插上了一根利箭，那人仰面摔倒，双手抱着脖子，双目瞪圆，腿上直蹬，还没死过去，痛苦异常。

    紧接着又一根箭羽飞了过来，张盈挥了一下刀子，准确地将箭挡开。这时后面那两个砍了别人脑袋的人已经冲近，提刀就劈，前面那人一刀向张问斜劈过来，张问大急，速度太快，躲也来不及，突然那刀子一软，手连着刀从张问身边就嘡地飞了过来，在地上摔了老远。那人的手已经被割下，大声惨叫。

    张问撒腿就跑，张盈向另外那个人刺了一刀，那人举刀在胸前乱挥一阵，张盈急忙缩回手，向后一跳跟上了张问。另外一个玄衣女子拿了一柄软剑去攻那刺客，两人打将起来。

    张问回头见人群里一个人举着弓箭对准了自己，忙指着道：“快搞死那射暗箭的。”

    刷地一声，一支箭已飞了过来，与此同时张盈使劲拉了张问一把，张问身体扑了过来，躲过了一箭。后面那侍卫听见张问的喊声，已有了警惕，在面门前面挥剑抵挡，嘡地一声打开了那支利箭。

    这时张问旁边另外一个玄衣女子将一根竹管拿到嘴前一吹，那射箭的人就大叫一声，丢下弓箭，捂住眼睛惨叫起来。

    “啾啾！”张问听见两声闷响，就闻到一股硝烟味，两颗烟花破空而去。过了一会，就响起了啪啪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菜市口冲将过来，将朱由校等人围在正中。张问见状长嘘了一口气。

    朱由校怒道：“将贼子尽数拿下！”

    骑兵冲将进去，杀入战团，刺客们急忙逃窜，又被射死几人。

    锦衣卫过去寻活口，一无所获，跑的跑了，死的死了。众人护住朱由校回到驻地，又调了百余人防备。朱由校坐在椅子上正怒气冲冲地训斥一个锦衣卫，那穿黄衣服的锦衣卫跪在地上像捣蒜一般直磕头。

    这时张问暗地里竟高兴起来，李如梓不是很牛么，*想杀谁就杀谁，这下好，居然搞到了世子身上，够他喝一壶了。

    魏忠贤也站在张问旁边，他正害怕着呢，身子微微在颤抖，世子幸好没事，要是挂了，魏忠贤等一起出来的太监还不得顶罪？

    张问便低声说道：“那些刺客恐怕是李如梓的人。”

    魏忠贤瞪眼道：“你知道是谁干的？”

    张问低声道：“我只是猜测，魏公公可知道，上回死在锦衣卫牢里的，有个叫郑悯，是李如梓的女婿。这李如梓养着许多私兵，在浙江霸道着呢，今天这阵仗，连锦衣卫都死了好多个人，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么大能耐？”

    张问心道：这下连什么珠子也不必说了，免得让朱由校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

    魏忠贤听罢便弯着身子走了进去，在朱由校旁边耳语了几句。朱由校将那锦衣卫喝退，叫张问进去问话。

    朱由校铁青着脸，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冷冷说道：“张问，你知道是谁干的？”

    张问忙道：“下官不敢确认……昨晚上杭州发生了一个血案，死的人是杭州的一个商贾，听说就是是因为得罪了李如梓，才遭此厄运。下官在浙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血案，一晚竟然死了几十口人，有这样势力的，恐怕没两家……”

    这时魏忠贤也在旁边帮腔道：“上回死在锦衣卫牢里的人，有个叫郑悯，就是李如梓的女婿。”魏忠贤说出来，以证明自己是有能耐有眼线的人。

    朱由校道：“李如梓是谁？”

    魏忠贤闭口不答，他根本就没听说过。张问便说道：“李成梁的儿子。一个叫李如柏，是军中大将；另一个就是李如梓，是个商人，许多商人和官员都与之有来往，势力不容小窥。”

    朱由校脸色苍白，咳了两声，闭上眼睛喘了会气，寻思着其中关联，又想起那本账上，有个桑家……桑、梓，桑莫不是表示李如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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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六 覆灭

﻿    朱由校坐在椅子上咳嗽了几声，回头看了一眼堆满木匠工具的敞榭，说道：“你们都下去吧，魏忠贤，去把上午没做完那只鸟拿出来。”

    等张问等人拜谢告辞之后，朱由校走进敞榭，脱了外套就开始干起活来。两个太监在旁边打杂，谁也不敢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朱由校将刨刀放到案上，回头说道：“今天这事，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叫锦衣卫如实报上去，明白吗？还有，我已经查明了，长生珠在一个叫李如梓的人手里。”

    魏忠贤急忙说道：“是、奴婢这就去给蒋千户传话。”

    朱由校看了一眼魏忠贤的身影，转头又拿起刨刀，哗哗推着木头，夕阳从敞榭西边照进来，让地上的木削都变成了金黄色，也让朱由校的脸上泛着沉静的金光，就像神仙一般。

    朱由校干了一会儿活，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坐下休息了一阵，他闭上眼睛养神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郑贵妃的脸。

    这次朱由校被人袭击，闹将上去，郑贵妃又脱不了干系。朱由校这时心情平静下来，觉得自己的位置是越来越稳了。

    万历皇帝有两个儿子，一个就是当今太子，是长子；一个就是福王。万历皇帝更喜欢福王一点，因为太子的母亲是个宫女，万历甚至都不想承认太子是他的儿子，可惜起居注上有记录，就是他干出来的，没法抵赖。

    朱由校就是太子的儿子，皇长孙；郑贵妃是福王的母亲。

    几十年前，万历皇帝想废长立幼，可惜大臣们不同意，这就是国本之争，闹了几十年，党争就是这么越来越厉害的。后来的妖书案、梃击案，最后都扯到郑贵妃身上，成为大臣攻击对手的工具，弹劾对手勾结郑贵妃意图谋权之类的。“郑氏一党”，“居心叵测”，这些字眼用在对手身上相当诛心。

    朱由校完全明白郑贵妃对权力的**，可惜她每次都干的不好，次次引火烧身，到现在，原本喜欢她的皇帝都不太喜欢了。拿梃击案来说，她居然想用暴力手段干死太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指示的，总之这样的恶毒，男人怎么会喜欢呢？

    这次朱由校被刺客袭击，估计又要扯到郑贵妃身上去，于是太子和世子都是受害者，都是善良的人。朱由校想到这里，手上刨木头更加有力起来。

    朱由校甚至想着，等查抄李如梓家产的时候，弄点银子回去，同时弄颗珠子说是长生珠，让锦衣卫交到鸿胪寺去，爷爷就更加喜欢自己了。

    锦衣卫的眼线和密探遍布全国，不到一个月，就将李如梓的老巢查了出来。皇帝听了世子的汇报，又有钱又有珠子，而且是居心叵测有谋反嫌疑的坏人，便指示要彻查到底。

    长生珠不能出了差错，不仅要有锦衣卫的人参与，还要世子和太监们监督。在锦衣卫驻地里，便商量起怎么对付李如梓来了，听锦衣卫密探说李如梓府上藏有私兵，不定会遇到抵抗。

    相比之下，李如梓的亲戚李如柏等将领官员还好办些，都是朝廷里的官，直接招来问罪就是。

    这时一个太监走了进来，跪倒说道：“殿下，张问在门外求见。”

    朱由校想了想，对锦衣卫们说道：“张问是咱们的人，查出贼首李如梓，也有他的功劳，让他也来出出主意。”

    锦衣卫听到“是咱们的人”，顿时对张问另眼相看，便叫人把张问带了进来。张问听说要他参与查抄李如梓，心里一万个愿意。张问还有些不敢相信，强大的李如梓，这么就要玩完了，一种复仇的快感涌上了张问的心头。

    旁边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高大汉子就是蒋千户，长得跟大汉将军一样的身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皇帝身边当大汉将军。蒋千户想着上回被刺客袭击死了好几个兄弟，这时候便提议道：“殿下，要不让镍司衙门派兵去打，咱们只管收查东西就是了。”

    朱由校心道让官府也参与，李如梓的罪行就更多人知道了，正好让大臣们去搞郑贵妃，于是就点点头道：“也好。”

    张问想着镍司衙门那些兵不禁打，万一让李如梓跑了，不是白高兴一回？张问想罢压低声音道，“总督也是浙党的人……下官怕李如梓那宅子里有秘道，不多些人控制周围，万一跑了。”

    李如梓勾结的官员多是东林激进派，自然要叫浙党的人去干。

    众人觉得有理，朱由校便用皇帝给的圣旨，叫人传浙直总督调兵围剿。

    那李如梓的老巢在德清县的一个乡下地方，十分隐蔽，却还是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线。朱由校等人准备了一番，便带着人马向德清县赶去。同时总督府调来两千兵马，骑兵在前，骤然而至，将李宅周围尽数控制。

    朱由校和张问等人刚到李庄，就见一个穿红袍的官儿骑着马奔了过来，跳下马来，在马旁边纳头便拜。

    朱由校从马车上走下来，张问急忙退开几步，以免造成误会，让红袍官儿拜了自己。

    那红袍官儿长得尖嘴猴腮，张问见罢他的面相，心道不知道他是怎么混到大员位置的。只听得那人拜道：“下官浙直总督崔呈秀拜见世子殿下，下官一接到殿下的手令，便马不停蹄带兵前来护驾，不敢延迟。”

    崔呈秀完全不说朱由校手里有圣旨这回事，只说是听世子的命令，让朱由校听在耳里十分受用。

    “起来吧，都围好了？”朱由校问道。

    “围好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正是午时，头上的太阳正烈，朱由校用手掌遮在眉骨间，看了一番那宅院，内有箭楼，果然很牢固的样子。

    朱由校便带着众人靠近了些观看，崔呈秀急忙劝诫世子注意安全。

    “这里离那边起码还有两百步，弓箭也射不到，关什么事？难道他们还有炮？”朱由校说道。

    崔呈秀忙弯腰道：“炮应该没有吧，我们有炮。”

    朱由校饶有兴致地说道：“轰几炮看看。”

    崔呈秀听罢对旁边的人说道：“殿下有令，用炮轰击，快过去传令。”那人听了便爬上马背，向远处的军队里奔去。

    过了片刻，只听得轰轰几声巨响，朱由校张问等人急忙用手捂住耳朵。远处腾起了白烟，几枚炮弹打进了李宅的院墙，打得砖石瓦木乱飞，里面的狗汪汪乱叫。这乡村里，顿时热闹起来，远近都有人的说话嘈杂声，军营那边还有人哇哇直欢呼。

    朱由校抚掌笑道：“有意思，打仗都是这个样吗？”

    崔呈秀道：“回殿下，要是有敌兵，他们会冲过来。”

    朱由校哦了一声，说道：“叫大伙打进去捉人吧。”

    远处又放了一阵炮，将那围墙炸得一片狼藉，里面的楼宇房屋也是坍塌一片，然后一队骑兵从菜地里踩过去，乱放了一阵箭，便冲进了院子。

    过了许久，一个骑士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下马跪倒道：“反抗的人都杀掉了，其他人关在院子里，请殿下示下。”

    朱由校忙道：“快把兵撤出来，让锦衣卫进去收查。”

    张问见罢这场并不太刺激的战斗，心道：高手再多，遇到军队也得玩完。火炮火枪，乱箭如雨，高手顶个屁用。

    朱由校让太监跟着进去，吩咐仔细寻找那颗长生珠。而李如梓一干人等被人从宅子里押了出来，准备押送京师问罪。凶多吉少是肯定的人，涉嫌刺杀世子，没有能活的道理。他原本觉得自己很安全很强大，祸从天降，到死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张问走到囚车面前，看着一脸沮丧的李如梓和他的儿女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时蒋千户走到旁边，很疑惑地看了张问一眼，不明白他张问高兴个什么。

    张问见罢蒋千户，从身上摸出一叠银票，悄悄塞进他的袖子，说道：“给兄弟们买碗酒喝。”

    蒋千户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角看了一眼面值，脸上一喜，说道：“这怎么使得、这……”

    “蒋兄弟，帮兄弟一个帮……问明白谁是李七妹……”张问压低声音道，“把那娘们的*割下来，这点银子就当买她的玩意。”

    蒋千户想了想，说道：“这容易，这些人迟早都是死，少个东西没什么。”

    到了下午，朱由校找到了一颗珠子，大伙认为是长生珠，又翻出了许多值钱的东西，就准备打道回府，其他的事情，就留给锦衣卫去处理了。现款朱由校拿走，还有其他财产下边的人也能分一杯羹了。

    蒋千户寻了个空档，将一个瓶子塞到张问手里，说道：“问明白了才动手的，错不了，我用酒泡着，免得坏了。”

    张问心情很好，这玩意拿回去送给沈碧瑶，无疑是最好的礼物，谢了蒋千户，蒋千户又道：“张大人既然是世子殿下的人，咱们就是自己人，以后用不着这么客气。”

    张问拜别朱由校，和张盈等人一起乘马车回杭州。张盈和张问同车，她见张问一路上一个劲笑，忍不住说道：“相公现在仇也报了，不如离开官场吧……浙党和东林是不会饶过你的，两边都要弹劾，这官不当也罢。”

    “可我不当官了做什么呢？”张问有些迷茫起来，仇也报了，眼下心里除了轻松和高兴，反而觉得空落落的没有了目标。

    张盈道：“咱们家不愁吃不愁穿的，随便做点什么吧。”

    张问点点头，又道：“我的籍贯在京师，要是辞官了得呆在京师不准乱走……辞官也不容易，听说前任兵部尚书写了七十多次辞呈都没回应，一怒之下把乌纱帽丢掉自己走了。”

    回到杭州，张问直接回家，也不用躲躲藏藏了。李如梓栽到了锦衣卫手里，没有能翻身的可能，各处的财产商铺也会被尽数清理，那都是银子，锦衣卫没有不卖力的道理。

    张问掏出瓶子看了一会，又将瓶子从车窗扔了出去。这时张问突然想到，沈碧瑶既然因为身体的缺陷而自卑，没必要再拿这个东西去刺激她。

    他闭上眼睛，开始思索朝廷可能会怎么处置自己。虽然有世子这个大靠山，可现在作用还不大，朝中的大臣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朝中已经决定停止改盐政策，导致改盐失败的一应官员，都要受到严惩，张问作为盐课提举，现在外廷也没人帮他说话，无疑是替罪羊之一。

    东林这回可谓是一败涂地，李如梓牵连的那一帮东林激进派，都要被浙党攻击清洗。不仅牵扯到勾结盐商抬涨盐价，直接导致改盐失败，而且还要被浙党扯到郑贵妃身上去。

    浙党执政以来，一直将清理东林作为首要方针，这回可谓是天赐良机。而东林的败北，和张问不无关系，所以吵起来的时候，东林肯定会顺带拉张问下水。浙党那边压根就管不住张问的死活，自然不会自找麻烦。

    张问意识到，这回可能其罪难逃了，不过有世子在后边说张问是自己人，死罪应该不至于，降级或者罢官是免不了的。

    想到这里，张问松了一口气，罢官就罢官吧，等世子做了皇帝，自然就翻身了。

    回到家，张问又翻出那本大明日记来看了一番，关于明朝后期，上面只记录了几件大事，其中就有努尔哈赤造反之后与明军的第一次大战，叫萨尔浒之战，以明军惨败结束。张问看到这里倒是没有多少痛心疾首的心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是很在乎朝廷兴亡，说穿了，谁当皇帝关他张问屁事。

    不过看到后面，最后被蛮夷统治，张问就有点不太爽了。他想来想去，还是现在这种生活方式比较适合自己。况且如果改朝换代，张问还能做地主阶层么？好处都被女真人占了，咱们还有什么搞头？

    张问想到沈碧瑶，说不定国家灭了，她连富商也做不成了。当然张问自己也可能没法过荣华富贵的日子了。

    留辫子，屈膝蛮夷？张问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别扭，就像一个女人，本来都嫁人以身相许了，结果被抢了去，被逼把自己献给另外一个人一样屈辱，一样不爽。

    正在这时，淡妆走到门口，说道：“禀东家，门外有人求见……是沈小姐的人。”

    张问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就有一个玄衣女子在淡妆的带引下走了进来，那女子带着帏帽，看不见脸。这种帽子常常是女人出门的时候戴，以免抛头露面，用皂纱制成，四周有一宽檐，檐下制有下垂的薄绢，其长到颈部，以作掩面。

    那女子拱手道：“少东家听说李如梓覆亡，特遣属下来多谢大人。”

    张问摆摆手道：“这件事是相互协作对付共同的敌人而已，沈小姐不必客气。”

    女子又放低声音道：“昨儿少东家请郎中把脉，少东家有喜了……”

    张问啊地惊叹了一声，随即又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他倒是不在乎娶了沈碧瑶，不管怎样，她都怀上了张问的后代，张问倒是懒得计较她的身体缺陷或者心理缺陷。只是猜不到沈碧瑶是怎么一个心态，愿不愿意嫁给自己做妾室，只能先等等再看。

    张问又试探道：“沈小姐就为了这个事叫你来的么？”

    女子道：“少东家问大人，朝中大臣欲对大人不利，大人作何计较，是否要隐居一些日子？少东家可以作些安排。”

    张问瞪眼道：“那不是畏罪潜逃？请你转告沈小姐，我并无性命之忧，如果朝廷降罪要押送我回京师，请沈小姐照应盈儿和寒烟。”

    女子拱手道：“少东家只说了这些话，如果没有别的事儿，属下就此告辞，定会将大人的话带到。”

    那女子走了之后不久，张盈便走了进来，在张问前面坐下，张了张嘴，说道：“相公，沈小姐既然有心帮忙，何必要去受那活罪？”

    张问心道张盈为什么不吃沈碧瑶的醋呢？他想罢好言说道：“盈儿，咱们躲来躲去有什么用呢？等以后，如果真像那本日记说的那样，蛮夷入主中原，我们不是完全成了别人的鱼肉？还不如身在庙堂，说不定能出点力不是。”张问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只要世子登上大位，我定会得到重用。现在躲起来，啥也没有，咱们就是寄人篱下，日子久了，总是不太好。”

    张盈道：“沈老爷现在只顾着修道，沈家也没外人……”

    张问摇摇头道：“还是自己家好，这宅子虽然是沈家的，可她送我了就是我们的了，和直接住她们家不一样。”

    张盈面有担忧之色道：“官场险恶，相公要多加小心。”

    “李如梓这样的死敌都栽了，怕什么？”张问笑道，“放心，我自会小心。如果朝廷要招我进京，你和寒烟就先和沈小姐在一起，寻个机会，把我后娘接回来。”

    “相公放心吧，妾身一定将家里照顾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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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七 红丸

﻿    六月初，天气越来越热了，杭州依然繁华似锦，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张问这些日子常常去衙门日常办公，因为这时候朝廷里对于浙江改盐怎么收场，估摸着也差不多争出结果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张问需要了解实时动向。

    一日，总铺收到了两份重要公文，传到了张问手里。张问一看邮符，一份是户部的，一份是吏部的。

    张问先打开户部的公文，内容是下令浙江盐课提举停止改盐，复开中折色，以疏通淤塞盐引。张问看罢，将公文递到旁边的黄仁直和陈安上旁边，说道：“终于闹腾完了，改回原样。”

    黄仁直听罢看了一眼张问面前另外一份吏部的公文，摸着胡须说道：“那另外一份，就该是大人的去处了。”

    陈安上看张问的眼光充满了佩服，半个多月前，张问就说过在这位置上坐不久，居然真的算准了。

    张问点点头，扯开漆封，将吏部公文浏览了一遍，说道：“居然是去辽东……这算是流放么？”

    黄仁直放下手里的公文，接过张问递过来的信纸，一面看一面说道：“听说被调去辽东的官吏，痛哭失声，纷纷要求外调，估计有点门路的都不愿意去，正缺人呢……兵部主事、武选清吏司，这是正六品的官啊，呵呵，恭喜大人，只降了一级。”

    陈安上也揖道：“贺喜大人，浙江的事办砸了，还是比下官高一级呀。”

    张问没好气地看向陈安上道：“改盐办砸了，是我的责任吗？被降一级，还是去辽东，要不咱们换换，你当正六品的官去辽东，我在这盐课司进油水如何？”

    陈安上摸了摸猴子般的脑袋，脸色难看道：“这官也不是想换就换的啊。”

    张问拍了拍公案上的印匣，说道：“好了，这印让给别人来用。陈大人，去叫人把帐目清理一下，报到户部去，我准备一番得回京诉职。”

    张问清点了帐目公务用印，然后和黄仁直离开了衙门。上了马车，张问才对黄仁直笑道：“比我想象的要好，起码还六品的官不是。在浙江呆了近一年，啥政绩没做出来，现在不进不退，还是正六品，也算是公平合理，呵呵。”

    黄仁直摸着胡须摇摇头道：“辽东可不是好地方，不然大伙也不会争着要外调了。”

    “主辽东事务的，看样子还是杨镐。东林这回实在是没底气去争了……好像听说杨镐的办法是四路合击，黄先生认为这法子好用么？”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道：“不管好用不好用，还没开始布兵呢，现在连大人这样远离朝廷的人都知道了，这样路人皆知，还能好用么？”

    张问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说道：“杨镐、袁应泰、熊廷弼等几个人中，我还是觉得熊廷弼要靠谱一点，可朝廷偏偏不用他。”

    黄仁直道：“此人不好相处，朝中大臣对他没好感……听说刚调到浙江学道，就叫人杖打了几个有钱有关系的生员，激怒了巡按御史荆养乔，两人正争相上书对骂。他每到一处，总是和人结怨，没办法……”

    “久闻熊廷弼大名，我还没见过他，不如今天我们就去拜会一下如何？”张问道。

    黄仁直不置可否，反正张问这样的小官，又没法决断军机，在辽东事务上持什么观点也没人在乎。于是二人转道去学道衙门拜访熊廷弼。张问在门口下了车，叫人送去名帖。

    熊廷弼并不清高，既然是同僚拜访，便出门迎接张问入内。张问打量了一番熊廷弼，见其身长约七尺，身宽体胖，脸宽，眼小，留着八字胡，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向还算周正。

    张问揖道：“下官张问，拜见熊大人，因朝廷初召为兵部主事，不日将往调辽东，闻熊大人精于辽东事，今日冒昧叨扰，欲请教一二，以其致用，望熊大人多多指教。”

    熊廷弼听罢笑道：“原来是张大人，老夫略有所闻，略有所闻，你还能做兵部主事……不错、不错。”

    张问听罢熊廷弼话里有话，显然是挖苦张问在浙江乱搞一通，毫无建树不说，还惹了一身腥臊的事。张问心道此人说话果然不是很中听……不过张问事先有了心理准备，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性子，也懒得很他计较，自找不痛快。

    张问想罢勉强陪笑了一声，和黄仁直一起，跟着熊廷弼进了客厅。三人分宾主入座，皂隶上茶。熊廷弼先端起茶杯请茶，张问和黄仁直这才客气地端起茶杯，客气的那一套还是要做足的。

    熊廷弼对着茶杯吹了一口气，大大咧咧地说道：“张大人去辽东，是干什么去呀？”

    张问听罢熊廷弼的口气，心下就想刺激一下他，便说道：“大事有杨大人主持，下官自然就听杨大人差遣了。”

    张问提到杨镐，意思就是你到底没有杨镐混得好，人家眼看就能做经略了，你还在摆弄那几本四书五经。

    果然熊廷弼一听到杨镐，脸上就有不悦之色，哼了一声，公然对着张问这么一个外人说起同党大员的坏话来了，“他那个四路合击的想法，真是异想天开，分兵自弱是兵家大忌，努尔哈赤一定会集中兵力逐路消灭，老夫看他杨镐是拿大明的家底当儿戏。”

    张问早就听说熊廷弼一贯主张在辽东以守为战，便说道：“那熊大人的意思，辽东只能守不能战？”

    熊廷弼叹了一气道：“这道理不是很简单么？辽东地广人稀，实荒蛮之地，内地调军，士卒毫无战心，谁也不愿意死在那地方。只有依靠辽人守土，辽人有切肤之痛，才能奋勇保土，方是存辽大计。”

    张问听罢点点头，觉得熊廷弼倒是一针见血，有洞察人心的见识。

    去打仗就可能没命，人为什么要去打仗？有的是没有办法铤而走险要*，现在的努尔哈赤遭了饥荒，就是出于这样的动机；有的是被人打到家里来了，要操起家伙反抗，保护自己的家园和财产，不打就得变成奴隶。

    而明朝内地调过去的这些人，要他们去流血进攻赫图阿拉，赫图阿拉和士卒们有啥关系？至少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战心全无，可以说是有原因的。

    如果收编辽东本地汉人，守卫家乡，保护自己的利益，就有切肤关系了，也难怪熊廷弼一向主张以守为战，这样确实保险得多。

    张问想了许久，又问道：“可是辽东原本就是我们大明的地方，现在努尔哈赤公然造反，如果坐视不管，岂不是养虎为患？”

    熊廷弼说道：“张大人此言差也，努尔哈赤虽然善战，但不足为患。老夫在辽东时，闻得努尔哈赤捉住汉人，便驱为奴隶，试问谁愿意做奴隶？这样下去，辽东人口只会逃亡严重、越来越少，我们再四面封锁，建州人自取灭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张问听罢很是赞同熊廷弼的观点，越来越觉得，还是熊廷弼主辽东靠谱，可惜张问说了不算，只能和熊廷弼相视叹了一气。

    因为熊廷弼在辽东呆过，张问又请教了一些辽东方面的信息，这才拜别熊廷弼，回家交代家事，准备北上京师。

    张问原本是打算让张盈留在浙江料理家务，但是张盈担忧张问的安全，坚持要跟着去。张问也觉得有张盈在身边要安全一些，便让张盈乔装成书童一起北上。他又去和沈碧瑶告别，同时把寒烟和吴氏交待给沈碧瑶，让她代为照顾。

    七月初，张问等人到达京师，他赶着去吏部交接公文，然后去兵部报道，等待派遣辽东。而张盈则在家张罗着人收拾青石胡同的院子，那是张问的祖宅。

    为辽东战事准备的兵马军械粮草等还未准备妥当，朝廷对于辽东经略的人选也没完全敲定，还在争论，所以张问报道之后，就在家里等着。

    他挂着六品的官职，但是廷议等场合也没资格去，相当于赋闲在家，偶尔去兵部衙门了解信息而已。

    张问原本以为朝廷现在关注的，肯定是辽东事务了，却不料次次去听到的消息都是关于红丸的，敢情朝中大臣争论的不是谁主辽东事，而是鸿胪寺炼出来的红丸。

    张问听到红丸这个词，想起大明日记上有记录一个红丸案，不过应该是泰昌朝的事情了……

    朱由校确实从李如梓府上搜出了一颗大珍珠，不知道是不是长生珠，但是不敢隐瞒，回到京师后，就将珠子交给了万历皇帝。

    万历皇帝自然也不认识，就找来鸿胪寺卿李可灼，问他是不是长生珠。李可灼见罢那粒大珍珠，通体晶莹，有暗红光辉，确实是稀世珍宝，便高兴地告诉皇上是长生珠。

    皇帝急令李可灼炼丹。李可灼用长生珠配以其他修道药物，其中含汞，所以炼出的丹药成红色，称为红丸仙丹。因为那长生珠个头很大，李可灼不敢私吞，只得全部做药，炼出了三粒。

    这时候首辅方从哲获悉丹药的事，急忙上书皇帝慎用丹药。万历不听，方从哲连上奏书，并痛骂鸿胪寺的官员。

    后来方从哲担忧万历皇帝，说丹药既然有三颗，先用一颗试药，无碍之后才进献皇上。万历想着长生珠来之不易，自然十分肉疼，但是还是勉强答应了方从哲所请。

    既然是李可灼炼出来的药，自然就赏了一颗给李可灼先吃。李可灼吃了之后，万历和众大臣问他有什么感觉。

    李可灼道：“耳聪目明，精神更加好了。”

    万历正头昏脚痛，听罢便摇摇欲试，方从哲等人又再三劝诫，再等数日。万历见李可灼精神俱佳活蹦乱跳，早已忍耐不住病痛，便唤人献上丹药吃了一颗。

    第二天早上，万历竟然从龙塌上下床了，并说精神好了许多，头也不疼不晕了，众人大喜，万历厚赏了李可灼。这时太子犯风热，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太医束手无策，万历便将剩下的一颗丹药赏赐给了太子，太子吃后，风热渐缓。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第三天早上，皇帝和太子都一起死了……

    当哀鸣的钟声响起的时候，皇长孙朱由校还在端本宫的一个小院子里锯木头。他听到钟声，忙丢下锯子，奔到门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太监王安哭哭啼啼地奔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道：“皇……皇……”

    朱由校急忙嗷淘大哭，正想听王安说皇上驾崩，不料王安却说道：“皇爷和太子殿下都……都仙去了。”

    朱由校听罢心里一喜，心道：那红丸也太强大了，很快我就要被宣布继承皇帝位了吧。朱由校一边高兴一边痛哭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王安扶住摇摇欲坠的朱由校，哭道：“世子殿下，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您得赶快准备登临大位，主持大局。”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头戴白麻的艳丽妇人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朱由校后边的木头，红着眼睛冷冷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做那些玩意，快跟我去守灵。”

    那妇人就是抚养朱由校的李选侍，她打量了一番稚嫩的朱由校那细胳膊细腿的，心里也暗自高兴……可见万历皇帝和他的儿子死了也能给这么多人带来快乐。

    朱由校见罢李选侍，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蠢妇，朝廷这么多大臣武将，你想干什么？

    李选侍也不管朱由校愿不愿意，就叫身边的太监把他拖走，朱由校怒道：“我要见大臣，放开我。”

    李选侍冷冷道：“殿下的母妃早逝，我将殿下一手带大，你不听我的话了？”

    朱由校心道听你的话？老子马上就是皇帝了，天下都要听老子的。他一个劲挣扎，可不想被这妇人控制，急忙喊道：“来人啊，快把她赶走！”

    “赶我走？”这时李选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你喊喊，这宫里谁不听我的？”

    朱由校听罢心里一寒，急忙向后奔扯，一边喊道：“王安，把我没做完的东西好生收好。”

    李选侍听罢摇摇头，她想笑，但是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只得拉着一张脸说道：“还不快带世子殿下去守灵？”

    很快朱由校就发现自己低估了李选侍的野心和疯狂，这厮和郑贵妃串通一气，把宫里都把持在了手里。朱由校压根不是去守灵，而是被关了起来。

    朱由校心里烦冷，心道妈的她们不会把老子杀了迎福王回来做皇帝吧？朱由校又想自己死了，福王还是不能做皇帝，太子还有一个儿子，就是朱由校的弟弟朱由检，可朱由检才几岁，不是更好控制？

    朱由校被软禁的时候，越想越不对劲，他压根没料到自己的爷爷和父亲一夜之间一起暴毙。万历和太子只要有一人在世，李选侍和郑贵妃算个什么东西，所以朱由校对李选侍确实戒心不足，没想到她们会这样突然发难。

    这个时候，朝中大臣按照祖制，急忙宣布世子朱由校继承皇帝位，又见不到朱由校，早已急得团团转，无数大臣上书要求李选侍释放朱由校。李选侍垂帘听政，收到奏书，回复皇帝年幼，生母早逝，理应由她照料。

    大臣们不依，纷纷聚集在宫门外，要拜先皇灵柩。众官陆续聚集过去，在家的张问对家人说道：“拥立大功就在眼前，赶快去宫里。”

    张问穿好官袍，急冲冲地跃上马背，就要出门，张盈担心他的安全，也跟了上去。到了午门，只见大学士方从哲、刘一燝、吏部尚书周嘉谟等人站在最前面，后面一呼拉红青夹杂一大片官员。

    张问暗骂动身晚了，前面的位置都被抢了，急忙乱挤着靠上去弄个位置。

    午门紧闭，看样子是进不去，这时方从哲吼道：“先皇驾崩，群臣连灵柩也见不着，你们想干什么？”

    城上回应道：“我们奉了命令，不让开门，大臣们有事请上奏折。”

    方从哲气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回头对众官道：“事有缓急，大伙现在就推举辽东经略，谁敢乱政，立刻调集辽东四十七万大军勤王，诛杀乱贼！”

    众人听罢便推举杨镐为辽东经略，反正这人选早就差不多定下了的，扬言要杨镐立刻赶到辽东调兵。闹了一阵，宫里的人害怕，这时喊道：“上面来了命令，准许大臣进宫拜灵。但人数太多，恐引混乱，只许以下大臣：方从哲、刘一燝、周嘉谟……”

    过了一会，午门打开，一群侍卫执兵器挡在面前，让开一条缝，让方从哲等人进去。其他没念到名字的人，只有站着干等，张问却不管那么多，趁乱跟着挤了进去，张盈也紧跟着张问。侍卫们不认识这些大臣谁是谁，场面有点混乱，结果跟进去的，多了五六人。宫人也懒得清查，急忙就关上了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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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机遇

﻿    机遇总是垂青于有准备的人，但是遇到这种突然事件，谁也没有准备，只得依靠临场发挥了。张问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这皇宫里面，闷热得厉害，要说舒服还比不上胡同里的破房子。

    一群人走进乾清宫，那里放着两个灵柩，皇帝太子一起去了，真的是个大大的悲剧。众人一走进去就开始大哭，伏倒在地死去活来，比死了全家还伤心。张问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老婆，张盈也转头和张问对视一眼，她自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被挟裹着跪哭，眼神很无辜。她穿着一身直身布袍，戴着四方巾，旁边有几个大臣也是这么一副打扮，大概是赶着过来的时候没有换衣服的缘故。

    张问从来没进过乾清宫，这时十分好奇，但是又不敢东张西望，只跟着众大臣一起痛哭。他只是隐隐觉得这大柱子之间的大殿很空旷，光线又暗，就像充满了腐气和阴霾。北面有九间暖阁，张问没去过，但是听说过，皇帝常常在暖阁里面呆着。召见大臣一般都在外朝的御门御殿，所以能被召见进那些暖阁见皇帝的，都是八辈子修来的阴德，祖坟上冒了青烟。

    众人哭了一阵，一个身穿红袍的老头直起身来，说道：“皇太孙不在皇上和太子的灵前继位，跑到哪里去了？”

    张问听得中气十足的声音，知道是内阁大臣刘一燝。这时又听得边上的老太监说道：“皇太孙在李选侍那里。”

    刘一燝怒道：“李选侍为什么不让新天子到灵前，她想干什么？”

    这时只见一个小女孩跑了出来，说道：“殿下在西暖阁里。”张问听得声音很熟悉，抬头看时，竟然是张盈的妹妹张嫣。

    旁边的张盈见到妹妹，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喊了一声，张嫣听到声音，向这边看来。这时突然从后面走上来一个太监，抱起张嫣就走。张盈想也没想，急忙追了上，众人见罢，也跟着拥上去，前面的张嫣在太监的肩膀上直挣扎，大叫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见我姐姐。”

    那太监抱着张嫣上了天桥，张盈正要追上去，几个太监拦在前面，呵斥道：“大胆，内宫禁地，岂是外臣能够进来的？”

    众大臣自持身份，自然不敢冲上去。张盈却不管那么多，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妹妹了，这时见妹妹被人抓住，顾不得许多，冲上去，左右踢出两脚，只听得“啊啊”地两声惊叫，两个太监乒砰就从天桥上摔了下去。

    张盈急奔几步，一下跳将过去，伸手就抓住了扛着张嫣的太监的后领，向后一提，那太监一个站立不稳，仰面摔倒，张盈急忙抱住妹妹，喜极而泣。

    而这时站在天桥下边的张问内心正在挣扎，上边那暖阁里，是后宫地方，有皇帝的妃子出入，没有诏命一个外廷臣工闯进去诛灭九族都不为过，所以下边那些大臣都不敢上前一步。但是现在张盈已经闯上去了，虽然她是个女的，但也是十分危险的，张问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老婆，难道要这样扔下她不管？

    同时张问记得刚刚张嫣说殿下在西暖阁里，张问犹豫着，是不是要冒险进去抢朱由校。能不能抢出朱由校？

    李选侍到底是朱由校的养母，万一以后她真的垂帘听政呢，张问这样蛮干，岂不会死无葬身之地？自从万历皇帝和太子一起死去，张问就意识到历史出现改变了，并没有像那本《大明日记》记录的那样延续，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这时张问脑子中浮现出朱由校那双带着稚气却深邃的眼睛，一瞬间不及细想，只是直觉这个人不会轻易让别人控制……明则保身，或是放手一搏，就在一念之间。

    时间太短了，张问脑子里想的东西多，最后还是凭借直觉。张盈就在上面，那是刺激张问的直接原因，张问没法把她一个人丢在上面。他吸了一口气，已顾不上犹豫，壮起胆子突突就冲上了天桥。下边的大臣都吃惊地看着张问和张盈两个人，他们不要命了？

    朱由校还不满十五岁，李选侍是他的养母，她又极得太子生前宠爱，同时和郑贵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大臣们只是用言语主张正统，并不敢过分行动。

    首辅方从哲竟然扬言要调边军进京，东林党的人暗自高兴，这下浙党因为这么一句话，可得吃不完兜着走了。

    张问冲上去时，只见迎面冲过来七八个太监，吆喝着：“抓住他们，抓住他们，往死里打！”拿武器的侍卫都在外边，这乾清宫里谁也不敢带武器，就只有这么一帮子太监宫女。

    张盈急忙将妹妹护在身后，她是关心则乱，闯出了祸，这时也顾不得后怕，上去就是一脚，踢得那最前面的太监摔在地板上，嗖地一声滑了老远，哎呀呀痛叫不已。

    “殿下在哪间屋？”张问急忙问张嫣。张嫣指着一道门道：“就在里面。”

    张问抱着孤注一掷的胆气，顾不得许多，侧起身体就狠劲向门冲过去，“砰”地一声，将那木门撞开。

    只见里面有三个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张问，不敢相信这世上有这么胆大的人，连后宫的门都敢撞。一个着宫装的艳妇正是李选侍，她拉着的少年便是朱由校，旁边的太监急忙拦在张问面前。

    朱由校见罢张问，脸上懵懂的表情顿时一变，突然一挣，从李选侍手里挣脱开来，呼道：“李选侍欲对我不利，张问快救我！”

    那太监急忙转过身，抱住了朱由校，朱由校个子小身体弱，顿时动弹不得。张问听到朱由校发话了，还怕个屁呀，对准那太监的胯下，一脚便踢了过去。

    只听得啊地一声惨叫，太监捂着裆部蹲了下去。张问抱起朱由校就跑，李选侍满眼惊慌，追到门口时，张问已经扛着朱由校奔到了天桥上，回头对张盈喊道：“盈儿，快走。”

    李选侍在门边眼睁睁地看着张问二人将人抢走，气得直跺脚，无计可施，她不可能追到先皇灵前去抢人。

    众臣见到了朱由校，纷纷叩拜高呼万岁，张问也急忙跪倒在地。朱由校惊魂未定，呆在原地发愣。旁边的一个老太监见状以为他不知所措，便小声提醒道：“殿下，该叫他们平身了。”

    朱由校这才说道：“平身吧。”

    众人这才站了起来，完全不管北面安放的那两个死人，心思都在朱由校身上去了。

    方从哲想了想，说道：“按祖制，皇太孙应该先即东宫太子之位，臣等这就护送皇太子去端本宫即太子位吧，择日再到乾清宫继承大统。”

    众人寻思着先把世子弄出这危险之地，别再落到李选侍手里才是正事，都会意了方从哲的意思，便纷纷附和。同时这里的几个簇拥世子登位的人，那就是拥立大功的人员了，自然要叫人详细记录在案。

    朱由校脸色苍白，这时终于回过惊魂来，感觉自己就像在阎王爷那里游了一遭一样，给他印象最深的，当然是张问，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不顾一切来救自己。朱由校这时回顾左右，喊道：“张问，张问。”

    张问听罢朱由校谁也不喊，喊了自己，心里扑腾扑腾乱跳，身子骨轻飘飘的，感受简直比吃了仙丹还美妙，他意识到，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就在眼前了。张问急忙扑通一下跪倒在朱由校面前，高呼道：“微臣在。”

    方从哲和刘一燝等人见状，心里又是妒嫉又是羡慕，搞了半天，头功居然被这个无名小辈给抢去了。

    朱由校扶起张问，抓住他的手道：“你和我在一起，别走开，你是忠臣。”

    张问心下大喜，心道皇帝说老子是忠臣，当然就是忠臣了，急忙说道：“微臣侍奉皇太孙左右，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时方从哲说道：“銮驾来了，请皇太孙移驾东宫。”

    朱由校听到方从哲的声音，第一时间想起太监们说的方从哲的事，说他要从辽东调兵进京师来。朱由校猛然背心发凉，浙党找个借口，竟然就可以随便从边关调兵？朱由校想罢忙说道：“你们都是忠臣，叫人把这里的人都仔细记下来，不得出了差错。”

    旁边的太监应了。方从哲等大臣这时心里才满心高兴起来，拥立大功啊，可遇不可求的事儿。为人臣有两件天大的功劳，一是开疆，二是拥立，没有其他什么功劳可以相提并论。

    众大臣簇拥着朱由校到了东华门内的端本宫，进了弘仁殿，正中就是金碧辉煌的皇太子座，两边有镜屏、纱画，画着忠孝廉洁的典故故事。朱由校看着那个宝座，眼睛放光，幸好北面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他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宝座前，转身坐下，众人急忙叩拜余地，高呼万岁，反正现在皇帝也没有，喊太子万岁也差不多，迟早的事。

    司礼监、太仆寺等有司官员分站左右唱词，朱由校就算即了太子位，虽然有些仓促，但它是合法的，就已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朱由校用发颤的声音说道：“大家平身吧。”他看见张盈身边的张嫣，又喊道：“嫣儿，到上面来坐。”

    张嫣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听罢有些惶恐地看着四周，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去。张问急忙低声说道：“太子要册封妹妹为太子妃了，过几天就是皇后，快过去。”张嫣听罢张问的话，这才忐忑不安地小心走上去，坐到了朱由校的身边。

    朝贺罢，众人退出弘仁殿，刘一燝当着众人的面，对太监王安说道：“把太子保护好了，别再被人掳走。”

    王安是前太子的忠实太监，又是东厂提督，与刘一燝、杨链等东林官员关系不错。起先朱由校在端本宫呆的好好的，李选侍突然跑到端本宫，就把朱由校给弄走了。王安也没回过神来，所以大臣们才提醒王安别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张问没听见朱由校留下自己，只得和众臣一起走出了大殿。因为朱由校已经回过神来，他现在逃离了乾清宫，接下来是要怎么坐上皇位，这种时候他靠张问没用，得靠朝中的重臣，所以不能太厚此薄彼了。

    朱由校平安无事，众官员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许多事忙得不可开交，国丧还是次要的，有内宫里的人主持，大伙都琢磨着怎么把李选侍那帮人弄走，好让朱由校登上帝位，早日平稳朝局。

    张问在中央挂了个兵部主事的虚职，本来是要流放到辽东的，朝廷里当然就没他什么事，正准备回家呆着等朱由校登基封赏，他和张盈一起刚走到门口，就见到刘一燝正在那里，张问急忙躬身揖道：“下官见过刘阁老。”

    要是在以前，刘一燝肯定鸟都不鸟张问，直接大摇大摆走了便是，却不料这时刘一燝十分客气，还回了一礼，亲热地说道：“老夫贺喜昌言，真是养士百年，用在一时啊。咦，对了，昌言现在主何职？”

    张问听罢刘一燝的亲热劲，寻思着，经历了今天的事，自己可能会成为新天子宠臣，东林想拉拢自己。张问不动声色，心道以前老子朝不保夕，哭爹拜奶想加入东林党，可你们不接受，这会却主动热乎上了……这个世道，没有实力没有利用价值，谁甩你的帐呢？

    他想罢表面恭敬地说道：“下官现任兵部主事。”

    “兵部主事？”刘一燝怔怔地说了一句，心道他今天是怎么进宫里去的？要知道兵部主事还是什么武选司的，压根就不是要害部门。要害的官员，要么是大员，要么就是六科给事中，监察六部官员，品小但是说的起话。

    刘一燝马上表态道：“等下次廷议，老夫定然推举昌言换个官职。”

    张问陪笑道：“好说好说，下官先行谢过了。”

    拜别刘一燝，刚走没几步，又遇到了首辅方从哲，方从哲正和几个浙党的官员说着什么话，看见张问走了过来，马上停止了说话，面带着善意的微笑对张问点了点头。

    同样，要是在以前，方从哲这样的首辅大臣，连正眼都瞧不上张问这样的小鱼小虾，或者他根本就不认识张问，不知道官员里有这么一个人。

    张问走过去，依样揖拜问礼，方从哲同样说要推荐张问升官，张问应酬了两句就走了。

    走出紫禁城，只见黄仁直和曹安已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张问，见了张问，顿时一喜，黄仁直走在前边急切地问道：“老夫听说大人进宫去了，还救了世子，可是真的？”

    张问掩不住的喜悦道：“可不是，当时盈儿要去救太子妃，我这才冲到乾清宫暖阁那天桥上，听说世子在西暖阁房间里，想着硬闯内宫反正是大罪，一不做二不休，就冲进去抱起世子就走……”

    张盈也知道今天自己太冲动了，江湖出身的人，有时候不会去想太多牵连的事，张盈这时便红脸道：“妾身下次不敢了。”

    张问回头道：“盈儿今天是立了大功，不然我也没胆子上去，再说冲出来一群太监，光靠我一个人估计早就被捉住打死了。”

    黄仁直摸着山羊胡喜道：“这可算得上拥立大功了，大人平步青云就在眼前，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张问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咱们先回家去，国丧期间，可不能喜形于色。”

    几个人上了马车，张问这才说道：“这么短时间，东林和浙党都对我示好，黄先生以为，加入哪边比较好？”

    黄仁直端坐着，摸着胡须半眯着眼睛沉吟不已，良久才说道：“此时朝廷初遭大变，局势还不明朗，大人切不可心急。”

    按理浙党现在的势力是有优势的，但是变化之中也不知道谁笑到最后。张问点点头道：“今天在午门门口，方从哲扬言要从辽东调兵勤王，要是站在世子…太子的角度上想这回事，可是令人后怕啊。”

    虽然方从哲出发点是好的，想胁迫李选侍释放朱由校，但是他轻易就能鼓动党羽调动边军，这本身就有失去控制的迹象。试想如果有一天他一句天子无德，就要调兵胁迫皇帝退位，那简直太可怕了。

    黄仁直赞同张问的观点，又加了一句道：“先皇和太子同时因红丸驾崩，这件事不会这么就完了，当时先皇服用红丸的时候，方从哲在场，东林的人难道不会以此为理由，弹劾臭骂方从哲等人害死先皇？老夫觉得，朝廷的力量对比即将发生大变。”

    张问压低声音道：“据我所知，太子对东林可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黄仁直点点头：“所以老夫建议大人暂时不要心急，看看再说。”

    这时马车外面的天空轰隆隆地闷响了一阵，张盈说道：“快下暴雨了。”张问挑开车帘，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和灰白的路面上点点的水痕，叹了一句道：“是呀，暴风骤雨即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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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门生

﻿    朱由校在端本宫坐稳太子位后，众大臣立刻群起上书要求李选侍从乾清宫搬出去，以便朱由校顺利继承大位。其中东林党的刘一燝、左光斗、杨链等重臣最为积极，态度强硬。东林的舆论力量再次发挥了强大的作用，李选侍再想自持养母身份死皮赖脸呆在乾清宫不走的话，恐怕就会在东林舆论的诱导下，名声变成妖孽了。

    李选侍无计可施，只得搬离了乾清宫，被朱由校下旨安排在宫妃养老的哕鸾宫。朱由校顺利继承皇位，昭告天下。他一入住大内，立刻依靠太监王安撤换了李选侍周围的一干人等，将李选侍困在冷清的哕鸾宫内。

    于是朱由校外靠主持正统的朝廷大臣，内靠实权太监王安，坐上了龙椅，君临天下。摆在他面前的，虽然是个烂摊子，却同样让他兴奋不已，一股王八之气压也压不住，在胸中不停回荡。

    大朝，在皇极殿，就是以前的奉天殿，进午门的第一个宫殿，隆重非常。文武百官齐齐向朱由校跪倒，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高亢、理直气壮。张问跪在靠后面的位置，也扯着嗓子高喊，他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隆重的大朝，心中激动万分，这里是天下的根本所在啊。

    现在坐着龙塌上的那个少年朱由校，系着多少官员的身家和前途。他苍白的脸上浮出压抑不住的红晕，他坐的龙塌旁边，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上刻着大明山河图形。朱由校看着那图，仿佛自己的手里就攥着那山河一般，他的眼睛如此深情，比看任何人任何东西还要深情。

    教坊司设中韶乐于殿内东西，锦衣卫设明扇于左右，一切都那么高调，那么正大光明、合乎礼乐之邦。朱由校轻轻咳了一下清清嗓子，朗声道：“众卿平身吧。”

    众人又高唱：“谢吾皇万岁万万岁。”这时内侍太监拿表走到龙塌侧前，高唱颂词，各大臣又高唱准备好的歌功颂德文章，朱由校立刻变成了千古圣君。

    朱由校饶有兴致地听完颂歌，说道：“众贤盈朝，论功行赏；论德定次，量能授官。”然后司礼监官员拿着祥云圣旨宣召，说完一个制曰，众人再次跪倒听宣。

    这是一道充满了欢快的圣旨，不仅大赦天下，而且那些有拥立大功的大臣，立刻就得到了封赏升迁。张问竖着耳朵听着，当听到张问两个字时，心一下就激动到了嗓子眼上。左佥都御史！中顺大夫！张问听到了这几个字，娘的，正四品！直接连升四级，什么狗屁兵部主事还武选司的官，还没坐热直接扔掉了。

    张问心里嚷嚷着：红袍啊，我穿红袍了。一品到四品的官服就是红色的，张问正好穿上红袍了。可惜暂时不能穿，因为还在国丧期间，红色这样有喜庆色彩的衣服是不能穿的。

    这是多么欢快的盛宴。圣旨又说加拨内帑一百万两白银，发送辽东，充足军饷，比万历皇帝那会简直大方得太多了。众臣都觉得，大明天下终于迎来圣君，皆大欢喜了。

    但是当太监念道主持辽东大局的人选时，就几家欢喜几家愁了，其中关系微妙。圣旨宣称辽东军情危急，不可拖延，召熊廷弼回京诉职，就任辽东巡抚，暂时主持防守，继后由大臣廷议决定辽东方略。

    以前议定是由杨镐主持辽东，现在却换成了熊廷弼，虽然原因是国内遭变，暂时守土，而且熊廷弼也属于浙党的成员，不过这其中就有玄机可道了。嗅觉灵敏的官员立刻意识到，新天子对方从哲一党持不信任态度。

    大朝罢，众臣进表毕，朱由校说道：“朝事明日御门议决。”太监便唱退朝。于是张问便跟着众人退出了大殿，方出门来，便见左光斗正站在那里向张问看过来。

    左光斗在拥护皇帝的事情中，也出了大力，现在擢升为左都御史，也是升了两级，现在是正二品大员了，都察院最大的官职，张问的上司。

    张问见状忙走上去揖拜，左光斗很巧妙地没有表现出过度亲热，只是随和地说道：“昌言现在调到了都察院，现在百事待举，正是用人之机，你赶紧去吏部交接公文，到都察院挂名，分担一些朝事。”

    “是，下官这就去吏部领取公文。”

    左光斗听到张问自称下官，而没有自称学生，以为他是在计较浙江那回事。左光斗淡淡一笑，语重心长地说道：“昌言，咱们的职责是尽心为朝廷办事，保持正义和言路畅通，是不是啊？”

    张问点点头道：“左大人说的是，下官谨记。”

    “昌言还得赶去领公文，咱们边走边说。”左光斗一面走一边心道，东林马上就可以大翻身，你和老夫有些旧交情，又同在都察院任职，咱们结下师生之谊，何其光明的前景，还计较那些小事干甚？左光斗顿时心里有些鄙视张问，干大事的这么小肚鸡肠干什么。

    而张问心里面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他早就把浙江那档子事抛诸脑外了，根本就不是计较那些小事。那时候自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被两党抛弃。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月的张问完全理解。他一直寻思的是皇上骨子里好像就对东林没好感，要是和东林搅在一起，说不定会有后忧。

    大家都把朱由校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十四岁多点，能懂啥？张问却和朱由校接触过几次，总觉得皇帝的心思很难琢磨，决不能轻视。所以他肯定放弃东林党的光明招唤，也保持着慎重态度。

    左光斗回头说话的当口，趁机仔细观察了一下张问的面色，见他表情沉着，并无得意，也无恼怒。左光斗便试探道：“上回一逸赠送给昌言的集子，还在吗？”

    一逸便是左光斗的学生苏诚，跟着左光斗到浙江的那个中年文士。当时左光斗身边有两个门生，一个就是苏诚，一个是楚桑。

    张问听罢左光斗这么一问，意思就已经很明显了，就是问张问愿不愿意拜入左光斗门下。张问有些犯难了，现在这朝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东林当兴，浙党完全落了下乘，极可能被大举清理出朝廷。可不能直接表明和东林为敌，张问又不是浙党的成员，犯不着自己往枪口上撞啊。

    今天大朝，皇帝下旨启用熊廷弼出任辽东巡抚，其实就是在削弱浙党（齐楚浙三党最强为浙党，故用浙党代替三党称谓）的兵权。熊廷弼虽然也是浙党的人，但是和杨镐不同，熊廷弼在党派问题上比较中立，他只在乎怎么办能成事，而哪党兴哪党亡并不在意。当初熊廷弼成了浙党的人，估计就是因为浙党当时很强大，要投奔过去才能当上辽东经略。

    另外一件事就是万历皇帝父子俩的死，和红丸有关，服用红丸的时候方从哲在场，那件事他真是踩了一个天雷，霉到了极点。后来制造舆论要求李选侍移宫的时候，方从哲等人又力不从心，喊得没人家响亮，这无疑又是一招败笔。

    总之看形势浙党是没招了。皇上对浙党的势力有戒心，这个且不说，就算皇上有心保浙党，估计也是力不从心，实打实的把柄在东林手里，皇上总不会承认说自己认为先皇死得好吧？无论是在皇帝眼里，还是在执政党眼里，东林都是打不死的小强，无孔不入。

    这时朱由校如果站在浙党那边，这党争肯定又会一发不可收拾，将重演万历朝的杯具……以前万历皇帝就是扶持浙党，对东林十分不爽，内阁大臣刘一燝都是后期内阁实在缺人的就剩方从哲一个人，经过方从哲首肯才让刘一燝入的内阁。

    张问心里盘算，一个脑袋两个大，只得说道：“下官好好保存着册子，常常拿出来诵读。”

    实际上张问早就将那册子扔在家里不知什么角落了，估计还在浙江，什么诗文他自从考上进士之后压根一句都不读。但是人家送的书，张问也不能说老子早就扔了吧？这不是公然挑衅么。

    左光斗听罢眉头一皱，这张问是什么意思？既然态度如此恭敬，常常拿出来诵读，为什么还不改口称学生？老夫已经暗示得这么明显了，难道还要直接叫人拜自己为师？

    很快左光斗明白过来，张问是在客气委婉地拒绝拜左光斗为师。同时左光斗又糊涂了，张问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的事不接受？

    左光斗叹了一气，低声问道：“难道元辅给昌言许了什么？”左光斗除了认为浙党也在拉拢张问，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要是真是那样的话，左光斗还真为张问惋惜，皇帝登基前夕就立了个拥立头功，多么好的苗子，可给糟蹋了。

    张问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下官绝不是浙党的人。”他可不想被人一起弄下水。

    左光斗心道可能是自己太急了，既然张问没有向浙党靠拢的意思，那暂时还不是敌人，便拱手道：“老夫还有点事，先去都察院，昌言拿了公文，就来挂名交接吧。”

    张问执礼告辞，态度很是恭敬。别过左光斗，张问便忙乎着四处奔走办理手续，领了印信官袍等物。不管怎样，他心里也是高兴得紧，怀里抱着红色的四品大员官服，正寻思着回家偷偷穿来爽一把。

    刚走到都察院门口，就见着左光斗的门生苏诚和楚桑，还有其他三个官员迎了过来，纷纷向张问揖拜执礼，都是些六七品的小官，自称着下官，张问心里又是暗爽了一把。

    他暗自再次观察了一下左光斗那两个学生的面目，楚桑神情萎靡，还是那副落魄书生的模样，而苏诚则看起来精悍一些，目光有神，穿着整洁，身上的衣服一点皱褶都没有。

    苏诚笑道：“数月之间，张大人平步青云，让下官等好生羡慕啊。”

    张问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受了皇上隆恩，心里惶恐不安。”

    “这会都快酉时了，要不咱们一起吃个晚饭，就当欢迎张大人任职都察院如何？”苏诚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张问根本不想和这些人吃饭搅和，但是以后要在都察院混，也不能太高姿态了，谁也不甩帐。要知道皇帝赏识是一回事，做官是一回事，做官还得靠着同僚配合支持。张问便委婉地说道：“国丧期间，可不能宴饮啊，要是被人知道了，咱们几个少补了被参奏一本。”

    楚桑也点点头，很是赞同张问的话。

    苏诚却笑道：“吃斋饭，总没关系吧？”

    张问拒绝不过，想想一起吃顿饭也没关系，大不了一会自己请客付账便是，沈家有的是钱，沈碧瑶肚子里怀着张问的孩子，张问还缺银子么。再说在浙江干了一年的官，油水实在是顺带捞了一些。

    于是一行人乘车向南走出正阳门，走到外城清静一些的街面上，苏诚挑开车帘，打量着周围的饭馆食铺，准备选一处清淡一些又上点档次的饭馆。正在这时，苏诚急忙喊道：“停车、停车。”

    他指着那招牌读道：“清淡斋菜，正合口味。就这家如何？”众人都认为可以，看起来又清静又低调。

    于是几个官员走进饭馆，到楼上选了一间雅室，苏诚又令左右在周围看守，这才走了进去。张问见状吃饭还有手下守在外面，心道难道要说什么密事？

    数人谦让一番，最后让张问坐了上首，各人坐定，因为这里张问的官最大。过了片刻，一个跑堂的便进来问道：“客官们吃点什么？”

    苏诚道：“你们店里有甚特色菜肴？”

    小二笑道：“哟，说起特色菜肴，就得数佛跳墙了。这佛跳墙是闽菜，又叫满坛香。据说唐朝的时候，有高僧玄荃，在往福建少林寺途中传经路过福州，夜宿旅店，正好隔墙贵官家以满坛香宴奉宾客，高僧嗅之垂涎三尺，顿弃佛门多年修行，跳墙而入一享满坛香。”

    一官员道：“你这出讲得好，说得咱们口水都流了。”说罢众人呵呵陪笑了一阵。

    “这么说来，今日咱们还真得尝尝这佛也要跳墙的菜了。”

    这道菜价格肯定不低，小二听几个人这么爽快，心下也高兴起来，满脸堆笑道：“客官们再要点什么？”

    苏诚道：“其他的，随意上一些吧。这佛跳墙我也听说过，里面有鸡、鱼翅、竹笋什么的，所以其他的菜要注意克相，像什么虾呀羊肝什么的，就别上了，这个明白吧？”

    “好勒，客官真是食中内行哦。几位需要什么酒，有女儿红、高粱酒……”

    张问忙道：“酒就算了，这国丧期间，咱们这样吃也算不上宴饮是吧。”众人都觉得有理，便说今日不喝酒。

    待那菜肴上来之后，张问看着那装着佛跳墙的酒坛子，里面啵啵还在沸腾，刚刚煮好。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后娘吴氏说的家乡易子而食的事来了，他寻思着，煮人也是放在这样的缸子里煮的么？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说着说着，终于说到正事上来了。只听得一个官员纷纷地说道：“促使李选侍移宫那会，元辅就掺和着表了一下态，不冷不热的，大伙说元辅是不是和李选侍郑贵妃一党人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听罢马上煽乎道：“先帝驾崩那会，元辅也在旁边，说不定那红丸就是郑贵妃和李选侍指示李可灼……”

    张问听罢脸色一变，忙说道：“李可灼也死了，这事死无对证，说不清楚的事，大伙还是慎言的好。”

    苏诚看向张问道：“怕什么，郑贵妃意图不轨，路人皆知，就是当着她的面，咱们也敢说。只要是不公不正的事，咱们就得站出来说话。想想前不久发生的事，要不是朝中有正义大臣主持正统，不定她李选侍就想垂帘听政，将天下搞得乌烟瘴气。”

    “李选侍要是没有郑贵妃在后面撑腰，她有多少能耐，她们要是没有朝中大臣暗地里支持，怎会有如此胆量？此事绝不是那么简单。”

    苏诚听罢义正词严地说道：“方从哲这样的奸党依然霸占庙堂，只要这帮子人一日在朝，日月便一日不清，国家便一日不得安宁。我等明日御门大朝便联名弹劾方从哲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表示愿意干先锋，打头阵，虽然有炮灰的可能，但是打头阵那是出尽风头，能为东林立下汗马功劳，东林绝不会忘记他们的。

    张问一听额头上顿时出现几根黑线，他实在没有想到东林内部干事情是如此激动，说干就干。可老子并没有表示要加入东林啊，你们干你们的，拉上老子干甚？

    张问见气氛不对，就想开溜，他想来想去，便红着脸道：“我失陪更衣。”

    人有三急，谁也不能不让撒尿不是。张问站起身便走出房门，假装问人茅厕在哪里，就想尿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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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分庭

﻿    张问借机尿遁，出了饭馆，寻到一辆两轮马车，便雇了马车溜之大吉。回到家才轻松了一头，苏诚等几个人实在是太激进，如果和他们一起用那种强烈的手段弹劾方从哲，以后不被当成东林的死党才怪。

    他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菜肴的香味，一个提着食盒的白衣少女见到张问，急忙避于旁边，弯着小腿道：“奴婢拜见东家。”

    张问看着面生，不禁问道：“你是刚来的？”

    张家这栋祖宅是二进的小院子，本来就不大，张盈听到声音，就走到洞门口说道：“家里缺人，我想着请生人不方便，就从沈家钱庄里带了两个人回来。相公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听曹安说你升了中顺大夫四品官衔，就叫人准备了一些菜肴，都热两回了。”

    张问将手里的官袍等物交到张盈手里，想着她专程准备了菜，不能说自己吃过了，让她失望，便说道：“我刚到都察院挂名，几个同僚要商量朝事，就耽搁了一会。既然准备了这么多菜肴，叫黄先生一起来吃吧。”

    他寻思着这么避着东林，终究不是办法，明天去衙门的时候还得用肚子突然痛不及告辞之类的谎言敷衍。现在家里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正好顺便和黄仁直边吃饭边听听他有什么主意。

    不料这时张盈说道：“黄先生病了，他身边没有细心的人，我就接他到了前院调养，方便照顾。”

    黄仁直和张盈的交情不浅，以前同是沈碧瑶手下的人，常常一文一武相互合作，所以张盈对黄仁直很是关照。同时张问认为黄仁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幕僚，平时也是以礼相待。听说黄仁直没有儿女，遇到张问夫妇，老年倒也不算凄凉。

    张问听罢说道：“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张盈道：“那日下了场暴雨，黄先生回去的时候不慎淋了雨，不想就染了风寒。”

    张问又问了请郎中没有，表示一下关心，张盈自然是请了的。二人便一起去黄仁直的房里看望，刚进门，张问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黄仁直听见门响，睁开眼睛看见是张问，便要坐起来，张问忙道：“黄先生且躺着，好生休息。”

    旁边一个正在煨药的婢女急忙站起身扶了黄仁直一把，又给张问作了个万福。黄仁直靠在枕头上，喘着气说道：“老夫正要等大人回来有事相谈。”

    张问见他脸上红烫，可能还在发烧，便说道：“有什么事等黄先生好了再说，先好生养病要紧。”

    黄仁直摇摇头，“老夫的身体自己还不知道么，老骨头还硬朗，人食五谷，得百病，是天道伦常，大人不必挂心……今天曹安去朝外接大人，大人因为有事没有一同回来，听说大人是和苏诚楚桑等人一起出去的？”

    张问看了一眼在旁边拿着扇子扇火炉煨药的婢女，转头看向张盈。张盈发现他的目光，便对那婢女说道：“你先下去，我来看着药。”

    等那婢女出去之后，张问这才说道：“嗯，都是左光斗的学生。今天左光斗有意让我拜到门下，我委婉拒绝了。苏诚等人明天早朝要上书弹劾元辅，一是与红丸有关、二是督促李选侍移宫不力，最胆大的是想公然指元辅和郑贵妃有关系。”

    攻击政敌和前朝争权的郑贵妃有关系，并不是新鲜招数，妖书案、梃击案等大案都是这么干的，方法老套却很是有效。苏诚等人说着说着就要弹劾首辅大臣，其实并非心血来潮，从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们没有说要攻击方从哲扬言调兵逼宫的事。东林党嚷嚷的时候，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黄仁直闭上眼睛养了片刻的精神，喘了一口气道：“大人自然是不会答应和他们一起做那件事的……”

    张问点点头，又听黄仁直继续道：“老夫听说大人升了四品御史，该穿红袍了啊，已是朝廷大员……老夫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大人要在朝廷立足，该何去何从。东林党不能掺和，浙党眼看就要倒台……大人何不另立一个党派？”

    张问听罢愕然道：“另立党派，是要和东林分庭抗礼？”张问沉吟不已，想着黄仁直说的这个点子，要自立门户谈何容易，不仅要收拢人员，还要对抗东林，有了政敌，稍有不慎就会受到攻讦。但要是成功的话，张问就真是有深厚根基的大员了，不是随便就能整倒的。

    黄仁直道：“夫人的妹妹做了皇后，大人又深得皇上器重，尽可顺势而起。东林咄咄逼人，方从哲一倒，浙党内部许多官员便会朝不保夕，这时大人便可借机拉拢保全，真是天赐良机。”

    张问越往细里想，越觉得机会很大，渐渐地，他表情从愕然吃惊变得兴奋起来，他看了一眼张盈手中拿着的包裹，里面是他的红袍官服，还没来得及放起来，他恨不得现在就穿来过一把瘾。这不仅是官瘾，而且是权柄和势气。每当张问看见别人浑身散发王八之气，震慑众人的时候，他就艳羡不已，如今积累王八实力的机会就在眼前，不能不让他兴奋不已。

    他压抑住兴奋，仔细一想，又想到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便对黄仁直说道：“我要是这样起势，就是依靠皇上皇后，如此说来，这个派系就应该称为皇派。要依靠皇上，以后得拉拢宫里的内侍，东林因此定会污蔑咱们是阉党……”

    皇帝不是经常能见到的，又看朱由校那身子骨，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天天上朝的生活，在一些迂腐大臣的责骂下，估计也得和前朝的几个皇帝一样，常常不上朝。所以要依靠皇上，得有太监帮助，才能和皇上保持联系，拉拢太监势所必然。和太监勾搭在一起，东林不骂成阉党才怪。

    黄仁直听罢说道：“大人保住自己人之后，尽量少掺和党争，便可以和那些纯粹依靠太监想升官发财的人区别开来，被骂阉党也不怕，想今日的首辅大臣方从哲不是经常被骂成奸党奸臣么，还有人被骂成妖党，还不是没事，人在其位，不被骂都很困难。”

    张问呵呵一笑，心道我最大的特长就是脸皮厚，根本不怕鄙视，如果仅仅是被骂，一笑了之而已。

    黄仁直又道：“老夫还有一事相求，有一个同乡，考了多年都没中举，现在他放弃科考，想找点事情做，已到了京师……这段时间老夫身体有恙，无法在大人之旁尽力辅佐，大人有事可找他商议。”

    张问问道：“什么名字？人靠得住么？”

    官做大了会有许多事务缠身，需要一些人辅佐操办事务，忠心的人越多越好，张问自然是愿意收有见识有能耐的幕僚。但是找幕僚才能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忠心靠得住，所以张问先问了这个问题。

    黄仁直道：“此人名叫沈敬，表字义方，四十六岁，正是壮年。老夫和他二十几年的交情，大人尽可放心。”

    张问心道考科举考到了四十多岁都没考中举人，真够背时的，不知道才能如何。虽然科举考的东西和经济治世没多大的关系，但是一个天分高智商高的人专心致力科举，肯定容易中一些。张问顿时不觉得此人多有能耐，不过只要靠得住，又通书礼，总是能用的。

    黄仁直却是不同，他是很早就放弃了科图，干别的事去了。张问认为黄仁直这样的头脑要是一心科举，总是能中的。

    黄仁直观察着张问的表情，猜得他的心思，便笑道：“义方的才学绝不在老夫之下，而且此人曾经游历辽东，好谈兵事，兵事老夫却是不内行，正好为大人储备人才。他没考上科举，是因为习性散漫所致，又好喝酒，云里雾里的，时光便蹉跎而过。”

    张问笑道：“那义方现在为何又想做事了？”

    黄仁直尴尬道：“祖产被他败了个精光，想弄份生计……”

    张问听罢哈哈大笑，“此人倒是很特别、很有趣。”

    黄仁直和张问一通畅谈，心情一好，精神头好像也好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坐了起来，也不靠着枕头。这时说到那同乡沈敬，也许是思念故人，想着马上可以共事，黄仁直心情转好，饶有兴致地说道：“义方虽有才能，但是一般人可能用不了。”

    张问道：“为什么？”

    “通常在巨宦之家，礼仪尊卑严谨，义方可能无法见容。给大人说个义方的轶事，一次老夫和他一起去家乡的父母官那里做客，言谈之间，他突然打起滚来了。知县不快，问之，义方言：世间打滚人何限？日夜无休时。大庭广众之中，渔事权贵，以保一日之荣；暗室屋漏之内，奴颜婢膝，以幸一时之宠。无人不滚，无时不然，无一刻不打滚。我突然想打滚，也就打滚了，为什么偏不打滚呢？”

    张问连叹有趣有趣，高才逸士，多不拘小节，又问道：“他是怎么打滚的？”

    黄仁直一时兴起，撩开辈子，盘腿坐在床上，想了想，就学着模样在床上滚了一圈，引得在旁边听张问和黄仁直谈话的张盈都嘻嘻直笑，张盈一边扇着炉子，一边笑道：“黄先生是返老还童了，这么来一出，敢情我给您熬的药也用不上了。”

    张问这才回过神来，扶着黄仁直道：“黄先生赶快躺下休息，您的病还没好呢。”

    黄仁直呵呵一笑，说道：“与大人相谈甚欢，这把老骨头好似也轻松了，老夫还躺着作甚。”

    张问心情也好了起来，什么礼仪尊卑，怎么赶得上随心自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人生好像有了方向，重新找到了乐趣。以前都去计较那些仇恨去了，可见仇恨对人的身心伤害是很大的。

    这时张盈把药熬好了，盛了一碗汤水端过来放到几上，说道：“等它凉一凉，这药还是要喝了调养的。”

    黄仁直点点头，又摸起了胡须。

    张问道：“沈敬现在在京师？”

    黄仁直说了地址，张问寻思着，既然黄仁直将沈敬说得才高八斗，恐怕是有些才能，以后说不定能堪大用，古时刘玄德三顾茅庐，自己起码要做出礼贤下士的模样，亲自去迎回来吧。

    但是张问又想着这种自持有才在父母官面前都敢随地打滚的人，得激他一激，好让他把才能表现出来。想罢便回头对张盈说道：“明日我还要去早朝，盈儿派人去把沈先生接过来，在附近安排住下吧。”

    黄仁直听罢看了张问一眼，见张问面有奸笑，黄仁直也摸着胡须不置可否。反正那沈敬现在穷困潦倒，都靠着黄仁直这个同乡接济过日子，有体面的事情做，他肯定会来的，所以黄仁直倒也不急。

    第二天早朝，苏诚那几个人果然上书弹劾首辅，浙党立刻自辩反驳，朝堂上顿时吵了起来。有司官员维持肃静之后，殿中暂时安静下来，方从哲立刻表态辞职。

    朱由校立刻下旨慰留。既然慰留，意思就是那几个弹劾的官员是诬陷，众人都静待下文，看皇帝怎么处置那几个官员。结果朱由校没有叫人把苏诚等人拉出去廷杖，也没有降级，连罚奉这样的敲打都没有。

    几个小官弹劾首辅，其实就是在试探，不然直接由刘阁老和左光斗这样的大员弹劾，不是更有影响么。当然左光斗等人会出手的，等他们试出水深，志在必得的时候肯定会出手。

    朱由校这时候也是为难，他刚坐上皇位，位置还不是很牢靠，需要声势需要支持。这时候东林又完全支持皇帝，而且东厂提督王安也对东林很有好感，朱由校不可能为了浙党把自己弄出去冒险。再说朱由校对浙党也没有什么好感，浙党是各地大地主大士绅的代言，并不是什么善茬，如果不是东林与之为敌，皇帝想动浙党也得自伤元气。特别是方从哲，朱由校内心里对他还有一股子恐惧。

    几日之内，东林又发起了对浙党全体各衙门官员的攻讦，各种理由各种把柄纷纷而来，浙党很快在舆论中成了奸党妖党，霸占庙堂的小人。

    这个时候，方从哲左右思量，和有私交的刘一燝达成了妥协。方从哲让出首辅的位置，让东林停止纠缠红丸和移宫两件事，以免造成朝局动荡。

    方从哲多次上书请辞回乡养老，朱由校只得恩准了，赏赐了他一些东西，方从哲便离开了京师。他离开首辅位置的时候，反而很高兴，人都精神了一头，好像丢下了烫手山芋一般。

    当了这么些年的阁臣，方从哲其实没干什么坏事，还很努力地为了朝廷做了几件好事，比如在万历朝的时候要求发内帑赈灾、临德饥荒开仓放粮、酌减山东税收、增补地方官吏等等，特别是在万历皇帝软抵抗大臣的时候，方从哲十分辛苦地维持帝国的运转，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可惜很多由文官写的书里，他成了十恶不赦的奸臣。只因为方从哲不可避免地卷入党争，逃无可逃。

    方从哲罢相之后，廷臣要求增补阁臣，很多人推荐德高望重的叶向高重新主持内阁。叶向高是三朝元老，论资历，论声望，现在朝廷无人可及，前朝就该叶向高做首辅的，万历皇帝不允，内阁实在缺人，方从哲这才当上的首辅。

    万历皇帝做了几十年皇帝，新天子朱由校和祖父不一样，朱由校才刚刚上台，所以他认可了叶向高。而且叶向高虽然是东林领袖，但是在党派方面属于温和派，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也在尽力平息党争，收拢人心，浙党和东林党都比较接受他。让叶向高做首辅，对稳定朝局是有作用的。

    于是朱由校下旨，加叶向高为中极殿大学士，出任首辅大臣。

    叶向高回京之后，参加的第一次大朝，在皇极殿的庙堂中，便中气十足、雄心壮志地向新天子提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

    安辽民、通言路、清榷税、收人心。其中用了大段儒家思想反复论证其政治主张的正确性。

    叶向高五十九岁，气宇轩昂、须发飘逸，仪表方正、一身正气，无论从外表、举止、气质、口吻上看，都简直像是正义的化身，看到他朗朗而奏，一副志向高远的样子，大伙仿佛就像看到了中兴的希望。

    张问默默地站在大臣之中，很仔细地听完了叶向高的长篇大论。从字里行间里，张问只听到减税爱民两个词，没有听到切实可行的办法。以民为本谁都会说，减税爱民谁都会说，但是军费哪里来，帝国庞大的消耗哪里来？

    这时候虽然满朝文武都是满腹经纶，但是大部分人都认为叶向高的想法是好的，是对的，因为大伙都是地主。张问却在心里质疑叶向高。

    用叶向高聚拢人心是可以的，但是实干绝对不可能行得通。生活奢侈的庞大地主阶层，消耗了大部分财富，光靠减税来稳固统治，只是一句好听的话罢了。

    也许叶向高也明白这一点，但是他不敢、也没有办法和那些人对抗，张问也不能。大明的生产已经很发达了，帝国这时候却到了崩溃的边缘，大明需要改变，需要建立新的统治机制。

    那么办法是什么？张问一时也想不透，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萦绕，需要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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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雀争

﻿    朝廷里又是风又是雨的，方从哲罢相，叶向高上台主内阁事，东林的左光斗、杨链、刘一燝等重臣掌握了主动权。在东林凌厉的攻势下，继方从哲之后，前吏部尚书又引咎辞职，东林推举党徒*星出任吏部尚书，双方正在交锋。如果*星出任了吏部尚书，那么就可以很明确一点，东林党将完全替代浙党成为执政党。

    这些事情，张问也管不着，只是静观其变，看*星会如何作为。这几天黄仁直的同乡沈敬被接了过来，和黄仁直住在一起，张问便请二人到宅中的客厅见面，想看看这个沈敬是什么样的人，能胜任什么公事。

    张问自坐于前院北边的客厅里等候二人，只出屋门迎接。过了一会，黄仁直和沈敬便走了进来，张问与二人作揖告礼，入厅分宾主入座。张问坐于北，黄仁直坐于东，沈敬坐于西。在北方，是以左为尊，黄仁直先来，是张问的第一幕僚，自然就坐东面。要是在江南民间，黄仁直就该坐右手，习俗有所不同。

    张问端起茶杯，揭开杯盖吹气的时候，观察了一下沈敬，见他身材短小，差不多比黄仁直还矮了半个头，虽然才四十多岁，但是两鬓已经斑白，眼窝深陷，脸色暗黄，面部棱角分明，骨头粗大，故脸上看起来肉很少。身穿长袍，但是麻布的，还很旧。看来已经穷困了有一些日了，不过还好洗的比较干净。

    张问放下茶杯，随意找了个话题开始，“我记得有个修道的仙人和沈先生同名，对了，叫沈敬煮石。”

    沈敬强笑道：“惭愧惭愧。大人说的那个沈敬，恐怕是民间臆造。”

    沈敬煮石那是个道教的故事，说的是浙西有个人叫沈敬，自幼学道，后来云游至钟山，遇见一位老太婆，给了他一块白石，说是能煮成仙果。沈敬煮了十年还是一块石头，后来就泄气不煮了。后来那位老太婆又来到了，说你得到这石头，何不心怀虔诚、消除疑虑地煮它?如果这样，不用十年便可吃了。如果心中疑信参半，虽煮上十年，仍然是吃不得的。然后沈敬就继续煮，煮成了仙果，忙沐浴清洁，将石头吃下去，顿时，他变回了童颜，须发像漆般黑亮，心中清朗，身体轻捷。变成神仙了。

    “哦？”张问故意试探道，“人心至虔，将石头煮成仙果，也并非不可能，为何先生如此肯定？道与佛，都是教人向善，人之向善，如水之向下也。”

    张问说人心至虔，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其实是在试探沈敬，借此了解他的观念，从而判断他的性格和思想。张问最怕高人逸士弄些玄虚，搞得人半懂不懂，又没什么实用。

    沈敬摇摇头道：“在我看来，人向善，和水向下，连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张问听罢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又听沈敬说道：“道是道，物是物，两厢毫无关系的事，为什么要扯到一起？比如事没有办成，是才能不济方法不对，和道德高下有何关系？”

    “格物明理，朱子精神，乃科举正理。沈先生如此看待经义，怪不得未中举人……”张问心下觉得沈敬很对口味，但也忍不住挖苦了一下。张问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也是科举正途出来的人，不过那些理学只用来考试，他骨子里的观念却趋向于实用。

    “那大人认为朱子精神是宇宙（天地黄黄，宇宙洪荒）至理？”沈敬听罢，有些浮肿，眼袋很重的浑浊眼睛突然很认真地看向张问。听黄仁直说他平时酒喝得很厉害，所以张问认为他眼睛的浮肿可能和饮酒过多有一定的关系。

    沈敬看着张问的嘴，很是关注张问的回答。张问明白了，不仅自己在选人才，人才也在选雇主。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有一帮有相同理念的人，才能聚到决策层，如果张问和沈敬的观念不同，可能沈敬宁愿只为张问写写文书之类的活。

    张问呵呵一笑，说道：“朝廷用理学教化臣民，明理懂礼，自然有朝廷的道理。只是经世致用之时，诸多玄理不定有用。”

    沈敬点点头，看向对面的黄仁直道：“黄兄果然眼光独到。”

    黄仁直摸着胡须笑道：“贤弟以后尽可与老夫全力辅佐大人，有朝一日大人若留名青史，不定你我二人也能挂个名，呵呵。”

    张问又道：“闻黄先生言，沈先生通兵事，且曾经游历辽东。请教兵事以何为本？”

    “大人这个问题问得太笼统了，具体事自然应该具体说。如果就统说兵事，我还是推荐孙子，孙子兵法虽相去千年，但仍然算得上根本兵学。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胜负之分，道、天、地、将、法五因决胜负耳。道为首位，是正义，是天理，是民心。故大人所问以何为本，当以道为本。”沈敬侃侃而谈，话语平静，语言朴质，丝毫没有故弄玄虚的口气。

    张问来了兴致，又问道：“辽东事，沈先生觉得谁的方略比较靠谱？”

    沈敬毫不犹豫地说道：“如果非要选一个人，我选熊廷弼，至少可以守土。”

    张问听他话里有话，说道：“听先生之言，我大明只能守，不能攻？”

    “非不能攻……”沈敬摇摇头，端坐在椅子上，下半身却丝毫没有动，“守策，道在辽人保家护亲、抵抗侵略；攻策道在何处？建州本为大明之地，伐之为正义，但民心何在，道之不全。若非要攻，牵扯的就不只是兵事了。”

    张问年轻，血气方刚，觉得兵家攻略才够王霸，守来守去太憋屈，便不禁问道：“非要用攻策，该如何办？”

    沈敬道：“建州之地，如一块硬石头，啃之无味，故士卒不愿亡命以赴，所以攻策缺道。没有道，可以创造道。道有两策，一为利，一为魂。”

    张问欠了欠身体，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道：“何为利，何为魂？”

    沈敬半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人之趋利，是为人心。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虽然不能登大雅之堂，但不承认也无法，人是趋利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用募兵，以高额奖赏，战必勇。但有两难，一难怎么能投入大量军费？这就牵扯到户部财政和诸多官绅勋贵，绝非易事；二难钱投进去了，如何保证用到刀刃上，这又牵扯到官僚结构和理政效率……”

    “……二为魂，为何魂？东周末年，天下争霸，秦军一扫**雄霸海内，鞭笞天下统一河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有魂。鞅以耕战之策献秦王，全民尚武，士卒可以因战功进爵，甚至可以与士大夫平起平坐，故武人有魂。观今之大明，七品给事中可以在一二品武官面前横鼻子瞪眼，府兵被层层盘剥，如一群奴隶，魂从何来？故战弱也。集魂比集财更难，前朝戚继光，一生致力武备，尚且无法改变现状，何其难啊。”

    张问听罢难，并不发愁，壮志踌躇地说道：“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只要方向正确，尽力去做，说不定能成功呢？”

    沈敬笑道：“如果大人做成这样的事，前朝张居正也无法相比上下，青史用千古名相定论绝无夸大。”

    张问与之相谈甚欢，寝食俱废。最后几个人觉得，先集财改观官僚理政效率这样的事比较容易些，什么提高武人地位这些会受到各家学派的攻击，估计刚提出来就会把自己变成妖党。当然，要干事，首先配置党羽，拥有实力才是正途，想当初张居正也是不择手段许以官职利益推行改革，迂腐自视正直是没法干成大事的。

    不多久，张问又遇到了好事。本来应该是坏事，就是关于他老婆张盈的事。张问做了大员之后，渐渐引起了大伙的关注，发现他和他老婆张盈是同姓，虽然没有血亲，但是按礼教这样的婚姻是不合法的，理应用杖刑然后离异。但是张盈的妹妹是皇后，谁也不敢太强烈地要求张盈离异变成寡妇，那等于是公然和内宫为敌，但是上书皇帝提出问题是必要的。

    朱由校也认为这是个很明显的问题，道理上说不通，但是张盈都已经嫁给张问了，要是强迫他们离异等于是毁了张盈一生的幸福。朱由校说张问有大功于社稷，又是皇亲，赐国姓，这样就和张盈的姓区别开了，并着内阁商议。对待张问不罚反赏。

    这个办法确实很牵强，因为赐姓朱只是一种荣誉，并不是平时就真的改姓了，比如前朝的太监郑和，受皇帝宠信，赐国姓，但他的名字还是郑和，不叫朱和。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大臣中立自保，小官奋力弹劾。最后还是由朱由校下旨，赐张问国姓，张问娶了姓张的老婆就不了了之，有文人唾骂张问，不过仅仅是骂而已。

    因为张盈是皇后的姐姐，又是命官的正妻，故朱由校赐张问国姓的时候，顺带赐了张盈诰命夫人。赐四品恭人，抹金轴诰命文书，玉箸篆织文，由皇帝亲自下旨南京织染局织造。

    由是张问的圣宠达到了众人无法企及的地步，受到了这样的恩赐，张问不站在皇帝那边都困难，东林开始意识到，张问极可能成为皇派。

    张问趁机让张盈上书想念妹妹，欲到宫中探望，皇帝恩准，并召张问一同入宫面圣。

    他和张盈在午门下轿，正要进宫时，碰到了回京诉职的熊廷弼。张问和熊廷弼便在各自的轿前相互作揖告礼，然后走到一起寒暄。熊廷弼已经到部里交差，皇帝召见，正好和张问一起进去。

    现在熊廷弼复辽东巡抚，是正二品封疆大吏，比那时在浙江做学道的时候要高出许多，这时却态度大变。以前张问在浙江拜访熊廷弼时，他的态度有些轻慢，这时却执礼甚恭，十分客气，进门的时候，竟然不顾高低尊卑，谦让张问走前面。

    熊廷弼长得身宽体胖，圆脸额高，留着一撮指长的胡须，这时候谦虚起来，还像个谦谦君子，谁又想到这人一般情况下经常污言秽语随意谩骂别人呢？

    张问急忙拒绝，让熊廷弼走了前面。他在心里寻思着，这熊廷弼肯定是看着朝廷里浙党落败，怕去辽东之后被人在朝中攻讦，所以才想和张问攀些交情，因为张问受皇帝宠信现在已经路人皆知。

    二人说着客气话，在太监魏忠贤的带引下进了午门，过了御门，在乾清宫前面西侧的月华门过去，为西是一长街，门正对面有一道琉璃随墙门，正是膳房门。里面就是养心殿了。张问还以为会在御门召见或者在乾清宫，没想到被带到了皇帝休闲的养心殿。而张盈已经和张问分别，去坤宁宫见她妹妹去了。

    进膳房门，正对面为黄色琉璃照壁，其后为养心殿第一进东西横长的院落。刚进院子，张问便看见朱由校正撩着袖子光着胳膊在那忙乎。张问暗自发笑，朱由校没忍几天，就重操起了木工爱好。

    而熊廷弼没见过新天子，见状十分吃惊，和张问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事。

    魏忠贤轻轻走到朱由校跟前，低声道：“皇爷，熊廷弼和张问来了。”朱由校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便指着面前正在雕刻的东西道：“你们过来看看，朕雕得怎么样？”

    张问和熊廷弼依言走上前去，先跪倒在地呼万岁，朱由校道：“平身吧，来看看。”

    只见那里放着的是一个十座护灯小屏，上面雕刻着《寒雀争梅图》，形象逼真，当真是有些造诣。张问忙说道：“皇上这寒雀争梅，不仅形似，而且传神，是神形具备栩栩如生，要是上好颜漆，定然就更加好看了。”

    朱由校高兴道：“对，不仅是雕镂，从配料到上漆，朕都要亲自动手……熊廷弼，你看朕雕得如何？”

    熊廷弼瞪眼看了半天，云里雾里的，不知所以然，只说道：“臣对此没有多少见识，不过看着还真是挺精致的。”

    张问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还真为熊廷弼暗暗捏了一把汗，这熊大人有时候说话不太中听，张问生怕他说错了话。倒不料熊廷弼有求于人的时候，说话竟然好听起来。

    时值七月末，天气炎热，熊廷弼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因为紧张，熊廷弼说话和举止都很缓慢慎重。要知道被天子召见，可是件天大的事，沉浮往往就在瞬息之间。

    在本朝永乐年间，有个进士姓黄，受明成祖召见，明成祖问他为什么那样穿着，黄进士就说读《鲁论》，告终不可不详。明成祖以他懂礼明理，大喜，直接就封了山西布政使。而另外一个进士就是在天子召对的时候疏忽了，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待遇，正统年间，有个叫岳文肃的进士受英宗召见，说话的时候把口水溅到了英宗的衣服上，英宗十分恶心，大怒，将其贬为庶人。

    可见和天子相处，有时候一个细节就会产生很大的效应。

    张问心里也有些紧张，不过以前朱由校做世子的时候，他就见过朱由校，故现在倒没有熊廷弼这般紧张，张问表现得轻松得多。朱由校对比二人，更喜欢张问一点，可能是张问长相问题，也可能是和张问说起话来也很轻松。

    在熊廷弼和张问都很重视这次召见的时候，朱由校却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袖子还高高挽起，毫无礼仪可言。他只顾着和大伙研究他的雕刻，左右看了一阵，说道：“张问说的对，雕刻不仅要像，还要传神。你们瞧这两只雀争梅枝做游戏，小雀占了一枝，又想往上飞，大雀是该站稳高枝呢，还是应该反跳下去把小雀赶走呢？”

    张问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寻思着这话里的隐喻，心道皇帝是在隐喻朝局呢，还是隐喻辽东事？他想了一会，若有其事地说道：“皇上将两雀雕刻成这样的姿态，当真是耐人寻味，深得技艺之妙。大雀好似还未站稳，故小雀胆大飞上枝头戏弄大雀，哈哈，妙、妙，传神至极。微臣以为，大雀力气大，先站稳枝头，再居高临下攻之，小雀焉能敌呢？”

    熊廷弼也听明白了这是隐喻，什么大雀小雀，不是指大明和建州么？而且熊廷弼是要去辽东的，在去之前，皇帝召见，不是说辽东事是说什么？熊廷弼忍不住就说道：“回皇上，臣以为，辽东之事，只能以守为战，方是长久之计、存辽大策，绝不可浪战。”

    朱由校听罢看向熊廷弼道：“咱们说的是这护灯小屏上的刻画，你怎么扯到辽东事上去了？”

    熊廷弼手心里全是汗水，湿漉漉的非常滑手，他急忙伏拜于地，面色苍白道：“微臣……臣以为皇上是借物训示微臣，微臣搅了皇上雅兴，微臣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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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姊妹

﻿    熊廷弼伏倒在地，战战兢兢，他现在就像一根无根的稻草，身负辽东重任，朝中却再无大员为他争理，生怕皇帝再对他不喜。张问看到熊廷弼的样子，不禁想起自己在浙江时的处境，对熊廷弼有些同情起来。

    张问想罢便跪倒在地，说道：“皇上，熊大人身负重任，日夜思量，造成恍惚，这才不分场合，凡事都想到公事，请皇上恕罪。”

    朱由校笑道：“朕何时要降他罪了，你们都起来吧。”朱由校一边说，一边放下袖子，走到旁边案前的椅子上坐下，太监急忙端茶上来，又拿了一条洁白的湿毛巾给他擦手。朱由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哈地嘘出一口气，说道：“舒坦，张问说的对，要与民同乐，做点活儿，这身上真就舒坦了。”

    张问小心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道：“只有皇上龙体康健，我大明才有根本，才是中兴之本。”熊廷弼也爬了起来，悄悄拿袖子擦了下汗水，转头看了一眼张问，眼神带着些许感激。

    朱由校看向熊廷弼道：“既然咱们都说到辽东事了，你马上也要去主持防守，你就说说看，要怎么做？”

    熊廷弼吸了口气，说道：“是，皇上。辽左，京师肩背；河东，辽镇腹心；开原又河东根本。欲保辽东则开原必不可弃。北关、朝鲜犹足为腹背患。时北西南三方有我大明精锐二十余万，以辽阳、沈阳、开原为中心，死死将建州兵困在赫图阿拉周围，令其得不到粮草补给。又有东面刘铤之川军四万、姜弘立之朝鲜兵万余威胁其后背。四面封锁，修堡筑垒，假以时日，建州必溃。”

    “照你这么说，我们在辽东集结二三十万大军只能坐等努尔哈赤那三四万人来打？”朱由校神色一正，目光很是慑人，“我们不打他，努尔哈赤不来打我们？建州叛变以来，连下抚顺、东州、马根单、清河、一堵墙、碱场……如果不予聚歼，终是我大明之患。”

    张问听罢心道朱由校对辽事、朝局是关心的，不然他不可能这么流畅地说出这些小地名。当下觉得，在朱由校面前，定要小心应付。

    熊廷弼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道真要那么好打老子双手赞成，平定辽东那是多大的功勋。他不敢和皇帝强辩，只说道：“皇上所言极是，微臣想到天下精锐集于辽东，不可不慎，便主张稳中求胜。”

    朱由校道：“好了，你下去吧，准备一下便去辽东，防守各路。”

    熊廷弼谢恩。因为皇帝没有说“你们”下去，所以张问躬身立于一旁，并没有走。等熊廷弼走了之后，朱由校问张问道：“你觉得熊廷弼说的可对？”

    张问道：“熊大人求稳，臣并无异议……臣对兵事也不甚精通，只是沙场本就是善变的，臣觉得熊大人有时太保守了，兴许会丧失一些战机。”

    张问如是说，有两层考虑：一是本着对大明的安危考虑，张问觉得熊廷弼的办法是可行而稳靠的，所以言语中支持熊廷弼；二是皇上显然对这样的打法不感兴趣，所以提出质疑，张问不能说熊廷弼对，皇帝是*，所以后面加一句熊廷弼太保守了，意思是皇上在敲打他，是很明智的。

    果然朱由校听罢便笑道：“朕不敲打一下他，他肯定就停步不前，毫无建树。”

    张问忙道：“皇上英明。”

    张问又和朱由校说了一些闲话，然后拜恩从养心殿出来，走出午门的时候，张盈还没出来，他便在轿上等她，准备一起回家。

    这时张盈还在坤宁宫和皇后张嫣说话，两人见面细述衷情，后来又说各自的生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般。张盈穿着四品命妇装扮，这是礼仪需要，毕竟在皇宫里面。

    体衣是用丝绫罗纱做成的长裙，绿纹镶边，上面绣着云霞孔雀纹，长裙绣着缠枝花纹，戴着金坠子。冠上有珠翠孔雀三只，金孔雀两只，口里衔珠结。整个打扮有些复杂，平时张盈是不穿的，她喜欢简单的打扮，这时候没有办法才穿上。

    张嫣穿得倒是普通宫装，并未穿礼服，她看起来面目还是很稚嫩，说话也不拘礼节，但是在宫里呆了近一年的时日，总是懂得东西多一些了，不像以前那样一尘不染的单纯，知道了些人情冷暖勾心斗角。

    张盈大几岁，又在江湖上跑过许多年，忍不住要提醒她妹妹注意保护地位。张盈旁敲侧击地问道：“妹妹常常侍寝么？”

    “嗯。”张嫣听罢脸上一红，自然是经历了那事，这时在姐姐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她又小声说道：“皇上有时候自己睡，有时候和我睡，没和其他女的在一起过。”

    张盈听罢不由得打量了一番妹妹，只见她脸蛋娇嫩似雪，腮上有两朵红扑扑的红晕，胸部也在发育了，体态柔软却给人丰盈的感觉，肌肤水水的，好像湿润的一般，当真是一个绝色美女，而且张盈是知道妹妹的，性格温柔善良，说话又柔软好听，怪不得朱由校看了张嫣，对其他女人都没感觉了。

    张盈低声道：“虽然皇上喜欢你，但是你也要居安思危，这样独占，会遭来忌恨，而且如果很久没有怀上龙种，朝中大臣也可能会干涉。所以你不仅要尽量得到皇上的宠爱，还要暗里结交一些好相处的嫔妃，帮助她们，相互合作，才没有人敢在背后说你的坏话，明白吗？”

    皇后张嫣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闭着小嘴吐出一个“嗯”的鼻音，然后点点头，很是听她姐姐的话，说道：“慧妃妹妹常常来和我说话，还有许多人也常常来，对我很好，下次见着皇上，说话的时候我就提慧妃的趣事，皇上很爱听各种有趣的故事。”

    张盈叹了一口气道：“宫廷争斗很险恶，现在还早，妹妹没有经历到，总之你要多加小心，在宫里，一旦失宠，以后再也没有人来看你了，连姐姐都见不到你。”

    张嫣突然肩膀一抖，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花容失色。张盈拉住她的手，好言宽慰道：“妹妹也不必太担心了，好好活着，啊。”

    张嫣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了李选侍，她在冷宫里疯了……还有坏人喂她脏东西……”

    “妹妹要记住，宫里没有好人和坏人。”

    张嫣听罢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两人说了许久话，一直到中午，皇后留张盈在宫中吃饭，张盈这才想到时间不早了，想着张问可能在等自己，忙谢绝了赐宴，告别张嫣，从坤宁宫出来。出了午门，果然见张问的轿子还在那里，急忙走上轿子，伸了伸舌头，抱住张问的胳膊道：“我和妹妹说着话，忘了时间，相公别生气呀。”

    张问愕然想着刚才张盈伸舌头的动作，顿觉娇柔可爱，哪里还有气，便将嘴靠过去，想去要那只可爱的舌头，张盈急忙道：“这里是午门，先回去吧，我上后面的轿子。”说罢正欲下轿，张问却一把拉住她，对外面喊道：“起轿，到家了一人赏一两银子。”

    外面的轿夫听罢兴奋地吆喝一声：“起轿喏，稳着。”一两银子啊，那是一个月的工钱了，抬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张问便和张盈同乘一轿，张问吸住她的舌头，顿觉如温玉一般润滑甜蜜，手早已不老实地抓在了她的胸前，轻轻揉了一揉，张盈已是面红如花。张问又从她的上衣下摆伸手进去，捏住那发涨*的红豆。张盈大张着嘴，却不敢发出声音来，怕被轿夫听见了。

    她急忙小声说道：“别，一会被人知道了多难为情。咱们还是等回家吧。”

    张问涨红着脸在张盈耳边说话，吹着热气，想逗她兴奋，“你相公那根杵儿已经铁棍一般了，如此挺着，一会怎么下轿？”张盈听罢低头一看，果然张问双腿间的袍服被高高顶起，如一顶帐篷一般。

    张盈莺地一声娇呼，急忙把头埋在张问的胸膛上，小鸟依人一般靠着他，因为她从寒烟那里明白，娇羞这两个字对男人是极大的引诱。所以她虽然和张问已结为夫妻几个月，从来都不让自己太随便。

    果然张问见到她那副模样，更是在心里大呼难得娇妻，顿时口中生津，**非常，连吞了几口口水都吞不尽。

    张盈红着脸低声道：“我们在这轿子里动作太大了，恐怕不妥，要不妾身用嘴……”

    张问听罢先是愕然，然后急不可耐地撩开长袍，把自己那活儿从亵裤里掏将出来。张问想着上回略施小计调教，恐怕张盈因此向寒烟讨教了几招，这会居然愿意这般放开了，顿时十分有成就感。

    张盈用小手握住那杵儿，张问顿时愉快地哦了一声，全身都舒坦起来。她微张小嘴，伸出温玉一般的舌头在那蘑菇脑袋上试探地舔了一下，张问急忙抓住座椅，他的兴奋多半来源于心理上的满足，张盈很不容易才愿意这样干，所谓越是难得的东西越安逸，也怪不得张问就像洞房花烛夜一般兴奋。

    张盈和她妹妹的五官有些相似，嘴也很小，这么大个玩意含进去之后将小嘴涨得满满的，吞吐之间，那长杵上被抹得红通通一片，好像染了处子的鲜血一般。张问看了一眼她的朱唇，顿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今天张盈盛装入宫，故画了妆，唇上自然用朱唇纸捻过，染了唇红，这时在张问的杵上一阵磨蹭，自然就将他的活儿也染上了朱红。

    吞吐*了差不多两炷香功夫，张盈估摸着快到家了，便急忙加快了速度，直吸得张问额上青筋暴突。张问闷声道：“我快……”

    这时候张盈急忙撩起自己的长裙，情急之下，哗地将里面的肚兜撕烂，提翘臀就要坐上来，她不能浪费每一次可能得到孩子的机会。却不料张问看了她裙下的黑草风光，兴奋之下便喷射了出来，弄了老高，直接将乳白的粘液喷到了张盈的珠冠上和额头上。张问这时才长嘘了一口气，而张盈却急忙用削葱一般的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抹了一下，将那粘液抹到指头到，又伸到裙下将手指插到河蚌小嘴里。

    这时外面的轿夫喊道：“东家，到了。”

    张盈急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用长裙将下面狼藉一片的下身遮住，张问才扶着她下轿，直接向内院走去。张问的*还未完全熄灭，不知怎地今天觉得张盈特别漂亮可爱，忍也忍不住。

    刚走到卧室门口，张问便拦腰抱起张盈，正在这时，边上一个女子娇呼了一声，张问猜着是家里的丫鬟奴婢，也不在意，回头看时，见是淡妆。张问不禁问道：“你不是在浙江么，什么时候来的？”

    淡妆低着头，怯生生地说道：“是沈小姐送奴婢上京来的。”

    张盈从张问怀里跳下来，说道：“上回妾身到沈家钱庄选人，想着她们对相公来说都是生人，便言语了一声，没想到沈小姐这么快就把人送来了……”

    “哦。”张问也不为意，拉住张盈的手，就双双入房，也不管大中午的太阳高照。

    张盈寻思着和张问都结发好几个月了，自己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而沈碧瑶只和张问睡了一晚就怀上了，张盈心急不已，找了郎中问脉抓药，也是无效果。就想起了淡妆，这丫头模样身段都不错，又表态忠于张盈，张盈便想让她生几个出来，到时候抱一个儿子过继给自己养，也是可以的。

    这时候正是机会，张盈便回头对淡妆递了个眼色。淡妆羞红了一张脸，小心走进房里，反手关上了房门。

    张问见状愕然道：“你进来干什么？”他还没想到善妒的娘子会有那样的心思。

    淡妆浑身一颤，埋着头正欲转身逃掉，不料这时张盈却道：“床太乱了，你去把床铺一遍。”

    “是。”淡妆小声向里面挪动着步子，白裙下摆在微微颤抖。

    张问听罢不知所以然，但是*未灭，也顾不得许多，有丫鬟看着就看着呗，反正都是自己的人，张问一向觉得经义说的很有道理要博爱。他压根就不等淡妆去收拾床铺，直接就将张盈按到床上，开始剥她的衣服。

    两人就在淡妆的面前**大战起来，夏天天气还很热，二人剧烈运动的时候满身是汗，张盈那娇嫩的肌肤上布了一层湿漉漉的汗水，油晃晃的反光。

    这时候张问已*上脑，看女人都觉得娇媚异常，不觉间发现床边上呆站的淡妆，面腮通红，红红的小嘴微张着喘着气，身上凹凸有致，顿觉十分可爱。张问随意给她取了个名儿叫淡妆，这时看来倒也贴切，因为是奴婢没有画多少妆，可能就在脸上涂了点点胭脂保养，但是她生得唇红齿白，眉毛有些浓，睫毛也很长，头上的青丝像浓云一般密，毛发很发达，青乌的毛发配以洁白的肤色，却看起来十分天然，让人不觉联想到青草满地，小河清澈见底的环境中戏水的姑娘。

    张问见罢张盈早已沉迷在快乐之中，眼神迷乱，便对淡妆说道：“快来摸夫人的胸，我腾不开手来。”

    淡妆依言慢腾腾地走过来，把小手伸到张盈的胸前，一把抓住。张盈那柔软的胸部正随着身体一上一下简谐振动中微颤颤地抖动，被淡妆的手把住之后，顿时停止了抖动。

    张盈的胸前最为敏感，被人抓住揉捏，顿时在上下夹攻之下呻吟不已。张问正跪坐在张盈的双腿之间运动，双臂撑着自己的身体，这时腾出一只手来，在张盈那黑草之间的小肉纽上捏弄，同时腰上奋力使劲。

    不出一炷香功夫，张盈已经青丝散乱，大口喘气，连呼受不了了，席子上已湿了一片。她趁机对淡妆说道：“你把衣衫脱了，侍候相公。”

    张问听到娘子都发话了，还管那么多干甚，伸出双手握住淡妆的小蛮腰，便将她提上床来。去扯她的白裙时，张问已摸到冰凉一片，里面早已湿得不成样子了，这下正好，省去许多麻烦，张问便把自己的杵儿从张盈身体里抽将出来，按住淡妆，掰开她的两条**，就要把铁棍一般的东西往里送。

    这时淡妆看见张问那棱角分明涨红可怖的家伙，顿时花容失色，吓得牙关咯咯直响，急忙道：“东家，慢着点，东家……”

    张问哪管那么多，提棍就插，这时就听见啊地一声惨叫，他埋头看时，腿间浓密的黑草下面两丝嫣红的鲜血，随着淡妆洁白的腿根流到了席子上，感情这姑娘还是处子……

    他抬头看时，两行清泪顺着淡妆的脸颊流下，她疼得嘶牙咧嘴，嘴巴里面，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闪出一丝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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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笼鸟

﻿    当稻子都收割完的时候，吏部尚书一职的人选提交到了内阁并票拟决定。在朝中各大臣的举荐下，*星毫无悬念地通过了内阁的认可，事情上报到皇帝那里等待批红。

    朱由校已经连续三天借口说身体不适没有上朝了，他拿到那份票拟的时候，仍然在忙乎着给他的那个灯屏上漆，张问说的不错，上了颜料，看起来更加好看了。日日重复那种上朝的礼仪，确实容易生出厌烦，一样的音调，一样的程序，大部分时候在说废话，就是说点实质性的东西，都要夹杂在大堆废话中，很伤脑子，而且那些文绉绉的奏词，朱由校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众臣私下里还说说笑话，比如某人哪天上朝帽子戴歪了之类的拿来说闲话，但是一旦进入庙堂就按部就班，毫无生趣，于是朱由校也觉得毫无生趣。

    司礼监的太监将票拟的奏折拿到养心殿，等了许久，等朱由校干活干累了，这才敢将奏折拿过去。朱由校坐在御伞下，先洗了手，然后将手放到一叠毛巾上面捂了捂，毛巾下面放着冰块。

    他擦干了手，慢腾腾地拿起奏折，翻开观摩了一番，有一半多的字压根不认识。本来写通俗些的文章他还能看明白个大概，偏偏这些大臣要写得如此复杂，让朱由校一句话都看不明白。

    不过他总算在一份奏折里看到了*星几个字，这几个人在最近的奏章里常常出现。朱由校便扬了扬手里的奏折，问那太监道：“这份是要*星做吏部尚书的奏折？”

    太监躬身道：“回皇爷，奴婢所知，其中有一份奏折，确是关于内阁票拟的增补吏部尚书一职的折子。”

    “哦。”朱由校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随即就把那份奏折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说道：“你叫啥名字，识字么？”

    “回皇爷，奴婢叫何费，识得几个字。”

    朱由校便拍拍案上的奏折，说道：“读这份。”

    何费弯着腰走过去，拿起案上的奏折，便满口之乎者也地读将起来。读完，朱由校只听明白个大概，大概是江西抚军剿平寇乱后上章报捷的奏折，便问何费那抚军击败了乱寇后是怎么干的。何费又看了一番奏折，看到“追奔逐北”几个字，紧张之下，看成了“逐奔追比”，说道：“抚军打败了寇乱，追赶逃走的人，追求赃物。”

    朱由校神色一冷，怒道：“他除了想着利，心里还有别的吗？本来平寇是有功，却一心追求赃物，不思根除乱贼，下榜安民，朝廷还发给他俸禄干甚，叫司礼监批复，罚奉一年。”

    何费见皇帝震怒，急忙伏倒在地，连称皇爷息怒。

    对于这样搞死几百个起义军的地方小事，朱由校很快就抛诸脑外，又看向放在旁边的票拟奏折，这奏折却有些难办。*星出任吏部尚书，东林不是要霸占庙堂了？

    朱由校心里添堵，闷气攻心，嗓子眼一痒，忍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他捂住嘴咳了一会，看了一眼自己漆的那漂亮可爱的灯屏，心情好了一些，又站起身，拿起刷子细细填补了一番。却将那太监何费忘了，让他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朱由校忙活了一会，无意间发现何费还站在那里，就说道：“去把王安叫过来。”

    过了许久王安才来到养心殿，王安身体已经发福，但是此时却一脸病容，身体好像不太好。对朱由校行了叩拜之礼后，朱由校便命王安解说内阁票拟*星为吏部尚书的奏折。这样的大事，朱由校不能让一个自己不了解的太监，比如何费这样的人说说就完事的，起码要找有些能耐的人看看。

    王安神情自若，用平实易懂的语言解释了奏书里的内容，朱由校听着很通畅，但是朱由校从王安的言语之间听出王安是支持*星的。这也难怪，王安本就和东林的好几个大臣私交不错，而且性格很是合得来。

    王安说大臣们认为*星嫉恶如仇，正直干练，人品和才能都十分优异，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经大臣推荐，内阁票拟通过由*星出任吏部尚书一职。

    朱由校继续摆弄他的油漆雕刻，好像并没有听王安说话一般，但是心里却很有隐忧，王安在东厂和宫里都有一定的势力，现在东林又把持了朝政，这种内外勾结的局面是皇帝的大忌。

    朱由校不想让东林的人做吏部尚书，将朝廷搞得铁板一块，但是眼下如果和东林作对绝对讨不着好果子吃。比如现在朱由校已经开始常常不上朝，东林却没有太过分地责骂，要是搞得对立，估计朱由校很快就会成为无德昏君了。

    再说现在朝中除了势力强大的东林党，朱由校找不到强力的支持，他实在不想变成孤家寡人朝不保夕。朱由校一边漆着东西，一边问王安：“*星有什么有趣的事儿么，你说给朕听听。”

    王安急忙不余遗力地说*星的好话，想让皇帝喜欢*星。王安认为皇帝喜欢玩耍，便专拣*星的拜佛求仙、赏花观景、风情调笑之类的轶事来说，果然朱由校的表情带着微笑，心情似乎很好，很有兴趣地听着王安说这些故事。

    朱由校只是在心里想：王安为什么专挑这样的小事说，不说*星干的大事？

    *星干过两件影响有些深的事，一件是张居正死后称述“四大害”，那是破坏和废止张居正改革各项措施的攻击号角；第二件，*星在万历朝时，首先将京察变成党争工具，创造了一种党争新手段。

    朱由校听完王安的故事，呵呵笑道：“不错，不错，这个人不错。现在众正盈朝，朝里的大臣都是有见识有德望的老臣，朕很放心，既然大臣们都说这个赵……”

    王安补充道：“*星。”

    “对，就是这个*星好，那就着司礼监批红吧。”

    王安喜道：“皇爷英明。”

    朱由校又道：“宫里很难有你这样知书达礼的人，司礼监的印还放着，诸多不便，王安，朕就任你为司礼监掌印吧。”

    王安听罢又喜又惊，急忙叩倒在地，嚷嚷道：“老奴何德何能，实不敢当此大任啊。老奴……”

    朱由校扶了一把王安，说道：“朕觉得你行，你就管着司礼监的印，啊，平身吧。”王安忙磕头谢恩，只觉得皇爷虽然不识字，什么也不懂，却还是有长处的，起码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臣不是。王安认为皇帝像朱由校这样最好，不需要懂太多东西，安心享乐就行了，把政事交给正直的人办，照样是能办好的。

    这时王安朱由校一个劲看他的漆画，显然对什么吏部尚书已经不耐烦了，便叩拜告辞。

    今天朱由校批了两份奏折，一份是关于江西平寇的，一份是关于吏部尚书人选的。不能不说，前面那份处理得有些草率昏庸了，朱由校不识字，不可避免地要犯一些错误。不过他运气好，两份奏折同时发出去，都起到了他愿意看到的作用。

    第一份发出去，本该奖赏的却被罚奉，倒也没多大的事，地方官们并不缺那点俸禄，但是这样干显然让大伙哭笑不得，将朱由校那点能耐也看透了。第二份承认东林党的票拟，显然得到了大臣们的欢心，都认为朱由校是明君，虽然他常常不上朝干木匠活。而且又用王安为司礼监掌印，这朝廷就更加清明了。

    一时朝臣称颂，皆大欢喜，朱由校其实很愿意看见大伙都欢喜。

    朱由校继续玩弄他的小玩意，正逢养心殿侍候的太监换值，朱由校点魏忠贤上来侍奉。朱由校先问了“奉圣夫人”过得好不好之类的琐事。奉圣夫人就是朱由校奶妈客氏，从小很是照顾了朱由校的生活，朱由校心里有些感恩，同时客氏和魏忠贤的关系很好，朱由校是知道的，听说是结成了“对食”。

    对食就是宫女和太监的假夫妻，两人感情好了之后就黏糊在一起，但是太监没命根，不能干那事，只能一起吃饭，所以叫对食。

    朱由校又对魏忠贤道：“朕的奶娘孤苦，朕忙于朝事……那个与民同乐也是朝事，无暇照应，魏忠贤，你要多和她说说话，缺什么吃的，穿的，尽量帮衬着些。”

    魏忠贤道：“奴婢谨遵皇爷圣旨。”他心下十分欢喜，在这宫里头，只要得到了皇上的信任，那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谁敢说咱家的坏话，那就是谗言。

    朱由校看了一眼魏忠贤，心道不知道这家伙中不中用，朕借你胆子去把王安给我搞下来，看你有没有那能耐。他想罢觉得应该说明白点，生怕魏忠贤这样的文盲不解圣意，便又加了一句，“朕听说你是王安的人？”

    魏忠贤急忙跪倒，紧张道：“奴婢是皇爷一个人的人，皇爷叫奴婢向东，奴婢不敢向西。”

    朱由校呵呵一笑，说道：“你那么紧张干甚，你看人家王安实心办事，朕就赏了他做司礼监掌印，你要是把事儿都办得好，朕也能奖你升升职，明白吗？”

    魏忠贤连说了几声是，对皇帝的意思不甚明白，心道难道那王安在什么地方得罪了皇爷，让皇爷不喜了？魏忠贤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觉得大有用处，因为客氏也不喜王安。

    李选侍现在那般惨样就是王安干的好事，客氏居安思危，对王安很是恐惧，生怕自己有天也被他整成李选侍那般模样。

    在朱由校下令司礼监批准了内阁票拟之后，*星出任了吏部尚书。*星上台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干涉吏部给事中的人选。

    科都给事中是科道官中专门负责监督吏部事务的职能部门。吏科给事中的天职就是监视和制衡吏部尚书的，但是到这时候变成吏部尚书自己选择监视制衡自己的人，而吏部又是执掌全天下官吏任免权的天官冢宰，这等于是独霸朝纲。

    在这样的局势下，非东林党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哪天乌纱就没了。如果只是没有了乌纱还好说，可人家要弄你常常需要找点借口和把柄，一不留神，就是死罪，脑袋连着乌纱一起玩完。

    吏部和内阁连成一气，铁板一块，纷纷磨刀赫赫准备澄清宇内，大干一场。这时内阁又开始讨论辽东方略，认为浙党的熊廷弼靠不住。而且几十万大军囤在辽东，吃饭穿衣还另说，熊廷弼要修堡防御，那可是个吸银子的无底洞。

    东林掌内阁和六部之后，才明白前朝的方从哲多么不容易，只有那么点银子，不精打细算朝廷就得破产。让熊廷弼在辽东一个劲地花银子，朝廷是绝对不能承受的。

    于是在考虑各种因素后，内阁认为在辽东要采取攻势，尽快解决问题，才能让财政喘过气来，才能推行首辅主张的减税爱民政策，赢得百姓称颂。

    东林党在内部选了选人，只有袁应泰的资格最适合，便推举调袁应泰入辽东主持大局。袁应泰也积极筹备，上陈方略。时内阁票拟以袁应泰为辽东巡抚，主持各方。

    朱由校得到消息之后心中隐隐不安，这时候朝廷已经被东林控制，辽东几十万大军的兵权又交到他们手里。朱由校担心自己可能会一步步变成傀儡，他虽然不识字，但是实在想干点事，不想在宫里混吃等死。这时候还好，起码什么事还得和皇帝说一声，不定什么时候都不需要经过皇帝，他们直接就可以办了。

    宫殿的屋檐下有一只雀儿叽叽喳喳地上窜下跳，却被关在精致的笼子毫无办法，朱由校看到那鸟儿，心中冰凉一片。

    现在朝廷嚷着要进攻，那就不能用熊廷弼了，只能罢免熊廷弼，启用主张攻略的大员。朱由校这时候寻思了一遍，什么众贤盈朝，这时候要用人的时候居然找不到一个好用的人，袁应泰是东林的人，朱由校也不觉得他有多大的能耐，所以不是很想用他。熊廷弼是主张守土的，还有杨镐是浙党的元老人物，东林绝不会允许启用杨镐。

    朱由校想来想去，不知道能用谁，张问这样的没有老资历，主持几十万大军的局面恐怕没人会支持。最后朱由校想出了两个办法，也是他防患于未然的后招。

    第一个就是以熊廷弼守土有功劳苦劳，现在没有大错，不能直接罢黜，所以皇帝希望能让熊廷弼挂辽东经略的头衔，坐守山海关。熊廷弼不是东林的人，让他守在山海关，起码把住了京师的门户，东面的边军不是想回京勤王就回京勤王的。

    第二个就是朱由校想用张问为辽东巡按，检核百官。朱由校认为张问是靠着自己才发家的，肯定会站在皇帝的立场上，让他到辽东做御史，一有什么动静，朱由校可以很快知道真相，不会被把持了上下的朝廷官员蒙蔽。而且巡按是七品官，不需要什么资历，但是权力极大，而且张问是挂着四品御史的身份去巡按辽东的，对辽东的权力制衡很有好处。

    于是皇帝以同意让袁应泰出任辽东巡抚的条件和内阁讨价还价，最后内阁是同意了。毕竟现在皇帝还挺支持东林的，东林没必要事事和皇帝对着干。

    当张问得知自己将要出任辽东巡按时，略略吃了一惊，他没料到，整来整去，最好还是要去辽东。他急忙找来黄仁直和沈敬商议，做些准备。

    那日袁应泰上陈方略，着大臣廷议，张问也参加了的，所以知道了袁应泰的方略。而黄仁直和沈敬是张问的心腹，张问便对他们说出了新的辽东方略：“袁应泰的主张是一部分兵力固守开原、沈阳、辽阳，然后集结优势兵力于沈阳，向东稳打稳扎，收复抚顺城和抚顺关。同时命令东线的川军和朝鲜兵出宽缅，袭扰蛮敌后方，步步蚕食之。”

    沈敬听罢说道：“这个办法比以前杨镐上陈的方略要稳靠一些，但是据我所知，袁应泰于兵事不及熊廷弼，熊廷弼尚且不愿进攻，袁应泰去……恐怕不定能取得成效。”

    张问点点头道：“久闻袁应泰做过的事，此人宽厚有余，杀气不足，在险恶之地能否有所作为，我是不抱多大的希望……可照着朝廷的安排，兵权将尽在袁应泰之手，我能做什么，朝廷让我去做什么……”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摸着胡须道：“启用大人，绝非东林的意思，他们怎么会想到大人呢？老夫觉得这是皇上的意思。”

    张问听罢往细里一想，顿时恍然大悟，皇上根本就没想要自己去做什么事，作用仅止于牵制东林的势力。张问有些郁闷地说道：“万一应泰事有不济，落了个大败，我这没做什么事没什么责任的人，估计也要受到牵连弹劾；就算想立个功也没有兵权。辽东这差事真的半点好处都没有。”

    黄仁直和沈敬都点头赞同张问，确实这趟差事有点吃力不讨好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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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出关

﻿    张问得知自己将会被任命为辽东巡按之后，意识到在此多事之秋当官，不懂兵事是不行的。他开始查阅各种资料，又屡次拜访兵部尚书张鹤鸣，讨教兵事，一段时间下来，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兵事很感兴趣，遂昼夜研读，寝食俱废。

    光看书谈论是达不到效果的，他开始期盼早日能去辽东实战场考察了。张问的心境渐渐从暗自郁闷到热血沸腾，读罢大明朝前中期的屡次大胜，犹自拍案叫绝，心情受了影响，一股振兴大明武功的豪情在他的心中不断回荡。

    张问读罢《武备志》中述说的各种阵法，摇摇欲试，但是在京师犬养太多青壮兵丁要被弹劾，张问便叫张盈到处选购了几十个年轻没有缠过足的婢女，在院中操练自娱自乐。由于张盈还要操持家中的事务，没有那么多时间，张问想着沈碧瑶私养了那么多女子侍卫，便让沈家送两个高手过来。

    沈碧瑶送来两个近侍，一个就是张问见过的玄月，另一个叫采雪。都是没有姓名的女子，从小就被沈家买来养着的，这样的名字都是沈碧瑶给取的。

    张问见玄月和采雪穿的那种黑色衣裙和帏帽很是好看，又便于活动，便叫人给他的三十几个婢女也仿制了些同样的衣服，穿在她们身上，整齐划一。张问大喜，寻思了一番，对那些婢女说道：“你们都是我的近身侍卫，我取个名儿，以后你们就叫‘玄衣卫’吧。玄月做队长，负责教授其他人搏杀技巧。”

    这时张问突然想起朝廷有个锦衣卫，自己弄个玄衣卫出来恐怕为人参奏，又急忙交代她们保守秘密。张问一有空就用玄衣卫来试验在书中读到的鸳鸯阵、两仪阵等阵法，又叫她们分作两队进行演习搏杀，后来觉得人数不够，又买了三十六个女子，称为右哨，由采雪带领，以前玄月带领的那队编为左哨。

    他这样捣鼓了月余，时间过得很快。九月中旬，皇帝召见。朱由校知道张问在朝中根基很浅，为了让他起到点作用，便赐尚方宝剑，授辽东巡按，出关代天子巡守。尚方宝剑虽然名义上可以代天子想杀谁就杀谁，但是一般情况下只能杀小官，大员随便杀了就等着被群臣攻讦进诏狱吧。

    于是张问就带着关防印信、圣旨、尚方宝剑等物，带着人出了京师，向东北进发。一行七八十人，张盈装扮成张问的书童，玄衣卫七十二人装扮成家丁护卫，另外有黄仁直和沈敬两个幕僚。女扮男装的人很快被沿途接待的驿站和官员看出来，暗地里讥笑张问，一介好色文官去什么战场，出门还带那么多女人淫乐。不过因张问是文官，带着女人也没什么。

    他们从蓟州向东，出山海关，经过前屯、高台堡、宁远一线，到达锦州。一路上众官员将领酒肉款待，努力将御史照顾好了，以免张问那厮在朝廷里说坏话，有的没有阵营后台的，干脆自称学生，恭敬之至。张问逐次笑纳，只是谢绝了银子，那百十两银子他还没瞧上眼，不想被弄得一身腥臊。

    在锦州补充了一些给养，张问等就准备向沈阳进发，因为巡抚袁应泰在那里，张问得去看看他怎么搞事，以好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打小报告。

    他们到长胜堡的时候，已经是十月间了，天气转寒，清晨起来的时候，水面上竟然有一层冰。在关内这时候可没这么冷，张问亲身体验了什么叫苦寒之地，人烟也很少，广袤的大地上偶尔才能看见一处村落。

    这时，张问看见地平线上出现黑压压一片的人，吃了一惊，心里顿时有些恐慌起来。因为已经出了山海关，这里又是靠近边墙的地方，他下意识里没什么安全感。张问回头看了一眼众人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心道万一是蛮夷匪寇得骑马逃奔，便下令众人都到马上，派出几个人去前面刺探那是群什么人。

    过了一会，张问心下一想，建奴离这里还很远，北面是蒙古，但是北面有边墙，因为没有大股敌兵才对。

    不久之后，去刺探的侍卫骑马回来了，说道：“东家，是大明的军队，由杜松率领。”

    张问听罢心道杜松不是在沈阳准备对付建奴么，跑到这里来干甚，便叫人继续前进，会会杜松。越来越近之后，张问这才看清了那群军队，前面的人扛着火器步行，骑兵在后面，还有一些偏厢车，结成阵营缓缓前进，军士们缩着脑袋精神不太好，不过倒是比较整齐，没有嘈杂声，只有盔甲摩擦的咔咔叮铛的声音、脚步声和时不时的马嘶。

    战车上都插着旗子，骑兵步军也有旗子分明便于指挥，旌旗猎猎连绵不绝，看起来煞是壮观。

    这时一队骑兵从阵营里走了出来，护着一辆四轮指挥车，车上站着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等人马靠近之后，车上的汉子就下车，步行过来，张问猜测应该是杜松，也从马上跳下来，两人远远地作揖问礼，然后才走到一起。

    走近之后，张问打量了一番杜松，只见他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副旧盔甲，头上戴着一顶圆顶铁头盔。皮肤黄黑粗糙，长脸，脸上皱纹很多，让他看起来就像西北苦大仇深的老农一般的面相。

    杜松也看了一眼张问，见张问那张俊俏的脸和身上干干净净的官袍，怔了一怔，好像在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人了。杜松又注意到张问身边的青年动作轻柔，虽然穿着男装，好像都是些年轻女人，杜松不由得在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杜松一边看张问，一边执礼道：“末将杜松，拜见御史大人。”杜松挂的是都指挥俭事的职务，那是正三品官衔，但是武官，他认为见了张问这样的御史自称末将比较好一点。

    张问忙回礼道：“不敢不敢……杜将军这是要去哪里？”

    “蒙古大饥，南下觅食，客尔克部有万人毁墙入塞，围长胜堡，末将受军门调遣，率军解围。张大人是要去沈阳么？现在这道不太安稳，末将调一标人马护送大人去沈阳吧。”

    张问看了一眼杜松后面的军队，说道：“杜将军军务在身，不便耽搁将军太久……我与将军同去长胜，看看战况如何？”张问听罢有仗可打，正想实地看看是怎么打的。

    杜松听罢脸色有些难看，要知道被个朝廷的文官盯着打仗，十分不爽。战场上不定每一小场都能胜，万一这厮不懂装懂，上一本折子说老子不会打仗，光吃败仗，那不是没事找事么。想罢杜松便要以战场危险大人精贵之类的话拒绝张问，不料张问看到他的脸色，已然猜到，抢先一步道：“杜将军请放心，您怎么打仗，我不会干涉，也不会乱上折子。我就是想看看实战场景。”

    杜松听到“不会乱上折子”，顿时又看了一眼张问，心道这人倒也善解人意，便不好再拒绝，说了一句大人注意安全，然后请张问上指挥车观战。张问致谢之后，便和杜松一起上四轮车，而玄衣卫的侍卫骑马跟在后面。

    “请大人居左。”杜松客气地说道。

    张问忙推辞道：“我只是观战，杜将军居左指挥才是，不能影响了战事。”杜松听罢这才坐了左面，然后下令大军继续前进。

    在途中张问了解到，这拨明军有万余人，只是杜松靡下的一部分，现在杜松所部的兵马总数已经达到六万，其余人驻扎在沈阳。

    张问暗自观察了一番杜松的行军阵法，其中不难发现，行军也是有一定章法的，以防突然遇敌布阵麻烦。杜松将军队分成了四营，让步、车、马兵都靠在一起前进，这样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袭，都可以在敌军到达之前组成有效阵营。

    张问对杜松有所耳闻，知道他在北方各地打了许多年的仗，肯定是有些经验，便将他的阵法和调度方法记在心里，等军队停下来吃饭的时候，张问便用纸笔将所见所闻记载下来。又将刚才估算的行军速度记录在案，以便研究。

    吃完饭，再向前走一会，应该就快和蒙古兵接敌了，张问看着那些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明军士兵，有些担忧地试探道：“杜将军，这蒙古兵容易打么？”

    杜松笑道：“蒙古人早已不是成吉思汗那会的人了，现在遭了饥荒，整个一群乞丐，虽说他们来了万人，但张大人只管放心，此战轻松。一会张大人注意安全，别被流矢击中。”

    众军行了一会，杜松突然命令全军结成车阵，调头向北推进，张问问为何不直接进击。杜松道，此时有北风，如果出于逆风状态，对火器攻击不利，不仅影响射程和准确，而且烟尘向自己这边吹，整得大伙眼都睁不开。张问以为然，又急忙叫人记下这个细节。

    张问观察了一番众军的装备配制，有一半以上都使用火器，明朝正规军多喜欢用火器打仗，只有地方州县衙才大量使用弓箭，张问在上虞做知县那会，县里就没有什么火器。

    行了半个时辰，众军绕到北面。哨马来报，敌兵正在向这边移动，距离十里。杜松急令军队备战，隆隆的鼓声中，大伙开始忙碌起来，车兵忙着给车炮装填弹药，有的则在指挥下到阵前放拒马障碍，忙碌而井井有条。

    张问见罢心中大赞杜松，心道此将治军还是很有一手。

    组成防线的战车，主要是长辕双轮的偏厢重车，每辆上面装备两门弗朗机车炮。也有其他种类，如鼓车、将领的座车、火箭车以及装备有无敌大将军炮的战车等等。而骑兵和步兵则暂时躲在车阵里面，等待命令。

    杜松骑着马四处监督查看，下达命令。而张问则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周围排兵布阵。他注意到兵士们使用的兵器，骑兵多用枪棒和钝器。张问又看到，很多骑兵在使用三眼铳，这种火门枪其实很落后，而步兵却大多使用鸟铳和子母铳、掣电铳、鹰扬铳这样的火绳枪。

    子母铳、掣电铳、鹰扬铳和鸟铳相似，都是火绳枪。鸟铳是明军仿制西洋的火器，仿制完后，明朝人又改进了一番，就形成了其他品种，子母铳、掣电铳、鹰扬铳等。它们是军火专家研制出集合鸟铳与佛朗机两种长处于一身的火器，这类火器形似鸟铳，却象佛朗机一样，发射时用预先装好弹药的数个子铳，轮流放入铳管后部挖开的铁槽之内，大大提高了射速。

    张问想起自己的幕僚沈敬是懂兵事的，便问他为何骑兵还在用三眼铳。沈敬道：“对付骑兵，目标大，不需要太多瞄准，三眼铳打完还能当铁棒使，敲马头一敲一个准。”张问想罢以为然，那三眼铳前面是玩意，敲人敲马确实好用。

    等了许久，张问感觉到大地在震动，同时耳朵里隆隆地闷响，蒙古的骑兵过来了。张问心情有些紧张，他还是第一次出身于这样大规模的战场。这里的战斗，动辄就是上万的军队，和浙江那会调几百个人打群架不是一个概念。

    张问回过头，脸色感觉到了北面吹来的冷风，夹杂着沙子，让人睁不开眼。头顶上的太阳高照，但是照在人身上好像没有什么热量似的。明军盔甲呈灰黑，在太阳下不反光，张问在书上读到，这样的盔甲在夜战时也有好处，以免目标太明显。

    蒙古人前进到视线内就停了下来，过了许久，稀稀拉拉几十个骑兵向明军的阵营冲了过来，刺探军情。

    等那蒙古骑兵靠近时，突然“砰”地一声巨响，一股浓烟从阵边腾起，外面一个蒙古人应声落马，阵中顿时一阵欢呼。然后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枪响，车兵用鸟铳打那些蒙古兵，只是零星射击，并没有大量开火。

    冲过来的蒙古人死了几个，调转马头向后走，边走边回头乱放了几箭。

    众军都看向一个方向，眼神里充满紧张，毕竟是玩命的活儿。蒙古哨骑退走之后，欢呼声停了下来，众人忙着检查自己的兵器，咔咔沙沙地轻响，偶尔有马叫和人咳嗽，此外没有其他声音，张问由此看出，杜松治军比较严格。张问实地经历，觉得明朝的精锐边军并不是士绅们议论的那样疲弱，至少张问看到的这支军队，还是有些战斗力的。

    风依旧吹着，荒芜的大地上卷起一阵阵的尘烟，远处呜呜响起了号角声。一队蒙古骑兵开始移动，绕道西北面。杜松见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静待着别人攻击。

    西北面的蒙古人开始向前移动，到了一千步以内时，杜松亲自指挥大将军炮发射实心弹。“轰轰”地巨大声音响起前，张问急忙学着其他军士将耳朵捂住，那炮声比打雷还要响，简直是惊天动地。

    对面攻击过来的蒙古阵营顿时被平射的实心弹洞穿了阵营，死了一串，那炮弹呼啸过的一条线，就像稻田里被吹倒的稻子一般。

    顿时，远处“啊呀呀”地怪叫起来，不知是嚷的什么，大概是妳*、操妳祖宗之类的蒙古语，那些骑兵加快了速度，像这边扑将过来，就像奔腾的洪水一般。

    “点——炮！”杜松拖着长长的声音大吼了一声。顿时战车上的士兵将火炬点燃了火索，咝咝燃烧起来。

    “轰轰轰……”火光闪烁，浓烟四起，周围一片喊打喊杀。这下张问什么也看不见了，风将放炮后的硝烟吹进营中，像有大雾一般，外面一片朦胧。张问只听见旁边的人咳咳直咳嗽，还有吆喝声，呐喊声，闹哄哄一片，他的鼻子里嗅到浓浓的刺激性硝烟味。

    炮声过后，每辆车的四个铳手分成两班，对着阵外轮射，同时藤牌手不断发射火箭，听得砰砰响成一片，浓烟中火光到处都在闪亮，还有火箭发射时“嗖嗖”的声音，热闹非常。

    等鸟铳手分别射完两轮之后，拥有子母炮管的弗朗机又装填完毕，再次发炮攻击，零星发射的火箭停止下来，在炮声响起前后，对着阵营外齐射。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一下子火力那样猛烈，可以猜测到，蒙古兵的肯定猛喝了一壶。

    战斗打响后，枪炮之声不绝于耳，声音极大，外面什么情况根本听不到。如此射击了一炷香功夫，杜松大喊停止射击。一个伏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皮的军士抬起头喊道：“将军，蒙古兵退了。”

    杜松急忙喊道：“鸣鼓追击！杀啊！”说完自己跳将上马，带着骑兵从车阵中冲将出去。鼓声节奏变快，咚咚咚急促不已，好似有人在喊快点上快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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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应泰

﻿    杜松组织车阵和蒙古兵接敌，从放炮起，火器响彻一片，又被北风吹到营中，雾蒙蒙一片。张问压根就没看清楚是怎么打的，只见得离得近的人在那操作火器，大概看明白了明军车阵的战法，而蒙古兵长啥样穿什么衣服他都没看到。

    骑兵追出阵营，步兵也跟着冲了出去，有的拿鸟铳的干脆把武器都给扔了，拔出腰刀就冲，将领大声呵斥站住，仍然喊不住。张问一开始以为明军真是太英勇了，过了一会，由于没有再发射火器，烟尘被吹散，张问才看见那些步兵正冲到空地上抢着割脑袋。

    张问回头对沈敬说道：“看咱们大明的军士多喜欢银子，沈先生说的对，只要有银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沈敬呵呵一笑道：“可不是这样。”

    地上稀稀拉拉地摆着一片尸体，但总计也就千余具，明军视线不清，都是乱放枪，准确度自然谈不上，但却吓住了蒙古人，他们看着火力太猛直接跑了。

    杜松追了一阵，又率领骑兵折返回来，留下一部人马在长胜堡增强驻防，大部队进城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返回沈阳。张问随军过去，正好保障了安全。

    那指挥车坐着不舒服，张问又换乘了自己带来的马车，一路上，观察周围的地形地貌，无一不详细记录，又找来将官询问各城之间距离几何、步军车军马队行军速度几何等等情况，都记在本子上，写一遍在脑子里的印象就深了，一般不会忘记。张问以前读经书就是用的这个办法，读几遍，抄一遍，帮助记忆。

    张问在本子上记录的信息很详尽，比如鸟统叠阵轮射，估摸每刻时间发射六十次；混协军队行军一个时辰二十余里，骑兵行军一个时辰四十多里，急行军八十里。还有关于后勤辎重粮草的运输、护卫等等情况，他都一丝不苟地了解。

    沈敬黄仁直和张问坐在一辆车上。沈敬见罢张问一直忙个不停，大为感动，在他的厚棉袄里找了半天，弄出一个本子来，说道：“十年前我曾经到辽东游历，将一部分山川地貌、各城池距离都写了下来，不过建州那边没去，只有沈阳辽阳以西的地方，大人兴许用得着。”

    张问接过来翻看一阵，如获至宝，看得如痴似醉，和沈敬谈论其中的信息，昼夜不觉，很快就到了沈阳，沈阳全称沈阳中卫。

    张问随着军队入城，挑开车帘时，见城池雄壮，很牢固的样子。其中护城河就很壮观，宽度起码是三丈。城墙高大，是砖石建造，城周大约有十里，高两丈余，有两重城池，城墙宽约三丈，深约八尺。

    众军从西门永昌门进城，城门上的谯楼高大矗立，挂着一个大钟。进了城，就看见一条笔直的大道东西横穿，行直城中间，又见南北也有大道，两道呈十字形。杜松带着张问转向北街，向北走了一阵，有东西延伸的一条大街，过了牌楼，那街上就有许多衙门，是官府的所在之地。

    杜松着人安排张问下榻之地，带张问的随从过去，而杜松自己则亲自带着张问去巡抚驻地拜见袁应泰，同时他也要汇报战果，好让袁应泰上书为他邀功。辽东的首府是辽阳，故督师沈阳的袁应泰驻地也是临时改造的。

    袁应泰带着一应官员迎接到辕门，相互执礼，袁应泰道：“老夫军务繁忙，有失远迎，请张大人多多见谅。”

    其实按制度，巡抚迎接巡按，最多只能迎到辕门，再远就有故意讨好之嫌了。在地方上，巡抚是二品，巡按是七品，相差十级，但是每每这两种官员平起平坐，只有迎接圣旨的时候才分个前后，其中礼仪崩坏可见一斑。

    “哪里哪里，军门多礼了。”张问一边面带微笑地回礼，一边打量着袁应泰，袁应泰中等身材，身体偏瘦，但是浑身打扮简洁，让人觉得很是干练，只是现在他的小眼睛里露出了疲惫之色，可见辽东巡抚也不是省心的差事。

    杜松又对他的上司袁应泰见礼，然后一行人到堂中说话。堂中左右坐着一干武将，而这些武将的老大就是袁应泰，，一个文官。这时候，朝廷要给兵权，一般都是委任文官，因为对武将的信任度较低，害怕他们一旦手握重兵就想造反。

    张问看了那些武将，自然基本都不认识，高矮胖瘦都有，穿的盔甲样式差不多，却新旧不一。张问这时候突然发现一个熟人，秦良玉，她是堂中唯一的女将，所以张问扫了一眼就发现了她。秦良玉微笑着向张问轻轻点了点头，张问也不便只和一个将领见礼。袁应泰介绍了张问，众将和张问一起见礼之后，张问就坐到了东面最前的位置。

    袁应泰又对张问说了一些客气话，这才继续和将领们商量事务，虽然张问不是东林阵营的，但他是皇上的人，眼下也不是敌人，袁应泰尽量对张问以礼相待，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杜松汇报了战况，斩首多少，伤亡多少等情况。袁应泰说本官一定将功劳上奏朝廷，嘉奖杜松之类的话。张问听罢一开始还以为巡抚和将领们很是默契，不料袁应泰刚刚说要嘉奖杜松，杜松立刻就语气有些不善地说道：“末将刚刚打完蒙古人，军门却将来到沈阳的蒙古人收到城中，不怕生变吗？”

    袁应泰道：“围攻长胜堡的蒙古人，和来沈阳的蒙古人不是一个部族的，况且长胜堡的蒙古人是骑兵劫掠，而到沈阳的多是饥寒交加的牧民，岂能同视之？塞外大饥，这些饥民走投无路才来投诚我大明，如果朝廷不救他们，他们就要到敌人那里去当佣兵了，这不是白白增大了建州叛军的实力吗？”

    杜松冷冷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如杀之！”

    袁应泰听罢顿时对杜松不喜，说道：“我这是仿照先人的故智，用这些人来打建州叛军，休得再言。”

    杜松嘟噜了一句：“妇人之仁。”

    袁应泰听在耳里，大怒道：“放肆，顶撞上官，你眼里还有军法吗！来人，将杜松拖出辕门，棍五十，以儆效尤！”

    军士走进堂中，就要抓杜松，众将见罢，急忙跪倒在地，为杜松求情，众将纷纷道，杜松刚打胜仗就被惩罚，与军心不利。一人求情，大伙都求情，想着万一下次自个犯了什么事，起码有人帮衬着说情不是。

    袁应泰听罢沉吟不已，琢磨这其中的关系，一时难以下决心，众将说的好像也有道理，打了胜仗不奖赏，大伙就没打胜仗的动力了。众将都跪在地上求情，只有张问一个人坐着，让他十分尴尬，张问心道妈的还罗嗦什么，直接拉出去打就行了啊，打几十棍又死不了，否则现在顶撞，以后不定就会擅自做主不听调遣。

    正在这时，一个军士走到堂门口，单膝跪地道：“禀军门，秦千总有要事禀报。”

    “快传进来。”袁应泰说了一句，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将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和疲惫，叹了一口气，说道，“都起来吧，杜松，本官看在你初胜西夷，也看在众将的份上，绕过你这一回。你且明白，再有下次，本官绝不轻饶。”

    众将听罢，这才拜谢袁应泰。这时一个女将已经走到了堂门，见众人都跪在地上，吃了一惊。这时候袁应泰已经答应饶过杜松，众人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女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单膝跪道：“禀军门，前方哨马刺报，建奴在抚顺和三岔儿堡增兵，有西进袭扰的迹象，末将得知后飞报军门，请军门定夺。”

    只见那女将是个年轻的妇人，不知是姑娘还是少妇，张问听得叫她秦千总，心道莫非是秦良玉的亲戚？张问忍不住打量了一眼，见那秦千总最多不过二十余岁，皮肤呈小麦色，单眼皮、薄嘴唇，这样的面向看起来让她很单薄的样子。

    袁应泰听罢说道：“本官知道了，你且留下听令。”

    张问对建奴的战斗力、作战方式等不了解，对东面的地形也不了解，在兵事上也没什么经验，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一句话不说，并不干涉军务。张问只能看人，总觉得这袁应泰不是很有魄力。

    秦千总刚刚见到众将都跪在地上，旁边坐着一个生人一句话不说，觉得有些突兀，又见张问穿着长袍，而其他将领都穿的戎装，她便忍不住看了张问一眼，一看之下，单眼皮的眼睛一眯，冷冷笑了一下，心道这地方却来了个这样的官儿。

    张问只在刚才看了秦千总一眼，这会却没注意她了。只听袁应泰说道：“既然建奴主动靠近，我沈阳正有大军，可以布置一次歼敌战……”

    袁应泰还没说完，杜松就接过话道：“末将愿为前锋。”袁应泰被打断了话，心里又是一阵不爽，皱眉道：“你急什么，本官还没说完，城中多有蒙古牧民，可招为前锋，我大明主力尾随其后，与建奴对敌，减少伤亡。”

    袁应泰说完又差遣了一个将领，命令他去挑选蒙古人，然后再部署计划。众将告辞，张问也告辞出门，刚走出辕门，突然背上一阵大力掀来，张问一不留神，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

    张问顿时心下大怒，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看是哪个狗日的掀他。这时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哎哟，告歉告歉，末将不是故意的……”

    一看，是刚才进大堂禀报军情那女将，张问听她嘴里说着告歉，脸上却一点歉意都没有，心里有些恼怒，心道区区一个千总，老子一句话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是罪有应得。但想着这将领是个女的，又姓秦，极可能是秦良玉的人，张问也不愿意得罪大将，这才忍下一口杀气。

    这时那女将却带着笑意道：“末将秦玉莲，刚才真的对不起哈，末将也没想到大人长得人高马大勒，却一碰就倒喏……”

    秦玉莲的川话让张问又想起了秦良玉也是四川过来的，顿时他的杀机全无。

    张问收住怒气，这才听出味儿来，他见识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女人的心思他很会猜测。张问听她先留下了名字，顿时明白这姓秦的可能是光看长相，略动春心。秦玉莲却不知，刚刚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个来回。

    张问呸呸直吐口中的泥沙，他如果给秦玉莲安个殴打上官的罪名，就可以要了她的命。不过这时张问想着她可能是秦良玉的人，又想着这姑娘本无恶意，才收住了杀心，只冷冷说道：“一个带兵的人，要谨慎处事，才能活得长，你好自为之。”说罢抬腿便走。

    秦玉莲在后面呵呵笑道：“说话跟个老头子似的。”

    张问没有鸟她，叫人把自己带到住处，那是一个三进的庭院，他的侍卫玄衣卫平时住在二院，而黄仁直和沈敬两个男的住在前院。张问一回去，就问黄仁直和沈敬何在，侍卫将他带到一间屋子门口，敲了敲房门说道：“黄先生，大人来了。”

    黄仁直打开房门，张问顿时闻到一股酒气，走进门时，只见那沈敬正坐在床边上喝酒，已是醉醺醺的了。两人见了张问，都站起来执礼，沈敬不好意思地笑道：“这辽东的天气，不喝点酒还真扛不住……坐，大人这边来坐。”

    沈敬又给张问拿了一个碗，倒上酒，张问仰头灌了下去，哈地一声，然后说道：“建奴在抚顺和三岔儿堡，他们是想打沈阳的注意？”

    沈敬哦了一声，抿了一口酒低头沉思。而黄仁直没有说话，半眯着眼睛在那里摸胡须玩。

    “现在建奴四面环敌，建州又有饥荒，不寻机突破封锁情况不甚乐观，他们肯定是想攻取更多的地盘，得到更多的补给。”沈敬说道，“现在沈阳集结有重兵十余万，对建奴威胁最大，恐怕他们是想吃掉沈阳的兵马，让整个辽东的棋活起来。”

    张问道：“我在朝中听说建奴只有兵马三四万，我大明光是沈阳一地周围就有十余万，真的打不过建奴？前天沈先生也看到了，杜松部阵法有序，并非一攻就破的军队，建奴想用什么法子吃掉十几万大军？”

    沈敬道：“沈阳装备最精锐的军队，就是杜松的六万人，其他各路兵马，分散在周边各堡防御……如果有大将从中协调，又有开原铁岭的马林部威胁建奴右翼，大明尚有绝对优势，但是我进城的时候，发现城中汉蒙杂居，顿觉这袁应泰不堪大用……”

    张问点点头道：“我进巡抚驻地的时候，他们也在说那个问题，杜松反对接济蒙古人，但是袁应泰不同意，正忙着招募蒙古游民做前锋。”

    两人说罢对视无语，这时黄仁直摸着胡须道：“老夫倒有一策，大人既然没有兵权，在这里也于事无补，不如借口巡视各地，到宽缅去，让刘铤率军趁机袭扰建奴后翼，有功无过。”

    张问叹了一气，说道：“我虽不精于兵事，也能看出，到目前为止，大明对建奴的局势还非常好，四面围困，如果一旦遇大败，让建奴占据了要地，在辽东广阔之地流窜开来，以现在朝廷的能力，要想灭火谈何容易？不知朝中谁有大才能凭借当下的优势歼灭建奴……我觉得此时让熊廷弼主辽东可能要好一点，看能不能把建奴困死在建州，不得伸展。”

    张问说完又沉吟道：“我是不是该上书皇上，说明这里的情况呢？”

    黄仁直听罢立刻劝阻道：“奏折会先经过通政司，现在朝廷里东林极多，很容易就能让大臣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也和东林交往，如果大人弹劾东林推荐的人，恐怕会激起众怒。况且战场瞬息万变，就算能让熊廷弼主辽东，也不能保证完全成功，万一事有不济，大人将受到东林的奋力攻讦，那时谁也保不了大人了。”

    黄仁直只盘算着张问的乌纱帽，对辽东大局只字不提，张问在心里觉得他有些狭隘，但是往细一想，黄仁直说的确有道理。到时候事没办成，反把自己赔进去，有什么用呢？

    张问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结果来，只得说道：“我看还是等等再说，现在就跑了，总觉得不是滋味……我们应该明白，咱们的荣华富贵，是和大明朝的兴亡紧密相关的。”

    张问觉得自己没有兵事妙算之才，于是想不到事情会怎么发展，更无法想出有用的办法解决，心里干着急，十分郁闷。他更加努力地到四处考察，学习军事知识。凭借着御史的身份，张问不断找老将老兵说话了解信息，事无巨细，无论是老兵们讲的往事，还是老将们说的经验，张问都细细记录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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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南城

﻿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黄仁直和沈敬这两个老头子更愿意缩在屋子里烤火、喝酒，特别是沈敬，好像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烤着火喝酒了。而那些烤火用的木柴多半来源于城中专门以砍柴出售为生的百姓。

    出城砍柴有一定的危险，张问就从一个老兵口中，听说了一个摔断了腿的樵夫，在家里半死不活的，还有个十来岁的女儿，生活十分艰苦。张问和那些文盲军士交谈了解实战兵事，效率不是很高，因为那些军士常常都是满口废话，时不时就扯到什么樵夫上去了，张问只能从大量的废话中提取有用的信息。

    最近张问常常去拜访的老兵，是东边永宁门守城的一个老军士，名字叫王贵，五十多岁了，周围的人喜欢叫他王老铳，听说十六岁从军，经历大小战事不下百次，经验丰富，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脱掉上衣向年轻人们炫耀他身上的伤疤，不过这会天气有点冷了，王老铳也不太受得了冻，一般是在家里脱了上衣炫耀。

    张问一有空就带着张盈和玄月去东边找那王老铳说话，一般是在城上的谯楼上，把总军官在一旁端茶倒水陪同，张问和王老铳说话。对于张问的这样的大官，王老铳能与之坐在一起，每次都是脸上泛红光，兴奋不已，平常守门的时候又多一件吹嘘的事儿了。

    张问听说北方夷族的骑兵厉害，便问王老铳各部落的骑兵是如何作战的，王老铳只能说一些看见的情形，旁边的陪同的把总也很有经验，又从战术布局上叙述了部落作战的特点。张问便叫装扮成书童的张盈一一详细记录。

    王老铳听着把总说着一些他不甚理解的战术，吧嗒着嘴，不甘冷落地说道：“想当年卑职年轻的时候，做过哨骑，可是很遇到过蛮族哨骑，特别是蒙古人，骑射当真了得，而且狡猾多诈，一般是故意败走，等你追上去，他再射顺风箭。”

    张问道：“什么是顺风箭？”

    王老铳道：“就是骑在马上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射箭，劲道相同的话，前面逃的人向后射的箭要远，就是顺风箭。”

    张问提着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图，想着为什么前面的人射的箭远。王老铳自然不知道原因，他只是凭经验。

    交谈了一阵，谯楼上敲钟，守备该换岗了，张问也不愿影响他们的工作，便起身告辞。把总和王老铳相随左右下楼，走到城门，张问见城门外面有队骑兵在练习射箭，虽然天上下着小雨，但这些军士还在训练，张问便饶有兴致地走出去观看。

    看了一阵，张问回头对左右笑道：“是了，我知道为何顺风箭射得远了。两个骑马奔跑的人，相互看应该是静止的，所以按理射的箭应该一样的效果才对，但是箭也要受风吹的影响。地上本没有风，奔跑起来，就会有反向的风了，相比地面的奔跑速度越快，反风就越大。骑马跑在后面的人，向前射出箭，其箭羽的速度，不仅是箭本身的速度，还有马的速度，所以相比地面，速度就更快，受反向风的阻挡就更大，故追击的箭羽疲弱也。”

    周围的人听罢张问的论道，在脑子里压根转不过弯来，没听明白说的什么鸟道理，只听明白是说追击的箭羽疲弱，但是大伙都争相附和道：“大人高见。”

    却不料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哼了一声道：“沙场之上，又不是考经纶，您说这些有啥子用？”

    张问听罢心下有些不快，回头看时，见是那日将自己撞翻在地吃了一嘴泥的秦玉莲。张问见她见了上官还骑在马上，毫无礼仪，不由得在心里骂没有教养，当下忍住火气，反驳道：“武夫之见！我大明带甲之兵，车马步炮协同作战，岂是只知道喊打喊杀的人就可以调动协调的？不读书不明理之人，谈何布局？辽东前后巡抚经略，熊大人、袁大人，谁不是科甲进士出身？”

    秦玉莲见张问动气反驳，不怒反笑道：“大人漏了一人，李成梁可不是进士。”

    张问：“……”他想了想，随即又强辩道：“李成梁也不是不识字不明理，只不过不是进士罢了。”

    张问不想和这秦玉莲有什么关系，觉得这女人很是麻烦，说罢也不理她，转身就和众人一起进城。

    这时天上的雨停了，听得那王老铳叹了一句道：“今晚怕是有大雾。”

    张问回头好奇道：“老爷子还知天气？”

    王老铳笑道：“卑职可说不出什么理儿来，只是一大把年纪了，见得多，常常是这样，好长一段时间不下雨，突然下了阵雨，下完都会有大雾。”

    张问点点头，以为然，经验有时候确实还是很有用的，又问：“大雾天气，对火器可有影响？”

    “哟，这个可是影响大。大伙儿叫卑职老铳，卑职用过的火器可不少，别说现在常用的鸟铳、三眼铳、五连铳、轩辕铳，就是很老的碗口铳卑职也用过……哦，大人说大雾呀，得用火烤着火药，不然太湿了打不燃，而且看不见人，只能乱打，火器在大雾的时候用可不好用。”

    张问哦了一声，默记在心头，说到了火器，说的兴起，张问又想问问关于火器的其他经验，像炸膛、维护等事。这时却到了岔路口，王老铳拱手拜道：“卑职要从南边走，王樵夫家的父女俩还在家里饿着揭不开锅，卑职答应今天领了饷借些给他们。”

    张问意犹未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便装长衣，便说道：“本官和你一起去，樵夫如此悲惨，本官也多少接济些，聊表心意。到时候你也别说我的身份，省得麻烦。”

    王老铳听罢面上一喜，急忙赞张问宅心仁厚，要知道这样的大官出手可不是拿铜钱，随便摸出来就是黄的白的。其实张问只是想趁着想起火器的时候，多了解些信息而已，他又不愿表现得太急切，留下王老铳如此身份和层次的人彻夜长谈。于是张问想着左右也是说话，过去顺便做做好事还是可以的。

    这时张问又听见了秦玉莲的声音道：“敢情张大人还挺关心百姓疾苦嘛，您做父母官肯定好，可您干嘛要掺和兵事呢？”

    张问听罢心里又是一阵不爽，这个女人怎么说话不能好听点呢？他回头说道：“你跟着我干甚？”

    秦玉莲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因为秦玉莲是千总，张问左右的军士都没她大，所以就都听着就听着，而这时张问的老婆张盈终于忍不住了，冷冷道：“秦将军，你不懂什么是上下尊卑？”

    秦玉莲这才注意到张盈，打量了一番，噗哧笑道：“我说妹妹，你知道上下尊卑，可你装成书童，就要注意书童的身份吧？”

    张盈脸上一红，带着怒气道：“大人是朝廷御史，正四品命官，你敢在大人的面前骑着马，不怕军法王法吗？”

    秦玉莲道：“张大人有轿子不坐，偏要走路，末将有甚办法？”

    张问想和王老铳说话，坐娇坐车的话，总不能让一个低级军士同轿吧？礼贤下士可以，但还是需要注意身份。

    这时张问不耐烦道：“得了，本官懒得和你计较，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别在旁边叽叽喳喳，老子听得烦。”秦玉莲又驳了一句，好像觉得和张问斗嘴很有意思似的，张问不再理她，而转过头和那王老铳说话，借机了解火器的运用。张问不必自己会用火器，但需要知道它们是怎么使用的。

    一行人转过几条小街道，来到南城一处房屋破败的街面，街口站着一堆衣衫褴褛的人，见着张问等人，都涌上来，叽叽喳喳地说道：“老爷要力夫么？”“家丁护院，收账打杂担水，什么都能做。”“抬轿、侍候马料……”

    张盈和玄月见人里不仅有汉人，还有蒙古装扮的人，都十分紧张地护住张问，玄月见人冲过来，哗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喝道：“站住，我们不需要人，站远点！”

    众人通过街口，张问才叹了一句：“怎么还有蒙古人和百姓混在一起了？”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破院子门口，王老铳指着门道：“王樵夫家就在这里……咦，院门怎么虚掩着？”

    王老铳急忙跑进院子，张问也跟了上去，刚进院子，张问便看见院子堆着的杂物散乱一地，觉得不太对劲，见王老铳径直往里跑，张问忙喊道：“老爷子小心，不太对劲……”话音刚落，突然嗖地一声，刚跑到屋门口的王老铳“啊”地惨叫一声，肩膀上插上了一支箭，急忙用手把住，一股鲜血顿时从他*的手指缝里浸了出来。这下王老铳又多了一道可以炫耀的箭伤。

    “相公小心！”张盈第一个挡在张问的身前，随从的把总军士也刷刷拔出腰刀，顶住屋门。张盈抓住张问的手，说道：“相公快出院门。”

    这时里面哇哇乱叫了几声，三五个蒙古跳了出来，拉弓便射，顿时一个军士中箭倒地。把总大怒，吼道：“杀！”几个军士提刀就冲上去，叮当打将起来。张问急忙退出院门，把总给了军士印信，叫他去城门叫援军。

    援军还没来，院内的军士已经走了出来，单膝跪道：“禀大人，杀了三个蒙古乱贼，捉了两个。兄弟们正在搜索其他地方。”

    院子很小，既然几个蒙古人已经被拿下，张问不觉得再有什么危险，便带人走了进去，见中箭受伤的王老铳正蹲在墙角里呻吟，便叫人过去救治。只听得屋子里哇地一声哭喊，张问遂和大伙寻着声音，推开漏风的破口，走到屋子里查看。

    屋子里和外面一样冰冷，这个曾经打柴为生的樵夫，自己却烧不起柴。张问等进屋一看，只见一个瘦弱面黄的小女孩正扑在床上大哭，脸颊上全是鲜血，是床上的尸体给她染上去的。床上鲜血淋漓，躺着一具尸体，大概就是那个王樵夫，不幸被人杀在床上。

    张问见那小女孩没穿裤子，衣衫被撕得破烂不堪，胸口的*只微微凸起一点，还没怎么发育，那光腿之间却有血迹，估计先前被那几个蒙古人给强暴了。张问顿觉是人间杯具，便脱下批在自己身上的大衣，给那小女孩搭在身上。他不知道说什么，又退出了房间，旁边的秦玉莲等人纷纷解囊，留下了一些金银财物，方出门来，听得秦玉莲说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大人那件大衣，得值几百里银子吧？”

    张问也不理她，又从腰袋里摸出一锭金子，走到墙边，王老铳正在那里让人给他包扎伤口。张问把金子塞到王老铳的手里，说道：“王樵夫被杀了，给他弄口棺材下葬，剩下的钱，帮忙照顾他小女。”王老铳看着手里的大锭金子，忙谢了张问。

    过了不一会，突然外面响起了砰砰的火铳声，众人吃了一惊，张问镇定道：“只有大明的军队才常使用火铳，不要慌张，定是援军来了。”

    张问又有些纳闷，增援的军士怎么在外面就放起枪来。这时一队军士走进院子，当前一个身披盔甲的将领向张问拜道：“禀大人，杜将军已经带兵马合围了南城，差末将护卫大人离开险地。”

    “杜将军，杜松？他怎么来了？”张问诧异道。

    将领道：“杜将军巡检城防，听得有蒙古乱民祸害百姓，百姓苦之，遂带兵平乱，严惩凶手。”

    张问心道凶手已经死的死，俘的俘了，还大动干戈干甚。这时张问突然明白过来，杜松想趁此事将蒙古隐患从沈阳清理出去。但是如此动静，巡抚袁应泰怎会不知，恐怕又要起争执。张问想罢急忙和众军一起离开院子，赶去见杜松。

    大街小巷上全是带甲军士，拿着火器长兵，踩得地面咵咵巨响，盔甲刀兵碰撞的金属声听起来感觉很是厚重。

    张问等人到了杜松中军前面，南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戒严，大街上源源不断地押出了蒙古人，被绳子栓着，形成一串，押出街巷。张问见到杜松，告礼之后问道：“杜将军是在干什么？”

    杜松那张粗糙的黑脸露出愤怒的神色，“为百姓除害！这些蒙古人，每日由官府发给粮食，朝廷待之宽厚，他们却不知恩，*掠杀无恶不作，残害百姓。我大明将士，不站在大明百姓一边，帮着蒙古人作甚？”

    过了一会，一些军士将那被害的王樵夫抬到了大街正中，杜松面对围观的百姓慷慨陈词谴责蒙古人的*，然后叫荷枪实弹的步军端着火铳对着被抓住的一群群蒙古人，还有骑兵按刀以待，准备当众屠杀蒙古人。

    看来这些蒙古人确实是野蛮惯了，百姓多受其害，纷纷叫好。

    正在这时，突然从北边过来一队骑兵，一骑飞奔而来，大喊道：“刀下留人！”杜松忙喊道：“给我杀！”

    那骑士吼道：“谁敢开枪？军门就在后面，你们敢违抗军门的命令！”

    众军不知道该怎么办，面面相觑。张问见罢眼前发生的事，十分无语，大敌当前，还主副统军这样扯皮，算个什么事？

    杜松十分愤怒，夺过一个军士手里的火炬，亲自点燃了一门大将军车炮，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那炮内装着百余枚铁丸石子，抵着蒙古人群轰去，顿时死了一片，一炮就干死了几百人。百姓被震得一阵骚乱。

    这时袁应泰已经带着骑兵赶了过来，见到面前的状况，怒吼道：“违抗军令，按律当斩，来人，给我把杜松拿下！”

    袁应泰身边的骑兵冲将过来，拿着绳子就要去绑杜松，杜松身边的心腹竟然将火铳对准那些执法的军士，嚷嚷道：“给老子站住，想死就过来！”袁应泰见状脸色变得煞白，万一酿成兵变，杜松手下几万大军，情况实在不敢想象。

    张问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情急之下，请出尚方宝剑，举了起来，大声喊道：“皇上钦赐的尚方宝剑在此，谁敢乱来，先斩后奏。”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来，杜松手下也没预谋着要造反，这时不敢妄动。张问对杜松身边那群拿着火铳的军士怒道：“把手里的玩意放下，用兵器对着尚方宝剑，你们是想谋反么？”

    军士们看着对面拿绳子要捉杜松的人，犹豫不决，偏偏这时杜松正值火气上，竟然没有下令部下不能反抗。张问心道先避免发生兵变才是大事，便对对面那些拿着绳子的军士喝道：“还不退下！是你们军门大，还是皇上大？”

    袁应泰自然也不愿意看到兵变发生，正好张问拿出尚方宝剑，有了台阶可下，袁应泰便忙下令道：“退下。”

    张问对杜松说道：“杜将军，不可意气用事，误了朝廷大事。”

    杜松吸了一口气，说道：“蒙古人在城中为害百姓，有目共睹，军门是出于何心，要护着这些蒙古蛮夷？老子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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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玉莲

﻿    杜松扬言不服，袁应泰怒斥道：“祸害百姓者，作奸犯科者，一应按大明律严惩不贷。但是你抓的这些人，多数并没有犯法，你却欲不问青红皂白屠杀之，与纵兵祸乱何异？”袁应泰见重兵集于南城，恐发生动乱，想将杜松和部下隔离开来，又下令道：“带杜松到谯楼问话。”

    这时杜松靡下的部将意识到杜松是当众违抗军令，这是实实在在的理亏，没有什么话说，袁应泰要斩首也没有办法，便劝阻杜松道：“将军慎之。”杜松沉吟片刻，他并不想挑起兵变内乱，于公对整个明军不利，于私他的妻儿老小还在关内，他也不想变成汉奸乱贼，当下便拍着胸膛道：“老子怕什么？大丈夫就是掉脑袋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说罢杜松安排了诸将各自约束部众，交代不准擅自行动，这才赶去谯楼。张问也一同前去，在路上对杜松道：“杜将军请放心，军门不会擅杀大将，最多也就是上书弹劾将军。将军有大义之心，顾及大局，光凭这一点，我就会在奏折里为将军说话。”

    杜松听罢张问的话，很有道理，杜松一个三品武官，就算是违抗军令，袁应泰也不会傻着自己动手杀人，给自己竖敌，如果心有不满，最大的可能就是上书弹劾之，让朝廷来杀。而张问是新天子的宠臣，大伙都知道，如果站在杜松这边，对杜松是大大的帮助。杜松想罢便对张问说了许多好话。

    二人到了谯楼，刚进楼里，坐在上面的袁应泰就大喝一声：“杜松，给本官跪下。”杜松站着没动，一副顽抗到底的模样。

    袁应泰见状骂道：“犟驴，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不知道军法。你违抗军令，其罪难恕，来人，将杜松拖出去责打六十军棍！”

    几个军士扑将上来，杜松正欲开口谩骂，这时张问却道：“杜将军，还不快谢军门不杀之恩？”杜松这才回过味来，袁应泰只打军棍，并没有说要上书告状或者干脆将其押送回京，已经是非常宽厚了。

    不得不说，袁应泰的对人是很厚道的，杜松一寻思，心下有些感动，当下就跪倒在地，说道：“谢军门不杀之恩。”

    袁应泰点点头，脸色一变，依然厉声道：“还不快拉下去打！”军士来着杜松，被杜松一把甩开，“老子自己会走。”

    不一会，就听见外面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却没听见杜松的喊叫，他肯定是咬着牙硬挺。打完之后，人众将杜松抬进谯楼，只见他满头大汗，趴在门板上，光着背和屁股，已经皮肉翻飞。军士们打他的时候把衣服裤子撩开了的，以免布片陷进肉里造成伤口化脓。

    袁应泰见状又叫随军郎中为杜松上药，一变缓下口气道：“本官受皇上重托主持辽东，还得倚仗各位同心协力办好边事，可你公然违抗军令，本官不予惩罚无以服众。大敌当前，咱们应该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平复建州。本官哪里对不起你们？你这个姓杜的，何必和本官过不去？”

    杜松这才哎哟了一声，觉得袁应泰对人还算比较实心，虽然被打了，他倒是没想着记仇，呻吟着说道：“军门，末将可不是想和您过意不去，可蒙古人和百姓杂居，实乃隐患，末将不过是为了沈阳安危作想，并无私心。”

    张问见罢事情发展到这个地位，心下松了一口气，袁应泰在某些方面还是有长处的，至少可以团结人心。杜松这厮在治军方面有些见识，可还是有明显的缺点，首先不听调度就是矫兵悍将，实在让主将头疼。

    袁应泰道：“咱们已招募了不少蒙古人为攻击三岔儿的先锋，要是在城中大量屠杀蒙古人，招募的人如何用命？而且现在建州也在拉拢蒙古，咱们犯不着把人往敌人那边推吧？”

    杜松叹了一口气，“恕末将直言，军门那仁义之道在辽东是行不通的。咱们就算是屠杀了蒙古人，只要强盛，蒙古人照样会臣服；如果咱们在辽东吃了败仗，您就是年年送粮食，他们照样会倒向建州。一切都得用实力说话，仁义没有任何作用。”

    袁应泰有些怒气道：“杀伐只是手段，治乱安民才是根本，你与本官想法不同，只管听从命令便是。这次本官不是看在你的功劳苦劳上，只要上一本折子，你这兵也甭带了，到诏狱呆着去。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再有这样的事发生，误了军机，本官绝不宽容。”

    袁应泰将事情平复下来，叫杜松释放了捉拿的蒙古人，又找人安葬了被炮轰死的人，调拨钱粮安抚其家属，并下榜安民。同时命令蒙古前锋并部分明军向三岔儿堡开进，攻打建虏。

    此时已经到冬月，天气寒冷，张问依然坚持早起，到各地巡察了解兵事。时蒙古兵从沈阳出发，张问又到东门观看，并记录下人马数目，装备，士气等情况。

    张问忙乎这些事情的时候，常常遇到秦玉莲，有时是凑巧，有时肯定是她专门来看张问。张问自然对她那点心思很明白，想劝她几句，但又怕被她那张刻薄的嘴挖苦，也就暂时打消了念头。

    渐渐地见的次数多了，就混成了熟人，张问对她的反感和恼怒已经淡忘，有时还问她一些关于军事上的问题，秦玉莲很乐意解答，每次都详细阐述，尽量与张问多说话。

    这会儿张问正在东门外观察蒙古兵，秦玉莲又骑马走了过来，招呼道：“张大人在看什么呢？”张问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在估算蒙古前锋战力……秦将军，你看看，觉得这蒙古前锋比我大明官兵战力如何？”

    秦玉莲见张问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下有些恼怒，她今天早上刚换的新衣服，虽然穿在盔甲里面，但是领子那些地方还是能看见的。秦玉莲生气地挡在张问面前，张问这才看到了她的表情。张问顿时感觉到娇嗔，心下好笑，仔细一看，觉得这女将看久了还是挺耐看的，虽说皮肤没有张盈寒烟等人娇嫩，不过小麦色的紧凑肌肤看起来很健康，很有活力，从头盔里落出来的几缕青丝泛着太阳的流光。

    张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笑道：“我说今天秦将军怎么不一样，原来是穿了新衣服。”

    秦玉莲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想起先前张问的问题，这才说道：“这些蒙古饥民，不过为了一口吃食打仗，能有多大战力？要和咱们白杆军比，三个都比不上一个。”秦玉莲知道张问是个工作狂，只要和他说军事上的事，他就会说很多话。

    不料张问今天没有继续谈论军事，却看着秦玉莲道：“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我是认真想说清楚，可不是开玩笑，你听了别口是心非地说些没意思的挖苦话。”

    秦玉莲有些怒气道：“我何时口是心非了？”

    张问头大，摆摆手道：“好，好，咱们不纠缠这种小问题。我就是纳闷，这么多官员将领，秦将军不和他们攀关系，成天介找着我干甚？秦将军既然是行伍中人，为人肯定喜欢爽快，免得相处起来别扭得慌，咱们就直话直说，你是不是有其他意思？”

    秦玉莲听罢脸色顿时绯红，与东面初升的朝阳颜色有得一拼，眼神慌乱，不知如何作答。

    张问见状说道：“虽说咱们认识那会有些小矛盾，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知道秦将军心眼挺好，却是个可以相交的人，所以不愿意看着你白费心思、浪费时间……”

    秦玉莲不等张问说完，满脸怒火道：“自作多情！我何时看上你了？我对你这样的小白脸可没兴趣。”说罢跳上马背就走。张问也懒得管她，正好说明白了省去一桩麻烦事，免得和这女将有啥关系，引人注意。

    这时城门那边一队官兵看到秦玉莲和张问在一起，顿时起哄起来。本来军中女人就少，秦玉莲模样耐看，而且是年轻女子，自然会被军士们关注，对她和张问之间的那点事，大伙茶余饭后都要笑谈一番。这时又看到秦玉莲和张问在一块，那些人干脆唱起四川民歌来：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栏干望郎来。娘问女儿呀，你望啥子？我望槐花，几时开……以前刘铤唱的那山歌，在川军中好像很流行。

    秦玉莲骑马冲过去，操起马鞭就打，骂道：“没大没小的东西，谁叫你们唱这样的词……”

    张问做完自己的事，便上了马车，进城去了，也懒得去管那秦玉莲。却不料没过几天秦良玉就找上门来了，张问考虑到要和将领们处好关系，忙迎到门口，以礼相待。这时候张问已经明白了秦良玉和秦玉莲的关系，石柱宣抚使秦良玉是那小女将的姑妈。

    张问将秦良玉迎到客厅，找幕僚黄仁直、沈敬相陪，唤人上茶，分宾主入座。张问客套寒暄了几句，秦良玉笑道：“算起来末将与张大人也是旧识。”

    “是啊，当初在浙江的时候，咱们就见过了，多蒙秦将军与刘将军出手相助，才顺利平定了那帮盐匪。”

    秦良玉四十来岁，其先夫马千乘也是将领，两人婚后夫唱妇随很是恩爱。可惜后来马千乘因得罪税使被下狱而死，秦良玉成了寡妇，但是并没有因此谋反，而是继承了丈夫的职务，继续为明朝效力。

    秦良玉听了张问说的话，摆摆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她看了一眼陪客的幕僚，说道：“末将今日叨扰，不为公务，是为一点私事，可否与大人单独谈谈？”

    张问这才叫黄仁直等人下去，心里寻思着，我和你能有什么私事，恐怕是秦玉莲的事。老子虽然好色，幸好没碰她，不然这会还脱不了干系。

    果然，等黄仁直和沈敬告辞之后，秦良玉就说道：“是关于末将的侄女玉莲的事。”

    张问点点头，坦然应对，以待下文，他也没什么可慌的，一个指头都没碰，关老子何事？秦良玉见张问的神色，以为他是坦荡君子，心中生出一丝好感，说道：“张大人请勿见怪，我们那西南偏远之地，对礼教不甚严格，风俗使然，男欢女爱并非禁忌。也有丰收之后，集会让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风俗。”

    “这个我倒是理解。男女之欢本是人伦自然，诗经中多有记录……”张问乱扯一通废话，心道你侄女怎么样关老子鸟事，回家管教她去，找我干甚，如果要把每个看上我的女人都娶回去，那我每天也不用做其他事，一心侍候女人好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秦良玉十分尴尬，最后终于吸了一口气道，“我看咱们还是直说吧，玉莲已经有三天没有进食滴米了，末将从将官们口中知道一些情况，好像与大人有关……”

    张问愕然道：“秦将军请明鉴，我连一个指头都没碰她。秦姑娘身体要紧，还是抓紧时间开导开导比较好，年轻人容易干傻事。”

    秦良玉看了一眼张问，心道你不是年轻人么，口上却说道：“我和她说什么话都不管用，今日前来，就是想求张大人帮忙开导开导，就怕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愧对她爹娘在天之灵。”

    “我……我能如何开导？但是既然我也有责任，自然应该实心用事。只是有一点，我已有妻妾，有所为有所不为。这道理还是要秦将军去说比较好，秦姑娘就算愿意做妾，哪里赶得上找个如意郎君夫妻恩爱的好？这样的终身大事，秦将军作为她的长辈，应该让她慎重处置。况且本官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请劝说秦姑娘不要被臭皮囊迷惑了。”

    张问确实是不愿意娶秦玉莲这么一个武将为妾，家里的张盈已经够他受的了，再弄个强悍的回去，不打起来闹得鸡犬不宁才怪。

    秦良玉道：“可玉莲心里只有大人，我能有什么法子？”

    张问：“……”

    秦良玉又道：“玉莲说并非在意大人的面貌，而是喜欢大人做事认真、一丝不苟，没有因为是进士出身就自命清高，反而虚心下问。她知道地位有别，但是做妾总是配得上的，大人何不再考虑一下？”

    张问脸色难看，放低声音道：“不瞒秦将军，我要是到处沾花惹草，夫人可不是好说话的。我瞧着还是算了吧。”

    秦良玉好话说尽，却见张问死活不领情，心里也有些羞恼，心道咱们的人自己送上门做妾，你装什么大，多个女人有甚关系，这时有些怒气道：“那末将就不打搅了，告辞。”

    秦良玉走后，沈敬和黄仁直走到客厅，呵呵直笑，黄仁直摸着胡须道：“秦将军自然有此好意，大人何必拒绝呢？”

    张问道：“又不是我去招惹她秦玉莲的，凭什么要把麻烦往自个身上揽？她要是进门，就那副脾气和能耐，可不得天天和夫人切磋武艺？”几个人开了一阵玩笑，也就作罢。什么绝食上吊之类的玩意张问根本不管，这招式也太老了，女人三招，一哭二闹三上吊，张问可不会上当。不过因此和秦良玉产生了间隙，张问倒是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也没关系，不过一个武将而已。

    过了几日，张问又碰到了一次秦玉莲，见她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人要是这么容易就去死，早死早超生好了。

    张问碰到秦玉莲的那天，还遇见了一件大事。巡抚行辕收到捷报，蒙古前锋击败了三岔儿堡的建虏，控制了城堡，建虏败退到抚顺。袁应泰当即就把捷报传视各官员将领，以此证明他招募蒙古人做前锋的正确性。首战告捷，一时沈阳的士气大振，袁应泰当即就开始部署第二步作战计划：夺取抚顺城，控制抚顺关一线的边墙，解除沈阳的威胁。

    袁应泰计划调马林一部从铁岭南下，扼守在三岔儿堡一线，并威胁建奴右翼，同时从沈阳调集精锐东向抚顺，与建奴主力决战，期间又让刘铤部寻机袭扰建奴后方，特别是破坏其后勤。

    众将纷纷请战，为攻击抚顺之前锋。袁应泰考虑到此战关系重大，遂抛弃私人前嫌，着调杜松为前军主力，率精锐六万出沈阳攻击抚顺。顿时沈阳城气氛紧张、大战在即，忙碌地做着各种战前准备，粮草、军火、马匹、车辆、后勤民夫等等。袁应泰在战争准备的时候，又展现出了他的特长，各种杂事都处理得十分妥当，各种消耗都计算得非常精确，将后勤安排的井井有条。

    张问见罢沈阳的状况，顿时对袁应泰又佩服了几分，虽说这人杀气不足，但是也不是一无是处，安排后勤是相当在行的。袁应泰心胸也很宽，并没有计较杜松给他难看的事，反而事事支持杜松，要求他全心应战，没有后顾之忧。

    六万大明精锐之师整装待发，盔甲鲜明，旌旗猎猎，粮草器械弹药充足，军纪整肃，而且辽东干旱，天气晴朗少雨，就战争来说，又是一大益处，一切都让人充满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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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诱敌

﻿    明朝万里长城横贯大明北疆，东面一直延伸到朝鲜义州，临近鸭绿江的出海口。辽东的大明控区也在边墙（长城）的保卫之下，边墙内，有许多军事重镇，从北到南，分别有开原、铁岭、沈阳、辽阳、海州、定辽、盖州、复州等卫，下设许多所，形成卫所防卫体系。

    其辽东边墙毗邻的都是蛮夷活动的地方，北面是辽河套、蒙古活动的区域；东面是建州、女真人活动的区域；南面是朝鲜。这些地区，都有边墙拱卫。其中东面边墙的抚顺关，是遏制女真人的重要关隘。

    努尔哈赤起兵之后，突破了抚顺关，占领了关内的抚顺城，直接威胁辽东重镇沈阳、铁岭。抚顺就在沈阳正东面，和沈阳同在浑河河岸线上。浑河在此地段是东西流向，沈阳在北岸、抚顺在南岸。

    袁应泰此次作战计划的目的，就是收复抚顺城，控制抚顺关，解除沈阳卫和铁岭卫的威胁，转守为攻，通过抚顺关威胁建州之地。为了此次作战，袁应泰调集杜松部六万精锐为主战兵力，同时以沈阳驻军、铁岭马林一部为呼应，调动十几万大军准备这次战役，对抚顺等地志在必得。

    沈阳的将领官员反复推敲作战计划，认为切实可行，基本没有问题，便投入实施。时值冬月，浑河还没有结冰，杜松部还未开拔，袁应泰已经为他铺好了所有路线，准备好了充足的粮食弹药，保证杜松部作战无后顾之忧。

    袁应泰先在沈阳南边的浑河上修了一道桥梁，安排杜松的进军路线是先度过浑河，然后从南岸挺进抚顺，避免建虏拒河而守。同时调军控制浑河北岸一线，使得杜松部左翼完全安全。

    张问和幕僚讨论袁应泰的这个作战计划，包括沈敬在内，都认为计划稳当可行。张问不愿意错过这次大战的机会，便到巡抚行辕请求去杜松军中观战。袁应泰不同意，要求张问和他一起坐镇沈阳，参与大局。但是在张问的坚持下，袁应泰才勉强同意了。

    这时杜松又不乐意了，对于张问这样的文官，大伙好像都不想让他掺和。张问好说歹说，最后保证不干预军机，也不乱上奏折，杜松这才勉强同意了，但是让张问别带着那些女人，不中用还是麻烦。张问寻思着他的什么玄衣卫，确实不太中用，不过是平日里调教着玩的，真刀真枪干上的时候，普通女人顶个屁用，便只带张盈和玄月两个前往。她们两个虽然是女人，但是身手是不错的。

    一切准备妥当，杜松大军组成阵营，过浑河，开始向东推进，一路上浩浩荡荡，旌旗蔽天。负责后勤的民夫和军队接近十万人，在袁应泰的统一调动下行动，输送粮草弹药，修路铺桥，修筑工事，战争确实是个庞大的工程。

    张问坐在马车上，看着这么壮观的场面，真的是热血沸腾，激动万分。天气晴朗，晴空万里，这广阔的大地上，上演着一个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必将载入史册。

    大军行了一日，便临近抚顺，杜松命令全军戒备，组成有效战斗阵营，缓缓向东，随时准备投入大战。这时哨骑来报，抚顺燃起大火，建奴焚城而去。杜松愤愤然命令军队赶到抚顺，大火已经燃得遮空蔽日，救火也没有用了，遂绕过抚顺城，继续向东逼近抚顺关。

    边墙是防御外面，现在明军从关内出击，边关的防御作用顿时大打折扣，而且明军拥有各式火炮，建奴想守关基本受不住，所以等杜松军到达抚顺关的时候，建奴已经遁出关去。杜松站在四轮车上破口大骂建奴是缩头乌龟，连一仗都没打就跑。杜松回顾左右道：“一帮打猎捡剩饭的乞丐，还想和我大明为敌。”

    不管怎样，明军要夺取抚顺城和抚顺关的目的已经达到，很顺利就扼守住了建州北部防线。只是杜松显然是鼓足了气扑了个空，心有不甘，想追出关去，但是经众将和张问等人的劝阻，要和大局统一行动，杜松这才作罢，差人向沈阳报信，报告情况，同时要求出关作战。

    张问寻思着这女真人造反以来，前期是连战连捷，战斗力应该不弱才对，可是在三岔儿堡连蒙古牧民组成的雇佣兵都没打过。说不定是有意诱敌深入，再寻战机打歼灭战，不可不防。

    三岔儿堡之战的时候，张问是详细考察过蒙古人的军队战力的，这时候通过分析，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便写信到沈阳，阐述自己的猜想，建议袁应泰慎重部署。

    袁应泰看了杜松的报告，第一道命令是命令杜松派出哨骑细作，摸清建奴的兵力部署，其他事宜待巡抚行辕商议后决定。而对于张问的书信，袁应泰只看了个大概，判断出不是要告状上书的内容，他顿时便丢在了一边。一个二十多岁的文官，靠着皇帝的崇信上位，能有什么本事，别浪费老子的时间。

    沈阳的将领官员讨论了一天一夜，认为建奴只有三万到四万兵力，而大明这边光是杜松一部就有六万作战军力，而且是精锐之师，是建奴的两倍，尽可以采取攻势，捣毁其地盘。其中也有个原因就是沈阳为了这次大战准备了这么久，结果一仗没打，确实很不甘心。如果只是派兵去把抚顺等地接手过来，动用这么多人力物力也太浪费了。

    于是袁应泰很快将命令发到了抚顺关前线杜松部，令杜松率主力出关，先占据萨尔浒等地，控制苏子河，为沿河扫荡建奴各寨挺进老巢赫图阿拉做准备。

    杜松接到命令大喜，在左右将领面前赞扬袁应泰持重有眼光，遂率大军出关，第二天即冬月十二日便到达了萨尔浒。不料这时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了。雨天对使用火器不利，要使用火铳火炮很是麻烦，杜松即令扎营。他观察地形，发现萨尔浒山是近左地区的制高点，近可守远可攻，便令大军在山上修筑工事藩篱扎下阵营，准备等雨停之后再行攻击。

    张问得知了杜松的命令之后，想起那王老铳谈论的经验，说晴了很久后下雨，雨停必有大雾，大雾又对火器军队作战不利。张问便急忙骑马赶到杜松车前，说道：“杜将军，雨后要降雾，对我军不利，定要防备建奴来袭。”

    杜松看着空中的雨幕，点点头道：“张大人所言极是，扎营之后末将会督促戒备，广设哨所。”

    张问道：“既然如此，何不先行退回抚顺关，待天气好时，准备妥当再行出击？”杜松听罢哑然失笑，随即又想起张问的官职和身份，停下笑容道：“大人此言差也。大军出战，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如果遇到这么点小雨就要退兵，那大伙不得笑话我杜松胆小懦弱？”

    杜松言下之意就是张问胆小懦弱，张问听在耳里，倒也不作计较，只是劝道：“将军这支军队，是大明精锐，还是要稳固谨慎些好。”

    杜松道：“朝廷养兵就是为了打仗用的，大人善于平治地方，对兵事了解甚少，末将统兵在外，当随机应变，恕末将不能掉头退兵。”

    张问想了想，杜松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毕竟杜松的经验要丰富许多，再说自己出来之前就答应过他不干涉调兵遣将，这时张问也不便强争，只说道：“望杜将军慎重。”

    杜松在萨尔浒山上构筑了工事，安营扎寨，并在四方安排明哨暗哨，又调斥候哨马四处打探，倒也是十分用心。

    十三日，一部哨马回到萨尔浒山杜松中军大营，报告苏子河对岸有一万多建奴壮丁在修筑城堡。杜松顿时坐不住了，这时张问又建议道：“建奴先在三岔儿堡诈败，又放弃抚顺城、抚顺关，有诱敌深入的可能，杜将军三思。”

    杜松沉吟片刻，又下令哨骑过河到左右刺探建奴主力，并不妄动。到了下午，杜松率领护卫亲自来到苏子河边，叫人探水深，发现水浅之处可以徒步涉水。

    而张问一直就觉得建奴是在不断后退制造战机，目的就是想伺机歼灭、消耗明军兵力，由于有这样的想法，他就不断在寻找线索和证据佐证自己的想法，正好和杜松一起到苏子河边，张问就到河边考察。

    杜松叫人在水浅处骑马过河，然后又折返回来，对左右说道：“肥肉就在嘴前面，连修桥都省了。”这时见张问还在河边上转悠，便喊道：“张大人，咱们要回去了。”

    张问回头喊道：“杜将军，你过来看看，这水位是不久才降下去的。”等杜松骑马来到河边，张问指着河边上的水草和淤泥道：“你看，很明显河水本来是到这个位置，现在下了雨，应该涨高才对，为什么反而下降了？我猜测，上游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杜松一看果然有问题，说道：“大人心细，令末将佩服。”张问甩了甩手上的水，说道：“我是一直怀疑这里面有问题，这才多了个心眼，将军应该派人到上游看清楚了再说，不然万一半渡之时，河水陡涨，大军被拦腰冲成两段，可是大大的不妙。”

    杜松以为然，便马上派人到上游刺探。苏子河发源于东南边的新完，向北汇入浑河，上游在南边，哨骑沿河刺探了许久，也没发现弥端，可能在更上游的地方被改了河道。但是那边是建奴控制的地区，越向上走越容易暴露。损失了许多人马，依然没有发现在哪里被改的河道。

    虽然没有发现，但是从河边的水草和淤泥上可以判断，确实是被人动过手脚。杜松眼见着界凡的建奴在自己眼皮下修城堡，那是一万多壮丁，杀死或者俘获都是极大的军功，杜松就像一只猫看见了一条鱼在眼前晃悠，怎么也吞不下这口口水。

    杜松坐立不安：“就算建奴要耍什么诡技俩，短兵相接，也得要用实力说话，老子倒是想看看他要耍什么招。”遂与众将商议，在渡口布防加强戒备，并迅速渡河，既然那改河道的堤坝离得有些远，建奴哪里就能恰好在半渡时放水的？

    商议罢，杜松立刻安排部署，自率四万步骑渡河攻击界凡，留下两万守寨。杜松分析道：“渡河大军有四万人，就算建奴全部兵力来袭，鹿死谁手也要决战后才知。而萨尔浒山的二万人依山而守，保障后勤，随时可以搭桥渡河以为策应，此万全之策。”

    张问总觉得这事儿不太稳靠，又唱反调：“既然我军有兵力优势，为何要分兵部署，给建奴创造战机？将军三思。”张问只能建议，也不愿强制干涉，一则杜松才是名正言顺的主将，自己这样的文官过分干涉容易让官兵们反感，二则张问又没指挥过实战，他自己也拿不稳，多次建议也有指手画脚之嫌了，只是张问实在忍不住要说。

    杜松自辩了一番，也不鸟张问，遂以副将马万良统率萨尔浒山军寨，自带四万兵马渡河往击凡界城。

    冬月十五日，杜松军全部渡过了苏子河，到了下午，果然水面暴涨，但是没能将明军冲成两段，此时杜松军已经全部过河去了。这时路远的通讯几乎就依靠快马，要想恰到好处冲断大军，确实很有难度。

    张问听到苏子河水涨，便叫萨尔浒山寨的主将马万良尽早在河上修桥，以便接应杜松军。当天傍晚，萨尔浒山上就听见了从河东传来的炮声，杜松攻击界凡已经迅速开始了。

    萨尔浒这边，马万良按照张问的意思，叫人连夜砍伐木材，准备第二天一早便在河上修桥。

    第二天，雨停了，山间大雾弥漫，张问见状，心道那老兵的经验果然应验，雨后便起大雾。这时哨骑突然来报，山下发现大批建奴，众军大惊。马万良立刻命令全军戒备，固守山寨。

    这努尔哈赤用兵果然精明，先诱敌深入、再分敌军、又得天时。现在大雾咫尺之间看不清人面，显然对装备简陋的建奴军队有利。反观明军，虽然兵力强势，但是现在是处处被动。

    那弥漫着大雾的山间，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马蹄声，喊杀声由远而今，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人总是在恐惧未知，现在明军看不见状况，人心恐慌，情况十分不妙。

    马万良听着声音估摸远近，下令对山谷进行炮击。但是空气湿润，火药不易点燃，众军便用松枝等物做成火把，烤干火药，对着山谷放炮。准确自然谈不上，几步之内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不是有声音的话，连方向都不好判断。炮声在山谷间巨响，明军恐慌，不断炮击。

    其他军士也点燃了火把照亮，以缓解恐惧。

    张问见营中星星点点的火光，对马万良说道：“这样打着火把，不是成了活靶子么？等敌兵上来，拿箭对着亮点射就成了。”

    马万良听罢急忙下令熄灭火把，但是因为视线不清，大伙刚刚起床不久，军营很是混乱，调度不灵，传令的马兵到处喊话，火光这才熄灭了一些，但还是有许多人点着。

    这时呐喊声越来越近，大雾里嗖嗖射来一根根黑漆漆的箭羽，敌兵已经冲近。同时炮声铳声响彻山间，众军用火铳在寨前对着山下射击，为了点燃火药，又有许多人点起了火把。

    马万良想再下令熄灭火把，但是火枪打不燃，火力不行的话，等着被射吗？左右都是十分不利。

    张问站在营中，脸色煞白，他没有多少恐惧，好像恐惧这种感觉他从来就没有，张问只是非常郁闷，感受非常的不妙。因为雾中到处都是明军的惨叫，那些打着火把的人，成了点灯照亮自己的活靶子，死伤惨重，而明军拿着火铳却只能对着浓雾乱打。

    敌军的箭羽辐射范围越来越大，张问站的地方都有箭羽射来了，张盈急忙拉着呆呆站在营中的张问，躲到一辆战车后面。

    这时听见马万良的声音喊道：“把火把熄了！不想成靶子就给我熄了！”

    张问完全看不清楚状况，只能竖着耳朵听声音判断状况，马嘶、脚步声、铳声、炮声、惨叫声、叫喊声、吆喝声乱糟糟一片。一匹马从战车旁边经过，马上的骑士正在大喊：“将军有令，各部熄灭火把，违者斩首！”

    “将军有令……啊！”突然那骑士从马上“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停止了喊话，转而惨叫起来。张问隐隐可以看见人影，对玄月道：“快去把他救过来。”

    玄月依令从车后冲出去，将那军士拉了回来。只见那军士左胸上插着一根箭，穿透了胸膛，恰恰从护心镜旁边穿过去，不能不说这军士实在倒霉，要是歪一点点，就射在胸甲上了。

    那军士还没死，嘴里吐血，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上也染满了鲜血，瞪大了恐惧的眼睛道：“大人救我，大人……”张盈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说道：“没救了。”

    张问听罢叹了一气，不再管那军士，让他躺在那里等死。那军士的手在地上抓着，想爬过来，鲜血从嘴里大量涌出来，嘴里语不成句，“我不想死，我……娘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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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放火

﻿    山间大雾弥漫，空中的浓雾，全是小水珠，湿得厉害。步兵用的火铳，如鸟铳、轩辕铳等多是火绳枪，火绳浸在这雾里，不一会就湿了，开一枪，就要用明火去点火绳，才能继续使用。黑火药浸在雾里，也是非常容易潮湿，要不断用火烤着才好用。

    明军远程多是火器，为了使用火器，只能各自点燃火把，那一点点的火光，就像一个个靶子，指引着敌兵的方向，好像在说：我在这里，射我吧！

    周围咫尺不见人面，更加剧了官兵们内心的恐慌，空中嗖嗖飞舞的箭羽，如索命的鬼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插在自己身上。双方互射的时候，明军吃了大亏，伤亡惨重，四面都是喊杀声，营中军心动摇，眼看就要崩溃。

    张问在外面呆了一阵，感觉大事不妙，说不定得全军覆没、老命都得交代在这里，急忙和张盈玄月一起走到中军看主将马万良有何打算。这时候张问才体会到战场上，人山人海可能指日之间就能变成尸体如山。

    中军大帐中，马万良那张脸充满了无奈，由于视线不清，他完全搞不清楚外面的局势，也无法指挥军队。他仰天长叹，一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神色，准备坐着等死。张问见状，顿时觉得那张脸和天生智障者没有分别。

    什么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也不过如此，张问顿时对这些所谓的沙场老将充满了鄙视，冷冷道：“敌兵马上就要攻进营中了，马将军没有点打算？”

    马万良叹气道：“末将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四面围困，上天无门，下地无路。”马万良的眼睛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希望，急切道：“要不咱们投降吧……”

    “投降你吗的！姓马的，你裤裆里有卵子没有？”张问忍不住骂将出来。马万良听罢张问的脏话，脸上憋得通红，怒道：“到这个时候，老子还有什么办法？不是杜松轻敌冒进，咱们能落到这个田地？”

    张问怒道：“现在你还顾着推卸责任，有用吗？赶紧的，下令全军把能点燃的东西都点了！”

    “现在还顾着烧东西干什么？”

    张问指着大帐中烧着火盆道：“这帐中为什么没有雾？就是这两盆火把雾烤化了，咱们把整座山烧起来，萨尔浒山上就和这大帐一样，没有雾了，明白吗？把战车、帐篷、粮草、衣服，能烧的都给我烧了！都给老子烧了，就算战败，这些东西女真人别想弄到一点。”

    马万良听罢恍然大悟，急忙跑出去下令。

    这时张盈突然抓住张问的手，柔声道：“在妾身眼里，相公一介文官，竟比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将还要有血性。妾身愿和相公同生共死。”

    张问回头道：“以前我没带过兵，以为将领多了不起，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杜松这支大军如果让我调遣，不定比现在要好。”

    张问信心大增，走出帐门，寻得几个侍卫，故意大声喊道：“快去各处传令，各部准备攻击！刚刚得到哨报，建虏趁大雾佯攻萨尔浒，目的是吸引杜将军来救，以便伏击杜将军，咱们要赶去苏子河救杜将军。”

    侍卫听罢到处呼喊，“建虏佯攻，欲对杜将军不利，各部集结，准备冲下山援救杜将军！”

    张问翻身上马，也是扯着嗓子喊：“兄弟们，什么车炮辎重都丢了，太重的东西都放下，全部轻装准备赶路，杜将军那边的兄弟指着我们呢！”

    “建虏佯攻，大家别缩在营里，准备集结……”

    这时马万良等人已经指挥人在放火了，在此危急关头，马万良也顾不上心疼那些家当，将火药倒在战车上、粮草上、帐篷上，放火就烧，不一会军营里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大雾尽散。

    背上插着令旗的军士来回奔跑，命令各营集结准备下山救人。众军见罢眼前的状况，听到传令兵的不断喊话，信以为真，以为真的是佯攻。山下仍然笼罩着大雾，看不见人，也不知道建虏的人数，但听中军传来的消息建虏是佯攻，自然就是佯攻了。各将官不敢违抗军令，下令手下的士兵都把重兵器丢下，结成阵营，准备进攻。

    顿时军营中不再是守寨的模样了，一副要立刻开拔的景象，气氛自然会影响人心，官兵们眼见为实，以为真的要进攻了。明军先前被打得十分狼狈，士气低落，没有什么进攻的心思，但是恐慌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加上山上的雾已散，大伙都没觉得有什么灭顶之灾，军纪顿时整肃起来，队伍也整齐了。

    张问在营寨前面大声吆喝着：“雾太大，先等雾散，给我狠命打山下那帮小兵小虾。组成三叠阵轮射！”

    张问挥舞着手里的尚方宝剑，对着一个军官吼道：“娘的，叫你的人组成三叠阵，没练过三叠阵吗？违抗军纪者，临阵偷懒者，休怪本官手里的尚方宝剑无情！”

    “三叠阵，兄弟们，排好！”军官扬着马鞭，整顿队形，搁着木头栏栅，一排火铳伸出了栏栅，军官下令道，“放！”

    乒乓砰砰的火铳声很有节奏感地响起，第一*完，急忙转身跑到后排装弹药，第二排已经装好弹药的火铳又上前排好齐射，如此循环，火铳之声络绎不绝。

    雾中仍然不断有乱箭射来，但是山上没有了火把作为目标，山下的建虏也只能和明军一样，胡乱放箭。明军依然不断有人中箭伤亡，但是战场上死人是正常不过的，大伙也没觉得恐慌。

    如此打了一阵，雾中出现了人影，建虏军队攻近山寨，立刻遭到了火器的轮射，死伤甚众。明军既已组成阵营，训练的时候就有攻有守，有冲到寨前的，明军这边的火铳兵旁还有拿着叉子长竹竿的军士等着，见人冲近就拿东西戳。

    建虏一攻不破，便退下山去，然后躲在雾里用弓箭还击。双方打到临近中午，还在互射。

    很快张问就明白为什么山下的建虏还不退兵，刚刚烧了军营，火药粮草帐篷战车等都焚烧殆尽，建虏想将明军困死在山上。粮草还好说，杀马也能坚持一阵，建虏不可能围在这里太长时间，但是火药打完了，就没法还击，帐篷被褥烧了，这天寒地冻的，晚上怎么熬过去？待到凌晨，一个个被冻得半死不活，建虏再一进攻，可就得玩完。

    张问抬头看着天空，幸好没有太阳，雾气太浓，散的很慢，快到中午了山谷中仍然有雾，看不清楚建虏的人数。张问想着刚才制造的谣言，正可一用，不然等绝望笼罩在军队中时，再要寻找战斗力就困难。

    于是张问就找到马万良，说道：“我们要在雾散之前，立刻攻下山去突围，否则必遭覆灭。”张问说罢生怕他脑筋迟钝反应不过来，就指着军营中被烧得一片乌黑的景象，啥也没有了。

    马万良顿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和张问一个心思，当即就下令集合军队，准备反攻。命令里当然是号称要去救杜松。

    但是突围的方向上又产生了争执，马万良想向西突围，直接回抚顺关。张问听罢顿时替杜松感到悲哀，他手下的大将关键时刻压根没有想到他的死活，杜松和他的四万大军现在还在苏子河东岸。

    张问坚持要从东面突围，寻机和杜松军汇合，倒不是张问在乎杜松的死活，而是判断建虏在萨尔浒一带展开，目的就是想歼灭杜松这支明朝最精锐的军队。这时候只顾着跑估计会被伏击得丢魂丧胆，不如和杜松军汇合之后补充弹药，与建虏决一死战，机会还大一些。毕竟明军到现在为止，在兵力上也并不弱。

    沈阳刺探到的建虏兵力在三万到四万之间，估计有故意轻视建虏的可能，但是再怎么算，建虏就那点地盘那点人口，张问通过分析后勤补给，认为建虏全部的总兵力可能在六万左右，绝不会超过八万。

    马万良实在没有胆子还要去和建虏搞什么决战，死活不愿意向东。张问这时候已经完全鄙视马万良，根本不相信他的判断，争执之下，张问扬着手里的尚方宝剑道：“本官奉天子之命巡按辽东，一应贪官污吏、渎职昏将，可先斩后奏！你不顾主将生死，欲擅自逃跑，就是渎职、临阵脱逃，信不信本官现在就一剑捅了你。”

    马万良涨红着脸道：“张大人，你一个文官，管武将的事干甚？周围全是我的人，你别逼我！”

    张问见状怔了怔，怕这厮狗急跳墙，吸了一口气道：“我管武将的事？刚才不是我想出法子，咱们直接就给建虏灭了。你不敢和建虏决战，很怕是吧，怕有用吗，怕他们就不围追堵截么？我明白地告诉你，你要是坚持要向抚顺关逃，迟早是个死字。在路上没有死，回去了只要老子上一本折子，你也得死。”

    马万良红着眼睛说道：“姓张的，你要老子的命，别怪老子心狠手辣……来人，给我拿下！”

    左右侍卫听罢呆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这张问是皇帝的宠臣，也是皇帝的亲戚，动他不小心得诛灭九族。大伙就是自己不怕死，也得为家里的老小考虑不是。只有马万良身边的两个亲信冲了上来，张盈和玄月当即就迎上去，一人对付一个，只一招那两个军士就被踢在地上哭爹喊娘爬也不爬不起来，这些军士单打独斗，反应迟钝，完全不是张盈等的对手。

    而其他侍卫没有动，张盈也盯着他们，没有出手，暂时静待下文。这时张问冷笑道：“刚刚你说什么来着？都是你的人？他们都是大明朝廷的人！你们几个听着，把马万良这个叛贼给我拿下，我保你们升为将官。兄弟们自己掂量掂量，是跟着他活命的机会大，还是跟着本官活命的机会大。”

    侍卫们见证了大雾之时焚烧军营，煽动军士的真相，自然知道事情的原委，确实觉得这马将军没啥能耐，而张问手里有圣旨有尚方宝剑，而且要有谋略得多。几个人相互点点头，一拥而上，去捉那马万良。

    马万良见状大怒，骂道“反了你们”，伸手就要去拔佩剑，这时突然一个人影一晃，张盈已经跳将过去，按住马万良的手腕一用力，只听得喀嚓一声骨头响动，马万良“啊”地痛叫了一声。张盈又一脚踢将过去，马万良膝盖上一痛，一只腿顿时无力，单膝跪倒下去。

    侍卫扑将上去，将马万良捉住，拿绳子绑了。张问叫人把马万良押出大帐，对众军说道：“马万良想擅自逃跑，本官身为御史，已着人拿下。现解除马万良的兵权，待押送回沈阳之后再行审讯，兵权现在由本官暂时接手，违抗军令者，斩！”

    众军见押着马万良的人，居然是他的亲兵侍卫，顿时没有什么话说。

    张问遂下令全军集结，准备向东面“反攻”，策应杜松部。在张问的安排下，他依照在兵法书上看到的布阵，以火统兵为前锋，随后是骑兵，最后是步军，列成阵营，掀倒栏栅，开始攻击。

    这时雾已散开，山间只有薄雾缭绕，方圆之内都看得清楚，正利于大战。明军出寨，立刻受到了建虏兵的攻击。

    在斜坡上摆开的火铳兵，正好有火力优势，前排后排因为斜坡高度的差别，可以一起开火，顿时铳声响成一片，对着山下一顿扫射。建虏用弓箭还击，双方互有死伤，但是在山坡上建虏军仰冲显然不利。打了一阵，建虏就撤下山去。

    明军章法整齐地下了山，在山前布阵，张问将全军分为四个营，组成方针对敌。而对面的建虏军也摆开阵势准备野战。这时雾已散尽，可以看清建虏军的阵容了，密密麻麻起码有两三万人，这哪里是佯攻的人马？明军这边许多人顿时明白了过来刚才的情况，是被上边的人忽悠了，但是他们也明白，如果没有忽悠，先前就乱成一片成了待杀的羔羊。

    明军军士见到建虏人数众多，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紧张。张问大喊道：“现在大伙知道，咱们被包围了，怕也没用，打不赢就得送命。建虏也是妈生爹养的，杀出一条血路，和杜将军回师！”

    这时建虏那边开始进攻，缓缓靠近，张问下令前军开火，建虏军听到枪声就开始冲击。明军使用三叠阵，火铳有效射程百余步，普通弓箭只有五六十步，明军远程军队在射程上就占有优势，而且因为阵法合理，火力密集，建虏前锋被打死一片。

    张问以为建虏都是不怕死的，会冒死堆尸体靠过来拼命，不料建虏只冲击了一下，伤亡太大就退兵了，张问急令全军追击。明军步兵按照平时训练的阵型，听鼓声，三鼓三进，用火铳瞄准建虏射击，三鼓之后，步军操起长短兵器快速扑将上去砍杀，骑兵从交叉间隙里也掩杀过去，建虏被冲得大败，向北逃奔。

    明军胜了一场，士气大增，高呼万岁，张问的声望因为胜仗在军中立刻直线上升。众军欢呼的时候，张问却板着一张脸，心里不是很乐观，因为军中的火药和铅弹都所剩无几了。

    张问想着自己这边兵力单薄，恐这点骑兵追出太远之后被伏击包围，遂下令骑兵停止追击，命令全军整顿队形，向北面的苏子河推进。行至一丘陵地带，前哨报前方有敌兵阻击，张问不予理会，下令全军继续推进，边打边进。

    一个时辰之后，明军弹药用尽，开始使用弓箭还击沿路山坡树林中阻击拖延的建虏。远程优势已经失去，建虏重新聚集重兵，在明军前方摆开，双方一边用弓箭互射，一边对冲。鼓声急促，不一会，就短兵相接。张问即令后面的骑兵出击，一时鼓点急促，杀声震天，厮杀展开。张问坐在马上实地看到了真实的阵营对战，什么花招式之类的玩意在战场上压根不管用，人挤人，都是拿着长兵器乱捅，胜败只看勇气，死活只看运气。

    正在这时，突见左翼出现了另一支建虏兵马，喊杀着冲将过来。张问急令左哨步骑迎战。片刻之后，各面都冲出建虏人马，总兵力起码是三四万之众，明军被围在中间打。幸好张问在排阵的时候分成了四营，这时才能从容迎敌，没有被一冲就乱。

    地上尸体成片，血流满地，没有怜悯，没有人性，什么都是扯淡，只有恐惧的喊声和撕声裂肺的惨叫。

    萨尔浒山上的明军原本的兵力是在两万左右，经过一系列的战斗，已经死伤了几千人，此时只有一万余人，寡不敌众。那些建虏士兵拿着各色武器，没命地冲杀，明军渐渐不支。

    这种时候，将领基本没辙了，真刀真枪硬拼，打不赢神仙也没办法。张问手心里全是汗，两只眼睛瞪得像枣子一样圆，但也无济于事。

    两军相接的地方正在拼杀，建虏骑射又在外围来回游荡射箭，他们不射布置在前边的精锐，专射后面的那些马夫伙夫，这些人一般都是不用上前面拼命的，毫无勇气和胆量可言，被射的到处乱躲，吓得失声尖叫，一些人和娘们一个德行。

    建虏确实会打仗，这么一个细节，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那些伙夫老弱到处乱跑，惊慌像瘟疫一样扩散，明军越战越弱，中间混乱异常。执法队到处维持，砍杀也是无济于事，明军眼看要被冲乱击溃。

    张问见状不断来回叫喊，鼓舞士气，但是作用不大，大伙都觉得要玩完了。张问也无计可施，也觉得要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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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死地

﻿    明军阵营混乱，被刺死砍死者、被人马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尸横遍地，鬼哭神嚎。八面围攻，无处可去，包围圈越来越小，人马拥挤不堪，脚上踩着尸体，耳膜里“啊……”地巨响，闹成一片，咫尺之间都听不清说话。

    连中军都被冲乱，张问被人从马上挤将下来，要不是张盈和玄月拼死保护，不定要被踩死。他的乌纱帽早已不知道哪里去，发髻也在抓扯之间抓散，乱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剑一肚子的绝望。为国捐躯，说的时候激动人心，真遇上了怎一个郁闷了得。张问随军出来的时候见着明军六万大军浩浩荡荡，虽然因为将官要领空饷，六万是虚数，但人马甚众，四五万人应该是有的，哪里就想到这样的阵容会遇到灭顶之灾。

    这时人群更加骚乱，纷纷向东北方面奔跑，张问等人也被拥挤着向那边移动，他垫起脚尖看去时，发现东北面的建虏撤了，留了一个口子。明军发现有路，不顾一切向那边逃奔，顿时丢盔弃甲，有的干脆连兵器也扔了。

    这样的出口等于是饮鸩止渴。建虏见明军已经溃不成军，战败就在眼前，为了减少自己的伤亡，故意让出一个口子，等明军溃逃，然后在后面追杀，在半路截杀。这样打起来，明军只顾逃命毫无战心，就不再是战斗，而是屠杀。

    如果没围死在这里，明军没有生路，还会拼死一战，大伙满肚子仇恨怒火，死前还不杀两个垫背么。但是一旦有了路走，求生欲就会占据上风，人性使然。

    张问等人就算知道这个道理，也没有办法阻止兵溃。不管怎样，反正是没辙了，张问已经无法指挥军队，也跟着人流向出口逃跑，走一步算一步。脚下软绵绵的，全是尸体，张问的官袍下摆和靴子上全是血，凝固之后像硬布板一样。张问一边走一边用剑将下摆割去，以免影响行动。

    这时他的腿被人抱住，他一不留神，一步没有跨出去，扑通就栽倒在地。顿时背上就踩了一脚，随即肩膀上也挨了一脚，痛得得他大叫了一声，急忙用手臂护住脑袋。他的脸挨在地上的尸体间，顿时沾了一脸黏糊糊的血，鼻子里一股浓浓的腥臭。躺在眼前的一具尸体也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张问吓了一大跳。

    前面张盈急忙用力一拉，将张问拉了起来，抱着张问小腿那伤兵死死抱着一点也不放松，被唰地拖了一截路。张问喝道：“放手！”后面的人群推挤着，张问被挤得拼命保持身体平衡，再不走就得被人推倒踩在脚下。张问遂不再犹豫，提剑一剑向那伤兵的手臂砍了过去，顿时鲜血溅了起来，伤兵“啊”地惨叫了一声。

    剑砍在骨头上，没有砍断手臂，伤兵的求生**使得他仍然不放手，张问发疯似的用剑啪啪乱砍过去，总算让他放手了。张问已是浑身是血，拉着张盈就走。

    众军冲出包围圈，就开始不顾一切地没命逃奔。张问也徒步奔跑，张盈看准一个骑马的，跳将过去，准确地抓住那骑士的腿，一把就将他拉将下来，抢了马让张问坐上去。这种命都快没了时候，什么互相帮助高尚情操完全是扯淡，除非是亲父子亲兄弟。

    不料张问爬上马时，还真看见了有血性的人，张问听见一声大吼，回头看时，只见身后正有百余骑兵排一队，面对的方向却是后面，个个手提利器，准备最后作自杀式攻击。张问赞了一句：“真汉子也。”

    中间一个大汉吼道：“逃，就知道逃，迟早也是死！兄弟们听着，我王熙的骑兵，要死也要战死！”

    张问见状仍有保持军纪的人可以用，就还有办法，这样的兵冲过去送死实在没有意义，张问当即就对着那队骑兵高喊道：“王熙，本官张问在此，快带你的人过来听命。”喊了一会，那人终于听见了，回过头来时，见他是个一脸络腮胡的汉子。王熙这才带人靠了过来，周围都是乱兵，王熙没有下马，就在马上拱手道：“末将拜见大人，大人有何差遣。”

    张问回顾左右道：“现在这个光景，你去送死没有用。本官命令你，立刻带马队冲到最前面去带路，将乱兵向河边引。听明白了吗？”

    王熙疑惑道：“是哪边？”张问回头指着明军逃命的东北方向，说道：“那边，你们走在最前面，后面逃跑的人惊恐之下就会跟着人多的地方走。你们将人带到河边，前无去路，置之死地，再奋死一战。反正左右都是死，不如再干他一场。”

    王熙听罢顿时明白过来，当即拱手道：“末将得令！”便率着他的一队骑兵向前面乱冲，也不管那些逃兵死活，踩死该他们倒霉。

    张问也赶紧骑马随着乱兵逃跑，三人同骑一匹马，张盈和玄月一前一后将张问夹在中间，还好两个女人身材苗条不是很重，马匹还承受得住。后面的建虏骑兵已经追来了，跟着逃跑的明军，用弓箭刀枪杀戮。明军逃了一路，死伤比拼死决战的时候还要惨重，毫无抵抗之力。

    人是群居动物，总是觉得人多的地方最安全。王熙一部还保持着战斗力，冲在最前面，逃兵们一呼拉就跟着跑，后面也不知道状况，也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跟着跑。张问混在乱兵里，帽子丢失衣衫褴褛，一身都是泥土和血迹，狼狈不堪，跟着人流跑就是了。后面不断有惨呼哭叫声传来，身边时不时就看见有人啊呀一声中箭扑倒，众人的精神几近崩溃。

    张问的马边有个强悍的人，长得五大三粗，已是披头散发，身上的盔甲上起码插着几十根箭，像刺猬一般，仍然跑得挺快，比张问的马还快。张问回头看去，一路上全是尸体，空前的惨烈。

    这时张问经过观察，发现追尾随而来的建虏并不多，最多不过千余骑，大部队没有把时间浪费在这支逃兵上，可能是在盯着杜松号称的四万兵马。虽然追兵不多，但对此时的明军来说也是灭顶之灾，张问的败兵好几千人，已经魂飞魄散乱作一团，张问完全无法指挥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明军在逃奔的时候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正没命逃跑的时候，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闹哄哄哭喊一片。张问极目而望，发现前面两条河流横在眼前，这下不用逃了。此地正是浑河和苏子河汇流的地方，浑河东西流向、苏子河南北流向，形成一个人字形，而明军正好跑到了人字的下边，是被挡了三面的路，后面又有建虏骑兵，没地儿可去了。

    众军惊慌失措，伏头大哭，喊爹喊娘悲惨至极。有人脱掉盔甲，开始涉水想渡河，不料这个河段水深没顶，水流湍急，很快就没冲到了河中，拼命扑腾大呼救命。岸上虽然站着很多人，但没人去救，也救不了。

    张问见状大吼道：“建虏只有千余骑，淹死不如拼命，拼命还能有条活路！”还有点理智的人发现没有路走，只有一起拼命才有活路，也跟着呼喊拼命，一时气氛调动了起来。张问又找来那络腮胡王熙，叫他带着自己那队骑兵打前锋，张问道：“现在拼命才有用，该你们上场了。”

    于是那王熙带着自己的百余骑兵调转马头，喊打喊杀地冲了过去，同时又挟裹了一些步骑冲杀，挡住了追兵的锋芒，杀得血肉横飞。张问扬剑大喊：“众军听令，给我杀！”

    众人想着左右都是个死，遂操起兵器扑了上去，有的没有兵器，在地上寻了鹅卵石抱在怀里，冲过去对着人就砸，人山人海中，使劲乱扔也能砸到人，那鹅蛋大小的石头要是砸中了脑袋，也能搞死人。

    明军无疑已经被追杀得愤怒异常，这时能够拼上一拼，顿时勇猛异常，如狼似虎地攻击那些建虏骑兵。只要不怕死，什么精锐虎狼之师都不在话下，不怕武功高，就怕不要命。只见有个军士腿上中箭跪在地上，手上也没兵器，赤手空拳面对着建虏骑兵竟然去抱马腿，向将马给拉翻。那建虏附身一刀就劈下了他的头颅，却不料后面还有个没兵器的明军士兵趁机扑了上去，将那建虏扑翻下马，两人扭打在一起，明军士兵张口就往那建虏的脖子上咬。

    这样的打法已经不是战斗，而是群架、野兽般的厮打。两军接敌后瞬间工夫，建虏就伤亡过半，恐慌异常，纷纷杂乱地调转马头逃奔。恐惧和慌乱不仅属于明军，它们属于所有人类，人又不是神灵。

    明军嘈杂着追了上去，拿着鹅卵石边追边砸，明军的弹药弓箭全部消耗完毕，和在街上打盗贼一般的干法。张问见打退了建虏追兵，便命令停止追击。

    众军杂乱地聚集在河边，纷纷躺坐在地上喘气休息，狼狈不堪，有很多人在河边上用手捧水来喝。现在这模样，几乎没有了军队的样子，就像一群逃荒的难民，衣衫褴褛，又脏又疲惫。只有身上的铁盔和一些人手里没有丢弃的武器，才说明这是军队。

    休息了片刻，张问认为这里是危险之地，不久可能就会有新的敌兵来剿杀，便叫将官各自集结自己的人马，形成队列，准备离开。

    人有时候就靠着那么一股子气，刚才还如狼似虎勇猛异常的人，转瞬之间又垂头丧气成了疲惫之师，连集结组成阵营都很是困难，杂乱非常。

    张问挑选了一些强壮的军士，并在萨尔浒山上帮忙捉拿马万良的亲兵侍卫，组成自己的亲兵队，然后用这些人传达命令，协调队伍，忙乱了一阵，这才形成队列。张问又将各部将帅聚拢过来，以便调遣，从而有效控制军队，而那马万良，已经不知去向，可能在乱军之中被搞死了。

    张问清点了人数，一共还剩四千余人，然后调动军队离开这河流交汇的死角，向西行动。

    一路上，张问与众将商议去路，大伙纷纷要求继续向西，向抚顺关靠拢，脱离危险。至于杜松的死活，也管不着了。张问却不同意，回顾众将道：“建虏常用伏击战法，今在苏子河两岸发生大战，他们定然会在抚顺关外围设伏，伺机伏击援兵，我们从这条路回去，是自送虎口。”

    众将默然，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今晚还不知道怎么度过。现在张问部除了剩一群人，啥也没剩，粮草、弹药、帐篷、车辆损失殆尽，补给是个大问题。

    如果按照张问的想法，就该找苏子河水浅的地方涉水渡河，设法与杜松大军汇合，再行部署。杜松为了搞界凡的一万多人，车炮没法过河，也只带了步骑兵出发，但是粮草等物资是有的，总比张问这边要好。同时张问又担心杜松的大军在河对岸已经被搞垮了，这样的话，真的是欲哭无泪。

    张问寻思手里这点人已经战心全无，只想逃回关去，不宜强迫他们深入敌区，否则容易逃亡和动乱。于是张问向西派出前哨，打探西面地区的状况，同时向抚顺关报告这里的情况；又派哨骑沿河考察水深，寻找涉水渡河的地点，张问觉得西面肯定布有伏兵，最终还是要和杜松部汇合才是办法，这才派人先摸清河上的状况。

    大伙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向西行进，这里距离抚顺关只有一天的路程，但是却布满危机。现在关内成了张问等人心中的乐土，那里安全、温暖、亲切，他们对关内充满了向往，好似天堂。张问精神疲惫，恍惚之间，他想着，如果大明军队节节败退，国土沦丧，哪里还是乐土？

    夜幕降临的时候，气温开始下降，众军在荒郊野林里，冻得簌簌发抖，很多人要求扎营点火取暖。张问予以拒绝，下令摸黑行进，以免成为别人猎物。

    不久两面的哨骑都有人回来了，分别带来了消息，不幸的是，都是坏消息。西面的哨骑没能到达抚顺关，在途中就被伏击阻挡，生还者骑着马逃了回来；而去苏子河的哨骑报告的消息更为不幸，杜松战败了，天刚黑的时候河中就飘满了尸体，败军被赶到河边，正在涉水渡河，被两面夹击，死伤甚众。

    冬月十五，杜松度过苏子河，到达东岸攻击界凡，那里正有一万多武装不全的建虏正在修城堡。那一万多人不仅是壮丁，拿起武器就是步军，得到杜松过河的消息，急忙向不远的吉林崖躲避。

    这支修筑工事的建虏步军有故意诱敌的可能，他们逃入吉林崖之后，杜松随即率军将其包围，准备聚歼。吉林崖中隐藏着几百建虏骑兵，出其不意攻击杜松军后翼，造成了一定混乱，然后与步军会合拒敌、拖住杜松部。这时八旗军一部到达吉林崖，配合那里的步骑与杜松作战，目标是解围然后拖住杜松。（八旗军主力已经过河攻击萨尔浒山，就是十六日与马万良张问所部两万人发生的大战，明军大败，向浑河河岸逃窜。）

    不料吉林崖发生的大战出人意料，建虏军不仅达到了拖延的目的，而且大获全胜。杜松勇猛出战，家丁数百人护卫，挟裹大军冲杀。不幸的是杜松冲得太猛，被一箭给射死了，建虏趁势反攻，明军军心不稳，见到漫山遍野的铁骑冲来，乱成一团，瞬间崩溃，争相逃命，被一路追到了苏子河边。明军死伤惨重，苏子河几乎都被染成了红色。

    杜松余部在河边找到水浅的地方涉水渡河，准备逃回关内。而此时河西的八旗军已经击溃了张问部，正在追击明军试图全歼，他们得知有更多的猎物乱哄哄渡河，遂留下千余骑兵追击张问，其他全部调集到苏子河边围歼杜松残部。

    正因为如此，张问等人才逃得一命，不然几万建虏追兵，他们不被全部搞死才怪。

    十五日到十六日两天时间，苏子河两岸发生了几次大战，双方死亡数万人，尸横遍野、鬼哭神嚎，大明精锐军团、杜松所部六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

    这是萨尔浒地区发生的事，而关内不久前得到的消息还是十四日送达的，大明辽东军方掌握的情况是杜松主力驻扎萨尔浒，准备控制界凡。在十六日晚，沈阳又接到了新的战报：杜松一部在凡界作战情况不明，萨尔浒驻军被击溃。袁应泰意识到情况不妙，急忙调马林部，号称八万出边墙策应杜松，实际人数不详。

    马林于十七日早上从三岔儿堡附近出关，组成几个方阵向南挺进。此时八旗军在苏子河一线快速集结，北上推进，准备对付马林部。

    张问的残兵败将被冻了一晚，已是疲惫狼狈不堪，他们现在还在萨尔浒东边靠近苏子河的山区里活动，他们很想向东、回到关内，但是已经探明萨尔浒山区布有伏兵，张问便不敢过去，他手里的人马几乎没有战斗力了，再搞一仗不全军覆没一触即溃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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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残兵

﻿    马林部八万兵马出关，浩浩荡荡，有车炮火器无数。八万是编制，实际人数远远低于编制，有的营队缺员额高达五成，总兵力大约在四五万，但袁应泰手里掌握的情况是八万。这样算下来，袁应泰布置的十几万大军，实际上不足十万。

    马林部于十七日出关，先后接到袁应泰的两道命令：稳打稳扎，不可浪站；接应杜松部之后集中兵力，迅速向边墙靠拢，等待沈阳的新部署。

    明军组成三个方阵，主力以车阵为核心，步骑配合；在后方五里距离布置另一方阵作为预备队；右翼即南方布置步骑方阵一个，作为机动。

    全军向东南方向行进，准备控制界凡北面的浑河水面，然后派出机动部队渡河接应杜松部。（实际上杜松部已经在十六日就全军崩溃。）

    十七日晚，马林前哨发现建虏军主力，马林立刻下令就地扎营防守。主力方阵组成车阵，并在营前四方挖了三道壕沟，在壕沟中布置鸟铳手，后面放置各式火炮。壕沟之后，还有骑兵营，核心才是车营，步军布置在阵营之内，整个阵营防御严谨。

    而南面的机动方阵则在营前放置各种障碍物抵挡骑兵，全军熄灯宵禁，准备隐藏在暗处等待运动作战。不幸的是，机动营被建虏哨骑探明了方位，八旗军连夜赶到战场，调骑兵主力准备袭击南边的明军机动部队。

    十八日凌晨，建虏前锋骑兵冲到营前，撤除障碍物，而后面的骑兵则组成三波冲击队形，对明军方阵实行攻击。明军被几轮骑兵冲击，土崩瓦解，全营溃败。

    建虏扫除了侧翼威胁，迅速在正午前到达马林主力营前面，布置连续两波次冲击。第一轮冲过去，遭受了明军迎头痛击，密集的枪炮扫射过来，建虏骑兵死伤大半；第二轮紧接着冲近，明军的炮队等火器还未装填好，只有轮射的火铳阻击，建虏风卷而至，布置在壕沟中的明军纷纷逃窜。马林急令骑兵出战，双方一顿拼杀，各有死伤，建虏军见车营防御严密无法突破，再度后退。

    努尔哈赤集结残兵，又调兵增援，在明军方阵东面的一个山岗上集结大队，得以将骑兵由上坡至下坡之冲力再度予敌打击。马林见建虏兵马杂乱，正在整顿，抓住战机，下令阵营向东推进，欲予以打击。

    正在这时，南面的建虏军安巴贝勒部认为明军阵营在移动变换队形之时最易击破，不等努尔哈赤命令，便率弱势骑兵猛扑明军阵营。建虏第一波攻击损失惨重，但是很快努尔哈赤又组成了第二波骑兵冲击，此时明军的阵营混乱异常，还没来得及整顿，又遭打击，车营被突破，全军混乱，双方陷入混战。

    明军内部的情况复杂，总之士气明显比建虏低落，战心也无，很快就开始溃败，进而全军溃散，被建虏骑兵追杀，漫山遍野地乱跑，死得尸横遍野。而布置在后方五里的预备队得知情况不妙，不管三七二十一，调头就逃。马林的八万大军，一天之间就大部覆灭……

    沈阳的袁应泰听到马林部战败的消息，目瞪口呆、手脚发颤。袁应泰意识到，杜松部很可能也有去无回了。至此，明军在建制上的十四万大军灰飞烟灭，袁应泰眼睛里的世界一片灰暗，觉得自己的死期已近。丧师十余万，这个罪还不够大吗？

    这场败仗不会这么就完了的，此时辽东的情况十分不妙。马林部原本是开原、铁岭等重镇最强的守备；杜松是沈阳左右重镇最强的战斗军队。现在两部覆灭，辽东各重镇岌岌可危，沈阳军方建议袁应泰立刻筹备防守各镇的计划，防备建虏乘胜扩大战果。

    袁应泰在大堂召集部将商议对策，争论的问题集中在南线的刘铤部的调遣上。刘铤部现在宽缅附近，至少沈阳军方得到的情报是在宽缅。刘铤部川军的建制是四万，实际兵力可能要少得多，这是明朝军队的通病，都是这个样子。

    袁应泰左右的将帅官员分成两种意见。一种意见是：让刘铤继续留在宽缅，牵制建虏后方，建虏的都城时刻处在威胁之下，就不敢集中全部兵力在北线作战；另一部分却持反对意见，认为从宽缅到赫图阿拉的路山势险阻、古木葱蓊，根本无法有效威慑赫图阿拉，与其闲置兵力，不如调入沈阳加强防御。

    两种大相径庭的意见，袁应泰无法做出判断，他甚至不知道宽缅到赫图阿拉是什么样的状况，辽东这么大，袁应泰不能将所有地方都考察到，而手下人的描述又说法不一。所以袁应泰一直犹豫不决，没有能乾坤独断。现在他已经丧师十几万，认为原因是自己大意了，切不可再丢失沈阳铁岭等重镇，所以要慎重行事。

    众人正在商议的时候，袁应泰的亲兵走到大堂门口，单膝跪道：“禀军门，石柱军前哨营秦千总求见。”

    袁应泰以为前哨又有什么新的战报，急忙呼入问话，却不料那秦玉莲并不是报告情况，而是要求出抚顺关救援杜松部残兵。袁应泰一听立刻皱眉，现在都什么时候，管那些打了败仗的败兵干甚，再说还有活的吗？袁应泰呵斥道：“巡抚衙门正在商议军机，除了前方急报，其他事稍后再说，你先退下。”

    秦玉莲伏倒在地，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咬着牙坚定地说道：“末将不要军门一兵一卒，请准末将带本部八百骑出关。”她需要沈阳的关防印信才能顺利出关。

    袁应泰见她还不出去，自己这边正有大事商议，早已不耐烦了，怒道：“你没听见本官命令？先出去候着。”

    “军门……”秦玉莲的眼睛里突然流下一滴眼泪来。袁应泰见状怔了怔，不明所以，这时旁边一个官员在袁应泰耳边低声道：“辽东巡按张问在杜松军中，这秦玉莲和张问……”

    袁应泰听罢恍然大悟，缓下口气劝道：“秦千总，关外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杜松部覆灭了，你去干什么呢？而且没有人回到抚顺关，证明萨尔浒一带有建虏活动，现在去，是自送虎口毫无益处。”

    秦玉莲听罢，突然站了起来，拱手道：“末将告退。”说罢转身就走。坐在堂中参与商议的秦良玉见状，怕她的侄女会率军强行出关，秦良玉太了解侄女了，性格要强，她要的东西，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所以秦良玉认为她绝不会因为遭袁应泰拒绝就善罢甘休。

    秦良玉急忙起身告礼道：“军门恕罪，末将想出去劝劝她。”袁应泰点点头，秦良玉急忙奔出巡抚行辕，去追秦玉莲。秦玉莲正在辕门外，刚刚上马，正欲要走，就被秦良玉叫住了。

    秦良玉冷冷道：“你要闯出关去？”见秦玉莲默然无语，秦良玉顿时确定自己的猜测，痛心疾首道：“军门刚刚说的没错，现在你出去何益？”

    “他没有死，我知道。”秦玉莲看着东边的天空，目光很坚定。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几万人都死了，杜松也死了，张问一个文官，他如何逃生？不是死了就是被俘了。他心里没有你，你别傻了。”

    秦玉莲苦笑道：“你们都不懂他，只有我懂，张问绝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我相信他。他心里没有我，我也知道，但没关系，我会感动他，让他心里有我。”

    秦良玉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怎么样，我绝不会让你去送死，你让我怎么向你父母在天之灵交代？”

    “姑姑，我们既然从戎，就可能死，战死很正常，这有什么好交代的？如果姑姑不让我见到他，我的心就死了，望姑姑理解我的心意。”

    秦良玉好话歹话说尽，可惜她侄女油盐不进，偏要固执行事。秦良玉想叫人把她关起来，但是正如秦玉莲说的，如果谁阻拦她，恐怕她一辈子都会记恨。

    秦玉莲对秦良玉道：“杜松战败了，所有人都不再管他们的生死，更没有人在乎张大人的性命，只有我把他看得比我的性命重要。就算我死了，我也要他明白我的心意。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怎能放弃？”秦良玉无法让她回心转意。

    秦玉莲遂点本部骑兵八百人，带了粮食马匹，向抚顺关出发。抚顺关的守将索要关防印信，秦玉莲拿不出印信公文，遂据实说明情况，但将领以没有调遣命令为由拒绝其出关。秦玉莲道：“将军知道关外的兄弟现在是什么心情吗，有谁在乎他们的生死？如果换作是我们在关外，陷入重围，难道不希望自己人来救？”

    将领听罢依然拒绝道：“我的职责就是守卫关门，没有上峰同意，一应人等不准出入，请恕我不能答应你们的要求。”

    秦玉莲看向城门，那里没几个人，这守关的将领见是明军，没多大的戒心。于是秦玉莲也不用浪费口舌，拱手道：“那就得罪了。”说完即带骑兵向城门冲了过去，城门口的几个军士见状急忙躲避，挡也挡不住。

    那守将也没说调集守军防守，只在那里喊道：“有人闯关了，快差人去抚顺城报信。”

    秦玉莲的人打开城门，一涌而出。出了边关，秦玉莲认为张问等人可能在苏子河附近，遂率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向*进，一边派出哨骑四处寻找。

    她也不清楚张问是否活着，活着的话具体在哪里。而此时张问确实还没死，而且他手里还有四千多筋疲力尽的人马活着。

    他们还在萨尔浒南边的山林里摸索，张问经过琢磨，萨尔浒西面北面都有建虏军队活动，从那边走是送死，东面又是建虏的地盘，便干脆带着人向南走，因为现在萨尔浒南面没有什么建虏活动。

    张问的计划是赶去南边的鸦鹘关，从那里入关，虽然路远点，而且尽是高山树林路不好走，但正因为如此，反而不容易被聚歼，希望还大些。

    十六日萨尔浒之战后，建虏主力北调渡过浑河与马林军决战，无暇顾及张问这股残兵败将，张问等人趁机遁入南部山林之中。这支军队从十六日被击溃到现在，已经有四五天了，还在山林里摸索，疲惫不堪，粮草弹药尽无。

    本来在山间行走马匹的作用就不大，张问遂下令将所剩无几的马匹杀了充饥，能吃的东西都吃掉。后来实在没有吃的，大伙开始用皮革、树皮、猎来的鸟兽混在一起煮着吃，锅就是兵将们剩下的头盔，那些铁头盔正好当锅使。

    众军身上乌黑一片，几乎没有人样，连张盈和玄月两个女人身上都黑成一片，跟个乞丐婆子似的。傍晚时分，大伙纷纷点起火堆取暖，张问自己也顾不得什么隐蔽了，要是不点火非得冻死不可。

    这支衣衫褴褛破烂不堪的军队，依然保持着阵营和岗哨，没有混乱，大伙越来越信任张问，张问的命令很好使。因为众人都知道，杜松带出来的六万人，现在死光光了，自己这些人却活着，全赖张问的带领，不然好几次都必死无疑。

    在建虏的地盘上，明军惨败，张问等人陷入重围，几乎丧失战斗力，但是生命力十分旺盛，这么一支人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大家都很依赖张问。

    张问在身体上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此时已是筋疲力尽，浑身都在痛，半躺在火堆傍边死气沉沉的，连一句话都不想说。这时一个老兵捧着一个烧黑的头盔走了过来，张问立刻闻到了肉的香气，口水直流。

    老兵将装着肉和汤的头盔呈了上来，说道：“大人，兄弟们为您准备了晚膳，这是山鸡煮的汤。”

    张问闻着香气吞了一口口水，肚子里咕咕乱叫，但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军士眼馋的目光，张问忍住了，在这种时候，决不能为了口腹之快动摇军心，他明白，大伙到现在都没有溃散各自逃命，是因为信任自己，这是可以利用的军心。

    张问想罢说道：“将士们与我同甘共苦走到现在，大伙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拿过去，分了，重新弄一份过来。”

    老兵怔了怔，说道：“大人，这是将士们的心意，请大人务必保重身体，大伙都指靠着您呢。”

    张问笑道：“不用担心。”随即大声说道，“将士们放心，我张问一定将大家活着带回关内。”众军听罢纷纷呼喊张问的名字，以示爱戴。

    在张问的坚持下，老兵又将肉汤端了回去煮树皮。这时张盈低声说道：“我无意中听见有将士私下谈论相公，他们说相公在萨尔浒山焚营破雾、佯攻稳定军心，在山下带引败兵入死地而后生，妙计连出，用兵如神，都对相公敬佩万分，甚至议论说杜松大军如果由相公率领，可能还不会遭此惨败。”

    张问听罢，心中颇有些成就感。他听到这些信息，判断自己在军中应该很得人心，对军令通行很有好处。只要军令通行，存活的机会就更大一些，这时张问的心情不觉之间好了些，他可不想死在这荒郊野林里。军中得到将士的拥护说来很简单，就是常常打胜仗就行，大伙打胜仗，送命的几率就少得多，而且可以得到奖赏，所以要说什么将领最受爱戴，自然就是常胜将军。张问打了败仗，但是能够避免全军覆没，已经很不容易了，将士也比较拥护这样的人。

    这时忽报斥候回来了，张问立刻叫人带斥候过来。营地四周，分散着一些斥候，以免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突然袭击，这样张问才能及时了解到周边动静。

    那军士跪倒道：“禀大人，南边的山坡下有一个村子，卑职已经探明了，有十几户猎户，周围没有发现建虏军队。”

    “村子？”张问顿时来了精神，有人住的地方，自然就有物资，粮草、衣服、工具等等，都是张问等人现在需要的东西，他们这会儿是要啥没啥，困难至极。而且听斥候说是猎户，那就更好了，肯定还能弄到些打猎的工具，就增加了军队的存活机会。

    张问当即站了起来，喊道：“章照，过来听命。”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便奔了过来，拱手道：“下官在。”名唤章照的人二十多岁，身体强壮、骨骼粗大，嘴上留着浅胡须，却是一个文官，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树枝石子间磨成了破布，棉袄内的棉花从衣服破洞里露了许多出来。他们那哨的将领全部战死了，张问便命他统领剩下的本部兵马。

    张问想去洗劫建虏的村庄，但村庄里住的是平民，有的将士对屠杀平民很反感。于是张问选这章照去干，因为章照此人的种族情绪很重，认为汉人是最牛叉的，对满族等蛮夷民族非常愤恨，让他去搞蛮夷平民，是最适合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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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丛林

﻿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低低的说话声、呼噜声、火堆里的湿柴炸开时的噼啪声，附近偶尔也传来不知名的鸟兽嘎嘎的鸣叫。张问命章照选了百余名携带了武器的军士，一行人在前哨的带领下去洗劫建虏村庄，张问也随同前去。

    在林中摸黑行了一阵，大伙爬上一座小山坡，就看见下面有灯光，鼻子里也闻到了炊烟的气味，村庄应该就在下面了。张问叫大伙聚拢过来，将人分成五个小队，三队人守在外围，两队人冲进村去，“你们两队，进村之后不管其他，见人就杀，先杀掉所有人再说，别让人给跑了反而引来建虏军队。”

    众军应了得令，便分工合作，从山下溜下去，刚走到半山腰，只听得哎呀一声惨叫，一个军士说道：“有人中了陷阱，腿被夹住了。”张问听见村庄中有响动，忙说道：“回来再救他，先将村子围了。”

    大伙听令冲下山去，又有好几个人中了陷阱。有的被绳子倒吊上树梢，有的掉进了窟窿，甚至还死了一个人，被不知哪里飞来的削尖木头扎穿了肚子。惨叫不时传来，张问意识到危险，便跟在几个人后面走，如果有人踩了陷阱，还有挡箭牌。

    很快百余军士就手持兵器将村庄团团围住，按照分工，其中两队人踢倒了木栅栏，冲进了村子。村子里唧唧呱呱地喊了起来，很快有村民打着火把涌到外面，这时明军已经冲进去，拿着叉子刀枪见人就戳，村民们哭喊一片，四处逃奔。

    有逃出村庄的人，当即就被守在外面的军士截杀。章照双手握着一把长剑，看准一个拿着火把乱跑的人，追上去，对着那村民的背心一剑就捅了过去，只听得“啊”地一声惨叫，剑锋从村民的前胸穿过。章照拔出血淋淋的剑来，提起尸体的辫子道：“老子最烦带辫子的人。”说罢便用剑对着脖子乱砍，砍下了头颅。

    这时一栋茅草房门口的妇人哭喊了一声什么话，就没命地扑了上来，扑在无头尸体上哇哇痛哭。章照却毫无同情心地举起长剑，一剑劈死了伏在尸体上的妇人。

    众军在村庄里到处屠戮，不出一炷香功夫，就干掉了村民，大伙站在空地里听了一会，再没有声音，又拿着刀剑对着地上的尸体补了一阵，让他们都死透。张问随即集合队伍，分成三股，一小部分去村子外面救那些中了陷阱的军士；一部处理尸体，一会好连同村子一起烧掉；一部清查房屋，寻找漏网之鱼，然后抢东西。

    张问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回头对张盈道：“不杀他们没发抢东西，留下活口容易暴露目标。”张盈默然不语，不置可否，她以前跑江湖的时候估计也干过灭人全家的坏事。

    大部分人的工作是进房子抢东西，大伙分散开来，各干各的事。突然，嗖地一声从一扇窗户里射出一支箭来，准确地射中了一个没戴头盔的军士的额头，那军士立刻倒地身亡，周围的人喊道：“小心，那屋子里还有人！”随即就有两个愤怒的军士冲过去撞翻了门板，提剑扑了过去。

    不一会，两个军士从里面抓了个女孩出来，用火把一照，年纪轻轻的，模样还不错。这时旁边有人提剑就想杀掉为那被射死的军士报仇，却被一个皮粗肉糙的军士叫住，说道：“大人，俺家穷，俺现在还没碰过女人……这女人就这样杀了也可惜，能不能先让兄弟们乐一乐？”

    张问道：“绑起来，先办正事。把村里能用的东西都带走，一把火烧了走人。”众军听罢有道理，便进屋抢东西，什么粮食、腌肉、锅盆、衣服、被褥、弓箭、柴刀等等，能用的都被抢了个精光。现在是冬天，居民要储存粮食过冬，明军在屋子里地窖里弄出了不少粮食。抢完之后，大伙将火把往茅屋上一丢，再把尸体丢进火里，然后集合队伍走人。临走前还在村口的水井里补充了一些水

    众人回到营地，将抢来的粮食分发给各营，还有铁锅等物，大家又开灶煮了一顿饭吃。众人吃饱之后，看见还有个年轻女人，高兴起来，许多人跑过去围观。

    张问见状，想着军队绷紧着精神过了这么些日子，让官兵们放纵一下也无妨。现在明军残部还剩四千余人，被张问分成了四营，营队将领分别为：章照、王熙、蒋吉、李信德。张问遂下令将那抓获的女人送往各营……

    那女人被人先送到章照部，被撕光了衣服，赤身露体地绑在火堆旁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女人又怒又悲，拼命挣扎，嘴被堵着，只能呜呜闷叫，却无济于事。她脸上涨得通红，泪流满面，伤心欲死，可惜这会儿没法死。

    张盈见那女子实在悲惨，冷冷说道：“不如一刀把她杀了吧。”张问默然片刻，说道：“战乱就是这个样子，往常建虏冲进关内，也这么对待汉族百姓，而且更加肆虐，咱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干？”

    官兵里面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人觉得这样太没人道了，有的对这样的事没有兴趣，有的却*大发。

    章照部的一些官兵围上去，将那女人拖到暗处，便行*之事，她的前后两个洞都被人塞满，抱住她的两个军士卖命地耸动，后面的军士不住催促快一些，于是那些正在耸动的军士更加粗暴用力。那女人不一会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肌肤上都是抓痕，胸前的两团被捏得都快变了形。后来大伙觉得一次两个人太慢了，有人便拔开了堵在女人嘴上的东西，那女人顿时大声哭叫，声音悲惨至极。那军士又怕女人咬了他的玩意，便用石头将女人的牙齿敲掉，然后抓住她的头发，把自己那活儿塞进她满口是血的嘴里*。

    两个时辰之后，那女人已经被许多官兵淫乐过了，早已昏迷不醒，有人在她的鼻间一探，说道：“早都死了，还搞个屁。”众人听罢人已成了尸体，又看那女人一身血淋淋的，顿时觉得没有多大的吸引力，这才纷纷散开休息。还有一些军士实在是饥渴，又将尸体奸了几遍，然后丢进火堆里烧了。

    众军休息到早上，然后集结军队，继续赶路。张问照样派出斥候左右护卫，保持消息。赶了一阵路，突然后面的斥候奔了过来，说道：“大人，不好了，建虏的追兵……卑职发现了建虏的追兵。”众军听罢紧张起来，赶紧拿好自己的兵器，有的手里只有削尖的木棍。

    张问忙问道：“有多少人，距离多远？”

    斥候道：“不足两里地，人数不少，北面树林里到处都是，具体数目不明。”

    张问听罢回顾了四周的官兵，一个个衣衫不整丢盔弃甲，大半的人没有像样的兵器，许多人还提着木棍，只有少量的弓箭，还是在屠戮建虏村庄的时候抢的。这样的军队显然没多少战斗力。

    不能硬拼。一个念头闪过张问的脑海，他随即命令全军加速行军。这时候叫人阻击也没用，没有弹药武器，特别是缺少弓箭等远程武器，打起来非常吃亏，估计一触即溃。

    大伙知道追兵来了，都加快了速度，本来就疲惫不堪，这几天饱一顿饿一顿的，众人体力下降得很厉害，都气喘吁吁。张问一边走一边想法子，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枯枝枯叶常年积累，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走在上面像踩在淤泥中一般。

    积叶让行军更加困难，张问赶了一阵路，头上冒虚汗，身上软的厉害，正郁闷的时候，突然计上心来，既然这么多枯枝枯叶，何不用火攻？张问抬头看了看，这山林古木葱郁，地上布满了落叶枯枝，实在是太容易纵火了。

    张问看随风摇动的树枝，判断出风向是由西向东。当即下令队伍转向西面，逆风而行，同时派出斥候监视建虏军队的距离和方位。明军向西逃了一阵，速度赶不上建虏，斥候报告的距离越来越近，紧跟在身后。张问判断了方向，判断建虏正好在下风口，遂命众军纵火，将能点燃的东西都点燃。

    不一会，地上的枯叶枯枝就四处燃烧起来，火苗烧着树干，向上面窜，不一会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被西风一吹，很快蔓延开来。张问带领众军继续向西跑，众人回头看着火势，哈哈大笑，呼喊道：“把那些狗日的都变成烤野猪。”有人大喊道：“是烤野猪皮。”那努尔哈赤在女真语里的意思就是野猪皮。

    张问急令众军保持行军速度，向西急行，向西边的边墙靠拢。他当然没觉得建虏军队那么傻，看着火来了就等着被烧死，他们自然会跑，也许还会绕道继续追击。

    不出张问所料，下午时分，斥候又探明建虏军跟了上来，张问又叫人放火。森林中大火燎原，越烧越猛，真不知要烧到何时。到了傍晚时，只见树梢的树枝静静的不动，风已经停了，没有风势助火，再想用大火拒敌很难有效果，张问那招是不管用了，遂下令连夜赶路，加速行军。

    众军逃奔了一整天，已是精疲力竭，这时候最是考人的体力和耐力，那些稍微老弱的军士，就要掉队。在此生死关头，张问也顾不得怜悯同情，自然是丢下那些跑不动的人。

    过了大半夜，建虏军再次靠近，并有从侧翼包抄的趋势，张问等人奋力逃命，这场战斗变成了跑路赛，就比谁跑得快。后方的建虏军队已经与明军后军接近，战斗在移动中展开了。明军自然不是对手，和溃败时一个样，等于是被人追杀，拼命向前跑。

    黑漆漆的树林中不时就有撕声裂肺的惨叫，那是明军士兵死的时候发出的喊声，在林间回荡，如鬼魅一般令人胆寒。空气中嗖嗖乱响，不是“啪”地一声箭羽插在树干上。

    黎明时分，东面的天边渐渐发白了，光明即将到来，可对明军来说，“光明”不知何时才能到来。这时大伙走到了树林的尽头，从树林里出来时，突然听得有人惊喜地高呼：“边墙，边墙，咱们大明的边墙啊！”

    张问抬头向树林外面的山上看去，只见那山峰之巅，昏暗的天上，一条连绵不绝的长城出现在眼前。那墙垛、墙的轮廓，看起来如此威武，如此激动人心，张问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墙内就是我大明的国土了，大明……”那一声大明里，包含了多少情绪。大明也很黑暗，也不是人间天堂，但那是众人生活的地方，那里有各人的家乡，有亲人、朋友、有温暖的炉火、有食物、大家都说同样的话，而且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人像猪狗一般追杀。

    可是正西边的长城还在高高的山上，那山峰陡峭难以攀登，没法子上去。张问冷静下来，喊道：“快向南边走，沿着边墙找地势平坦的地方，向边墙靠拢。”

    众人回过神来，急忙纷纷从山脚下向南逃奔。建虏就在后面，甚至在弓箭的射程之内，不断有人中箭身亡，但是明军官兵看到了长城，心里就有了希望，跑得飞快，个个的精神都好似好了起来。后面有个军士背上中了许多箭，仍然在跑，浑身都是血，终于一支箭从他的后颈射入，射穿了脖子，他才倒在地上，向山上的长城伸出双手，似乎想去摸摸长城一般，浊泪纵横。

    这时另一股建虏军从南边包抄过来，彻底切断了明军的去路。明军的西边就是边墙，可惜构筑在悬崖峭壁之上，爬不上去，被包围在山脚下。

    长城上的守军看见了山下的人群，各处烽火台已经点燃狼烟，狼烟在空中缭绕，号角呜呜悲鸣。山下的明军大声向长城上悲呼：“大明……大明……”

    山上的守军没几个人，这种险地通常只有很少的人看着，因为一般没有敌兵从这些地方破关。敌兵傻了才从这些地方爬山，人上去了，马也上不去。那些守军聚集在被包围的明军上方，却毫无办法，听到众人高呼大明，守军们心下恻然。那一声声的呼喊声，带着哭腔，充满了感情，不得不让人动容。

    张问见没有办法了，这样的死地，除非会飞，基本没辙。张问拔出佩剑，高声道：“今日我等就葬身于此，最后一战！”众军听罢，也不再奔跑，四营将领吆喝着让人排成队列，准备迎战。建虏步骑从三个方向靠了过来，不慌不忙地用箭射杀着明军，准备从容宰杀，而明军没有远程，只能看着箭射着自己的人。

    建虏军为了减少自己的伤亡，并没有马上冲锋，而是不断地在用弓箭射杀，这时明军在将领的协调下，抓住机会很快组成了战斗方阵。虽然周围不断有人倒下，但是官兵们明知必死，反而也不慌乱了，各人依然站着队形。

    一个个乞丐一般着装的明军，盔甲早已被丢弃完，只有一部分人还戴着头盔，站成整齐的队伍，很多人手里只有削尖的木棍。随时有人闷哼着倒下，但是周围没有嘈杂，几乎是静悄悄的。城墙上那些明军官兵看得直抹眼泪，有人大喊道：“瞄准建虏给我打，支援山下的兄弟！”城墙上乒乓砰砰响起了火铳声，但是人数太少，对建虏影响不大，偶尔能打死一两人。

    张问站在后面，用剑指着东边，喊道：“着令王熙部进攻！”

    没有军鼓，后部三营齐声呐喊，为其壮胆，很有节奏地高喊三声，前营冒着箭雨向前推进。张问又令章照部跟进，组成进攻的纵深，其他两营护住左右翼。片刻之后，前锋呐喊着冲近敌阵，短兵相接。

    张问手下的人现在所谓哀兵，自知无路可去，勇猛异常，竟杀得建虏步步后退，死伤惨重。建虏眼中的待杀的羔羊变成了猛虎，双方*起来。长城下杀声震天，血肉翻飞，战斗非常激烈。建虏步骑拼命抵抗明军的攻势，所有兵力都合围了过来，四面杀成一片。张问这才看清楚建虏所有兵马总共只有几千人，这种双方局势紧张的时候，建虏不可能调太多的军队来对付这样的残兵败将。

    建虏自持战斗力强盛射术精湛，竟在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采取包围战法，却不料明军突然变得勇猛异常，竟比装备完善的军队还要勇猛，这时渐渐有些不支。

    建虏被杀得七零八落，急忙向后退却，撤除了包围圈，改变战法。他们以为这支衣衫褴褛会因此溃散，却不料明军依然阵法严谨，没有丝毫溃败的迹象。张问见状顿时有了希望，吼道：“我等皆是百战余生之人，咱们也逃够了，冲上去，灭了建虏。”

    众军听令，立刻扑上去进攻。建虏步骑刚刚改变阵法，还没能整顿，明军已经杀将过来，一时混战一片，胜负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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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白杆

﻿    长城脚下，杀声震天，只见刀枪飞舞，鲜血飞溅。人头在地上乱滚，残肢断臂满地都是，战斗十分惨烈，明军虽勇，但装备不全，军士疲敝，比建虏的伤亡大了许多。张问观看着战斗过程，见明军渐渐不支，本来带着的些许希望又沉了下去，看来全军战死在这里只是时间问题。张问不会武功，也不愿像许多猛将一般冲锋在前，只在后面看着。他对于战役的全局看得明白，已经预测到结局了，战斗的胜负不仅和士气相关，眼前的情况，明军体力跟不上，武功和装备也不济，显然打不过建虏。

    张问回顾周围，想逃命也没地方逃，没有马匹，逃不掉不说还影响士气，死得更快。他捏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无计可施。

    正在这时，突然从东北面的树林里冲出一群骑兵来，张问极目望去，见是汉人装束，当即大喜，高呼道：“兄弟们，援兵来了，杀啊。”明军顿时士气大振。

    只见那群骑兵个个手提一丈多长的白杆长枪，呼啸而至，直扑建虏后翼。张问见状心道是秦良玉的石柱白杆军来了？石柱军不是在沈阳吗，怎么会从东边的林子里出现？而且张问知道白杆军是以步兵为主的，眼前这支兵马却尽是骑兵，事情有些蹊跷。他马上想到一个人：秦玉莲。秦玉莲是前哨千总军官，手下多是骑兵。

    果然，张问仔细一看，那冲在最前面的正是一个头戴布巾的年轻女将，不是秦玉莲是谁？张问见那股援兵只有几百骑的样子，心道秦玉莲莫不是因为救援自己才出关的吧？他顿时心下有些感动，杜松战败，自己是死是活她无法知道，茫茫关外，人在何处也消息渺茫，多小的机会她竟然以身涉嫌。张问除了猜测秦玉莲是为了救援自己，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

    只见身先士卒的秦玉莲一冲进敌阵，就勇猛非常，手舞白杆枪，灵巧非常，远远看去那白木长枪就像雪花飞舞一般，又像梨花纷扬。那白杆枪一头似枪似钩，或刺或拉游刃有余；一头又似铁锤，砸将下去就是脑花飞洒。锋刃所过之处，建虏不是人头落地就是手脚分家，无人可挡。

    那几百白杆军更是如狼似虎，勇猛了得，牛比轰轰的建虏兵根本不是对手，一个照面，多是建虏落马。张问看得兴高采烈，高声大赞，这白杆枪当真厉害，不过却不是一般人可以抖得浑圆的，那都是练过多年功夫的人，这支军队用精英来形容完全不为过。

    这个时候，长城上因为烽火引来了许多明军，却隔着悬崖峭壁下不来，只得在上面放火铳助威，见明军杀得建虏屁股尿流，个个高呼万岁。那一声声的呐喊在山谷之间响彻，让明军士气大增，建虏魂飞胆丧。

    建虏骑兵对付白杆军完全没有经验，都是用常用的打法，一枪刺过去，白杆兵都不用使出什么招式来，简单地将攻来的枪向下一拨，弹性十足的白木枪随即向上抖起，顺势一枪就将建虏刺下马去，一对一的情况下，多是建虏送命，死伤惨重。

    秦玉莲听见张问的声音，转头向乱兵后面看去，只见张问正披头散发提着剑看着自己，虽然狼狈不堪，但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秦玉莲见状惊喜得眼泪直流，大呼：“张大人，玉莲来了。”遂提枪向阵内冲来，建虏无人可挡，照面一招便惨叫落马。建虏见秦玉莲勇猛，纷纷拿箭射之，秦玉莲舞着长枪拨打箭羽，但是依然防不胜防，身上中了两箭，众白杆军急忙杀至，将秦玉莲围在中间，极力拼杀。

    张问的人配合白杆军奋力冲杀，建虏死伤过半，惨败溃逃，众军一路追杀，建虏败兵死了一路，也尝到了被追杀的滋味。

    秦玉莲奔到张问面前，勒住战马，她身上的衣衫都被鲜血浸透，肩膀上和背上插着两枝箭羽，她见到张问时，脸色苍白、神色恍惚，在马上摇摇欲坠。张问见状，急忙跑上去抱住她的双腿，秦玉莲就顺势从马上歪了下来，扑在张问的怀里。

    秦玉莲眼神迷离道：“我们从抚顺关出来，见到河边全是尸体……后来看见南边林子里的大火……没想到张大人还活着，我……”张问急忙将其搂入怀中，感动道：“先别说话，疗伤要紧。”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张盈，见她默不作声，便说道：“盈儿，箭伤怎么办？你帮帮玉莲。”

    张盈看了一眼秦玉莲中箭的地方，冷冷说道：“死不了，流血过多所以虚弱。相公倒是改口的快，都叫玉莲了。”

    “她不顾生死，这么远寻来救我们，这样的情谊岂能轻易报答？快给她疗伤吧。”张问急道。张盈冷冷道：“我何时说不给她疗伤了？且等等，进了关再说，难道相公想让自己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了衣服疗伤？”

    张问听到“相公的女人”几个字，当下心情愉快起来，收小老婆，能得到夫人的认可是十分必要的。

    追击建虏残兵败将的白杆军杀了一阵，又调转了回来，而张问的部下则追杀着那些步军。建虏步军在后面的追击和前面调转马头的白杆军两厢夹击之下，全部死光光。

    明军大获全胜，追杀张问的这拨建虏军队几乎是全军覆没，长城上观战的明军高呼万岁。长城下的气氛却十分诡异，大伙顾不得欢呼，都忙个不停，在抢割建虏的首级……都是银子。此地已经很靠近鸦鹘关了，很快大伙就能入关，明军士兵大部分穷得叮当响，现在没有了性命之忧，大伙首先想到的就是银子。

    张问见大伙割了首级还在尸体身上到处乱摸，翻找值钱的东西，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他在关外呆了这么些日子，现在是心有余悸，怕再出什么意外，当即就喊道：“别搜了，集合队伍赶去鸦鹘关。”

    众人还在念念不舍地翻找，张问见这些人和自己血火里趟过，也产生了些感情，心下同情，又吼道：“集合，回去了我给大家发银子。”众人这才聚拢过来，集成队列。

    秦玉莲手下有几个女子亲兵，便抬着秦玉莲走。张问正欲沿着长城向南寻找鸦鹘关，这时一个白杆军士道：“鸦鹘关在北边。”张问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几天只顾着逃命，都错过了关口。于是众军一路向北赶路，傍晚时到达了鸦鹘关。

    镇守边墙的官兵对张问等在长城下全歼建虏一部的事，有的是亲眼所见，有的是听说，都知道了，见到张问等残兵到达城门下，将领命令大开城门，列队迎接。长城上下的明军将士高呼万岁，对张问部敬重万分。

    黑污破烂的张问部将士，被人这样对待非常高兴，队列走得是一丝不苟。张问见状，心道大家都不愿意吃败仗，将士都想要荣誉，没有人愿意被别人小看。血性犹在，只是军方上层太复杂了。

    迎接的将领看了张问的印象，见是朝廷的御史、辽东的巡按，当即大拍马屁，说了许多废话。一开始还说张问等在长城下的战役如何英勇，后来重点已经放在鸦鹘关的防御安排如何恰当，自卖自夸说个不停。张问打断了那将领的长篇废话，很是恼怒地说道：“本官等在长城下血战，却不料战场离这关口这么近，你为甚不派兵救援？”张问心道要不是秦玉莲率兵即时来救，老子不就战死了？

    将领躬身道：“大人啊，鸦鹘关没多少人，您得知道末将的苦衷啊。建虏常用这种围而打援的手段，要是末将把人调出关外，万一建虏趁机取关，末将丢了关口，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啊，大人……”

    张问沉下气，也不想和这厮计较，只说道：“行了，你将功补过还来得及，办两件事，给大伙弄顿饭，然后安排个地方休息。”

    “是、是。”将领急忙命人埋锅造饭，将储存的酒肉都拿了出来犒劳众军。

    众将士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得其他，等弄好饭，大伙就一拥而上狼吞虎咽，放开肚皮大吃。张问顾不上吃饭，就命人将秦玉莲抬到谯楼疗伤。他在门口等着，张盈会治疗这样的箭伤，让几个女亲兵打下手，寻了药材和工具，就在谯楼里给秦玉莲拔箭上药。

    过了许久，张盈才走了出来，说没有伤着要害，无性命之忧，养养就能好。张问这才放心下来，去吃饭了。

    鸦鹘关西南边不远有个军寨叫苇子谷，将领便安排张问部去军寨修整。军寨中有粮食房屋，鸦鹘关将帅亲自带着张问等人去苇子谷，安排了屯军地方。大伙已经在丛林里累了许多日，到了苇子谷，大部分人吃饱了就懵头大睡。

    张问到秦玉莲的房里探访，看看她的伤势。这里的房子都是用木头和泥巴修筑的，十分简陋，所幸都比较结实不透风，在这寒冬里能住上这样的屋子，已经很不错了。张问走进秦玉莲的房间的时候，看见张盈已经先一步来了，秦玉莲正靠在床上，两人说着话。

    秦玉莲听见门嘎吱一响，转头看过来时，见是张问，急忙扭过头去和张盈说话，却不理他。张问走到床边，问道：“玉莲好些了么？”

    秦玉莲听罢张问的称呼，脸蛋上泛出两朵红晕，轻声说道：“多蒙张盈姐姐救治，没有大碍。”张问心道才多久就姐姐妹妹地叫起来了，心下就是一乐，看向张盈，张盈也正巧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张盈随即就转过头去。

    张问忙对秦玉莲道：“今日多蒙玉莲相救，否则我们定要丧生在长城之下。玉莲因此受伤，还不知如何才能报答。”张盈也道：“我调了一种药敷在伤口上，很有效果，应该不会留下疤痕的。”

    秦玉莲听罢眼睛一亮，问道：“真的吗？”张盈又细细为之解说。张问见二人说的正欢，站在旁边无言以对，只得自己找了根板凳坐下。张问本来觉得好像有许多话要说，比如感激、关心、道歉之类的，这时却插不上嘴，不知从何说起。

    两个女人很是谈得来，没完没了，而且都是些不相干的话，张问坐了一会，十分无聊，只好悻悻然告辞。

    他走出门来，又找来秦玉莲的几个亲兵问话，问清楚秦玉莲所部是如何出关的，如何找来的。亲兵将秦玉莲硬闯边关，一路急行冲杀等事说了一遍，还趁机帮着秦玉莲渲染了一番此中的情谊，张问听罢感叹不已，赞叹秦玉莲是个有情有意、敢作敢为的女子。

    站在旁边的另一个亲兵接着说道：“千总一路寻来，只见尸体不见活人，后来见林中燃起大火，火光蔽天，又观风向，就说可能是大人在防火助敌，就从林子里向南搜索，绕过大火，见林中一路上有明军尸体，寻得一个活的，问清楚了大人的去处，便找到了鸦鹘关旁边。”

    张问点点头，又问道：“这么说你们出关之前，已经知道杜松部大军覆没了？既然如此，秦将军为什么还要出关呢？”

    亲兵道：“千总说，大人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众人都不懂大人，唯有千总懂您。”张问呵呵一笑，摇摇头道：“都是运气，战场上刀箭无眼，没招呼到本官身上罢了。”

    张问和那几个亲兵说了一会话，又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个消息，铁岭马林的八万大军也遭建虏击溃。张问心下一惊，再问了一遍，得到确认之后，顿觉形势不妙。杜松、马林两路大军被歼灭，大明在辽东还有机动军队吗？边墙连绵，各卫、所、堡、边关需要兵力防御，再想发动大战恐怕就力不从心了，而且战线沿着长城拉开，防御也是不足。张问意识到沈阳有些危险，这时突然想起南边还有一支兵马，又问道：“刘铤部怎么样了？”那亲兵摇摇头却说不清楚。

    一个亲兵知道的事自然不多，张问便寻了机会去问秦玉莲，秦玉莲说出关之前，巡抚行辕正在商议这件事，对刘铤部的调遣存在争议，有人建议留在宽缅威胁建虏后方，有人建议调入沈阳。

    张问来回踱了几步，说道：“以我对袁大人的了解，他定然会调刘铤北上，拱卫沈阳。”他说罢要来纸笔，在纸上大致以边墙为线条，城、堡为圈点画了一个草图。张问对辽东建州近左的地方位置，此前就研究过很多遍，这时凭着记忆勾画，十分熟悉。

    秦玉莲看着张问专心致志地在图上圈点，忍不住喃喃说道：“大人专心笔墨的样子，还真是很好看。”

    张问猛地想起在上虞为寒烟画画像时的情景，心道已经是第二个女人这么说了。他抬起头望着秦玉莲笑了笑，随即指着图说道：“刘铤部从宽缅北上沈阳，定然先入边墙，从关内行军。沿途经过一堵墙、松树口、清河堡等地……与建虏开战以来，建虏先后采取诱敌深入，分而聚歼，集中打援等手段，先后吃掉了我大明十四万大军。以此看来，我觉得他们的既定方略是先削弱大明的机动兵力，再从容攻取地盘，扩大势力。所以我觉得建虏现在盯着的不是沈阳，而是刘铤部四万大军……建虏曾经成功地从鸦鹘关破关攻占过大明诸多城池，证明鸦鹘关是近左比较容易突入边墙的地方。我大胆猜测，建虏可能会设法从鸦鹘关破关而入，突袭刘铤部，欲以击溃，彻底削弱沈阳防御。”

    秦玉莲听罢张问一番论道，笑道：“现在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有，大人就这样断定，连建虏的进攻方向都算出来了，这也太……恕我直言，大人满腹经纶，战场上可不是这么回事。别的不说，连我们都不知道刘铤部现在何处，建虏如何得知？”

    张问皱眉道：“袁大人事事不能独断乾坤，动辄就召集许多人公然商议军机，沈阳的军机还有机密可言么？沈阳那么多蒙古人混在里面，难不准就有细作被建虏收买，刺探情报。建虏要知道明军的动向，也不是很难。”

    正在这时，突然外面有人喊道：“张大人，张御史，您在哪里？”张问听罢回头对门口的亲兵道：“谁找我，叫进来问话。”

    不一会，一个将领就被领进屋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只见他衣甲不整，神色慌乱，焦急地说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建虏攻破鸦鹘关……李将军请求大人，速调兵救援。”

    秦玉莲听罢，目瞪口呆地看着张问，又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图纸，惊讶地说道：“张大人，你真的……真的猜中了？”

    张问忙问那将领：“建虏已经破了鸦鹘关？”

    将领哭道：“可不是，遍野都是建虏铁骑，满头都是箭雨，城上的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建虏就轰开了城门，一涌而入。”

    张问听罢他的描述，是轰开。建虏击败马林部之后，现在可好，连炮也有了，攻城攻墙是更加轻松……张问瞪眼道：“关都破了，还增援什么，我们去干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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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大风

﻿    鸦鹘关被建虏攻破，守将知道张问部还有几千人马在鸦鹘关附近的苇子谷军寨驻扎，遂派人来请援。张问却不同意增援鸦鹘关，瞪眼对那信使道：“关都破了，我们还去干什么？”

    信使扑在地上直磕头：“建虏已虽突入城门，但将士们仍在血战。大人快调兵去救，兴许能夺回边关啊。鸦鹘关近左所有兵力都调过去了，现在就指望大人，大人……”

    张问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断定建虏此次入关，来的是八旗主力，我这点人去，不是杯水车薪么？”信使依然哭诉道：“大人不能见死不救啊，几千兄弟的性命，可都得送在关城上了……兄弟们这两日好酒好菜招待大人的兵马，现在建虏就在眼皮底下，在哪里不是杀建虏？”

    “不行。”张问断然说道，“来人，立刻集结兵马，叫四营将领过来听令。”

    那鸦鹘关派来的信使还在旁边不停地哭诉哀求，张问却只顾看着他画的那张地图沉思，理也不理。他的神色看起来，就像铁石心肠、根本不在乎鸦鹘关将士的性命。信使哀求多时，见到张问的模样，心中愤然不已，便说道：“此前大人在边墙下大战建虏，鸦鹘关没有救援，是因为此关是防御建虏的重要关口，守军不能轻举妄动，大人深明大义，何以如此记仇？”

    这句话是在暗骂张问心胸狭窄、公报私仇。秦玉莲听罢眉头一皱，她刚才已经被张问神机妙算表现出来的王八之气震慑，这时便帮着张问说道：“张大人是从大局考虑，你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信使哭丧着脸道：“是、卑职是小人，一时情急，乱说了话，大人不计小人过，您无论如何要救救兄弟们啊。”

    房里三个人，信使心里只想着鸦鹘关的朋友兄弟安危；而秦玉莲则一心向着张问，想知道张问有什么妙计；张问却自己忙乎个不停，时而冥思苦想，完全不顾他人的焦急感受。

    不一会，又进来了四个人，分别是张问四个营的将领:王熙、章照、蒋吉、李信德。四人高矮老少各不相同，走到门口，一齐拱手道：“末将等拜见大人，但听差遣。”

    张问转身道：“人马都集合了么？”王熙道：“都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好。”张问又回头看了一眼秦玉莲，问道：“玉莲的伤怎么样了？”

    秦玉莲道：“没有大碍，可以骑马。”张问听罢便让秦玉莲集合白杆军前哨营一起出发，并让人把军寨内能带走的军士都带走。

    那信使见张问安排个不停，就等着张问下令军队向鸦鹘关开拔，却不料张问看了一眼信使说道：“你是要回鸦鹘关，还是跟我们走？跟我们走就去寻个兵器，到营里站队。”

    信使愕然道：“大……大人不去鸦鹘关？”

    张问道：“你一进来我就告诉了你，不去鸦鹘关。去也没用，给建虏凑人头领赏银？”信使愤愤然转身就走，连告辞都没说一声。张问等信使走后，才说道：“玉莲，你立刻派人向南搜索，寻找刘铤部，告诉刘将军，建虏欲对付他们。让他们别走一堵墙、松树口，绕道去清河堡。”

    众人都在忙碌，秦玉莲听罢也不多问，拱手接了命令，便去安排人手。张问又对四个将领说道：“这里没有火器弹药，守也守不住，去清河堡，那里有火药粮草战马。事不宜迟，立刻开拔，急行军赶去清河堡。”四人执礼道：“得令。”

    张问等人出得军寨，下令一把火烧之，然后向西北方向急行。在路上，秦玉莲仍不住问道：“张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去清河堡？”

    “拿火器粮草。”张问想了想说道，“如果不策应刘铤部，我们拿了东西就可以向北撤退。但是现在辽东兵力不足，一定要保住刘铤部，否则沈阳也不安全。”

    张问部下在苇子谷挟裹了一些兵马，加上秦玉莲的几百骑兵，总共接近四千人。众军一路跑步行军，以最快的速度抢在建虏攻击清河堡之前到达。到了清河堡，张问以御史的身份又接手了城堡的控制权，并收拢了驻军三千余人，编成一营，由清河堡将领何三肇为整营统帅。何三肇是个不识字的莽汉，下边的人称三哥，上边的人称老三。

    清河堡在辽东各城堡中的地位仅次于抚顺，城堡呈长方形，周长约一百七十丈，原来有驻军一万多人。但在万历末年被努尔哈赤攻陷过一次，万余将士和全堡的青壮百姓全部战死，一直没能恢复元气，现今的防御和驻军都大不如前，只有驻军三千余人，百姓更少。

    张问随即又下令打开军械库，批发军械弹药。然后叫人在堡外挖三条壕沟，并将城上的火炮调好射程，正好打在壕沟上。张问回顾左右道：“建虏骑兵从跨越壕沟时，行进速度就会减慢，更多的人淤积于壕沟之处，那时我们再用炮轰之，便可大量杀伤。”众将听罢以为善。

    哨骑轻装在城堡各方刺探军情，而张问主力则都拿着铲子、箢篼、锄头等工具在城外忙活挖沟，整个城堡四周热闹非常，倒不像大战临近，反而像是一个建筑工地。张问骑着马在周围巡视，不时说几句鼓舞的话。城头上，章照也在忙乎，正在选放炮的军士，他好像对炮仗很有些研究。听说章照是个举人，以前在辽东某城做佐官，好谈兵事，犹好摆弄火器。

    张问巡视了一圈城堡周围，又骑马到城堡中四处查看内部构造，马不停蹄。这时哨骑从东门入城，赶到张问马前禀报道：“禀报大人，哨骑探得建虏骑兵大队攻陷了松树口、一堵墙，正沿着太子河两岸向西行进。”

    “知道了，继续刺探。”张问应了一句，心情很是紧张，刘铤部现在应该在哪里呢？他正想着这个问题，又有哨骑飞报，是南边的消息，刘铤部接到了张问的公文，已转向西北方向，正向清河堡行进，目前仍在太子河南岸地区。

    太子河东西流向，在鸦鹘关和清河堡之南。由东向西分别由苇子谷、松树口、一堵墙、本溪、咸宁营等地。刘铤的四万大军及朝鲜兵一万三千人已到达了太子河，正在清河堡西南面，寻得一处浅水，大军刚刚渡过太子河。

    朝鲜兵的主将是姜弘立，其军队万余多是步军，与川军团一起，统一由刘铤指挥。刘铤将整支军队分成四个阵营，前营是刘铤中军及骑兵大队；二营是明军车炮、鸟铳手、步军；三营为朝鲜军三千鸟铳手；后营是姜弘立直接指挥的一万朝鲜步军。

    双方配合很有问题，刘铤在行军中常常大骂朝鲜官兵软得跟娘们似的，慢腾腾地拖后腿，还责打过朝鲜将领，朝鲜兵多有怨言。姜弘立本人多次向国内提出过辞呈，满腹牢骚，对明军毫无信心。朝鲜国王予以拒绝，要求朝鲜军配合明军作战，其中原因有二：奉明正朔；万历时，日本关白丰臣秀吉犯朝鲜境，全赖杨镐、刘铤等人率领“天兵”撑持。

    朝鲜人称大明将领为天将，称明军士兵为天兵，明军在他们口中也就是“天兵天将”，满口都是马屁，但实际上他们根本就看不起明军。自卑与过度自信都在作祟，让朝鲜官兵的心理很是矛盾。

    刘铤已经探明建虏主力已经在太子河上游，欲袭击本部，他本想摆开阵势和建虏决一死战，但已收到张问的建议，要赶到清河堡，配合守军作战。刘铤接受了张问的意见，毕竟张问现在是御史。

    大军十分不利索地行进，刘铤见朝鲜兵掉在后面很远，破口大骂。刘铤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嗓子十分响亮，很多难听的词儿远远地传进朝鲜兵的耳朵里，还有人在翻译……

    这时哨骑从东面飞奔而至，禀报刘铤：“建虏骑兵数万，距离十五里。”刘铤旁边的部将听罢纷纷要求就地摆开和建虏决战。这些部将，有十几个是刘铤的“养子”，也是刘铤的骨干。刘铤大军号称四万人，中军就是刘铤的养子和家丁八百人……

    刘铤看向后方慢腾腾的朝鲜步兵，心道把他们丢下不管也不是办法，遂当机立断道：“下令摆阵，准备迎敌。”众军听了命令，遂开始在众将的指挥下摆成战斗阵营。全军转向东面，以车炮火铳手为四周陈列，极具纵深；骑兵则藏于阵中，随时可以调动冲杀；姜弘立的朝鲜步兵则布置在阵后。

    明军阵营排布完毕，一炷香功夫之后，东边就出现了建虏骑兵，自地平线上缓缓接近。太阳悬在偏东的方向，光芒照耀着战场，犹如在为即将上演的大战见证胜败。

    建虏骑兵缓缓靠近，还携带了蒙古骑兵和步军，总共三四万人，分成几个阵营，兵马不断调动，调整战斗队形。而明军这边也在完善布局，首先采取防御姿态，将火器布置得更有纵深，准备先灭敌方锐气。

    建虏大军一部从主阵中移动到东南面的一处山岗上，刘铤见罢知道建虏要开始进攻了，遂命令击鼓备战。不多一会，建虏骑兵便蜂拥而至，直扑明军阵前，随即大炮轰鸣，大地在炮声和马蹄声中不住颤抖。

    炮口喷射着怒火，空中呼啸着实心炮弹，炮弹穿透建虏的冲锋阵营，被贯穿而过的地方，人飞马啸，狼藉一片。等建虏冲至一百步，火铳便在四处开火，前边的建虏骑兵不断有人马中弹死亡。人从马上摔将下来，在地上乱滚；有的马匹中弹，马则跪倒在地，马背上的人则向前飞出，摔个嘴啃泥。马匹在地上痛苦挣扎，人在草地上惨叫。

    乒乓砰砰的声音连绵不绝，白烟在四处腾空而起，战场上闹成一片，嗡嗡乱响。建虏冲近明军阵前，前方继续扑进，后面的则用箭齐射一轮。只听得唰唰之声后，空中就布满了黑点，如雨一般向明军阵营倾斜而下。明军阵中，犹如唰地一声从地上长出了草一般，密密插上了一丛丛箭枝，阵营中站立的人则像大风吹过麦田一般，哗哗倒下了一片。周围的枪炮声、呐喊声太大了，人在死前的悲鸣都被淹没其中。

    “砰！砰……”一声声撞击声，就向从墙上扔沙包的声音一般，骑兵撞在明军前锋步军身上，有的直接倒飞几步，有的则被马踩得血肉模糊。后面几列的将领高声呼喊：“临阵后退者，斩！”

    建虏骑兵与明军阵营的前几列接敌，杀声震天。鸟铳手旁边有拿着竹竿、叉子的步军，看准一个，就一家伙戳将上去，将骑兵从马上叉下马去，然后扑上去刺死。旁边或有骑兵冲近，或刺或砍，攻击那些拿着长竿的步军，双方厮杀不断。

    后面的鸟铳手则瞄准那些骑兵开火，打没打中，都急忙回头将空枪递给后面的人，又从后面的人手中接过装好弹药的鸟铳，瞄准了继续打；建虏骑兵有的在劈砍，有的也在用弓箭射杀后面那些鸟铳手。地上摆满了尸体，有断胳膊断腿没死的，在地上惨叫乱爬，大喊救命，但没有人去管那些伤兵。

    战斗不断消耗着人的生命，大家精神空前紧张，怀着随时丧命的恐惧，各自忙碌着自己的工作，有的在拿着武器拼杀，有的在用火器射击，有的在装填弹药。寒冬天气，后面那些装填弹药的士兵，有些人额头上竟然汗水直流。他们瞪大着眼睛，忙碌的双手在微颤颤发抖。

    建虏第一波冲击没能破阵，伤亡惨重，多数人死在明军的火器弹丸之下，第二波又补了上来，双方一边拼杀，一边各自用鸟铳、弓箭射杀对方，完全成了消耗战。明军没有溃败的迹象，建虏的攻击显然没能筹效，遂在号角声中骑马败退，纷纷后撤。

    建虏退走之后，枪炮声渐渐暂停了下来，明军阵营里吆喝四起，将领们忙碌地整顿本冲得有些凌乱的阵营，重新完善队形。传令骑兵在空隙里来回穿梭，众人忙个不停，炮卒在装填火药炮弹，一些火铳手嚷着：“旗总，我们的鸟铳打坏了，快换一根来……”

    双方各自调整了一段时间，建虏随即在东北角集结了一部骑兵，向明军阵营的角落冲杀而至，双方再次血战。不久之后，蒙古骑兵又从北边攻过来，看准了明军阵营前后防御脆弱的结合部冲杀，逐渐渗透进了明军阵营，但刘铤立刻从中军增调预备队抵挡，阻止蒙古骑兵继续冲进。片刻之后，建虏主力又从东面正对明军阵营的方向猛冲而至，欲集中兵力实行中央突破，将明军斩为两段，但在猛烈的枪弹打击下效果不佳，前锋死伤惨重。

    正在这时，突然刮起了东风，风的来势正对着明军前方。这下明军可是吃了大亏，所谓天不作美，在风吹的影响下，明军的火器十分不好用。粉状的火药收风吹的影响，不好装填，迎着风火药要被吹跑，办法就是转过身背对着风装填，费了很大的劲装好了，迎风射击的时候，射程和精确又无法保证，指哪都打不中，浓烟还被吹得倒灌到自己阵中，影响视线。

    建虏见状“哇哇……”大呼小叫，认为是他们的什么神在庇佑他们，士气大增，*明军中军，很快明军阵营就被中央突破，建虏杀入阵中。这时阵营四周烟雾弥漫，视线不清，极其影响明军士兵的心理，阵营有混乱的迹象。荒芜干燥的大地上，风一吹就飞沙走石，让面对东面的明军士兵眼睛灌沙，睁也睁不开，真是霉到了极点。

    刘铤见状大急，提起他的镔铁大刀，暴吼一声：“杀！”吼罢便策马冲了上去，他的养子和家丁几百人立刻簇拥而上。

    众军冲将上去，遇到从中央突破而入的建虏骑兵大队。刘铤怒目大吼一声，顿时震得前面的马嘶嘶长鸣，其中一个建虏骑兵一不留神，被马从马背上甩了下去，顿时人仰马翻。刘铤骑马冲至，正对一个建虏重骑兵。一个照面，刘铤将手中一两百斤重的大刀在空中呼地一声横扫过去，那建虏骑兵急忙用打枪格挡，顿时“框！喀嚓！”巨响，那建虏骑兵被拦腰斩为两截，在巨大的冲击下侧飞出去，鲜血在风中吹得四处飞洒。

    建虏见状如此神力，顿时大惊失色，前边的几骑还没回过神来，刘铤已经呼呼舞着重刀卷至，就像劈菜一般，将其砍得血肉乱飞，有的是人马都被斩杀，有的人被砍死，马则向后乱跑。

    跟随左右的儿子、家丁，也是个个精壮，武功不凡，跟着刘铤一路杀将过去，建虏无人可挡。那些和刘铤接敌的建虏骑兵，管你用什么兵器、穿什么盔甲，一刀砍至，不被砍断，也被震得像兔子一般向空中乱蹦。

    这时一个身穿重甲的建虏大汉暴喝一声：“本贝勒陪你玩玩。”也不知是哪个贝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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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贝勒

﻿    “和硕贝勒，当心刘铤。”旁边的建虏部将用满语喊了一声。和硕贝勒正是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刘铤也不管是什么贝勒，在他的眼里，前面这贝勒已经是两截人肉，拍马冲将上去，便欲将其劈为两瓣。不料皇太极调转马头就走，这时刘铤冲至，三个建虏部将提着长短兵器迎上来抵挡。“呀！”刘铤突然一声暴喝，重刀在胸前飞速旋转了两圈，就像锯木头的钢轮一般，面前的两个建虏没能挡住，立刻就被扫成四截，上半截落在地上乱滚，血肉在地上沾了一层沙土，下半截被嘶叫逃窜的马匹带了一段路才从马上滚落下地。

    刘铤随即拍马上前，顺势将大刀高高举起，呼地一刀就对着后面那骑一刀斩下。那建虏不觉得自己能挡住刘铤的一刀，急忙从马上跳下去，但是刘铤的刀势来得太快，竖劈下去，“砰”地一声，马匹应声而死，马背上的建虏也被砍下了一条腿，摔在地上按着自己腿哇哇乱叫，血流如注。

    风沙打在刘铤的脸上又冷又痛，他已经看到了战场上的情景，明军阵营的东北角和北面已经完全混乱，蒙古骑兵突入阵营前后结合部，建虏突入中军，向左右两边冲杀，明军阵营大部分已经混乱异常，几面受敌，各自为战。刘铤痛心疾首，毫无办法，看来只有*到底了。又见后方阵营的朝鲜步军还没动，刘铤回头喊道：“传令朝鲜部，赶快上来增援！”

    这时只听得“嗖”地一声，面前的皇太极转过身，瞄准刘铤的座马一箭射来，正中马匹的脑袋，刘铤坐的那匹马前蹄立刻跪倒，将刘铤“砰”地一声摔下马来。刘铤后面的部将家丁急忙拍马跟上，欲护住刘铤，这时箭雨如洗，刷刷笼罩在空中，刘铤左右的人马中箭，纷纷落马，大伙挥舞着刀枪自护，又耐重甲防护，抵挡了一阵，建虏又围将上来。

    刘铤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插满了箭枝，幸好要害部位都有重甲防护，受伤多处，却还能勉强支撑。左右翼兵马也及时冒着箭雨赶到，一个家丁牵马过来，要刘铤换乘。这时刘铤见前面的皇太极正躲在骑兵后面拿着弓箭瞄准自己射冷箭，一股怒火腾地在他心中燃起。

    “刷！”又一支劲道十足的冷箭破空而来，正对着刘铤的面门，非常准确，但是刘铤已注意到了皇太极，见其拉弓松手，急忙偏头伏倒，那枝从刘铤耳边呼啸而过，正中后面的马身，那马“嘶”地长声痛叫。

    刘铤大怒，暴喝一声，将重刀横在后腰，呀呀乱吼着就冲将上去，靴子踏在地上，蹬起一阵阵尘土，刘铤奔跑着就像一只豹子一般撞入建虏人群中。

    “砰！哐！嘡……”只见人头、胳膊、断刀断枪向空中乱飞，惨叫四起，护在皇太极前面的建虏骑兵被劈死一片。皇太极见状神色也变得煞白，但见刘铤孤身冲来，后面的护军还没能跟上，顿时意识到这时一个机会，当即喊道：“快抄刘铤后路，给我围住！”

    建虏骑兵随即切断刘铤的后路，与冲杀而来的明军护军拼杀起来。刘铤一肚子愤怒，缓了一口气，便欲跳过去击杀那个射冷箭的什么几巴贝勒。建虏的一群步军已将刘铤团团围住，骑兵在后面射箭，刘铤一身像刺猬一般，身上红通通一片，有建虏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啊！”刘铤仰头长啸了一声，吓得周围的建虏倒退几步，刘铤随即提到一个转身，呼地一声将重刀横腰扫了过去，建虏顿时死了一片。建虏哇哇乱叫，好像在向他们的什么神祈祷，随即又冲上来架住了刘铤的重刀，同时一群拿着长枪的步军从四面刺将过来。

    刘铤大口喘着气，胳膊上一用力，那重刀被架住之后没有冲力，抽不出来，眼看周围的枪头砸过来，刘铤当机立断，放下重刀，向前跳起，一脚就将前面的建虏提翻在地。他憋足一口气，无视刀箭，径直向前面的皇太极冲了过去。

    “嗖！”又一支箭射了过来，穿透刘铤的盔甲，直入胸膛，刘铤闷哼一声，瞪圆了双目，继续奔跑。皇太极见状拍马便走，身边的亲兵护在身后。刘铤抓住一把扎来的长枪，向怀里一拉，那建虏士兵便一个踉跄，扑了过来，刘铤一把抓起向前一扔，“砰”地一声，将当头的一个建虏骑兵撞下马去。

    说是迟那是快，刘铤趁建虏骑兵摔下马时的空隙，飞快地穿过亲兵防线，冲到了皇太极身后。皇太极的马刚刚启动，还没来得及加速，听到身后的风声，回过头来时，已经看见刘铤跳了起来，比自己骑在马上还高，铁拳呼啸而至，皇太极大惊，拳头已至，躲也来不及了。

    “轰！”突然一声巨响，刘铤将心里的怒火和憋气自拳头上喷发而出，打在皇太极的背心，皇太极啊地一声惨叫，就从马上飞了出去。“哐哐哐……”皇太极像会轻功一般，直飞而出，撞翻了好几骑人马。“砰！”他的身体终于以抛物线的轨迹撞在地上，停止了飞翔，在地上像皮球一样又滚了老远。

    后面的建虏大喊着和硕贝勒，围上去查看时，皇太极早已咽气，胸口的骨头全部碎裂，内脏震烂，七窍流血，四肢的骨头也在地上折断许多根。

    皇太极就这样被刘铤一拳给揍死了。

    这一拳对历史的进程影响极大，但是在这时却并没有让战场上的人意识到，因为努尔哈赤有许多个儿子。皇太极死了，建虏异常愤怒，将刘铤围了起来，却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虽然刘铤赤手空拳气喘吁吁，浑身是血，体力的极大消耗和箭伤让刘铤的勇力不再，但是建虏仍然对他有所畏惧，因为刘铤刚才实在太猛了，几乎是超过了建虏的认知范围。

    明军的阵营已经被彻底冲乱，有的被包围陷入苦战，有的四散溃逃。后方的朝鲜步军向前挺进了一小段，即遭遇建虏一队骑兵的阻击，不敢上前，姜弘立见明军大势已去，立刻下令向南撤退。当然，南边的山谷间会有无数次伏击在等待他们，姜弘立却以为向后跑就能保存实力。

    刘铤喘了一会气，听见西边有人大喊“义父”，他随即抓起地上一根长枪，支撑着站了起来，艰难地迈了两步，挥舞着手里的长枪。建虏见刘铤已经穷途末路，都慢慢后退，退出他的攻击范围，有骑兵在后面张弓搭箭，射杀刘铤。“噗！”一箭射中了刘铤的大腿，刘铤闷哼了一声，几乎扑倒，双手抓紧枪杆，咬牙挺着。他仰头叹了一口气，自知没有办法了，战败就在眼前，心里却仍然在想：娘的，再杀几个垫背。

    刘铤伸手抹了一把眉毛上的血水，怒目扫视周围的建虏，建虏见到他的目光，都十分紧张，情不自禁地又退了两步。

    正在这时，突然东面“砰砰……”响起了火铳声，有时又“轰”地一声巨响，是大将军炮的怒吼。明军阵营中的人大喊道：“咱们的援兵来了！援兵来了，杀啊！”

    时建虏全军已经扑入明军阵营，分散在各个位置分割穿插，突然在上风口响起了火器，一时没法应对。“呼”地一声，一枚实心炮弹从刘铤身边的建虏人群中洞穿而过，顿时死了一窜，刘铤大笑道：“打呀，打得好！”

    那支明朝援军却不是沈阳调来了，沈阳没多少兵了，而且路程有点远，不可能这么快赶到。援兵是张问率领的七千人。张问本来在清河堡，自己的残部有三千余人，加上行军过来时，在苇子谷等地挟裹的官兵、秦玉莲的八百骑，共有四千余人；清河堡驻军三千余，加上就是七千多人。

    张问的哨骑叹得建虏和刘铤在太子河北岸决战，立刻就纠集全部兵马，携带炮杖火器南下增援，准备夹击建虏。行至半路，突然刮起了东风，张问意识到风向对火器的影响，随即下令全军调转方向，绕道东面，向战场推进，这样打起来的时候，就是顺风攻击。

    张问军赶到战场，双方已经干得火热，明军阵营早已被冲乱，双方正在进行白刃战，血雨腥风乱糟糟一片。张问立刻下令摆开阵型，以鸟铳车炮在前，骑兵在后，向前攻击。

    火器砰砰乱响，硝烟在风吹下从东边灌进战场，呛得人嗓子发痒。张问下令鸣鼓出击，鼓鸣三通，步军即前进一段路，轮射一通，然后跑到阵后装填弹药，全军以叠阵边打边进，直扑建虏后翼。

    建虏后翼突然被弹雨扫射，纷纷乱窜。张问看准机会，大声喊道：“骑兵出击！”秦玉莲的白杆军前哨，配合明军重骑兵突出阵营，从鸟铳手的间隙里冲了出来，杀将过去。被火器打得凌乱的建虏后翼步骑被冲得七零八落。白杆军尤其勇猛，一轮冲击，就斩首多人，胜了一阵。张问步军阵营乘胜又推进了一段，建虏主力进入了明军前锋的射程。

    白杆军冲到刘铤旁边时，刘铤孤身一人仍然在杀敌，他浑身是箭，却还没死，众军急忙将刘铤救起。

    战场上硝烟四起，张问军骤然杀至，建虏不明援兵数量，见后翼不敌，生怕被咬住歼灭，机动迅速的骑兵部队立刻从战场撤离，在不远处集结。

    张问等人率军到达明军阵营时，见遍地的尸体，各种兵器、旗帜、车辆、马匹狼藉一片，明军已经死伤、逃跑了一半以上，剩下的人还多有负伤，七零八落地散乱在战场上，将领们见建虏撤退，抓紧时间吆喝着组织残兵、重新组成阵营，准备应对下一轮进攻。张问观察了片刻战场的情况，找到刘铤说道：“明军损耗严重，兵力已处于逆势，我们得立刻撤到清河堡。”

    刘铤点点头，表示同意，得知朝鲜兵跑了之后，又说道：“这关键时刻，还得靠咱们自己人。张大人的救命之恩，末将铭记在心。”

    张问道：“时不我待，得趁建虏进攻前抓紧撤退。刘将军，你立刻下令你的部将率军先走，我的人还有战斗力，垫后掩护。”刘铤听罢有些感动，也不客气，当下就叫人率军向清河堡撤退。张问部的步军也随即跑路，向北急行军。建虏前锋追至，骑兵抵挡，边打边走，各有死伤。

    这时太阳下山，夜幕渐渐拉开，张问趁着夜色将阵营分成几股撤入清河堡。建虏军也疲惫不堪，跟到清河堡，见明军躲进堡中，便在城外扎营休息。

    在清河堡中，张问和部下清点兵力，张问部七千余人伤亡不大，实力未损；而刘铤部却损失惨重。其中朝鲜部的万余人与主力分离，情况不明；刘铤部主力号称四万，实际人数原本可能只有三万左右，死伤了大半，目前还剩万余步骑兵力，车仗等辎重损失殆尽。

    于是在清河堡中的实际兵力约是两万人。第二天，建虏主力将城堡围困，准备攻城，城外步骑密密麻麻地在远处摆开，旌旗蔽空，十分恐怖。日出之后，残枝枯叶上的白霜还没有化，双方即开始了炮战。建虏用缴获了几门完好无损的明军火炮，便用来轰击城堡，城上的明军火炮也发炮还击。

    炮声轰鸣了一阵，离得太远效果不佳，建虏目前不能自己制造弹药，只靠缴获，弹药不足，遂停止炮击，可能是准备要用炮来轰城门。

    片刻之后，号角呜呜低鸣，鼓声一片，建虏吼叫呐喊着开始从东门进攻。步骑漫山遍野，拿着各种武器，推着云梯火炮慢慢靠过来。城堡外围有明军挖的三圈深深的壕沟，建虏军队行至沟前，不得不吃力地翻越壕沟，沟中人员密集。特别是云梯和火炮，半天都弄不上去。

    张问和刘铤、秦玉莲、章照等人都来到东门谯楼指挥城防，张问看到建虏有几门火炮，怕他们把城门给轰开了，便下令趁云梯和火炮陷在沟中时，用炮轰掉。城上布置的许多门火炮，已经在事前就调整好射程，正好打在壕沟上，这时炮声轰鸣，建虏的火炮和几架云梯在第一道壕沟前就被轰成了碎片。

    城上的火炮对着壕沟一顿炮击，建虏果然在壕沟处伤亡巨大，有些地方几乎都被尸体给填满了。建虏付出巨大的代价后，头顶着木板，靠近了城墙，但木板只能防弓箭磙木擂石，对于枪炮的防御作用却不大，建虏死伤惨重。

    建虏后续人马随即又压了上来，他们冒死突击，好像不拿下清河堡就不甘心。第二次攻击的军队更多，建虏从东、西、南，三面攻城，留下北面，当然是希望明军从北门逃窜，他们好用骑兵追杀。

    城堡三面都开始激战，建虏高架云梯，用弓箭射杀城上的明军士兵，却并不冒死爬上城墙，他们头顶着木板在挖墙角……努尔哈赤打攻坚战一直在用一套自创的理论和战术：攻取城邑，最先攻进城里的一二人没什么作用；而破坏城池才有最大的作用。所以有条军法，先入城里的人受了伤，也不给俘虏，身死也不记功；而率先破坏城池者，就作为首功。（首先拆城者，可报固山额真，待所有攻城的人都拆完了，然后固山额真吹螺，命令各处兵并进，这就是努尔哈赤用的战略战术。）

    所以建虏军队冒死挖墙角，想把城墙挖塌，先破坏城池，然后才一拥而入。明军军士有的在用火器射杀城下的建虏、有的也在扔“手雷”：明军使用的一种原始型手榴弹，以竹管内置炭硝，点火向敌掷去，其爆音能震骇对方人马，但杀伤力不大。手雷也能炸翻木板，所以对付建虏攻城部队也有用处。

    “轰轰……”的爆炸声在墙下巨响，硝烟四处腾起，让城堡开起来就像在大火的焚烧之中一般。硝烟里的破木板到处乱飞，建虏在惨叫声中不断有人伤亡，城上也不断有人中箭向城墙下面栽倒；整座城堡外围，就像乱葬岗一般堆满了尸体。

    建虏青壮前仆后继，死了一批，第二批立刻补上，拼命挖墙角。这样挖还真是有效，张问听得四处的禀报，作出判断，让人这样挖几个时辰，肯定城墙肯定要被挖塌。

    张问极目望去，东面不时还有建虏壮丁从鸦鹘关赶过来，他们想用那些青壮兵丁换城墙，把城墙挖塌，而主力骑兵却在远处等着墙塌之后冲进来杀人。

    要是城墙被挖塌，建虏冲进城中，明军肯定不敌，城中无法组成纵深阵营，只能各自拼杀，明军总体上缺乏训练，和人拼刀枪没有多大的希望。张问心里有些恐慌起来，他没有遇到过这样攻城的法子，现在被围在堡中，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一直挖墙角。

    他看向唯一没有动静的北面，想着万一没法子了，只能率军突围……要是冲出北门，肯定是大败，但是自己骑马在众军的保护下逃跑，兴许能捡回一条命。很显然，张问有点怕死，也不想死。

    他焦急地思考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法子，否则城中近两万的军队就得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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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巷战

﻿    张问从嘹望孔中看着建虏前仆后继地拼命挖墙角，心中早已慌乱，面上却一脸沉静，一言不发，好似有良谋在胸，让谯楼中同样心慌的众将安心了不少。章照、王熙等将领，是跟着张问从苏子河一直打到鸦鹘关，从死人堆里回来的，能从重重包围的建州地盘上回来，他们都很相信张问，认为在任何时候他都有办法。人生就像文具盒，大家一直都在装笔，张问也不例外，实际上他毫无办法。建虏在墙下拼命挖掘、不停挖掘，根本不顾伤亡，目前他想到的办法就是从北门突围，凭运气保命。

    从嘹望孔中，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些没有被硝烟弥漫的地方，挖墙的建虏人的表情。他们和汉人一样，都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脸上写着恐惧、无奈、痛苦、悲惨。墙上可以听见建虏人的惨叫、悲嚎、痛哭，甚至求饶。但是墙上的枪炮没有任何怜悯地射杀着他们，因为他们在挖墙角，同样让汉人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明军士兵装好弹药，对准建虏，毫不犹豫，“砰砰……”放枪，建虏头上的木板被击穿，木削翻飞，不断有人躺下；火炮开火的时候更是让建虏们胆寒，一炮打过去，如果是实心弹还好，最多在地上弹跳的时候撞死几个人，要是打得是散弹、开花弹，就会有一群人被炸得血肉模糊。

    一些没有火器的明军士兵，则抱着滚木、砖头等一切可以砸人的东西往下扔。箭矢像蝗虫一样来回飞舞，明军也在使用弓箭，建虏也在往墙上射箭，掩护挖墙的壮丁。张问看着那些冒死挖墙的建虏人，想起了在建虏军队某个地方观看挖墙的努尔哈赤，他是怎么样一个感受？张问猜测努尔哈赤没有什么感受，他只不过想拿下清河，进而拿下沈阳甚至整个辽东而已，至于有多少女真人被逼迫着到墙下送死，则不在努尔哈赤的考虑之中。权柄确实是一件比较冷血的东西，要是有太多不必要的感情参杂在内，可能就玩不好权柄了。

    挖墙的女真人、或许还参杂着一些汉族和蒙古奴隶，被驱赶着来挖墙，如果他们不上来，就会被八旗军屠杀；挖墙也极可能送命，但如果挖塌了，自然就能得到丰厚的奖励。后面的八旗军主力是不会来这么送死的，等攻占了城池，大部分好处却该这些八旗贵族瓜分，从而保障他们拥护努尔哈赤的策略。

    张问亲临了几次战场，是顿悟了许多东西，如果能从战场上活着回去，他相信在战场上学到的东西能让他受益匪浅。

    这时一个身披重甲的莽汉走进了谯楼，正是清河堡的将领何三肇，何三肇先给张问执礼，言语有些不清楚地说道：“大人，让建虏这么挖下去，很快墙就要塌了……”他的手在刀柄上不住磨蹭，脚也不停地小幅度移动。张问见何三肇的小动作颇多，意识到这个莽汉的已经被建虏挖墙角刺激得心理紧张了。

    旁边的章照看了一眼张问，见张问没有说话，犹自在嘹望孔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外面的情景，章照便对何三肇说道：“大人自有主张，你督促众军尽力作战，别让建虏上墙来了。”

    何三肇看了一眼正在装笔的张问，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叹了一气道：“末将遵命。”何三肇正要出去，张问终于说了一句话，“清河堡城墙坚固，建虏用这种笨方法挖，没有几个时辰是不可能的，先别着急。”

    张问随即出了谯楼，身边的张盈玄月和两三个忠心将领也跟着出来。张问站在门口向城中观望。几个将领见张问在看城中的情况，有个人便忍不住问道：“大人已经准备和建虏在城中决战吗？”

    “他们迟早要进城来。”张问沉吟道，他见城中的街道其实很简单，都是东西、南北直来直去的街道，旁边的房屋也是错落有致，一点都不凌乱，顿时想到一个办法。张问转身说道：“我们将火铳布在街道两旁的房屋中，等建虏冲进城中、拥挤在街道中时，再一起开火轮射，定能大量杀伤。”

    众将听罢也观察了一会城中的情景，都点头认为办法可行，但章照却说道：“建虏冲进城中时，人心惶惶，众军分别布置在房屋中，将帅不能随时督促，恐未战先乱。”

    张问看向章照道：“你说的不错，这才是此计成败的关键地方……我听说建虏为了祭奠亡魂，每个亡魂要用两个活人祭祀。他们攻城已死伤数千人，那照他们的风俗，可就得砍杀我们万人才能安息亡魂。所以一旦城破，咱们都活不成。听明白了吗？”

    王熙愣愣道：“建虏真有这么一个风俗？”

    “我临时想出来的。”张问白了王熙一眼道。王熙听罢摸了摸脑袋，看样子是不明白张问说些什么。章照却心领意会，对王熙说道：“咱们只管叫人将谣言散布到军中，建虏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鬼魅。等城破之时，众军就只能奋死一战，不会缴械投降。王将军明白了大人的用意么？”王熙这才明白过来。

    几个将领正要去叫亲兵散布谣言，张问喊住他们，又下了一道命令。叫人将城堡中的粮食全部烧掉，然后告诉众人，建虏打下城池，抢不到粮食，就会活剥汉人吃肉；并下令亲兵将北门堵死。

    众将帅领命，调人搬来柴火，将仓库点燃，城西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分布在各处的守军看见大火时，有人在旁边喊道：“粮草仓库着火了！”众人听罢心里都十分恐慌绝望，这时又有人掺和道：“听说建虏打下城堡，抢不到粮食，就会将咱们汉人剥皮、剔骨，生烤。”

    “蛮夷的神灵、亡魂，要用活人祭祀。城堡下面死的每一个亡魂，建虏要杀两个汉人祭灵。咱们要是被抓住，不是被吃掉，就是被杀掉祭灵……”

    这样的谣言在城堡各处流传，一连几个时辰，守军都处在恐怖气氛之中，城下的建虏不再是人，简直就成了狼群、野兽、僵尸的复合体。众军除了拼命抵挡不让建虏进来，简直没有其他办法。

    恶狠狠的枪弹打在建虏壮丁军士的身上，带着厌恶、痛恨和恐惧。就像被狼群围攻的人们，除了小部分人会被吓得大小便失禁，手脚不听使唤外，大部分人会操起武器全力反抗杀戮，因为人和饥饿的狼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条件可说，不想被撕碎吃掉就只能不停击杀进攻的狼。而现在被围在城堡中的，是军队，在恐惧的时候，比普通人更容易用武力说话。当兵打仗，见过血腥场面，见过死人，军士们当然没那么容易就被吓得手脚发软。

    张问适时地冒着箭雨到四处巡防，告诉大家北门已经被堵死，我张问荣华富贵都不要了，要和大家一起在清河堡血战到底。

    枪炮轰鸣着，人马吼叫着，硝烟弥漫，杀声震天，在这样的环境中，张问用质朴的语言向众军煽动着忠君爱国、民族主义等情绪，并表示大家都是汉人，保卫国土有多么高尚。一时张问在众军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每每走到一处，都引来众军的欢呼，直呼其名表示亲近，“张问来了！张问和咱们在一起……”当然这中间夹着张问部将的亲信亲兵等人煽风点火，说些十分恶心煽情的话。

    张问每到一处，都不顾脸面、激动狂热地煽动，“战死沙场、为国尽忠是大丈夫的梦想，今天能和众兄弟一起用血肉之躯报效国家，此生无恨也！”“曾经和本官一起在苏子河流血、一起在建州丛林中鏖战的兄弟们，相信我，只要有我张问在，就能让大伙活着，打胜仗!”……

    话语之中，大有一副“信张问，得永生”的意思，但是在绝望和恐惧笼罩的地方，张问慷慨激昂的话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

    张问巡视了一遍城防，回到谯楼猛灌了一壶热水，呼出一口气对众将说道：“城东的墙快塌了，立刻将鸟铳手布置在各街房屋中，并集结骑兵，准备巷战。”

    众将听令，各自调集鸟铳手，在中街集结安排布兵，张问亲临阵前，鼓舞士气，对众军说道：“听鼓声，鼓点急促之时，便一起开火，将冲进城中的建虏往死里打。你们要记住一点，咱们手里拿着的东西是武器！如果建虏冲进房屋里，就用刀砍死他们，如果他们放火，就冲出去杀。只要一个人杀死一个建虏，建虏瞬间就会伤亡万余人，杀死两个，就是两万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众军听罢高呼杀杀杀，群情激动，摩拳擦掌，仿佛建虏都是待杀的羔羊。

    张问和部将将街道划分防区，安排布置，各将领、千总、把总、旗总、队总军官按照分配，将自个的士兵安排在房屋中，配给枪支弹药，设伏以待。

    没过多久，东面“轰”地一声巨响，城墙终于在尸体堆积中被挖塌，一团灰尘应声腾空而起。战场上的枪炮声叫喊声顿时减小，硝烟灰尘弥漫的清河堡上空，仿佛安静了下来，但是真正的厮杀才即将开始。建虏八旗的骑兵开始移动，向坍塌的方向集结，准备冲入城中屠杀。

    张问则将中军设置在城西，将城上的军队撤除，全部布置在城中各地。在中军安排了近战步骑主力，鼓车、炮车、号手，作为发布信号下达命令的根本。

    正在张问安排骑兵的时候，箭伤未愈的刘铤和秦玉莲来到军前，要求作为骑兵前锋。张问先对秦玉莲说道：“你伤势未愈，留在这里，护卫中军。”

    刘铤昂着头，拍拍胸脯道：“老子这点伤算什么，你不让我打前锋，就是看不起我刘某人。”

    张问顿了顿，情势急迫，也无法多想，便当机立断道：“好！以刘将军之骑兵为主力前锋，枪响之后便冲击建虏，王熙为辅，后续跟进。”

    刘铤大喜，而王熙则一本正经地拱手道：“末将得令。”

    张问又令章照率步军到东门口诱敌，等待建虏冲来，便一触即散、各队分散向设伏的街道逃窜，引诱建虏进入设伏圈。众将各自领命，分别赶到指定位置，这时建虏骑兵已经向着坍塌的地方冲杀过来。

    城东站着一排拿着巨大号角的建虏士兵，涨着腮帮“呜呜”吹响了号角，号声伴奏着骑兵的马蹄声在大地上回荡，刀光剑影，枪戈如林，铁甲框框直响，八旗骑兵哇哇乱叫着向坍塌之地冲将过来，灰尘弥漫，呐喊震天。

    城门口的章照部步军见到建虏铁骑呼啦啦一片冲来，根本不需要佯败，早已被震慑得胆寒，还未接敌，便四散奔逃。章照还没跑，回顾周围，大伙都跑了，只剩一队亲兵，随即也骑马转头狂奔。

    建虏前锋见状，拍马冲来追杀。章照部的士兵到处乱跑，建虏拿着弓箭边追边射，很快运动到各条街巷，到处人马沸腾。

    章照率领一部分人沿着清河堡东西贯穿的一条主干道直奔张问的中军，张问中军在城西街尾。章照等人丢盔弃甲向张问这边本来，后面轰隆隆一片重骑兵追杀，箭如雨下，场面十分恐怖。还好张问的胆子一向很大，从来都不是吓大的，见状便喊道：“击鼓！”

    鼓车上的鼓手听罢毫无节奏地拼命擂鼓，咚咚咚鼓点急促响成一片。这时，各街两边的火铳手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伸出了窗户、墙洞，“砰砰……”硝烟四起，响成一片。城中顿时闹成一片，犹如一锅稀粥，人马混乱，惨叫四起，枪弹抵着建虏密集的骑兵射杀，血腥顿起。一轮打完，房屋中的火铳手立刻换人，装好弹药的上前射击，打完的退后装填。几乎是瞬间，建虏伤亡数千人。正如张问所料，一支枪打死一个人，瞬间就能打死万人，虽然不能每枪必中，但是人马密集，一轮打死的人，以千计数，是完全可能的。近距离射击，铅弹的穿透力极强，建虏的重骑兵盔甲根本就形同虚设。

    前锋建虏追至张问中军前面，几门大将军火炮装着无数的小弹丸，“轰轰……”向建虏前锋咆哮，弹丸像被狂风吹起的沙石一般灌进建虏人群，顿时死了一片。

    张问大吼道：“着令刘铤部出击！”

    前面的炮手正在拿着长竿捅炮管中的火星，拿着弹药准备再次装填。中军侧翼的刘铤骑兵整装待发，刘铤扬起大刀，暴喝一声“杀”，冲在最前面。他还是老战术，身先士卒，几百个家丁部将护卫猛不可挡，挟裹大军冲杀。刘铤军在前呼呼砍杀，如入无人之境，后面王熙部骑兵随即跟进，一路拼杀。建虏被火铳打得伤亡惨重七荤八素，又遇如狼似虎的刘铤骑兵，挡也挡不住，被人像切瓜一般砍杀。

    东西的长街虽然宽阔，当然比不上野外。在街上巷战，没有包围这一说，照面拼勇硬碰，谁的刀枪硬谁就是老大。刘铤骑兵杀至，没人比他更勇更猛，简直是直插速进，破军如同破竹。

    各街道上的建虏兵，被两边的火铳手伏击射杀，就像被马蜂窝罩在头上一般痛苦，挥舞着枪棒找不着人，只能下马冲门，里面的明军早已拿着长枪腰刀等待，进来就刺砍。各军分散在无数的房屋中，自然就没有被冲乱冲散分割杀戮的危险，局部房屋被攻陷，对整个战局影响不大，建虏要拿下这些房屋，得付出巨大的伤亡。

    有的建虏开始放火烧屋，但没有柴火油脂助燃，要完全烧起来需要时间。而房屋里的伏兵却无时无刻不在射击，持续收割着建虏骑兵的性命。西边的刘铤部又迅速突进，建虏乱成一团。

    大街小巷中，明军步骑四面拼杀，整座城池，变成了炼狱，尸体血肉随处可见。明军几乎全部兵力都投入上去，到处都在血战，各部努力完成各自的分工。张问和部将蒋吉、李信德等人爬上西城的谯楼，观看城中的战斗，见建虏瞬间就死伤过半，明军压倒性的胜利，部将高兴得手足舞蹈。李信德是个老将，两鬓已经斑白，双臂向上乱撑，兴奋得哇哇乱吼，整个返老还童。

    部将高兴地说道：“城墙虽破，但定能打退建虏的攻击。”

    人生就像文具盒，大伙都在装笔，张问再次装笔道：“光是打退建虏，是对本官的侮辱，我们要歼灭八旗军主力在此！你们看东面的建虏已经在后退了，咱们岂能白白将他们从枪毙的刑场上放走？李信德，蒋吉听令！”

    二人停止舞蹈，拱手道：“末将在。”

    “立刻调集中军兵马，协同秦千总所部骑兵，到东城阻击，收拢包围；并调车炮、防炮到东门，轰杀逃窜建虏。”

    张问观察到明军伏击之后，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当即就调整策略，采取包围攻势。清河堡还在血战，战果如何，请看下文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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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敌酋

﻿    清河堡沸腾了一整天，吵闹声渐渐降低。张问站在谯楼上，睁大了眼睛看着烟雾弥漫城堡上空，他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在长时间的过度紧张之后，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精神恍惚，耳边仍然嗡嗡直响。

    “哟，下雪了！”旁边秦玉莲惊呼了一声，她是四川人，可能很少看见下雪。张问闻声定睛一看，空中纷纷扬扬，好似瞬间就飘满了雪花，煞是好看。

    偶尔有“砰”地一声枪响，就像过年的时候孩童们在玩炮竹一般。加上这突然出现的漫天雪花，还真像过年时的气氛般。可是空气中飘荡的浓厚血腥味却破坏了这种气氛，而且时不时还有“啊……”地一声惨叫，在朦胧的雪色中回荡，瘆人的慌，就像有鬼魅一般。悲惨的叫唤与长声幺幺的哭泣，参杂在充斥着漫天瑞雪的环境中，让城中的气氛十分诡异。

    “得得得……”一阵马蹄声在东西长街上响起，不一会，几个骑士从雪花中出现，他们身上湿粘的东西是血迹，沾在上面的未融化的雪花点缀衣甲，让几个骑士就像穿着碎花布一样。他们策马跑到谯楼下，仰头看见张问正呆站在上面的栏杆后面，便在楼前下马。

    “大人，刘将军来报，建虏主力已被各部聚歼，只剩数百人分散在街巷顽抗，我们大获全胜！”

    谯楼上下的官兵听罢，顿时高呼“万岁”，兴高采烈地在雪花中跳跃、欢呼，就像在参加一个欢乐盛宴。众军一声声呼喊张问的名字；张问因为这一场彻底的胜利，在军队中的声望不断上升，他赢得清河堡战役的全胜，也赢得了军队的拥戴。

    张问站在高处，心中激动不已，却煞白着一张脸，口中呼出阵阵白气，忘记了怎么将自己的这种感受表达出来。装笔太多，面具戴得太久，很多时候无法有效地让表情和内心协调。张问顿了顿，提起佩剑举将起来，终于喊出一声：“胜了！”谯楼下的众人随即高声附和欢呼，将兵器撑向天空呐喊，“张问！张问！”

    建虏数万铁骑冲进城中，原本是压倒性的屠杀，结果反被约两万明军步骑一锅端，除了后翼及早逃出城去的少部分人，八旗主力全军覆没。这样的结果不仅让清河官兵震撼、想象不到，同样让张问想象不到。不管怎样，张问意识到人生大起大落，灿烂的前途就在眼前。他情绪激动，就像一个乞丐用讨来的两块钱买中了彩票一般的心情，兴奋、激动、狂喜，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张问看着楼下无数的眼睛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看神灵、看菩萨一样的表情，他有些无所适从。在官兵的眼中，他成了神。曾经有个人说，神其实也是人，只是做了人做不到的事情，于是人就成了神。张问承认自己不过是临时学了几个月兵法，很多时候他根本没有把握，全靠运气，比如这次清河堡之战，他就想保命，保住辽东的部分兵力，结果情急之下布局，却达到了全胜的效果。临时起意，不仅建虏想不到清河堡会是一个伏击圈、一个坟地，连张问也没去想。一切都是天意。

    他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不管人间悲喜，依旧从容从高处飘落，他心道：天意岂是凡人能揣度的？

    众军都看着张问，见他望向天空，众人也跟着看向空中，那里除了蒙蒙一片云层，和漫天的鹅毛大雪，什么也没有，更没有神灵、神迹。但是有人已经相信张问看见了神灵，张问的亲兵喊道：“菩萨显灵，天佑大明！”人群又跟着一阵高呼。

    于是一场人间的厮杀胜负，不知怎地变得神秘而高深。众军喊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膜拜地看着张问。张问面对这样的情绪，也不知说什么，他不能说一切都是运气，但是又不能一句话不说，便憋出一句话道：“国运永存！”众军又是一阵欢呼。

    胜利的消息传到中军之后，张问一共就说了六个字，然后转身走进谯楼。他坐到桌子前面，有些茫然。皇帝、朝廷、袁应泰、东林，等等方面对这场胜仗会有什么反应？种种猜测一下涌上张问的心头，让他思绪混乱，不知所措。他原本就没有打这样一场大胜仗的心理准备。

    中军欢呼了一阵，终于意识到了实际利益，便一哄而散，奔到大街小巷中，卖力地割脑袋。遍地的尸体蒙上了白花花的一层雪，在众人眼中不仅是白花花一遍的银子，还是在军队中的地位和官职。战场上杀来的辫子头颅，正宗军功。以后吹牛的时候就可以说：某年某月，老子在张问靡下，明军两万，建虏三万，以少胜多，杀敌多少多少人。肯定能让很多新兵崇拜有加。当然，正是这样那样的牛皮和故事，张问的名声才能在军队中持续流传。

    将领们骑马在街中吆喝：“看清楚，不带辫子的，是咱们战死的兄弟，谁割了没辫子的脑袋，杖军棍五十！”大街小巷中，那些建虏头盔被人摘下来到处乱扔，只为了分清有没有辫子。又被人用脚将头盔踢来踢去，“嘡嘡……”乱响。众军推着独轮车、赶着大车，来盛装脑袋，还有人在车旁拿着账簿记录各部的数量。各部官兵都在保护自己的战场，不让其他营队哄抢。哪个旗队打的战场，就该哪个旗队割。只有东西长街这些混战的主战场，谁也分不清是哪营哪队杀的人，于是大伙都各自派出士兵到公共战场哄抢。

    雪地上，一个个撅着屁股，一手提着口袋，一手拿着刀嘎嘎乱锯，手忙脚乱，就像丰收的时候在收割庄稼一般。

    不断有大小车辆盛装着脑袋运到中军，让中军的官吏验收。脑袋的价格不低，一个士兵如果杀敌一人割了脑袋，就能得到丰厚奖赏，而且在营队中的地位立刻拔高，杀过人和没杀过人的士兵，待遇和声望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将领、官吏验收的时候都要一车车数清数目，然后记录把总、百总、旗总等的姓名，和部下官兵交上来的脑袋数量。

    大家不仅要清点战果，还要统计上报战死官兵的名单，实际上军队的管理也不是简单的事情，所以明军军中有许多文职官吏。其中也有很多陋习，比如已经战死的人员，将帅却不上报，然后贪污士兵的军饷。

    张问看着那一车车沾满血迹的脏兮兮的脑袋，胃中一阵翻腾，脑子里除了那一个个瞪着双目死不瞑目的头颅，什么也没剩下。张盈和玄月已经在旁边哇哇吐了起来，她们也杀人，也见过血腥场面，但是这样满车满载的脑袋，还真没怎么见过，犹如身处人间地狱一般，呜呜呜的风声就像冤魂鬼魅的呼啸。也许空中全是鬼魂，但是大家看不到。

    装载头颅的大车前面，也有人点着香烛纸钱，以安息灵魂。但是众军看那些头颅的眼光，畏惧的神色少，兴奋的神色多。

    不一会，东西长街上出现一大队骑兵，张问循着马蹄声看过去，见刘铤走在最前面，看来战斗已经彻底结束。明军铁骑大摇大摆地从街道上那些无头死尸身上踏过，战败的命运就是这样，脑袋被人割掉，尸身被胜利者践踏。

    刘铤率军来到张问面前，从马背上翻身下马，“嘡”地一声把手中血迹斑斑的大刀扔在地上，回头对人说道：“抬出去，洗干净。”然后回头看着张问哈哈大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掩不住的兴奋。

    张问脸被冷风吹得发木，嘴角撕动了一下，陪着干笑了一下，说道：“刘将军，建虏兵都被杀完了？”

    刘铤嘿嘿笑着止也止不住，终于咳嗽了几声才停下来，指着后面几个被绑成茧一样的大汉说道：“还有几个，我没舍得杀，中间那个，是努尔哈赤。”

    “努……努尔哈赤？”张问怔怔问道，急忙向前方看去。

    刘铤笑道：“可不是努尔哈赤，嘿嘿……张大人的战法着实让人佩服，文官里，我刘铤只服你一个人。”

    张问向后面那几个俘虏走去，听见刘铤的话，这不是委婉的表示效忠么？他从刘铤身边经过，便低声道：“刘将军放心，经此大胜，本官定保你进世袭爵位，子孙世代供奉。”

    对于可以拉拢的人，忠心的心腹，张问傻了才不予拉拢提拔，党羽在任何时候都有用。于是张问很急迫地就向刘铤表了态：自己人，有好处老子绝对会先想到自己人。爵位对刘铤果然很有吸引力，当时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他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想不起什么时候有今天这么让人开怀大笑。

    张问说完走到俘虏面前，一共五个人排成一排，他依照刘铤的话，将目光看向中间那人，也就是努尔哈赤。只见努尔哈赤长得高大魁梧，身披盔甲，头盔已经不在了，国字脸，皮肤黑糙皱纹很多，辫子和胡须都已花白。大眼，眼袋很深，他虽然被俘，目光却很沉静，没有多少慌张，只是神色中有一份无奈和不甘心。雪花布满他的眉毛胡须头发，身上被绑得跟粽子似的，苍老疲惫的样子让努尔哈赤看起来很可怜。但是张问当然不会受表象影响，他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个老头，努尔哈赤，下令杀千人万人眉头都不会皱一皱，甚至可以驱逐族人挖墙送死。

    “你以前是明朝将帅李成梁的干儿子，自然会说汉话了？”张问问道，言语之中多有嘲弄。众军听罢哄笑起来，很是开心。

    努尔哈赤盯着张问，臃肿的眼袋里的眼睛里居然看不到恼怒，不由得让张问怔了怔。努尔哈赤没有说话，作为俘虏，说什么话都可能被侮辱，愤怒也没有作用，所以努尔哈赤一言不发，很安静地站在原地，或者说，他的苍老让他看起来很慈祥。

    对于胜利者的问话，努尔哈赤不理不睬，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不过张问没有因此对他怎么样，只转过身说道：“把敌酋看押起来。”说完张问又回头看向努尔哈赤，见他也看着自己，便向旁边盛满头颅的大车递了个眼色，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明军割完脑袋，一部分人便去收拾尸体，安葬战死者，造册记名；至于建虏的无头尸体，则挖万人坑埋掉。大部分人则聚在西城的谯楼前，兴犹未尽，准备怎么乐一乐，可是这清河堡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连粮食都被张问烧个精光，还好打了胜仗，从建虏败军里缴获了许多食物，这才不至于空着肚子在雪地里喝西北风。

    张问对众军喊道：“各部将领安排善后，明日回沈阳，领赏、升官、发饷、休息。”大伙又欢呼了一阵，闹哄哄一片，这时候将帅也不管部下，随众人怎么闹。众军兴高采烈地吼了一阵，便回各自的营房弄饭吃。夜幕降临，清河堡依然四处都是灯火，所有能找到的酒都找了出来狂饮狂欢，气氛简直比过年还热烈。

    大营中，张问不忘特别交代亲兵，严加看管努尔哈赤，敌酋可是最值钱的玩意，张问还指望着弄回京师去献孚升官。部将说已经看押在大牢，上了枷锁，有重兵防护。张问这才缓过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沉思。需要思索的东西太多了，张问不知从何处入手，兴许是狂喜的心情让人浮躁，定不下神。要说定神，张问还是觉得以前苦读经书的时候心态最好。

    这时秦玉莲的声音打断了张问的思绪，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走进大堂的，只听她说道：“大家都在饮酒庆贺，张大人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打了胜仗还不高兴么？”

    张问闻声抬起头，见秦玉莲已经换下盔甲，正站在门口，便说道：“玉莲请过来坐，来人，看茶。”等秦玉莲走过来，张问想着秦玉莲也是自己人，本欲像对刘铤一般承诺照应拉拢，后来一想这女子看上的不是升官发财，是自己，便将口边的话咽了下去，换了一口话道：“玉莲飒爽英姿，重情重义，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我真是亏待你了。”

    张问混乱就从口中说了一句好听的话，实际上他对秦玉莲根本没什么感觉，只是想着她的救命之恩，有些感激罢了。不知怎地，近年来他除了想床上之事的时候，对女人越来越缺乏兴趣。他边说边打量了一番秦玉莲，身材饱满，四肢修长，皮肤虽然不是很白，但却散发着活力，穿着紧～窄的武服，让胸前的两团像是要涨出来了一般……这女人倒也看得过去，张问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见玉莲身材饱满，动了些情～欲，但又不好没有前～戏就这样直接上；想勾搭一番，心里又泛出一股子疲惫，没那心思，也就作罢了。

    但是秦玉莲和张问却不一样，她还没经历过男女之情，听到张问一口很自然亲切的甜言蜜语，已是两腮泛红，有些忸怩起来，双手捏弄着自己的衣角，不知如何作答，只小声道：“今天大人站在谯楼上，成千上万的将士高呼大人的名字……我就知道大人能行，能打胜仗……”

    张问呵呵笑道：“能打胜仗的人就能得到秦姑娘的芳心么？”

    “不是！”秦玉莲眼神慌乱，“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都说了些什么啊？大人和众人不一样，琢磨不透。”

    张问想起秦玉莲以前的伶牙俐齿，这时候却这般模样，顿时来了兴致，觉得有趣，便随口说道：“怎么个不一样，都是一样的人。说句实话，今日歼灭建虏，我自己都没预料到，靠的全是运气，琢磨不透的是天道，不是我。”

    秦玉莲偏着头想了想，低声道：“打了胜仗，大家都在喝酒庆贺，大人却一个人在这里思索，这里就不一样。”

    张问听罢这才注意到这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不和众将饮酒言欢？他自己也不明白。也许装笔的人，情不自禁就会装笔；或许是他比众将考虑的事情更多，不习惯混呼呼一个脑子。不过张问说了一句话，倒也最贴切了：“忙乎了一整天，提心吊胆的，这时候还真是累了。”

    两人说了些不相干的话，这时一个亲兵走到门口，说道：“大人，敌酋努尔哈赤想见见大人。卑职本不想理睬，但是努尔哈赤说大人一定会见他，卑职便来禀报。”

    张问听罢努尔哈赤主动要求见面，还真对他想说什么话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理，便说道：“好，去将他押过来说话，叫人准备些酒菜。”虽然是敌人，但努尔哈赤毕竟是国王级别的人物，张问作为贵族地主阶层，不自觉地就会给有地位的人一些尊重。

    努尔哈赤白手起家，干了轰轰烈烈的大事，这次栽在张问手里纯粹是运气太背。张问对这样一个可以凭一己之力统一部族、创建军队、设计政略，甚至创立文字的人，充满了探索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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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理由

﻿    秦玉莲从椅子上站起来，拱手道：“大人要见努尔哈赤，玉莲先行回避。”她听见张问低着头唔了一声，便转身向后堂走去。

    刚刚张问正在想其他事情，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秦玉莲是要回避。在一瞬间，张问突然想到要和她说一句话，便急忙叫道：“玉莲。”他怕过了这一瞬间，就记不起想和她说什么话了。张问每天在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都是些权谋、战术等抽象的东西，精神恍惚，对于现实中的事，反而常常想不起来。

    秦玉莲听到张问喊自己，便站定、转过身，看着张问用川话脱口而出道：“咋了？”

    张问看了看门口，堂门掩着，外面传来风雪呼啸的声音，努尔哈赤还没有来。他转过头看向秦玉莲道：“有句话想提醒你，我怕以后记不起来了。无论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时间久了，就只剩下一些琐事，其他的，特别是你现在这种仰慕，很快就会消失。我家里还有其他女人，你要想清楚了。”

    秦玉莲愣了愣，随即笑道：“张大人是个好人。”张问听罢摇摇头，他可以用很多词语来形容，可惜和好人好像不搭边。秦玉莲见到张问的动作，又说道：“我晓得了，多谢张大人提醒。啥也不剩，张大人长得好看，看着舒服不是。”

    张问听罢嘿嘿笑了笑。秦玉莲又问道：“张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样的话，没有了。对了，以后你别叫我张大人，叫……叫名字好了。”

    秦玉莲听罢笑道：“好，张问，那我先回避喏，告辞。”她还真叫上了名字，要知道同辈之间称呼都只能叫表字，只有在鄙视别人的时候，或者是上级叫下级的时候才叫名字。张问知道，以前她敢直接将上官撞翻在地啃了一嘴的泥，现在就敢直呼其名，没有什么不敢干的。也许女人总是在冒犯自己爱慕的男人，然后得到男人的谅解，从而满足她们邀宠的心理；又或许秦玉莲是个武将，所以更直率罢了。

    张问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然后就听见门外有人说道：“禀报大人，努尔哈赤已带到了。”张问应了一声带进来吧，然后门被推开了，手脚都带着镣铐的努尔哈赤被亲兵带了进来。努尔哈赤的盔甲已经被取下，马褂上飘满了雪花，花白的须发，满是皱纹的脸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悲惨的老囚犯。

    不一会，就有人抬着一桌子酒菜放到了堂中，摆好筷子杯碗，然后走了出去。堂中烧着两盆炭火，很温暖，饭桌旁边还放着一个炉子。张问见努尔哈赤一身都是雪，便说道：“把他身上的雪花抖掉。好生照料，别让他死了。”

    军士应道：“是，大人。”

    努尔哈赤拖着沉重的铁链，一言不发地缓缓走了过来，先伸手试了试椅子的结实度，这才坐了下来。他身上那副铁链重达百斤，要是椅子不结实，恐怕要被坐塌。张问见罢努尔哈赤的那个小动作，更对此人充满了兴趣。

    努尔哈赤泰然自若地坐下，然后自顾自地吃喝起来。张问却不能叫人把他的铁链取了，这老家伙武功了得，万一动起粗来，张问可不是对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等堂中只剩下张问和努尔哈赤两个人的时候，张问才用一句比较保守的话打破了沉默，问道：“你对狱卒说要见我，有什么话要说？”

    努尔哈赤的双手被链条锁着，施展不开，在啃一个鸡腿的时候只好用两只手捧着，样子十分狼狈，不过他将手上的鸡腿啃得很干净，而且还把骨头嚼碎，将里面的骨髓一起舔干净。

    张问见状，便提醒道：“桌子上还有，够你吃的。”

    努尔哈赤终于用汉语说道：“很多人，就是因为一点食物，不惜去拼命。”他以前在李成梁军中呆过很长时间，汉语说的很流畅，如果不是头上那稀奇古怪的头式，光听他说话根本就和汉族人没有什么区别。张问一看见那种辫子头式就纳闷，半边脑袋光着，另外半边却扎个辫子，这种头式的美观就不说了，东北那么冷，是谁弄出这么一个头式出来凉快着脑袋的？努尔哈赤继续说道：“后金攻打大明，就是被逼的。”

    张问知道女真人遭了饥荒，确实有被迫的原因在里面，但是仔细一想，如果没有野心，怎么把全国的实力都投入到军队上？他想罢冷冷说道：“本官倒是觉得，更多的原因恐怕还是野心。”

    努尔哈赤道：“这有什么错？难道你不想获得更大的权柄，更多的功绩？否则你不做御史，掺和兵事作甚？”

    张问默然。现在努尔哈赤几乎已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废人，张问没必要在他面前大义凌然故作高尚，没有用的装模作样，有甚意思？张问想了想，说道：“你说的不错，有野心也不是多大的错。但是你们这样落后的部族，却趁火打劫，单凭武力不断攻城略地，想统治汉人，本身就会让历史倒退。”

    努尔哈赤沉默着，四周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呜呜……”之声很清楚，如泣如诉，也许世间真的有鬼魂，那么清河堡今晚该有多少鬼魂在流窜还哭泣呢。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一老一少倒像是忘年之交，但他们却是敌人。努尔哈赤终于说道：“蒙古人曾经在中原建立过元朝……”

    “我知道，但是蒙古人把天下搞得一团糟，几十年就灭亡了。他们就是前车之鉴。”张问说道。

    从努尔哈赤的神情中，看不到他颁布的“七大恨”中的仇明心理，他看起来很冷静，而且好像对明朝并没有多大的成见。什么爱啊恨啊，上升到努尔哈赤这样的统治者级别，也许都是野心和权柄的借口罢了。

    张问想起那本《大明日记》上记录的历史大事，说是女真人建立的清朝延续了两百多年。于是在努尔哈赤思索的时候，张问也在想，一个以奴隶生产为基础的部落构造，是如何能维持两百余年统治的？

    张问猜测着努尔哈赤将要说什么。努尔哈赤先提到蒙古人统治汉人的元朝，肯定是想把女真人和蒙古人的政策相对比，然后说他们将学习明朝的国家构造等等。

    但是努尔哈赤只提了下蒙古人，就把话打断了，进而说道：“后金并没有入主中原的野心，我们只想得到更多的牛羊和食物。”

    张问听罢怔了怔，感觉刚才他说的那句话，前言和后语有些不搭调，有很明显的改口痕迹。他为什么要改口？张问寻思了片刻，便试探性地笑道：“你要求见我，是想说服我放了你吗？”

    张问说完，很仔细地观察努尔哈赤的神色变化，果然发现了弥端，张问立刻判断自己猜测对了，他想不明白，努尔哈赤这样的敌酋，要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张问满怀好奇地说道：“你说说看，如果理由充分，能说服我，在这清河堡设计放掉你，还是很容易的。要是到了沈阳，就算我有那心，也没那办法。”

    努尔哈赤听罢，语气平静地说道：“张问，是吧？其实在鸦鹘关长城下，你灭了我三千追兵，我就找人了解过你。张大人应该是有见识的人，你应该明白，明朝的心腹大患，不是我后金国，而在国内。”

    张问听罢点点头，“我赞成你说的话，但是这个理由显然不够我放掉你。大明有这么多进士官员，又不靠我一个人治国，我得想着把你押回京师之后可以加官进爵。”

    努尔哈赤呵呵一笑，虽然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假，但是这个敌酋的笑声倒是很爽朗，“张大人的坦荡，却让人另眼相看了。有句话叫没有远虑，必有近忧，你得为以后考虑不是。张大人在清河堡设伏得逞，就此剪灭后金主力，在军中名声大震。可你不是东林党的人，越是有名声，就越是遭人防范。我对明朝多有了解，可知道要算计一个人，有很多办法，你就不怕遭人算计么？”

    张问皱眉道：“这和放掉你有什么关系，放了你更是授人以柄，肯定会有官员弹劾是我故意放的人。”

    “怎么没关系？”努尔哈赤笑道，“八旗军虽遭灭顶之灾，但是只要你放了我，我就能重新收拾兵马，威胁辽东，届时明朝朝廷无人可用，无论张大人犯了什么事儿，不还得启用你么？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我共治辽东，张大人累功不断封升，明朝东北边疆安宁，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张问听罢笑道：“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呵呵……我在想，当初你和李成梁，是不是也这样干的？”

    努尔哈赤道：“张大人往回想想，大明朝的封疆大吏，权臣大员，有多少人是得到善终的？李成梁不算一个？”

    “有道理。”张问笑道，“可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还是觉得先捞到手里的好处最牢靠。把你弄回去，我起码得连升个好几级吧，不定还能弄个什么世袭爵位。至于以后的事……”张问看了一眼天花板，“天意谁人能晓，清河堡之战，不也是天意么？”

    努尔哈赤依然保持着从容，继续说道：“这么说吧，现在辽东巡抚是袁应泰，东林的人。袁应泰丧师十余万；而张大人这个非东林的人却竖立大功，京师不得掀起大风大浪？我今天把话说在这里，张大人就算把我押回京师邀功，最后的功劳还是别人的……”

    张问听到这里，粗暴地打断了努尔哈赤的话，果决地说道：“我也这么说吧，权柄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但我却不爱做汉奸。”

    努尔哈赤听张问口气，涨红了一张脸，他意识到说服张问的可能不大之后，从容不迫的神色立时荡然无存，愤怒地吼道：“愚蠢！我努尔哈赤英明一世，败在你的手里，真是丢脸。”

    由于他吼的太大声，惊动了门外的侍卫，侍卫们哐地一下掀开门，冲了进来，见张问和努尔哈赤仍然好好地坐着，随即才将抽出一般的刀剑放回鞘中。

    张问转头对侍卫挥了挥手：“没什么事，下去吧。”侍卫等执礼道：“是，大人。”众人退出大堂，掩上堂门，风声顿时就小了。

    待侍卫出去之后，张问把手放到火炉上烤了烤，说道：“努尔哈赤，我寻思着，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放掉你，咱们还是说说别的如何？我对于你白手起家建立功绩，确实是非常佩服，你那套东西，烂进棺材也可惜了，不如和我说说？”

    努尔哈赤怒目道：“和愚蠢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你让我回牢里睡觉去。”

    张问叹了一口气，“等你进了诏狱，要想再找人说话，恐怕就难了。”他也不强留，唤人将努尔哈赤带下去。等侍卫压着努尔哈赤下去之后，就剩下了张问一个人坐在满桌的酒菜面前。他发了一阵呆，想起刚才努尔哈赤说的激起党争的问题，越想越靠谱。张问不得不承认，努尔哈赤虽然对大明朝廷了解不深，但眼光还是有的。

    相比之下，大明对周边蛮夷的了解却少得多，大部分官员连各个部落之间的关系都弄不清楚。张问想到这里，觉得这回辽东险些丢失，就是朝廷只顾内斗、狂妄自大的结果。建虏在明朝这样的大国周边，原本连南征北战统一部族的机会都没有，可当努尔哈赤攻击亲明部族的时候，一些部族向大明求救，明朝官员居然回答说你亲不亲明关我们鸟事。

    正在张问沉思的时候，秦玉莲从后堂里走了出来，说道：“菜都凉了，要不叫人热一热？”

    “不用，我不吃了。”张问抬起头，看了一眼秦玉莲，又问道，“夫人呢？”

    “在后院，已熄灯休息。”秦玉莲随口答道。张问顿时品出了什么味来，打量了一下秦玉莲高耸的胸部，他老婆张盈可没这么大，不由便吞了一口口水。不料周围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太安静，张问吞口水的时候“咕噜”一声，十分夸张。秦玉莲听到声音，脸上绯红，急忙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来，放到桌子上，“这是从建虏俘虏身上搜出来的，我瞧张大人对建虏很有兴趣，就带了过来。”

    张问意识到刚才失态，有些尴尬地拿起册子翻了一下，好像是满文，他不认识，不过里面居然还有插图。张问便饶有兴致地看起插图来，一边看一边说道，“明天叫人把册子让俘虏口述翻译，弄成汉语看看。”

    “嗯……”秦玉莲见张问只顾看册子，之后就连正眼都不看一下自己，不由得心里有些失落。她发了一阵呆，见张问还在看那本册子，她暗暗叹了一口气，顺着张问的话说道：“张大人为何对建虏这么有兴趣？”

    张问想了想，说道：“权力……这个怎么说呢，我就是在想权柄这个东西。现在大明的权力分配不好，所以什么事情都搞得一团糟，积弊丛生一片黑暗。建虏的部族构成，权力分配，我很想知道。”

    秦玉莲听罢半懂不懂地问道：“难道像建虏那样抓了人就当成奴隶驱使，这样办更好么？”

    张问摇摇头，“东周以前，中原也是这么干的，都已经改变两千年了，现在还用那一套东西的话，顷刻就能让社稷覆灭。我只想知道这中间是怎么转变的，玄机何在，有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办法。”

    秦玉莲摇摇头道：“张大人是进士，想的东西太复杂喏，我不明白。”

    张问叹了一口气，门外的风雪之声听起来很苍凉，让他的心境一下子孤独起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闲话，张问也没想出过所以然，便去休息了。

    第二天，众军便押着俘虏和装载人头的大车，向沈阳开拔。沈阳巡抚行辕早已得到了清河堡之战的消息，派兵送来了粮草补给接应。大军浩浩荡荡地赶了两天的路，才到达沈阳。

    满载辫子头颅的车辆在大街上示众，带来了战胜的消息，军民欢呼不已，整个沈阳城张灯结彩好不热闹。百姓不用担忧被屠杀掳掠，官吏将士不用担心去送死，皆大欢喜。

    清河军受到了满城百姓的欢迎，虽然天上的雪还没有停，风雪很大，天寒地冻，但是百姓们还是纷纷走上街头，沿途送粮送水，热情万分。众军感受到一种荣誉，队伍是走得直挺挺的，脚上踏得啪啪直响，富有节奏感。军士们一边卖力地保持着高大的形象，一边也拿眼瞧着人群中的姑娘媳妇有没有看自己。

    当然，最受瞩目的还是指挥这场战役的张问，其作战过程已经被人们当成有趣的故事在人群中流传。张问掀开车帘看沿路的情景时，百姓顿时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指着张问高呼其名，其粉丝可以说是成千上万。

    当然其中也有猫腻，张问就听部下说，章照那家伙已经事先安排了不少亲兵在街上，烘托气氛。比如痛哭昏倒赏银一两，高声叫喊赏银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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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听书

﻿    冬月末的这一场风雪，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持续不断，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气温骤然降低，人们出门的时候都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刚打完仗就下雪，好像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一般。

    张问回到沈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袁应泰，袁应泰仍是辽东巡抚，礼节上的拜见交代还是必要的。同去巡抚行辕的还有刘铤、王熙、章照等军中将领和官员，去交付首级、上交军功名单、领军饷奖赏。皇上前不久才拨了一百万两钱粮充作辽东军饷，将领们赶着来兑现赏银，也好让打了胜仗的官兵有个盼头。张盈直接回住处，秦玉莲去找她姑妈去了。

    袁应泰依然按照礼制，迎接到辕门，说了些贺喜之类的场面话。又有其他官员、将帅到巡抚行辕祝贺张问等人，张问一一从容应酬。要说最无趣的交往，就是这种官面场合。一大群官吏，都尽可能地说废话，生怕说了一丁点有实质内容的东西，被人抓住了把柄在背地里说坏话，影响仕途；不说话也不行，人家会以为你在装笔装大，影响和谐，所以要学习一些各种场面该说的套话、官面话。于是废话也变得千篇一律，比平常的废话更加无趣。

    不过张问还是从一大堆废话中听到了一句很有嚼头的话来，袁应泰感叹了一句说：“虽然朝廷会治老夫的罪，但是能保住辽东，老夫已非常欣慰了。”

    张问听到袁应泰的这句感叹后，立刻善意地微笑着，将其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牢牢记住。

    在这场战争中，谁有罪、谁有功，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楚的。如果只按事实来说，张问自认为自己只有功、没有过；袁应泰丧师十几万（号称），功劳肯定是没有，有没有过不好说，张问觉得其罪魁祸首应该是推举袁应泰做巡抚的东林党官员。

    但是事实并不代表定案，朝廷中从来不乏睁眼说瞎话的人；同样，大明从来不乏扯不清楚的疑案。一些官员自有办法动手脚，颠倒是非。袁应泰却还没有意识到这次战役之后的复杂争夺，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袁应泰为什么认为自己有罪？明者自知。张问再次确认袁应泰果然不善于此道。

    张问也不知道东林那些官员会弄出什么板眼来，反正他知道很多官员很善此道，没有的事也能说得有理有据，好像真的一样。

    于是张问将袁应泰说的那句话记在心里，大有用处。以后皇上问起真相，张问不便明说（明目张胆地扇言官们的耳光绝对会被人骂成“狗急跳墙”），他只将袁应泰那句话说给皇上听就可以了。

    除了袁应泰说漏嘴的那句话，其他统统是废话，所以当袁应泰提出要设宴为张问庆功时，张问立刻婉言拒绝，中了风寒头疼欲裂。他心道：老子有哪些时间陪一群老流氓喝酒说废话，还不如去**。

    张问向袁应泰告辞之后，走出辕门，正巧遇见章照也办完了事从衙门里出来。章照笑道：“听说巡抚行辕要开庆功宴，下官还以为大人喝酒去了。”章照脸部棱角分明，是个十分结实的汉子，他身上那身文官青袍乍一穿在身上，看起来十分不对劲，就像挑夫穿绸衣一般。张问对这种官服十分熟悉，他以前也穿这样的衣服。

    “与他们……我还不如与得天喝酒。”张问低声笑道。得天就是章照的表字，张问想着章照不但在战场上一直拥护自己，回沈阳之后也一门心思站在自己这边，是大大的自己人，张问在言语之间便尽量亲切一些，称呼表字是最好的。而且章照有功名，虽只是举人，但夸大一下在辽东的功绩，提拔一番依然可以有所作为。

    想到这里，张问又加了一句：“辽东苦寒之地，除了打仗立功，也干不出什么事来，得天要是看中了朝中什么官缺，看我能不能使上点力。”

    章照听罢这种吃果果的拉拢，满脸喜色，立刻改口自称学生道：“从苏子河到清河堡，学生一直追随大人，如果以后也能追随左右，学生便心满意足了。”

    张问见他的年纪大概二三十岁，可能比自己还年长几岁，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当然只是客气话而已，章照要自称学生明白地将自己定位到张问的阵营，张问也不能勉强不是。

    两人走到马车旁边，张问又邀章照同车而行。上了马车，张问坐下来说道：“这以后要是回了京师，咱们就不能常常单独见面了，否则别人要说我张问培植党羽。”章照道：“学生明白。”

    行了一阵，前面的车夫喊道：“大人，唐三爷在前边那茶馆里说书，说得正是大人的事儿，大人要进去听听么？”

    张问道：“也好，就在茶馆前面停车。你先去买两身衣服过来，我们这官服穿着不方便。”等车夫拿着钱去买了衣服，张问和章照换了，这才走下马车，到茶馆里去听书，张问还真想听听那说书人如何说自己的事儿。

    茶馆门口的黑灰色木板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红纸，上边用黑墨写着故事名：国姓爷五战建虏兵。国姓爷就是张问，皇上赐张问姓朱，所以称为国姓爷。

    张问抬头看了一眼门方，上边的花格子木窗上还蒙着残破的蜘蛛网。看来这茶馆可不是入流的人消遣的地儿，想想也是，车夫常来的地方，能有多少格调。

    张问和章照不动声色地走进茶馆，正要寻一个位置坐下听书时，小二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那小二肩膀上搭着一块白毛巾，手里提着一个茶壶，打量了一下张问二人，见其身穿长袍，指甲干净，马上笑道：“哟，二位爷可是有身份的主，楼上请。”

    刚一走进来。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炭烟味儿，却是劣质的那种。

    小二带着张问章照从西边的楼梯上去，侧着身子走路，一面和张问说话：“马上说第五场了，不过这最后的一场，却是最精彩的，很快就开始，二位爷来得可是凑巧。您要是听着好，明天请早，还能听前四场呢。”

    张问笑着“好、好”地附和了几声，见那两边楼台雅座下面的大厅中，坐满了人，四面还有许多人站着；上边的雅座却空了许多，看来辽东百姓始终是赶不上江南人家富足的。

    小二将两人引到楼上的一间雅座，隔着栏杆居高临下观看，没人挡着，是看得清也听得清，比大厅中可是要好上一点，花钱多的地位就是不一样。坐了一会，就听见众人起哄道：“三爷来了，别吵别吵。”“唐三爷，赶紧把后边的说了。”

    张问向台上望去时，只见一个身穿布衣长袍的人走上来，大约五十来岁，瘦脸、手里拿着一把纸扇。外面风雪交加，自然是用不上扇子，纸扇只是打头，也就是儒雅形象需要。

    唐三爷拿着桌子上的一块木头，啪地打了一声，表示要开始了，让大伙静静。张问听着这么一个声音，首先想到是衙门里用的惊堂木。

    唐三爷清了清嗓子，用快速的语速流畅地说道：“各位看官、今日天上又风雪，各位路过的、打尖的、或来听小老儿说书的，别忘了多加件儿衣赏。上一回说到啊，时逢枯枝落旧城，却待新兰满长街，战场上未至瑞雪……”

    张问听罢开头，回头对章照说道：“不错、不错，干一行习一行，唐三爷这副嗓子还真是练过。”

    章照嘿嘿笑道：“大人回京师的时候，要不把这唐三爷也叫上，也到京师说说去，让大伙也知道这辽东之战是怎么一回事儿。”

    张问愣了愣，随即面带笑意地看着章照：“你这个主意不错啊，舆论、要的就是舆论。”他马上对章照又看重了几分，他希望自己的党羽多少还是要有点头脑，帮得上忙。

    两人又听了一阵。当唐三爷每每说到故事的精彩**之处，也就是爽点的时候，众人大声叫“好、好”，十分受用；而说到虐主之处、国姓爷惨烈的时候，众人又高声喊：打死野猪皮，搞死辫子、搞死建虏。群情激愤，唐三爷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看官们先有怒气，然后说到国姓爷大发神威的时候，才能更加痛快，喊得更响亮。

    张问也听得津津有味，但是听到唐三爷说到国姓爷的表情、动作之时，张问频频听到“国姓爷邪邪地一笑”这么个描述，眉头一皱，对章照说道：“我常常邪邪一笑么？”

    章照也意识到这个描述不贴切，说道：“他没见过大人，全靠胡思乱想。”

    张问想想也是，全靠道听途说，哪能处处都描述真切呢，不过是说书而已，不必当真，于是继续听。可是那唐三爷一说到国姓爷，没别的说法，就那么个邪邪一笑，让张问听得鬼火冒，一听到那几个字，就忍不住骂一句：“邪*。”

    唐三爷的故事以明军大获全胜、全歼建虏兵、活捉敌酋野猪皮为结局。故事本身是个欢快的故事，唐三爷也说得很生动，听众看官很是满意，觉得今日这三分银子的茶钱花得值，有特别喜欢唐三爷讲故事的，末了还打赏了十文、百文的额外赏银。唐三爷这么讲一次，收获颇丰，常年坚持讲的话，一年算下来，可能比普通百姓的收入高上许多倍。当然，获得最多好处的还是茶馆。

    张问也摸出一块银子出来，叫来小二说道：“说书先生说得不错，我也表示点小意思。你给唐三爷说一声，别让国姓爷老是邪邪一笑，偶尔笑一下就行了。”

    “好勒，小的一定把客官的话带到。”小二应了一声，正欲下去，章照又喊住小二道：“慢着，我还没打赏，急什么。”

    小二又急忙转过身来，见章照从身上摸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出来，小二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一番章照，没想到这人竟是个阔主。

    却不料章照只将银子放到桌子上，说道：“我想见见唐三爷，这银子让他过来取。”

    张问不动声色，只顾坐着喝茶，这事让章照出面再好不过了。过了不一会儿，唐三爷就到了雅间，拿眼瞄了一眼桌子上的银子，随即就将目光移开，不卑不亢地拱手揖道：“老朽说故事，客官听故事，觉得说得中听，打赏俩小钱，老朽心里感激。可不知客官叫来老朽，是……”唐三爷见到那锭大银子，当下就明白不只是打赏那么简单。

    章照笑道：“先生坐下说话。”便将旁边的硬竹椅子拉了一拉，椅子陈旧，已经泛黄泛黑。

    唐三爷告了一礼，就坐了下来，静待章照解答，同时拿眼看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张问，认为张问才是拍板的人。不然他不会坐着，坐着也该说两句话；坐着又不说话，就是装笔了，装笔自然有装笔的资格。

    章照呵呵一笑，说道：“不知这茶馆给先生什么价钱？加上打赏的先生收入几何呀？”

    唐三爷又用余光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银子，想了想，抬高了若干倍道：“月入二十两左右。”唐三爷心道莫非这两人是哪家茶楼的东主，过来挖人的？当下在心里略一思量，又说道：“在沈阳城，老朽略有点名声。如果二位要让老朽换地方，那可损了老朽的名声，老朽不能自坏饭碗不是。”

    唐三爷不等人开价，先把话撂下，意思就是您要真有心挖老朽，价钱可得上浮一些才能弥补老朽的名声。

    张问顿时明白了唐三爷心里的算盘，也不开腔，微笑着静待下文。世间的各色人等总有他的目的、**，只要想透了这一点，要猜别人的算盘，还是很容易的。章照哈哈一笑，却不急着说价钱，只问道：“先生家乡是哪里的？”他倒不是想讨价还价，而是想着把唐三爷弄到京师去，先问明白贯籍，也便更好地提出要求。

    唐三爷怔了怔，心道这两人不准也是开茶楼的，说书人月入二十两是有些高了，当下就说道：“老朽是蓟州的人，这个……换换地方也是无妨的。”

    章照道：“京师怎么样？”

    “京师？”唐三爷瞪大了眼，一时没明白过来。章照道：“咱们就明说，我是京师人，过些日子还得回去。您要是愿意到京师说书，我给您安排茶楼酒楼，那地方的茶馆酒楼可都是大场面，听您说故事的是人山人海。”章照拿起桌子上的银子，放到唐三爷的面前，“这锭，是一个月的酬劳，而且茶楼酒楼给您的赏钱咱们也不取利，都是您的，如何？”

    唐三爷瞪大了老眼，对于章照的大方很是吃惊。他是一百个愿意，再说京师可是好地方，只要有银子，那还不得快活到天上去了。但是唐三爷自觉自己是个儒雅之人，顿了顿，当下装出荣辱不惊的样子，说道：“也好，老朽说书是自写自说，能够有更多的人听见，也是莫大的欣慰。”

    章照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是，大伙都知道您的说本，指不定还能流传千古呢。那成，咱们也还有其他事儿，要是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这五十两就算作定钱，末了我叫人来和您写契约。”

    唐三爷道：“好、好，二位客官慢走。”

    张问和章照从茶馆里出来，上了马车，然后各自回住处。张问先回，然后让车夫将章照送回去。张问走进他住的院子时，发现前院的腊梅已经怒放，煞是好看，便随手折下一枝，拿进屋去。

    因为张问把他买的那些奴婢充作家丁护卫，结果现在满院子都是各色年轻女子，张问回到住处，看着这么些女人，有种卧在花丛的感觉，心情也好了起来，看了一眼手上的腊梅，浅唱了一句：“花开堪折只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张问唤来一个奴婢，把手里的梅花递给她，让她找个瓶子养着放到自己的窗台上。过了一会，那奴婢就拿着一个细颈长身的青花陶瓶走了进来，将梅花插在里面，再将瓶子放在窗台上。

    张问坐在榻上休息，看着那奴婢忙里忙外的，还有窗台上的梅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时那奴婢放好了花瓶，回过身来，弯着膝盖说道：“东家，放好了。”

    这时张问才注意到了这女子胸部很高，当下就有些心痒，问道：“夫人呢？”

    女子道：“夫人去裁缝铺了。”

    “哦……”张问连这奴婢的名字都不知道，家里几十个女人，他问了名字也记不住，更没闲心去将她们分清楚，这女人是他在走廊上恰好碰到的。

    女子见张问没有了下文，就作了个万福说道：“要是东家没有什么事，奴婢先行退下。”

    张问突然说道：“等等，把衣服脱了，我突然想画一幅画儿，练练手。”

    女子听罢又惊又羞，结巴道：“东……东家，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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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腊梅

﻿    兴许腊梅不喜房间里的温暖，就像野骆驼不喜湿润的地方一样。刚刚插好梅花的花瓶，在女孩的挣扎的时候，掉到地上，“哐”地一声碎了。女孩确实在挣扎，赤身露体地挣扎。

    张问的荣华富贵、社会地位、外表和才华，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对家里的年轻女孩们是个必杀器，原本是不需要用强的。但是他连别人的名字也没问，直接就上，使得那女孩心有不甘，觉得自己的贞操丢得冤枉，又加上对疼痛的恐惧，于是就挣扎起来、十分不情愿。

    什么丹青都是幌子，却让女孩以为东家看上了自己，要先**一番。于是她在半推半就之下，羞赧地脱下了衣衫。不料张问就连墨都不磨，就抱起白嫩的身体做那事。她挣扎、叫喊，都无济于事，张问出银子买了她，要做什么不由自己？什么**、培养感情都是浪费口舌、浪费时间。

    于是“哐”地一声，花瓶碎了。门外的丫鬟听见声音，忙走到虚掩的门口看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料看见张问和人正衣衫不整地干丑事。那丫鬟吓了一跳，却不敢吱声，正欲掩门而退。这时张问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个丫鬟，就说道：“重新去拿个瓶子，把我的梅花插好。”

    门外的丫鬟只得怯生生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去找花瓶。等她回来的时候，看见张问和那女孩已经一丝不挂地坐在火盆旁边、嘿咻嘿咻干事。女孩正坐在张问的腿上，满脸泪水，不住地呻吟、抽泣、讨饶。张问理也不理，只管用手托着她的翘臀耸来耸去。

    拿着扫帚和簸箕的丫鬟涨红了一张脸，硬着头皮走到窗前，埋着头先把腊梅捡了起来，放进花瓶里、搁到窗台上，然后那扫帚清扫陶瓷碎片。有些细碎的碎片扫不起来，她就拿手去捡，她的手在不住颤抖，不慎“呀”地痛呼了一声，手被扎破了。而张问也没管她在做什么，依旧干自己的事。

    丫鬟清理干净之后，怯生生地弯着膝盖道：“东家，收拾好了。”

    张问听罢回头看了一眼那丫鬟，鹅蛋形的小脸生得倒也秀气，青丝下的颈脖也白生生的，就说道：“她受了伤，让她先休息一下，你过来。”

    丫鬟见张问腿上那女孩疼得嘴唇发白，她心中恐惧，吓了一跳，说了一句“不要……”然后想也没想就逃了出去。刚出房门，正遇到站在外面的玄月和几个玄衣卫的女子。玄月挺着高耸的胸脯，冷冷地说道：“到哪里去？”

    “我……奴婢……”丫鬟口不能答。玄月瞪着丫鬟道：“这里谁说了算？你弄不清楚，要不要我们教教你规矩？”

    丫鬟肩膀一阵颤抖，想起在京师时有个奴婢得罪了玄月，被放到装满活黄鳝的大锅里煮的惨状。丫鬟牙齿咯咯直打颤，急忙应道：“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急忙逃进张问的房间，觉得还是陪张问干那事比较好一点，从刚才张问体谅腿上的女孩受了伤这点上看出来，他还知道点人的死活；玄月整起人来，却不管是死是活。

    张问见那丫鬟又走了回来，有些吃惊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丫鬟自然不敢在张问面前告状、玄月在外边听得清楚，只得说道：“奴婢刚才是被吓着了，一时没有多想，出去之后才想起侍候东家是奴婢的本分，这就回来了。”

    张问听罢笑道：“你倒是说得乖巧，不错、不错，人就得明白自己的本分。”说罢将腿上那半死不活的女孩放到床上，还牵了被子给她盖上，然后转身对那丫鬟说道：“还站着干什么，赶紧脱了。”

    待那丫鬟脱完衣服之后，张问瞧了一眼她单薄的身体，忍不住说道：“把手拿开，多大年纪了？”

    丫鬟这才红着脸将紧扣在髋部的双手拿开，只见耻骨下边只有浅浅的稀疏细毛，就像婴儿长出的头发一般，丫鬟咬着嘴唇道：“十四。”

    张问“哦”了一声，十四岁倒是可以嫁人了，但是经受自己这根大杵儿，可能要遭些罪，便说道：“我这东西太大了你遭受不住，过来，用嘴含着。”丫鬟悄悄看了一眼张问胯间的*，上面还沾着点点落红，还有些女人身体里的脏物。她强忍住恶心，跪到张问面前，拿着手搓了搓，将上面的血迹擦干净。张问受了刺激哦地一声，痛快地呼出声来。

    门外转角处的玄月等女子听到里面的对话，脸上也忍不住红了，有年龄大些的女人，听到张问说“我这东西太大了”，呼吸急促，差点将“小蹄子”几个字骂出声来。

    丫鬟伸出舌尖在张问的蘑菇头上舔了舔，试探了一下，憋住气才将其含了进去。房间里响起人的喘息声、在空腔里滑动时的哔叽声。良久之后，张问才将粘稠的乳液弄进了丫鬟的嘴里。丫鬟含着那东西不敢吐，就怯生生地问道：“奴婢要吞了它么？”

    门外的女人们听罢终于忍不住了，一个女子愤愤地低声道：“这小蹄子居然把东家的……吃了？”玄月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那女子才急忙闭上嘴。

    张问意犹未尽，觉得这丫鬟的小嘴挺美妙，还想再来一次，后来一想，好几日没有和张盈亲热了，一会晚上要是她嚷着要来，自己挺不起雄风，却是很丢面子的事。想罢便放过了那两个女孩。

    等张盈回来的时候，张问正一个人坐在案前写东西，自认什么弥端都没有。张盈的脸色冷冷的，不是很好看，显然已经知道了张问趁她不在家乱搞的事。

    张盈伸手揉了揉脸，脸色变得温柔了一些，轻轻走过去，坐到张问旁边，把住砚台为他磨墨。张问这才看了一眼张盈，说道：“盈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张盈一边说一边抱着张问的胳膊，娇声道，“相公，你以后要碰哪个女人，先和盈儿说一声好不？”

    “这……这个……”张问额头上冒出两根黑线。其实张问这样的地位和身家想搞女人很容易；又要搞女人又要哄好老婆，才有点难度。张问忙道歉道：“刚刚我一时兴起，你又不在，就……下回我一定先让夫人同意，行了吧？”

    张盈听罢继续敲打道：“相公是一言九鼎、驷马难追、堂堂的大丈夫，盈儿相信相公，相公绝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张问汗颜道：“是、是……”

    张盈嫣然一笑道：“其实相公喜欢谁，盈儿也不会干涉。可是这样瞒着我，盈儿也不知道哪个女人侍过寝，万一有人怀上了，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可就不好查清了。万一不是张家的血脉，咱们却当香火养着，就污了祖宗的灵位；可万一是张家的血脉，却流浪在外，就造孽可怜了。你让盈儿知道，盈儿就会好好看着那些侍寝的女人，让家里干净清明，相公说是也不是？”

    这么一个理由，细想之下还真是有道理，张问顿时觉得自己的老婆还是明事理的，当即就真心诚意地说道：“我有盈儿这样的贤内助，是我的福分，我一定记住盈儿的话。”

    此后张问果然收敛了一些，在沈阳过了些日子。眼看着腊月将近，朝里还没有消息来，张问寻思着恐怕要在辽东过年。

    他时常要去巡抚行辕了解动向。问及袁应泰对于建州的后续方略，袁应泰竟然说丧师过多，兵力不济，防卫要塞都不够，对建州要缓和局势。张问顿时心有不满，这个时候建虏主力遭受重创，“英明汗”被俘，新的首领还需要时间整合内部，正是内忧外患之机，不趁机继续打击，还缓和作甚？

    但是从袁应泰的态度看来，张问隐隐有些不对劲，袁应泰恐怕已经收到朝中东林的什么指示。就在这个时候，张问也得到了朝中的消息。张盈将信拿到他的房里，说是沈碧瑶送来的，关于朝中的事。

    张问急忙接了过来，忙将信纸抽出，先浏览了一遍，然后细看。不出张问所料，朝中东林已经有所动作。几个“正直”的都察院小官弹劾张问胡乱干涉军务，造成十几万将士丧命，其罪难赦，要求上边立刻查办。张问看到这里，心里顿时火起，他吗的，死了十几万人马，最后算到老子头上？

    可清河堡大胜怎么说？张问继续细看，信中洋洋洒洒、用娟秀的字体写了五页字，将来龙去脉写得很清楚。

    关于清河堡战役，东林党的说法是袁应泰下令张问所部残兵策应刘铤部，然后防守清河。就连其中设伏等策略都是出自袁应泰的手令，所以最大的功劳应该是巡抚；张问执行策略也有小功，但是功不抵过，无法弥补干涉军务导致杜松覆灭的罪责。最终的奏折是招张问回京，着三司法查办。

    张问看到这里，脑子里只有无耻两个字。旁边的张盈见他神色难看，端茶上来，说了两句劝解的话。张问接过张盈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深吸一口气，稳了一下心神。他预料到了东林对尽力抹杀自己的功绩，以达到压制潜在政敌的目的；但是他没料到东林下手如此狠毒，居然把大罪往自己脑门上扣，欲直接搞掉自己。

    受愤怒心情的影响，张问的思绪有些混乱，便沉声说道：“盈儿，你忙你的去，我想一个人静静。”张盈听罢很温顺地“嗯”了一声，站了起来。张问的心情已经很糟了，这时候他除了想到朝局，可能对其他事都不会有兴趣。

    张问呆坐了一会，心绪起伏。要知道，只靠皇上一个人是不行的，皇上这会儿自己都很郁闷，哪里管得上张问。张问虽然经历了拥立大功，受到皇上倚重，但是在朝中的根基还是很浅。从这封信就可以看出，连朝廷里报信的人都没有，还得靠自己的老情人沈碧瑶。

    所以张问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不留神得一跟头栽倒底。他思索着各种各样的办法和出路，甚至想，这会儿在辽东还有些根基，考虑了一下留在辽东割据地方的可能。但是他很快就把这种念头抛弃了：一旦和朝廷反目，底下那些人会何去何从，可不好说；这苦寒之地，四面临敌、无险可守，钱粮补给哪里来……等等无数的问题，割据辽东是在自寻死路。

    一个念头在张问脑中响起：得回京师去，通过各种关系，和东林斗才行。为慎重起见，他自己思考之后，又找来黄仁直和沈敬商议。

    当然那些想自立割据地方的想法，张问是不会说出来的。与两个人分宾主入座之后，张问屏退左右，只将朝廷中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先听听他们有什么建议。

    沈敬身材短小，说话却是稳重，听完张问的叙述，并不急着马上提建议。但是他们身为谋士，不说话是不成的，所以沈敬先慎重地分析了一下东林的操作过程，“巡抚行辕的文官多是东林党的人，要弄出战役之前的命令备档，是可行的。清河堡之战前，袁应泰是否下了伏击的命令，事过境迁各执一词；这时候他们拿出备档，就是凭据。”

    黄仁直摸着胡须，半眯着眼睛点点头道：“老夫同意沈先生所说，大人如果想力争清河堡战役的头功，恐怕不容易；但是杜松部的惨败，大人决不能承认责任。杜松已死，其部下还剩三千余官兵，大人要抢先得到官兵的证词，证明战败是杜松轻敌冒进的责任。先摆脱罪责，立于不败之地，再缓争清河堡之功，方是上策。”

    两个老头经历的事多，人情冷暖、世间百态也看得多了，得知东林党想无耻冒功，并没有义愤填膺，反而合理分析，张问频频点头。沈敬和黄仁直慎重地提出了“立足不败、缓图大功”的建议，张问听罢心情好了一些。

    张问已经确认一点：东林想给老子安上大罪，显然是不容易的，他们不过想冒功、压制政敌而已。

    只要放开了心胸，不要只盯着好处，心里就会好受点。张问呵呵一笑，说道：“二位所言极是，不过清河堡之战，我压根就没收到袁应泰的什么命令。这样的大功被他冒领了，可是冤得慌。我得想法子让大伙都看见他们的丑态，臭上一臭。”

    黄仁直笑道：“听说大人招揽了沈阳有名的说书先生何三爷，这一招可是巧妙。”

    张问沉声道：“黄先生从何得知？”他心道：这事要是弄得路人皆知，都知道是我张问请的嗓子，那还能有什么效果？

    黄仁直道：“得天说的，昨天他还请老夫喝酒。”

    张问这才释然，“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道：“我这次来辽东，倒也拉拢了一些人，刘铤、王熙……秦良玉（联姻）等将领，还有章照此人。虽然这些人在朝廷里说不上话，但是他们手里有兵权，也是我的根基之一。所以我想争清河堡的功劳，趁热打铁，提拔一下这些人，以后到用的时候，就更加牢靠了。”

    沈敬和黄仁直听罢眼睛一亮，沈敬呵呵笑道：“大人所虑者远，好、好。”

    张问道：“那我得赶紧的，在回京之前上一份折子，也好先铺个路子。就劳烦二位商量着给写一份。”

    黄仁直自认笔头和经验还不错，当下就自告奋勇地接了这份差事，拱手道：“这事交给老夫就行了。”

    张问笑着告谢，身边有几个文士使用，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写点文章这类事就可以让他们去办。上官成天陷于杂务，非为官之道。

    张问不忘提一点建议，说道：“对于清河堡之战的实情，就不要说得太明白了，奏折得先经通政司之手，内阁也会看到。争功之事宜缓不宜，先稳住东林的人，再缓缓图之。”

    黄仁直点点头，见张问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禁问道：“听大人的口气，已有腹策在胸？”

    张问道：“只想到一两件小事，不过先将这些小事铺好，事实总归是事实，总有明白的一天。”

    于是黄仁直将奏折写好，张问便叫人送有司衙门，递送京师。袁应泰也上了几分奏折，但没有多少实质内容，大致就是歌功颂德。他们并不觉得皇上能管什么事，反正奏折主要是给内阁的同党看，写什么也没关系。

    袁应泰的奏折中有点实质内容，就是建议在辽东缓和局势、恢复元气。这个政策可能不是袁应泰的本意，是东林党的意思……由袁应泰上书，内阁首肯，正常地走一遍程序。

    东林党推出这个政策也是有原因的。

    其实东林党乃至朝廷的大部分官员，并不认为辽东问题是朝廷的首要问题，他们没有将建虏看得多严重。东林党上台执政之后，才知道家穷难撑，银子缺得厉害。他们从大局考虑，需要尽快结束战争、辽东无事、节省消耗，从而尽可能地降低国家运转成本，实现首辅叶向高提出的“爱民、减税、收人心、振国运”的宏图伟业。

    伟业的道路是充满荆棘的，效果如何，请继续观看、看故事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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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回首

﻿    白的雪地，红的灯笼，各大铺面都尽数开张，沈阳城越发热闹。当战争的威胁和恐惧渐渐理人们远去的时候，各行各业的人都起早贪黑地顾着挣钱。腊月时候、临近年底，只要有点积蓄的家庭，出手都会比平时大方，正是生意人挣钱的好时候。

    张问得到了朝廷招他回京述职的公文，刚从巡抚行辕出来。他走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骑马的玄月，说道：“外面天寒地冻，到车上来。”

    玄月怔了怔，可能是想到张问昨日在家里乱搞的事，神色有些异样，随即又从容道：“是，东家。”然后上了马车，小心坐到张问的对面，一言不发，有些尴尬。张问却不知道昨天她正站在外面，将自己在屋里搞的事听得清楚，这时见她一言不发，还以为女侍卫都是这么个样子，也不在意。

    这时候玄月将头上戴的帷帽取了下来，帷帽周围垂着黑色纱巾，戴帽的人可以看见外面、外面的人看不见戴帽人的脸，许多女人上街都会戴类似的帽子。张问打量了一下玄月，鹅蛋型的椭圆脸，肌肤紧致白皙，身体饱满，特别是胸前很高；皮肤却比秦玉莲要好许多，手指也小巧、不似玉莲一双大手和张问的手差不多。玄月、张盈等人的武功偏向巧力，却不会骑在马上在大军中纵横。

    张问见到身材好的女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干那事，一般不会想别的。但是对于玄月，张问倒是很快打消了念头，此人武功高强，时刻在保卫自己的安全，万一得罪了不是什么好事，还是保持上下级的忠诚关系比较好。

    用女人下属，比用男人下属麻烦，只要你沾上了她，就会有诸多麻烦，比如时不时要闹点小别扭，或者要埋怨冷落了她，非常浪费精力；纯粹的下属对上峰却会小心谨慎，有畏惧感……用起来顺手。不过女人侍卫有个好处，可以随时在内宅这些地方行走，更好地保障张问的安全。

    张问挑开车帘，看着街面上的景象，回头说道：“京师的街上更热闹，元宵灯节更是繁华。”

    玄月看了一眼张问，说道：“这两日就启程，能赶上下灯节；要是快些，兴许能赶上上灯节也不说不定。”

    “嗯。”张问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句，说起京师，张问又想起了朝廷、东林党。张问对东林的执政方略看得明白，也就是叶向高提出的政略：爱民、减税、收人心、振国运。所谓执政方略，也就是达到目的的过程，在政见上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原本就是可以理解的；执政意味着会干涉掺和各方的利益，那就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看不见血的修罗场，任何迟疑、仁义、软弱，都会被反对者抓住、利用，然后剿杀。

    所以张问调整好心态，开始心平气和地看待东林党官员的阴招、无耻。只是对于叶向高提出的政略，张问没有多少信心，总觉得不太靠谱；但张问也没有公开驳斥过叶向高的政略，因为张问自己也无法提出更好的办法。

    张问看着街面上的灯笼、人流、车马，突然感觉很恍惚、很迷茫，好像自己并不属于这热闹、这喧嚣，好像没有了自己。他不知道解决明帝国问题的办法，也不知道自己的政治理想。

    他冥思苦想自己做官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政治理想，但是他想不出来。荣华富贵？好像是，也好像不完全是；为民为国、忧国忧民？张问自问自己没有那么高尚。

    这种没有目的的迷茫让他的心情很郁闷，也许叶向高到底是姜老人辣：起码叶向高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有什么抱负、有什么目的，并努力付诸实施。

    张问呆看着车窗外面，突然喃喃念一句：“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她人在灯火阑珊处……”

    他希望那个解决自己迷茫和国家前途的方法，就像那灯火阑珊处的美女，一回头就看见了。于是他回头一看，除了看见侍卫玄月，脑子里什么也没出现，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声。

    张问先说“众里寻她千百度……”，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玄月，着实是让玄月误会了。玄月的眼睛里原本波澜不惊的潭水，激起了些许涟漪。她对张问那句充满揶揄的话、那个充满揶揄的动作，除了能想到男女之情，想不到其他东西。

    玄月只是识字，明白那句宋词的字面意思，但是她不明诗书，所以不知道辛弃疾的这句词、并不是写女人的；她又不懂政治，再说大部分女人都对政治不感兴趣，所以玄月也不会联系到朝廷政略上去。

    于是玄月开始胡思乱想。玄月没想明白张问是啥意思，她沉默了一会，才谨慎地说道：“玄月本是东家和夫人的人，东家要做什么，先给夫人说一声……就成了。”

    玄月和张问相处了一段时间，不觉得他是一个多么钟情的人。但刚才张问明明就在暗示，玄月只能想到张问是好色，不是钟情。所以她才没想着和张问玩那种女人爱玩的、腻歪的猜猜游戏。她直接表明了意思：让我侍寝可以，但不能白陪，先让夫人知道，起码得给个名分。

    张问听罢玄月说的话，愣了一愣，一时没有回过味来，仔细一寻思，这才明白了玄月的意思，忙摆手道：“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玄月心里添堵，不明白张问是嘛意思。要说张盈要管着张大人，那倒是真的，但由于张盈这么久都生不出孩子，所以管得也不是很严，并且张问也不怕他的夫人；张问那么多小妾，还在乎多一个么？

    玄月百思不得其解，心道他既然看上了自己，动了*，为何又收住了？

    张问见到玄月迷惑，张了张嘴，想了许久才找到解释的法子，说道：“刚才我念的那句词，是宋朝辛弃疾写的。辛弃疾听说过吧？写梦里挑灯看剑那个，他又不是柳七，哪有那么多缠绵来……”

    正在这时，外边的车夫说道：“东家，咱到家了。”

    张问想着已经到了还和一个女人坐在车上作甚，只得准备下车，转头说道：“你回头翻翻辛弃疾写的东西看，就明白了。”说罢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玄月也不动声色地戴上黑纱帷帽，从车上下来，腰间挂着她的那柄圆形钢刀，依然一副冷漠无情的打头，院子里的众丫鬟、玄衣卫侍卫对她都十分畏惧，远远地就避在道旁执礼。

    她敢佩带武器在大街上走，是因为身份是张问的侍卫，而张问是四品朝廷御史。不然的话，胥吏、兵丁迟早得抓她。

    玄月径直在院子里所有地方穿行、随心所欲，在张问的行辕里，除了张问夫妇，她是最有权力的一个人。在任何地方，权力总是分配在少部分人手里。

    昨天用嘴服侍张问的那丫鬟正提着一个茶壶走在走廊上，看见玄月迎面走来，急忙弯腰让到旁边。玄月默默走过去，看了一眼丫鬟，见她的眼睛里有些恨意，玄月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丫鬟脸色顿时煞白，低着头不敢说话，只听玄月冷冷地问道：“夫人呢？”丫鬟口齿不清地说道：“在东厢房里。”

    玄月哦了一声，看向别处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别说你不可能怀上香火，就算怀上了，怎么处置你，也就是夫人的一句话。”

    丫鬟听罢腿上一软，急忙跪倒在地，手里的空茶壶哐哐掉到地上，说道：“奴婢心里只想着尽心服侍夫人、服侍玄月姐姐，玄月姐姐念在奴婢端茶送水的份上，在夫人面前说说好话吧。”

    “如果你说的和想的、做的真是一样，别的就不用担心，我从来不会冤枉好人；夫人也是明白人。”

    丫鬟急忙是、是地应了几声。玄月才说道：“赶紧起来，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玄月敲打了几句丫鬟，这才转身向东厢房走去。她走到厢房门口，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这才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夫人。张盈听到是玄月的声音，就叫她进来，问道：“相公回来了吗？”玄月道：“回来了。”

    只见张盈梳着坠马鬓，头式和饱满的额头倒是很搭配，她上身穿着一件棉袄，下襦为长裙，却是看不出是善武的女子了。让玄月纳闷的是，旁边还坐着一个丫鬟，丫鬟和张盈手里都拿着针线，敢情夫人学起针线活了？

    玄月进门之时，脸上冷冷的表情就改过来了，她的神色变得温和，这时候更是“噗哧”一声掩嘴而笑，说道：“夫人也学起女红针线来了，真是稀罕事呢。”

    张盈红着脸道：“这小小的针竟比飞针简单不了多少，我这学半天了，还没使顺手。”

    张盈平时候待人还算和气，又因为张问在家里对于礼节之类的东西很随便，她也就随意了。玄月这时候也没有刻意客套生分，拉了一把椅子就坐下来，说道：“夫人怎么突然想起学针线来了？”

    “相公在朝为官，原本是儒雅之人，家里要是弄得布满杀气，却不是好事。我得给大家做个表率不是。”张盈笑道。

    玄月见张盈变得越来越贵气、闲适，实在是有些羡慕、甚至妒嫉张盈的好运气。原本张盈和玄月一样，都是别人手里杀人的工具、看家护院的人，刀口上讨生活，但是现在呢，张盈成了诰命夫人，而且是皇后的姐姐，贵不可言；玄月却没有多大的改观，只能这么前途迷茫地过日子，她的心里没有点酸楚是不可能的。

    玄月的眼睛闪过一丝悲哀，这个世道，无论女人多么厉害，却不能科举、不能武举、甚至上街都要戴帷帽。她们最终还是得靠男人，只有男人才能给予她们想要的东西、给予她们归宿。她想到旧主沈碧瑶、沈阳认识的秦良玉、秦玉莲，这些人倒是靠自己找到了一席之地，可是她们也是依靠了家里的关系网。

    “对了，夫人，您知道辛弃疾吗？”玄月突然问道。她的社会关系实在比较简单，和宫里的太监差不多……所以皇帝信任太监，张问信任沈家培养起来的这帮无家无姓名的女人。玄月想了一遍会点笔墨的熟人：沈碧瑶倒是琴棋书画都绝，可惜还在浙江；黄仁直不是太熟；也就是只有张盈还能识得一些字，懂一些诗文，因为张盈以前就是沈碧瑶的心腹，一直在沈碧瑶身边。

    张盈听罢笑道：“玄月要学诗文了？”

    玄月如张盈学针一般红着脸道：“只是偶然间听到一句好听的诗，听人说是辛弃疾写的，我就想知道辛弃疾是怎么样的人。”

    “我也只是听说过辛弃疾，那句‘梦里挑灯看剑’可是大伙都知道的词儿。这样，你看相公闲着的时候，问他去，他肯定知道。”张盈随口说道。

    玄月心道就是你的相公叫我弄明白辛弃疾的，但她口上却没有这么说。

    这时张盈又好奇地问道：“你听见的是哪句？”

    玄月声音有些异样道：“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她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张盈笑道：“这句说得这么白，还不明白么，好像那首词是说辛弃疾有一次去看灯会，看到一个美貌绝俗的女子，但是一眨眼又不见了，他就到处找，找遍了大街小巷，心情很是失落。结果一回头，就看见她在灯火阑珊之处。意思可是这样的？”

    玄月低头嗯了一声，张盈见罢嘻嘻笑道：“小妮子可是看上谁了？”刚开了一句玩笑，张盈又急忙打住……什么清白人家会愿意娶玄月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呢？最多考虑她身段不错，纳作小妾淫乐罢了。玄月和张盈没法比，因为张盈有籍贯有姓名，还有些亲人，她是先学的武功、跑江湖，后来才被沈碧瑶收到门下的。

    玄月看了一眼张盈，眼神有些幽怨。张盈心里一阵酸楚，想着她原本就是自己的好姐妹，交情不浅，就宽慰道：“妹妹别多想了，只要有我在，你就和我在一起好了。”玄月感动地应了一声，谢过张盈。

    张盈又道：“你要是有空，自个去书房看看，有没有辛弃疾的册子。哟，对了，我差点没想起，这院子里好像没有书房……相公房里倒是有个书架，也不知放了些什么书。”

    “嗯，呆会我去书架上找找。”玄月说道，反正这家里她哪里都可以去，张问房里也常去，为了巡查安全。她是个女人，张问和张盈都没限制她。

    张盈又问道：“相公去巡抚行辕，拿到公文了么，可是皇上招相公回京述职的公文？”

    玄月道：“是。”

    “哦。”张盈随口说道，“赶着点，还能赶上京师的灯会。你一会下去叫其他人都收拾收拾，准备回京了。”玄月又应了一声是，坐了一会，她才告辞从张盈房里出来。

    院子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的，今儿也没下雪了，就是寒风依然吹，玄月缩了缩颈子，向北房走去。她推开张问的房门、绕过屏风，看见张问正在案前奋笔写着什么东西。张问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地说：“把茶放下就行了。”

    玄月左右看了看，发现火炉上有个茶壶，便走过去冲了一杯茶，放到案上，然后自顾自地走到书架旁边寻找。她的手指缓缓从一本本书上滑过，还真发现了一本辛弃疾的词集。是后人编撰的，翻开一看，还带注释。

    这时张问长长呼出一口气，听到一声轻响，他已把笔搁到了烟台上，一边伸手去抓镇纸，一边抬头一看，发现是玄月，说道：“原来是玄月，我还以为是送茶的丫鬟。”

    玄月抱拳告礼道：“东家要玄月找辛弃疾的书，我就到书架上看看有没有。”

    张问道：“找到了吗？我都好久不看诗文了，也不知道上边有些什么书。”

    “找到了，就是这本。东家，那首词叫什么名字？”

    张问道：“词牌是青玉案，名字我却是忘记了。”

    玄月翻到目录页，找到青玉案的大致位置，然后才去翻看。张问见她自己摸索，也省得花时间解释，便拿起桌子上的奏折审一遍，看看有没有错字和犯禁的语句。那张纸在镇纸下压了一会，墨迹还未干透，张问又习惯性地张嘴向纸上吹了吹气。

    玄月找到了青玉案?元夕，看了一遍整首，东风夜放花千树……词句并不生涩，很容易懂，原本宋词就是歌词。竖印的词句隔得很开，行间还有小字，是注释和编撰者对词的理解。

    那注释里并没有说男女之情，却用了大量篇幅叙述辛弃疾当时被罢免的前因后果。玄月看得半懂不懂，但是她明白了，这首词是隐喻其他东西。

    这时候玄月抬头说道：“我明白对东家的误解了，只是不明白东家念那词的意思。”

    张问道：“明白了就好。我的意思……这个说起来十分麻烦，你也不感兴趣，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玄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突然毫无预兆地说道：“东家丹青绝妙，寒烟姐姐那里有一副画，我也看见了……东家能不能为我也画一幅？”说完，玄月自己都有些吃惊，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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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家事

﻿    玄月说，寒烟那里有一副张问的丹青，让张问也给她画一幅。但是玄月刚一出口就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也许是对未来的迷茫，也许出于嫉妒、羡慕。张盈那么信任她，要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玄月心里一阵恐慌，就像溺水的人抓了一根稻草，但是那根稻草转眼就会飘走一般。

    原本张问就没有那个意思，她希望张问说他累了、下次吧；抑或是说还是算了吧。但是这时张问怔了怔，说道：“也好。”说罢便转身到书架旁边的桌案上拿色彩宣纸等物。

    玄月急忙说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是别画了，行么？”

    张问回头道：“突然想起什么了？”玄月神色有些恐慌道：“这几天我身体不舒服，下次吧。”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

    张问盯着玄月那硕大高耸的胸部看了片刻，那对东西和他的后娘吴氏的有一拼，他吞了一口口水，来了兴致，说道：“没事，穿着亵裤就是。你的胸很特别，我主要画上身……月事之时更好，因为那几天胸口会发涨、更加挺立，我说得不错吧？”

    玄月听到张问说话露骨，饶是她处事不惊，也听得面红耳热。她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屏风外面还有门，里面说话不容易被人听见，这才安心一些。张问见罢她的动作，就说道：“我准备纸笔，你出去把门闩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玄月胸口起伏，感觉十分紧张。张问感觉到她的情绪，好言道：“不用担心，没什么事。你要是不愿意被外人知道，画你保管着，我也不会说画过谁。寒烟的画如果不是她自己拿出来给你们看，你们也不会知道。”

    玄月想像着自己被他看光身子的情景，竟觉得十分刺激，身上也燥热起来，脑子一阵眩晕。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那样的话……”

    张问笑道：“放心好了，虽然我许久没有动过画笔，但是以前的技艺还在，一会画出来肯定能让你满意。”

    张问说罢，就摆弄起他的那一套东西，并调配颜料，忙乎的时候还不忘抬头说一句：“天儿冷，坐到火盆旁边就好了。”他的兴致很好，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亵玩美女更有乐子的事情了。

    玄月依言走到火盆旁边，烧红的木炭映得她的脸蛋红通通的。她犹豫了片刻，便慢腾腾地开始解纽扣衣带。黑色的棉袄、外套滑落在地板上，里面是白罗亵衣，被胸前的那两个东西撑得很高。

    张问看了一眼那印在衣服上突起的两点轮廓，目不转睛、十分期待，但是玄月偏生慢腾腾的。刚刚解开两个纽扣，深深的乳沟又让张问暗自赞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张问突然听见“嘎吱”一声闷响，看向玄月道：“刚才叫你闩门，可给忘了。”说罢对着屏风外面说道，“是谁？送茶的话，等会儿再过来。”

    玄月也以为是照顾张问起居的丫鬟，不动声色地坐着没动。不料屏风外面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径直走了过来。玄月这才意识到可能是夫人，急忙穿衣服。

    但是已经太迟了，张盈很快就绕过屏风，看到了里面的情景，看着衣衫不整的玄月。张问愣了愣，随即有点尴尬笑道：“我还以为是送茶的丫鬟，原来是盈儿。我这正想给玄月画一幅肖像。”

    张盈冷冷道：“什么样的画？”

    张问心道当然是*画，但见张盈好像不高兴，他自然不会这么说，只说道：“就是普通画像而已，但是画的是女子，穿太多了画不好。”

    旁边的玄月默默穿好衣服，这时候被撞破了，她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有一丝快感。女人的心思真是很难理解。同时她在心里想着，这事可不能说是我在勾引张问，得让张问把事扛下才行，便冷静地说道：“东家的话，我不能不听……”

    “我知道。”张盈自认很了解玄月，也了解张问，回头对玄月说道：“你先下去，我有话要和相公说。”

    玄月道：“是，夫人。”

    张问见张盈神情冰冷，脸色煞白，忙说道：“玄月本就是咱们的人，还与盈儿以姐妹相称。这也没什么，你就别气了。”张问想着上回自己干了丫鬟，张盈虽然干涉，但却尽捡好听的话劝说自己；这回还没干呢，也没什么事吧？

    他见张盈站在那里脸色不好看、一句话不说，心里觉得有些不妙，急忙岔开话道：“盈儿过来做什么？”

    张盈将手里的一叠纸放到案上，冷冷地说道：“外院送进来的东西，是幸存的杜松部下写的证词。”

    “哦。”张问随手拿起那叠纸，翻开了几页，都有画押和手印，确是可以证明自己在苏子河之战中无罪。他抬头说道：“这叠东西到了京师很有用。”

    张问这时突然看见张盈的脸颊上滑下一滴眼泪，只听得她说道：“我还要怎么对你才行？相公喜欢什么，我都学着去做……可你呢？稍有姿色的女人，只要被你看到，就要乱动心思……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在你心里，我究竟有没有位置？”

    “盈儿是我的结发妻，在我心里自然是最重要的女人。”张问张口就是谎话，在他心里谁最有位置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又劝说道，“别说官宦之家，就是稍有富贵的人，有多少人不是妻妾成群？我就算有其他女人，可盈儿依然是正室，我张问明媒正娶之妻，你和她们计较什么？”

    张问看着张盈那饱满的额头，让他想起小绾。但是看久了，就很容易感觉出张盈和小绾的面相很有区别。他为什么要娶她？一是当初她妹妹被朱由校看上了，可能做皇后；再则是张盈长得和小绾有些相似；还有一点原因是可以和沈碧瑶套上关系，沈碧瑶还是有些能量，而且很有见识，不过现在沈碧瑶肚子里有了张问的骨肉，他却不再需要张盈这个关系了。

    张问摸着良心想了一遍，张盈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但是他依旧要哄着张盈，还是要保证她在张家的地位。皇亲国戚、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名声，是一方面原因；最重要的是张问多少还是有点责任感。娶了别人，不能利用完就扔掉，该承担的还是要承担，这和利用其他人有本质区别。再说谁做老婆，对张问来说都差不多。

    这时张盈却没有被张问的花言巧语蒙蔽，她擦掉眼泪，冷冷说道：“你要明白，我嫁与你，并不是为了你的官位、富贵，没有你我照样能活。”

    张问听到这句有些急了，心道马上就要回京师，正需要各种各样的盟友，才能招架住东林。这会儿要是家里出了问题，皇帝、皇后那里老子怎么交代？

    他想罢忙拉住张盈的手，厚着脸皮说道：“盈儿原谅我这一回吧。”在他的印象里，女人都比较心软，哄哄就好了，很好对付。

    张盈红着眼睛道：“我马上就回关内，我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住。”张问瞪圆了眼睛道：“你不和我一起走？你去哪里？”

    张盈的眼泪再次掉下来，张问抓住她的手，她也没有甩开，只说道：“我不是一时冲动，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个晚上，你躺在我旁边，却想着别的事情。我在你的身边，好像是一个无用的人，一个多余的人。你有许多红颜知己，有的甚至可以为了你只率几百骑出关冒险……”

    “你究竟在说什么？”张问的心里生出一股怒气，“你是我的内室，又不是下属、同党，能需要你做什么事？办事我可以找同僚下属，商量政务我可以找黄仁直沈敬。咱们不是挺好、挺和气的吗，盈儿把家里操持好，咱们好好过日子不就行了？你不愿意我碰其他女人，这个容易办，其他女人在我眼里，和古玩、玉器这些东西没有区别，不碰就是了，你乱想些什么？”

    张盈道：“……相公放心，盈儿这辈子只有相公一个人、从一而终，也不会让相公写休书。所以相公不需要担心怎么向皇后交代。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太影响了！你要去哪里，在外面瞎跑我张问的面子往哪搁？不准走，要走就回京师，在家里好好呆着！”张问怒道，“伦理常纲，你嫁了我，就得听我的。”

    张盈道：“你留不住我。”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你要去哪里，我怎么找你？”

    张盈回头道：“妾身想见相公的时候，自然会能找到相公。”

    张问呆呆站在原地，很受打击。他确实没有办法，面对张盈这样的人，什么伦理常纲、什么权力都没有用，张问不可能以权柄动用其他力量抓她，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样不是授人笑柄么？

    他回头一看，只有一扇窗户被风吹得吱吱轻响，并没有在蓦然回首之间，就能解决自己的迷茫。他突然觉得非常寂寞，寂寞难耐，虽然家里有一屋子女人，外边有一帮子党羽。

    他的精神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正治（政×是违禁词汇）理想，也没有感情。比以前更加糟糕，以前他心里有仇恨，仇恨背后又有爱、小绾的影子，起码有目的；现在他恨不起任何人，甚至东林要整他，他也恨不起来；小绾的影子也在报完仇、尽了心愿之后也渐渐淡去。

    张问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意义；但他现在有钱有女人，没有意义，却有意思。只是这种昏噩的感受让人十分不爽，他需要找到自己的目的或者任何一种让人活着有意义的东西。

    这时一个丫鬟喊了一声“东家”，听见张问应声，才小心走进来说道：“禀报东家，刚刚夫人收拾东西走了。”

    “哦。”张问心道张盈还真是女中丈夫，行事雷厉风行，说走就走。他沉住气，说道：“夫人虽然要回娘家一些日子，但是你们也得各自做好本分，别以为没人管了就能乱来，明白吗？”

    “是，奴婢侍候东家是本分。”丫鬟道。

    张问听得话语间有些熟悉，又看了一眼那丫鬟，才想起那日这丫鬟用嘴服侍过自己。不知怎地，张盈走了，他除了有些心痛之外，反倒轻松一头，这下想干谁就干谁，可是没人管了。

    张问想到这里，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副德行。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丫鬟，虽然年龄小，不过看起来很听话的样子，就说道：“以后我的起居，就由你侍候吧。对了，叫啥名儿？”

    丫鬟道：“回东家，奴婢叫五丫。”

    “乌鸦……”张问念了一遍，皱眉看了一眼那奴婢，说道，“我看你长得挺白，怎么取个名字叫乌鸦？”

    五丫笑道：“不是乌鸦，是一二三四五的五丫，奴婢在家排行第五，兄弟姐妹们都没有名字，就以排行做名字。”说完很期待地看着张问，希望张问给取个好听的名字，稍微抬高些自己低贱的身份。

    但是张问却挥了挥手道：“没什么事的话，下去吧。”

    五丫只得执礼退了出来，走到门口，正遇到另外两个丫鬟，五丫就说道：“以后东家房里，不能谁想进就进。东家说了，让我负责起居。”

    两个丫鬟忙恭喜五丫，并说了许多好话。这时候却见玄月走了过来，她们就都急忙住嘴，弯着腰站在一旁。玄月冷冷道：“不错嘛，东家房里不能想进就进，那以后我要巡查，也得先给你禀报一声了？”

    五丫战兢兢说道：“奴婢不敢，是东家这么对奴婢说的……”玄月哼了一声，掉头便走。

    其他两个丫鬟看着玄月都远了，才说道：“得罪了玄月，可没好果子吃，你刚才还提东家作甚？这不是明白着拿东家压她一头么？”

    五丫咬了咬嘴唇，说道：“她还能大过东家去了？”

    院子里有许多女人，五丫这句话很快就被人传到了玄月耳朵里，并且添油加醋说五丫要在东家面前说什么话。然后没过几天，张问早上起来时，就发现侍候的自己的丫鬟换了人，他忍不住问道：“五丫呢？”

    新的奴婢道：“昨天没见着五丫，玄月姐姐就让奴婢暂时侍候着，找到了五丫再让她过来侍候。”

    张问不知道那些女人间的事儿，但这种事他猜也能猜着个大概，可能这里边有问题。不过五丫就是个奴婢，张问也懒得去管，也就放到一边不作计较。他看了一眼新的奴婢，长得比五丫还不如，小眼、胸平、细胳膊细腿，皮肤也很干，一点水灵的感觉都没有。

    但张问也不计较，将就着用用。他掀开被子，指着胯间一柱擎天的玩意，说道：“给我弄出来，以后早上进来侍候，就别让我再说了。”

    丫鬟红着脸道：“是。”她想着以前五丫肯定也干这活，想到这里心里平衡了些，虽然脏点，但又不只她一个人做。

    丫鬟含住张问的玩意，口技生疏地弄了一会。张问一看她那张毫无感觉的脸、毫无感觉的肌肤，就提不起兴致，连教她两招的心情都没有。

    她卖力地忙乎了好一阵，张问已经觉得十分无聊，说道：“行了、行了，我自己来。”他自己*了一阵，终于解决了发涨的难受，命令那丫鬟舔干净，这才让丫鬟服侍着穿好衣服起床。

    张问洗漱、吃完东西之后，便又拿起那叠从杜松部残兵那里得来的证词，他再细看一遍，免得以后用的时候出了什么纰漏。

    其中大部分的字是出自黄仁直和沈敬之手。由官兵们口述，黄仁直等人记录，然后让官兵画押；因为军户大部分不识字。张问翻看的时候，突然见到一份字迹不同的，不由得细看了几分。

    这份证词并非出自黄仁直等人之手，却字迹清晰、言辞恰当，将整个事情叙述得井井有条。张问心道此人起码得是个秀才，才有这样的文笔。然后张问翻到末尾，却不是画押，而是签的名字：叶青成。签字和文章的字迹相同。

    张问心里一喜，心道这份是出自官兵亲手，却是更有说服力，当下就拿出来单独放置。

    张问审完证词，就走出内宅，到外院去处理了一些公务，叫来黄仁直和沈敬辅佐处理一些书信来往。

    这时张问想起那个亲笔写证词的人，问道：“叶青成你们认识么？”

    沈敬笑道：“大人也注意到此人的文章了？呵呵，老夫当时看了他的文章，也是惊叹，就问他怎么不走科举，却做军户。”

    张问道：“是啊，此人的文采，考个举人应该还是可以的。他为什么要做军户？”

    沈敬道：“杀了人，不过他自己说是被陷害的，老夫也不清楚。总之最后是被流放到甘肃，更籍为军户。在杜松部打套寇的时候屡立战功，累功至千户，后跟着杜松到了辽东，出关参加苏子河之战。”

    “哦，原来是这样，沈先生找人叫他明天来见我，看看人怎么样。”张问马上说道，一个能文能武的人才，他倒是想拉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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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反思

﻿    (好多违禁词，当书友们看到～这样的符号时，那不是我想凑字数，更不是装笔，是实在没得办法。）

    忙完了一天，张问对家里的众人交代不久要回京师，要人处理临行的一些事宜，然后回到房间准备休息。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让人意识到年关临近的喜庆气氛。屋子的香炉旁边放着一个大灯台，上面点着十几根蜡烛；东西两角各放着一个火盆。房间里很明亮，很温暖。

    他突然觉得很寂寞、很孤单。张盈走了之后，他愈发觉得孤单起来。他甚至有个感觉，好像她会不经意间走到房里，说些贴心的话。他不由得长叹了一气。

    张问在椅子上坐下，他的那个瘦丫鬟就走了进来，问道：“东家，要烫脚么？”张问道：“好，去打盆热水进来。”

    过了一会，丫鬟端着冒着白气的铜盆走进房间，放在张问面前，她手里还拿着一块白毛巾。这时玄月也绕过屏风走进来，说道：“你先试试水温，别烫着东家了。”然后走到后窗去检查窗户。

    丫鬟道：“是。”把手放到水里面，过了片刻才说道：“刚好，太温了不舒服。”说罢去脱张问的靴子。

    张问像一个呆子一般坐着，任凭丫鬟摆～弄。丫鬟给他洗完脚，又拿毛巾擦干，换了一双棉鞋。

    玄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对张问说道：“东家，沈阳这地方不太安稳，属下就睡在旁边的床上行么？”

    张问哦了一声，根本没听玄月说了什么，这时他想起了一件事，就看向玄月说道：“对了，你帮我记下一件事，我怕忘记了。明儿交代黄先生一句，在我们离开沈阳的时候，把来送别的人的名字记下。”

    玄月道：“是。”又转头对那丫鬟说道：“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等丫鬟下去之后，玄月又走到床边将叠好的被子打开铺好。张问见状说道：“这种事让奴婢做就行了。我有些累了，想睡觉，你也下去吧。”

    玄月道：“刚才东家不是叫我也睡在旁边吗？”

    张问听罢一怔，他以为玄月是说和自己睡一张床，睡在旁边。他不由得看了一眼玄月饱满的身材，心里一动，但是随即又忍住念头。张问想起盈儿说的不错，自己确实愿意和任何有些姿色的女人上～床；但是现在张问意识到，这样乱干是不行的。

    张盈的突然出走，让他不断地反思自己。在处理感情关系和利用合作关系上，自己真的一直都处理得不好。比如别人是因为喜欢自己才付出许多东西，自己却抱着利用的态度接受别人的爱慕，随意索取，不思回报，这样的交易是不公平的。

    张问希望自己心里面坦荡，小人也好，坏人也罢，坦荡就好；他不想自己受到良心的谴责，也不想有内疚心理。做人多少还是有点原则比较～好……当然，敌人不在考虑范围之类，对待敌人当然要不择任何手段。

    想到这里，他又审视了一遍玄月。玄月被看得脸上微微一红，低声说道：“上回没画完的画……”

    张问沉默了片刻，心道自己对玄月除了色心，看中的就是她的身手，可以保障一些安全。完全就是利用和合作关系，不宜索取太多。张问便说道：“玄月很需要男人么？”

    玄月一听，这不是在侮辱她是**吗，她的脸色微变，说道：“东家何必这样作践人。”

    张问道：“上回那句辛弃疾的词，是个误会，你也明白了。那天我看着玄月身段好，就动了*，仅此而已。玄月要是依了我，那就是自个作践自个了。”

    玄月听罢怔了怔，品味了一遍，感觉张问说的话虽然难听，这不是在为自己考虑吗？玄月顿时拿眼偷偷看了张问一眼，见他脸上有郁色，心道：他肯定是在想张盈，以前倒是没看出来，东家还是一个有些重情的人。

    玄月道：“东家每月都给银子，玄月受了报酬，就得做好自己的本分，晚上我就睡在旁边的床上吧。”

    张问想了想，自己的敌人不少，还是要谨防刺客，就点点头道：“好。还有一件事，明天我本来是要见叶青成的，但是突然想起还有其他事要去办。你明天给沈先生说一下，叶青成那里给些银子，算是我个人赏给将士们的。”

    “是。东家明天要办什么事？玄月也好做些准备。”

    张问道：“秦玉莲那里，得说明白了，不然以后……”张问想说以后又多一个张盈可不好，毁了别人的清白，给不了别人恩爱，但是张问不方便对玄月明说，就打住话头，继续道，“你准备些银两，明日我给她姑妈秦良玉送去，表示一下对秦玉莲关外相救的谢意。”

    玄月知道张问原本是打算受了秦玉莲做二房的，这时不知他怎么又改变了注意，就劝道：“东家这样做，可不是伤了秦将军的心？”

    张问叹了一气，心道自己要的是色，秦玉莲要的却是情，显然是矛盾的；她能给自己色，自己给不了情。这样的交换，和刚才张问反思自己的想法有出入，是不公平的交换，便下定决心道：“我与秦家尚无婚约，对她来说，长痛不如短痛。”想明白个人的感情问题之后，张问心里豁然开朗，好像突然之间得道了一般利索，心情大好。

    还有一个困扰他的问题，就是解决明帝国问题的方法、和自己的正治目的，他一直想不明白。不过这样的大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想明白的，张问便先放到一边，脱衣服睡觉。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张问睡着的时候嘴角都带着舒坦的笑意。人总是在不断的摸索之中，才能找到自己的定位，自己的原则。

    朝臣大员大多年纪比较大，可能就是因为年纪大的人，无论在政见上和为人处事上，都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观念，为人比较稳定的原因。而张问这样的年轻人，还在学习，还在发展，不定什么时候就变了，对身边的同党来说没有安全感。

    第二天一早，张问卯时之前起床。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床。玄月已经离开，丫鬟正算着时间站在床边上准备侍候张问穿衣洗漱。张问每天早上都一柱擎天，本来是要解决的，但是一看见那干瘦的丫鬟就没有兴致，很快就软了，整个丑丫鬟，倒是养生之道。

    他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好笑，就不禁问道：“你侍候我这么久了，我还没问你叫啥名儿。”

    丫鬟怯生生地说道：“奴婢叫若花，是玄月姐姐给取的名字。”

    张问打量了一番那丫鬟的小眼睛、塌鼻子、粗皮肤，哈哈一笑：“若花……好，这名字雅致。”

    若花红着一张脸说道：“奴婢知道玄月姐姐故意取的反名，取笑奴婢。奴婢知道自个长得丑。”

    张问笑道：“相貌不是人的全部，你心地好，大家也会喜欢你的。”

    若花道：“谢谢东家。”

    张问穿好衣服，洗漱、吃饭，然后像平常那样走出内宅，准备干点正事。院子里其他人比张问起得早，扫院子的、照料马匹车辆的，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此时的人都信奉一句话：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

    玄月在内院的洞门口遇见张问，她穿着玄衣、头戴帷帽，拱手道：“昨天东家交代的三件事，属下都已办好。沈先生到帐上支了钱接待叶千户；黄先生也说临行的时候会记录送别名单；另外属下到曹管家那里支了银子，叫人准备了车马、名帖，随时可以去秦将军府上。”

    “嗯，那咱们这就去秦将军府上。”张问应了一声。

    张问作便衣棉袄，带了两个跟班，就和玄月同乘马车去秦良玉的住处。秦良玉住在东西横街的东头，紧挨着石柱军的驻地，只要一有战事，她便可以最快地动员军队。张问等人来到门口，递上了名帖，很快秦良玉就亲自迎接到了大门口，并命人开正门。

    秦良玉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武服，头上竟然梳着发髻，带着头巾，整个一副男人打扮。她后面还跟着她的侄女秦玉莲，秦玉莲红红的一张脸，看起来非常高兴。

    二人迎到门口，秦良玉刚要执礼，却听得玉莲喊了一句：“张问，你终于晓得来了哈。”秦良玉眉头一皱，回头道：“休得无礼，过来向张大人见礼。”

    张问见秦玉莲高兴的样子，心里一阵不忍，但是回头一想，以后娶了她却无法恩爱、只能冷落在一边，不是更对不起人？这时秦良玉揖拜告礼，张问也急忙回礼。

    秦良玉道：“玉莲礼仪荒疏，还望张大人海涵。”张问心里酸酸的强笑道：“无妨无妨。”

    “张大人里边请。”

    张问便与二人入内，到了客厅，因为张问的官职最大，秦良玉谦让了一番，就让张问坐了上首，并唤人上茶，客套了一番。秦良玉对着坐在旁边的玉莲呵斥道：“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千户，还不到后堂回避？”

    秦良玉还以为张问是来提亲的，这是长辈应酬的活，玉莲怎么能坐在旁边一起说话呢，也太不知羞臊了。

    玉莲白了她姑妈一眼，却不敢顶嘴，又看向张问。张问摸着袖子里的礼单，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道：“今日我本就是来感谢秦千总的救命之恩。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薄礼不能报恩情于万一，就当给将士们添置冬装。”

    玉莲见罢脸色一变，有些吃惊地看着张问：“你怎么了？我不需要感谢，也不需要礼金……”她想说她只需要聘礼。张问见玉莲的瓜子脸变白，丰满的胸部因为生气不断起伏，那双使枪的大手也使劲按在桌案上，他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但是他自己却没有什么感觉，就像在面对危险时没有恐惧一样。张问觉得自己好像比较麻木。

    秦良玉倒是沉得住气，呵斥了一句玉莲，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们既与大人是旧识，要是收下大人的礼金，倒是有些见外了。”

    秦良玉也意识到张问并不想娶玉莲，但是两家原本就没婚约，也不好说什么。她只考虑着张问受皇帝宠信，不能得罪了。不能成为亲戚，至少留下交情。

    张问道：“快过年了，这些东西送给石柱军八百前哨，以尽本官的一点心意，还请秦将军代为收下。秦将军说得不错，咱们是旧识，特别是玉莲相救之恩，我铭记在心。以后有用得着我张问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帮忙。”

    “好说，好说，张大人如此说倒是太客气了。”

    秦良玉和张问客套着说了一番话，并留张问吃午饭，张问也不多呆，便告辞而走。至于玉莲，他也不作理会，相信过些日子，什么都好了。秦家为张问做的事，张问自然也记得，山不转水在，同朝做事，以后他也可能为秦家做点事。相互合作，在张问心里，这交情就公平了。

    张问离开之后，玉莲可是伤心得大哭，对秦良玉说道：“他爱理不理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嘛？难不成还要咱们倒过去提亲么，他张问也太装大了。”

    秦良玉冷着脸，戳了一下玉莲的额头，说道：“你傻了怎么地，还没看出来，张大人今天专程过来，就是要拒绝这桩婚事？”

    “我不信。”秦玉莲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他前不久才叫我喊他名字，别喊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嘛？怎地会突然变心了？”

    秦良玉拉住她坐下，说道：“早就给你说了，他心里没有你，无论你为他做什么事，只能是人情，你还不明白？”

    “不行，我要他心里有我。”玉莲擦干眼泪，倔强地说道，“我看中的男人，想跑没那么容易。”

    秦良玉听罢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一直这么副德行，小时候看中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就非要弄到手才罢休；现在更好，开始抢起男人来了。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抢张大人？这人的心不是东西，想抢就能抢到的？”

    玉莲愣了愣说道：“我豁出去了，等一会我就收拾东西，到张问家里去住着去，哼，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还能赶我出来不成？那个日久生情……反正他就是我的。”

    秦良玉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做长辈的，最后劝你一句，以尽到我的责任。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什么人我没见过？丑话给你说到前头：第一，张问这样的人，长得俊俏，有钱有势，风流成性，你跟着他有什么好？第二，他一肚子经书，你呢，一肚子稻草，能说到一块儿去？你跟着他做什么？你想给他做点菜吧，辣得人直掉眼泪，日子长了还怎么了得……依我看，没戏。这回你得想清楚，别见着什么就要什么，明白吗？”

    玉莲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道：“我收拾东西去。姑妈，我会常常给你写信。”

    秦良玉听罢，一张脸拉得老长，最后才急忙喊道：“等等，我给你些银子带上。后悔的时候，记着回来就是。”

    玉莲听罢笑道：“就知道姑妈最好了，刚才张问不是送了银子吗，这银子我也有份……”

    于是玉莲收拾了一番，就带了两个女亲兵，骑马向张问的住处赶去。敲开门之后，给了名帖，然后先在门外等着。

    名帖先到了管家曹安手里。曹安作为管家，对于张问交往的人都有打听的，这才把家管得好，自然也知道秦玉莲这个人。曹安接到名帖之后，立刻处理道：“叫人去给东家说一声，老夫去迎接秦千总。”

    曹安走到院门口，名人打开角门，和秦玉莲客气寒暄了一番，请入客厅喝茶。秦玉莲面带笑意，趁着曹安在前面带路的时候，回头对亲兵说道：“咋样，我就知道张问不会不见我。”

    张问听到那丫鬟若花说秦玉莲来了，当即说道：“叫曹安好生招待，就说我不在，叫秦千总改日再来。”

    “是。”若花应了一声，便走出内宅，在外院的客厅门口看见了曹安，就说道：“东家说他不在，让曹管家好生招待秦千总。”

    “老夫明白了。”曹安点了点头。就在这时，玉莲已走到门口，笑道：“你们东家说他不在？”

    曹安回头一看，顿时觉得十分尴尬。那丫鬟若花还没回过神来，一本正经道：“嗯，东家说他不在，所以秦将军明日再来吧。”

    曹安拉了一把若花的衣袖，低声道：“你回去侍候东家，别在这里瞎掺和。”又对秦玉莲说道：“秦将军里边坐，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海涵……可能我家主人有要事在忙，所以不方便接待。”

    这时若花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说错了话，这时又附和道：“是呀，东家正在看画着许多漂亮女人的画册呢，和奴婢说话的时候头也没抬，不愿意咱们打搅他。”

    曹安听罢眉头一皱，说道：“若花，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闲得慌了？”

    秦玉莲拉住若花的袖子，笑道：“你看看姐姐漂亮吗？”

    若花瞪圆了小眼睛，仔细看了秦玉莲一番，点点头道：“漂亮。”

    “比你家主人那画册上的女人呢？”

    若花想了想，说道：“奴婢只看到一眼，上面的女人穿得花花绿绿的可漂亮，还很白……可是你要精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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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回京

﻿    秦玉莲到了张问府上，竟要人给她安排住处、就此住下。这个张问倒是没有料到，但是他又找不到理由硬赶人走，也就懒得管她，只管忙乎自己的事。他心道：自己该做的都做了，真要倒贴上来，也只能笑纳，没得办法。

    张问赶着到巡抚衙门交换了公文，领到关防印信，准备第二天就启程回京。他从巡抚行辕走出来，上了马车，同车的有玄月和玉莲。以前是玄月做张问的贴身侍卫，现在可好，多了一个，而且是千总武将做护卫，张问这官当得、排场倒是挺大。

    这时，一群孩童稚嫩的童谣从街巷上传过来：“红萝卜，蜜蜜甜，看着看着要过年……”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张问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外的景象，不禁感叹道：“这年咱们可得在路上过了。”

    秦玉莲笑道：“只要能和张大人一起过，哪里过都成。玄月妹妹，我说得没错吧？”秦玉莲性格开朗，以前见着张盈很快就合到了一块，现在没两日，又和玄月扎堆了。

    这时马车行到东门旁边，张问看见谯楼，便对前边喊道：“停车。”马车停下之后，张问从车上走了下来，说道：“去谯楼上看看，以后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来沈阳。”一边说一边走到谯楼下，正看着一个扛着鸟铳的熟人：王老铳。以前张问和王老铳交往过一阵，主要是想从老兵口中了解实战的一些信息。

    王老铳缩着脑袋，双手插在袖子里，口里哈着白气，在寒风中冻得直跺脚。他的头发胡须已经花白，一副老态，却仍然要在大冷天守城门，看起来确是有些凄惨。但实际上王老铳还算不错了，吃喝军中，每月还可以领到一点军饷。

    “王老铳。”张问喊了一句。王老铳回头看见是张问，脸上顿时一喜，大喊道：“张大人！哎呀，今儿啥风把您吹来了……兄弟们，张大人来了！”王老铳喊了一嗓子，抱着鸟铳奔了过来，弯着腰道：“大人不知道，您现在在军中的名号那叫一个响啊。唉、唉，上回打建虏，大人怎么没让我也去呢……”

    张问笑道：“下回一定专程点你做我的亲兵。对了，那樵夫的小女还好吧？”他心道：上次你要真去，这把老骨头估计早就在兵溃的时候落到后面被建虏一刀给砍了。

    王老铳道：“我当孙女养着，好着呢。”

    这时楼上的军官问道：“王老铳，哪个张大人？”王老铳瞪眼吼道：“哪个张大人，搞死几万建虏兵的张大人！”

    这么一说，官兵们都聚了过来，想看看平日被吹得都上了天的张大人是啥模样，长了几条胳膊。却见张问长得一副俊朗公子哥模样，有将领笑道：“都说张大人用兵如神，大伙以为大人长得是虎背熊腰、徒手能搏虎呢，今日才知大人原来和戏文里孔明先生那样，是个儒将啊。”

    后边一个军士喊道：“大人，跟着您打建虏的兄弟，这会儿在沈阳可是阔绰呢，下回能不能带上咱们啊？”另一个道：“建虏都被灭了，还有啥下回？”

    张问道：“女真人起码有几十万，就砍了两三万颗脑袋，要说打完，还早。放心，很快又能打，不过我明儿要回京了，却是陪不了兄弟们杀敌报国。”

    王老铳听罢说道：“大人，敌酋野猪皮不都被抓了吗？他们还敢来？”

    “敢来，怎么不敢来？建州那边没吃的，除了抢咱们大明，没别的办法。抓了一个野猪皮，还有第二个野猪皮。”

    军士们喊道：“那大人别回京了，带着兄弟们，灭了丫的建州，看建虏还敢不敢来抢。”

    张问没有说话，这话没必要回答，哪能谁想带兵就谁带兵的？他向谯楼上走去，想再到高处看看这辽东大地。一行人走到谯楼上，张问俯视着城外白茫茫一片的辽阔大地，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王八之气来。

    他站在栏杆旁边，迎着喊风凝视了许久，他很想喊一声：有一天老子要带着百万雄兵再来此地一游。不过他做人一向比较低调，却是一句都没有喊。秦玉莲听到张问刚才和官兵们说的话，有些疑惑地问道：“张大人，既然建虏肯定会卷土重来，军门为什么不乘胜把赫图阿拉也攻下来，将建州尽数控制呢？”

    张问回头道：“我猜袁巡抚也想这么干，有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他哪能等着？不过缓和辽东局势是朝廷的意思。这辽东一打仗，军费动辄就是百万、损兵动辄就是十万，朝廷承受不起。元辅要减税爱民、要弥补户部亏空，所以要尽量避免战争……或许元辅是对的，大明只要富足了、人心只要聚拢了，建虏这样的部族算什么呢？”大伙陪着张问说了会话，张问便从谯楼上下来，向众人告辞，就此算是作别了沈阳。

    第二天张问启程，袁应泰和几个陪同的文官到长亭送别，送别的人还有刘铤、秦良玉、章照等和张问交好的人；而其他沈阳的同僚，却一个都没有来，以划清界限。袁应泰是辽东巡抚，从礼节上说，要给张问一些面子，所以才来送别。黄仁直和沈敬依照张问的意思，将送行的人一一记录在案。

    张问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从沈阳西门出来，踏上回京的路。清晨里，军事重镇独有的号角声就渐行渐远了；过年的红热气氛，也渐渐淡去，代之而来的是辽东荒凉广阔的雪地。一行人从沈阳出发，向南沿着边墙途径定辽卫、海州卫等地；然后转向北行进入广宁卫地区，向西走一阵，就是辽西走廊了；辽西走廊向西南行进，进入山海关。轻装简行，等张问到达京师的时候，刚好是正月初十，真赶上了上灯节。

    时值佳节，京师热闹非常，各大铺面都挂着红灯笼，炮竹声连绵不绝，到了晚上，还能看见烟花，有紫禁城里面放的各式漂亮烟花，也有大户人家放的，在夜空中炸开，释放炫目的繁华。全城的人都可以观看，街头上人山人海，各种灯谜、戏耍、琳琅满目的货物，好似在衬托了一个大大的太平盛世。

    不过听说前些日子，辽东杜松部和马林部覆灭的消息传回京师，有识者说建虏可能会打到京师来，京师的米价都涨了好一阵。但是清河堡之战的消息传回来以后，一切都又正常起来。

    张问回家之后，命人收拾青石胡同里的老宅，买些灯笼红烛，也布置一下佳节的气氛，过年过节的，不能太冷清了。自从张盈离开之后，家里缺了女主人，张问总觉家中缺点什么东西……却不知她在哪里过的年，张问猜测着她应该去找沈碧瑶了。张盈的社会关系也比较简单，妹妹在宫里头，她不可能去皇宫，只有杭州的沈碧瑶那里要熟络一些。张问寻思着，找个机会，得去杭州一趟，一则把张盈给寻回来；二则也看看怀着孩子的沈碧瑶，算来她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

    家里的众人忙乎着收拾院子，张问则去都察院交付公文报道。他很快又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司礼监出现了变故。以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先被发配充军，不久又被人“矫诏”缢死；掌印太监由王体乾执掌，魏忠贤升了司礼监秉笔。

    在热闹喜庆的气氛中，朝廷依然在暗自变化着。东林党对于魏忠贤等人执掌司礼监十分不满，而且认为王安的死是个阴谋；东林认为，前不久皇上才亲自赐封的王安司礼监掌印，而且皇上一直忙乎着木雕，这段时间又迷上了滑冰，哪有心思去管司礼监？更别说突然态度陡变诛杀大宦官了，这里面肯定是魏忠贤一党在搞鬼。

    东林纷纷上书弹劾魏忠贤，并要求严查矫诏冤杀王安的案子。朱由校下旨说王安就是他发旨搞死的，和他人无关；朱由校自己的太监，想杀还需要东林同意么？他也没给个具体理由，就说想杀就杀了。

    朱由校确是说了一句大大的实话，没有他的授意，魏忠贤敢杀司礼监掌印？还是矫诏杀的，除非魏忠贤活得实在不耐烦。但是朱由校越是这样说，东林越是不信，认为只是皇帝为内宫遮掩的原因。

    这种效果恰恰也是朱由校想要的。杀了亲东林党的王安，就是和东林为敌。朱由校大摇大摆地杀了，他却没有被东林敌视；东林敌视的只是太监魏忠贤等人。

    张问获悉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对于元辅叶向高的政略理想，愈发没有了信心，皇帝都不支持，还搞毛呢。他也管不着这些事儿，只顾办自己的事，先把从沈阳带回来的说书先生唐三爷给安排好，在京师造成舆论，为争辽东大功作好铺垫。正巧这时候东林都顾着王安那案子去了，张问回京反而不是东林对付的第一要事。

    东林忙着写奏折骂魏忠贤，皇帝一概不理，连看也不看。奏折都到了司礼监，东林骂魏忠贤，等于是站在魏忠贤面前指着鼻子骂。而皇帝却压根不管，听说他喜欢上了滑冰，西苑冰池封冻，冰坚且滑，他便命一群太监随他一起玩冰戏。他亲自为自己设计了一个小拖床，床面小巧玲拢，仅容一人，涂上红漆，上有一顶篷，周围用红绸缎为栏，前后都设有挂绳的小钩。朱由校坐在拖床上，让太监们拉引绳子，一部分人在上用绳牵引，一部分人在床前引导，一部分人在床后推行。两面用力，拖床行进速度极快，瞬息之间就可往返数里。朱由校玩得不亦乐乎。

    前不久敌酋努尔哈赤被押送回京，本该在午门献孚祭拜祖宗，渲染一番；但朱由校却不理睬，直接让人丢诏狱里关着了事。张问回京，也没接到皇帝召见的任何信息，就让他在家里候着。

    相比之下，东林党的人还惦记着张问，上书要求将张问革职查办，但没能得到批红；他们也不敢膻自将一个四品官员的乌纱帽摘了查办，只能等着。

    众大臣对于皇帝的这种态度无计可施，皇帝原本就不识字，细想一个不识字的人你能要求多高？也怪不得别人，是东林党自己把人家推上皇位的。而且按理说，朱由校虽然喜好玩乐，可玩的东西都是一些小玩意，并不铺张浪费；皇帝不管政事，还有大臣，这对执政党实现正治理想、应该是少了许多制肘，偏偏半道里杀出个魏忠贤来，东林官员怎么办事怎么不利索。

    所以大臣们仇恨的人是魏忠贤，不是朱由校。

    张问看明白京师的状况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心说要是王安没倒台，东林党这么一上书查办自己，王安按着东林的意思就批了红，那自己向谁哭去？皇帝顾着玩乐，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不一定会站出来说话。

    张问轻松了一头，便在家里很舒服地过他的节日，并交代人不紧不慢地办正事。正月初十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是每年都要闹腾的灯节，非常热闹，张问也常常去街上闲逛，感受节日的欢乐。

    随从的玄月、秦玉莲二人十分欢快，对那些卖艺戏耍的，摆摊捣鼓各种稀奇玩意的东西十分有兴致。相比之下，张问和管家曹安倒有些提不起兴致，他们在京师呆了许多年，年年都是这个样，也没什么新奇感。

    就在这时，街边传来一声声“好、好”呼喊声，秦玉莲急忙奔到人群外边，垫着脚尖看里面的稀奇。她看了一阵，回头说道：“你们快来看，有人从嘴里喷火呢。”

    玄月也好奇地跑过去垫脚看稀奇。张问跟过去，往人圈里面一看，只见一个彪悍大汉站在雪地里，一手拿着一个瓶子，一手拿着一根火棍，操～起瓶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往那火棍上一喷，“呼”地一声，就从嘴里喷出火来，周围的围观众就大叫：“好、好，再来一个。”

    张问无趣地说道：“这种小把戏在京师常常都能看见。”

    秦玉莲回头笑道：“就是图个乐子呗，大过年的，皱着一张脸做什么嘛。咦，你说那火要是烧到嘴里去，可不得烫伤了？”

    张问道：“这么简单的事儿还要问么？锅里的油要是烧起来，把锅盖一盖，火就灭了，何也？火需要气才能燃烧，气一烧完，就不能燃了。你没瞧着那汉子每吐一口，就急忙闭上嘴么？”

    秦玉莲听罢仔细一瞧，还真是这样，回头笑道：“念书多就是不一样哈，张公子好像什么都知道。我想起在沈阳那会，你说那个顺风箭，可是说了好一通大道理。”

    张问摸着额头说道：“你还真以为书上什么事都说呢，这样的事是靠脑子自个想，和经书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时玄月也说道：“我听说过一个笑话，一个秀才要过河，可不知道怎么过，就回家找了一堆书翻开，看了半天都过不了河。”

    她说完之后，张问等人都愣愣地看着她，张问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玄月眼神很无辜，说道：“这不完了吗。”

    秦玉莲嘻嘻掩嘴而笑，曹安也呵呵陪笑了一阵，因为玄月平时不拘言笑，难得讲一次笑话。张问却丢下一句：“一点都不好笑，还笑话。”

    就在这时，听得有人喊道：“大伙要是喜欢看，茶楼里边请，今儿中灯节，楼里的茶水全部免费。喝杯热茶，还有更多有趣儿的戏耍等着大伙看啦。”

    又有人嚷嚷道：“好哟，免费的茶，咱们进去看吧。”

    张问左右看了看，指着街对面一家和这边对着抢生意的茶楼道，“曹安，瞧那边还有一家，门口也竖着免费酬宾的牌子，可伙计小二都站在门口看这边的热闹，门口罗雀，却正犯愁呢。”

    曹安想了想，低声道：“要不让唐三爷到那家茶楼说书去？”

    张问笑道：“我正有此意，唐三爷那张嘴，京师百姓一定爱听。那家茶楼的生意好了，其他店家就会争相效仿，也说国姓爷那一出……”说罢二人相视而笑，甚为得意。

    秦玉莲听人说茶楼里面还有稀奇玩意，提议要进去看看，张问却对这样的戏耍不感兴趣。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就说道：“天色渐暗，一会晚上有灯会，却更是好看，还喝什么茶呢，不如找个地方把晚饭吃了，一会好看灯会。”

    夜幕渐渐拉下，虽然天气依旧阴冷，但并不影响街面上热烈的气氛。有孩童在大街上玩鞭炮，大人担心安全，就拿着棍子责打，孩童哇哇大哭。可那哭声并不悲伤，反而像是喜庆的声音；就像笑声有时候并不代表快乐一样。

    街道两边白气腾腾，有卖羊肉的、卖包子馒头的、卖面条的，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增。张问等找了家干净的酒楼，准备吃了饭看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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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灯会

﻿    紫禁城的东边，玉河河畔、东皇墙外，有一道七间三门黄琉璃单檐歇山顶的城门，就是东安门；灯市在东安门外。灯市上人山人海、灯火辉煌，“东风夜放花千树、吹落星如雨……一夜鱼龙舞。”这句词的描述同样适合于明代。

    不过比起宋朝，这时候的灯市已经完全变成了商业行为。明代商业之发达，旷古未见，只要有商机、有赚钱的机会，大伙都会削尖了脑袋掺和。宋朝的灯市更多的是政府行为，为了烘托太平盛世，还有府尹给做灯市的摊主们发灯钱油钱、以资鼓励，称为“买市”；明朝这会儿，官府自然不会发钱了，还得来收税，因为灯市上是非常赚钱的。

    灯市上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贾，甚至还有来自周边各国的商贾，比如朝鲜国、日～本国，南洋诸国的商贾，也会弄些稀奇花灯，以图卖个好价钱。灯市周围的房租、饭馆，在灯节的几天里，价格会暴涨几倍，和后世开奥运会的时候有得一拼。

    张问一行人在灯市上游玩观赏，满目琳琅，是目不暇接。相比秦玉莲和玄月，她们目前的工作都是保障张问的安全，但有句话是术业有专攻，显然玄月要敬业一些。玄月时刻保持着警惕，她对灯市上的皂胥捕快不是很放心；而秦玉莲看到那些制作成各种形状、五花八门的花灯时，注意力早已不在张问身上，看得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了一件。

    “呀，你们快来看，灯里还有鱼呢。”秦玉莲惊喜地喊了一声，就跑进了旁边的一家铺面。张问等人只得跟过去，不然这人挤人的地儿，只要一走散就不好寻着了。今晚中灯节，灯市是要通宵达旦的。

    秦玉莲弯着身子，就近了仔细看那琉璃瓶形状的花灯。这时面带喜庆微笑的店家就走了过来，说道：“姑娘好眼光，这幅花灯，别说是本店最上乘的精品，就是在整个灯市上，也仅此一件。”

    玄月抱着双臂，左右顾盼之际，也拿眼瞟了一下那副花灯，随口问道：“里边的鱼是真的？”

    店家拍着胸脯笑道：“可不是真的？捞起来烤烤保准能吃。”张问听到这里顿时哑然失笑。

    店家继续道：“瓶身是糯汁烧成，镶嵌珍珠，然后制成花灯，可以贮水养鱼，旁边映衬着烛光，透明可爱、别具匠心。别说是这别出心裁的设计，就说工匠精湛的手艺，别家想仿制，也做不出来这模样儿。姑娘，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秦玉莲顿时就被说动了，不禁问道：“多少银子卖呀？”

    “五百两整数，少一文也不卖。姑娘您看看上边的珍珠，可都是精挑细选的上好珍珠，还有这工艺……”

    “五百两？”秦玉莲瞪大了黑眼珠子，惊叹了一声，一双使枪的大手捂住嘴，顿时将下半张脸全部遮住了。张问见状，心道用得着这么夸张的表情吗，忍不住就说道：“嫌贵咱们就走吧，这么多花灯，大伙都是自己的灯独特，你也买不过来。”

    秦玉莲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副可爱的花灯，满脸的失落。她犹豫了一番，看向张问说道：“你身边有多少银子，借我二百两，我以后还你。”

    张问愕然道：“看不出来，你还挺阔绰。咱们再看看别的吧，多着呢，选一个最喜欢的买，不然一会看着更好的，又要买，买那么多回去干甚？”

    秦玉莲翘起嘴道：“就这个，看准了、我就要它……算利息总成了吧？”

    张问无奈何，想着秦玉莲救过自己的命，既然她坚持要，五百两算个屁，当下就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出来，数了数，递给店家道：“这灯咱们买下了。”

    “等等……”秦玉莲白了张问一眼，“你急什么，讲讲价，四百两他肯定卖的。”

    店家仔细验了银票，都是大钱庄开出的银票，顿时满脸笑容，直夸张问大方阔绰，说公子为佳人一笑，五百两完全值得。店家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秦玉莲，心道脸蛋儿身材都还看得过去，可这姑娘这么一双粗手，而且还有一对没缠过脚的大脚，好像是平常百姓家干苦活的女娃，是怎么攀上富家公子的？

    几个人从店铺里出来，秦玉莲捧着那副精致的灯具，乐得嘻嘻直笑，不忘对张问说道：“张公子还真是舍得花钱哈。”张问一脸肉疼地说道：“秦大将军屈身做镖手，本来是要发月钱。现在你预支了五百两，可得先白干十来年还债。”

    “还有月钱？喏，这灯是你的，我替你保管。”

    一行人说着话，继续逛街。灯市上有临时搭的摊位，也有两旁的店铺兼营花灯，更有那些住宅，也趁机操办花灯，既赚钱，又热闹。

    为了生意红火，百姓和商家都竞相推出了各种各样的商业手段，弄笛吹笙、歌舞助兴，或是龙翔狮舞，好不热闹；可要数最普遍的手段，还是猜灯谜，既可以冠上以文会友的雅趣，又可以送些小礼物给猜出灯谜的客人，以吸引游人。

    张问本身就是个文人，最感兴趣的，自然就是灯谜了。他正左右寻找，准备找一家上点格调的，进去猜上一猜，满足一下成就感。就在这时，张问等人走到了一处民宅外边，只见灯影错落，人声鼎沸。张问近门远望，只见堂前有一个年约十**的少～妇端坐在湘妃竹椅上，两旁檐下各悬许多精雕花灯，灯笼下悬着红纸书就的谜题，还用红绳系着笔墨文宝、罗帕香扇，想必是用做答中谜题的赠礼。而院子里还摆着许多出售的精致花灯，那才是赚钱的东西。

    张问见状心里一喜，这处院子清幽雅致，可见主人也是个通文识墨的人，而且主持灯会的人是个红颜佳人，各种条件都适合张问的口味。他当下就停下脚步，说道：“好酒藏深巷，这样的地方，才有上好的花灯，咱们进去看看吧。”

    秦玉莲也看见了院子里面的漂亮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张问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秦玉莲倒是没有张盈善妒，而且她现在和张问还没有挑明那层关系，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挖苦张问一句。

    张问厚着脸皮嘿嘿笑了笑，并不遮掩，又瞧了一眼院子里那女子。那女子坐姿十分别致，别致就是不和平常百姓官宦家的女子一样，特别之处是她那随意一坐，脖子挺得很直，好似专门苦练过这种表现修长玉脖的功夫一般。张问只看了两眼，就感觉这个女子不是平常家的女子，而且他很好奇，那女子看样子有十**岁了，肯定早已嫁人，何以还会独自抛头露面？

    女子旁边围绕着一群人，都是些老少男人，恐怕和张问一样，冲着美女去的。那些公子爷们，有的一脸正气在装笔，有的却一脸孟浪之色，眼珠子不住地在那女子身上瞅来瞅去，如十年没见过女子的色中恶狼一般。

    张问信步走进院子，先和秦玉莲等人一起混在人中间，去看摆放出售的花灯。其实张问对花灯压根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想就近了看看坐在竹椅上的那个女子。

    在明亮的花灯光线下，瞅近了一看，却是看得仔细。那女子生得美艳，身材饱满、珠圆玉润，饱满得略嫌发胖，不过肌肤水嫩白里透红，微胖的身材看起来就不臃肿，反而让人觉得很健康。

    院子里的婢女见到新来了几个人，就上来招呼，张问闻声转过身来应答。那婢女看清了张问的脸，顿时愣了一愣，就听得张问笑道：“很英俊是吗？”

    秦玉莲听到张问恬不知耻的话，忍不住掩嘴而笑，一只大手顿时又遮住了半张脸。那婢女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随即抽身离开。

    旁边一个穿绿绸长衫的公子哥打量了一番张问，说道：“看兄台俊朗不俗，倒是可以去那边猜两幅灯谜，表现一下才学，兴许能见着里边的绝世佳人。外边这位，留给咱们好了。”

    张问好奇地看一眼北边的堂屋，说道：“敢情还有更好的，掩藏在屋里呢？”

    公子哥笑道：“可不是，说不准她正在窗后瞧着咱们这些人。兄台你看，那檐下的同道，是不是有些共通之处呀？”

    张问听罢看向屋檐下正在苦思灯谜的人，见个个都长得俊俏，特别是脸上的神情，果然有相似之处，就说道：“您这么一说，我看真看出来，那些人，都是一副目不斜视的君子模样，那叫一个浩然正气啊。”

    公子哥嘿嘿一笑：“要真是浩然正气，就不会到这里逗引美娇～娘了。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个点，屋里那位佳人的口味显然是比院子里这位要高上一点，不仅选长相，还得选品次。”

    张问闻言作了一揖，指着周围一脸孟浪色急表情的同道们笑道：“在我看来，咱们这边的人，倒是要率直一些。”张问和这绿袍公子哥都穿长袍、自喻文人，孟浪规孟浪，这交往礼仪却是荒疏不得，绿袍公子哥也急忙回了一礼。

    至于为了争女人，弄得面红耳赤却是不必要；来这里的人，恐怕都有些身家，并不缺女人，不过是消遣消遣而已。

    方才招呼张问那婢女已走到坐在竹椅上的女子旁边，在女子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女子顿时向张问这边看过来。不一会，婢女又走到张问这边，说道：“我家主人有请这位公子一叙，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敢情咱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么。”张问说了一句，旁边的人闻言呵呵一阵哄笑。张问让秦玉莲等人继续看她们的花灯，又对众人作了一揖，便跟着那婢女走到坐在竹椅上的女子旁边。

    张问正要作礼，只听女子说道：“公子不必多礼，请坐。方才小奴说这位公子多有才学，妾身这厢有几个灯谜，公子如有雅兴，就猜上一两个如何？”

    张问心道有没有才学脸上写着么，恐怕你也和老子一样，都是冲着臭皮囊来的。嘴上却说道：“小生恭敬不如从命，让姑娘见笑了。”

    那女子见到张问，脸蛋儿在灯下印出了两朵红晕，神情之间图现娇羞，拿眼偷看张问时，眉目传情。院子里的众人见到那女子的神色，一边艳羡张问，一边陆续离开了，都没戏，呆着也是无趣；倒是那屋檐下捎首弄姿、时而来两句诗文的公子们，还在垂涎着屋子里的佳人，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

    坐在湘妃竹椅上的饱满女子，随手用削葱般白嫩的手指拈起一个灯笼，递给婢女，让婢女送过来。女子说道：“公子就猜猜这个吧。”

    张问接过花灯，看了一眼用红线系在下方的罗帕，这彩头倒也香～艳。他翻看了一下红纸上写着的灯谜，只见上面写着：看不了，听不了、昏迷了、糊涂了；射一首绝句。张问一看乐了，这灯谜他猜过，当即就说道：“山外青山楼外楼（看不了），西湖歌舞几时休（听不了）；暖风薰得游人醉（昏迷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糊涂了）。是也不是？”

    女子含笑点头：“公子才思敏捷，令人佩服。这首诗原本是忧国忧民之作，但我大明却和宋朝不同，不仅故土万里，还开疆扩土、俯视万邦，这样的诗在此时就只能做灯谜了。”

    张问听这女人出口大气，倒是有些惊讶，更是对这女子的身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理，可就是不知道什么身份符合她的形象。听罢女人对这首诗的解说，张问忍不住看了一眼天空，叹道：“晴天里暗藏着暴风雪啊。”

    有些议论国事的言语，张问不便明说，就这么一句隐～射一下而已。女子听罢面有惊讶之色，恐怕也对张问的身份有了些好奇，忍不住说道：“公子外表俊朗，却没有富家子弟的脂粉之气，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就在这时，只听得婢女呼了一声：“呀，下雪了。”

    张问笑道：“看来我那句话是真猜着了。”

    竹椅上的女子站起来，作了一个万福，就对众人说道：“下雪了，院里的灯沾了雪花，被热气一烤，就要浸～湿了。今晚就到这里吧，扰了各位的雅兴，妾身在此赔礼。”

    几个婢女忙着将院子里的花灯收进屋中，公子少爷们兴犹未尽地悻悻离开了。而女子却留下了张问，并说言谈投机，请到堂中说话。

    张问转身对秦玉莲等人说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玄月留下就行了。曹安，你送秦姑娘先回家去。”

    秦玉莲面有不快，张问却不管她。他这几日都没碰女人，这时遇见个风流的良家女子，正在兴头上，哪里有心思去管秦玉莲，再说自己就这么副德行，正好让她看个清楚。

    那饱满女子将张问和玄月带入堂屋，这是个普通得近乎简陋的民宅。要说这外边的院子太简陋，那也好说，因为很多富户都很低调，并不愿意显摆，所以第一进院子布置得简陋并不说明什么；但是堂屋里的摆设就显得太简陋了，更离谱的是，角落里还放着一个独轮车的坏轮子。

    张问又打量了一番那个女子，见其身作罗裙，腰带玉饰，肤色白嫩得一尘不染，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锦衣玉食的人，却是和这院子格格不入。恐怕这院子并不是她的家，张问作出这样的判断。

    女子叫人上茶招待张问和玄月，然后施礼道：“妾身去去就来，二位请先品茶。”说罢从堂屋后门走了进去。

    玄月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对张问轻轻摇摇头。张问会意，总得说来这家子问题不大，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也不想吃喝这陌生人的东西。

    少顷，女子从堂后进来，说道：“我家主人请公子赏脸入内一见。”张问顿时想起了先前外边的人说的绝世佳人，心里也很是期待，便未拒绝。

    玄月正欲跟着张问一起进去，但那女子却说道：“我家主人不方便，只想见这位公子，请姑娘留步。”张问回头道：“在这里等我，没啥事。”

    张问遂与那女子步入后院，走进北面的一间女房。张问进得屋子，里面照样布置得很简陋，倒是西南角的木床上，铺着新稠被，挂着绫罗幔维，显得十分突兀。

    屋子里烧着两个无烟火盆，连一鼎香炉也无，北边的软塌上坐着一个女人。张问打量了一番那女人，是个三十来岁的艳妇，体态均匀丰满，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一对单眼皮让她看起来更加妖艳。艳妇很是无礼，见着男人，也不站起来行礼，依旧歪在那软塌上，给人的感觉就是好像张问有事求她，她坐在那里装笔一般。神色之间也极其胆大、傲慢，斜着眼睛在张问身上瞄来瞄去。

    张问见是个比自己还大好几岁的女人，而且感觉诡异，心下就没好感，而且很失落，敢情大伙期待一见的所谓佳人，就是这个妇人？张问沉住气，却是看这艳妇要说什么。这时那艳妇总算开口了：“模样儿倒是不错，却是不知那活儿争气不争气。”

    张问一听顿时头大，这口气听起来怎么像是男人逛青楼选姑娘时的感觉？他顿觉无趣，就想转身便走。

    在院子里主持灯会的女子弯着腰，一副恭敬的样子，一改刚才有品有味的口吻，言语俗气道：“夫人叫人试试便知了，要是不合心意，咱们再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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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客氏

﻿    先前坐在院子里的湘妃竹椅上的饱满女子说，夫人叫人试试他的活儿、不就知道中用不中用了。张问听罢她一改口气，忍不住看向那女子；女子触到张问的目光，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游离的神色。

    张问心道：在威压和权柄下，任何美好的心思、雍容的气质、优雅的格调，都是一坨黄灿灿的冒着热气的狗始。他顿时很厌恶这里，转身欲走。突然眼前就出现了一块白布，那块白布一下子就蒙在了张问的嘴鼻上，他闻到一股闹杨花、巴亚、蒙香、卤砂、山葛花等药物的混合味道。

    张问以前做官的时候为了把官做好，各种杂学都有所涉猎。有一次听说有用蒙汗药迷倒人之后违法的案例，专门研究过蒙汗药。这时他一闻到这股味道，立刻明白这是蒙汗药，他的心里一凉，不知道这些人要对自己做什么，当下急忙屏住呼吸。饶是如此，吸入的一点药物已经把他熏得晕乎乎地，身上软得厉害、话也说不出来；还好吸入的药物不多，他还保持着意识，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捂住张问的嘴的过了一会，就放开了他，张问浑身无力，立时就软倒在地上。只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人妖声音道：“禀老祖太太圣夫人千岁，外边还有一个女人，是不是要先除掉？”

    张问听到“老祖太太圣夫人千岁”，很快想到了“奉圣夫人”客氏，也就是皇帝朱由校的奶妈。莫非那艳～妇就是客氏？

    客氏本名客巴巴，这名字太俗，她后来又改了一个名字叫客印月。当时朱由校的生母王选侍没有奶～水，朱由校谁的奶都不吃，只哇哇大哭，偏偏一含到客氏的乳，就不哭了。这倒是奇怪，好像冥冥之中有甚安排一样。

    这时客氏说道：“刘朝，你做事动点脑子行不？上回叫你去南海子弄死王安，你居然直接将人勒死，这会儿外朝那帮老头都冲着咱们来了。”

    那被称为刘朝的太监就是捂住张问嘴的人，双下巴，很富态。刘朝急忙伏倒在地“咚咚”直磕头：“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本想饿死那厮，让他死得好看一些。但奴婢生怕让圣夫人等得太久，辜负了圣夫人的隆恩，这才出此下策。”

    “好了，你有这份心思就好。外边那人先别急着动她。看看这小生中用不中用，要是不中用，就留一条性命，一起放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刘朝拜道：“圣夫人宅心仁厚，奴婢谨遵圣夫人的意思。奴婢这就找个丫头试试。”

    张问听罢手心里全是汗水，他完全没预料到一时的消遣，竟闯入了虎穴，这生死完全操于他人之手。他急忙定住心神，稳住下面的杵儿，万不可显山露水，不然得遭人先叉后杀。

    客氏说道：“不用找别人，就让杨选侍去试就好。”

    杨选侍就是先前坐在院子里那湘妃竹椅上的饱满女子，听到客氏的话，脸色顿时煞白，结巴道：“圣夫人，这……这恐怕……”

    客氏神情一冷，盯着杨选侍道：“怎么？敢情杨选侍冰清玉洁，独有我是那种人？”

    杨选侍急忙跪倒，哭丧着脸道：“圣夫人堪称圣母……只是奴家自选入宫中，尚未在皇上的寝宫侍寝，这要是身子破了，万一被人觉察出来，奴家死无葬身之地啊。圣夫人念在奴家忠心耿耿的份上，就饶过奴家这一回吧。”

    刘朝冷冷道：“你既然是圣夫人的人，宫里边谁敢查你？除非你有二心！”

    杨选侍听罢刘朝说自己有二心，脸上顿时出现了恐惧之色，急忙将脑袋不住摇晃，哭道：“奴家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万不敢对圣夫人有二心……”杨选侍眼睛闪出绝望和无助之色，带着眼泪颓然地说道，“好吧，圣夫人只要用得上奴家，奴家万死不辞。奴家遵命，以表对圣夫人的忠心。”

    客氏懒懒的坐在软塌上，说道：“嗯，那就试试看，希望这小生是中用的主。小皇上的玩意，实在是没什么劲味。”

    杨选侍便和刘朝一起将张问抬到了床上，剥了他的衣物。张问心里默念着《金刚经》，以定心神，但是脑子却全是那杨选侍的饱满嫩白影子。一联想到杨选侍的清白身子将和自己做那事，张问便控制不住在脑中浮现出她的优雅坐姿、一尘不染的脱俗肌肤、秋波一般传情的秀目，这些东西，无一不在毒害着张问的身心。

    张问身上的针织之物纷纷离开了他的身体，忽然“啪”地一声，一块玉牌掉到地上。张问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那玉牌上有他的名字。

    刘朝拾起玉牌一看，神情一变，躬身递到客氏面前，说道：“圣夫人，这人是朝中大臣。”

    客氏“哦？”了一声，看了一眼衣衫不整躺在床上的张问，接过玉牌仔细查看，也有些惊讶道：“中顺大夫张问？可是在清河堡之战中大败建虏铁骑的张问？”

    刘朝道：“回圣夫人，御史里，只有那么个张问，正是那人。他可是皇爷常挂在嘴边的大臣，要是死了，可是件麻烦事。”

    客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不怕东林党，因为皇帝也不喜欢东林党；但是她对于皇帝的人，却有些顾忌，因为客氏明白，她的一切，都是因为得到皇帝的宠信才得来的。

    客氏看着张问道：“你弄的那药，能迷多久？”

    刘朝道：“只要不给淋冷水，晕个两三时辰没问题。”客氏道：“那管那么多干甚，咱们知道他，他不知道咱们。该干嘛就干嘛去。”

    杨选侍听到两人说的话，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男人，轻咬了一下嘴唇，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杨选侍在宫里边也常常听见张问的名字，对他干的好事坏事都有所耳闻。

    杨选侍用削葱一般的手指从张问的脸上抚摸而过，眼睛里竟有了些许爱怜。她的手指被张问嘴上的浅胡须扎得痒丝丝的，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温暖的笑意，充满母性的笑意。杨选侍看着眼前这张好看的脸，睡得如此沉静，她心里很温暖，而且对这个男人内心里的东西充满了好奇的探究欲。

    这时刘朝的声音打断了杨选侍的白日梦：“赶紧的，试试张问中用不中用。”

    杨选侍对这样庸俗的话感到恶心、厌恶，但是口上却恭敬地说道：“是。”她俯下身，手指抚摸到张问的结实胸膛上。张问顿时闻到一股心旷神怡的清香，身体再不受控制，杵儿已经挺～立得如一根烧红的铁棍。

    杨选侍不敢顾着自己想要的方式，便默不作声地提～臀要坐上去，完成自己“试验”的任务。她还是处子之身，给张问印象最深的，是她滴在张问眼角上的冰凉眼泪。那晶莹剔透的仙露，让张问感觉自己都被洗涤干净了、纯净了，好像那眼泪是从自己内心里流出来的，带着美好的梦想。

    在那疼痛的、快乐的迷糊中，杨选侍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醒着却做了一个美好的梦，她梦见了修竹幽境、敞榭高台、白鹤仙鼎。在那样美好的梦境中，张问的眼睛里全是柔情、全是杨选侍，他凝视杨选侍的眼睛里全是柔情；他化身成了一个受万人敬仰的英雄、又化身成了一个识得怜香风月的倜傥雅士，才高八斗，出口成章……张问在她的梦中，成了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在梦境中，一切都那么美好，没有丑恶、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残忍的酷刑、没有卑鄙的手段、没有权没有利，张问的动作轻柔而温暖，除了仁爱、还是仁爱，和她做着最**最快乐的事儿。

    杨选侍在迷糊中的梦境，自然表现在脸上，所以她一边上下运动的时候，闭着的眼睛，脸上的神情全是极乐和幸福。坐在旁边观看的客氏见状早已忍耐不住，说道：“杨选侍，成了，不用再试。”

    一句冷冷的话将杨选侍从梦境中拉回了现实。杨选侍睁开眼睛，很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先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声“是”，然后才从张问的身上离开。在那一刻，张问的心中顿时像空了一般少了什么东西；张问刚才也感受到了杨选侍的快乐。

    杨选侍默默地挪到床角，下了床穿衣服，而那客氏已经火热着一双眼睛，吞着口水，迫不及待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冲上了床。她的贪婪与疯狂，让张问受够了罪，肩膀上全是血淋淋的抓痕。

    太监王朝见到如此折腾法，床都快摇散架了，急忙用拿了药物给张问施药，张问照样屏住呼吸躲过了暗算。

    客氏抓起一团布，却是一只足衣（袜子），咬在嘴里，像野兽一般地闷哼，她瞪大了眼睛，但眼睛里又十分无神。客氏身上布满了细汗，身上的血管都突了起来，她那副模样，和生孩子的时候相比，也差不多了。

    床边上的杨选侍默不作声，悄然拿起一块带着新鲜血液的手帕，背着身体塞进了张问的长袍袖袋里。

    不知过了多久，温暖的屋子里弥漫一股浓烈的腥味。张问双腿发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身体好像已经被抽空了一般。那客氏自己也遭受不住了，还不断揉～搓着张问的杵儿，啧啧说道：“这家伙面上是个文官，骨子里还真是硬朗。”抓住张问那玩意的手念念不舍，半天不愿意放开。

    客氏终于穿好衣物，带着几个人离开了房间。杨选侍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多看了一眼。

    张问浑身疼痛，只感觉被折腾得虚弱无力，也怕那客氏没有走远，回头再起杀心，休息了许久，没有再听见声音，这才从床上爬起来。张问心有余悸，不过并没有懊悔之心；倒不是因为搞了美女觉得值，而是因为这种事实在不容易发生。谁知道偏偏就遇上了，所以懊悔是没有必要的。

    这时门“嘎吱”一响，张问心里又是咯噔一声，看向门口时，进来的是玄月，这才放下心来。玄月不知道这里边发生了什么事，一走进门，就闻到一个银糜的腥味，眉头一皱，只以为张问在这里享受玩乐。她左右看了看，只剩下张问脸色苍白地歪在床上，玄月就说道：“东家，她们都走了，咱们要离开吗？”

    张问沉住气，心道刚才那两个女人都是宫里边的人，要是丑闻泄漏出去，皇帝不杀人才怪。既然玄月不清楚内幕，张问也不和她说太多。他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就像蒙着一层雾一般。

    两人回到青石胡同的家中，张问屏退左右，坐在灯下寻思今日发生的事。那奉圣夫人以为张问已经晕过去了，并不知道她的身份，暂时应该没什么事。张问仔细想了一遍，这才略略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暗自骂了那银妇客氏好几遍，方才解恨；倒是那个杨选侍，很是**。

    张问无意中发现袖袋里多了件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块带血的绫罗手帕。张问凑到灯下仔细一看，上边绣着杨选侍的名字：杨淑贞。很普通的一个名字。但是这块手帕是宫中之物，却是个祸根，张问不假犹豫就将手帕丢进了火盆中。

    而此时宫中的杨淑贞却在做着白日梦，想象着张问看到那块手帕的时候，他满是柔情、饱受相思之苦；朝中四品御史大夫，肯定是进士，杨淑贞自然知道，所以她甚至还做梦，张问满腹文采，写了许多华丽、感人、痴情的诗文来思念自己。

    屋子外面挂着红灯笼，屋子里面的灯已经吹灭了，只有黯淡的光线。门窗、槅扇、天花没有上漆，保持着木材本色，内墙糊以白纸，装饰物也素朴淡雅，加上室内的红木家具和陈设，色调平和宁静。杨淑贞坐在床边上，呆呆地想着自己的事，而且捂住嘴发出低低的浅笑。

    她很寂寞。不过因为现在客氏得了势，她又是客氏推荐入宫的人，这屋子在白天很是热闹，许多嫔妃宫女都会很热情地招呼、或者过来坐坐。但是热闹并不代表不寂寞，有时候人多的地方，反而更觉得寂寞。

    又或许她在什么时候失势了，那这里就不仅寂寞，而且冷清了。

    杨淑贞一个人坐了许久，幸福地笑了一阵，终于回过神。她睁大了美目感受着周围黯淡的光线，叹了一声气，又失落而惆怅起来，一滴眼泪从光滑的脸颊上滑落。在这深宫中、恐怕相思比梦还长；饶是望穿秋水，还是永世不能相见。

    她一会笑一会哭，哭过之后，又笑。虽然相思苦痛，也无法再见面，不过心里边总算有了东西，不似以前那般空落落的，孤寂得让人发狂了。

    她的手腕上有许多小伤疤，是她以前用簪子自个扎的，因为太孤寂了，就像死了一般，她想有点感受的时候，就扎一下，就能有存在感了。现在却不再需要那枚簪子，只要一想张问，杨淑贞心里就像被扎了，又像被灌了蜜。刺痛、甜蜜、痒丝丝的。

    女人的感受实在是丰富，相比之下，张问就简单许多，他早已躺到床上蒙头大睡。身体实在是遭了不少罪，乏得要命。

    张问第二天起床，已经到了中午。他赶紧爬了起来，洗漱吃饭，然后找来曹安询问了一下说书先生唐三爷的情况。曹安说已经安排到茶馆，并安排了人关注情况。

    问完话，张问又走到书房，唤来丫鬟若花，叫她磨墨，然后写一份奏折递上去，提醒一下皇帝和司礼监的人，老子已经回来几天了。也不知怎地，皇帝一直没有下任何召见的旨意，却不知用意何在。

    张问感到这京官当得十分无趣、无聊，有种混吃等死的感觉。辽东虽然大胜，但是丧师十几万，直接触发了东林和旧三党（齐楚浙党，简称浙党）之间的党争，双方斗得厉害，可这些事好像和张问这个当事人没什么关系一般。

    要～害部门已经完全被东林把持，浙党好像没有任何机会，但是他们依然在想尽一切办法反抗、翻盘。最近司礼监被魏忠贤等人把持，王体乾、魏忠贤身为内相，权力极大，有和外廷抗衡的资本，原来的三党官员有投靠魏忠贤的迹象。

    东林也注意到了浙党成员向魏忠贤靠拢的可能，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要求妥协，反而趁机大肆污蔑打压，并将浙党进一步丑化，冠以阉党、妖党等名称。丑化政敌，塑造自己的崇高形象，一直是东林官员的看家本领。

    不得不说，这是东林的失误，他们这样干完全是在逼迫浙党官员投靠魏忠贤；在东林把持了要～害部门之后，疯狂攻击浙党，浙党官员除此一路，别无出路。

    张问本来打算从中渔利，拉拢一些浙党官员，培植自己的党羽，不过看眼前这个紧张劲，浙党投张问没有安全感，还是投魏忠贤干脆一些。张问的底子还是太薄了。

    这个时候，张问有些颓丧，觉得这京官当着没多大的意思。他准备先设法洗清自己的罪责、争点功劳；也攀一下魏忠贤的关系，多少有点保障、免得被人在京师里用谗言暗算；然后想办法出去当地方大员比较有意思一些。

    张问想到的地方还是浙江，那里富裕，还可以顺带看看有身孕的沈碧瑶、寻寻自己的老婆。

    这回要是真能够去浙江，肯定和上回不一样。上回是七品小知县，这回已经经历了拥立大功、辽东大功，再出去，那就是大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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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目的

﻿    张问在中灯节那天、被客氏用蒙汗药迷软之后银辱了，他的身体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不过第二天就恢复了。他那几乎毫无感觉的内心，并没有留下～阴影（下～阴很无语）；在本来就黑暗的地方，是很难留下～阴影的。

    中灯节的第二天，张问写了一本奏折，想在朝廷里表现一下存在感；他很想得到朱由检的召见，解脱悬在头上的重责，并想让自己的功劳得到承认。

    那本奏折无甚实质内容，所以很顺利地就通过了通政司，到达了司礼监王体乾、魏忠贤手里。

    魏忠贤不识字，王体乾就读了一遍。王体乾虽然是司礼监掌印，比魏忠贤还大一级，但是他对魏忠贤的态度很恭敬。因为魏忠贤和客氏的关系很好，和皇帝也更亲近，这些王体乾都是明白的。

    二人相对而坐，魏忠贤身材高大，有一张长马脸，喜欢半眯着眼睛故作高深装笔，实际上他就一文盲；而王体乾却精通文墨，但是身材短小，长相没什么气势。于是两人在一起，魏忠贤看起来倒像比王体乾高一级。

    王体乾读完奏折，恭敬地问道：“魏公，这折子没说啥内容，要拿给皇爷看吗？”

    魏忠贤眯着眼睛用缓慢的口气，长声幺幺地说道：“大臣上的折子，自然是要让皇爷知道的……”

    王体乾低声提醒道：“张问是皇后娘娘的姐夫。”

    魏忠贤的小眼睛扫视了一遍王体乾，听罢他的话，想起了前不久发生的事。那天朱由校去坤宁宫，见皇后张嫣正在宫中看书，朱由校就问张嫣看的什么书，张嫣翻开封面说是《赵高传》。宫中人多嘴杂，这事儿魏忠贤很快就知道了。虽说魏忠贤是文盲，但也知道赵高是何许人。他明白过来，皇后是在给朱由校吹枕边风，欲对自己不利。魏忠贤有些纳闷，张嫣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如何会想着和自己对着干的？

    魏忠贤认为张嫣根本不可能有复杂的心思，估计她连谁忠谁奸都分不清楚，于是他就认为是有人指示张嫣这么说的。王体乾引据了一些历史上的典故，认为外戚张问是幕后操作者。魏忠贤于是对张问有了防范之心。

    这时候王体乾又提到张问是皇后的姐夫，魏忠贤顿时会意过来，便说道：“奏折给咱家，咱家自有主张。”

    魏忠贤说罢就拿着奏折去了养心殿，问了一声门口的太监，朱由校果然在里面捣鼓他亲自设计制造的“铜缸喷泉”。魏忠贤当即就走进养心殿，只见朱由校正专心致志地忙活，一边看案上的图纸，一边用折尺在比划着一个铜缸。

    魏忠贤躬身走到朱由校面前，双手拿着奏折、拜倒道：“皇爷，御史张问上折子了。”

    朱由校正在兴头上，但是一听到张问，也不禁问道：“张问？他说什么了？”

    朱由校这些日子有时也在寻思张问的事儿。他考虑了各方面之后，决定暂不掺和，因为他也搞不清楚辽东丧师十几万的责任，究竟有没有张问的份。张问要是不掺和军事，是如何在清河堡带领大军打败建虏的？万一张问真的有责任，朕保了他，不是让东林都冲着朕来了？

    每当想起东林党，朱由校就有种被人拿着胡萝卜抵着菊花的感觉。他害怕羞辱、谩骂、攻击，所以不愿意明里和东林党对着干，这样会直接被骂成昏君暴君，而且会在青史上流传万代。于是在朱由校的纵容下，阉党逐渐形成，可以制衡甚至打压东林党。朱由校对目前的状况很满意，朕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皇帝。

    所以朱由校更不愿意为了张问，就把自己陷进去和东林斗。朱由校心道：张问，朕这么快速地提拔你，你就去和东林斗上一回合吧，以报圣恩啊。

    朱由校一边寻思，一边摆弄着他的铜缸，连头也不回，好像已经忘记了魏忠贤的存在。

    魏忠贤见状轻声道：“皇爷，有许多大臣为张问的事儿上过折子了，司礼监该怎么批红呢？”

    朱由校哦了一声，回过头道：“我都知道了，你们就看着办吧。”魏忠贤听罢心里一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每当一遇到政事，朱由校一般都会这么说。

    魏忠贤得意地想：张问呀张问，你想阴老子，看谁阴谁呢。

    很快司礼监按照皇帝“你们看着办”的圣旨，下旨着锦衣卫、三法司共同审查张问的罪责。张问知道这个结果十分郁闷，锦衣卫还好说，他也没得罪过锦衣卫；可是三法司不得把自己往死里整？三法司包括都察院、大理寺、刑部，目前三个衙门全是东林党的人，张问想想就直冒冷汗。

    过完年，各个衙门都开印办公，张问频频往都察院跑，他是都察院的人，到都察院走动可以实时了解一些信息。他想弄明白，宫里面是怎么一回事，怎地都不管老子的死活了？

    张问终于听到了“皇后读《赵高传》”的事。那件事不知怎地传到了外廷，大臣们传得很响，特别是东林党的人，将这件作为典型来塑造魏忠贤的形象。因为这件事，东林官员再次对张问表示了好感，有拉拢的迹象。前不久还是敌人，这会又要拉拢了，所以朝廷上实在不存在永远的敌人。

    这次左光斗没有亲自出马，而是让他的门生苏城出马，苏城和张问也有些私交，以前一起吃过“佛跳墙”。

    都察院里到处都贴着以清廉高尚为主题的字画，环境很是清正；里面的人，无论是官吏、还是皂胥，举止都很得体。苏城也不例外，他穿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极具风度，向张问作揖寒暄。

    苏城对皇后张嫣的大义之举表示十分敬佩，并冠以母仪天下、识大体懂礼乐等赞美，意思就是张问作为皇后的姐夫，也不能不知廉耻和魏阉混在一起，加入东林党才是康庄大道。

    张问心下十分郁闷，他是知道张嫣的，她是个善良的小姑娘，哪里有那心机去劝诫皇帝、和魏忠贤作对？他实在闹不明白这里面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明白张嫣给自己填了堵，没事去得罪魏忠贤干甚。这下可好，皇帝那边的路子被堵了，难道只能投靠东林党？

    说实话张问一点都不想加入东林党。原因有二：一则是张问认为阉党的大后台不是魏忠贤，而是皇帝，和阉党为敌就是和皇帝为敌；二则站位和阵营经常变动，容易给人墙头草，靠不住的印象。

    张问想起那个被关在诏狱里近四十年的钱若赓，心里就打冷颤，死也不愿意做东林党。

    苏城见张问迟迟不表态，就低声说道：“恩师左大人说了，张大人有大义之心，只要迷途知返，一心向着朝廷社稷，以前的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张大人在辽东的功劳苦劳，阁老们一定为张大人尽力争取。”

    苏城好像生怕张问不明白似的，说得非常直白。张问沉吟道：“一逸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管怎样，你我私底下还是朋友不是吗？”

    “唉……”苏城闻言叹了一声气，很不理解地看了一眼张问，说道，“既然张大人把下官当朋友，何不一起同心共事，协力以尽朝事？”他压低声音道，“现在魏阉对皇后深恨，张大人又是皇后的亲戚，恐魏阉对大人不利。大人既是阉党的敌人，就是咱们的朋友，为何要把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不是？”

    张问默然，没有答应苏城的拉拢。原因很简单，只要不得罪皇帝，犯了再大的罪，皇帝都会看在亲戚的份上留张问的性命；但是一旦和东林搅在一块，和皇帝对立，极可能就会在阉党东林党的相互倾轧中命丧黄泉。

    张问觉得小命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但是他不便名言，只默然不语。

    苏城见劝不了张问，也就作罢。这时有另外两个大臣从走廊上路过，张问和苏城都作揖见礼。那两个官员都是东林党人，苏城和他们很熟，就寒暄起来。

    不知怎地，聊天的话题又扯到了阉党上面，只听一个官员笑道：“听人说呀，不论犯了什么事，只要喊魏忠贤一声祖宗、或者一声爷爷就能免罪，哈哈，喊爸爸还得看官职，不是谁想喊就能喊的。”

    说罢三人一阵哄笑。苏城附和道：“不知两位大人听说了没有，浙直总督崔呈秀，将会替任兵部尚书张鹤鸣辞职之后留下的空缺。可不清楚那崔呈秀喊了魏忠贤几声爸爸。”

    “哈哈……”

    张问心道崔呈秀怎么也是二品大员，苏城一个六品小官，竟然在公众场地直呼其名，礼崩乐坏，罪在党争。

    苏城说罢颇有深意地看了张问一眼，好像在说：希望张问不要做毫无廉耻的阉党，污了皇后的美名。

    张问对打成一片其乐融融的东林党人堆丧失了兴趣，当下就拱手告辞。他慢腾腾地回到家，脸色不太好，家里的人都小心翼翼，说话也很低声，生怕惹恼了张问。

    立了战功得不到奖赏、反而可能被治罪，这种事无论张问怎么想，都十分不爽，很是闹心。他吃了晚饭，坐在内院的东厢里，对着烛火发了好一阵呆。

    按理张问是一家之主，应该住北边的上房。但是以前张问的父亲在世时，张问一直住的是东厢这间房，成了习惯，之后就没有搬过；其实是在这间房里，发生过许多让张问永生难忘的小事。

    他心情伤感而颓丧地坐了许久，抬头看窗外的时候，夜幕已经落下，屋檐下还挂着年节时候的红灯笼，看起来很是喜庆。

    张问毫无睡意，就站起身，拉开房门，在院子里散步。他走出内院的洞门，门口站着两个女侍卫，见着张问，都躬身向张问施礼。张问也不理会，自顾踱步，他在寻思破解这个局的最好办法，却无法参透，只得暂且放下。

    这时张问发现秦玉莲住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窗户也半开着，就信步走到窗下，向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她正对着那盏琉璃灯发呆，琉璃灯就是中灯节的时候张问花了五百两银子给她的买的。

    张问瞧着秦玉莲那痴迷的神情，心下叹了一声，就轻喊了一句：“玉莲。”秦玉莲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见是张问，就急忙站起身打开房门，说道：“张大人还没睡呢。”

    “那盏灯真的有那么好看吗？”张问指着案上的琉璃灯道。

    秦玉莲快乐地笑道：“里面的鱼也好看，是一对……就像鸳鸯似的。”

    张问将手放到额头上，说道：“鸳鸯是鸟类，能和鱼像得了？”

    “我说它们像，它们就像。”秦玉莲毫不讲理地说了一声，拉了一张椅子，“大人请坐。”

    张问全凭理性分析得出秦玉莲对自己的感情，他很想感受一下，但是心里啥感觉都没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秦玉莲听到张问那声带着伤感失落的叹气，忍不住问道：“张大人何故叹气？”

    张问作出一副装笔的神态，伤感地说道：“我很想感受到爱，但是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秦玉莲愣了愣，歪头寻思了一会，说道：“人怎么会没有感觉？比如遇见一个人，他的相貌、举止、言谈很合自己的心意，就会产生爱慕之情……”秦玉莲说道这里脸上一红，继续道，“比如张大人在上灯节的时候，看见那座院子里的女子，就去猜灯谜、想接近她，这不就是爱慕之情了吗？”

    张问摇摇头，很坦诚地说道：“当时我只想到床。”说罢看向秦玉莲那高耸的酥胸。秦玉莲皮肤不太白，大手大脚的长得有点粗枝大叶，但是她浑身泛出的活力，无疑具有自然的诱惑力。

    秦玉莲见罢张问的眼神，不禁抬起右手，握住自己的左臂膀子，轻描淡写地用手臂遮住胸部。张问见罢她的动作，顿觉有趣可爱，心情好了不少。

    秦玉莲听到张问说他心中无爱、只有**，皱眉问道：“大人既然毫无感觉，那为何……为何对人很好？”她的目光转向案上的那盏五百两银子的花灯。

    张问便把目光从秦玉莲的胸前移开，说道：“我现在感觉不到，但是以前能感觉到，所以我知道爱应该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其实很想找个人倾述，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不知别人听不听的懂，于是只得作罢。

    他从窗户里看出去，院子里漆黑一片。但是他知道那里有一口枯井，现在已经用石板盖上了，他的表妹小绾就是死在那口井里面。

    张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默然无语，心里没啥感觉，伤心、心痛等等都离他远去了。

    秦玉莲见张问煞白的一张脸，很深沉的样子，就忍不住问道：“张大人是不是有辅佐明君、澄清海内的大抱负？”

    秦玉莲听戏文里，说到名垂青史的人物，比如诸葛孔明那些人，都是以辅佐明君成就功业为己任；所以秦玉莲认为张问也是这样的抱负。

    却不料张问说道：“没有。”

    秦玉莲不解地说道：“可玉莲总觉得张大人是要做大事的人，大人何以……”

    张问又想起那本《大明日记》上记录的大明终被蛮夷统治的事，他就说道：“海内无法澄清……如果硬说有什么正治抱负的话，我想看到汉家礼乐长远流传；想让这个世道，不再是权最大、而是理最大。”

    后面那一条，是因为小绾张问才加上去的。如果理最大，小绾有什么道理被人强夺逼死？但是，现实是权势比理大，所以小绾死得很合理。

    张问道：“可是，我找不到实现这两个抱负的方法，所以就无从做起，只能明则保身，费尽心思，只为了权势利禄。”

    秦玉莲听罢一笑，红红的瓜子脸蛋上露出两个酒窝，说道：“大人一定能找到办法的。玉莲知道张大人是最厉害的。”

    张问看了秦玉莲的胸部一眼，心道：我和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她又不懂。

    张问的正治理想、也就是目的，到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就是刚才他无意间说出来的两条：一是光大华夏文明，避免被蛮夷统治；二是实现理比权大的社会体制。

    但是他无法找到方法。别说是实现长远正治抱负的方法，就连怎么渡过眼前难关的方法他都没有找到。

    张问从秦玉莲房里出来，寻到那口枯井，坐在上面的石板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井上的石板冰冷，就像周围的空气一样冷。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关于理和权的飘渺问题，又回到眼前的事。显然现在权比理大，所以在辽东的功过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朝中谁能为自己说话？朝中目前大致有东林党和阉党两个派系，东林党张问不愿意加入，就剩下阉党，偏生得罪了魏忠贤，这不是左右无路了么？

    就在这时，张问突然想起，客氏和魏忠贤不就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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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花灯

﻿    没有在冬天一动不动地坐过整个晚上的人，不会知道冬天的夜晚有多寒冷。张问就一动不动地在井盖石板上坐了整个晚上，直到公鸡打鸣的时候，他才觉察过来，顿时觉得浑身冰凉刺骨，他现在只想到温暖的被窝，就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只想到食物。

    整个晚上，他在半醒半梦之间，恍惚、失神。他想了很多事，有往事的甜蜜、也有沉重。想得最多的，还是正治理想，或者说是梦想、目的。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梦想；荣华富贵都已经尝到了、**也感受了，只剩一颗麻木的心、又不甘心混日子，他要一个支撑点。

    其实他更愿意回忆过去和小绾的日子，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过去，就只剩下回忆。

    他的内心很寂寞、很孤单，这种孤单让他精神恍惚、几欲疯狂，甚至畸形。他找不到出口，所以需要一件东西沉迷，沉迷在里面，很美、很虚幻。这样一件可以刺激起麻木之心的东西，除了梦想，还能有什么呢？理想主义者，常常就是在精神的折磨中诞生的。

    张问默默站起身，径直从内院的月洞门进去，门口站着刚个穿着黑色武服的侍卫。张问从门里进去时，对那两个侍卫说道：“叫人看看我房里的火盆熄了没有，熄了的话叫人升火。”

    侍卫拱手道：“是，东家。”她们也是在这里站了半个晚上，不过可以左右走动，却比一动不动坐着要耐冻一些。

    张问进了内院，就在这时，淡妆正巧到门口，门口的侍卫就说道：“淡妆姐姐，东家要找人加火盆，你进去看看吧。”

    淡妆是从沈碧瑶那边过来的婢女，她的眉毛很浓、睫毛很长，头发的青丝也很浓密，毛发很发达的样子；皮肤紧致，泛着着朝阳的流光，身体看起来很健康。淡妆听到女侍卫的话，就点点头嗯了一声，走进院子去干活儿。

    这时她听见后面那两个女侍卫的侍卫的声音，只听其中一个道：“东家在井盖上坐一晚上了，这会儿总算是知道天冷。”

    另一个道：“东家为什么会在井盖上坐一晚上？”

    刚才那个声音又道：“听曹管家说，东家的表妹就死在里面。”

    “你可别吓我，咱们这个月都是值夜班的。”

    “有什么好吓人，你不觉得东家其实很痴情么？”

    淡妆听着她们的话，心里怔了怔。她原本对以前张问毫无征兆就夺走了她的贞操有些怨恨，这会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其实她们都不能理解张问。

    淡妆走到东厢房，见张问正坐在火盆旁边烤火，里面还有火星子，淡妆就急忙拿了铲子加炭。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张问身上发抖，他的手伸在火盆上方，正低头想着什么事。

    过了许久，张问突然抬起头来，吓了淡妆一跳。她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把木炭撒得满地都是，她想道歉、以为张问会责骂她，但是张问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只说道：“若花，你去把曹安叫过来。”

    “是。”淡妆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道，“东家，奴婢是淡妆。”

    这种感觉让淡妆心里很堵，她更愿意张问责骂她。

    张问这才看了一眼淡妆，说道：“你去叫曹安。”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淡妆走出房门，过了一会儿，曹安就进来，躬身道：“少爷叫老奴有何吩咐？”

    张问沉吟了片刻，说道：“曹安，你去办三件事。买一千两银子的玉器、古玩；买一盏精致、昂贵些的花灯；把这些东西写上礼单，言明古玩给魏忠贤、花灯给奉圣夫人，给东厂胡同口的魏府送去。”

    曹安躬身问道：“魏府是魏忠贤的府上么？”这样的事曹安不能光凭猜测，得问仔细了。张问点点头道：“嗯，别太显眼了，径直过去。魏忠贤住的地方你是知道的吧？东安门北角，东厂胡同和翠花胡同之间。”

    曹安领了命，也不问为什么，便出去办事去了。张问则自顾烤火，他寻思着魏忠贤应该会收下这些礼物。如果魏忠贤把张问当作敌人的话，敌人示弱，当然应该接受并鼓励，只要有第一次示弱，就有第二次，这对魏忠贤有好处；又或许魏忠贤压根没那么明智聪明，只是贪财罢了，他本来就是个贪财的主。

    至于那盏花灯能不能到客氏的手里，张问不敢肯定，可能会被贪婪的魏忠贤贪下也说不定。但是也很可能会到客氏手里，因为魏忠贤需要客氏这个内应，客氏和朱由校感情深厚，对魏忠贤的用处很大，魏忠贤犯不着贪下客氏的礼物。

    不出张问所料，曹安很快就回来说事情都已办好，魏府的人收下了东西。

    到了旁晚，张问吃过晚饭，就收拾了一番，穿了布衣，只带了玄月一人乘马车出了家门。他们在街上转了两圈之后，张问命人将马车赶到东安门外的一条小胡同里。上回灯节的时候，张问就是在这条胡同的院子里被客氏那个贱婆娘给迷晕的。

    张问送给客氏的礼物不是别的，就是一只花灯。他希望客氏能有点悟性，知道张问这是什么意思。张问对于客氏会不会来，不敢肯定：一则不知道客氏收到花灯没有，收到了能不能悟到张问的意思，悟到了敢不敢为了银欲冒险；二则在客氏的想法里，张问并不知道当时是她。

    张问也考虑到客氏得知自己明白她干的事之后会杀人灭口，但左右一想，客氏没有必要。因为这种事泄漏出去对张问没有好处，反而有杀身之祸。再说，凡事哪有不冒险的？

    他心里对客氏很是厌恶，但是他作为一个没有爱的人，恨啊厌恶啊之类的东西，忍忍也就不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这是一处幽静的胡同，积雪底下露出的青石，让它显得更加僻静；这两天没有下雪，石板上的积雪却没有被踩成冰末，积雪上只有一些脚印，说明这条胡同来往的人并不多。

    张问看了一眼玄月，说道：“你别进胡同了，就在周围等我。”张问认为独自一个人去比较好，免得客氏害怕自己的手下泄漏丑事。

    玄月不放心，忍不住想劝戒：“东家……”张问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道：“不用担心，按我说的做。”

    张问独自走进胡同，循着记忆中的地方，走到一处民宅的大门口，走上门前、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门上了锁，院子里也没有灯光。周围很安静，偶尔有寒风吹一阵，让人身上一冷。

    刚过完年，门上却没有贴新的门神、对联，看来这户人家早已不住这里了。张问转身欲走，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反正客氏没有来。就在这时，他看见胡同门口出现了三个人影，就装作路过打酱油慢腾腾地走。

    胡同两边的房子大多都是背对着胡同，两边只有墙壁，灯光很少，光线很暗。张问和那几个人擦身而过时，突然有人说道：“张……公子？”

    声音尖尖的像个人妖，但是张问认为应该是太监。张问道：“正是在下。”

    说话的那人是个双下巴的富态太监，听罢张问的回答，又走近打量了一眼，说道：“张问请屋里坐，咱……们这就去请我家主人。你们两个，带张公子进去好生侍候。”

    另外两个太监躬身应了，接过从富态太监手里递来的钥匙，带着张问返回那栋民宅。

    几个人进了院子，其中一个太监关了大门，守在门口；另一个太监提着一个包裹，带着张问进堂屋。堂屋里丢着一些灯节时候剩下的花灯，都是些不值钱的。那个太监取了一个灯笼，拿了一个火折子“呼呼”吹了一阵，点燃灯笼，对张问说道：“您请坐会儿，咱家进去收拾收拾屋子。”

    张问突然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那太监说道：“不清楚，您也别说，咱家不想知道太多。”张问听罢，这才略微放心了一些。

    太监说完就提着灯笼进内院去了，让张问坐在堂屋中候着，屋中只亮着一盏花灯。屋里没有升火，很冷，让那盏花灯的亮光也看起来就像冷光一般。外面漆黑，只有这么一盏灯，冷清的环境，有点阴森。

    恍惚中，张问如到了有鬼魅出入的幽宅，但是他的心里没有恐惧，好似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能让恐惧的东西；他最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常常有些恍惚，甚至有的时候要下意识去想，才知道身在何地。

    张问主动去勾搭客氏，这对一个进士来说，本身就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但是他也没有多少不自在，他只觉得勾搭客氏，对自己最有利。

    过了许久，堂屋外面的院子里亮起了灯，张问向外面看一眼，见那里人影晃动，大概是客氏来了。这个饥～渴的虎狼婆娘，**支配着她的行为。客氏并没有进堂屋，而是从靠着围墙的洞门径直进了内院。

    半炷香功夫之后，才有一个提着灯笼的太监走进堂屋，这些太监都穿着布衣，梳着发髻，只是嘴上不会有胡须。太监对张问说道：“您请到内院。”张问听罢站起身，跟着打着灯笼的太监从后门进了内院。

    还是上回那间北面的女房，太监为张问打开房门；等张问进去，他们便远远地退在一边。屋子里点了好几根红蜡烛，除张问之外有两个人，客氏和杨选侍。客氏照样是坐在软塌上，杨选侍侍立在一旁。

    杨选侍看到张问，神情顿时一变，她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原本看见了她朝思梦想、望穿秋水的人，杨选侍应该高兴才对，但是她又有明显的失落。她梦中的男人，应该是完美的、不为权贵折腰才对。虽然杨选侍自己也对客氏奴颜屈膝，但是她不想张问也这样。

    可见，现实和梦想存在着极大的差异，很多梦想中的人都只存在于幻想中，杨选侍心中的张问也不例外。

    这时张问执礼道：“拜见夫人。”他觉得还是隐晦些比较好，所以没有称奉圣夫人之类的。

    张问看了一眼杨选侍，她还是那个样子，珠圆玉润，如白玉一般的脖颈修长挺得很直。张问想起那块被自己烧掉的带着处子之血的手帕，遂没有搭理她，不知道说什么。

    客氏神色兴奋、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张问，她红热的眼神，好像要把张问吞下一般。客氏笑道：“好、好，一表人才……”她的目光盯着张问的腰间，喉咙动了动，吞了一口口水，急切地站了起来，回头道，“你快过来。”

    二人遂到床上，直接做那苟且之事。张问存心要让客氏欲仙、欲死，便使出浑身解术，直搞得客氏丢魂识魄不知身在何处。她的叫声带着哭腔，满口不堪入耳之语，张问也不管许多，只埋头苦干。

    柔韧的缎子被面居然也被客氏撕破。刚刚开春的天气，犹自寒冷，但二人浑身都是汗水。张问喘着粗气，身上的肌肉暴涨，头上直冒热气，汗水直滴，任那客氏到后面不住讨饶，张问却不作理会。最后客氏忍受不住，虚脱昏迷，张问这才罢休。因为张问不想让客氏怀上，此时那乳白的污秽之物已将客氏的头发、单眼皮的妖艳脸部弄得一片狼藉。

    办完事，张问默然从床上下来，穿好小衣、袄子、长袍，见那杨选侍还在旁边，张问就问道：“有梳子么，把我的头发梳一下。”

    “有，张大人请到这边坐下。”杨选侍面无表情地翻出一把木梳，给张问梳头、梳成发髻。

    张问在铜镜里看了一下，便站起身来。杨选侍急忙说道：“你……你要走了么？”

    张问看向床上昏睡的客氏，心道老子的正事还没办，就说道：“我还有一点事要对夫人说，等她醒了再走。”

    “哦。”杨选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在这些日子，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张问，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但是见了面却什么话也没有……也许是她太寂寞了，一切要说的柔情蜜语，都是自娱自乐罢了。但是杨选侍很想听张问说话，这时见他默然无语，她就没话找话地说道：“你……有什么话给圣夫人说，对我说也是一样。”

    张问听罢突然意识到，这个杨选侍好像是客氏的心腹，否则客氏干这种密事、是不会带着杨选侍的。他略一寻思，觉得这杨选侍好像对自己有点意思，正好可以一并拉拢，在宫中形成勾连之势，对自己却是大大的有利。

    想罢，张问便说道：“皇后读《赵高传》的事儿，杨选侍应该知道吧？”

    杨选侍点点头道：“大伙暗里都在说，我听人说起过。”

    张问想了想，说道：“皇后绝非机深之人，此事是有人陷害，望圣夫人和魏公公勿要上她人的当。”

    杨选侍睁大了美目，有些吃惊道：“陷害？”张问便解释道：“皇上宠爱皇后，冷落了其他嫔妃，定是有人心怀嫉妒，从旁怂恿陷害。比如拿一本《赵高传》在合适的时机送到皇后寝宫，皇后没有防范，随意翻看之时，皇上便到了寝宫，问之，皇后未意识到其中关联，随口据实而答《赵高传》。这样的事传出来，魏公公便以为是皇后在谗言皇上。”

    赵高传事件，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张问也不清楚；后宫内院，他从哪里得到内情？不过这件事既不是他在幕后指使，也不相信皇后有那样的心机；张问据此猜测，可能最大的，是后宫嫔妃之间的勾心斗角。所以才推理出这么一个解释。

    果然杨选侍听了张问的解释，也深表赞同，她身在后宫，当然看过不少明白这样的勾心斗角，认为张问说的不无道理。

    这时客氏休息了一阵，抽搐等症状慢慢消失，被二人的说话声吵醒了。张问又将刚才对杨选侍说的话对客氏复述了一遍。

    客氏听罢说道：“你如何得知这样的内情？”

    张问道：“是我猜测。但是圣夫人想想看，皇后是怎么样的人，怎能瞒过圣夫人的眼睛？这事也绝非我在后边指使，宫里上上下下都是圣夫人和魏公公的人，我一个外廷的官员，根本就无法和皇后联系上，怎么能够指使皇后？宫里边的事，除了嫔妃从中作梗，还有谁找这样的事儿做？”

    客氏听罢点点头，觉得张问说的很有道理。这时张问又急忙寐着良心满口谎言道：“自从灯节那天遇到圣夫人……”张问说话的时候，见客氏正低头沉思，便将目光移向杨选侍，好像在说：其实我心里装的是你。

    杨选侍触到张问的目光，脸上顿时一红，心里一甜，客氏这样的婆娘怎会抓住张问的心？他说的定然是自己了。

    只听张问继续说道：“……那天遇到圣夫人之后，我就日思夜想，脑子里全是您的影子；圣夫人的高贵、美貌、妩媚，无一不让我茶饭不思。我只想与圣夫人长厢厮守，体会这人间极乐，这才甘愿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忍不住赠以花灯，聊表相思之情……”

    客氏听罢高兴地笑道：“你这张嘴说的话真是恶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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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准备

﻿    张问见了客氏之后，就一直闲在家里。

    按照规矩，受到弹劾和审查的官员，需要回避主审部门；司礼监传出来的旨意里，负责审查张问的是三司法，其中就包括都察院，而张问是都察院的官员，所以不必再去都察院办公，只需要在家里呆着等待结果。于是张问成天就呆在家里，没有什么正事。人生就像文具盒，没事的时候张问总是在装笔，不过他本来就是一个装笔的人，所以并不自觉。

    积雪已经融化了，二月的春风依然寒冷，院子里多多少少已露出一些绿意。张问无所事事，正拿着一本书翻看，时不时面有郁色地看向窗外。他的坐姿很潇洒，这么一副模样，无疑又在装笔了。可惜旁边磨墨的是他的丫鬟若花，很纯粹的一个丑八怪，于是他再怎么装、似乎都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毛发发达的美女、淡妆走到屋门口，“嘎吱”轻轻推开房门，说道：“院外有个人求见东家，门房听他说，东家一定会见他。奴婢不敢怠慢，这才进来通报。”

    张问放下手里的线装《麻衣》，问道：“有名帖么？”淡妆道：“没有……不过曹管家见了他，说可能是宫里边的人。”

    张问听罢可能是太监，就急忙站起身，摸了摸头发，说道，“把那块青色程子巾给我戴上，带我去见他。”

    张问略微收拾一番，走到院子门口，门房打开边上的角门，张问一撩长衣下摆，跨出门来，见一个身着布衣的胖子正背对着大门，在巷子里无聊地踱步。那胖子听见门响，就转过身来，张问这才见到胖子的脸，双下巴、圆脸，白面无须。张问顿时觉得很熟悉，想了想，终于想起来，这人就是客氏身边的太监刘朝。张问第一次和客氏做那苟且之事时，被人用带蒙汗药的毛巾捂住嘴，动手的人就是这刘朝。

    “张……老表，别来无恙。”刘朝作揖寒暄了一句。张问忙回拜问礼，将人带进院子，引入前院客厅。

    二人坐定之后，张问屏退左右，连茶壶也叫人放下，自己添茶。这时他才说道：“刘公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张问有此一问，是因为在这皇城脚下，密探极多；密探不仅锦衣卫东厂才有，都察院、大理寺等部院都有密探，在皇城尤其多。大白天的，一个内监大宦官直接到官员家里相见，是有些张扬。

    刘朝道：“是圣夫人派咱家过来的，以后张大人就是咱们的人了，让他们知道也不碍事。”

    张问听罢“咱们的人”，忙说道：“这么说，《赵高传》那事儿，圣夫人已经查明了？”

    刘朝呵呵一笑，故意卖关子，在张问心急的时候端起茶杯喝茶。等他放下茶杯，又慢腾腾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动作十分娘。刘朝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这才点点头道：“圣夫人说，张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咱们查明之后，发现果然是那宫里的嫔妃在后面搞鬼，圣夫人已经让她付出了代价。今日咱家过来，就是专程告诉张大人，以前的事儿都是误会。”

    张问心里一阵轻松，笑道：“圣夫人明察秋毫，下官佩服之至、感激之至。”

    刘朝说的那个搞鬼的嫔妃付出了代价，被如何对待了？这些张问却没有必要过问。

    刘朝又道：“皇后娘娘那里……”

    张问一拍大腿，哦了一声，说道：“刘公说得对，下官应该多劝劝皇后娘娘，这上下内外才能和气吉祥不是。只是下官却难得见上皇后娘娘一面，没有机会。”

    “这个不要紧。”刘朝笑道，“杨选侍和皇后娘娘相处得不错，张大人要是有什么话，给圣夫人或咱家带个话，让杨选侍给娘娘说一声便是了。”

    两人言谈得很河蟹，末了张问还叫曹安拿了一大笔银子重重贿赂刘朝。这内宫里的关系，总算是有些畅通了。

    送走了刘朝，正值黄仁直和沈敬到张问家里拜会。最近张问没有公事，比较清闲，两个幕僚也不是天天都来，不过隔三差五的还是要来拜会一回，相互交换信息。张问想着这种站阵营的大事，有必要对两个重要的幕僚通气，便将刘朝拉拢、自己准备干阉党的事对他们说了；但是和客氏沟通这件事张问却是没有说。

    黄仁直和沈敬都对张问的决定不太支持，黄仁直将其中的利弊说得最为直接：干阉党，得到的只是眼前利益，对正治声誉有害无益，长远来说并非良策。

    沈敬却没黄仁直的立场这么明确，他认为张问既然是皇后的亲戚，自然要充分利用内宫的关系，和司礼监站一起，对张问对皇后都有好处。

    张问左右寻思了一阵，拿定主意道：“现在我已经拒绝了左光斗的示好，而和刘朝有了私下往来，木已成舟，就不用左右摇摆了。”张问早就下决定不愿干东林党，今天和黄仁直沈敬说话，表面是商量，实际上就是想通个气而已。

    张问既已如此说，黄仁直沉默了一阵，就说道，“既然大人已准备站在魏忠贤那边，老夫有个建议。趁二月十五廷议之前，大人要设法和魏忠贤取得联系，在廷议的时候保大人一马，大人才能摆脱辽东重责。”

    二月十五的廷议是原来司礼监和内阁定下的，主要是廷议辽东诸官僚将帅的功过问题。廷议有功的人就升官奖赏；有罪就罚奉、降级、革职查办。

    “黄先生所言即是。”张问说罢对门外高喊两声曹安。不一会，曹安就奔到门口，躬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家里还有多少存银？”张问问道。

    曹安看了一眼在座的黄仁直和沈敬，这两个算是张问的心腹，他便直说道：“去年七月到今年正月，少爷一直未有官饷进账；从辽东来回、加上家里半年的开销，已花去几千两银子，目前还剩八千六百余两。京师周围都是皇庄或公侯勋亲的田地，老奴就没有再置办田产；少爷也没有投资商铺的意向。所以家资都以现银存放在几个钱庄。”

    张问听罢说道：“提出八千两预备着，我有用处。”

    曹安忍不住劝道：“少爷，家里有几十号人，开销不小，衙门又常年拖欠官饷，没有进账。若都用出去了，这……家里恐怕有些困难。”曹安作为管家，知道柴米贵，眼看这少爷脾性从来不改，只知道花钱，一般不会去考虑怎么赚钱，曹安犯愁，忍不住劝了一句。

    张问当了几年的官，官职总得来说是在升，但是多数时间没有弄到银子。这大半年的开销和剩下的银子，还是在上虞当知县的时候从底下的官员身上敲诈来的。

    不料张问却满不在乎地说道：“银子总会有的，你照我说的办便是。万一家里花销不够，到沈氏钱庄去借点。”张问心道沈碧瑶肚子里有老子的娃，她家富可敌国，还愁个屁的银子，以后有权了罩着她家就是了。

    曹安听罢，只得应了出门。

    张问办了一些杂事，然后就吃晚饭，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大半。这会儿他在盘算着找个机会用重金贿赂一下魏忠贤，好在廷议的时候有个替自己说话的人；廷议之时，张问作为当事人，是不能参加的，所以没法自辩，总得找个能说话的人，他既已打算加入阉党，当然就要走魏忠贤的路子。

    内院东厢张问住的屋子，比较宽敞，用帘子隔开成两半。帘子外边的半间，放着香炉、床等物，作为张问睡觉休息使用；外边常常被张问当书房用。

    张问吃了晚饭，就坐在东厢房里看看书，玩玩丹青，顺便想想怎么贿赂魏忠贤、怎么摆脱罪责这些事。不用去衙门上班，他的空闲时间倒是很多。

    旁边“滋滋……”的声音，是丫鬟在磨墨。张问寻思了一阵，廷议啥事，最终也得在皇上、司礼监那里通过才能实施办理，只要司礼监护着老子，还怕个鸟蛋。想罢张问就将那叠从辽东将士那里得来的证词扔到一边，不去想它了。他看着面前的白宣纸，就像练练他的画技。

    张问最善画的，自然是人物，他回头看了一眼磨墨的丫鬟，是若花，看见她那张干巴巴的脸和头上泛黄的如稻草一般的头发，张问顿时就没有画画的心情。

    就在这时，淡妆轻轻推开房门，张问见罢她那紧致光滑白皙的肌肤，当下一喜，心道：正说要练练画技，这不就是个美女么？却不料淡妆说道：“东家，门外有人求见。”

    张问不耐烦地说道：“我回京师后一直就赋闲，又没什么公务，哪来那么多闲杂人等，曹安是干什么的？”

    淡妆听罢怯生生地说道：“是个女的。”

    “女的？”张问左右寻思一遍，外边的女人他也没怎么接触，莫非是宫里边的？张问便问道：“啥样子，有没有说什么身份？”

    淡妆摇摇头，道：“又是一个没有拿名帖的，戴着帷帽看不见脸，不过看穿着是个年轻女子。”张问听罢便说道：“叫人带进来，这天都黑了，找我定有要事。”

    等了不一会，淡妆又回来了，旁边还有玄月，和另一个戴帷帽的女人。淡妆站在门口说：“东家，客人到了。”

    张问回头对若花说道：“你出去泡一壶茶过来。”

    这时淡妆将来人带进屋，那人将帷帽掀开，张问一看是杨选侍，心下顿时就是一紧，这杨选侍怎么晚上跑到老子家里来了？张问急忙对门外的人说道：“我认识的人……玄月，你去看看院子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淡妆和玄月听罢，这才退下。

    张问面有急色地问道：“杨……姑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杨选侍看着张问想说什么，却又红着脸低下头说道：“我知道不该到张大人家里来……”

    张问看了看门外，有些担忧，但杨选侍是客氏的心腹，张问也得留几分面子，他先沉住气问道：“杨姑娘请先坐下说话……你是如何出来的？”

    杨选侍听罢向后看了看，便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她还是老样子，坐姿很优雅，脖子白皙端正，身材丰满，珠圆玉润。杨选侍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我想办法偷跑出来的。”

    她说的声音很低，如一颗珍珠轻轻掉在地上，但是对张问来说，却是让人吃惊的回答：偷跑出来的。

    张问照样沉住气，努力保持着舒服随意的坐姿，装笔道：“这样的话，可是有一点点危险，万一被别人知道了，我们俩都脱不了干系。”

    杨选侍鳃上有两朵红晕，如桃花一般好看，她弯了弯腰，说道：“对不起，给张大人添麻烦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张问，都只能说出这些不相干的话。

    张问继续装笔道：“没有、没有，倒也没有多严重。宫里边有圣夫人管着，外边的人又不认识你……再说就算被人怀疑，也不敢明目张胆到我家里来搜；谁没事敢往皇上脸上抹黑呢？”

    杨选侍抬起眼，见张问从容不迫，心道她梦中的男人虽然不是那么完美、也要投靠权贵，但仍然是一个有胆量的男人。想到这里，杨选侍脸上不觉又是一红。

    两人闲聊了一阵，只听得门外玄月的声音道：“东家，属下派人在周围打探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的踪迹。”

    张问扬声道：“好，我知道了。”他说罢，心里顿时放下心来，给皇帝戴绿帽也不要怕，只要胆大心细就成了。张问想到给皇帝戴绿帽这一节，心里竟有些兴奋起来。张问的心理显然是有点变态；又或许是麻木得太久，很期待任何刺激的东西。

    张问看着杨选侍，就有点不想移开。虽然张问很好色，但是能让他觉得看不够的女人，这世间上却是少见，现在面前就有一个；而且一想到她是皇帝的女人，又平添了几分兴趣。

    要说杨选侍有多妩媚，却是谈不上，甚至并没有让张问产生直接弄到床上去的冲动；但是她那圆润的身体却给人一尘不染的感觉，肌肤紧致、白嫩、健康，连一点瑕疵都没有，鹅蛋型的脸蛋也是精致端庄，额头上方的发角一丝不乱。

    张问见罢杨选侍的美好，一时却没有了淫～乐之心，只想看看她全身是怎样的好看，最好能保存下来，比如画下来。那晚张问和杨选侍干那事的时候，因为装昏迷，张问闭着眼睛，却没看见她的身子是怎么一副模样。

    张问见杨选侍坐得端庄，言语有礼，一时还不知怎么开口，他看着桌子上的白宣纸，就说道：“我刚刚正想练画儿……”

    杨选侍很配合地说道：“那我没有打搅大人的雅兴吧？”

    “没有、没有。”张问拿眼看着杨选侍道，“我正想画仕女图，要不杨姑娘让我给你画张肖像？”

    杨选侍心里一乐，总算是可以一起做点有意思的事了，不用这样呆坐着说废话，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却听张问又说道：“我画仕女，一般是不让穿着衣服的。穿着衣服，只能画到一张脸；大部分地方，都是画衣服去了，却不是画人。”

    “既然如此，那……”杨选侍耳根都泛起了血色。

    张问听罢，急忙搬出他的那套书房宝贝，做些调色之类的准备工作。他这次想动笔，却不是****，是真的想画一张上好的画出来。要知道，杨选侍这样的女人，不是想遇就能遇得见的。张问往回寻思了一遍，张盈、玄月、加上皇后，还有他这一屋子的女人，单说外表都没法和杨选侍比；唯有那沈碧瑶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是个身残，张问去年被沈碧瑶强叉的时候也没看见她的身子，当时沈碧瑶穿着衣服。

    想到这里，张问一边忙活，一边不禁喃喃道：“要说我从几岁起就有先生指点这丹青之术，功底还是扎实，可从来没画出一幅称得上传世之作的画，就是因为没遇上杨姑娘这样的可画之人。”

    杨选侍听到张问称赞她的美貌，心里已经十分甜蜜。在皇宫大内里，你就是长得如天仙下凡，没合皇帝的口味，也是白搭，长相除了拿来自怨自艾伤春伤秋、啥用都没有。

    她一脸娇羞地宽衣解带。就在张问看得目不转睛时，门外的若花端着茶盘向这边走了过来。因为张问先前打发若花出去的借口，是叫她去沏茶。

    淡妆也还在门外的屋檐下，见到若花过来，心道：这个傻子，叫去沏茶还真去沏茶。淡妆本想提醒一句若花，别搅了东家的好事，但转念一想：正好让她去惹得东家不高兴，好让东家将她从内院赶到前院去干活，若花走了，自己不是能呆在东家身边侍候了？

    张问回到京师后，确实是没怎么搭理淡妆，心里边压根就没她的位置，淡妆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淡妆想到这里，便默不作声，反而退的远远的，准备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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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厨娘

﻿    暖和的屋子里，烛火通红。杨选侍端坐在椅子上，侧对着张问，大腿正好遮住耻骨下方、那有许多～毛发的不雅之处。张问正专心致志地挥墨、心无旁骛。却不料这时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让张问略一分神，顿时在宣纸上弄上了一个墨点。

    推门的人是张问的近侍若花、那个丑陋的瘦弱丫头，她说道：“东家要的茶沏好了……”这时她蓦然看见屋子里还坐着个一丝不挂的女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的完美肌肤让若花的眼睛一花，她没有准备、心里一急，“哐当”一声把茶壶掉到了地上，顿时腾起一股热气，若花反应倒是快，急忙跳开了。杨选侍见有外人进来，急忙拉了一件衣服蒙在身上。

    张问见罢皱了眉头，心道：这个丫头做事倒是勤快，可脑子也太笨了，叫她出去沏茶，还真去沏茶。他沉住气，问道：“烫着没有？”

    若花听罢一阵感动，摇摇头红着脸道：“没有、没有，奴婢……奴婢这就收拾。”

    张问冷冷道：“不用了，呆会儿让淡妆来收拾。今天你可以休息了，明天去曹安那里，让曹安在外院给你安排个轻巧些的活儿。”

    若花听罢心里一阵失落。显然做张问的内侍，地位要高得多、钱也多，若花满脸委屈，但没有办法，只得说道：“是，奴婢谢谢东家。”

    门外的淡妆听到里面说话的内容，心里十分高兴，急忙回避。不一会就见若花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咕噜着念叨什么，向南边去了。

    若花走到一间后罩房门口，这间房是她睡觉的地方。不过明儿她要去外院干活，得从这里搬出去。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东家房里的灯不还亮着吗，若花姐姐这就回来了，怎么不去服侍东家？”

    若花听到声音，没有看见人，先是被吓了一跳，继而听出声音熟悉，这才呼出一口气来。等若花的眼睛适应了黯淡的光线，才看看清楚，原来是李厨娘。若花听李厨娘问起，又觉得委屈，声音有些哽咽道：“东家不让我侍候他了，叫我明儿去前院干活。”

    “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李厨娘用关心的口吻问道。她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胖胖的脸，身材矮胖。

    若花道：“我看见房里有个女子没有穿衣服，没注意就吓一条、把茶壶给打翻了，东家一定嫌我笨手笨脚。”

    李厨娘没好气地说道：“那种时候你怎么去沏茶？东家不是嫌你手笨，是嫌你脑子笨。那个女的是哪里来的，知道吗？”

    “不知道，好像今晚上才进府里来的。”

    李厨娘沉声道：“没听见东家称呼她什么吗？”

    若花想了想，说道：“东家叫她杨姑娘，不过我刚要进去沏茶那会，又听东家叫杨选侍。”

    “杨选侍？！”李厨娘的嘴张成一个哦字型，急忙伸手按住嘴唇，也不再说话，转身就往洞门那边走。

    李厨娘低着头疾步走了一阵，突然见屋檐下站着一个人，抬头看时，见是玄月，玄月旁边还有两个玄衣侍卫，大晚上的依然戴着帷帽、看不见脸。李厨娘神色慌张，却强笑道：“玄月姐姐还没休息呢？”

    “哪里去？”玄月的声音冰冷得如刀锋，带着杀气。

    “如厕。”

    “抓起来，把嘴堵上。”玄月只问了一句，就下令抓人，压根不需要说明理由。旁边的两个玄衣女人听罢跳将过去，先拿着一块黑布塞进李厨娘的嘴里，然后就将其绑了起来。

    两个玄衣女子押着李厨娘跟在玄月后面，玄月走到若花的房门口，敲了敲门，听得里面若花的声音道：“谁？”

    “是我。”玄月道。

    里面细细索索响了一阵，然后门开了，若花的头发已散在肩膀上，显然已经准备睡了。她看着玄月，眼神天真地说道：“玄月姐姐，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找我？”转而看见玄月身后被绑了堵着嘴的李厨娘，若花不解地问道：“李厨娘怎么了？”

    玄月看着若花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若花，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若花的眼神很无辜，摇摇头，她不明白玄月怎么问些莫名其妙的话。只听玄月说道：“笨死的。来，把这瓶药吃了，没什么痛苦。”

    若花这才明白过来、玄月要杀她，她惊恐道：“玄月姐姐……你，你要做什么？”见玄月一脸杀气，若花抓起门就想将玄月关在外边。玄月一脚踏进门里，一手推住门，顿时门板纹丝不动。玄月从容走进屋里，将手里的瓶子递过去，说道：“听话，喝了它，就没有痛苦了。”

    “我不……”若花扬手想把那瓶子打翻，但是玄月轻轻一缩手，她就打了个空。若花意识到玄月是动真的，吓得后退了几步，踢在一根小板凳上，顿时仰面摔了个四仰八叉，她坐起来，眼泪哗哗直流：“玄月姐姐，我做错了什么？你饶了我吧，我不想死……我才十四岁，我还没嫁汉子，我要生小孩子……”

    玄月将瓶子递给旁边的女子，那女子便跳将上去，捏住若花的嘴，将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去。若花拼命挣扎，奈何玄月手下的“玄衣卫”都是筛选过的会两下子的人，又每日训练，若花长得瘦弱，手无缚鸡之力，挣扎不过，被人把药硬灌进了食道，还被呛了一口，“咳咳”直咳嗽。

    玄月见若花喝下去了，就对那灌药的女子说道：“你看着她，等死透了，弄到东边的偏院里烧掉，明儿白天才烧，不显眼。”

    那女子拱手道：“是。”

    这时门外又来了另一个黑衣女子，拱手道：“玄月姐，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几个人遂带着那被绑住的李厨娘出了房门，沿着屋檐向东走去。东面的围墙上也有个洞门，原本上了锁，这时已经被打开，门口侍立着两个带腰刀的黑衣女子。

    玄月等人进得洞门，到了偏院。院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天上的上弦月投下幽幽凄惨的清光，树影黑栋，看起来阴沉沉的煞是恐怖。在黑乎乎的树影里，有一栋房子，里面亮着幽冷的灯光。一行人进了那栋房子，只见屋中间放着一个大缸，大缸里装了半缸子水，下面还架着柴火。

    “把她的衣服给我拔了。”玄月冷冷说道，又看向李厨娘道，“谁派你来的？想清楚了就点点头。”

    大缸中，只见黑漆漆的长物正在游动，如水蛇一般十分恐怖，都是些黄鳝。黄鳝们被困在水缸里到处乱游，但是膳身滑腻，爬不上来。

    屋里的几个女人都知道玄月要怎么处罚这个奸细，这样的手段已不是第一次，所以很熟练地将李厨娘的衣服脱光，手脚一起绑了，将其丢进水缸中。李厨娘立刻被冰冷的水冻得嘴唇发乌，身上起了鸡皮疙瘩；缸中游动的滑腻长条，让她既恶心又恐惧，李厨娘不断挣扎，摇着脑子“呜呜”闷声悲鸣。

    这时一个女人将水缸下的柴火点燃，开始对水缸加热。过了一会，水里的温度开始不断攀升，那些黄鳝到处乱钻，爬得李厨娘浑身都是，身上有洞得地方都被黄鳝钻进去。随着水温升高，黄鳝忍耐不住，在李厨娘身上乱咬，她身上被咬得鲜血淋漓，水都被染成了淡红。几个女子夹住李厨娘的胳膊，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挣扎，李厨娘乱～蹬乱撑，眼睛里全是惊恐。

    屋子外面冷风惨惨，里面有女人的闷声哭喊，犹如鬼魅一般。几个玄衣女子都默然观看，说不出一句话来。

    黄鳝就如水蛇一般的形状，许多女人都怕蛇，李厨娘也不例外，痛苦和恐惧、恶心一起折磨着她的身心，她终于忍受不住，像鸡啄米一般拼命点头。

    玄月见状，说道：“把她嘴上的东西拔开。”

    李厨娘可以说话之后，不住讨饶：“我招了，快把这些东西弄走，我招……”

    “谁指示你来的？”

    李厨娘哭丧着脸道：“好像是都察院里边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不过拿了一锭银子，您就大恩大德放我一马吧，我知罪了。”

    玄月对旁边的女子递了个神色，那女子便从柴火里抽出一把烧红的铁钳出来，李厨娘一看顿时脸色像纸一般白，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嘴就被人捂住，然后听见“兹”地一声，胸前的一粒纽扣被火钳夹住，空气中顿时腾起一股烧猪～毛一样的糊焦味。

    李厨娘晕了过去。两个女子将她从缸里提将出来，扔到地上。只见她身上伤痕如鳞，腿间的两个洞被黄鳝钻得满满的，还有一些黄鳝只钻进去了半截，另外半截吊在腿上，看起来十分恐怖诡异。

    这时一个提着水桶的人，将水“哗”地一声倒在李厨娘的的身上，李厨娘幽幽醒了过来，已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不断呻吟。她刚醒过来，又看见了一根烧红的铁钳，顿时大呼道：“饶命、饶命啊，我只知道是都察院的人，真的不知道是谁啊……”

    “你是怎么和上峰联系的？”玄月冷冷问道。

    李厨娘哭丧着说道：“他们认识我，我只要去棋盘街的袁记杂货铺走走，自然就有人找我。”

    玄月沉默了片刻，说道：“她没有用了，和若花一起化掉。”

    旁边的女子拱手道：“是。”

    玄月转身欲走，又回头道：“东家待你们一向不薄，凡事都好说，但是忠心有问题，就对不起了。”

    门口和屋里的女子煞白着脸道：“属下等明白。”

    玄月忙乎了一阵，又回到内院，走到张问的门前，她也不急着敲门，只站着听一阵里面的说话声。

    只听得张问的声音道：“好的画需要时间酝酿，今晚时间太短……此副依然不是很好，但比起以前作的，却是要好上许多。”

    杨选侍的声音道：“张大人造诣非浅，此画神形具备，功底扎实，不过缺乏一种东西。”

    “哦？请杨姑娘指教，缺少什么东西？”

    杨选侍道：“或神女无恙，或狐仙鬼魅，都能表达一种情绪。恕妾身直言，大人虽画技超群，却只是画了一副肖像。”

    张问突然呵呵一笑：“没想到今日闻道……不枉今夜，在下佩服佩服。”

    然后就听见杨选侍惊叹道：“大人怎么烧了？”

    张问笑道：“以前我画女子，多出于好色之心，或只是想表现女子的美貌，却忽略了内在，故二十年所有画品，皆是凡品、俗品……”

    玄月听到这里，这才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说道：“东家，玄月有事禀报。”

    先前若花搅了张问的心情，张问就把门闩住了，这时他便来开门。玄月向屋里看了一眼，张问会意，回头说道：“杨姑娘稍侯。”

    张问走出门来，玄月才低声说道：“家里有都察院的奸细，假扮成厨娘，已被我处理了。恐还有其他奸细，玄月想把一些来路靠不住的人全部送出去，东家以为如何？”

    “都察院的密探？”张问沉吟片刻，冷冷道，“你看着办，现在这个时候要谨慎一些，别把真凭实据落到别人手里。”

    玄月拱手道：“是。”

    张问看了看天色，说道：“等会你亲自把杨姑娘护送回去。卯时之前有御膳房的太监出来办事，你按照杨姑娘说的办就是了。”

    “是。”

    张问说罢回身进屋，收住面上的杀气和郁色，微笑着说道：“人生难得一知己，在下有杨姑娘这样一个红颜知己，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杨选侍轻咬了一下嘴唇，面有戚戚之色，低声道：“却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张问忙道：“杨姑娘切不可再轻易冒险，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皇后娘娘那里，还请杨姑娘多多照顾，关系处好了，以后皇后娘娘要回娘家省亲，就可以让娘娘带上杨姑娘，我们不是又能见面了？”

    张问心道：杨选侍是客氏的心腹，只要她和皇后相处得好，以后皇后的日子定会好过一些。张问作为皇后张嫣的亲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然很难说上一句话，但是关系在那里摆着，牵连甚大。

    杨选侍喃喃道：“要是我有一个家，能有这么一个小院子，和心爱的人长厢厮守，该是多好的事……”

    张问听罢杨选侍真挚的感情流露，顿时心里发怔，从那俗事权谋之中回过神来。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杨姑娘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们俩的事，就当是逢场作戏、寻欢作乐，最好不过……杨姑娘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朋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我可以尽力声援效劳。”

    “你……”杨选侍看着张问的脸，见他的剑眉间隐隐有了萧杀之意，杨选侍怔怔道，“你是真心对我么？”

    张问沉声道：“不是，我没法真心对任何女人。但是杨姑娘清丽脱俗，美貌玉润，又深得雅趣，我把你当成红颜知己是可以的。”

    “哦。”杨选侍的目光黯淡下来，仿佛老了两岁，“我想回去了，就此告辞吧。”

    欺骗感情，利用杨选侍，对张问有不小的好处，他被诱惑着，最后还是作罢，喃喃沉吟道：“我知道爱应该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随即站起身说道：“我送送你。”

    两人出得门来，走向外院。方出洞门，杨选侍突然回头眨巴着美目问道：“张大人是如何知道那是很珍贵的东西？”

    蓦然之间，张问又看见了院子里那块惨白的井盖石头，心里一阵伤感，遂拉住杨选侍的手，一边走向枯井一边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院子里的草木，在张问发达之后，被修剪整理过，这冷清的祖宅也因为张问的势力提升，变得热闹起来，不过这凄清的夜晚，它照样寂寞着。

    张问将埋藏在心底、快要发霉的陈年往事，一件件细述着。那些忧伤的回忆，通过波澜不惊的语言从张问嘴里流淌出来，照样让张问沉迷，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杨选侍已是泪眼婆娑，湿了衣襟。

    张问用简洁的语调说了一遍，心里顿时好受了许多，倾述对于人确是有好处的。杨选侍一字不漏地听完，摸着枯井上的石头说道：“小绾，如果你泉下有知，就放过张大人吧。”

    张问听罢笑了笑，他对鬼神这类东西压根就不信，一切问题都出自自己，或者环境。如果换一个时代，张问或许还能成为一个画家、艺术家，但是现在去搞那一套，显然不合时宜。

    现在宫里被客氏魏忠贤一党把持，送走了杨选侍，张问本以为就没什么事了。却不料未到中午，门口就出了事。

    外面闹哄哄一片，家里的侍卫家丁都操～起兵器严阵以待。张问忙寻来曹安，问出了什么事。曹安道：“有一家子跑到门口闹事，说咱们害死了他们家的小女。”

    “他们的小女叫啥名字，可是府上的奴婢？”张问道。

    “姓李，小名胖妞、没有大名，是个厨娘。确是在我们府上，但是这会儿却找不到了。”

    张问想了片刻，说道：“去把玄月给我找来。”他猜测这个李厨娘就是昨晚玄月说的奸细，但是不明白的是：玄月做事一向细心，已经半天了，怎么没把奸细的家人处置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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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阉党

﻿    天气晴朗，刚吃过午饭，张问家门口就有一群闹事的百姓，当事者称是来找他们家女儿李厨娘的。张问府上确实有这么一个厨娘，但是昨晚已被玄月给杀掉了。

    张问叫人去唤玄月。不一会玄月就来到前院，在张问前面拱手喊了声东家。玄月的身高比普通女子要高上半个头，穿着黑色的紧身武服，虽然初春的天气依旧寒冷，穿得衣服很厚，但是依然掩盖不了她的凹凸有致的身姿，特别是丰满的胸部。

    “那个厨娘的家人，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张问问道。

    玄月道：“府里买进李厨娘的时候，属下就查过她的底细，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姊妹，自小被卖入一家青楼，在厨房里做工。不曾听说她有什么亲戚、更别说父母了。”

    “哦。”张问低头沉思，来回踱了几步。这时玄月又说道：“是否要属下将那些闹事的人赶走？”

    “慢着。”张问抬起头来，“幕后的那些人没拿到我的真凭实据，没什么大事，不必紧张。我猜测、定是东林存心找麻烦，制造舆情、给人添堵……顺天府尹倪文焕以前是浙党的人，现在东林执政都快半年了，他还坐在顺天府的椅子上，恐怕是投了魏忠贤。你派人拿我的帖子去应天府，知会一声，让他签押一队皂役来，把门口那自称李厨娘父母的人拿了拷问便是。”

    “是，东家。”

    张问处理完这事，便回身走进堂中，又叫人唤曹安过来。外边那些闹事的人，虽说没什么要紧，但是张问已经嗅到了弹劾自己的信号。朝廷里搞人那一套玩法，几十年都没变过，无非就是找个由头，让小官打头阵弹劾官员，先扣一通说不清楚的屎盆子，然后再扯到其他事上去。

    张问和刘朝接触、拒绝左光斗的拉拢，已经让东林明白，张问一门心思要干阉党，所以东林就开始趁早准备打压张问。张问细想了一遍其中关系，对东林接下来的招式已然猜到了几分。

    一般情况下，被东林党盯上绝不会轻松，什么乱～伦、狎妓、抢占民田、霸占民女之类的事，不管有没有，只要存在可能，就会一股脑儿给扣在头上。然后就制造舆情，把敌人弄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小人。

    所以干阉党确实不是那么痛快，名声上肯定要受损。你生气也罢、恼怒也好，都无济于事，他们会像满头的苍蝇一样“嗡嗡……”围着你，把你弄得浑身不舒坦。最好别去管，才是明智之举。张问细想了一下应对之策，想出的办法就是不搭理他东林，只顾着干一件事就是：攀上魏忠贤。成了阉党，怎么对付东林就不用张问过多操心了。

    张问打定主意要干阉党，按照他的预测，东林大员扛不住皇权，大员们都得倒霉，张问犯不着自己往刑场上送。

    这时曹安走进了张问所在的前院客厅，张问命他写个礼单，将银子准备好。银子自然是去贿赂魏忠贤的，张问也顾不得许多，准备大白天就去见魏忠贤。反正东林也要弹劾，就让他们弹劾好了，老子就是去贿赂，但是没有证据、他们还能带着人去东厂街搜查魏府？

    准备妥当，张问就带着曹安和一众跟班和侍卫，坐娇出门。前院的角门刚一打开，张问就听见外面有嘈杂声，然后轿子停了下来。应天府的皂隶还没有来，这些闹事的百姓也没有散开。

    张问在轿子里听到曹安的呵斥：“大胆刁民，散开！”

    “咱们要见胖妞，赔我家小女来。”

    曹安道：“人既已卖入，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张问挑开轿帘，从里面走下来，旁边的侍卫都躬身执礼。众闹事者见张问穿着红色官袍，这可是大员，闹事者本能性地有些畏惧，看着张问安静下来。

    “你们到这里闹事，收了别人多少银子？”张问冷冷道。

    前面一个穿着草鞋的老头说道：“我只来找小女胖妞。”

    张问看向那老头，剑眉之间的萧杀之意让那老头倒退了两步。只听张问说道：“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儿，谁是你的女儿，谁不是你的女儿，户册都有据可查。你想清楚了，为了那点银子搭上性命，究竟值不值得。”

    趁众人怔怔害怕的当口，张问已上了轿，轿夫抬着轿子长扬而去。那些闹事者没怎么样，但仍然围在门口不散。只能等应天府的捕快来拿人了。

    一队人马护着张问的轿子出得胡同，向东而行。东厂胡同就在东安门外，东厂和锦衣卫的衙门都设在这条街。魏忠贤的住宅就在东厂胡同口，靠近翠花胡同的地方。这栋院子是新建起来的，看样子其耗费起码是几万两银子，并且还有扩建的余地。可见魏忠贤自朱由校登基之后，收了许多贿赂，不到一年时间就肥了。

    如果是那些肥得流油的大臣，关系太深，皇帝想宰不容易，不慎就会动摇统治；但是魏忠贤这样的宦官，要是没有皇帝的宠信，什么也不是，要宰的话较容易。

    魏府前的门楼气势不凡，有四根大柱子撑着，门口还放着两尊石狮子。张问叫人递上帖子，不一会门开了，就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迎出来。只见那大汉脸宽，酒糟鼻，满脸的红疙瘩，面赤如刚喝醉了酒一般，观其面貌，就像一个杀猪的屠夫，身上却穿着绿绸宽衣，实在有点不伦不类。

    大汉长相粗旷，但是礼数倒也拿捏的得体，见面就热情地作揖见礼。酒糟鼻寒暄了两句，说道：“我家主人一早去宫里侍候皇上，这会儿该回来吃午饭了，不过还得等一小会儿。皇上一忙起来，常常废寝忘食，午饭有时也顾不上吃。仆是魏府的管家，魏爵，失礼之处请多多海涵，张大人，里面请。”

    张问对曹安递了个眼色，曹安会意，准备寻个机会打点一下这个魏忠贤的管家。张问随即笑道：“那就叨扰了。后边有箱子东西，先抬进府中吧。”

    魏爵拿眼看了一眼那口箱子，由两个人抬着，看样子很是沉重。如果是黄货，今儿这笔进账可是十分可观。

    魏爵遂说道：“那先抬进来替张大人放着，请。”魏爵是知道张问的，听魏忠贤说张问会投过来。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推辞的，送什么东西，一概笑纳。

    张问被请到前院待客厅坐下，喝了一会儿茶，果然魏忠贤就回来了，管家对魏忠贤的行踪倒是摸得很准。魏忠贤从门口跨进来，随同的魏爵忙弯下腰给他撩了一把长袍下摆。

    “皇爷一早起来就玩傀儡戏，好不容易才尽了兴。”魏忠贤进来时气喘吁吁的，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将杯盖往几上一扔，就咕噜咕噜猛灌起茶。

    张问早已站起身来，揖道：“下官拜见魏公公。”

    魏忠贤听张问称他“魏公公”，有些不快，心道投过来还扭扭捏捏的作甚，别人不叫咱家爷爷爸爸，起码也得称一声千岁。不过方才魏忠贤听管家说张问送过来一箱子黄金，他也就不想计较张问的称呼问题，呵呵一笑，指着椅子道：“坐，坐下说话。”

    张问闻言并未坐下，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礼单，走过去放到魏忠贤旁边的几上，说道：“下官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魏公笑纳。”

    魏忠贤翻开礼单一看，这张问倒是直接，干脆真金白银送八千两银子过来。魏忠贤今日有此收获心情非常好，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道：“张问啊，你无缘无故的给我送这么一份大礼，却是何为呀？”

    张问沉住气，抛却不利情绪、比如鄙视魏阉之类的杂念，躬身道：“东林党颠倒黑白、培植党羽、赏罚不明，下官是多谢魏忠贤主持公道。”

    这时魏爵上来添茶，刚才他得到了曹安给的好处，听到张问的话，觉得无功不受禄，就在魏忠贤面前低声说道：“听说东林党的左光斗用世袭爵位为筹码拉拢张大人，张大人却没有答应，可见张大人是真心向着咱们呢。”

    魏忠贤听罢看向张问笑道：“你也别不好意思说，外边多少人都叫咱们阉党。你何以不跟东林，要跟咱家？”

    “外边传言并足信，就像昨天，下官府上有个丫鬟失踪了，立刻就有都人自称是那丫鬟的父母，到下官舍上闹事，这定然是东林党在背后指使的事儿。东林一贯都是抓住一切机会、往反对他们的人头上扣屎盆子。”

    魏忠贤对这种八卦小事好似很有兴致，忙问道：“后来呢？”

    张问道：“后来下官得知，那丫鬟从小就父母双亡，哪里来的父母，就去应天府报官。应天府尹倪大人原本并不认识下官，但是听说下官要投魏公，就帮忙把闹事的人驱散了。”

    “哈哈……”

    张问继续道：“于公于私，下官都打心底敬佩魏公。于公，东林党一味党同伐异，忘本忘记皇上，还标榜大义，心无忠心何来大义？独有魏公，主持大局，收拢人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张问说到这里，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利国利民的事儿来，于是他急忙转向私事，“于私，皇上向着咱们这边，东林再怎么蹦跶，大事还得皇上拿主意，他们眼里没有皇上，也蹦不了几日。下官跟魏公，对前程有利无害，只要下官有机会收拾那帮自肥忘本的人，就能把他们收刮的油水都榨出来……”

    张问投靠魏忠贤，认为要把合作利用关系弄牢靠，就要说个互利的理由出来。这会已经把相互的好处都严明了：一是自己的好处，就是想让魏忠贤保自己，给官给权；二是魏忠贤的好处：老子弄到银子了，自然会源源不断地孝敬上来。

    果然魏忠贤听明白之后，心中大快，想起今日张问一出手就是八千两银子，可是个舍得掏银子的人，得让他有机会捞，才是开源之道。

    魏忠贤拍拍胸脯道：“张问你放心，十五日那天不是有廷议吗，咱家一定替你说话。”

    张问趁机将怀里的那叠证词掏出来，递上去，说道：“这是下官从辽东官兵那里得来的证词，苏子河之战杜松丧师六万，完全是杜松轻敌冒进的责任，下官压根就没插手，有证词为证。”

    魏忠贤拿起那叠纸，可惜拿反了。现在帝国的最高权力掌握在两个文盲手里，一个朱由校还好，多少识得几个字，魏忠贤几乎是一个字不识。长着一张马脸的魏忠贤看了一眼那叠纸，就丢到一边，说道：“这东西咱家帮你送到锦衣卫提督田尔耕那里去，让他查清楚，定然用得上。”

    张问又说道：“清河堡之战的功劳……”

    张问心道，老子提着脑袋得来的大功劳，这么就给袁应泰占去了？

    魏忠贤犯愁道：“咱家可以保你无罪，东林弹劾你，可没有字面证据，只要皇上不信，就治不了你的罪；但是清河堡之战的事儿……司礼监里已收到了辽东巡抚衙门的备份底稿，证据确凿，这时候要把功劳硬往你身上套，却是有点难了，就是皇上也没办法。”

    张问道：“这个下官也听说了，只要魏公在皇上面前说两句好话，让下官面呈皇上，让皇上明白事实，下官也不枉血里火里走一遭，还有辽东那些有功的将领，也应得到升迁。”

    “成，你下去候着吧，等皇爷高兴的时候，咱家给你说说。对了，你爱干什么官儿？”

    张问听出的意思是“你擅长在什么职务上捞钱”，他忙揖道：“听说浙江巡抚一职至今还空缺着……”

    魏忠贤想了想，这张问开口就要去浙江，是打定主要要捞钱了，当即笑道：“崔呈秀前不久刚调任兵部尚书，浙江那片的总督巡抚都空缺着，还真是缺人。朝廷前不久才廷议裁撤苏州的总督衙门，不然可以给弄个比巡抚还大一些的浙直总督……成！你现在是四品御史，就算清河堡之战的最大功劳是他袁应泰的，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升两级，挂个三品左副都御史的官衔，就任浙江巡抚是可以的。”

    总督巡抚并不是封疆大吏，是京官；总督巡抚无定制，各地有时候撤、有时候补，都是京官挂名节制军政，加强中央集权。

    张问心里一喜，拜谢道：“下官叩谢魏公厚恩。”

    魏忠贤又道：“你把心放宽，回去候着等好消息，这事儿包在咱家身上，对了，浙江镇守太监孙隆，和咱家关系也不错，到时候咱家给他传一封信札去，保准你在那位置上坐着舒坦。”

    张问听罢心下一宽，这才拜谢了魏忠贤回家。

    没两天，朝廷里开始用各种理由弹劾张问，但是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就是魏忠贤等太监和客氏，弹劾没起多少作用。

    到了二月十二日，朱由校不知该玩什么，最近喜欢傀儡戏也有些腻歪了，想起了张问，便下旨召张问进宫面圣。

    张问接到口谕，当下就感叹：皇帝身边有人好办事啊。他急忙穿戴整齐，穿上崭新的四品红官袍，打着扇牌，很高调地坐娇去紫禁城。

    平时官员上朝，或者受皇帝召见，都是从东安门进去。张问这次也不例外，他乘轿通过棋盘街，很快就到达了东安门前，然后下轿步行过去。

    东安门为七间三门黄琉璃单檐歇山顶，在平坦的大地上，那极具古典风格的三个大门楼四平八稳地坐落在那里，平地生出一股子王八之气。张问从侧门进去，就看到了玉河，玉河上面有一座汉白玉石拱桥“望恩桥”。霸气华丽的明式建筑、加上这河、这桥，清晨的薄雾未散，整个犹如天上的宫阙一般。

    张问看到这些，想着自己要去浙江，竟有些舍不得离开京师了。当此全世界，没有哪个地方有现在这样的王霸之气，让人产生这样开阔的胸怀。

    过了玉河上的望恩桥，河西又有一座门楼，是歇山过梁式三座方门，此乃东安里门，因是紫禁城宫墙的入口，又叫墙门。

    张问走到墙门门口，遭净军（没有命根的军队）军士询问，张问答是皇帝召见。这时，就见个一个白面胖子走到了门口，原来是太监刘朝，刘朝正是净军统领。刘朝道：“张大人，咱家等你有一会儿。”

    拦住张问的两个军士这才让开道，张问走进门里，拜了一拜，趁刘朝扶起自己时，将一锭黄灿灿的金子塞进了刘朝的衣袖，沉甸甸得极有质感。

    “呵呵……咱家带张大人去见皇爷。”刘朝带着张问向西走，后面还有两个太监跟得远远的。刘朝低声问道：“圣夫人问你，你要去浙江做官？”

    张问心里一愣，心道那饿货莫非是被叉上了瘾，不想让老子出去？

    其实张问也留恋京师，可在这地方干不了什么事，只能顾着去党争内斗。现在还好，投奔了阉党，能得到皇帝和亲信宦官的庇护，没有什么事儿，张问猜着流血的该是东林党；可万一有一天皇帝龙御归天，就该阉党倒霉、为东林抵命了。

    张问想换个地方，寻找出路、长久之计，所以不愿意呆在京师，这时见刘朝问起，就说道：“现在我府里府外都是东林党的密探，这时候见圣夫人，恐有隐患；浙江到京师，一条船的路程，有机会在京师外边见面，兴许还稳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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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烽火

﻿    太监刘朝带着张问进了东华门，过了望恩桥，一直向西走，很快就看到了文华门，文华门内就是文华殿。按理皇帝召见大臣应该在文华殿，张问向文华殿瞧过去，这时刘朝却说：“不在这儿，皇爷在养心殿。”

    张问一听有点头晕，从东华门这边去养心殿，得穿大半个紫禁城。

    几个太监一起向北走，走了许久，才走到景运门。一口气走这么远，身体较胖的刘朝已是气喘吁吁话也说不出来。张问年轻、身体健康，走路倒是没有问题。他抬头看了一眼黄色琉璃瓦的门道，心里有种兴奋。因为景运门里面就是后宫所在，所以景运门又称为“禁门”，外朝大臣严禁擅入，只准至门外台阶二十步以外处停立。朱由校这皇帝当得却是随便，直接就叫大臣去里面见他。

    从景运门进去，一直向西走，经过乾清宫前面的广场，走一阵，就到了御膳门前，这里面才是养心殿了。刘朝喘了会儿气，说道：“张大人，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走，咱家进去回禀。”

    张问拱手道：“好。”

    刘朝从门里进去，过了许久，才走出来，说道：“皇爷叫张大人进去，走吧。”张问听罢急忙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不敢东张西望。

    本来张问觉得来养心殿已经很逾制了，却不料刘朝带着他穿过前面的敞间，从穿堂小门直接进了后殿。张问越走心里越是紧张，要知道皇帝可是常常在这养心殿的后殿休息睡觉，也常常有嫔妃在这里侍寝，东西耳房甚至是后宫嫔妃们等待侍寝的专门值房。后宫里，只能有皇帝一个成年男子，今日张问却被弄进了这个地方，不由得愈发忐忑。

    果然更走到题着殿额“涵春室”的宫殿门口，就遇到了一个身作宫装的嫔妃，身边还有三四个宫女跟随。张问看见人影，急忙目不斜视，不敢当众盯着皇帝的女人看，连那嫔妃的模样也没看清楚，只觉得步伐轻盈，很是诱人。张问心道：当皇帝真他酿的好。心里不觉中生出一股大逆不道的想法来。

    那妃子见到有人过来，就转头一看，立刻就被张问穿的红色官袍吸引，随即又看到张问人中上的一撇胡须，妃子大吃一惊。

    “他是谁，怎么进来的？”

    刘朝道：“是御史张问，皇爷叫奴婢带进来面圣的。”

    张问听那妃子声音如黄莺出谷一般，忍不住就抬头看了一眼。妃子见张问生得眉清目秀、明牟皓齿，正看自己，她的小脸顿时一热，嫣红一片，直连到耳根子。张问见状心道，敢情这宫里的女人都这么渴呢。妃子意识到自己脸上发烫，恐被人看出弥端，急忙掉头便走。等张问等人进去之后，那妃子忍耐不住，又回首看了一眼。

    进得门后，张问就看见朱由校正坐在一张案桌前面，正雕着什么小玩意。朱由校一张煞白的脸、病态的白，穿着一身常服，连帽子都没戴。张问忙跪拜于地，呼道：“微臣张问，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说道：“起来吧。”

    “谢万岁。”张问应了一声，这才慢腾腾地爬将起来，垂手躬身立于前边，心里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其实朱由校不过就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但是他是皇帝，所以大伙没法把他就不能当一般的小子看待，心里边也不能做到。

    朱由校手上没停下，忙着雕他手里的木人，等张问站了许久，朱由校才放下刻刀和那块木头，看了张问一眼，又忙着擦手擦脸喝茶去了。

    “辽东打仗是什么样的，好玩吗？”

    朱由校说罢这句话，张问一语顿塞，弄不清楚朱由校是因为年龄小没见识，还是在故意这般说，他才十几岁，但是张问没法子把他当十几岁的小子看。

    就像一个早丧父母的人，偏偏身怀巨资，随时得提防别人的窥欲，应该早熟、如临薄冰才对。张问遂躬身小心说道：“回皇上，大部分时候不太好玩。天儿能冻掉耳朵，一打起仗，到处都是死人、孤儿、饿殍。”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张问侧目看去，见是魏忠贤。魏忠贤弯着背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哪里还有平时的嚣张跋赴、顺带装笔劲？

    “禀皇爷，出大事儿了。”魏忠贤结结巴巴道。”

    “出了什么事儿？”

    魏忠贤哭丧着脸，把一份折子递上去，说道：“刚刚司礼监收到边报，建虏从抚顺关毁边墙入塞，围攻沈阳；又以蒙古人为内应打开城门，攻陷了沈阳。巡抚袁应泰调各路增援，丧师十万战败，自～焚～身死……”

    张问听罢默不作声，意识到辽东流血、定然会触发党争，京师也要流血了，得趁早溜出去才对。朱由校已乱了分寸，脸上惊慌失措，他拿起那份折子打开看了看，骂道：“谁写的折子，这种事还要掉书袋，不能写简单点吗？李永贞、李永贞……”

    刘朝忙说道：“皇爷，奴婢马上去叫他。”

    朱由校看向张问，咳嗽了几声，才喘着气说道：“张问，你、你不是在清河堡把建虏主力给灭了？怎么才不到几个月，又打过来了？”

    张问：“……”

    这时魏忠贤咬了咬牙，反正皇爷已经不高兴了，不如把坏消息一股脑儿都抖出来，便战战兢兢地说道：“还有一份急报、是四川来的，四川永宁大土司奢崇明拥兵十万，围攻成都，四川巡抚徐可求率三千官兵拒敌，血战十日，徐可求以下二十余名官员、三千将士战死，成都失陷，叛军杀进青羊宫，蜀王殉国……八百里急报京师，今日才到。”

    朱由校一张脸像白纸一般毫无血色，南北两面都有兵祸，败仗连连，他终于意识到这皇位不太牢靠了，手指在微微颤抖，怒道：“四川是怎么回事，一个省才三千人？”

    魏忠贤道：“川军主力四万已经在去年就调入辽东了……皇爷……还有贵州也出事儿了。”

    “一次说完。”

    “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叛乱，连下十几州县，各地土司纷纷响应，总兵张彦芳以下两万人战死，巡抚李橒、巡按御史史永安率孤军死守贵阳，等待朝廷救援……福建大旱、饥民无食，白莲教趁机起事，拥兵数万，福建巡抚身死，无人可定。”

    四面烽火，大明朝廷真是霉到了极点，一次性传来，今年这个天启元年当真是开了个好头。可能福建那些地方的事，早就到了京师，但大伙都顾着干其他事去了、比如党争，就没把白莲教这些小事传出来。

    朱由校冷冷说道：“说完了？”

    “就这四份，司礼监都是今儿才收到，昨天都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魏忠贤说完，伏在地上不敢起来，朱由校也没说话，坐在那里把双腿伸直，怔怔出神。这时司礼监太监李永贞走了进来，跪倒在地上，说道：“奴婢叩见皇爷。诸大臣已经到文渊阁内阁值房里了，皇爷是否要会见大臣？”

    朱由校剧烈咳嗽着，不鸟李永贞，也没人敢上去侍候朱由校，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咳个不停。

    “当初是谁推荐的袁应泰？”

    出了这么大的事，朱由校并没有像一些人那样，接受不了干脆昏死过去，他就是咳嗽，其他表现还算正常，而且很快就找到了侧重点。四面都没好事，朱由校意识到辽东才最严重。

    魏忠贤道：“首辅、刘一燝、左光斗、杨涟等朝中大臣都有推荐。”

    朱由校又看向张问，射来一道寒光，说道：“张问，你给朕说个实话，清河堡之战是不是袁应泰的布置？他给你发了命令？”

    张问沉声道：“当时臣不在巡抚行辕，不知道袁大人是不是发了命令。但是……臣回沈阳之时，袁大人对臣说了一句话，袁大人说：虽然朝廷会治老夫的罪，但是能保住辽东，老夫已非常欣慰了。”

    朱由校听罢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李永贞，你立刻通知大臣，到左顺门候着，在那里临时廷议。”

    “奴婢遵旨。”

    朱由校看向张问道：“你也去左顺门。来人，朕要更衣。”

    张问谢恩之后，和刘朝一起从养心殿退出来，刚走到门口，却见有几扇窗子后面有人，都是女人，好像在偷看张问。张问忙低着头，疾步走出御膳门，径直去左顺门参见廷议。

    左顺门正对着东华门，在从乾清宫这边过去，有点远。等张问到达左顺门的时候，里面已经聚集了一帮大臣，分成了两堆站、正议论纷纷。首辅叶向高在最前面，内阁诸大臣与一些大员都聚在周围，左后面，还有一帮子人围着新任兵部尚书崔呈秀，他们就是：阉党。

    张问看明白之后，默不作声走到阉党那边的人堆后面站着。崔呈秀俨然成了阉党外廷文官的领袖人物，正在和众人说话，看见张问过来，向张问点点头，继续说话，张问也急忙作了一揖。应天府尹、畿辅巡按倪文焕上回帮过张问一个小忙，这时候低声寒暄道：“张大人也来了。”张问也低声寒暄了一句，算是打个招呼，相互照应。

    过了约半个时辰，听见有太监喊道：“皇上驾到。”

    两团人堆作鸟兽散，打散分开各自按位置站列。朱由校着龙袍登上龙榻，等鸣鞭、鸿胪寺官赞入班之后，众大臣便跪倒在地，行一跪三叩首的朝礼。皇帝说平身，众人才爬起来。

    鸿胪寺官唱道：“奏事。”

    地下很安静，大伙好像都在酝酿，这时候朱由校说道：“首辅年岁已高，不宜久站，赐坐。”

    一身浩然正气的老帅哥叶向高听罢，是真的感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下说道：“老臣……老臣对不起皇上。”

    “快起来吧。”

    东林党的官员见状，都愤愤然盯着玉塌之侧的魏忠贤，好似在说：多么好的皇帝，全让这厮给带坏了，老子们不把你个阉货弄死，誓不为人！如果眼光可以杀人，魏忠贤已经被杀了不知多少次。

    叶向高酝酿了片刻，正要站起来奏事，朱由校伸手做了个手势道：“坐下说话，国家危难，首辅要注意身体，聚拢人心众志成城，方能度此难关。”

    “谢皇上隆恩。”叶向高遂坐下说道，“老臣和内阁诸阁老、朝廷诸大臣商议了一回，拟了一份应急的折子。”

    “你说说。”朱由校一听折子、而且是大学士写的折子就头疼，便让叶向高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叶向高说道：“四川之事，老臣等票拟了一下……升四川布政使朱燮元为巡抚，调龙安、石柱等兵入援，另调杨愈茂为四川总兵官，率军入川，并调江西兵马入川，由朱燮元统一节制调用，平奢崇明之乱贼；升王三善为贵州巡抚，调集各镇兵马，并着令副总兵徐时逢、参将范仲仁领兵增援，由王三善统一节制调用；福建兵力空虚，毗邻浙江，着周起元为升浙直总督，筹备大军入福建剿邪教、赈饥民；以王化贞为辽东巡抚、熊廷弼为辽东经略……只是军费方面有些……”

    阉党这边的人一听就不对劲了，怎么全是东林党的人或是亲东林的人？这时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官员站了出来，张问也不认识是谁，那官员说道：“首辅大人，难道有才能的人都是你们一党的？袁应泰是你们推荐的，现在怎么样了，辽河以东的地方还保得住吗？”

    叶向高听罢眉头紧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这是什么小鱼小虾都敢上窜小跳出来指责首辅，内阁的威信因为党争，已大不如以前。要是在嘉靖、隆庆、万历早期那会，除非是皇帝司礼监不批红，内阁的意思那就和圣旨差不多，下面的人谁敢忤逆内阁？

    “你是什么官职，竟敢责问首辅？！朝廷三申五令严禁拉党结派，你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大胡子刘一燝性子急，立刻就跳出来维护内阁，为叶向高接招。

    这种时候，小官既可能会被廷杖或者丢进诏狱，兵部尚书崔呈秀急忙趁皇上还没有被迫下旨之前，出来说话，一脸和事佬的样子道：“元辅，您的政略里一向以收拢人心、消弭党争为首要。用人方面，是不是也听听其他大臣的举荐？也好服众。”

    叶向高冷冷道：“兵祸之地，离京千里之遥，就地提拔大吏，方能不耽误了正事，哪里顾得了去想谁是我的人、谁是你的人、谁又是他的人？朱燮元、王三善等人老夫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是谁的人？熊廷弼又是谁的人？王化贞虽在京师与老夫有过交往，但他现在广宁，就近提拔官员，有何不可？”

    崔呈秀身材矮胖，肚子比较大，一张圆圆的红脸，听罢叶向高的话，从容向后边一个清矍的中年红袍官儿拜道：“是周起元周大人吧？”

    刘一燝见崔呈秀那副模样，早就火冒三丈，吼道：“崔呈秀，你休得阴阳怪气，内阁举人，是唯才是用，哪里有你们这般弯弯绕绕？用周起元任浙直总督有何不可？周大人任湖广道御史，起元单骑招剧贼，而振恤饥民甚至。居二年，后任陕西巡按使，风采甚著。当此多事之秋，这样的人才不用，用什么人，你倒是推举几个老夫看看！”

    刘一燝不仅性格急躁，还是大嗓门，一通话下来，吼得左右的人耳膜嗡嗡乱响，头上的木梁上仿佛都有灰尘掉下来。

    崔呈秀道：“我推举张问。张问在辽东清河堡，以不足两万的兵力，歼灭建虏三万铁骑，让他去平福建白莲教，有甚问题？”

    刘一燝道：“清河堡之战是袁应泰布呈方略、刘铤统率各部的事儿，有底档可查，什么时候又关张问的事了？他充其量不过巡按到清河堡，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张问听罢心里一阵不爽，心道：你吗的，你怎么不去辽东瞎猫碰死耗子一回？还有那个袁应泰，他这么牛笔，怎么把沈阳、辽东、铁岭、开原……全部地方都丢得干干净净？

    但是张问没有说话，牵扯到自己的官职问题，不兴毛遂自荐，否则就要被说成是贪慕权位，瞧人家周起元，也是响屁不放一个，张问也和周起元一样，默不作声。

    这时候崔呈秀说道：“刘一燝！你是说话不打草稿啊，姑且咱们就认为、那份由东林一派官员负责的什么底档可信，但是上边的命令，袁应泰明明是下给张问的，张问什么时候成了打酱油的了？”

    刘一燝怒道：“张问擅自干涉巡抚事，杜松部下六万条人命怎么算？”

    “那是杜松轻敌冒进所致，关别人何事？锦衣卫提督田将军那里，查寻到了杜松残部官兵的证词，你要不要看看？”

    这时候叶向高又说话了，他看了一眼闷声不语的张问，说道：“别争了，老夫说过，内阁荐人，只看才能和德行，老夫先前没有想起张问，现在老夫也举荐张问主持东南。”

    叶向高一句话出来，包括阉党的人都比较心服，很多已经委身阉党的官员，都在心里觉得叶向高虽然是东林党领袖，却很有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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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总督

﻿    殿中时而有人慷慨激昂地陈述、时而闹哄哄一片议论，很是热烈。内阁和六部官员，总算对主持四方的大员人选达成了共识。这些人选里面就包括张问，以左副都御史三品衔的身份代浙直总督，节制东南军政。

    张问原来是四品官，这下又要升两级，就差皇帝或司礼监批红了；升级的原因倒不是表彰张问的功绩，而是浙直总督这样的大员，四品太寒酸了点，要用张问主持东南，就得升官。实际上就是三品官都有点寒酸，因为总督巡抚节制三司：都指挥使司、布政司、按察司，司使大吏都是从二品；不过张问那三品是三品京官，布政使等是地方官，张问挂三品御史衔主持东南勉强过得去。

    “皇上，臣等这样安排可否恰当？”叶向高说道。吵了半天，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朱由校坐在玉塌上，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一会将票拟传到司礼监，着司礼监批红吧。”

    朱由校对大臣们商量的结果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很是配合大臣。因为他知道，自己虽然是皇帝，但是没有下边这些人拥护，就什么也不是。就像衙门里发的牌票一样，有皂隶去执行，它是一个很牛比的东西，如果没人执行，它就只是一张纸。

    配合完大臣之后，朱由校又加了一句：“内帑再拨五十万两银子，充作军饷。其他的，首辅和大臣们合计合计，拿出一个办法来。”

    又是一通争吵，张问作为当事人，不便参与争执，这么无聊地不知站了几个时辰，腿几乎都麻了。很久之后，大伙才把银子和兵力分配完毕，还有些地方的银子还是口头说说，得等到税收上来才能兑现。

    等大伙都吵完了，叶向高正要总结汇报时，张问终于忍不住了，弱弱地问道：“浙江的兵和钱粮都分出去了，下官拿什么剿匪、赈灾？”

    刘一燝扯着嗓门说道：“江南富庶之地，你身为总督、节制东南数省军政，就没有一点自己的办法？”

    张问皱眉道：“浙直总督衙门都扯了，都衙里官吏没一个、钱粮没一分、兵丁没一人，我用什么节制、节制谁去？”

    有权什么没有？张问自然是能想到办法的，可是浙江有很多东林党，张问想讨价还价，多要点东西。比如尚方宝剑啊、圣旨王命啊之类的，办起事来也省心。

    刘一燝哼哼道：“你没那份能耐，怪谁？你不去，有人抢着去。”

    朱由校这时发话了，说道：“朕从内帑再拨二十万两银子给你，另赐你圣旨王命，你有临机决断、先斩后奏之权，你用这二十万银子招募壮丁，主持东南。”

    张问听罢急忙叩拜道：“内帑去年拨了一百万军费，今年刚开始，又去了五十万，皇上给臣的银子，臣不敢要。臣只有一个请求……”

    朱由校心道：外廷都是想方设计让老子出血，张问却不要钱，看来还是自家亲戚知道体谅朕的难处啊。他心下有些好感，便说道：“你说，只要能办成事儿，要求合情合理，朕都答应你。”

    “微臣曾经做过地方官，地方上情况复杂，勾连甚多。微臣只有一个请求，某些官员如果因公废私、不听节制，微臣上折子罢免换人，请皇上和内阁支持才是，另外微臣如果在浙江发现人才，欲以提拔，也请皇上支持微臣。”

    张问这句话就是明白地说：老子要在浙江培植党羽了，谁不是我的人，都滚蛋。刘一燝、杨涟等人在场，如何听不懂？刘一燝当即就反对道：“这次四方用人，没有谁有你这么多七七八八的要求，你凭甚要求这要求那？”

    “辽东、四川、贵州，又给钱又给人，下官是白手过去，况且那些要求都是总督份内之事，有甚过分？下官不过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有些人在朝里庇护私人，影响正事。”

    刘一燝吼道：“谁在朝里庇护私人？”一嘴的大胡子上溅满了唾沫星子。

    张问站在另一边，相隔好几步，见那口水乱飞，暗自幸庆，还好老子没有站在你旁边。

    这时崔呈秀站出来说道：“张大人那根本不是要求，总督巡抚本来就有参劾罢免下属的权力，张大人只是将话说明白而已。谁庇护私人，又没有说刘阁老，您这么激动作甚？”

    这么一通吵下来，全朝廷的人都明白了，张问投靠了阉党。同时阉党的人顿时就将张问看成了自己人。

    这时候叶向高道：“为这些口角吵来吵去有甚必要？各位各司其职、共勉以报皇恩才是正事。”叶向高还是有些威望，话里的意思也中庸、从来都是说朝廷社稷为重，他那持重的话一说出来，大伙都多少要买两分面子，这才住了嘴。

    或许叶向高是真心以朝廷为重、不愿看到凡事以党争内斗为重，但是他就算是三朝元老，也无法平息这党派中间的新仇旧恨。但说前朝国本之争以后，就流了多少血，党争已不仅仅是政见不同那么简单，还带着私欲、仇恨。

    就像两个亲兄弟，本来是一家人；但是你杀了我老婆，我害了你儿子，而且你争我夺抢家产。那兄弟间的情分，也就是那样了。

    在长期的争斗中，君臣离心离德，看不到希望。就像张问，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他现在很风光地当上了浙直总督，说不定哪天皇帝驾崩、阉党倒台，就得去刑场上风光。很多官员在这样的环境下是觉得银子最踏实，所以什么政见不政见压根不管，各自闷声发大财；张问却觉得银子也不踏实，就想闷声培养自己的私人势力，隐隐有不轨之心。

    众人在御门吵了好几个时辰，这时候天都黑了，朱由校下令散朝，鸿胪寺官赞唱“退朝”，众官跪下高呼万岁，然后各有次序地出了御门。

    张问走出左顺门，大伙才纷纷散开，分成几团人议论纷纷地向望恩桥走去。禁城中各处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亮堂堂的犹如白昼。

    张问慢腾腾地磨蹭了一会，等到崔呈秀过来，这才向其作揖并说了一些感谢的词。崔呈秀长得矮胖，张问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这时故意站得远远的，否则两人的外表对比就太有反差了。

    “今儿皇上都说支持昌言在浙江的政略，昌言只管放开了手办事，朝中老夫自有主张。”崔呈秀拍着胸脯说道，也是说给周围的阉党听，俨然一副老大会罩着大伙的神态。

    现在阉党在外朝的势力依然比不上东林，好不容易逮着着东南几省的权力，崔呈秀当即就暗示张问，尽心打压东南的东林党，提拔自己人。至于福建的白莲教，都是些小虾小鱼，崔呈秀一时倒给忘记了。

    张问一一答应，一起走出东华门，这才和崔呈秀告辞。他的轿子依然等在门外，这时玄月看见张问，就招呼轿夫将轿子抬了过来。

    玄月骑马，张问坐轿，前后都有侍卫提着灯笼。刚走没几步，张问就挑开对玄月招了招手，玄月策马靠了过来。

    “你速骑马回去，通知黄仁直和沈敬，到前院客厅等我。”

    玄月拱手接了命令，策马而去。

    张问乘轿回到家，门房开了角门，将轿子放入院中。张问从轿子上下来，正看见迎接的曹安，就说道：“曹安，你立刻把家里安排好、把路上用度的东西也准备一下，我明日去领圣旨、公文，领到了就启程去浙江。”

    “是，少爷……少爷是任什么官？”

    “浙直总督。”张问说到这里眼睛就放光，权柄，他的最爱。他又问道：“黄仁直和沈敬到了吗？”

    “回少爷，到了，在客厅候着。”

    “好。”张问随径直去客厅，找两个幕僚商议商议。

    黄仁直和沈敬迎到门口，三人一起入内，张问屏退左右，分上下而坐。未等张问开口，黄仁直已看出张问脸上的神色有异，就问道：“大人，朝里出了什么事儿？”

    张问道：“今日皇上召见，原本没什么大事，可是中途却一连收到几份边关急报。我上午去的，现在才回来，可是很出了一些事。袁应泰死了，连带辽东剩下的十万大军一起玩完，辽河以东的诸多重镇恐怕无力保住；四川、贵州、福建发生叛乱；福建全省都乱了套，官府荡然无存，朝廷已经任命我为浙直总督，节制东南军政，设法平定福建局势。”

    黄仁直和沈敬听罢都有吃惊之色，黄仁直摸着胡须道：“这事也太突然了，此前老夫等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张问灌了一口茶道：“我也是。我料到辽东迟早都会出事，不过没料到这么快。大概建州那边已经千里无粮，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实在过不去。”

    黄仁直道：“老夫前几日在茶馆里认识了一个户部照磨的官儿；他打听到老夫在大人这里办差，就设法结交老夫。此人是从浙江调入京师的，对现在浙江的人事了解不少，老夫也趁机打听了一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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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出行

﻿    西风回来了，断更了许久，再次向各位书友叩首道歉。春节过年，大家都知道，情有可原，恳求大家的原谅。昨晚半夜刚到，休息了一晚，从今天起回归状态，稳定更新。希望大家继续支持西风，感激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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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胡同的张家院子里显得有些凌乱。张问又要出京，曹安正在安排人做准备工作，该收起来的东西要收起来、该带走的东西要打包安排车马，于是难免要打乱日常的安排，院子里的物什、人丁等看起来比平时乱了许多。

    一个院子就像一个小社会，各种身份的人各自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现在要出行，张问应该做的准备工作、就不会是收拾行李，他正和黄仁直等人说话了解浙江现在的人事情况；没人没钱没粮，只有圣旨，要担任浙直总督兼总理东南军务，仍然是一件复杂而蛋疼的事情。

    浙江现在的要员，相对去年有些变化。

    新任布政使是钱益谦、东林党的人，钱益谦本来典试浙江，去年天启帝上位东林党翻身，打压浙党，钱益谦积极参与其中，于是因功被东林党内部举荐为浙江布政使；按察使却仍然是杨洛，杨镐的堂弟，原浙党的人，他的堂兄杨镐早就倒台了，他仍然在浙江按察使的位置上稳了一年，不知该说他有点能量、还是该说运气好；都指挥使陈所学，也是亲东林党的人。

    另外镇守太监是孙隆，不用说，魏忠贤在宫中得势，孙隆自然就投奔了魏忠贤；福建信任巡抚兼着兵部侍郎，名叫何士进，也是东林的人，不过现在福建一片混乱、被白莲教的匪众霍乱，何士进那个巡抚头衔不过就是一顶帽子，毫无建树，要不是东林当政，他早就被押送京师问罪了。

    黄仁直通过一些关系，了解了浙江的信息，张问就从黄仁直那里获得了这些信息。两人言谈许久，商量了怎么组建总督衙门等问题。这时沈敬就走了进来，说辽东的旧识章照来了。

    张问心道定是辽东惨败，执政的东林党又大量清查异己顶罪，章照混不下去，这才到京师来投奔。

    组建总督衙门需要大量的忠心而且有能耐的人，张问听说旧人来投，心下顿时一喜，但是章照比自己低许多级，以后也是收为下属，不便表现得太热乎，便说道：“曹安，你将他带到客厅来，正好黄先生、沈先生也是熟人，一起叙叙旧。”

    曹安应了出去迎接章照，不多一会，就将人带了过来。章照皮肤黝黑，身材健壮，这时穿着一身灰长衣，一副庶民的打扮。随他进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剑眉浓黑、面目冷峻，身长八尺，也是穿着一身布衣，此人张问却是不认识。

    章照走进屋中，和身边那年轻人只轻轻拱手弯了一下腰，态度有些冷淡，面上还隐隐有怒气。张问用目光一扫，就猜到章照心里装着什么事儿，他不动声色，只微笑着指着旁边那年轻人问道：“得天带来的这个人，怎么也不给咱们介绍介绍？”

    章照心不在焉地说道：“他就是叶青成，原来是辽东军的千户，大人叫兄弟们写苏子河之战的证词的时候，还赞过他的文章好。”

    “哦，我想起来了。”张问拿眼瞄了一下章照，又看向那个年轻人叶青成，说道，“果然仪表堂堂、相貌不俗，人说观文便可知人，言不差也。”

    叶青成再次作揖道：“末将参见总督大人。”

    张问点点头，端起茶杯，做了个手势，和黄仁直沈敬请茶。两个老头陪着客套了片刻，也不说话，他们也看见了章照面上的不愉表情。

    这时章照左右看了看，没有外人，终于忍不住切入正题道：“大人，下官从辽东回来，听人说您投了魏阉，可是真的？”

    张问听他自称“下官”，而不再自称学生，暂时不动声色，不置可否。章照又道：“大人知不知道，现在大街小巷都骂您是阉党？”

    “知道……”张问坦然道，“不错，本官是投了魏忠贤。”

    章照面有怒气、疑惑道：“大人是皇亲国戚，为什么要投魏阉、自误名声前程？可是让辽东那些敬重大人的兄弟心寒。”

    张问心道光靠皇上中用的话，我还忙乎那些事干吗。不投魏忠贤，难道投东林党？最近又有一个东林党的御史房可壮落马，听说这两天就会被斩首示众，真以为东林党的日子很好过似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章照说道：“一座山中有一头猛虎，常常袭扰山下的村民，人畜深受其害。这时来了一个壮士，欲往山中搏虎为民除害。他有两种法子：一是使用牛羊诱饵、陷阱、工具等所有能用得上的手段杀虎，这种办法的好处是容易成功，却有失壮士风范；二是直接提棒大摇大摆上去与猛虎斗狠，这样做却很容易反被猛虎吃掉。得天，如果你是那个壮士，你欲用哪个办法？”

    章照低头沉思，默然不语。

    张问见状又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仰头看向窗外发出一声感叹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叹了一声，又回头语重心长地说，“得天，现在四方烽火，国家当难，岂能为了一己名声就束手缚脚？又或为了博得清名就拿脑袋撞石头，于国家何益？”

    章照苦思许久，神色复杂，他瞪大眼睛看向张问：“大人……学生……”

    张问举起手打住他的话，说道：“你们要是信我，就和我一起去浙江，不信我，也不用多说，请走吧。”

    “扑通！”这时章照旁边那叶青成突然跪倒在地上，说道：“末将信大人，如大人不弃，末将愿追随大人效犬马之劳。”

    章照见状，也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拜道：“学生等谨记大人今日之言，愿随大人同去浙江。”

    张问忙扶起两个人，拍了拍章照二人的肩膀说道：“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不要自顾眼前。”

    话一出口，就连坐在旁边的黄仁直和沈敬眼睛也是一亮，很是受用。因为下边的人既然跟着张问做事，总是会希望他能有所成就，也好跟着出名发财，没有人愿意跟着一个不思上进的主子不是。

    其实章照和叶青成两个人现在落魄成这个样子，除了投奔张问，真不知道还能在哪里出头。但是章照却一来就和张问顶杠，指责张问的不是，那是自抬身价，摆脱了走投无路的尴尬，同时也表明和张问的关系硬，关系达不到一定地步哪有资格和张问顶杠呢？

    而张问也耐心地解释和开导，表明对章照等的重视，因为他现在确实是缺靠得住的人，同时在言语之间露出建功立业的大志，让大伙都有个盼头。

    于是一开始的分歧争论，不一会就皆大欢喜了。张问便唤人将章照和叶青成暂时安顿。

    张问处理家中的事务、领办官文等事情用了一两天。待到二月十八，黄道吉日、利出行、东南方向大吉，张问上了辞行的奏折，便备了车仗等排场，带着侍卫等一干人等出发。

    途径菜市口，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张问便问道：“为什么停轿？”

    轿子外面的侍卫说道：“大人，菜市口在行刑，围观的人太多了，街上拥堵，兄弟们正在清理道路。”

    前面传来侍卫们的阵阵呵斥驱逐的声音，周围十分嘈杂。张问挑开轿帘，见戴着帷帽的玄月正在马上，张问就问道：“杀的人可是御史房可壮？”

    玄月向菜市场那边看了几眼，说道：“好像是房御史。”

    “哦。”张问沉声应了一句，正要放下轿帘，突然“嗖”地一声，面门上感觉到一阵冷风，隐约看见一支黑影飞驰而来。张问心里大吃一惊，下意识觉得不妙，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不可能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啪！”瞬息之间，一支箭插在轿子上方的木头上，就在张问的眼前，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箭尾正在嗡嗡颤动。

    “有刺客！保护大人！”玄月当即大呼一声，唰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冲了轿边。周围顿时沸腾开来，侍卫们拔出明晃晃的真刀真枪，向张问的轿子围过来，这样的阵仗又惊了街上围观行刑的百姓，一时就乱起来，尖叫声不绝于耳，喧闹之间，张问甚至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劫法场啦，有好戏看了。”

    张问急忙将脑袋缩回轿子，四处寻找了一番，总算找到了皇帝赐的尚方宝剑，情急之下，仍然可以当武器使使。他手里抓到剑柄，这才心安了一点，完全是心理作用。这时他才发现短时间之内，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湿了。

    刚才那冷不丁的一箭，险些要了张问的性命。张问暗骂，吗的，什么黄道吉日，刚出门就有血光之灾。

    片刻之后，轿子外面“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之声，有人点燃了鞭炮扔进了人群，这下更加混乱。那炮仗爆起来，伤人不容易，但是在脚下身边巨响也吓人不是。

    张问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暗暗倒抽一口冷气，听得外面乱糟糟的，他认为呆在轿子里恐怕还安全一些，免得中冷箭。轿子里有椅子，张问有种想钻到座位下面去的冲动，但是他也明白这样做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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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菜市

﻿    沸腾的菜市口，人潮如水，闹得不成样子，尖叫、呼喊不绝于耳。张问坐在轿子上，一开始心惊胆颤，但是许久之后轿子依然安然无恙，张问这才渐渐安下心来。玄月和手下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玄衣卫近侍武功还是不错的，而且还有其他强壮的侍卫家丁护卫车仗，一般草众很难强攻破阵。

    张问喘了一口气，这才开始猜测，外面那些突袭自己的刺客目的何在？方才听见人群有人喊“有劫法场的好戏看了”，张问一细想，莫不是声东击西，目的在劫法场？

    但是很快张问就将这个可能排除了，不说法场有众兵丁皂隶戒备，单说那御史房可壮会愿意被人救吗？

    房可壮半辈子苦读圣贤书，半辈子图谋仕途，仕途是他毕生唯一的事业，功名胜过他的生命。现在朝廷要杀他，但是他死了却可以博得千古直名。这时候要他逃命，放弃毕生追求、背负畏罪潜逃的名声，恐怕就是跪下求他，他也不会答应。

    于是张问就疑惑了，这些刺客如果不是劫法场的，难道是专门为了杀老子？刺杀老子有什么用，朝廷内部有能力策划刺杀行动的官员，可不会轻易用这种手段对付同僚，一般的仇人又没那能耐。所以张问有些纳闷了。

    街面上混乱了许久，兵马司的皂隶兵丁终于控制住了场面。张问听得轿子外面玄月说道：“大人，刺客被戮五人，俘虏三人，还有几个趁乱逃走了。”

    张问听罢长舒了一口气，想了想顺天府尹倪文焕是自己这方的人，便坐于轿中，用从容不迫的口气说道：“将活口送往顺天府审问，车仗继续出城。”

    这时听得另一个声音道：“下官带人到此缉拿乱贼，将人交给下官就是了。”

    张问听到有人自称下官，显然是同僚，不便托大，就从轿中走出来，看见一个大肚皮的官儿正带着一队皂隶站在街上，正向自己作揖，“下官巡城御史王颛，缉拿凶犯正是下官的职责所在，大人将人交给下官就行。”

    京师官员不计其数，王颛是何许人，张问不知道。

    就在这时，又听见一个声音冷冷道：“目无王法、行刺朝廷大员，形同谋逆，此事一定要严查，凶犯理应交由刑部审问。”

    张问闻声转头一看，是个国字脸的官儿，那官儿也向张问揖道：“下官是刑部专司缉捕的员外郎秦雍，见过张大人。应天府尹倪大人获知菜市口有人行凶，一面布置缉捕，一面知会了刑部衙门，下官正是奉刑部尚书之命，到此缉拿凶犯。”

    行刺事件刚刚发生不一会，应天府尹哪里有时间得知之后又通知了刑部？这显然不合常理，张问很快就品出了其中的味儿。这刑部员外郎是怕张问不认识自己，就将应天府尹倪文焕知会自己这一节说出来，表明是自己人。

    张问遇袭，这件事真相是怎么样，大有文章可做。显然巡城御史和刑部员外郎都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立刻争夺活口，以便使己方更有利。

    而刑部员外郎已经表明自己是阉党这边的人，张问立刻就作出判断，说道：“京师审讯凶犯，是刑部的事儿，秦大人，你将人带到衙门，好生审问。”

    但是巡城御史一听就不答应了，拱手道：“大人，此事已不是普通的行凶案件，涉及到了朝廷官员，为慎重起见，应该交由都察院看押，由三司协同审讯才是。”

    刑部员外郎秦雍神情变得愤怒，指着街上被绑住的一个丑脸大汉道：“这些刺客是谁指使的？张大人与东林政见不合大伙都知道，你东林能脱得了关系？有嫌疑者理应回避，这种事王大人难道不知道？”

    那丑脸俘虏见有官儿指着自己，突然向张问唾了一口，骂道：“呸，阉党！就是阉党害死了我家老爷，谁指使老子？阉党千夫所指万人都可杀！”

    张问听罢心道房可壮和老子一点交往过节都没有，怨有头债有主，房可壮犯死罪关我鸟事，谁他吗扯到我身上的？

    刑部员外郎秦雍涨红了脸，显然他也是阉党一员，秦雍看了一眼张问，转头对皂隶道：“给我往死里打！”

    巡城御史王颛冷笑道：“秦大人想杀人灭口？”又问丑脸大汉道：“你家老爷可是房大人？”

    “正是。”丑脸大汉道。

    王颛听罢对秦雍说道：“您听明白了？这些刺客是房大人的家奴，不过是因为私仇，仇视阉党，故杀人报复。秦大人，别动不动就说是谁指使的，胡乱栽赃！”

    丑脸大汉又大声对远处围观的百姓喊道：“阉党小人，祸害忠良！杀死阉党，杀死阉党……”

    百姓们趁机起哄，所幸有大量皂隶持械阻拦，场面还算稳定。

    张问见状，说道：“将凶犯押送有司衙门，严加审问，本官有事，先告辞了。”

    两个官员作了一揖告辞，张问重新上轿，走到轿边，看见木头上插着的那支箭，便伸手拔了下来，然后走进轿子。曹安喊道：“起轿。”

    轿子沿着街道前行，走了一会，张问又听见路边的人群里喊：“祸害忠良的阉党，个个不得好死。”

    侍卫愤怒的声音道：“谁喊的，有胆量站出来喊！”

    玄月沉声道：“别理会，走。”

    车马轿子继续赶路，出得城来，撤了牌仗，众人各自乘坐车马沿着官道南下。从京师到各省都有行车行马的驿道，沿途有驿站。京师通往浙江的驿道，第一站是京师会同馆。张问等在第一个驿站没有停留，继续南下，到达里良乡县固节驿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张问便命令队伍在驿站休息补充粮草。

    来往的印信官文都由曹安负责办理，张问自不必操心，只消带着人住进驿站就是了。

    今日刚出门，在京师城中遭遇的事，让大家都闷闷不乐，在大街上被人唤作阉党、祸害，确实不是什么爽快的事。

    驿站的人送来了菜饭，张问和黄仁直、沈敬、章照等坐一桌吃饭，张问端起酒杯笑道：“旅途劳顿，大伙喝两杯酒舒舒胫骨。”

    待张问一口喝了杯中的酒，章照闷闷不乐地仰头将酒倒进了嘴里，忍不住牢骚道：“大人在辽东浴*杀，在朝廷一心报国，百姓却这般辱骂大人，全是些愚民。”

    张问笑道：“不必计较，舆情是定然有人引导，怪不得*的百姓。咱们要是和东林斗气，恐怕整日都会气得吃不下饭，做不了事，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章照叹了一口气。

    张问心下理解。大伙出来做事，说什么理想那只是少数人有的，只说名和利就要实际点，名声弄得狼藉，自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于是张问又说道：“咱们只管先做好实事，至于名声和舆情，不是一成不变的，总能找回来。过些日子我选个合适的人，办个书院，与东林争舆情就是了。咱们这里的这些人，有更重要的事做，不必事事都操心。”

    “大人言之有理。”

    吃过晚饭，大伙各自做自己的事。马夫等还得照料马匹粮草，侍卫要换班当值，而其他大部分人，则准备休息，以便明日有体力赶路。

    张问走到自己的房间，脸上的从容淡定和微笑顿时消失了，露出了疲惫和忧郁之色。他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发呆。

    这时听见秦玉莲的声音道：“大人何故叹气？”

    张问回过头看，看了一眼秦玉莲丰满的胸部，心下一动，注意力转移，郁闷消了不少。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文官张问不仅对柔嫩的花朵感兴趣，对秦玉莲这样大手大脚丰满强壮的女人照样有兴趣。他指着旁边的椅子道：“秦姑娘请坐。”

    他踱了几步仰头叹道：“自从我踏入仕途，如履薄冰、四处杀机起伏，要说不愁那是做给别人看的。”

    女人天生好像就挺有同情心，所以许多女人因同情男人的苦难而生出疼爱之心，秦玉莲也不例外，她见到张问郁闷、听到他的诉说，心中动荡，忍不住安慰道：“大人刚才不是说舆情可以引导的吗？再说大家都相信大人的赤诚之心，并没有因为大人投了魏忠贤就抛弃大人，大人往宽处想就好些了。”

    张问摇摇头道：“我倒不是在意别人热潮冷讽，而且担忧前程。东林不是什么好鸟，阉党更不是好鸟，今天百姓的唾骂你也听见了……”张问放低声音道，“一旦有天当今皇上驾崩，新天子继位，就是阉党的末日，这条路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秦玉莲动容道：“那大人为何选择投魏忠贤？”

    张问吸了一口气道：“这是一条险路，但是在目前是一条最快的晋升之路。年轻力壮，不思进取，只顾等待，要等到哪日？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不成功则成仁。”

    秦玉莲听罢张问的话，见他剑眉中露出的英气，心坎顿时像酥了一般。

    正在这时，听得门外玄月的声音：“你们有什么事？”

    一个老头的声音：“卑职等久闻大人威名，恐大人劳顿，小栈招待不周，特备了一份薄礼，为大人消旅途之劳。”

    玄月的声音道：“女人？什么货色都往大人那里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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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报仇

﻿    窗外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夜幕渐渐落下。由于张问的级别，驿站的屋子点着好几根大蜡烛，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张问听见门外的对话，是驿站的吏员意欲巴结要送女人来让他享用。但是又听见玄月的声音道：“给我带下去。”

    这样就太可惜了，张问心下说道。他马上对旁边的秦玉莲说道：“出去告诉玄月，让吏员将人带进来看看。”

    秦玉莲听罢愣了愣，提醒道：“大人，都是些生人，注意安全。”显然张问身边不缺女人，所以秦玉莲无法理解张问的心思，确切说是无法理解男人的心思。

    世上的动物，从来都是雄性为争夺雌性争斗；而人则将其表现到极致，男人几乎都想当皇帝，可能很大的原因是皇帝后宫佳丽三万，可以占用无数女人。雄性动物中，胜者可以占有一群雌性，败者完全没有交～配权；人何尝不是，胜者可以拥有许多美女，失败者只有看着眼馋的份。

    人们通过各种手段获得与女人的交～配权，欺骗、设计、献殷勤，或者让自己成为强者，因为强者可以更加从容、更加明目张胆地掠夺……后宫是大伙的梦想；女人也在选择，总是更喜欢强者，但有的女人希望男人打心眼里痴心绝对，恐怕是幻想，本性难移啊。

    张问满腹经纶，格物明理，善于观察世界，对动物的本性自然看得透彻。他也不便给秦玉莲说教，只故作深奥地说道：“我知道，你叫人进来我自有主张。”

    秦玉莲见张问一脸严肃，也不多问，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对玄月说道：“大人叫她们进来。”

    玄月听罢神色有些不快，但她不可能拒绝张问的命令，只得从门口让开，冷冷的没有说话。那个吏员正要带着两个女人进去，玄月又伸出刀柄拦住，说道：“让她们进去，你去干什么？”

    吏员忙弯着腰说道：“是，是，小人冯忠义，是固节驿的驿丞，大人有何需要，小人无不照办。”吏员急忙自我介绍了一下。

    送来的两个女子穿着棉布袄子，顶着头巾，看不见脸。她们依言进了张问的屋子。

    张问原本是打算玩乐玩乐而已，但是等他看见这两个女子的时候，心里立刻泛起了一丝疑惑。只见两个女子的手都是光滑细嫩，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妓馆都没有，这样不用劳动的女人哪里找来的？乡下地方，就是闺中的女娃，平常也要做些家务事不是。

    “把头巾取下、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张问不动声色，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两人依次取下头巾。左边那个长得高一些，骨骼较大、面部较宽，明显的双眼皮让她的眼皮看起来很厚的样子；右边那女子更为漂亮，有绝色之貌，窄窄的瓜子小脸，体型娇小、皮肤如吹弹欲破，妩媚动人。不过两人的肤色都很好，一看就是那种衣食无忧不干活的主。

    “奴家见过大人。”右边那身材娇小的女人作了一个熟练的万福，神情自若，动作优雅妩媚。

    张问见状，疑心更重，美貌是天生的，但是有些东西却需要后天锻炼才行。这女人显然是见过世面的主，否则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或者一般大户人家的奴婢，见了张问这样的大官，早就紧张得不行了，也许话也说不利索。

    左边那高大一些的女人也跟着行礼，举止照样十分得体，不过神色有些不自然。

    张问道：“你们原来是什么人家的人？”

    娇小女人皓齿轻启，从容流畅道：“奴家等原来是县中陈家的奴婢，是冯驿丞与老爷相熟，出钱从老爷手里买过来了。”

    就在这时，突然张问声色俱厉地喝道：“大胆，还想蒙骗本官？你们什么来头，想干什么，本官的人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听到张问的呵斥，玄月和另外一个黑衣侍卫急忙冲了进来。

    张问面前那两个女人脸色顿时一变，变得比纸还白。左边那高个女人骤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短刀，满脸仇恨和杀气，向张问扑了过来；另外那个娇小女人也跟着冲向张问，但是行动犹豫迟缓，明显没有高个女人积极。

    “哐当！”张问吃了一惊，急忙站起身来，袖子将案上的茶杯扫翻在地。他站起身来时，心里并不是十分害怕，因为他一下子就看出了两个女人的身手都不怎么好。两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就算手里有武器，打过身材高大的男人也是件困难的事，所以张问见她们的动作，心里就没有多少畏惧，再说玄月还在她们后边。

    张问站起身，毫不犹豫，转身就跑，他是文官，没什么兴趣动不动就和人过招。两个女人随即追击张问，这时玄月也冲了过去，追那两个女人。

    事情发生到现在只在片刻之间，两女人穿的是裙子，跑不过张问，也跑不过追上来的玄月，眼看就要被抓。就在这时，娇小女人喊道：“小姐，快用刀扔他！”

    张问听罢急忙蹲下身躲到桌子后面。两女人显然不是练家子，反应缓慢，手上的动作也生疏，这时才用短刀掷张问，别说桌子挡住，那刀飞出来的方向偏了十万八千里，大方向都不对。

    “啪！”短刀撞在墙上，随即落下。

    “砰、砰！”玄月追上两女人，顿时就提起右腿，动作干净利落，飞快地连出两脚，将两女人踢翻在地。玄月唰地一声拔出弯刀，一身杀气，向两女人扑了过去。

    这时张问忙喊道：“勿伤她们性命，留下活口！”

    玄月听到张问的命令，这才忍住杀意。随后冲进屋子的侍卫赶上来，抓住了那两个女人。

    张问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袍，心道：他吗的，这次出门怎么老遇到这玩意？他十分不解，猜想这里面定然有文章。

    玄月走到两女人面前，对那高个女人“啪啪”两耳光扇过去，她的脸上顿时起了十个红红的指印，脸颊上眼泪长流。

    “说，为何行刺？”玄月喝道。

    这时冯驿丞跑到了门口，扑通一声伏倒在地，哭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这两个女人自称仰慕大人，让小人给牵线，小人见她们长得好看，又想借机高攀大人，一时鬼迷心窍，险些酿成大祸……小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大人饶命……”

    冯驿丞一边说，一边愤怒地指着那两个女人道：“你们……你们想害总督大人不够，还要搭上我赔命啊！我和你们有啥过节，为啥害我？”

    高个女子怒目挣扎了几下，被后面按住她的黑衣侍卫踢了一脚，“老实点！”高个女子仰起头道：“本小姐是御史房可壮之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为父报仇光明正大，一人做事一人当，和这个驿丞没有任何关系。”

    张问眉头一皱，心道：为父报仇？你爹确实是阉党害死的，可阉党那么多，别人不找，为啥一而再地找老子算账？怨有头债有主，张问自觉房可壮的死和自己没啥关系。

    张问道：“你真是房可壮之女？”

    那女子道：“我袖中有信物，你们自己拿来看看便知，我站不改姓、坐不改名，房淑婷正是本小姐，今日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勿要牵连无关之人。”

    张问冷冷道：“就算冯驿丞不知道此事，他也脱不了干系，你还说不要牵连他人，有意思吗？”

    他虽然这样说，却并不打算要对冯驿丞怎么样，因为这样的事闹出去，并不是什么好听的事。他这般说话，主要是为了让房淑婷先有点负罪感，以便更好地破解她的心理防线，弄清真相。

    实际上张问对女人很有了解，手段也有，只是因为权位和相貌的关系，平时那些技术活派不上用场，就有女人主动倒贴。

    果然房淑婷无话可说，只冷冷“哼”了一声。

    张问又指着旁边那窄脸、身材娇小的女子道：“你呢，你和房可壮什么关系？”

    相比房淑婷脸上的不驯和怒色，这女子脸上只透露出绝望，因为房淑婷是房可壮的亲身女儿，这个女子恐怕不是。

    女子道：“我是房大人的妾室。”

    “叫什么名字？”

    女子犹豫了一下，很顺从地答道：“慧娘。”

    张问顿时意识到这个蕙娘才是突破口，因为她只是一个妾室，犯不着为了房可壮陪上性命，可能是被房淑婷或胁迫或劝说而来的。妾室只比丫鬟的身份高一点，作用就是侍候主人和满足主人的**，要说感情，很难有多少。

    于是张问又说道：“房可壮死了，关本官何事？你们房家的人找我报什么仇？”

    蕙娘道：“是你陷害了老爷，让老爷获罪而死。”

    张问一听不对劲了，“本官啥时候陷害房可壮？本官与他无怨无仇，为何要陷害他？”他一边说一边想：恐怕不是我陷害房可壮，是有人设计在陷害老子！

    这样的话，可不能杀这两个女人，得要设法澄清黑锅，否则今天这个忠仆来报仇，明天那个女儿来报仇，后天那个侄子来报仇，烦都要烦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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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蕙娘

﻿    张问说道：“本官啥时候陷害房可壮？本官与他无怨无仇，为何要陷害他？”

    就在这时，房淑婷冷笑道：“张大人堂堂三品大员，自己做了的事还不敢承认么？你在背后捏造先父的把柄，勾结魏阉陷害先父，难道不是吗？”

    “谁告诉你，是本官捏造的把柄，本官为什么要这么做？”张问话中带着些许怒气，被人无缘无故地冤枉，任谁也不是那么痛快。

    房淑婷咬着牙说道：“这里除了我们都是你的人，我们又落到你的手里，你要是大丈夫，承认了又怎么样？”

    张问道：“但是这事真不是我干的。你说，是谁告诉你是我干的？”

    “哼！”房淑婷嘴巴一翘，只瞪圆了愤怒的眼睛盯着张问。这官家大小姐见过世面，胆子就是大，丝毫没有胆怯之意……但是如果张问下令在她身上用几套刑法，恐怕她就不知道怎么承受了。

    这时张问意识到在背后搞鬼那厮肯定不是一般的小虾米，否则房淑婷不会那么轻易相信。

    玄月见不惯房淑婷那副模样，冷冷道：“大人把这女人交给属下，属下不出半个时辰就让她全部说出来。”

    这房淑婷是没尝过苦头，没有痛苦的概念，这时候依然面不改色，倒是旁边的蕙娘脸色顿时苍白了许多，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但是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张问立刻将蕙娘那细微的动作扑捉在眼里，便制止玄月道：“不用急……”他打量了一番两个女人说道：“你们原本不是来陪本官的吗，带下去洗干净了送过来。”

    房淑婷怒道：“要杀便杀，但张大人也是读书人，侮辱同僚之女，你还有何面目示人？”

    张问闻言，打量了一下房淑婷，见她手上的指甲盖显平，根据张问的经验，这种女人的胸椎骨极可能突出（缺钙的原因），张问不太喜欢这样的身材；他又见房淑婷的皮肤虽然白皙，但是很是干燥（可能是缺乏维生素B），完全没有油光水滑的感觉，同样张问不喜欢这样的皮肤，根据他的经验，这样的女人缺乏爱～液，那玩意粘稠而少。

    （房淑婷的症状有可能是娇生惯养挑食造成的。）

    于是乍一看去还算美貌的房淑婷，在张问心里打了非常大的折扣，让他失去了兴趣。而且房淑婷的话也有一定道理，房可壮虽然获罪而死，但是他也是有地位的人，张问同样无法摆脱等级观念，认为相同等级的亲属，应该给予基本的礼遇。

    张问便说道：“你说得有一定道理，要是没有误会，你得叫我一声叔叔，本官就不轻辱你了。”

    房淑婷呸了一声，“你还真不要脸。”

    张问被骂一点也不怒，完全当没听见，而是将目光转向旁边的蕙娘，见这女人虽然矮了点，但是皮肤紧致光滑，很有弹性的样子，嘴唇薄而红嫩，让人垂涎不已。张问当即就说道：“房可壮死了，你不过一个奴婢，跟我得了，你有啥资格报仇？”

    蕙娘正色道：“大人既不是欺男霸女之徒，请让我随老爷而去。”

    张问才不管那么多，挥了挥手道：“带下去。”

    过了半个时辰，那蕙娘用棉被裹着，被两个黑衣女子抬进了张问的房里。娇嫩的肩膀露了一个出来，让人可以猜测到她没有穿衣服，被人洗刷干净了抬进来的。

    蕙娘被人放到床上，旁边的女侍便拉下了幔维。张问向里边一看，被子已散开，露出了蕙娘的身子，如刚剥了壳的熟鸡蛋一般，看得张问血脉斗张。蕙娘的手脚已经被绑住，歪在床上。

    张问总觉得哪里有些特别，很快注意到蕙娘的两腿～之间没有黑草。但是张问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天生的，唇辦上方的皮肤青乎乎一小块，显然是剃掉之后留下的毛根。如果里外都十分保守的女人，去剃那里的毛发干甚？

    他坐到床边上，就近去看蕙娘耻骨下边的东西，只见唇辦肥咚咚的，像两块柔软的肥肉一般，让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摸。于是张问就真伸出两个手指头去捏了一捏。

    蕙娘脸上顿时变红，像刚喝了酒一般。她没有骂，也没有叫喊，手脚都被绑住、周围全是张问的人，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她将脸转向一边，默不作声。

    张问心道：怪不得她会收拾下边的东西，她这玉器果然是极品，肥厚娇嫩。不过张问也不便用言语轻薄，便没有开腔。他身上发热，正欲行事，但是因为蕙娘的双手被反绑，让她仰躺的话，双手会咯着她的后背。张问便抓住她的腰，将其身体反转了过来。

    蕙娘成了趴在床上的姿势，但是因为双手被反绑，下边可以跪在双手，上身却没有手支撑，只得用肩膀放在床上，脑袋偏向一边。她丝毫没有挣扎，任由张问摆弄，任自己的臀部高高翘起。

    张问也咕噜吞了一口口水，也顾不得许多，便将自己那整套技术活从头到尾在蕙娘身上使用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满意。

    一个时辰之后，蕙娘的头发已经散乱，身上一片狼藉，身体软得像棉花一般，又像没有骨头一般地蜷缩在那里。

    张问也是乏力，睡了一会，然后坐起来穿上小衣，用被子遮着蕙娘的身体，又将她摇醒，说道：“你告诉我，谁告诉你们房大人是本官陷害的。”

    蕙娘看向张问，见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自信，蕙娘怔了怔，张问确实是志在必得。这时张问又说道：“你告诉我，我就放了你们。你不吃敬酒，自然有罚酒给你们吃，你想清楚。”

    “放了我？”

    张问点点头道：“我说到做到，凭你们根本没有能力杀我。如果真是我害死的房大人，和你们废话那么干甚，直接把你们除掉就是。”

    蕙娘目光闪烁，眼神迷茫，喃喃道：“放了我，我能去哪里？”

    张问道：“让你告诉我真相，你有什么条件？”

    蕙娘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张问，脸上又出现了两朵红晕，兴许是张问的长相太合女人的心意了，长得干净唇红齿白、却没有丝毫露出脂粉气，又兴许是她回忆起刚才那长长的缠绵。蕙娘低声说道：“大人能留下我么？”

    张问也想起刚才的美妙，那像缎子一般手感的肌肤让他回味不已，当下就说道：“没问题。”

    如果是收房淑婷，张问还有点犹豫，因为她是个隐患；但是蕙娘，犯不着和张问死磕的，张问当即就答应下来。

    蕙娘道：“是老爷自己说的。”

    张问顿时眉头一皱，沉吟道：“此人果然心机很深，已经考虑到你们刺杀不成，可能会被严刑逼供，竟从房可壮身上下手。”

    张问一边说一边将蕙娘手脚上的绳子解开，只见她的手腕脚裸上各有红红的勒痕，在白嫩的肌肤上，就像几根嫣红的玛瑙链子。

    两人同枕而眠，睡到清早，他们刚刚起床，就有一个女侍进来说道：“东家，夫人来了。”

    “夫人？”张问愣了愣，夫人除了张盈还有谁？张盈在沈阳和张问分开，却不知她为何到这里来了。

    张问忙道：“快让她进来呀。”

    不一会，张盈就走了进来，她已经不穿襦裙，而是穿着一身青武服，回到了以前那种英姿飒爽、干练的样子，饱满的额头依然亮亮的。

    张盈看了一眼床边的蕙娘，这时张问才意识到刚起床，蕙娘还来不及收拾梳妆，头发散乱衣冠不整，让老婆撞了个现行，顿时有些尴尬。

    不料张盈只看了一眼，并没有计较，她大概也认清了张问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盈儿。”张问满脸喜悦地迎了上去，伸手去抓张盈的手。张盈却退了一步，让他抓了一个空。张问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张盈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无意中获得了一件东西，在京师听到相公遇房家的人袭击，觉得这件东西可能是个阴谋，就急忙快马追过来，将东西给你，相公或许用得上。”说罢将一封信递给张问。

    张问暗自叹了一口气，将那信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原来正是自己需要的东西。信是钱益谦写给房可壮的，钱益谦这手字当真让人称赞（钱益谦现在是浙江布政使）……内容便是告诉房可壮，陷害他的人是张问。

    显然，这是故意诬陷。

    张问在心里思量了一会，认为钱益谦阴谋诬陷自己，并不是出于个人原因，就如张问和房可壮没有过节一样，和钱益谦也没有过节；可能原因是，东林党内部认为张问是个大隐患，想搞臭张问。

    房家那些人刺杀张问不太可能成功，东林党人也知道，他们的目的也不是刺杀张问，而是想将张问搞臭，故设计、要将陷害忠良的名声转嫁到张问的头上。

    张问拿到这封信，一寻思把其中关节猜了个大概。他看向张盈道：“你是怎么搞到这封信的？”

    张盈对房里的其他人说道：“你们回避一下。”

    其他人行礼，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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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玄衣

﻿    张盈叫其他人回避，玄月、秦玉莲等人都退出了房间。张问问道：“盈儿是怎么弄到这封信札的？”

    张盈平静地说道：“妾身离开沈阳之后，回到京师，找到沈家在京师的人，又寻到一些以前江湖上的旧友，重组了玄衣卫，布置眼线，收集朝野的消息。妾身这样做，希望对相公有些帮助。”

    “盈儿有必要去做那些事吗？”张问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

    张问无法理解张盈的心理，实际上张盈的价值观比同时代的女性超前许多，所以张问也无法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张盈道：“妾身现在做得很好，相公不必劝说。”

    张问张了张嘴，想用夫纲等大道理教育她，但是最终没有说出来，只问道：“新的玄衣卫所需的钱粮从哪里来的？”

    “这个相公不用操心，官府管不到的收入，我们都可以插手。”

    张问叹了一口气，对张盈束手无策，心道怪不得大户人家娶妻都要有教养的闺秀。那些大家闺秀，从小接受儒家道德的教育，自然知礼，顺从儒教价值观。

    “盈儿组建这个玄衣卫，有什么用？”张问疑惑道。

    张盈道：“与相公相识几年来，妾身已经看明白了，在相公的心里，功业是最重要的东西。妾身希望这个玄衣卫，能帮上相公一点忙。妾身准备在杭州组建总舵，因为沈小姐在浙江有些人脉，对玄衣卫的扩展很有帮助。”

    看来张盈的心思虽然超前，依然摆脱不了以男人为中心的思想，她虽然另起炉灶建立了一个玄衣卫，但是目的也只是辅助张问的功业。

    “这次我任浙直总督兼领总理东南军务，总督府在苏州，同在浙江，盈儿和我一道去吧。”张问道。

    “嗯。”

    张问听罢做出一个喜悦的表情，向张盈表示自己对她还有感情，实际上张问心里对谁都没多少感情。他这样做，是因为作为一个以后宫为生活理想的男人，喜新厌旧是为人不耻的干法。

    他又对门外喊道：“来人，带房淑婷进来说话。”

    这时玄月也从后面进来拜见张盈，与之同来的，还有秦玉莲和蕙娘。张盈认识秦玉莲，但是却没见过蕙娘，已然猜到是张问新收的小妾。

    不多一会，侍卫将房淑婷带进屋来。张问叫人松绑，把手里那封信札拿给房淑婷看，说道：“本官已经查实了，钱益谦写信告诉令尊是本官构陷房大人，并非令尊查实的事儿。钱益谦无凭无据，你就真信了？如果不是本官陷害的令尊，你只认准本官是仇人，岂不是让真正的仇人逍遥法外，如何宽慰令尊在天之灵？”

    张问说的也不无道理，无凭无据，为什么相信钱益谦的一句话？房淑婷那双很明显的双眼皮眨动了几下，说道：“先父生前与钱大人是好友，钱大人没必要骗先父。”

    张问冷笑道：“在东林党的大局面前，钱益谦和令尊那点交情有多少份量？东林视本官为朝政对手，便不择手段诬陷，将陷害忠良的责任嫁祸到本官头上，践踏本官的官名，而房家的人，不过是他们手里一粒小小的棋子罢了。你也是在官宦之家长大，应该明白一点。这事其实很简单，我与令尊无怨无仇，而且弹劾令尊也轮不到我上阵，我没事搞房可壮干甚？”

    房淑婷沉吟不已，这时蕙娘帮腔道：“小姐，我也觉得张大人说得不无道理，如果真是张大人，大人何必和我们费那么多口舌，直接杀掉我们或者交给官府，不就行了吗？”

    房淑婷那张宽宽的圆脸上还有愤愤的神情，“你也没有真凭实据说明不是你做的，只凭红口白牙说话，我为什么就要相信你？如果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做的？”

    张问不耐烦道：“随你，我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是谁构陷房可壮获罪，关我什么事？天不早了，我们还得启程赶路，你可以离开这里了。昨晚发生的刺杀事件，我也不报官，饶你一次。”

    房淑婷看向张问身边的蕙娘，张问见罢说道：“蕙娘就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她。”

    房淑婷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现在这种时候，她肯定既孤单又无助。她上半辈子，一直在房可壮的保护之下，是千金小姐，但是现在却变成了孤家寡人，其无助绝望不言而喻。

    但是她无疑不同于普通弱女子，一咬牙道：“我去问钱大人，真假自然分晓。”

    张问道：“你是气糊涂了？如果真是钱益谦有意为之，他会承认吗？”

    房淑婷终于坚持不住，眼睛里掉下一滴眼泪来，精神几近崩溃、哽咽道：“那我该怎么办？”

    “你现在连自己怎么活都不知道，就算寻到了谁是你的仇人，又能怎么样？”张问有些同情地说道。

    “杀了仇人，不成功则随先父而去。”

    张问也不再管她，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收拾东西启程。”

    众人便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很快拿好东西离开驿站，或乘马或乘车，准备启程。这时曹安找到张问低声说道：“少爷，驿丞给老奴送来五百两银子，收不收？”

    “收下也没什么，也好让他放下个事不是。”

    “是，少爷。”

    众人陆续乘车乘马离开驿站，只剩下房淑婷站在道旁，满眼的迷茫。这时一辆从她身边驶过，车帘掀开一角，原来是张盈，张盈看了一眼房淑婷，说道：“上车来，我帮你。”

    房淑婷犹豫了片刻，上了张盈的马车。听见张盈说了声“请坐”，房淑婷便坐到张盈的对面，打量了几眼张盈，只见她穿着一身青武服，头式也很简洁，只有一个发簪固定青丝，额头饱满，面目秀丽，看起来很是面善。

    “你是张大人的夫人？”房淑婷问道。张盈点点头。房淑婷又问道：“张夫人如何帮我，为什么要帮我？”

    张盈拿出一张纸出来，说道：“这是一张契约，你看清楚了。只需要在上面按个指印，我们就会帮你完成心愿，找出谁是仇人，并除掉他。”

    房淑婷目光一亮，但是她也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烧饼，随即问道：“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只要你们能帮我办成这件事，我的性命你们都可以拿去。”

    “你整个一生都要为玄衣卫做事，如果背叛，下场会是生不如死。而且令尊给你留下的所有财产，都要捐献给玄衣卫。只要你能做到，就签下契约，我们定然帮你做到你想做的事。这个交易你情我愿，绝不强迫。”

    房淑婷想了想，目光坚定地说道：“我答应你们。”

    一行人沿着驿道昼行夜宿，先到达南直隶的苏州，张问就在苏州停留，因为浙直总督的驻地就应该在这里，他首先建立起撤销了的总督府。张盈与张问分别，她带着自己人继续南下浙江。

    苏州在太湖之滨、长江出海口，和杭州一样繁华，古称“上有天堂，下游苏杭”，名不虚传。

    张问的到来，南直隶众多官员都来迎接，无论是阉党的，还是东林党的，或者没有明确阵营的，出于礼节上的需要，都来迎接张问。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虽然张问现在手里没人没钱，但是这个官衔不是虚衔，拥有极大的权力。

    总督府是一栋老宅子，有些年代了，外面看起来破旧不堪。以前应天府巡抚的驻地就设在这里，后来设立了浙直总督，就将就应天巡抚的宅子用，多少大员住过这里，破点也没什么了。

    张问到达总督府，便下令应天地方州县政府调配官吏、皂隶上来。而张问自己带的人也在忙活，先收拾出住的地方，又收拾衙门前堂，修缮屋子、购置家具，很忙了一阵。

    他住进总督衙门之后，发现这宅子外面虽然破点，但里面修得确是颇为讲究，庭院和四合院大不相同，山水石林，应有尽有，整整一个庞大的园林。

    布置好府衙，张问等人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张问便召集谋士心腹，要他们制定施政计划。

    朝廷任命张问为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交给了一个任务，就是平定福建省的白莲教之乱；因为官府已经完全失去了对福建省的控制，只好从应天、浙江调兵平乱；可浙直两处官府同样无兵可调，正规军都被调去辽东了，保证社会稳定的武装只剩下些私兵、少量驻军、地方杂牌军和皂隶等。

    这样的情况要马上调集人马，组成大军扫荡福建白莲教显然是一句空话。张问要做的事不仅要招募军队、练兵，还要筹集军饷粮草。

    沈敬认为要找人并不难，福建又是天灾又是**，有大量饥民，只要有钱有粮，便可以招募兵丁，还能屯田练兵。首要问题是怎么弄到一大笔启动资金，因为现在从中央到地方，官府的财政都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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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规划

﻿    张问和黄仁直、沈敬两个老头一边商议政务，一边在园林中散步观光。这座园林以水为主，水面广阔，景色平淡天真、疏朗自然。园林以池水为中心，楼阁轩榭建在池的周围，其间有漏窗、回廊相连，园内的山石、古木、绿竹、花卉，如一幅幽远宁静的画面，极具明朝园林建筑风格。

    从其布局上看，显然这座园林以前不是当作衙门行辕用的，前面部分和后面的园林衔接得太着痕迹，一看就是后来改建过的。它以前应该是某大富大贵人家的私人住宅，因为某种原因被官府收归国有，改建成了总督巡抚的行辕。

    岁月沧桑，园林前身到现在已经不可考了。

    淼淼池水闲适、旷远、雅逸、平静，曲岸湾头，来去无尽的流水，蜿蜒曲折、深容藏幽而引人入胜；通过平桥小径为其脉络，长廊逶迤填虚空，岛屿山石映其左右，使貌若松散的园林建筑各具神韵。

    张问行走其中，因旅途劳顿的繁杂事务带来的心浮气躁渐渐消失，这地方确实好，看来以前的应天巡抚还真懂得选地方。张问寻思的是，如此大一个园林，再养些美女家眷在这里，那就真是天堂中的天堂了。

    但是当他猜测着这个园林的由来历史时，心情又有些沉重起来。就像园林的第一任主人，肯定也是富贵大户，园林却最终被官府籍没，为什么会被籍没，其原因值得人深思。

    张问收起那些闲情逸趣的幻想，回头问道：“这次我被朝廷任命东南，如何施政、武备，两位先生有何建议？”

    黄仁直摸着胡须，尖嘴猴腮，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目光，看向沈敬道：“还是沈先生说吧。”

    沈敬身材矮小，脸上骨骼突出、棱角分明，面相看起来比黄仁直老实一些，这时也推让道：“昨晚咱们两个老朽合计的意见，谁说都是一样，还是黄兄来说。”

    黄仁直这才拱手执礼道：“那老夫就不推辞了。自从大人被任命东南起，老夫与沈先生就在谋划，昨晚上整理了一下，以备大人垂询。咱们有两条建议：第一是对大人的前程谋划；第二是接手东南军政之后，具体施政步骤。”

    张问一听，他们提出的两条，正是自己当下面临的两大最关心的问题。张问马上被吸引住了，就地站在湖上的石桥上，准备洗耳恭听。周围只有张问等三人，清风徐来，很是安静，丫鬟奴婢都在远远的地方等待侍候。

    “黄先生请讲。”

    黄仁直道立于栏杆旁边，迎着清风，摸着胡须道：“第一，大人的前程。老夫等认为目前站在魏忠贤一边，是条最快的晋升之路，却有很大的后患。只要魏忠贤一倒，大人就会受到士林的攻击，难以保身。不过这次朝廷任命大人为浙直总督，要求平定福建，却没给兵、没给钱，让大人权宜行事……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大人办成了事，大人一手操办的军队几乎就是大人的私兵，这是很重要的筹码。如果朝廷处置大人，这些军队就无法供养和调遣，成为一盘散沙，作鸟兽散。天下动荡，朝廷需要兵马实力，只要大人周旋妥当，就有机会和朝廷达成妥协，保官立命。”

    张问听罢不住点头，新招募的兵将，财政不给供养，就要张问自己想办法供养。最后军队就脱离了对中央财政的依赖，没有张问，财政紧张的朝廷如何供养？最好的结果，让大家散伙，一不小心，说不定还得兵变。如此一来，想搞张问，国家就得蒙受损失。

    这就是本钱啊，张问想着想着，安全感顿时上升了不少。这样的世道，国家拿不出钱来供养军队，但是各地都需要军队作战，不出现军阀很难。

    黄仁直又说道：“第二，东南军政的实施步骤，老夫等也商量了一下。目标是招募并训练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平定福建白莲教。首先，咱们需要一笔招募军队的启动资金。前期有一二十万两银子就够了，这个钱可以找沈小姐筹措。但是怕沈小姐一时筹不齐那么多现钱，我们又想了另一个法子……”

    “……据老夫等了解，浙江布政使钱益谦在江南有良田千顷，家产无数，可以搞垮他，籍没家产充作军费。钱益谦捏造谣言，诬陷大人，原本就因为予以还击，现在又受大人节制，正好趁此机会弹劾之。”

    张问听到这里，笑而不语，心道这两个老东西想出招数来，果然够狠，不过深得张问之心。张问被钱益谦栽赃，早就不爽他了。

    黄仁直歇了口气又道：“筹措军费的同时，着手准备事宜。福建的地形、白莲教的势力、乱贼分布等等都要立刻开始准备了解，还有带兵将领的人选，也要联系，使后期步骤不用间断，一步步实施。”

    “其次，有了启动资金后，在浙江南部地区选择一个军屯，招募兵丁，组成建制训练。同时要开始开辟军费来源。供给军队的来源，老夫等也想了一个办法。大人可使用强硬手段，扶持沈家等商贾，垄断一些行业，然后利润分成，用来供给军队。沿海贸易时禁时开，许多富户利用时机在海贸上赚取暴利，大人也可以扶持一些商贾，分一些利益。江浙一带繁华无比，要筹措军费并不困难……”

    “……有了以上的准备之后，军队训练完毕，大人再选拔猛将能吏，率大军挺进福建，功业可成也。”

    “哈哈。”张问听罢高兴地开怀一笑，抚掌说道：“二位先生，此法甚妙。咱们就这么办。”

    黄仁直摸着胡须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份内之事耳。”

    张问虽然口上这么说，实际上他心里还有一个方案，但是那个方案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不愿意说给任何人听。

    军政事务上，黄仁直和沈敬这样安排很是合理，所以张问同意了。但是张问还想做的几件事，一是扶植张盈弄的那个“玄衣卫”，成为情报来源；二是他想开办一个书院，这个书院并非引导舆论那么简单，可以用来培植嫡系党羽；另外，和沈碧瑶合作，控制江南工商经济收入……形成一个不容忽视的经济、正治势力。

    这些事办成的话，张问的势力将不可估量，拥有了那样的势力，甚至谋逆造反都有可能成功。所以张问不愿意说出来，以免遭来祸事；闷声发大财，是正路。

    张问看到机会之后，野心在胸中不断膨胀。

    几个人站在石桥上，望着水面，吹了一阵风。就在这时，只见曹安在桥头向这边招手。张问便喊道：“曹安，过来说话。”

    曹安便走到桥中间，躬身道：“少爷，刚刚沈家的人来过了，是苏州城沈氏钱庄的掌柜。”

    “有什么事？”

    曹安道：“那掌柜姓王，说沈家在苏州城的钱庄被查封了好几家，还剩他掌柜的那一家，每日担惊受怕、小心翼翼，没有什么利润。听说少爷到苏州了，就跑来求少爷帮忙。”

    张问听罢吃惊道：“沈家不是在浙直官场上有人脉吗？苏州官府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谁干的？”

    曹安道：“两月前，苏州官府出面查封的。”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就算是苏州知府，也犯不着干这事，一定是上边有人。”

    “这个老奴却是不清楚，那王掌柜还在前院，少爷要见他么？”

    “好，你带他去前院客厅，我换身布衣去见他。”

    张问随即和黄仁直沈敬告辞，换了一身青袍，头上戴了个四方平定巾。换好衣服，张问才走到客厅去见王掌柜。走进客厅，只见一个老头正坐在黄花梨椅子上。那老头见有人进来，就转头看向门口。

    这时曹安说道：“王掌柜，这就是我们家少爷。”

    王掌柜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悲悲戚戚地诉述。

    张问好言慰之，亲自扶起王掌柜，说道：“王掌柜坐下说话，这事儿你们少东家知道了吗？”

    “老朽已经差人告诉少东家了，可是少东家说苏州知府是浙江布政使钱益谦的人，叫咱们忍着。张大人，他们明摆着是故意和咱们过意不去，这可怎么忍？您要帮帮咱们啊……”

    张问道：“别急，慢慢说，本官和你们少东家是……朋友，谁和沈家过意不去，就是和我张问过意不去，这事让我去管就行了。”

    王掌柜听罢又跪倒在地，脑袋在地板上磕得咚咚直响，“这下我们可是遇上贵人了，遇上贵人了。”

    张问见他头发胡须花白，还给自己这么磕头，忙又扶住他道：“快快请起，你这么磕头我消受不住。这事不难办，我和沈小姐的关系，官场上少有人知，况且两月前我还未任职浙直总督，钱益谦可能也不知道其中关系。现在钱益谦受我节制，只要让他知道了关联，你们就不必如此担忧了。”

    王掌柜道：“是，是，只要大人一出马，什么事办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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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杭州

﻿    王掌柜的脸上既有高兴、幸庆，也有忧色，小心翼翼地坐在下方。而张问脸上却带着微笑，从容自信，让依附于他的人、如沈家的王掌柜等也增加了信心，只看张问的表情，王掌柜就放下了八分心。

    “钱益谦为何盯上沈家的钱庄了？”张问问道。

    王掌柜躬身道：“近几年来，我们打通关节，在江浙一带遍布钱庄，又加上沈家出的银钱，成色上好，有信誉有口碑，生意越做越好。但从去年起，钱大人的亲戚也开始经营钱庄，但经营不善，亏了不少钱。他们认为是沈家垄断了钱庄，于是就通过官府，处处打压我们。帮咱们说话的官员也受到影响，许多人明哲保身，不愿意再为我们说话了。今年起，钱家的人更是越做越过分，以铸私钱为由查抄沈家钱庄。大人，您是知道的，官府铸的铜钱根本不够市面上使用，哪个钱庄不铸私钱的？官府偏偏要拿这事说话，不是明着和咱们过意不去么？”

    张问依然从容淡然道：“商贾想谋暴利，垄断是个不错的办法，所以要挤兑沈家了。”

    他端起案上的茶杯，微笑道：“王掌柜请茶。”说罢自顾揭开被盖，缓缓吹着气，茶水还有点烫。他心里却在寻思，虽然对付钱益谦是既定的计划，但是这事怎么处理却还有点讲究。

    出面查封沈家钱庄的，是苏州府，张问倒是可以直接以权弹劾甚至抓捕苏州知府，替沈碧瑶出气。但是张问不能这么干，否则容易引起江南官场的公愤，他虽然有皇上给的大权，但是依然要遵守一些游戏规则，这样大家才不会对自己有恐惧感。

    张问想罢，就对旁边的曹安说道：“一会你拿着我的名帖去苏州府衙，就说本官接到举报，某钱庄铸造私钱……就说钱家亲戚开的某处钱庄，让他负责查管。”

    王掌柜听罢不解道：“那苏州知府就是钱益谦的人，大人让他去查，能查出什么事儿啊？”

    张问笑道：“提醒他们，沈家和本官的关系，有钱大家赚，钱益谦也不能让自家人独占，如果他真要那样干，以后官场上就不会说我张问下手狠，只怪他钱益谦太贪。明白么？”

    王掌柜作恍然大悟状，瞪眼道：“老朽佩服、佩服。”

    “呵呵……”张问再次端起茶杯，却将它举在空中。这个动作意思就是要送客了。王掌柜见罢，忙从黄花梨椅子上起来，跪拜道：“多谢大人出手相救，老朽告辞。”

    张问道：“你们少东家身体还好吧，代本官问候一声。”

    “老朽替少东家多谢大人，半月前老朽还收到过少东家的亲笔信札，身体无恙。”

    张问道：“好、好，来人，送客。”

    曹安将王掌柜送走，张问依然坐在客厅里，静坐了一会，人前那种淡然自信的神情荡然无存，脸上露出一些疲惫之色。

    他虽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做什么具体的事，但是许多大小事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也是很劳心的事儿。

    曹安送走了王掌柜，回来说道：“王掌柜已走了，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张问抬起头，指着门外道：“去，把黄仁直和沈敬请过来，我要交代一点事。”

    过了一会儿，黄仁直和沈敬入，向张问作揖告礼，然后坐于两旁，丫鬟重新端上来两杯热茶。黄仁直道：“大人有何事交代？”

    张问道：“钱益谦是从二品大员，我要对付他，不能用王命圣旨，得让东厂锦衣卫出面。明儿我想去杭州亲自拜会一下镇守太监孙隆，总督府初立，剩下的事儿，黄先生在赞政亭处理，不决之事，用快马递传书信联系。”

    黄仁直拱手道：“大人放心，老夫定然尽职尽责办好事情。”

    张问又看向沈敬道：“沈先生负责收集福建的情况，地形、势力、民生等等，你可以和夫人联系上，让她调配人员进入福建实地考察。闽北地区还未被白莲教波及，以后可作屯军地方，要重点了解。”

    黄仁直擅长谋略，而沈敬更擅长军事和地理。张问如此安排，也算做到了用人之法。

    第二天张问便离开了苏州，南下杭州，主要是为了拜访孙隆，与他联合以对付钱益谦乃至江南的东林党。同时张问这么急冲冲地赶去杭州，也有私事，就是去看沈碧瑶。

    算来沈碧瑶怀孕都差不多已十个月，孩子也该出生了，张问仍然没有得到孩子出生的消息，但是应该也快了。虽然沈碧瑶不答应嫁给张问做二房，但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张问的骨肉，这一点却是没法否定的事实。

    张问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却还没有香火，他也很希望有个儿子。张家富贵了几代，却几代单传，这次沈碧瑶生育，张问希望能生下个儿子。

    苏州离杭州不过咫尺之遥，张问乘坐马车一天多时间就到了。西湖之畔的杭州城依然繁华，歌舞升平。还没进城，各个城厢的街面上已是车水马龙。

    但有些不同往常的是，张问行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两次全副武装的皂隶快手队伍。以前杭州城外，通常不会有成队的官府皂胥。这个细节让张问留了个心思，注意观察，才发现街道上到处都有零星的衣衫褴褛的饥民。

    有个城厢街口，还有人设立了粥棚，许多乞丐一般的人物在那里等待喝粥。空中热气腾腾的，锅里冒着水汽，柴火在土灶下面燃得噼啪直响，木柴不甚干燥，烟雾很大。

    浙江也是张问管辖的地盘，张问见到这样的情景，不得不了解一下，他便让曹安找来城厢的乡老询问。

    乡老言：多是福建那边过来的饥民。杭州的饥民还不算多，浙南温州府各城，布满了饥民，官府大户赈都赈不过来，都已经戒严了。

    张问默然不语，下令进城再说。走了一阵，突然马车急停了下来，拉车的马“嘶”地叫了一声。张问敲了一点车厢，问道：“发生了何事。”

    玄月的声音道：“路边有人*。”

    张问挑开车帘看过去，只见前面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中，被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围住。有的正在翻找东西，有的正按住路人殴打，搜刮钱物。

    受害者中间有个年轻女人最为显眼，因为她身上的衣服是绫罗绸缎。两个饥民把那女人按住，在*她身上的东西。她的金银发簪头饰等已经被抢走，青丝散开，狼狈不堪。

    “救命啊，救命……”女子大叫了两声，就被人捂住了嘴。

    “陶大哥，有人来了！”

    那被唤作陶大哥的汉子回头看了一眼张问这边的马车和马队，张问来杭州并没有带官家排场，而且现在停在路中没有举动，陶大哥便说道：“别急，抢了东西就走。”

    按住那绫罗女子的一个汉子说道：“这娘们长得细皮嫩～肉，陶大哥，咱们顺道劫个色吧。”

    陶大哥沉声道：“拿了东西快走，莫耽搁功夫、为了女色丢掉性命！”

    “那把这娘们绑走，回去让兄弟们慢慢受用，陶大哥先享用。”

    那女人听到这些话，更是挣扎得厉害，她也看见了张问这边的马队，向这边“呜呜”乱叫，美目中全是恳求。

    张问见罢说道：“还等什么，快过去捉拿乱匪！”

    众人听罢正要策马前去，玄月说道：“后队不动，护住车驾，其他人过去，小心调虎离山之计。”

    “是！”众侍卫随即骑马冲了过去。那些抢匪见这边的人行动了，陶大哥急忙喊道：“兄弟们快走。”说罢站起身撒腿就跑。

    但是双腿自然逃不过四条腿的，马队很快抄到了抢匪前方，两面合围。玄月策马冲过去，拔出弯刀，追上一个飞奔的抢匪，俯身一刀从后面劈下。

    “啊呀！”那抢匪惨叫一声，向前扑倒。

    玄月喊道：“不想死就束手待擒！”话音刚落，只见那被称为陶大哥的汉子拿着一根长木棍向马腿横扫过来。那木棍贴着地面扫来，玄月手持短刀，够不着无法阻挡。

    “砰！”木棍打在马匹的小腿上，说是迟那是快，玄月已经从马上跳将下来。只听得那匹马“嘶”地一声惨叫，乱奔出去。玄月着地之后，提刀向陶大哥跳将过去，挥刀自上而下干净利索地竖劈。

    陶大哥情急之下后退一步，横起木棍格挡，“喀”地一声，木棍断为两截，玄月那柄弯刀是十分锋利，从陶大哥的面前呼地扫过，陶大哥的脸色顿时煞白。

    玄月的动作非常快，一招竖劈刚刚收回刀势，一个转身，弯刀在腰间随着身形一个转，划出一个圆弧，横扫而去。那陶大哥也有些身手，躲得很快，饶是如此，身上的袄子也被唰地一声划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白花花的棉花露出来，散到空中，犹如雪花一般。

    “投降了！投降了！女侠饶命，我投降！”

    “跪下！”玄月厉声呵斥了一声。陶大哥不再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他劫匪见老大投降，也放弃了抵抗，全部被捉拿。

    张问隔着车窗看完外面的打斗，很是过瘾的样子，可惜他自己没什么身手。这时一个侍卫走到马车前，拱手道：“大人，劫匪全部被捉拿。”

    “押送杭州府衙，交给官府处理。启程。”张问说了一句，正要伸手去放车帘时，那个遭*的女子出现在面前，跪倒在地，伸手顺了一下散乱的青丝，说道：“奴家杨爱，叩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奴家也便知恩图报。”

    只见她手指修长白皙，身着淡绿裙衣，面容秀丽，下巴尖尖，虽然初遭劫难长发凌乱、衣衫不整，但是举止得体，声音清脆，确是一个美娇～娃。张问从路上那辆华丽的马车和她的模样猜想，此女可能是某大家闺秀，或者是富贵之家的少妇。

    张问道：“杨姑娘快请起。劫匪光天化日之下行劫掠之事，任谁见到也会搭一援手，杨姑娘不必挂怀心上。”

    杨爱道：“恩公大义，救人不图回报，但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奴家不敢忘记如何做人。”

    被别人感恩也不是什么坏事，张问便说道：“我是信任浙直总督张问，路见乱贼，理应惩戒，份内之事耳，你且起来说话。”

    杨爱一听顿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张问，她的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其他复杂的神色，好像不太相信的样子：“恩公就是浙直总督张大人？”

    “正是本官。”张问又不禁问道，“你听说过我？”

    杨爱磕了三个头，站了起来，说道：“略有所闻。”

    张问哦了一声，话说好事不出门，坏名传千里，这么远的地方都有人听闻了老子的大名，肯定不是什么好名声，便不想多说，只说道：“我还有公务在身，没有什么事就此告辞。”

    杨爱见张问态度冷淡，顿觉不可思议，哪个男人见了自己不是眼睛发亮拼命献殷勤，这样的冷遇杨思却是很少遇到，一种被挫败和不甘心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指着前面的马车说道：“奴家那辆车的车辕坏了，大人可否载奴家一程？”

    张问怔了怔，他的一行人只有一辆马车，其他人都是骑马。如何载这娘们？和她同车，还是把车让她，张问自己骑马？张问心道老子浙直总督，这地方的封疆大吏，却要自持身份，不能把马车让她。张问便道：“男女有别，礼仪不便，杨姑娘可叫人到前面的城厢雇一辆新的马车来。”

    杨爱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大人真有古君子之风，不过这回却是无妨的。奴家是杭州女史，常与官老爷和才子们交际，与大人同车而坐，也无伤大雅。”

    张问听罢心道原来是教坊里的名妓，这样的话同车倒是没什么。便说道：“原来如此，那请杨姑娘上车。”杨爱便提起裙摆，上了张问的马车。张问敲敲车厢，马车便启动了。

    “杨姑娘住在哪家楼？”张问随意问道。

    杨爱道：“杭州教坊，奴家平常都是用艺名，叫柳影怜，如果大人问杨爱这个名字，恐怕还没有人知道。因大人有救命之恩，奴家才以真名自称。”

    “嗯。”张问应了一声，挑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情景，回头说道，“快进城了。失陪一下，我得写一道手令。”

    张问便拿出纸笔研磨，柳影怜见状，说道：“让奴家为大人磨墨吧。”

    “有劳了。”

    柳影怜一边娴熟地磨墨，一边问道：“大人要写什么样的手令？”

    张问道：“饥民不断涌进浙江，开仓赈济不够，还要下令都指挥司在闽浙边境设立关卡，阻止饥民涌入浙江，否则浙江的安全无法保证。”

    柳影怜道：“对了，浙江布政使钱大人过几天会在杭州宴请浙江名流，出资赈济饥民，张大人要来参加吗？”张问提起笔，在烟台里蘸了蘸墨水，说道：“有空一定去。”

    就在这时，车外有人说道：“东家，沈家的人有事求见。”

    “停车。”

    张问撩开车帘，只见一个中年人从马上翻下马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小人可追上张大人了，小人赶去苏州总督府，被告知大人已南下，急忙马不停蹄追赶而来……”

    张问见他那副模样，定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忙道：“别急，慢慢说，捡要紧的说。”

    “少东家……呜呜呜……少东家不行了，差小人来找大人，她想见您一面……”

    “什么？！”张问砰地一声推开车门，提起那人的衣领，瞪圆了双目问道，“怎么回事，难产吗？”

    报信的人眼泪哗哗直流，像鸡啄米一般点头。

    “沈小姐现在住在哪里？”

    “梅家坞。”

    张问放开报信的人，指着一个侍卫道：“下马。”那侍卫忙翻身下马，张问爬上马背，铁青着脸指着一个侍卫道：“你，立刻去杭州，把最好的郎中都带到梅家坞。”

    “属下遵命。”

    张问说罢抖动缰绳，正要走，柳影怜突然喊道：“大人带上奴家一起走。奴家喜爱医术，已研习多年，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好，骑马跟我走。”张问说罢调转方向，众侍卫急忙跟上，向梅家坞赶去。

    梅家坞沈家庄园，在一大片桃树之中，沈碧瑶喜欢花，每有宅院，总是要栽种大量花树。此时正值三月间，满树都是桃花，或含苞欲放、或在春光中绽开，分外妖娆，空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花香。

    但这时张问的心情却十分沉重，他不仅担心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沈碧瑶对他也非常重要。

    他沉重伤感得几乎要掉下泪来，沈碧瑶怀着孩子依然要操心诸多事务，沈家的产业都是她在经营。还有那个钱益谦，想方设计对付沈家，肯定也让沈碧瑶操了不少心。张问想到这里，对钱益谦的恨意再次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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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千金

﻿    沈家在梅家坞的庄子，隐没在一大片桃树树之间。张问等进了庄子，丫鬟将他带进院中。厅堂中站着**个老头，正在议论纷纷，大概是请来的郎中。

    张问穿过厅堂，走进后院，只见身着白衣的侍女正端着铜盆在一间女房中进进出出。走到女房门口，带路的丫鬟向里面说道：“张大人到了。”

    里面的人说道：“请张大人进来。”

    按理男人进产房是不吉利的，会带来晦气，但是沈碧瑶危在旦夕，张问完全没去想那些事儿，听到里面回话，便急切地走进屋去。

    屋里有十几个丫鬟侍女，还有好几个产婆。床上垂着床幔，里面传出沈碧瑶痛苦的呻～吟，声音不大，估计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一个老郎中正隔着床幔给沈碧瑶把脉。

    一个侍女看见张问进来，声音哽咽地说道：“少东家，张大人到了。”又对那郎中说道：“梁先生，请先回避一下。”

    那老头站起身来，说道：“好。我给开的药，记得让病人服用。”

    老头向门外走，张问道：“她的脉象如何？”

    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默然而出。张问忙奔到窗前，掀开幔维，只见躺在床上的沈碧瑶脸色纸白，目光无神，满头大汗，连嘴唇都变白了。她看见张问的脸，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无力的手，嘴唇动了动，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张问……”

    张问心里一痛，急忙握住那只沈碧瑶的手，感觉如冰块一般冷，张问哽咽道：“我在这里。”

    沈碧瑶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行清泪，缓了一口气说道：“我活不成了，叫人……叫人趁我还活着，剥开我的肚子，把孩子取出……”

    张问紧紧握着沈碧瑶的手。沈碧瑶微微摇头道：“把孩子取出来，你把他养大……我们……我们的孩子。”

    张问瞪圆了眼睛，额上青筋突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就要死了，却毫无办法。

    这时一个侍女说道：“张大人，您的随从柳影怜求见，她说是医师。”张问回头说道：“让她进来。”

    柳影怜走进屋里，一头青丝还来不及梳理，依旧垂在肩上。她见张问坐在床边，便说道：“张大人先回避一下，妾身要检查一下张夫人的身子。”

    “好。”张问站起身来，但是沈碧瑶依然紧紧抓住他的手，张问便好言说道：“沈小姐先让柳姑娘把把脉，我就在旁边，不会离开你。”

    沈碧瑶听罢这才放开手。

    这时一个女侍正端着一碗药放在旁边的案上，柳影怜走过去端起碗闻了闻，说道：“这是什么方子？”

    侍女道：“处子的头发，十二只蚂蚁的脑袋，研磨成粉末，兑以羊奶。”

    柳影怜皱眉道：“这方子有什么用，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如此古怪的法子。”

    “是梁郎中开的方子，他说这是西洋药方，用来试试。”

    张问听到这里，恨恨地说道：“你立刻出去通知玄月，将那个梁郎中捉拿，让他等着砍头！”

    柳影怜听罢，看了一眼张问，终于没有说什么话。她走进幔维给沈碧瑶看病去了。张问退出房间，在外面等着。

    过了许久，侍卫让张问进去。柳影怜正在铜盆里洗手，回头对张问说道：“妾身要剪开夫人的会～阴处，再设法将婴儿取出来。为防不测，要等一会儿，等人把药箱取来了再动手。”

    张问心里略略一喜，问道：“那沈小姐不会有事吧？”

    柳影怜顿了顿，大概是想起刚才那个梁郎中的遭遇，便说道：“夫人的情况很糟，妾身不敢断言。如果孩子和夫人只能保一人，张大人要谁？”

    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幔维里沈碧瑶的呻～吟也停了下来，都在等着张问回答。只听张问说道：“要沈小姐。”

    柳影怜不知道为何张问不称呼夫人，要称呼沈小姐，本想改口，但是小姐能生孩子吗？柳影怜便依然称呼夫人，“那好，如果万不得已，妾身可能会折断婴儿的胳膊……饶是如此，如果流血过多，夫人也有性命之忧。”

    过得一会，柳影怜的人就将她的药箱送来了。这时沈碧瑶沙哑地说道：“等等……我还有事要交代。来人，取纸笔过来。”

    侍女取来纸笔，张问不解道：“沈小姐有什么事，让我来写。”

    沈碧瑶咬着牙，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不行……这个必须我亲笔书写……是遗书。如果我死了，沈家无后，沈氏所有产业和人丁，全部由张大人接手。”

    沈碧瑶坚持要亲笔写，侍女只得将纸笔拿到床上，让她写遗书。

    张问心里一暖，沈家那么多人，沈碧瑶最信任和在乎的，却是自己。这时沈碧瑶又叫了一声张问的名字，张问忙走到床前，握住她的手。

    沈碧瑶翻动了一下发白的嘴唇，说道：“你靠近些……”

    张问把耳朵靠过去，只听沈碧瑶轻轻说道：“张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张问心里一酸，一大滴眼泪夺眶而出，滴在了沈碧瑶的唇边。在他的记忆中，好像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亲娘死的时候，他没有流眼泪，本来很伤心，也想哭一场安慰亲娘在天之灵，但是实在没有泪水；亲爹死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失去小绾的时候，痛苦万分、羞愧万分、仇恨满腔，照样没有眼泪……但是在这一刻，猝不及防，仿佛封印的东西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沈碧瑶伸出舌头一舔，惨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咸咸的，有点苦……我没想到你会有眼泪……”

    张问握着她的手，说道：“我在这里陪你，你要是死了，碑上给你刻‘亡妻沈氏之墓’。”

    旁边的柳影怜听到两人的对话，脸上湿了一片，差点没嗷淘大哭，她顾不得掏手帕，直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张问和柳影怜陪在沈碧瑶身边，还有众多侍女产婆帮忙。这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沈碧瑶一直在有气无力地叫唤，每一炷香时间，她就会剧烈疼痛一次，这种症状一直持续几个时辰。

    柳影怜取沈碧瑶的合谷、三阴交、支沟、太冲等穴位用针灸，又拿一个小瓶子给她闻，不时打出一个喷嚏来。许久之后，沈碧瑶开始撕声裂肺地惨叫，指甲深深陷入张问的手腕。张问咬牙忍住，手腕上鲜血淋漓，不过看沈碧瑶的样子，张问觉得自己这点疼痛根本算不得什么。柳影怜满头大汗，在床尾忙个不停，众丫鬟侍女则打下手，端盆倒水。沈碧瑶流了很多血，脸色越来越白，张问的心也越来越紧。

    过了不知多久，张问感觉手上一松，终于听见一声“哇哇”的大哭，柳影怜长舒一口气，抬头说道：“女孩儿，婴儿左臂折断，夫人流血过多，需要救治，现在大人可先行回避。”

    张问说道：“柳姑娘一定要救好她。”

    “妾身定会尽力而为。”

    张问这才放开沈碧瑶，走出房间。外面漆黑一片，已经到了晚上，张问问一个丫鬟道：“现在几更天了？”

    丫鬟道：“三更天了。”

    张问在房门口踱来踱去，等着里面的消息，一顿饭功夫之后，柳影怜从房里走了出来，张问急忙拉住她问道：“她们怎么样了？”

    柳影怜一脸的疲惫，额上沾着一缕发丝，“夫人气血衰弱，但好生调养应无大碍。不过令千金左臂恐怕会残废。”

    张问听罢喜道：“保住性命，已经是上天保佑了。我得谢谢柳姑娘。”

    柳影怜摇摇头道：“我已经为大人尽力了，只能做到这样。今日大人的救命之恩，也算报答了一分。”

    “我先进去看看她们。”张问说罢转身欲走，柳影怜又叫住他道：“大人且慢，现在夫人已经休息，让她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看。”

    张问点点头道：“对，对，你说得不错。”他的心情大好，抬头看夜空时，一轮弯弯的月亮悬在夜空，月明星稀，天气晴朗。

    在梅家坞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张问去看了沈碧瑶和女儿，女儿长得很可爱漂亮，唯一的遗憾是以后可能有一只手臂是残废。

    确定母女俩没有大碍后，张问收起心，告别沈碧瑶，赶往杭州城，他还得去拜会镇守太监孙隆。张问认为钱益谦肯定也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矛盾，定会想办法对付自己。兵贵神速，张问要尽快将钱益谦搞下去。

    对于搞翻钱益谦，张问很有把握。现在司礼监和阉党明确要让张问收拾江南的东林党，上边有人支持，就十分容易了。张问之所以要找孙隆，一则孙隆在浙江代表宫里和司礼监，凡事与之通气，以后可以更好地合作；二则说服孙隆出面向司礼监和东厂告状，张问可以摆脱一些责任。

    张问进了杭州城，与柳影怜分别，然后径直赶往孙隆的府邸。

    刚叫人递进去名帖，孙隆就迎了出来，他头戴钢叉冒、身着蟒袍，打扮一新，大概是正要出门，恰好碰到张问来访。只见孙隆三十来岁，体型高瘦，面白无须，脸窄，如果不是太监，倒像一个风度翩翩的纨绔少爷。

    孙隆一副笑脸道：“哎呀，原来是张大人来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孙隆也算是个大太监，特别是在浙江地面，见官大三级，但是却对张问十分客气的样子，因为张问和魏忠贤有关系，而且听说在圣夫人客氏面前也能说上话，所以孙隆尤见重视。

    张问作揖笑道：“孙公公这是准备出门呢，看来下官来的可不凑巧啊。”

    孙隆走上拉住张问的手，张问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只能强忍着，脸上的笑容也不能消失。孙隆亲热地说道：“织造局的王公公接待可一些外国的商贾，这些商贾可不简单，都是各国贵族派遣来大明采办货物的商人，有扶桑国的、有吕宋的，甚至还有西洋远渡而来的人，这对织造局是一笔大生意，王公公叫咱家也过去捧捧场。要不张大人和咱家一起去看看？”

    张问来的目的是和孙隆商量怎么弄钱益谦，但是这种事急不得，不如先和孙隆处点交情，张问便笑道：“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倒是很想和孙公公一起去开开见识。”

    “走，坐咱家的马车。”孙隆拉着张问的手不放，一起上了马车。

    一上车，孙隆就叹了一口气，说道：“海疆不平静，有人说要禁海，可你再怎么禁，外国人照样会想办法到大明来买东西，白白便宜了那些奸商。宫里的开销，王爷们的俸禄，哪样不要钱？打仗拿不出银子，还要皇爷拿私房钱补足，咱们能为皇爷赚一点是一点啊。”

    “孙公公说得不错，要说对皇上的忠心，朝里许多大臣都比不上您。”张问顺着孙隆的意思说道，“那些外国贵族需要咱们大明的什么货物？”

    孙隆道：“主要是丝绸，陶瓷。甚至屏风、扇子这些东西都是外国贵族们竞相攀比的东西，就像扶桑国，贵族使用的扇子、屏风、陈列品，只要是我大明出产的，就立刻能显示出身份。扶桑、吕宋等靠近我大明的王国，每年从山里面刨出来的金银，都是在帮我大明挖。”

    张问哈哈大笑，孙隆也笑出声来。

    二人携手来到织造局，一个又肥又高的的太监迎到门口，正是织造局的王公公王大利，孙隆介绍了一番，三人一一见礼，然后走进织造局。织造局的院子里，两边厢房里，摆放着许多货物，丝绸、瓷器、屏风、扇子、伞、珠宝，玲琅满目。

    许多装束奇形怪状，或是长相稀奇古怪的外国人，正在庭院里、房间里欣赏那些摆放着的物品，有的四处走动，有的驻足拿着放大镜在聚精会神地观看。

    王大利拍了两下巴掌，扬声道：“各位外国贵客，咱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浙江镇守孙公公，这位是浙直总督、皇后娘娘的姐夫张大人。”

    王大利说完，周围叽哩咕噜一阵说话，那些外国商贾大多听不懂汉语，翻译们正在各自翻译。过了一会，外国人们听明白了介绍，纷纷聚拢过来，向孙隆和张问见礼，见礼的方式不是打躬作揖，十分奇特，有个老家伙还想抱住张问亲脸，被张问拒绝了，那老家伙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高兴。

    大多数人都是先给张问见礼，再给孙隆见礼，因为在他们眼里，掌握两个省军政大权、几个省军事大权的大臣，又是皇帝的亲戚，是非常牛比的人物。只能说他们对大明的正治不是很了解，实际上张问如果得罪了孙隆，就不会好过。

    “张大人，威廉先生想问您一个问题，他听说这些华丽的丝绸是用虫子吐的丝做成的，他只是听朋友这么说，想证实一下，真的是这样吗？”

    张问一本正经道：“是这样的，但不是虫子，是蚕。你们看，为了让大家更好地了解丝绸，这边正好放着一些蚕桑。”张问看见屋檐下喂着蚕，就带着那几个西洋人走过去，说道，“蚕吃下桑叶，吐出洁白无瑕的丝，丝绸就是用这种丝织成的。有缎、绢、罗、纱几种，各有用处……看这套衣服，就是用各种丝绸和绣线做成的。”

    “欧，卖嘎得！”一个黄头发女人这才发现陈列在屋檐下的几套衣服，用音调不准的汉语说道，“真漂亮啊。”

    张问看了一眼那几套衣服，做工的复杂程度只能说是一般，他老婆张盈那套诰命礼服，比这套贵重得多，他口上却说道：“这种衣服要用织金纱或金彩纱做底，再用捻金线和彩丝线绣花，或用孔雀羽线和彩线绣花，花艳地虚，辉映成趣。如果你们将它们买回国内，贵夫人将疯狂地爱上它，一掷万金也在所不惜。”

    旁边的孙隆也正和几个外国人说话，侃侃而谈：“这种绢质地上乘，只有织造局出来的丝绸才有这样的质地，在大明的售价只有八钱银子一匹，只要运到扶桑国、吕宋，就能卖到六七两一匹，如果到了西洋，价格就会暴涨十五倍至二十倍。所以与我们大明做生意，只有赚，没有赔的说法。”

    一个西洋人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通，旁边的汉人翻译道：“孙公公，这位先生说虽然利润很大，但是大明的东海和南海盘踞着许多海盗，船只来往要交纳很重的过路费，而且还很容易被暴力*，风险也很大。”

    孙隆有些尴尬道：“大明也在想办法处理这个问题，朝廷的政策是缴抚并用，就是让海盗投降朝廷，使得海关税赋合法合理。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与各国的贸易将更加愉快。”

    西洋人又说了一通，翻译道：“但是这位先生听说，中国的福建省已经发生叛乱，北方也有蛮夷入侵，**为力，如何还有力量管理海域呢？”

    “这个……这个是政务，自有朝廷大臣想办法，我们织造局只管做生意，让双方都有得赚，诚信为先，利润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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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捧月

﻿    张问陪着孙隆和王大利在织造局招待了各国的商人，忙乎了一整天。花了一整天时间在这里，也不是没有用，不仅拉近了和孙隆的关系，也算是为国家做了一点好事。实际上贸易对大明有好处，因为卖出去的都是上层社会使用的奢侈品，官府有了银子，可以购进粮食棉布等必需品解决困难。

    离开织造局，孙隆请张问到府上夜谈。先前在织造局已经吃了酒席晚饭，回到孙隆府上后，又吃了一些甜点、喝了莲子羹，算是夜宵。

    闲聊了一阵，张问便把话题扯到了钱益谦身上，“浙江有许多东林党霸占着官位，我这次任职，司礼监的魏公公和兵部尚书崔大人亲自交代，要打压地方上的东林党人。钱益谦此人是第一个应该对付人。钱益谦去年参与弹劾魏公公，在东林党内获得声望，因为做了浙江布政使，这样的人，是我们的大敌。”

    孙隆听罢忙道：“张大人所言不差，和魏公公作对的人，要首先搞下去。只是不知用什么理由弹劾。”

    张问道：“只要孙公公能告诉司礼监和东厂，钱益谦在浙江是个祸害，等我收集他的罪状证据，东厂锦衣卫便可以抓人。”

    两人在秘室中商量对策到深夜。对付魏忠贤的敌人，孙隆自然要投入十二分的热情，表明自己对魏忠贤的忠心。张问在孙隆府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告辞离开。

    收集官员的罪状，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现在的官，没几个人屁股是干净的，关键是要有门路。张问联系上张盈的玄衣卫，让她想办法收集。

    在杭州呆了几日，张问把该办的事都交代下去了，只需要等待结果，然后就可以弹劾钱益谦，让锦衣卫抓人。沈敬也来了杭州，和张问见了一面，沈敬要亲自去闽北实地考察，选择屯军练兵的地方。而张问准备干的事是接触一下杭州的所谓名流，为开办他设想的书院做些准备。

    就在这时，张问收到了一份柳影怜的请帖：明日在西湖义演，筹集赈灾粮款，许多官员和江南名流都会参加，请张问也去。这种聚会是民间形式的聚会，出发点是筹集善款，张问想着柳影怜救了沈碧瑶和女儿的性命，便答应去捧捧场。

    西湖之滨，热闹异常，湖面上波光粼粼，轻舟荡漾，三潭映月如宝石般嵌在湖面。湖上飘着几条华丽的楼船，柳影怜和一些江南名妓就在最大的一条楼船上表演歌舞。除了贵宾观赏的楼船，周围还有许多小船，挤得水泄不通，百姓的船只早早就来占位置，想一饱眼福，名妓可不是普通百姓能经常见到的。

    张问穿了一身布衣常服，他带着玄月等贴身侍卫上船时，船上的人纷纷过来见礼，各自介绍相认。张问面带微笑，一一应酬。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的清瘦中年人作揖道：“下官浙江布政使钱益谦，见过张大人。”

    听到钱益谦三个字，张问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他和钱益谦是政敌，暗里也有些私人过节，但是却从来没见过面。

    两人的过节，一开始是因为钱益谦把房可壮的死往张问身上扯，这当然不是钱益谦的主意，肯定是东林的集体智慧，但是钱益谦经手操办的事儿，就让张问对他个人十分不爽；然后就是争夺江南钱庄生意的垄断权，钱益谦原本也不知道沈家和张问的关系，但是实实在在产生利益冲突。于是发展到现在这样，两人成了敌人。敌人归敌人，但是表面上的礼仪却不能疏忽，大家同朝为官，不能明说谁是谁的敌人。张问和钱益谦寒暄了几句，便在楼船上入座，而且坐得很近，偶尔还会交谈几句，完全看不出隔阂。

    表演歌舞的是教坊司的女子，在旁边船上的戏台上表演，名妓们并不弹唱跳舞，而是在席间陪坐。其实名流们并不想参加这种应酬，要出很多钱不说，歌舞也不好看。大庭广众之下，最有诱惑最好看的歌舞都不会表演，只是一些平常歌舞，衬托一下太平盛世而已。

    这时一个身穿绸缎的年轻人嘀咕道：“柳姑娘怎么还没有来，今天我们就是为了和柳姑娘见一面。”

    他一句话说出来，那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纷纷议论着柳姑娘。

    张问见状对钱益谦说道：“这柳姑娘可是柳影怜？”

    钱益谦笑道：“可不是柳影怜，江南最有名的女史，就是她了。不仅色艺双绝，而且很有善心，这次义演就是柳姑娘出面筹备的，您看无论是官场上的人，还是商贾富户，来了这么多人，都是给柳姑娘的面子。”

    张问面带笑意道：“久闻大名，一会倒要看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能当此名声。”他也不愿意把自己和柳影怜之间的事说出来，便随口应付一句。

    旁边一个老头说道：“要说这柳姑娘，多少人一掷千金，连面都见不上一面呢。”

    过了许久，船上突然一阵嘈杂，有人喊道：“柳姑娘出来了。”许多人竟然激动得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向门口看去。

    张问也忍不住看了过去，人还没到，门口洒着春天的阳光，仿佛在期待着仙女的降临一般。片刻之后，听见人群发出“哇”地一声惊叹，柳影怜终于走了进来。

    人靠衣装马靠鞍，没想到柳影怜收拾打扮好了竟然比那日狼狈的时候好看了数倍。只见她穿着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像约素，肌如凝脂气若幽兰，眼睛像春水清波、顾盼生辉，一颦一笑动人心魂。春日的阳光照在柳影怜的身上，让她看起来真如不食烟火的仙女下凡一样。

    张问看到如此美女，心下有些懊恼，之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漂亮呢。

    柳影怜朱唇轻启，声音清脆，说道：“多谢诸位赏脸……”

    她刚一说话，刚才激动得叽叽喳喳的人很快安静了下来，想听听那天籁之音一般好听的声音。

    “福建遭受了天灾**，这些日子诸位也看到许多饥民已经乞食到杭州了，我们这次义演就是为了给那些忍饥挨饿的百姓筹集善款，所以今天所有的收入都会用来购置粮食衣服，赈济灾民。”

    船舱里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马屁声，纷纷奉承柳姑娘大义、仁爱等等之类的，大伙都扯着嗓子说话，希望柳影怜能注意到自己。

    这时张问意识道：结交这个女人，是非常有益的事情。因为她的人脉肯定很宽。

    柳影怜向张问这边看过来，向张问嫣然一笑，张问顿时如被温暖的阳光照耀了一般。她又对着张问旁边的钱益谦笑了笑，让张问心里有些醋意，不过很快就消失了，柳影怜原本就不是良家妇女，她是个名妓，当然会认识很多男人。

    这时她穿过席间，向这边走了过来，路过的地方留下一阵清香，那些男人们瞪圆了双目，激动得无以复加。突然，“哐当”一声，一个人从椅子上昏了过去。

    柳影怜走到张问和钱益谦的桌前，端起酒壶，为二人斟酒，张问看见那双如玉砌一般光滑的手，竟然有些把持不住砰然心动。她为二人斟了酒，又拿了一个酒杯斟满，双手端了起来，说道：“妾身要特意谢谢二位大人捧场，借此一杯薄酒，敬两位一杯。”

    钱益谦脸色泛红，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说“好、好”，张问见钱益谦那副模样，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一脚踢下湖去。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美人面前，张问依然要装作风度的，他从容地端起酒杯微笑道：“柳姑娘善举，难得难得。”

    钱益谦喝了酒，眯着眼睛一脸笑意，目光一刻没有从柳影怜的身上移开，一边盯着别人看，一边说道：“我空闲之时喜好书法，在江浙一带也有些名气，今天就写一副，在此拍卖，所得银钱，便捐给你们用来赈济灾民，聊表个人心意。”

    柳影怜嫣然一笑，朱唇轻启，款款施礼道：“久闻钱大人文章书法盛名，妾身就先行谢过了。”

    “不谢、不谢。原本赈济灾民官府就应该出力，本官已下令开仓放粮，但官米有限，还要依赖各界友人、乡亲朋友捐助才能解困，柳姑娘筹备这次义演，全出于仁义之心，本该本官谢姑娘才是。”

    奴婢们已经抬了一张几案上来，摆放了文房四宝。柳影怜道：“妾身为大人磨墨。”

    钱益谦呵呵一笑：“好、好，这是我的荣幸。”等待柳影怜磨好墨，他便提起毛笔，凝神看着宣纸，一副浩然正气的样子。

    张问见钱益谦装比，心下不爽，心道：这里的进士，谁不会两手字？

    这时张问又觉得不太对劲，按理这里老子的官最大，怎么感觉柳影怜故意才冷落自己？他打量了一眼钱益谦，都四十来岁的人了，无论从长相、官位、才华上来说，也不过如此。张问顿时有种挫败感，心道：难道是因为我是阉党的，名声不好，柳影怜不想与我往来？

    钱益谦大笔几挥，写了几句诗。柳影怜走过去念道：“风轮持大地，击扬为风谣。吹万肇邃古，赓歌畅唐姚。”

    “好诗、好诗！”

    柳影怜笑吟吟地对大伙说道：“钱大人的书法，可遇不可求，今日为了筹集善款，即兴所作，墨还未干，诸位出资便可购得此副书法。”

    一省布政使的书法，又有众多官员在场，当然不愁卖不出去，这也是钱益谦敢写出来拍卖的原因，否则没人买或者只卖个几两银子，面子就丢大了。

    东林党人和钱益谦的下属纷纷喊出了高价，把面子给他撑起。

    许久之后，有人出资三千两，再无出价的人，柳影怜便将书法以三千两的价格卖了出去。钱益谦的字根本就没什么特色，张问怀疑那买字的人是钱益谦的托。

    这时柳影怜又笑着说道：“闻浙直总督张大人擅长丹青，何不让大家开开眼界呢？”

    张问微笑道：“既然钱大人以字筹款，那本官也以画凑款，略表心意，献丑献丑。”

    他心道：老子画一幅画，价格要是卖低了，输给了姓钱的老东西，岂不是大失面子？这船上倒是有许多自己的人，特别是混在人中的曹安，应该会知道怎么处理，但是让曹安拍的话，那就是自己出钱买自己的画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钱益谦，钱益谦一脸笑意，仿佛要看自己的好戏。张问沉住气，寻思了片刻，说道：“柳姑娘如果不介意，我就画一幅你的画像如何？”

    这里这么多人喜欢柳影怜，她的画像应该有人愿意出钱买吧。张问如是想。

    柳影怜怔了怔，随即笑道：“大人愿意给妾身画画像，妾身很高兴。”

    “柳姑娘请坐下，做一个好看的姿势。”张问一边说，一边坐到案前，准备画画的工具颜料。他心道：老子最擅长的是画不穿衣服的人，不过今天让你在大伙面前脱衣服好像不太好，只好作罢。

    要想别人出重金，得用心了画。张问暗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态。他还是相当有自信，一则这幅画是柳影怜的画，二则自己是浙直总督，官位有那么高，丹青自然比普通人画的要值钱。再说张问自觉自己的手法也还算高明。

    “大人，妾身要做什么样的姿势？”柳影怜问道。

    张问打量了一番，说道：“就现在最好，坐姿端庄，脸上的微笑就像是心里的善良美好。”

    穿着衣服的人，张问得突出她的身材，只能设法增加立体感，比如通过衣服的皱褶表现丰满的胸部。他构思好步骤，便聚精会神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一时酒席宾朋全部被他抛诸脑外，眼睛里只有柳影怜。

    张问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柳影怜，目光炯炯有神，仿佛是正午的强烈阳光一般，照得她脸上发烫。柳影怜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没有穿衣服一般，这还不够，仿佛自己的心思都被他看见了一样。

    她心里发慌，因为她有许多心思不愿意被张问看见。在张问的专注的目光注视下，她又有些心烦意乱。无法容易的感觉。

    因为是现场作画，张问无法像工笔画那样精雕细琢，那样的画需要太长的时间，所以画得有点粗糙，不过笔法是流畅的。良久之后，张问长嘘了一口气，抬头说道：“好了。”

    柳影怜递过来一块手帕，笑道：“张大人擦擦汗。”

    张问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顺便就将手帕放进了自己的袖袋。女人给手帕，张问还没老实到擦完汗水还给别人的地步。

    柳影怜观赏了一会儿张问的画，脸红道：“大人画得真是栩栩如生。”说罢拿起画，向船上的人展示，说道：“这是浙直总督张大人的丹青，请大家出价吧。同样，拍卖所得的银子，会全部用于善款……”

    “一千两！”马上有人就迫不及待地喊道，这不仅是给张问面子，还是给柳影怜的面子，因为画像是柳影怜的画像。柳影怜拥有众多追捧者，又是亲手卖画，所以大伙当然要捧场。

    许多人有花不完的钱，但是也无缘得到柳影怜的垂青，有太多的人想让她相陪，但是她陪不过来，所以要选择看着顺眼的人。这时是个机会，希望能引起柳影怜的注意，起码混个脸熟，以后起码能说上一句话。

    “两千两！”

    “三千！”

    ……

    价格不断攀升，很快超过了钱益谦那副字，张问心下得意，看了一眼钱益谦，见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灿烂，张问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八千两！”一个男人大喊了一声。

    最终以八千两的价格成交，那人只买到一副柳影怜的画……八千两可以买几百个姿色中上等的奴婢。

    柳影怜为了感谢众人的捧场，最后在船上表演了一支歌舞，又弹唱了一曲。一群歌妓成了衬托红花的绿叶，在柳影怜的对比下，那些姿色不错的歌妓显得黯然无光。

    张问看着柳影怜那婀娜的舞姿，不得不承认，用绝世佳人来形容她，也不为过。

    歌舞表演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晚上，楼船上挂起了红灯笼，映照在湖面上，分外妖娆。西湖湖面上的楼船在灯光之中更加好看，湖岸上也是极尽繁华，杭州的美景不减当年。

    船上的公子王孙贵客陆续离去，张问也准备离开，这时，一个丫鬟走到他的面前，轻声道：“柳姑娘请大人赏脸到楼下一叙。”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钱益谦，故意提高声音道：“柳姑娘要单独和我见面么？”

    丫鬟点点头。

    钱益谦听到张问的话，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心里一定很生气。钱益谦强笑道：“下官也该回去了，告辞。”

    张问笑道：“钱大人慢走，恕不远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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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预谋

﻿    楼船上有些小船舱，用作歌妓换衣装扮、休息的地方，柳影怜正在一间船舱里休息。张问在婢女的带引下走进了船舱，为了安全起见，玄月也跟了进去。

    柳影怜正坐在梳妆台前面取头上繁杂的头饰，听见婢女说“小姐，张大人到了”，柳影怜便急忙站起身，屈腿作了个万福，脆生生地说道：“妾身见过张大人。”

    张问摆摆手道：“柳姑娘不必多礼，你忙你的，我坐着等等无妨。”

    “小莲，给张大人沏一壶好茶。”

    张问看见一把椅子放在柳影怜的背后，便走过去，随意坐了下去，向梳妆台那边一看，正好对着铜镜，可以看见铜镜里柳影怜的脸。柳影怜歪着头取头上的东西，也从铜镜看见张问，羞涩地一笑，十分迷人。人长得好看，当真是一颦一笑都很有感觉。

    不一会，柳影怜就取下了头上的金银之物，梳了个桃心鬓，转过身来，笑道：“妾身请大人来坐坐，是要多谢您今天的那副画。”

    张问摆了一个潇洒的姿势，装比道：“举手之劳而已。再说以柳姑娘的画像，只卖了八千两，我有些歉意了。”

    柳影怜掩住嘴噗哧一笑道：“妾身可没说谢大人的画售出的银子，是谢大人没有把妾身故意画丑了。”笑不露齿，名妓的教养并不比大家闺秀差。

    张问脸色尴尬，强笑道：“柳姑娘可真会说笑……其实这样的肖像画并不是我所长，我顶多就能画得比较像，无法达到更高的境界。有人愿意出银子买，全赖柳姑娘的名气。”

    “那大人擅长的是什么样的画？”

    张问一本正经道：“春～宫。”

    他原本以为柳影怜会以此调笑一句，因为她又不是什么良家妇女，不了柳影怜脸上却泛出一朵红晕，轻声说道：“我们做知己不是更好吗，张大人觉得呢？”

    张问怔了怔，知己？他很想说，其实我更愿意和柳姑娘在床上搞。不过这样说就有辱斯文了，张问只得笑道：“也好，也好。人生难得一知己嘛。”

    虽然柳影怜美貌如仙，但是张问发现不能马上和她干那事之后，顿时失去了兴趣，因为他还得休息一下，准备去浙南闽北地区找沈敬，一起考察可以屯兵的地方。福建乱得不成样子，饥民已开始涌入浙江等省，再不尽快筹备大军，以后自己及可能被人以渎职罪弹劾。

    两人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张问不愿气氛尴尬，便随口问道：“柳姑娘筹集到的善款，是要交给布政使安排么？”

    柳影怜见张问突然变得无精打采，她的眼睛闪过一丝鄙夷，但是随即收了起来，说道：“钱不是很多，对于布政司在赈灾上的花费是杯水车薪，所以我们准备把钱换成几船粮食，运到饥民最多的温州府。”

    “柳姑娘要去闽南？”张问顿时又来了兴致，专门花费时间去追女人，他不愿意干，但是顺路相陪一下，他还是愿意干的，而且有个佳人陪伴，途中还多了调剂。于是他又问道：“柳姑娘准备何时动身？”

    “很快，可能几天之后就可以动身了。”

    张问道：“我正巧几天之后也有公务南下，现在局势有些动荡，柳姑娘何不和我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柳影怜高兴道：“那可真巧呢，既然这样，我们就相约个时间，一起走吧。”

    “好，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行告辞，过几天再见。”

    “妾身送送大人。”

    张问在杭州处理了几件总督府递送过来的公务，又去梅家坞看了一次沈碧瑶。本想给女儿取了名字，可沈碧瑶说要让女儿母姓，张问十分不爽，连名字也不想取了。

    三天之后，柳影怜的粮船准备妥当，约张问同行。张问便带上玄月等十几个侍卫，搭粮船南下。

    张问在船上给沈敬写了一封信，要他赶来温州，先考察温州地方。在张问看来，温州地处浙南，以后调兵进击福建距离也近，而且地处沿海，输送军粮可以降低消耗。只要寻到一处可攻可守、有屯田的地方，便可以作为募兵练兵的基地。

    粮船很顺利就到达了温州，知府知道张问也来了，亲自带着众官吏到码头迎接。张问等人刚下船，就看见码头上各种仪仗用的扇、牌、锣鼓等物，还有大量的皂隶。一个身穿红色正四品官袍的官员躬身拜道：“下官温州知府薛可守拜见总督大人。”

    张问扶起薛可守，说道：“免礼了，你叫人把船上的粮食都搬下来。温州的情况如何？”

    薛可守道：“福建那边的难民成群结队北行，跨过关口就是温州地界，难民是数不胜数，下官初时为了稳定局面，向布政司请求开仓放粮，后来救也救不过来，灾民一受邪～教煽动，便为乱贼，下官只得下令戒严了。现在城下被灾民围得几乎是水泄不通，下官整日提心吊胆。”

    张问指着河上的粮船道：“这些粮食是民间捐助的赈灾粮，现在城外广设粥棚，先稳住民心，难民只要还有饭吃，就不容易生乱。维持一段时间，等待总督府下一步安排。”

    薛可守道：“下官谨遵大人命令。这里交给下官来处理便是，请大人先到府中休息。”

    张问便坐了薛可守准备的轿子，前呼后拥进城。临近温州城时，张问看见城外果然全是难民，有的搭着草棚，有的躺在地上，密密一大片，起码有数万之众。温州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排放着枪炮，布置有甲兵，严阵以待。张问见状，忙挑开轿帘，问骑马的薛可守：“温州城有多少兵马？”

    薛可守道：“有守备一千人，因事态不妙，下官又发牌票，从各地召集了三千皂役，各发兵器，大户出家丁护院千余人，总兵力有五千人。粮草充足、兵器修缮良好。目前城池无忧。”

    张问听罢放下心来，不忘赞扬道：“薛大人安排井井有条，守土有功，本官定然要上报朝廷。”

    薛可守听罢脸上一喜，脸色仿佛立刻变得红润起来，他左右看了看，策马靠近轿子，压低声音道：“大人，您可以叫人查查，学生不是东林党的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死胖子在张问面前自称学生，确实有些滑稽，张问差点没哑然失笑。不过这种情况是再正常不过的，因为张问虽然人在地方，但是京官。就像省道御史那样，巡查地方，如果地方官受到褒奖，定然会对那御史自称门生，极尽奉承，进京的时候还要备丰厚的礼金馈赠御史，以表感激之意。

    张问笑道：“好说好说，只要你把军政安排妥当，配合本官办事，本官心里有数。”

    进了温州城，薛可守急忙给张问安排下榻，并排来几十个奴仆，十几个丫鬟侍候，凡事有求必应，鞍前马后十分尽心。张问刚刚休息了一下，薛可守又叫管家悄悄送来了“盘缠”，让张问出巡花费。

    张问心道，这厮这般阿谀奉承，虽然品行不是很好，但是从他安排温州的军政上看来，还有些能耐，最重要的是站阵营站在了自己这边。张问心下寻思，等把钱益谦搞掉了，倒可以推荐他补浙江布政使一职。只要在朝中同党的帮助下让薛可守从正四品连升三级，做上布政使，以后浙江官场的风向标就有了。

    在温州休息了一晚，张问便叫薛可守寻来温州各县的县志、地图等资料，一边研究一边等待沈敬前来会合。

    刚吃过午饭，曹安就走了进来，说道：“少爷，少夫人派人来了。”

    张问立刻说道：“快叫进来。”张盈派来的人，肯定有事要报。

    不一会，一个身着黑色衣服，头戴帷帽的女人便走了进来。张问一看装束，果然是玄衣卫的打扮。那女人先掏出一封信来，说道：“这是夫人的印信，请大人过目。”

    张问道：“夫人带了什么话？”

    黑衣女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玄月，张问见罢说道：“她不是外人，你可以说了。”

    黑衣女子压低声音道：“夫人让属下告诉大人，江南名妓柳影怜是钱益谦的人。而且钱益谦待她以正室夫人的礼遇。”

    张问听罢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柳影怜名满江南，这样的事怎么没人说起？”

    “钱益谦并未将此事公诸于众。”

    张问马上感觉情况不妙。

    这时温州城北门，柳影怜正在一辆马车上，问坐在对面的人道：“给穆小青的信送到了么？”

    那人恭敬地答道：“昨日已经送过去，他们已经布置妥当，今日便动手攻城。”

    柳影怜那媚倒众生的笑容一丝也无，冷冷地说道：“很好，城里有钱有粮，还有一个大奸臣、大贪官张问，有人给开城门，不怕他们不来。等下攻城的时候，你看见了信号，才动手打开城门。”

    “属下明白。”

    柳影怜拿出一块牌子，说道：“等白莲教的人冲进城里，你拿着这块牌子，能保无事。船上的粮食都卸完了么？”

    对面那人说道：“已经卸完了。属下这就下车准备，现在他们应该快动手了，柳姑娘尽快出城为好。”

    “嗯。”

    那人拱手道：“告辞。”

    正在这时，突然一声炮响，城楼上立刻嘈杂起来，有人大喊道：“乱贼攻城了，赶快鸣号警示！”“快去禀报知府大人！”

    柳影怜听罢和人面面相觑，她随即说道：“来不及出城了，我回住处等着，你去准备开城门。”

    巡抚驻馆内，张问刚刚得到张盈传来的情报，他略一寻思，顿觉不妙，马上当机立断道：“我们得立刻离开温州。”

    不料话音刚落，就听见驻馆外边人声鼎沸，吵闹不已。张问急忙喊道：“曹安，曹安！”

    曹安推开房门，说道：“少爷有何吩咐。”

    张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曹安道：“少爷稍等，老奴出去看看。”过了一会儿，曹安走了回来，神色惊慌道：“少爷，不好了，听说乱贼攻城了。”

    张问忙走到案前，提起案上的佩剑，说道：“走，咱们去府衙。”

    张问这时候才回过味来，这柳影怜接近自己，是个阴谋。

    一开始相识，是柳影怜在杭州城外被*。然后恰恰被张问撞见，于是张问救了她。这时候张问回忆起来，那件事肯定是有预谋的安排：劫匪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光天化日之下在杭州近郊*？不过因为当时杭州有大量难民造成隐患，而且张问也没有先知的能力，完全不可能想到预谋。

    后来钱益谦不知怎么猜到了张问会去浙南考察，又让柳影怜筹办什么义演，一步步将张问引到温州，伺机借白莲教之手除去张问。

    张问得知柳影怜和钱益谦的关系之后，现在温州不早不迟恰好遇袭，他才顿悟过来。

    温州衙门内外，人马慌乱，敲锣打鼓警示遇袭。街面上的皂隶喊道：“白莲教乱贼攻城，各户壮丁快到城上助防，以免乱贼冲进城中滥杀无辜。”

    张问走到大堂外面，看见一个当官的正在奔跑，他一把抓住那官员的衣袖，说道：“带本官去见薛可守。”

    官员道：“薛大人去谯楼了。”

    张问回头道：“快去找几匹马来。”

    侍卫听罢奔到驻馆的马厩，将马赶了出来，张问抓住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指着一个侍卫道：“拿我的印信，去谯楼告诉薛可守，谨防内应，加强城门防守。”

    侍卫拱手道：“是。”

    张问提剑抖了抖缰绳，说道：“其他人随我去北门。”

    玄月问道：“我们为什么去北门？”

    “进城的时候，我看见北门的难民最密，乱贼极可能从北门破城。”张问说罢策马向北飞奔，众侍卫也急忙跟上。

    四面枪炮声凌乱异常，毫无章法。这个没有办法，地方军的火器质量普遍不过关，无法组成有效的火力。

    一行人奔近北门时，只见城外三枚烟花窜上空中，在半空中砰砰炸开来。张问抬头看了一眼，喊道：“可能是乱贼的信号，快走！”

    张问等人飞奔到北门，听见一阵喊杀声，果然见城门内厮杀起来，几十个身穿短布衣的人聚在那里，地上躺着几具军士的尸体。四五个人正在抬门上的横木；其他人都堵在城墙的石梯口。城墙上的军士往下冲，但是楼梯狭窄，拼杀缓慢，眼看城门上的横木已经取了三根，情况十分危急。

    “杀！”张问拔出长剑，冲了过去，众侍卫急忙护住左右，一起冲向城门。

    “保护大人！”玄月紧张得瞪圆了双目，提着弯刀紧紧跟在身后。张问冲近城门，见那些乱贼正在取最后一根横木了，心下一急，抓着长剑向那边掷了过去，原本是剑尖在前面，不知怎地，掷过去时转了方向，成了剑柄在前，“啪”地一声打在一个取横木的汉子头上。

    “哎呀！”那汉子吃痛，吓了一大跳，急忙摸自己的脑袋，然后把手拿下来看有没有血。片刻之后他意识到撞到自己脑袋上的是剑柄，不是利器，哈地幸庆了一声，又去取门上的木头。就在这时，突然，“砰”地一声，那汉子再次“哎呀”惨叫，只见一柄剑从他的手背上插穿，把他的手钉在了横木上，剑身还在左右摇晃。那是张问的侍卫扔的剑。

    张问冲到门口，手中已无武器，却见一个汉子端着一柄长枪跳了过去，作势就要刺来，张问不敢犹豫，二话不说，从马背上跳将下来，躲避那汉子的攻击。张问骑术也不是很好，跳下马来时，脚被马鞍挂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啪地摔了一个嘴啃泥。

    玄月见状，也跟着跳下马来，将张问护在身后，这时一个短衣贼人提刀杀至，迎头就劈。“当”地一声，被玄月的弯刀搁住，玄月的动作毫不停滞，几乎一气呵成，弯刀就顺势向下闪电般地划过。

    只听得一声惨叫，随即鲜血如血箭一般从那短衣人的小手臂上飙了出来，估计是伤了大血管。

    玄月的武器是一柄像月亮一般的弯刀，属于短武器，但是她的身形灵敏，左右跳跃，那些拿着长枪长刀的乱贼被她逼近身之后，长武器太长无法防守，纷纷中刀，几乎是瞬间，玄月就击杀了两三人。

    那个手被插在横木上的汉子还在呀呀惨叫，鲜血沿着城门流淌。这时另外一个汉子奔了过去，抓住那柄剑，用力拔了出来。那手受伤的汉子再次嘶声大叫了一声，捂住右手蹲了下去。

    张问见状喊道：“快！别让他开门！”张问可以想象，门外一大群如洪水一般的乱军，城门一开，还挡得住么？

    玄月见状喊了一声：“你们几个，保护大人。”说罢就像城门奔将过去，很快就有铁枪刺来，玄月左右跳动，身形灵敏，一一夺过，欺到人的身边时，挥手就是一刀，百发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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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四 血战

﻿    城墙内外杀声震天，原本平静的温州城仿佛炸开了锅。北门城门口已经摆上了十几具尸体，血腥味在春日的阳光中弥散。

    玄月冲到城门口，护住城门，贼子从三面围攻，玄月拼命撑持。虽然玄月身手了得，单打独斗鲜有对手，但是在群架中，敌人拿着长兵器围攻，她也是应付困难。张问捡起地上的一把剑，挥舞着喊道：“冲，快去接应玄月！”说罢带头冲了上去，众侍卫将张问护在中间，向城门口靠拢。

    袭击城门的内应乱贼被张问带的十几个侍卫一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已是混乱，无法抵挡从城楼上进攻的军队，片刻就被杀死大半。军士们扑下楼梯，杀入战团。乱贼见势不妙，便向城中逃窜，众军追了上去，拿着弓箭边追边射，那些乱贼被杀得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只听得“哐”地一声巨响，城门颤抖一下。“不好，乱贼在撞城门了！”

    又是“哐”地一声，听得“喀嚓”一下，城门上唯一的一根横木被大力压折了，城门摇摇欲坠。

    张问情急之下用肩膀顶住城门，面前的几个侍卫也使劲推住。张问大喊道：“快把横木安上去！”两个侍卫急忙抬起地上的一根木头，放了上去。正在这时，又“哐”地一声，张问等人被弹得摔倒在地，张问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

    幸好及时放上了横木，不然非得被撞破了城门不可。众军随即奔了过来，抬起其他木头，挡住了城门。

    张问长嘘了一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总算松了一口气。他问一个将领道：“薛大人在哪个谯楼？”

    将领答道：“就在那边的谯楼上督战。”

    张问听罢向谯楼过去，上了谯楼，见薛可守正在里面。一个军士说道：“知府大人，张大人来了。”

    薛可守转过身来，哭丧着脸道：“城外有几万人攻城，温州被团团围住，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得派人冲出去求援啊！”

    “城门都加强戒备了吗？”

    薛可守点点头道：“学生已下令加派人手防备。”

    跟着张问上来的那个将领道：“末将奉命守备北门，刚刚到城墙上，就见乱贼内应企图打开城门，我们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冲下城墙，险些被乱贼开了城门。幸好张大人带人及时赶到，突袭内应，才得以保住城门。”

    薛可守搓着手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大人神机妙算令学生五体投地。”

    将领道：“军中兄弟们早就听说过张大人的威名，在辽东以两万兵马大败建虏三万铁骑，用兵如神，兄弟们听说张大人恰好在温州，都想见见大人，可就是没那个福分。”

    张问笑道：“承蒙诸位兄弟看得起本官。”

    将领疑惑道：“大人是如何知道内应会从北门袭击的？”

    张问道：“我入城时，注意看了一下，北门的难民明显比其他地方密集。”

    将领听罢恍然大悟。张问看向薛可守道：“薛大人打算如何退敌？”

    “贼军数万，城中守备、皂隶、壮丁，持有兵器者，凑足才五千，寡不敌众，只能凭城固守，等待省里调遣大军。”

    张问皱眉心道，这厮和老子一样，是科举出身，而且比我还不会打仗。张问至少还有几场实战经验，肚子里也学了许多兵法战例。他默不作声，在嘹望孔中看了许久，城外的光景乍一看的确可怕，密密麻麻得全是人，就如洪水一般，仿佛随时可能把城池给冲垮了。

    薛可守见张问不说话，便陪着小心道：“大人威名在外，用兵如神，学生维大人马首是瞻，请大人布置退兵之策。”

    张问回过头，看了一眼谯楼中的几个人，说道：“我的退兵之策，就是先让百姓壮丁上城驻防，然后将主力调出城外，组成阵营和乱贼决战。”

    薛可守一听，瞪圆了双目，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张问，好像在说：你不是疯了吧？

    “这……这……大人明鉴，咱们有高墙依托，城中粮草充足，完全可以固城而守，且兵力不足，何以要出城野战啊？”

    张问指着城墙外面道：“看似人多，实际上大部分是实实在在的难民，根本没有战斗力，连兵器都没有，不过是饿着肚子跟着闹腾，想进城抢掠。据我估计，贼军至多一万人，且贼军是白莲教众临时收编的福建饥民，缺少训练，没有军纪，整个一乌合之众。这样的一群人有何可怕？”

    薛可守哭丧着脸劝道：“当此危急关头，学生也不怕遮丑，咱们的人，也不是那么经打啊，和辽东身经百战的精兵老将可是比不得。特别是那些皂隶，大部分是学生前不久临时从各地发票召集的壮丁。”

    张问道：“不用害怕，五千对一万，咱们兵器精良，照样有胜算，且贼军杂合在饥民之中，混乱异常，我们的阵营又多了几分胜算。”

    薛可守道：“兵器只能靠长杆枪和弓箭，城头上那几门炮也还凑合，火器却是不好用。上边调配下来的，经常炸膛，还有许多是坏的，根本没法用。”

    “我已经决定了，出城决战。”张问断然说道，“贼军原本是想靠内应破城，没有准备云梯等攻城器械，所以才一时拿城池没有办法。如果这样拖下去，迟早他们会搬来器械，到时候咱们军心不稳，在城上死守，不定能守得住。”

    薛可守听到张问如此说，也不再反对，便拱手道：“大人既已布置战策，学生都听您的。”

    张问遂下令主力从城楼上撤下来，换上壮丁百姓助防。而主力则在南城门集结，组成编队。前锋是两百鸟铳手，原本有大量火器，但是质量不行，只能选出两百支勉强能用的鸟铳应付。

    张问寻来一身盔甲穿在身上，戴了铁盔，增加点安全保障，以防被流矢打中一下就玩完。他穿戴好盔甲，就带着侍卫来到军前。

    此时的军纪还算良好，至少都排成了队列。张问大声说道：“我听军中有人说，想看看辽东大破三万建虏铁骑的张问是什么模样，我现在就在这里，大家看看吧。”

    众军的情绪顿时被调动起来，特别是那些守备军，是职业军士，平时常听一些打仗的故事，此时最是激动，高呼：“张问……张问……”

    张问骑马从军前巡视而过，高声道：“诸位兄弟，想升官吗，想领赏吗。跟着我出城，击败城外的那帮乌合之众，就能升官发财！”

    军队里顿时欢呼一片，士气高涨。

    此时旁边一栋房子的窗前，柳影怜正在看张问，她见到面前的军队变得嗷嗷直叫，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钱大人千算万算，怎么没想到张问是从辽东回来的？”

    旁边一个侍卫忍不住说道：“这个张问，先是跟着杜松在苏子河大战建虏，杜松轻敌冒进全军覆没，张问带着残兵败将和几万建虏铁骑周旋数日；几千残兵饿了四五天、弹尽粮绝，却在鸦鹄关歼灭建虏追兵三千人，回到关中。不久之后，在清河堡聚兵两万、并刘铤等猛将，与建虏三万铁骑决战，大破建虏，击毙贝勒皇太极、活捉努尔哈赤，其用兵之法不可小窥。”

    侍卫这么一说，柳影怜的心里冒出两个字：英雄。柳影怜“唉”了一声，说道：“他本是国家栋梁，何以会和魏阉同流合污，陷害忠良？”

    侍卫默不作声。柳影怜又道：“如果张问获胜，我只能来生再报钱大人的情意了。”

    张问鼓舞了一顿士气，又喊道：“武枪弄棒的人，就得讲一个勇字，临阵退缩者、祸乱军心者，本官绝不姑息！来人，命令城上的大炮装霹雳弹，城门一开，就给我轰！”

    “得令！”

    一切准备妥当，军队开进到南门门口，以鸟铳手在前，骑兵在中，步军在后，张问亲临中军，准备出城作战。在一声长长的“开城门……”的喊声中，城门大开。“轰轰……”城墙上的火炮依次巨响。

    张问大喊“出城”，遂带领全军冲出城外。城外的贼军裹挟着难民，在大炮的轰击下更是乱成一团乱麻，此时见城门打开，军队冲将出来，贼军乱民推推攘攘闹腾一片，提着各式兵器就冲了上来。

    “砰砰砰……”突然一阵密密的巨响，官军队列中腾起一片白烟，弹丸呼啸着打进人群。贼军密得不成样子，轮射过来，前面倒地一片。还没回过神来，官军前锋已经交换了队列，又一阵巨响，贼军死伤多人，被吓得大惊失色。地上鲜血横流，惨叫四起，混乱的人群惊慌失措，特别是那些手无寸铁被裹挟的难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有的停止前进，有的往后面躲。

    前面的后腿，后面的拥挤，有些人被推倒在地，身上顿时挨了无数脚掌，甚至被活生生给踩死。贼军中有人大喊：“咱们人多，冲过去灭了他们！”“冲啊……”

    问题不是不想冲过去群殴，问题是大多数人都想在后面看前面的人过去群殴，造成了拥堵混乱。

    这么一番倒腾，官军早就在各将领的喊叫命令声中组成了方阵，横在乱军面前。只见方阵中的兵马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利器，十分吓人，而且方阵前面那些拿火棍的兵乐不知疲地换着开枪。

    官军的弓箭手都还在后面没动，参与射击的，只有两百鸟铳手。就两百人数轮射击，就让贼军乱成一团争相逃跑。

    张问随即下令骑兵追击，几百骑兵冲出方阵，杀了过去。南门外的贼军、难民，成千上万，就这样被几百个骑兵追得到处乱跑，死伤一片。铁骑与刀锋，分不清哪些是乱贼，哪些是可怜的饥饿的难民，一律践踏、砍杀，血流成河。

    官军胜了一仗，众军欢呼声震天动地，高呼万岁。张问倒是没有太多意外，刚出城他就知道南门的这群人不堪一击，之所以选择从南门出城，是因为南门贼军最薄弱，可以先站好阵脚排好阵营。以免还没整顿好阵营，就被乱军冲在一起，群殴陪掉本钱；而且张问刚接手指挥这支队伍，主将和官兵还需要磨合信任，先胜一场，军纪就会更好保持。

    实战再次证明，在战场上不是人多就厉害，比如辽东的明军和建虏打，就经常以多败少。

    官军阵营整顿了一下，继续向东门挺进，队伍严明，东门的乱军也是相差不大，毫无组织，想凭借人多冲垮官兵，结果在前期伤亡的时候，就失去勇气，半途而废争相逃窜……一群难民夹杂着杂牌起义军，能有什么勇气和军纪可言？官军照样从后面追杀，交换比非常高。

    张问见状松了一口气，看来带着人马绕成一圈就可以退敌了。不料正在这时，前面出现了数千队列整齐的兵马，这让张问吃了一惊。

    东、南两个方向的贼军都被击破，北门的贼军主力有了准备，知道裹挟难民凭借人多想冲破这支官军不太可能，于是把军队从难民中分离出来，准备和官军对决一战。

    两军对峙，双方总兵力一万多人，战场上却显得格外安静，倒是远处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阳光明媚，这是一个好天气。

    张问骑在马上，观察了一阵贼军的阵势，心道：这股人马，起码还能算是军队。他心里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因为手里这几千人马也不是多能打的人马。一下子胜了还好，如果陷入血战，能不能保证军纪就很难说了。

    这样的野战，胜负不在哪边的功夫高，主要看军心。如果有一边坚持不住，就可能造成溃散，然后就等着别人从背后追杀，死伤惨重、全军大败；如果两边都熬着，那就很难分出胜负了。

    张问寻思着，自己这边大部分是从地方上召集的壮丁，这些人不久前还是平民百姓，张问可不认为大明朝廷多得人心。贫富悬殊过大，平民衣食困难，却看到地主、官吏穷奢极欲，这样的情况下，平民真愿意为政府送命？

    倒是那一千守备，可能还靠得住些，起码是职业军士，靠打仗吃饭，官家养着还能有口饭吃，要是军队散伙了，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张问考虑了各种因素后，下令调整队形，将一千守备调到最前面，避免造成大量伤亡的时候前面溃散。如果一千人都拼光了还没分出胜负，那就是说贼军军纪严明，军心稳定。这样的话，还打什么？跟着败军飞快逃命是正事。

    调整了新的队伍之后，张问喊道：“前锋将士听着，战死的，每人一百两安家费；临阵退缩者，斩，一文钱也没有！鸣鼓，出击！”

    在鼓号声中，官军缓缓逼近，靠近到一百步之时，鸟铳手开始射击。贼军随即冲了过来，进入弓箭射程，双方各自放箭，空中箭如雨下，喊声震天。

    “杀……”短兵相接之时，众人发出一声声大吼，恐惧随之来临。那刀枪扎进人身上，是用命来拼，真正不怕死的又有几人呢。

    杀声震天，几乎都是人们呼喊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就犹如从悬崖上跳，在空中降落时谁不拼命叫喊？

    两军接触的一条线上，鲜血如雨点一样飞洒，疯狂万分。人挤人，队伍十分密集，左右根本没有活动躲闪的空间，都是用命换命。

    张问紧紧握着剑柄，手心里全是汗水，他十分紧张地看着战场上的情况。守备军都在前锋，如果那一千人拼完，后面这些壮丁肯定顶不住死亡的压力，再说他们也不愿意为了官府送命。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每一瞬间，张问都像度过了一年。他见双方不断伤亡的情况下，贼军仍然没有溃散，已经随时准备掉吗逃命。虽然用兵如神百战百胜的名声很珍贵，但是相比之下，张问还是觉得自己的命最重要。

    今日就算吃了败仗，张问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错误，他只能鼓舞士气，排兵布阵，能不能扛住，还得官兵们去执行，他一个人没有任何办法。

    守备军怒吼着，拼命血战，在生死关头，他们没有多么崇高的想法，只是上面说了，战死有钱安家，逃跑斩首，受过大量训练的军人脑子里有军纪和命令，别无选择。

    终于，在鲜血面前，贼军咬不动官军的铁盘阵营，开始恐惧退却，在他们眼里，上去等于送死。这种时候退却等于战败，密集的人群里，前边掉头要逃，后边的更不愿意在前面送死，或被前面的人冲乱，或是跟随大流，转身逃命。

    阵营溃散，对付起来就简单了，追击砍背就行。逃兵背上没长眼睛，只能挨刀。追击的时候，用骑兵是最有效的，逃兵跑又跑不过，打又没有勇气，除了死还能怎样呢。官兵是步骑一起追击，跟在后面痛快地屠杀。

    张问见状，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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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五 借刀

﻿    温州府之战，一天时间就结束了，短短一天时间，斩首一万，张问再次感受到了追歼敌军的妙处。这无疑又是张问的一大功绩，少不了上报朝廷。

    整座城里欢呼不已，十分欢快，将士打了胜仗有封赏，百姓避免了遭受乱军劫掠屠杀，皆大欢喜。张问率军入城，街道上的百姓夹道欢呼，张灯结彩，甚至放起了鞭炮。

    “张问……张问……”众军簇拥着张问的战马，喊声响彻云天。

    正在大家都像过节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小街小巷绕到了北门口。车上坐着柳影怜和她的一个侍卫，另外还有两三个人骑着马跟在左右。

    马车驶到城门口，停了下来，一个骑马的人轻轻叩响车厢，低声说道：“柳姑娘，城门口的军士在检查出城的车辆。”

    柳影怜脸色苍白，想了想，对车上的侍卫说道：“你先下车，我换身衣服。”

    侍卫下车之后，柳影怜脱掉身上的衣裙，然后拿了一条白绫，紧紧地系在胸口，将胸前的两团压平，绕了好几圈。缠好胸之后，她又穿上一身男装武服，对着镜子将头发也重新梳理了一下，戴上一块头巾。

    她收拾好了之后，又把脸也化妆了一下，对着镜子一看，有几分像男人了。

    准备妥当，柳影怜从马车上走下来，对一个骑马的侍卫说道：“你到车上去，我骑马。”

    “是。”

    几个人就这样走向城门，按照礼节，几个骑马的人都从马上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

    果然被一队军士拦住，一个军士喊道：“搜查乱党，站住！”

    柳影怜的一个侍卫陪笑道：“军爷，咱们是生意人，昨儿刚到温州，今天就遇到打仗，这不要赶着回杭州了，哪里有乱党……一点小意思，军爷几个喝杯茶。”

    那军士回头看了一眼，捏着那块银子说道：“这是张大人交代的事儿，该看的咱们还得看看。”

    侍卫主动给挑开车帘，只见车上坐着两个男人。军士见状就将银子放进了袖子，挥了挥手。

    马夫赶着车，其他人牵着马通过城门。

    刚走几步，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道：“等等。”说话的人穿着黑色武服，头戴帷帽看不见脸，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刚才给银子那侍卫满脸堆笑道：“不知还有何贵干啊？”

    黑衣女子走到乔装打扮的柳影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柳影怜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黑衣女子，伸出剑柄，指向柳影怜的胸口，说道：“为什么女扮男装？”

    旁边的侍卫见黑衣女子拿剑去戳柳影怜，顿时跳将过来。黑衣女子吃了一惊，唰地一声拔出剑来。众军士也急忙围了过来。

    “唰唰！”车上的男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两柄铁剑，冲下车，护在了柳影怜左右。

    “识相的把兵器放下！”黑衣女子呵斥道。

    侍卫道：“姑娘快上马走，我等断后。”话音刚落，城门已经被关上了。

    黑衣女子沉声道：“给我拿下！”

    众军提着兵器围将过来，柳影怜的侍卫护住拼杀，一番打斗之后，伤了两个军士，柳影怜的一个侍卫也被一枪捅穿了胸膛。

    这时，柳影怜喊道：“住手！把剑放下，不要抵抗了。”

    “当当！”那两个拿剑的侍卫只得将兵器丢在地上，军士一拥而上，将几个人绑了起来。黑衣女子带着俘虏，向城中走去，押送到巡抚驻地。

    那黑衣女子叫人好生看押，然后进屋禀报，见到张问，说道：“禀东家，柳影怜已经被抓住了，还有几个同伙，怎么处理？”

    张问说道：“把柳影怜送进来，其他人送到温州府大牢里，关起来再说。”

    “是。”

    不一会，柳影怜就被人押进了张问的房里，张问打量了一番柳影怜，笑道：“别说，柳姑娘的化妆技术挺到家的，要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柳影怜双臂被绑，依然款款施礼道：“承蒙张大人夸奖。”

    张问见状，对左右说道：“给她松绑。”

    侍卫听罢走上去把柳影怜身上的绳子解开，张问又请她坐下喝茶。

    柳影怜坐到椅子上，看着张问说道：“张大人打算怎么处置妾身，你会杀我么？”

    张问道：“柳姑娘见面就问我杀不杀你，看来你也挺怕死的啊，但是我差点就被你给害死了。”

    柳影怜黯然道：“张大人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怪您。”

    张问摇摇头：“我用什么理由杀你？勾结白莲教？可我手里没证据。阴谋谋害官员？照样没有证据，我也只能是猜测而已。”

    柳影怜想说：你是浙直总督，杀一个青楼名妓还需要证据么？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默然无语。

    张问用嘲弄的口气道：“钱益谦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他不是待你如正室夫人一般礼遇么，现在可好，居然为了谋害同僚，不惜把自己的女人往老子怀里送。”

    柳影怜冷冷道：“我承认我是想借刀杀人谋害大人，你要杀了我报仇吧，但你不能侮辱钱大人。无论怎么样，钱大人一世清名，总好过阉党！”

    “一世清名？哈哈……”张问摇摇头道，“一世清名的正人君子，就是喜欢戴绿帽的主？唉，人真是无奇不有，他利用了你，你还帮他数钱？”

    柳影怜道：“我们的事，你这样的人不懂，也管不着。”

    张问道：“好吧，我也懒得和你说这些。我不会杀你，原因有二：一是因为上次你救了我的夫人和女儿，我还你一个人情，现在两不想欠；二是柳姑娘本身并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又长得国色天香，我本人没有辣手摧花的喜好。所以，你不要害怕我会害你性命。我之所以捉住你，是想留你一段时间，免得你回去把什么消息都告诉钱益谦了，对我可是大大的不利。”

    柳影怜听罢说道：“妾身先谢大人不杀之恩，大人的心胸当真令人佩服。只是……我想知道，你会怎么报复钱大人？”

    张问沉吟片刻，说道：“法子我还没想好，像钱益谦这种对付我的阴毒手段，还不是那么容易想出来的。”

    柳影怜紧张道：“你要用什么阴毒手段对付钱大人？”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还没想好。”

    柳影怜愤愤道：“张大人可以放过我，为什么不能放过钱大人？如果钱大人不是顾虑你会对付他，他也不会这么算计你。”

    张问一拍大腿，说道：“这句话算你说对了，我就是顾及钱大人会算计我，所以我要算计他。”

    柳影怜道：“张大人在辽东为国效命血战建虏战功赫赫，原本是于国于民的栋梁之才，何以会投靠魏阉，陷害忠良？”

    张问马上接腔道：“我什么时候陷害忠良了？房可壮的事儿压根就不关我的事，对付钱益谦，钱益谦算是忠良吗？他做了什么有利百姓朝廷的事？勾结白莲教里应外合，准备用温州全城的人给我殉葬；福建大饥，难民涌入浙江，他作为浙江布政使，连对本省最基本的防范都没有，还引狼入室，差点就让白莲教的势力渗透进了浙江，这也算忠良么？”

    柳影怜怒道：“钱大人并没有勾结白莲教，只是迫不得已联络了白莲教中的一个坛主，攻取温州，再说白莲教只杀贪官恶霸，并不会屠杀温州百姓。张大人是站在地主富豪的位置上说话，当然觉得他们是妖魔。”

    张问站起身来，说道：“女人陷入感情脑子就不够使，我懒得和你多说。咱们在南边斗，等异族骑在咱们头上的时候，就知道谁有理谁没理了。”

    走到门口，一个侍卫正好过来，拱手道：“禀东家，沈先生到温州了，正在院外。”张问道：“快请到客厅说话。”

    侍卫道：“是，东家。”

    张问径直向客厅走去，不一会就见到了沈敬。两人相互见礼，张问笑道：“这南边的太阳就是毒，沈先生出来不到一个月，晒得更黑了。”

    沈敬哈哈一笑，说道：“老夫刚进城，就听说大人又打了一个大胜仗，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张问道：“沈先生回来的真是凑巧，要是早一点，恐怕还能亲眼看见。请，屋里说话。”

    “大人请。”沈敬出于上下之礼，故意走在张问后面，“百姓说大人用兵如神，老夫看来，也不为过。温州城的军队，不过是乌合之众，大人却敢直接带出城决战，令人佩服、赞叹。”

    二人边说着话，边走进客厅，分上下而坐，张问说道：“哪里哪里，其实温州这一千守备军队，还是挺能打的，比浙江多数守备都能打。当时我带兵从南门出城，南门和东门都是乌合之众，裹挟了大量难民影响贼军军心，一触即溃，然后遭遇贼军主力，当时我心里还真没底。我便寄希望于那一千守备能镇住场面，将其安排在前锋，果然没让我失望。”

    沈敬陪笑了一阵，从袖子里摸了一会，摸出一叠图纸来，说道：“时间不多，我只实地考察了温州府的平阳县，不过浙南其他各州县我都有收集材料。老夫专程考察平阳县，是觉得平阳县适合做屯军之地。”

    张问拿起沈敬的图纸，随手翻看了几页，抬头问道：“沈先生何以看上了平阳？”

    “平阳县内屯军，可以雁荡山为依托，在山区设立关塞，可守可攻，同时平原地方良田肥沃，可以屯田，河流充足、灌溉方便。如此看来，不是正和我们商议的条件么？”

    张问点点头，说道：“沈先生言之有理，什么时候我也去看看，如果适合，就把地方定下来，修城筑堡，建立屯兵基地。”

    沈敬左右看了看，问道：“钱益谦的事儿，如何了？”

    张问道：“被他阴了一把，差点没送命。不过我已准备妥当，想好了对付他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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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六 阻拦

﻿    沈敬很尽责，由章照、叶青成等人做副手，他在这么短时间之内就做了许多军事上的准备工作，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圈。沈敬的身材本来就矮小，现在又黑又瘦，真是和猴子差不多。

    张问知道，只要有了军费，组建一支精锐军队的步骤就可以在众心腹的谋划下展开了。权力皇上是给足了的，壮丁也不缺，关键还是缺钱。

    钱的来源，张问已经想好了：就等抄没钱益谦的家产作为第一批军费，然后排挤由东林党扶持的商贾，扶持沈家及沈家的合作者出面敛财，再分利润养活军队。

    对付钱益谦，张问只需要等待玄衣卫收集好证据；东厂下令抓人。

    张问沉思了一遍计划，虽然好像有些草率，但是时间紧迫，有皇帝给的权力和司礼监的支持，一切障碍都不是问题，于是他自信地笑道：“沈先生得注意休息才行，过段时间咱们开始屯军了，我想把军营的事务交给沈先生打理，还有得忙，别着急。”

    沈敬点点头道：“屯军的地方，得先定下来，咱们才能准备其他事情。”

    张问道：“军费的事儿，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暂时没有什么事需要亲自打点，这次南下，也就是想敲定屯军的地方。咱们明日就启程先去平阳县看看。”

    但是这个行程计划在第二天没能实行，张问一大早就收到了镇守太监孙隆的信，说是有要事商议，让张问尽快赶回杭州面谈。信是连夜送来的，可见有些紧急。

    张问试着从信使口中打探点消息，但是信使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

    无疑张问必须赶回杭州去见孙隆，张问明白自己的阵营，谁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太监。

    于是南下改为北上，张问当天就赶回杭州，直接去见孙隆。

    孙隆将张问引到秘室，一脸着急道：“张大人，这次急着叫你回来，确实是个急事……咱们不能动钱益谦！”

    张问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钱益谦之所以升到布政使，就是参与弹劾魏忠贤一事，因此获得了东林党的肯定，由内阁推荐上去的。这样一个人，显然是魏忠贤的对头。

    现在说不能动钱益谦的人，居然是个太监！所以张问吃惊是难免的。

    孙隆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搓了搓手，一脸焦急道：“动不得……哎呀，张大人，您就帮咱家一个忙，成不？这钱益谦真的不能动！”

    “瞧您说的，咱们都是魏公公的人，这样说就见外了。”张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但是，咱们也不是外人，孙公公能不能告诉下官原因？否则下官没法向魏公交差啊……这钱益谦和下官的过节，官场上的人都看见了，要是下官这样就认输，不但没法动其他东林党人，更没法筹到军费，下官就下不了台啊。”

    张问心里冰凉一片，钱益谦用什么法子说动了孙隆？张问顿时意识到浙江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孙隆站了起来，左右走动个没完，在张问面前晃来晃去的，张问也受到影响，努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心烦意乱。

    “孙公，这是上边的意思？”张问小心地问道。

    孙隆苦着一张脸道：“要是上边的意思，咱家就没这么烦了……”

    张问听到这句话顿时心放了一半：既然不是上边的意思，我张问在京里也是有背景的，不是你孙隆能命令得了的人，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对不起，该咋办就咋办。

    张问想罢棉中带针地说道：“孙公，您看能不能把事情的缘由给下官说说，咱们也好一起想办法。您是知道的，这次咱们的人为下官争到这个浙直总督不容易，魏公和兵部尚书崔大人已经放出话来，就是要挤兑江浙的东林党。现在对付钱益谦，是对整个浙江官场表明态度，这时候放弃认输，以后这事儿就没法办了。下官不仅无法向魏公交代，而且弄不到军费，把正事办砸了，推举下官的崔大人也会被东林党弹劾，此事事关重大啊！”

    孙隆的手捏得紧紧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这些咱家都知道……张大人目前缺多少军费？”

    张问道：“急需二十万两，以后还需要，这募兵断不得奶。”

    孙隆坐下来，盯着张问道：“银子不是问题，我给你想办法。”

    “哦？”张问再次吃了一惊，二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养一支军队那是无底洞，孙隆轻轻松松就说不是问题……

    孙隆道：“只要张大人信我，凭张大人在朝廷里的关系，一年弄几十万两那个轻而易举的事情。”

    张问不动声色道：“怎么弄？”

    孙隆打量了一番张问，说道：“张大人换身衣服，咱家带去你一个地方。”

    张问一头雾水，他最想搞清楚的是：孙隆为什么要求不动钱益谦？至于怎么搞钱之类的事，他并不是很有兴趣，所以就问道：“孙公要带下官去什么地方？”

    孙隆道：“你去了之后，咱家才给你说得清楚，怎么弄钱、为什么不能搞钱益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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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七 棋馆

﻿    孙隆说不要动钱益谦，张问心里当然不同意，但是他不能轻易和孙隆对着干，不看僧面看佛面，孙隆是内宫在浙江的代言。

    张问至少要弄明白，孙隆为什么不让动钱益谦。不如虎穴，焉得虎子。张问的胆子比较大，从来都比较大。于是他答应和孙隆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西湖之畔，最繁华的地段。周围都是酒楼、青楼、绸缎店、珠宝店、钱庄，湖上是楼船华栋，在这些地方玩乐花钱的，都是王子皇孙、官宦、富人。

    张问穿了一身缎子，看起来就像纨绔子弟。孙隆也只有三十来岁，身材瘦长，白面无须，看起来也像个风流才子一般。孙隆指着一道门道：“咱们就从这里进去。”

    这是一道不很起眼的门，和旁边开得大大的酒楼门面比起来，甚至还有些寒酸。张问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牌匾，上书：西湖棋馆。

    孙隆走前面，张问和玄月跟在后面，一起走进棋馆。孙隆连一个随从都没有带。

    进了门厅，里面是一处小院子，布置得十分淡雅。没有大红的灯笼、没有红木家具，色调很朴素，那些未上漆的木窗，好像泛着木头原质的清香。

    作为一个文人，张问在这样的环境中感到很舒服，很惬意，细品之下，不仅这里的色调淡雅，关键还是安静，门外市井的喧嚣仿佛都在浮尘之外，一下子不见了。

    这时，一个女人款款走了过来。张问只看了一眼，顿时心生好感。怎么说呢，这个女人看起来大概有三十多岁了，但是全身却无一不透出雅致与温馨，端庄而不呆板，特别是扭腰的时候，很轻，很有教养的样子。

    脸长得很普通，但是那种味道，很温暖，就像邻家的大姐姐一样，恨不得被她抱在怀里。

    女人微笑着慢慢作了个万福，轻轻甩了一下手里的手帕，说道：“妾身见过孙公，您有些日子没有来了哦……这位公子爷是……”

    张问注意观察，孙隆一走进这个院子，脸上那股子焦虑慢慢退去了。孙隆指着张问道：“哦，这是许公子，咱家的一个朋友。老交情，咱家和许家的关系，还是从许公子的父亲那时开始的。”

    张问心道，先父已故十余年，不知你个死太监是如何认识先父的呢？

    女人浅浅一笑，打量了一番张问，目光许久都没有移开，眼睛陡然一亮。这种眼神张问见过不少，基本上自认为漂亮的女人，见到自己都是这么副模样。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处事不惊的微笑，柔声道：“妾身名叫静姝，第一次见许公子，这厢有礼了。”

    “静姝姑娘不必多礼。”张问拱手微微一拜。

    静姝回头对孙隆笑道：“您带来的这位许公子，人长得好，说话儿也中听呢。”说罢脸上微微一红。

    张问是知道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仿佛是不能叫姑娘了。

    孙隆道：“咱家看你和许公子挺谈得来，许公子第一次来这里，你就带他在外面这些地方四处逛逛，一个时辰之后送许公子到咱家的书斋里来。”

    静姝点点头道：“孙公亲自带来的人，妾身定然侍候好了。”

    孙隆看向张问，“许公子先放松放松，一会咱们再玩别的。”

    张问道：“好。”

    静姝又瞧了一眼跟在张问后面一言不发的玄月，知道是个保镖，静姝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笑，然后对张问说道：“许公子请，妾身照料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张问随口应酬道：“哪里哪里。”

    于是在静姝的带引下，张问和玄月穿过一道回廊，从正北的门厅中进了二进的院子。第二进的院子看起来就大许多了，中间有个池塘，里边有假山、石径，周围花草树木错落有致。张问也不多问，只是留心观察而已。

    这时静姝指着院子北面的一个大厅道：“这里是观棋亭。咱们是棋馆，自然就有棋局。许公子若是喜欢棋艺，要不咱们先进去看看吧。”

    张问点点头道：“嗯，劳烦姑娘带路。”

    走进大厅的门槛，只见里面就像一个戏院一般，有许多人坐在桌椅上喝茶吃点心，两边的楼阁上还有雅间。与戏院不同的是，正中间表演的不是戏，而挂着一副很大的棋盘。棋盘旁边站着两个穿着高领裙衣的年轻女子，各拿一根长竿，分别摆放黑白子。

    这时楼上一个清脆的声音朗声道：“黑子同位。”

    棋盘左边的女子便优雅地举起一枚硕大的黑子，放到左上角相应的位置。

    张问一下子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在观棋。但是他有注意观察厅中的人面上的表情，都很紧张的样子，张问心下有些疑惑：如果输赢不关自己的事，他们紧张个啥，当作欣赏不就行了？

    一个青衣小厮端着盘子从边上经过，点头哈腰地说道：“静姝姐好。”

    这地方的确讲究，一个小厮身上的穿着也十分整洁。

    静姝问道：“楼上的雅间还有空位么？”

    小厮看了一眼张问，弯着腰道：“还有备用的地方，小的这就带路。”

    张问便跟在静姝的后面，向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处，张问忍不住便问道：“这些棋友是不是下了赌注？”

    静姝侧头笑道：“许公子好眼力，您在什么地方玩过这样的棋局呢？”

    张问道：“在下没有见识过。只不过在下见大厅里的棋友，神色紧张，非常投入，故此猜测。如果和自身得失无关，很少有棋友能痴迷其中。”

    静姝听罢神色略有些吃惊，又多看了张问几眼，说道：“许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却不知在何处高就？”

    张问道：“在下只是一个商人，宫里采办用度，在下参了一股。”

    静姝随即笑道：“来这里的人，不仅有各行富商大贾、各州县大地主、衙门里的大官也不是不少，许公子这样年轻有为的俊才，却仍然少见。”

    张问笑了笑，不置可否。看这女人的从容神态，就知道见识过不少人，所以把她的话当成恭维比较好。

    这时已走到楼阁上，张问注意到木质的地板擦得非常干净。带路的小厮打开一道木门，躬身道：“公子请进，这个地方清静不说，还能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希望能合公子的意。”

    张问点点头，轻轻撩了一把长袍，跨过门槛走进雅间。雅间靠外的一侧开着两扇大窗户，做在案前，就能一览大厅中的情景。

    静姝面带微笑地介绍着观棋厅里的情况，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很流畅，不紧不慢的，听起来让人心情很舒坦。

    “今日这盘棋，是这个月最精彩的一局，江南小棋圣过百龄迎战京师国手林府卿，难得一见啊。”静姝流畅地介绍道，“过百龄今年十六岁，早已名满江南，他十一岁偶遇当今首辅叶向高，叶阁老三败于过百龄之手，二人以棋为往年之交；而专程赶来杭州对决过百龄的国手林府卿，也不容小窥，听说他辞官养老之后，最喜下棋，十年未遇对手……”

    都是传奇人物啊，没想到在这名不见经传的棋馆中居然能现场观看传奇人物的对决，这让张问也来了兴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盘棋。张问对琴棋书画都有一定造诣，但只能说样样都会，却多数不精，他最精的，还是八股文和丹青。这棋道他就不是很精通，只能说当作消遣玩玩可以，和国手比起来，就只能算入门级的了。

    所以张问看了一会，有些头大，两边布局都很深，他完全看不出谁更占优势。

    这时静姝提醒道：“许公子如有兴致，现在也可以压上一注，看起来就更有意思了。”

    “现在已过半局，还能下注么？”

    “可以，不过如果赢了，就赢不了那么多。”

    张问摸了摸袖子，今天没带多少银子，曹安也不在身边；而且他明白，在这个地方下注，可不是十两二十两的事儿，所以有些尴尬地笑道：“我看看就行了。”

    静姝见到张问摸袖子，会心一笑，明白了张问的处境，她微笑道：“许公子要下多少注，言语一声就行，您是孙公带进来的人，不必担心。”

    张问摇摇头道：“我看还是算了，赌钱我也干过，不过从来不抱赢钱的心思，都是想着丢多少银子进去玩玩而已，就当去酒楼喝酒听曲儿买个开心。”

    静姝甜甜一笑道：“许公子真是个有趣的人。”

    张问坐着看了一会儿棋盘，围棋的规则他倒是懂，也懂很多布局和手法，但是太高深的手法他就不懂了。这与花的时间有关系，假设张问的爱好是围棋，而不是丹青，估计他画出来的画也没那么像模像样。

    邻家姐姐一般的静姝自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他已看出张问没有多大的兴趣，便说道：“棋馆里还有其他乐子，这围棋要是不合许公子的意，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如何？”

    “也好。”张问站了起来，突然问道，“在这里下注，一般得下多少银子？”

    静姝淡淡道：“楼下的棋友，一般是一千两起。”

    一千两……张问心里吃了一惊，这哪是什么棋艺，分明就是豪赌啊！七钱银子就可以买一石米，（一石米约一百二十斤，明朝的一斤比较重。）一千两银子是什么数，自然就不用说了。

    张问掩盖住内心的惊叹，镇定道：“在下和孙公做生意的时候，一千两银子倒不什么大数目，不过用来下注娱乐，倒是有点多了。”

    静姝不置可否，带着张问进了三进院子，这院的布置就没那么淡雅，屋檐下挂着红灯笼，人来人往，许多美貌的女婢来回穿梭，莺莺燕燕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里许公子可能不太喜欢，全部是各种浅易的赌局。叶子戏、骨牌、马吊牌、麻将牌、压宝、斗鸡、斗鸭、斗蟋蟀、斗鹌鹑……偏院那边还能斗牛……”

    张问故作有兴致道：“真是应有尽有啊，在下倒是想逛一逛。”

    张问是从来不赌的，但是他现在已经意识到这里的不寻常，他想看看这里的赌博能赌到多大。

    对于赌博，官府是严禁的，本朝初期，抓住小赌的人都是施以砍手砍脚的酷刑，到了现在，虽然屡禁不止，官府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但是这种大赌，肯定是要打击。这棋馆赌棋都是以一千两银子起，实在是罕见，官府为什么不管，当然是有关系。

    静姝面带笑意，很自信的样子，她知道，别说是男人，就是太监到了这个地方，总会有一样让他喜欢的东西。

    张问已经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儿，说明白了，其实就是“销金窟”，只要你有钱，无论多少，在这里都可以花出去。张问以前以为自己根本不是洁身自好的人，这时候认识到，其实自己是个好人，吃喝嫖赌等玩乐的方式，他不过在上虞县嫖过一次，其他的都没怎么沾。

    和杭州相比，上虞当然是个小地方。杭州有很多刺激的地儿，不过张问不知道。

    静姝带着张问随意走进一间大屋子，里面的骰子声、洗牌声不绝于耳，不过大伙说话倒是不大声。来这里的人，当然和寻常赌馆里的人不一样，来这里的人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多少有些自持。

    张问随意逛了逛，发现桌子上堆的金钱，都是黄金和银票，连白银都很少，更别说会出现铜钱了。他寻思着也下水玩几把，否则怕人怀疑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但是大部分赌博的基本规则，比如叶子牌等，他都完全不懂，贸然去玩的话恐怕要出洋相。不过张问总算找到一桌他明白的游戏：押大小。

    张问便走到那桌子旁边，看了一会，回头对静姝说道：“接连来了三次小，这次一定是大。”

    静姝笑道：“这可说不准，记得上月这张桌子一连开过十一次大。”

    张问道：“静姝姑娘身上有银子么，借我一点，一会挂孙公帐上就行，在下与他是老交情。”

    静姝二话不说，随即就拿了几张银票出来，递给张问。

    这时庄家用娴熟的动作摇得股子噼啪作响，然后啪地一声叩在桌面上，说道：“压大压小，赶紧的。”张问抽出一张一百两的，毫不犹豫地放到“大”字上面。

    “开！”庄家吆喝了一声，揭开盅的时候，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地方，仿佛那里有一个没穿衣服的仙女。

    “小！”“奇怪了，连开四把小，我不信了，再压小！”“我觉得这把应该开大，连开五把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问随即抽出两张一百两的银子，压在“大”上面。结果还是开小。

    第三局，张问便拿了四百两压大，结果还是小……很快张问就输了个精光。

    静姝微笑着再次递过来几张银票，张问摇摇头说道：“运气太差，不玩了！”张问原本对赌博就没有多少兴趣，这时趁机黑着一张脸就往外边走。

    静姝跟了上来，掩嘴笑道：“许公子的玩法当真有趣，不过话说回来，妾身挺佩服许公子的。”

    张问道：“我这是笨方法，转眼就输了千多两，有什么可佩服的？”

    静姝笑道：“佩服许公子知进退。”

    “呵呵……”张问看着静姝气愤地说道，“我是应该赞姑娘聪慧，还是应该赞姑娘会说话呢？

    “银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许公子消消气，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消消公子身上这股子火气？”

    张问听她话里有话，心道大凡有赌的地方，就有嫖，大概是要带去找姑娘了。张问最关心的还是价格问题，这样他才能了解到这个销金窟的信息。于是张问便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瞧着这地方动不动就花几千两银子，姑娘怕是很贵吧？我花那银子，何不买几个良家姑娘？”

    静姝白了张问一眼道：“没想到公子爷还是个洁身自好的人。”

    “何以见得？”

    “嘻嘻，许公子刚才说的那句话，就知道公子还没尝到过其中的妙处，如果尝过一回，就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其中滋味，公子一会便知……就算许公子喜欢处子，这里也有，而且是不寻常的处子。”

    张问一脸兴奋道：“哦？那我倒是要试试，究竟值不值。”

    静姝看到张问脸上的表情，她的微笑变得更加从容淡定。在她眼里，只要你有银子，就能让你花出来，当然面前这个某豪门大族的纨绔子弟也不例外。静姝通过观察张问的年龄和举止谈吐，认为只有豪门大族的少爷公子才能有这样的见识……但是这次她确实是猜错了：过百龄能在十一岁击败国手；张问为什么不能白手起家，在二十几岁就身居高位？

    静姝道：“一夜**，如果胜过一百晚的缠绵，价格就能涨一百倍，物有所值而已。”她顿了顿，说道：“妾身觉得公子应该试试有经验的当红姑娘，因为处子之身的姑娘，无论怎么教，总是缺少点历练，而且价格还贵。”

    张问道：“不知静姝姑娘说的当红姑娘，是什么价位？”

    静姝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问，笑嘻嘻地说道：“这个许公子不用操心……妾身认识一个当红的姑娘，名叫沛旋姑娘，要是客人的相貌谈吐让她满意，她就不愿意收银子，连给棋馆的那份，她也情愿自己倒贴。”

    张问干笑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价位而已，并不是在乎银子。”

    静姝暧昧地笑道：“这可不只是银子的问题哦，想想姑娘陪许公子，却不是为了钱财，是不是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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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八 天堂

﻿    **一晚，胜过千百晚的女人。张问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些期待了；他也不得不承认，好色是自己的弱点。正如静姝所说的，任何男人，来到这里，总会找到一件很有兴趣的东西。因为世间的享乐，这里应有尽有。

    张问正坐在一扇窗前喝茶，等待静姝带人过来。这屋子在一栋楼阁的二楼，楼阁依水而建，从窗户看出去，尽得雅景。

    玄月面无表情，和张问形影不离。张问喝了一口茶，对玄月说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茶？”

    玄月摇摇头道：“少爷见多识广，少爷都不知道的茶，属下就更不知道了。”

    张问呵呵笑了一声。其实他虽然算作文人，对茶道也只了解个皮毛，对其中的细微之处根本就品不出味来，比如一品的龙井和二品的龙井，张问喝在嘴里就是一样的。他常常喝茶，只不过世间众人常待客以茶而已。在张问眼里，什么茶都是一样，喝喝可以让肠胃通畅。所以北方的蛮夷必须从大明获得的货物里，就包括茶，他们日常食奶制品和肉食，更需要喝茶。

    张问揭开茶杯，闻了一闻，淡淡的清香，从未闻过。玄月见状又问道：“少爷品出是什么茶了吗？”

    张问低声道：“没有。不过我可以断定的是，这种茶一定很贵。”

    玄月听罢冷静的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一丝笑容，嘴唇弯成一条流线型的弧线。在张问眼里，玄月也算得上美女了。

    就在这时，张问看见里边的廊道里飘过一片桃红色的影子，注意看时，那颜色已经一晃而过。

    门外响起低低的说话声，但是声音太小，听不清楚。过得一会，静姝就走了进来，依然轻轻扭动着腰，身上的儒裙颜色柔和，笑容温柔，让人感觉很温暖，很好相处。

    张问看了一眼门口，说道：“你说的那个沛旋姑娘，来了么？其实我并不在意这点银子，而且心里也过意不去，你看能不能……”

    这时门口出现一片桃红色，只听得一个冰凉的声音道：“瞧您说的，好像妾身很在意这点银子似的。”

    张问闻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高挑的美艳少女出现在门口。这少女大概就是静姝说的沛旋。张问第一眼，心里就出现一个词：尤物。

    她的眉毛画的细而长，一双媚眼、睫毛向上～翘起，朱红柔软的厚嘴唇，面相说不出的妖媚。于是随即出现张问脑海里的，自然就是“妖媚”。婀娜的高挑身材，仿佛随时要爆炸一样的胸部，腰肢却只堪一握，修长的双腿，像涂了一层羊脂。

    这个女人长得很高，和她身边正常身材的婢女比起来，就像鹤立鸡群，不是同一个品种。因为裙子是桃红色的半透明轻纱，那两条长腿形状看得真切，就像凭空被人拉长了一截一样。她的上身披着一件柿袖透明高领短衫，不过那件衣服是纱制的，所以几乎等于没穿，却让肌肤朦胧美丽，里面只有一件浅红色的绸缎抹胸，就像一条细布片，刚刚遮住胸前的两点，不仅露出上部深深的乳～沟，连丰～乳的下半部也露出一半。

    其实，女人乳～房的下半部的形状更诱人，因为重量坠下，看起来就像发涨一样，又像被挤了一般。

    当然张问观察她的时候，是不可能错过腰部的，在轻纱下的腰间，她的肚叽清晰可见，镶着一枚闪亮的宝石。细长的腰部在走路的时候，就像河堤上随风摇摆的柳枝。这样柔软的腰，当它的时候，将会给男人带入什么样的美妙？

    张问失神了许久，沛旋的声音才惊动了他的魂魄。她走路的时候扭得十分诱人，全身无一处不露出妖媚，说话却给人冷艳的感觉，就像冰水滴进江中。

    张问笑了笑，心道一个风尘女子而已，冷艳个啥呢？好像很清高似的。

    沛旋仿佛看透了张问的心思，只听她说道：“金子银子在妾身眼里，和破铜烂铁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什么用处。公子不信？”沛旋指着旁边挂着的金丝雀，“妾身就像那只鸟儿那样，金银对那只鸟儿何用？”

    这个比喻实在是牵强附会，因为鸟儿不会花银子。不过张问并不和她抬杠，心道逢场作戏也不必认真，别人愿意装作冷艳，那是她自己喜欢，再说冷艳的女人总是更能够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这时静姝说道：“许公子身边的这位女公子，可以到隔壁的房间休息一下，我们这里的花露浴对女人的肌肤是很好的。”

    有这个名唤沛旋姑娘的女人作对比，静姝那亲和力极强的魅力，仿佛已经如阳光下的灯笼一般黯淡下去了，岁月不饶人，三十多岁的女人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年轻女人耀眼。刚才还觉得静姝保养很好很紧致的肌肤，此时好像非常松弛。

    玄月听罢，冷冷道：“我什么没见过，再说这位姑娘也不是怕人瞧的主。”

    玄月的冷，是杀气的冷；沛旋姑娘的冷，是高傲的冷。

    沛旋只瞧了一眼玄月，就将目光转移到了张问身上，看得张问身上直发毛。张问顿时有种感觉：自己不是在嫖姑娘，而是在被姑娘嫖。

    沛旋看看还不够，竟然款款走到张问面前，缓缓俯下身，闭上眼睛深深闻了一下。她俯下身的时候，胸口的两团柔软因为重量，坠成竹笋状，张问看见了桃红色的乳～晕，和身上的浅红纱衣相得益彰，张问竟然觉得呼吸困难。他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问嗑了两声，沛旋才站起身来，浅浅一笑，红红的肥美嘴唇弯成一条动人的弧线。

    “我身上有什么味儿？”张问有些尴尬地问道，因为他闻到沛旋身上爽心惬意的香味，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和肌肤一尘不染，觉得自己不是太讲究，有些土气。

    沛旋咬了一下嘴唇，那嘴唇诱人得比鲜嫩的桃子还让人想咬一口，然后看了张问一眼，随意的一个眼神，也让张问感觉她在向自己抛媚眼。只听得她说道：“没有脂粉味，只有股漱口用的青盐味、还有点男人的汗味。”

    张问没有见过这样的尤物，因为她的全身上下太精致太无暇了，这样的人，恐怕只有像那笼子里的鸟儿一样养，受不得一点风霜，才能变成这个样子。她靠近之后，让张问莫名地有些窒息，但是张问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镇定下来，而且恢复了自信：开玩笑，男人要是这么精致，还叫男人么？所以他镇定地说道：“笼子外面的味道，是么？”

    就在这时，静姝和其他侍女已经被自觉地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房门。除了张问和沛旋这对男女，只剩下玄月一个人坐在窗前。玄月肯定是有些尴尬，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就当自己是一把椅子，或者一张桌子。

    沛旋点点头，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张问的脸蛋上轻轻抚摸。张问虽然有一种被玩弄的快感，但所幸把玩自己的是个绝色美女，他也就没有产生多少不快。

    “许公子长得很好看。”沛旋说话的时候，口中喷出的香气已经让张问感受到了热量，她的脸离得很近了。

    张问的喉结动了动，吞下一口口水，下面的活儿已经竖了起来，但是他依然坐着没动，说道：“很多女人都这么说。”

    “咯咯……”沛旋嗯地呻～吟了一声，“你的胡须蜇得人好痒……不过你好像稍微黑了一点，指甲修得也不好，这样会给女人粗心的感觉哦。”

    她的脸蛋上已经泛出了红晕，火热的眼睛直要滴出水来。张问心道：好色的妖艳女人，不要钱的妓女。他想罢粗鄙地说道：“我确实比较粗，尤其是下面这根，很好用。”

    沛旋的眼睛已经发出光来，隔着袍子就抓住张问的活儿，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呀，真的不错，可就怕好看不中用呢。”

    张问的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忍住欲～火道：“姑娘试试便知。”

    “咯咯……瞧你这猴急的模样，怕是不中用。等等，今儿本姑娘得让你记我一辈子。”沛旋说罢轻轻拍了拍手。

    片刻之后，房门被推开了，一群少女鱼贯而入。张问看过去时，很快发现了这些少女的共同点：胸很丰满。

    少女们走进来之后，一一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赤身裸～体走上～床去，紧挨着躺成一排，只剩下两个垂手站在大床前面。

    沛旋很快就将张问脱个精光。她很仔细地打量着张问的裸～体，笑道：“身上的肌肉再多点就好了……”

    张问靠考科举出人头地的，以前干的最多的事，自然就是读书，所以健壮谈不上。幸好骨骼比较大，否则他身上就没有什么可看性了。

    她指着床上的少女道：“公子躺上去。”

    张问依言走到床边，看着那一排玉体横陈的女孩，整整齐齐的一排，特别是几十个半球状的乳～房，看起来分外壮观，他回头问道：“怎么躺？”

    “怎么躺最软，就怎么躺了。”

    于是张问就仰躺在那一排女孩的胸脯上，他长长嘘了一口气，整个身体，都能感受到那些软绵绵的东西。这时床边上侍立的两个女孩也躺了下来，把张问的两只脚放在了胸脯上。

    沛旋见状，慢慢地褪了自己的衣衫，走向张问，该她上场做技术活儿了。

    最让张问期待的，自然还是她那诱人的嘴唇，还有那柔软灵巧的腰部是如何扭动的。

    ……

    良久之后，张问穿戴整齐，从床上走了下来，顿时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浑身轻飘飘的，脚下虚浮无力，头一阵阵眩晕。

    这时静姝恰到好处地打开房门，走了进来，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她笑眯眯地说道：“沛旋刚刚让妾身给许公子带句话，今日许公子在棋馆的开销，都挂在她的帐上。如果沛旋下次来，记得陪沛旋姑娘说说话儿。”

    张问心道：今天果然是自己被别人嫖了，而且人家出手还非常豪爽。

    静姝又说道：“许公子要是饿了，我们已经备好了各式美味佳肴，一共七十二桌供许公子选用……”

    张问摇摇头道：“你们这棋馆，一共是几进的院子？”静姝道：“八进。”

    张问苦笑了一下，“一天时间恐怕还逛不过来，我还得去见孙公公，劳烦姑娘带路。”

    在张问的要求下，静姝带着张问和玄月去找孙隆。这院子连着院子，山石湖泊的，还有林间幽径，张问已然分不清东西南北，要是这时候让他自个出去，还有点麻烦。走进孙隆所在的阁楼，张问在外面的客厅里等了一会儿，才见到孙隆。孙隆又将张问带到一间密室，两人对坐了下来。

    “张大人玩得可尽兴？”孙隆笑道。

    张问点点头道：“人间天堂。”

    孙隆嘿嘿一笑道：“不错，人间天堂。咱家是个太监，可她们能有办法让一个太监也觉得很爽……实际上在这个地方，只要你有钱或者权中的任何一样，都能满足你其他几乎所有的需求。”

    张问沉默了片刻，说道：“孙公和棋馆是什么关系，钱益谦呢？”

    “咱家和他们没多少关系，不过是分点银子，偶尔来玩玩。前几天咱家才知道，这里现在的管家实际上是钱益谦，所以咱家不能动他，也动不了他，张大人也动不了。”

    张问点点头道：“不错，在浙江这地方，总督之下，布政使的确说得起话。那么钱益谦做布政使之前，浙直总督是崔呈秀，之前这里的管家是崔大人了？”

    孙隆摇摇头道：“咱家可不知道，咱家只知道他们上边肯定有人，大伙都分了银子。钱益谦和棋馆的关系，咱家刚刚才听说，所以咱家要张大人明白，钱益谦不能动。”

    崔呈秀已经投奔了魏忠贤，现在是彻彻底底的阉党；但是钱益谦却参与弹劾过魏忠贤，那是彻彻底底的东林党。这里边的关系有点复杂，不过张问很快就抓住了要害：政见是政见，利益是利益。

    张问低头沉思，孙隆继续说道：“咱家给张大人想了个法子，你看中不中。有棋馆里安排，张大人又是浙直总督，提拔个官儿、照顾个商人什么的不是什么大事，几十万两军费根本不是问题，何况只要张大人也参一股，分的银子也不少。至于对付东林党，您也犯不着死盯着一个人，找一些愣头愣脑只会读书的人就行了，那样的人踢了就踢了，让他多个直名，大家都高兴。正事办好了，咱们就只管分银子，然后玩玩，等着回京便是，管那么多干甚？”

    纸醉金迷的日子其实过着挺爽的，张问也不否认这点。

    但是他想说：福建那边的乱贼就在卧榻之侧，不是镇压下去之后派个贪官继续收刮就可以完事。现在北边几个省常常遭天灾，就指着江南数省来支撑朝廷开支，户部不是每年都缺银子么？

    在张问心里，他坚定地认为，大伙的官要当得舒坦，统治者的位置要坐得稳，还是多少应该看远一点。

    不过这些话，此时张问只是在心里边想，他并没有说出来。既然钱益谦放出身份挟制孙隆，让孙隆劝服自己，那么自己回杭州找孙隆，然后由孙隆带到这里来，恐怕钱益谦都知道了。

    张问明白自己的处境，这时候要是横着来，连孙隆都不会放过自己，恐怕会遭阴招。

    于是张问就随口说道：“今天我只看到棋馆的一部分，挺赚钱的，恐怕浙江还不只一个这样的棋馆吧。我参一股，每年能分多少？”

    孙隆脸上一喜，想了想说道：“咱家每年都能分三四十万，到这里玩儿还不用掏钱。张大人也差不多这个数吧。”

    “三四十万……”张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顶咱们几百年的官俸了。”

    孙隆笑道：“咱家早就说过，张大人是识时务的人，不然魏公也不会看中你。只要张大人能这么想，咱家就可以松口气了。”

    张问点点头道：“可正事得先办，这样，如果上边的人同意让我参股，先预支今年的分红给我，福建那边不赶着点，还得出大事。”

    孙隆道：“成，咱家给你说说。”

    张问皮笑肉不笑道：“要不是孙公提醒，我这么一番胡干，恐怕连崔大人也得罪了，以后是左右不是人啊。”

    孙隆抓住张问的手道：“魏公能派张大人来，咱家在浙江也轻松得多呀。”

    张问的手被孙隆抓住，今天又见识了棋馆里的各种玩意，也不明白孙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张问的身上照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就把手抽了回来，转而拍了拍孙隆的肩膀，将事掩盖过去。

    “那成，我还得去安排温州那边的事情，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有什么事儿，相互照应。”张问急着想离开这个地方，因为他在这里实在没有多少安全感。

    同时张问心里更加急迫地想拥有一支自己控制的军队，这样斗起来，才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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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九 公子

﻿    夜色如水，凉丝丝的浸泡着张问的皮肤。当他走出“西湖棋馆”时，天色已经暗淡了。旁边的酒楼依然生意红火，人来人往，在红灯笼映衬下的楼阁分外华丽，楼上传来粉头歌妓们的歌唱，还有公子王孙们的调笑。

    张问上了马车，再次看了一眼棋馆的招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和孙隆的谈话中，张问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他们上面有人。

    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张问仿佛站在战场上，对方千军万马，波涛汹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果仅靠一个人去挡，瞬间就死无葬身之地。

    张问是有些胆寒了，当然，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张问的胆子很大，一向很大。

    他回到住处，立刻就叫人带柳影怜到客厅相见。柳影怜在温州被张问抓住之后，一直就被软禁看管。

    柳影怜走到门口的时候，张问不自觉就将她和棋馆里那个**的妖精沛璇比较。柳影怜在诱惑力上，比不上沛璇，柳影怜的穿着要庄重得多，她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目光，举止得体，优雅端庄。如果说沛璇是个魔女或者妖精的话，柳影怜给人仙女般的感觉。虽然她是风尘女子，经常抛头露面，但是她精通琴棋书画、善于交际，显然不是靠床上技术吃饭的角色。

    张问不久前才被柳影怜算计了一把，险些丢掉性命，说句实话，他对柳影怜的好感已经不多，但是又想起她救过沈碧瑶母女的性命，张问有心有感激，所以他的心里有些复杂。

    “柳姑娘在府上，没有受委屈吧？”张问随口问了一句，他心里复杂，但是本来就不是一个习惯将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人。

    柳影怜先给张问作了个万福，礼节周全，从容不迫，声音如珠玉般清脆，“蒙大人关照，以礼相待，妾身先行谢过大人。”

    “柳姑娘请坐。”张问指着旁边的红木椅子，“钱大人……”

    柳影怜的神色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脱口而出道：“你会怎么对付钱大人？”

    张问见状，心里有些不快，但是他也明白：钱益谦对柳影怜像正室夫人一样，一省大员，这么对一个风尘女子，柳影怜如果没有点感念之心，她的为人确实就很有问题了。

    同时张问也猜测：看来柳影怜并不清楚“西湖棋馆”的事儿，她不是那个圈子的人。否则柳影怜不会这么紧张、否则她应该明白张问暂时不敢拿钱益谦怎么样、至少不敢轻易动他。

    张问想明白这一点，也不点破，便顺着话说道：“柳姑娘不必紧张，我现在就放你回钱益谦的身边。”

    柳影怜听罢将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显然十分吃惊，“张大人这样就放了妾身？”

    张问点点头道：“我张问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受人指使处心积虑欲置为于死地，这是怨；但是期间我的夫人产难，你手下留情、没有将官场恩怨祸及到我的家人，反而在众郎中无可奈何之时施以援手，无论如何我心存感激。所以，你我之间的个人恩怨现在两清，你不欠我的，我不欠你的。”

    柳影怜听到张问提到往事，神情复杂地看着张问道：“如果张大人像对家人仁爱那样、对百姓也仁爱，未免不是一个真君子。”

    张问哈哈大笑，随即摇摇头道：“我无论做坏事还是好事，只求问心无愧。你走吧，现在就可以走。”

    柳影怜怔怔看着张问的脸，但是他的脸上只有从容的笑容，看不出其他东西，柳影怜站起身，正想离开，这时却忍不住说道：“方才张大人说你我两清，那我们还是朋友……熟人么？”

    张问道：“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你回去见到了钱大人，他会马上决定与我见面，只要你赴宴，我们不是又能相见了？”

    “大人何以断定钱大人会见您？”

    张问摇摇头，挥了挥手，以为告别。

    柳影怜离开张问的宅子后，张问立刻找来玄月，交代她马上去“玄衣卫”总舵找张盈前来见面。

    张盈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浅色的襦裙，脸上虽然只有淡妆。但是可以看出，她来之前肯定刻意打扮了一下，这身穿着让她更有女人味……女为悦己者容。

    张问看着她失神了片刻，或许在女人心里，感情始终是最重要的东西，无论她说自己如何受伤、如何看淡一切……张问自问，在自己心里，感情真的那么重要吗？

    张问收住心神，说道：“玄衣卫现在有多少能用的人手？靠得住、有武功的人。”

    “三天之内，能动用百余人，如果时间再长点，能调遣数百人。”张盈冷静地说道。

    这个数字让张问心里一动，不得不说，张盈确实是个有手段和能力的女人，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就能发展出这样的势力，但是她始终是个女人，这个社会决定了女人的定位。

    “有一百人完全够了。”张问说道，“钱益谦很快会约我见面，我觉得有点不安全，所以在我赴约的时候，盈儿就调集人手暗中跟着，以备万一。”

    张盈点点头道：“没有问题，到时候我跟在相公身边，只要他们不出动军队，相公就不必担心。只是，钱益谦是浙江布政使，从二品地方大员，如果用这种手段害相公性命，他能脱得了干系？”

    张问哦了一声，拍了拍额头道：“刚才我想别的事去了，忘了告诉盈儿一个很重要的情报。昨天孙隆带我去了‘西湖棋馆’，这个棋馆不简单，赌棋动辄就是千两银子起，还有其他豪赌、食色玩乐、贿赂交易，在里面流动的钱财，远远超过国家税收。

    棋馆的幕后人物，都是朝廷大员，不仅有东林党的，还有魏党的成员，浙江镇守太监孙隆也是其中之一；我初步猜测，兵部尚书崔呈秀也是其中的大股东之一。浙江的这个棋馆，现在的管家是钱益谦，所以孙隆要求我与钱益谦和解，也加入其中。这个意思应该是钱益谦的主意，因为他作为管家，自然希望一切平静无事，以好对上边交代。

    但是这里面很多只是我的猜测，为了万无一失，准备点人手比较稳妥一点。”

    张盈露出有惊讶的神色，“这个棋馆隐藏得好深，我居然从来没有听到过相关的情报。”

    “知道内幕的，都是朝廷大员，连锦衣卫都可以稳住，盈儿当然不容易查到。不是孙隆带我去，我也是一点消息不知道。”

    张问把安全防范安排妥当，不出两天，果然收到了钱益谦的请帖。地点是杭州城内的一处园林，张问随身带着张盈和玄月两人赴宴，其他人手全部安排在园林附近，以备不测。

    这他吗的真像一个鸿门宴。张问心里有些紧张，但是并不害怕。

    介于张问的身份，园林的管家开了大门迎接，但是钱益谦未能亲自迎接到门口，让张问有些不快，因为上下身份摆着，钱益谦不迎到门口显然有装比的嫌疑。

    而此时钱益谦还在一间屋子里，弯着腰站着说话。屋子里只有钱益谦一个人，不过他不是在自言自语，因为里面的帘子里面有个人影，钱益谦正在和里边那个人说话。

    “公子，如果我们采用这种方式动手，官场上谁也不会帮下官说话啊……随意暗杀朝廷官员、破坏官场规矩，就算没有证据，整个朝廷的官员都会不安，下官还有什么路走？”钱益谦铁青着一张脸说。

    帘子后边传出来一个男中音的说话声，听声音年纪并不大。“张问要对付你，你为了自保，竟然轻易向孙隆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不仅如此，甚至让张问通过孙隆的关系，知道了这么多线索。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我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你如果死了，可以保你的两个儿子平安。”

    钱益谦额头上布满冷汗，膝盖颤抖了一阵，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给下官一条生路吧……张问有意加入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让他分一股，他是浙直总督，对咱们也有好处……”

    里边的人叹了一口气道：“我何尝不想让他入伙？张问是个人才，他在温州打的那一仗，我亲眼看见，这样一个人，唉，可惜可惜……你照我说的做，否则就会坏了大事！”

    钱益谦哭道：“公子……”

    “不必多说，你别无选择！哼！青峰，你留在钱益谦身边，按计划行事。”

    “是，公子。”这时从帘子里面走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看着趴在地上的钱益谦道，“张问也该来了，钱大人，咱们走吧。”

    钱益谦就像打焉了的茄子，从地上爬起来，无可奈何地向外走。

    钱益谦与张问见面的地方，是湖边的一栋木楼，木楼上边，有一间很大的敞厅，酒席已经摆好，珍馐佳肴满满的一桌子。

    敞厅用木柱支撑，东西两道墙壁是空的，没有门也没有窗子，就像一个亭子一般。园林中的风景很好，坐在这里喝酒，应当算是一种雅趣。可是张问没有感觉到雅趣，反而感觉到了杀气。

    杀气不是一种气，而是根据细节的判断。酒席上居然没有奴婢丫鬟，从木楼上看出去，整个院子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仿佛刻意已经清空了一般。

    钱益谦的神色十分不自然，丧魂落魄的样子。张问见状，心里更觉得不妙。

    “钱大人。”张问喊了一声。钱益谦这才回过神来，端起酒杯强笑道：“多谢张大人赏脸光临寒舍，敬大人一杯，下官先干为敬。”

    说罢钱益谦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将酒杯放回桌上，见张问似笑非笑地坐着没动，钱益谦脱口而出道：“大人为何不饮？”

    张问冷笑道：“我怕有毒。今儿我来这里，可不是喝酒的，只想和钱大人说说话。”

    钱益谦神色尴尬道：“呵呵，大人真会说笑，下官怎么会在酒里下毒呢？”

    张问看了看坐在钱益谦旁边的青年，那青年长得眉清目秀，十分好看……只是皮肤太好，脸蛋太俊，看起来有些阴柔，没有什么男人的感觉。

    当然张问也长得俊，只是他和面前这个青年不是同一种俊。张问虽然也是眉清目秀五官端正，但是皮肤显然要粗糙一些，嘴上的浅胡须也是恰到好处，加上身长八尺骨骼粗大、投足之间的一种大气气质，看起来就阳刚许多。

    钱益谦看到张问的目光投向旁边的那人，干笑道：“哦，他是下官的人，不用担心。”说罢将目光看向张问身边的两个女扮男装的女人，好像在说：你能带自己的人，老子为什么不能？

    张问多看了一眼那青年，那人眉宇之间有股阴柔媚色，张问忍不住心道：钱益谦这老东西，还有这种爱好。

    “呵呵……”张问朗声笑道，“既然是钱大人的心腹，那也无妨。咱们也不弯弯绕绕，就直说了吧，西湖棋馆，我已经去过了，也了解了一些东西。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与钱大人之前虽然有些摩擦，但是只要话说开了，还是可以相安无事的，钱大人觉得呢？”

    钱益谦随口“是、是”地应了两声。

    张问想了想，现在还没搞清楚那个组织的内幕，比如有些什么人罩着。贸然为敌的话，我在明处、敌在暗处，是谁都不知道，十分不利。不如暂时休战，从长计议。

    于是张问便进一步劝说道：“钱大人既然让我知道了那么个地方，显然也看到了其中关系。咱们要是这么干起来，钱大人管这浙江的差事管得不好，上边肯定没什么好脸色；而你们上边说不定有魏公公手下的人，我也怕平白遭自己人忌恨。所以我们修好关系，对大家都有好处。”

    钱益谦继续“是、是”地应酬，心不在焉的样子，目光时不时向楼阁外边瞟。张问看在眼里，有些纳闷，心道：难道这老东西已经打定主意和老子对着干了？那么他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内幕泄漏给敌人？

    张问心里窜起一股火气，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钱大人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没有诚意的话，找本官前来作甚？你还敢杀老子不成？我告诉你，我在你的宅子里要是有什么事儿，整个朝廷的同僚都不会放过你！”

    老子是你的上官，暗杀上官和造反何异？今天你敢对我张问动手，明天谁和你有隙，你就杀谁？

    这时旁边名叫青峰的青年开口了，冷冷说道：“不错，我们今天找你来，就是想杀你。”

    玄月和张盈听罢，脸上立刻露出了警觉之色，她们依然没有动，但是眼睛却死死盯着青峰。而张问却哈哈大笑：“你们想用多少人对付本官？”

    青峰脸色铁青，喊了一声：“我一人足也！拿剑来！”

    张盈本来已经把手伸进袖子，准备发信号，可是听见青峰那句话、又见这院子里边方圆之内没有什么人，她便笑了一笑，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钱益谦急忙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让到一边，这时他突然用惊讶的口气呼了一声：“她怎么来了？青峰，你叫她来的么？”

    张问闻声向楼下看去，只见是柳影怜的身影，她身后还有一个丫鬟，丫鬟抱着一把琴。

    青峰接过奴仆拿上来的一把长剑，带着怒气道：“柳影怜？我叫她作甚？”

    “等等！”钱益谦擦了一把汗水，对青峰说道，“说不定有什么事儿呢？你先等等，张大人又跑不了。”

    张问冷笑道：“钱大人好大的口气。”

    这时柳影怜已经噔噔地走上了楼阁，顾盼了敞厅中的人，最后将目光留在了张问身上，她款款施礼道：“妾身这厢有礼了。”

    钱益谦没好气地问道：“谁让你来的？”

    柳影怜也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不对，脸上一红道：“妾身听说张大人要来，特意赶过来向张大人道谢的。”

    钱益谦怒道：“胡闹，赶紧走！”

    这时只听青峰冷冷道：“既然来了，走哪里去？柳姑娘不是带了琴吗，我正要舞剑，柳姑娘弹奏配乐一曲如何？”

    柳影怜看向青峰，神色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说道：“那妾身献丑了。”说罢让奴婢安放古琴，焚香静心。

    青峰打量了一下张问等三人，冷冷地说道：“张问，籍贯京师，十八岁中进士，善丹青、兵法。我知道你不会武功，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你身边的两位女子，想必是此中同道了，两位一起来切磋切磋吧。”

    张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筒，塞到玄月的手里，然后转身拱手道：“如果我们两人一起，就是以客欺主了，在下先来讨教几招如何？”

    青峰看到张盈的动作，冷笑道：“信号筒？没有用的，院外有两千名持有弓箭火铳的杭州守备军，你们还想呼救？”

    张问听罢脸上的微笑顿时凝固，吃惊道：“你们竟然敢调动朝廷的军队！”

    青峰呵呵一笑：“反正有人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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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十 叶枫

﻿    很多时候，张问认为自己已经算是爱装笔的人了，但是当他看见面前这个名唤青峰的小伙子时，才明白自己装得是多么低调。

    一个奴婢端上来一盆清水，清水漂着几片花瓣。青峰把修长的手指伸进水里洗手，旁边还放着一块如雪一般白的毛巾。

    张问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如果不是心里挂念着自己已经被两千守备军包围，张问真想放声大笑。

    青峰看见旁边的眼光不对劲，他淡然说道：“杀人对我是一种享受……”

    “受”字刚刚落音，突然刀光一闪，张盈已经跳将过去，手里多了一柄雪亮的薄刃。张盈才懒得和他废话。

    张盈的身影非常敏捷，攻击的轨迹是一条笔直的直线，快和准是她的特点，没有任何招式和美观可言，这样的一刀只重实效。青峰大惊失色，他没想到一个刚刚还带着微笑的女人，出手这样狠。情急之下，青峰举起水盆抵挡。

    “滋！”锋利的刀刃在铜盆底部割出一道划痕，发出令牙酸的声音。青峰总算挡住了张盈突然的一击，但是他已是十分狼狈，刚才用来洗手……和装笔的水，全部泼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青峰的额头上沾着一片花瓣，一头一脸的水就像一个落汤鸡，他怒道：“好不讲理的婆娘……等等，我的剑！”

    这时张盈身子一矮，再次袭击。青峰拿着一个铜盆作为武器招架，哪里还有机会去拿桌子上的剑。

    张问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了青峰的剑。一声龙吟，如水的剑身，这确实是一把好剑！张问拔出剑，随手就将镶着名贵宝石的剑鞘丢在地上。

    张问拿着剑指着钱益谦，柳影怜惊呼道：“张大人，手下留情！”

    “站着别动！”张问见柳影怜作势要冲过来，顿时头疼，真想一剑劈死这个麻烦的女人，当然他不会真这么滥杀无辜。柳影怜见状担心钱益谦的安危，只得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

    张问的袖子从剑锋上扫过，顿时袖子被割断，一块丝绸飘到地上。这柄剑何其锋利！钱益谦见状脸色煞白，摆着手道：“张……张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钱大人，你应该明白，老子如果在这里被刺杀，你也得抵命！是不是有人要挟你这么做的？”张问一脸怒气。

    钱益谦点头如鸡啄米：“是、是，下官也是受人胁迫啊，张大人……咱们有话好说。”

    张问的剑尖又送过去一寸：“谁调动的军队？”

    “都指挥使陈所学……”

    “想活命马上让陈所学带着人马滚蛋！”

    钱益谦几乎要哭出来，看着张问手里的剑仿佛随时会捅过来，钱益谦的长袍下摆不断发～颤，哭丧着说：“张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你让下官出去知会陈所学……让他滚蛋……”

    他吗的，让你出去知会陈所学，你还不趁机溜掉？张问头大：陈所学是都指挥使司的，钱益谦是布政使司的人，没法指挥！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青峰尖叫道：“我的脸！你陪我的脸！”只见他的左脸鲜血长流，被张盈割了一个大口子。

    一声哨音，紧接着是青峰哭叫的喊声：“来人啊！杀了！把他们全部给我杀了！”

    楼下冲上来一群提着刀剑的短衣汉子，玄月唰地一声从腰间拔出弯刀，两步作成一步，跳将过去，见人就劈。玄月喊道：“东家快走，跳下去！”

    张问用剑指着钱益谦道：“跳！忙跑老子一剑捅死你。”钱益谦听罢站在木栏后面向下看，张问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钱益谦吓得大喊一声，飞身落下楼去。张问随即跳了下去。

    不一会，柳影怜也从楼上跳了下来，跟着张问。张问怒视柳影怜道：“别跟着我们！我不会杀钱益谦。”

    柳影怜脸色苍白道：“他们会杀我灭口……”这个女人确实是个聪明的女人，这么快就意识到了处境。

    钱益谦抱着腿哭道：“我的腿断了！”张问举着剑道：“快起来，否则老子一剑帮你砍断。”于是钱益谦就站了起来，看来剑是可以治腿伤的。

    这时楼里的刺客们从门里冲了出来，直扑张问。玄月还在楼阁上，见状急得喊道：“东家快走。”说罢向下跳。

    短衣刺客已冲到张问面前，张问提起长剑扫了过去，顿时砍断好把刀，手里这柄宝剑真的是削铁如泥的宝剑！玄月已经跳到张问身边，护住张问，与冲来的刺客拼杀。

    东边的一道洞门里，也冲出来一大群手持器械的人群，都是些私兵。守备军并没有冲进来，毕竟那是朝廷的军队，如果知道了张问的身份，他们是万不敢来搞张问的。

    玄月见状又来了这么多人，说道：“咱们快走！”

    张问并钱益谦和柳影怜急忙向北边逃窜，玄月紧跟其后，不一会张盈也追了上来。张盈看了一眼钱益谦道：“把这昏官一剑杀了，留着干甚？”

    张问一边跑一边说道：“这是钱益谦的院子，说不定他知道秘道。”钱益谦忙说道：“对对，这院子下官最熟悉不过，我知道秘道！”

    几个人进了一道洞门，里面又是一个院子，房屋、山石、树木应有尽有，张问等急忙向前急奔。张问一手提剑，一手抓着钱益谦的手腕，问道：“秘道在哪里？”

    钱益谦指着北边道：“在后院。”张问便让钱益谦带路，向后院奔去。那些刺客还在后面，人声鼎沸，喊声四起，不过园林布局复杂，一时把人给跟丢了，只能四处搜查。张问等趁机直奔后院。

    钱益谦把张问等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书房。张问见状说道：“秘道在哪里？”钱益谦指着里边的一个书架道：“在后面。”

    张盈听罢和玄月跑了过去，一起将书架推开，后面是一道墙，贴着墙纸。张盈摸了摸，将墙纸揭开，是一堵砖墙，她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又把耳朵贴在墙上，用手敲了敲，回头说道：“怎么打开？”

    钱益谦走到墙角，抓住一根绳子使劲拉了几下，只听到哗哗的轮子转动声音，那道墙就开了。张问一看大喜，吗的真有秘道。当下就让钱益谦走前边，自己随后跟了进去。后边的事，有张盈和玄月处理,包括破坏掉开启的机关。

    过得一会，五个人都走进去，玄月吹燃火折子，递给张问。张问问道：“钱益谦，这秘道通往哪里？有其他人知道么？”

    “什么通往哪里？”钱益谦愕然道。

    张问瞪眼道：“没有出口？”钱益谦道：“出口就在刚才那里啊，这里是我藏银子的地方。”

    张问怒道：“没有出口，那我们不是被困死在这里了？”钱益谦可能意识到自己现在没什么用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秘室里有许多银子，都是大人的，您饶下官一条性命吧……”

    张问冷笑道：“真没见过比你更怕死的。你现在还想活命？放心，我才不想杀你，但是我想你很快就会被抓进牢里，然后不明不白地被弄死，上边可不想让你乱说话。”

    “大人，下官想通了，只有您才能救下官的性命。您上面有魏公公、有皇上，他们拿您没办法。只要大人保下官一命，下官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啊……”

    张问听罢心下一动，愕然道：“钱大人愿意投靠阉党？”

    钱益谦愤愤道：“我只不过失误了一件事，他们便设计让我做替罪羊，置之死地而后快。我还向着他们干甚？只要大人愿意为下官引路，下官定然让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柳影怜听罢愕然道：“钱大人……”在火光下，她的脸色苍白，一个高大清高的形象，就在她的眼前轰然崩溃。

    张问扶起钱益谦，笑道：“好说、好说，只要你识时务，一切都好说。”张问兴奋得几乎忘记了身在险地，钱益谦只要愿意反咬一口，这事儿简直对自己太有利了。这时张盈的话如一盆冷水浇下来：“相公，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脱困吧。”

    张问看着钱益谦道：“这里边是个死胡同？”

    钱益谦点点头道：“过去是一间秘室，是下官放银子的地方。”

    张问想了想，现在出去是自投罗网，便说道：“先过去看看。”一行人沿着黑漆漆的秘道走了一段路，两边都是石壁。不一会，一道铁门挡住了道路，铁门被链子锁着。钱益谦见状说道：“糟了，刚才忘了带钥匙。”

    “闪开！”张问提着剑走到铁门面前，举起长剑，对准铁链，一剑劈了下去，只听得“哐当”一声，那铁链应声而断。张问赞道：“真是宝剑！钱益谦，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钱益谦道：“这是叶公子座下四护卫之一的青峰所配之剑，名叫胭脂泪，削铁如泥，旷世罕见。”

    “胭脂泪？这个死人妖，取个名字白白糟蹋了一把好剑，现在它是我的了，得改个名字，就叫……张少爷的剑。吗的我太喜欢这把剑了。”张问爱不释手地看着手里的宝剑说道，他又突然问道，“谁是叶公子？”

    “叶公子就是叶枫，当今首辅叶向高的孙子！”钱益谦说起那个公子，眼睛全是怨恨。

    叶枫！张问看向张盈道：“盈儿，以前你说沈小姐和人订过亲，可是这个叶枫？”

    张盈点点头道：“万历时，叶向高罢相，路过浙江，与沈老爷相识，以棋会友，以为莫逆之交，遂定下亲事。不料李如梓的女儿疯狂地爱上了叶枫，得知了这件事后，不择手段报复沈小姐。当时李如梓的势力如日中天，至沈小姐身残方才罢休。沈小姐因此才和李家结怨。”

    张问听罢心里腾起一团火气。

    正在这时，听得有人一声惊呼，张问闻声看时，眼睛里全是黄光白光，那是金子银子反射的光。玄月用火折子点燃柜子上放置的蜡烛，光线变强，石室中的情景一下子看得更清楚了。

    只见石室中放着六个大木柜，木柜里面放着好几层隔板，隔板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元宝！金元宝、银元宝，都是五十两一锭的，密密麻麻的排着，数都数不过来。

    “哇！”众人忍不住发出一个声音。

    钱益谦一脸肉疼地说道：“只要大人愿意拉下官一把，这些金银都是大人的。”

    柳影怜看着钱益谦道：“钱大人，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赈灾的时候，为什么说没有钱？”

    钱益谦愤愤地盯着柳影怜，冷冷道：“你知道得太多了。”他随手拿起一锭金子，突然对着柳影怜的额头砸了过去，“砰”地一声，柳影怜惨叫一声，一股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她随即昏了，身体摇摇欲坠，张问忙抱住她的腰，入手柔软纤细。张问看向钱益谦道：“你干什么？”

    钱益谦道：“只是个风尘女人，让她知道太多，恐泄漏出去，不如杀掉灭口。”

    柳影怜软在张问的怀里，她的眼睛滑落两行清泪，滑进鲜血中，无人察觉。

    张问冷冷道：“你不是待她如正室夫人？真是枉费了她对你的一片真心！她为了你，什么不愿意做？算计本官的时候，她冒着多大的风险？为了你口中所说的利国利民的理想，她不顾自己安危，亲身涉险，这样的女子，你一锭金子就想把她砸死？”

    张盈和玄月都愤怒地看着钱益谦，各自手握武器，让钱益谦吓了一大跳，忙说道：“这……大人喜怒、两位姑娘喜怒……听我解释，柳影怜说到底就是一个青楼女子，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切不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泄漏机密，坏了大事啊！大人，如果换了您，您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冒身败名裂的风险吧？”

    张盈冷冷道：“不要把他和你比较！你知道他为了一个女人，做过多少事吗？”

    张问摇摇头道：“盈儿，你说这些干甚？钱益谦，柳影怜不能杀，我信她不会泄漏机密。”

    钱益谦强笑道：“既然张大人发话，那就放她一条生路。”

    张问接过张盈手里递过来的手帕，轻轻为柳影怜擦拭伤口。现在外面全是刺客，张问等人自然不敢出去，这里又没有其他出口，等于是困在这里面，没有其他办法。

    柳影怜的血止住后，张问便将她放下，看向钱益谦道：“这么说，叶枫就是棋馆的幕后掌控者？”

    钱益谦皱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首辅叶向高是否知道这事儿，元辅从来没有出面，咱们也不好对元辅明说。但是朝中一些东林的大臣照应着我们，实际上是看在元辅的面上。”

    张问想起首辅叶向高，又想起他在庙堂上正义凛然的身影，他全身都散发一种忧国忧民的气质。不！叶向高绝不会知道此事！叶向高更不会参与这样的事，这一切一定是叶枫打着他爷爷的幌子干的！

    满朝的大臣，无论是东林党还是阉党，在张问眼里都是一锅黑乌鸦，唯独叶向高，虽然叶向高是东林党领袖，是自己的对立面，但是张问打心眼里敬重叶向高的为人。叶向高呕心沥血，一生都在寻找匡扶社稷的办法；叶向高德高望重，数十年坚持着“安臣民、通言路、清榷税、收人心”的政～治理想，忧国忧民，怜悯天下苍生。

    这样一个人，虽然张问不赞同他的政～治理念，但不影响张问对他的崇敬。在张问的眼里，叶向高是这个世间的真君子；是大明皇朝的栋梁；是汉民族的脊梁！正直、高风亮节、德才兼备、胸怀大志、理想高于一切！

    张问不相信叶向高会参与龌龊的事，更不愿意相信。所以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住口！元辅绝不是这样的人！”

    钱益谦用惊奇的眼光看着张问，因为张问是阉党！张盈和玄月也被张问突然的情绪激动弄得摸不着头脑。张问的情绪有些失控地说道：“叶枫是叶枫，叶向高是叶向高。你听明白了，叶枫能干这样的事，但是叶向高绝不可能！”

    柳影怜也醒了过来，颓然坐在墙角里，她的心恐怕已经冰凉一片，这时候听见张问如此激动，也忍不住看着张问。

    良久之后，张问才平息下情绪，冷冷问道：“参与敛财的朝中大臣，有哪些人？”

    钱益谦怔怔道：“我不是完全知道，据我所知，内阁大臣吏部尚书赵应星（东林党）、内阁大臣韩况（东林党）、兵部尚书崔呈秀、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去年分了银子。浙江的东林党官员受赵应星影响，也有许多参与其中……”

    张问想了想，沉声道：“魏公公应该不知道吧？”

    钱益谦忍不住露出笑意，说道：“如果能把魏公公也拉进来，恐怕咱们和阉党也不用争得你死我活了。”

    张问点点头，说道：“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你就投奔魏公公，供出那些东林党。切记，不能指认崔大人、王体乾和孙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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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一 温州

﻿    摆在张问面前最紧迫的问题，还是被困在这个死胡同般的地牢里，怎么逃生。地道外面有绝对优势的敌人；院子外面有两千杭州府守备军，挡住了玄月卫的接应。百余会武功的江湖人物，要突破两千守备军的防线，是完全不可能，或者说只要他们一出现在军队的面前，立刻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张问等五人困在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办法。但是张问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越是希望渺茫的时候，他越会尽最大的努力。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自己都不去做，自然就怪不得天了。

    “园林占地宽广、诸多山石曲径、大小房屋不下百间，这里又很隐秘，他们要搜出这个地方，恐怕需要不少时间。”张问冷静下来，对其他人分析道，“盈儿的部下见有守备军，他们应该会去苏州找负责总督府日常事务的黄先生，黄先生肯定会想办法为我们解困。既然叶枫是走官道，调动守备军，黄先生肯定能想到办法。所以我们需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地道狭窄，如果刺客发现了地道，用人攻打的话，最终只能一对一单打独斗，而张问身边有两个身手很好的人；敌人最可能使用的其他办法无非两个：水攻、烟雾。

    而地道所在的房屋并不在湖边，钱益谦说周围也没水井。所以用水攻的话就实在太笨了，想把地道灌满水不知道何年何月，而且这地道好像还漏水。因此最可能的办法是用烟熏。

    张问想了一遍，便叫大伙把装金银的柜子腾出来、扯散准备着。万一刺客用烟熏，便用木板封死通道。

    张问等人就呆在地道里面，等待外面救援。不出他所料，玄衣卫见有守备军，立刻快马赶到总督府找黄仁直。黄仁直获悉了情况，急忙寻到沈敬商议对策。

    浙直总督用的是九叠柳叶篆文银印，目前这个大印在总督府，由负责总督府日常事务的黄仁直掌管。张问是浙直总督兼领东南数省军务，东南几省的文武官员都要受这枚大印节制。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只需要用印下达一份公文，就可以调遣杭州守备军。

    但是很显然都指挥使陈所学是对方一伙的人，黄仁直和沈敬商量之后，认为要稳妥起见，不能只下公文就了事。他们分头行事，黄仁直先去杭州，沈敬则带着调令、到温州调动温州守备军北上杭州。沈敬知道温州知府薛可守投靠了张问，守备军也刚跟着张问打过仗，所以调遣温州军比较靠谱。

    薛可守见到盖着大印的公文，还有什么话说，当即就答应听从调遣。温州守备军的参将也姓薛，叫薛大有，和薛可守是同姓，关系挺好，又省去了许多麻烦。要知道很多地方的地方官和地方将领是不和的，文武官员向来缺少共同语言。

    薛可守当即就点马队一千余人，由薛大有率领，跟着沈敬赶往杭州。马队急行军赶路，有总督府调令，一路绿灯。赶到杭州时，虽然天色已晚、杭州城门已经戒严，但是进城没有多大的困难。有各种公文手续，还有守备军将领的印信，属于公务，杭州守备兵官便下令，放军队入城。

    沈敬和黄仁直会合之后，径直率军赶到钱家园林，却见园林周围的各处交通路口已经设置障碍，被围得水泄不通。园林周围的路上灯火通明，却没有行人，全部是戒严的军队。温州府马队行至路口，被阻拦下来。

    大量军士堵在马队前面，杭州军拿着火铳弓箭，将领大喊道：“铅子箭矢不认人，统统给我站住！”沈敬从马队中策马上前，扬着手里的公文，喊道：“叫这里的头儿出来，睁大了眼看清楚！这是浙直总督府的调令，杭州守备军马上撤离！”

    杭州军那边有人喊道：“什么总督府？咱们是奉都指挥使陈大人之命在此戒严，一应闲杂人等，不准靠近，咱们只认都指挥司的人！”

    沈敬怒道：“陈所学算哪根葱，都指挥司也得听浙直总督的调令，识相的立刻执行调令，违者以谋逆罪论处。”

    那边闹哄哄一阵，这时一个将领道：“你们等着，本将去禀报陈大人。”

    一匹马从路口飞驰而出，两边的人还在对峙。杭州军那边的将领又喊道：“你们是什么地方的人？”沈敬道：“温州府守备军，受浙直总督府调令，来此公干。”

    对面有人骂道：“吗的，什么温州府的地方兵，也来杭州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浙江省府明白吗？”

    温州兵一听大怒，破口大骂，对方的奶奶、母亲、姐妹等都被连累，“草你奶～奶的！杭州的兵什么了不起，老子们杀人的时候，你们还在家里抱孩子。”“一群卵～蛋，脓包……”

    沈敬见两边闹成一片，忙对参将薛大有道：“快让大家保持军纪，否则得出大乱子！”

    薛大有涨红了一张脸，不劝反而喊道：“大伙知道咱们来干什么吗？”底下带着火气起哄道：“来教训杭州这帮卵～蛋……”

    薛大有拍着大肚子道：“浙直总督张大人在院子里边，这帮混蛋把张大人围在里面，想干什么？”

    薛大有把内幕透露到军中，众人立刻群情激愤，骂成一片，大伙前不久才打了胜仗，得了许多奖赏，心里自然向着张问。薛大有见状立刻声泪俱下地说道：“张大人以赤诚之心报国，在我薛大有心里，他就是俺心中的英雄，是俺的恩师……俺甚至把他像父亲那样看待……可是这些无耻小人，竟然把张大人围在里面以下犯上！咱们救出张大人，都有奖赏……”

    沈敬见薛大有一番煽动，手下的军士已经愤怒得逼近到杭州军的鼻子前面，挥舞着拳头，情况十分危急。沈敬拉住薛大有，急道：“你要向大人表忠心，可也得看时候呀！”

    沈敬哭笑不得，薛大有这厮满脸络腮胡，看来起码是三四十岁的人了，张问能当他父亲？

    正在这时，听见有人喊道：“陈大人，陈大人来了，您快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话音刚落，只听见“砰”地一声枪响，然后就听见愤怒的声音道：“吗的！他们要反了，杀人了！”随即温州兵就挤了过去，只听见乒乒乓乓的乱响，惨呼声喊叫声不绝于耳，两边大打出手，乱成一片。“哎呀，俺的耳朵……”“草，老子踢爆你的卵子！”……

    沈敬拼命喊道：“陈大人，陈大人可在后面？还不快制止你的兵！想酿成兵变吗？”

    对面一个骑马的圆脸汉子喊道：“都给老子散开！廖参将，是不是你的兵，给老子弄开！”一番闹腾之后，一场群架总算平息下来，地上还躺着痛叫的军士，一片狼藉。

    沈敬一脸怒气地策马过去，问道：“你就是陈所学？”

    圆脸汉子道：“正是本官，温州兵怎么跑到杭州来了？你们想干什么？”

    沈敬把手里的公文丢了过去，怒道：“自己看清楚了！总督府的调令，总督节制三司，你们想抗命吗？”

    后面的黄仁直指着后面的军队道：“温州兵也收到了总督府调令，现接手此地控制权。你们敢抗命，就是谋逆！发生流血冲突，你就等着受锦衣卫审查吧！”

    陈所学下马捡起公文，看了一遍，回头喊道：“全军撤离！”

    温州兵随即前行，控制了地盘。沈敬见状，才哼了一声，对陈所学说道：“张大人和钱大人都在里面，你们竟然调兵围困，你自己想想怎么解释！”

    陈所学愕然道：“正是布政使钱大人发文知会指挥司，有乱党在园中，让我调兵包围园子，协助拿人啊。”

    杭州守备军已经撤离，温州兵控制了钱家园林，随即调兵进入园林搜查，一干刺客也困在里面，被尽数捉拿。

    此时张问等人还在地道里面呆着，他们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呆了整整两天，地道才被外人查到。随后张问得知是沈敬黄仁直带人来了，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张问等人才从地道里出来。

    看到张问狼狈的样子，沈敬和黄仁直都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躬身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等待张问的命令。而薛大有比较夸张一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仿佛与失散多年的老爹老娘相见一般。

    “总督大人，末将救驾来迟，末将罪该万死啊……这帮畜生，简直是无法无天！”

    张问右手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铁青着一张脸，众人都以为他十分愤怒，即将作出什么大举动。却不料张问冷淡地说道：“盈儿、沈先生、黄先生随我进屋来。”

    四个人走回到刚刚出来那间书房中，其他人则等在外面。

    张问找了把椅子坐下，用剑驻地，低头沉思了一会，说道：“地道里面有许多银子，你们找些靠得住的人，搬出来，分成两份。一份做军费，沈先生立刻布置在温州府屯军的事宜；另一份换成大钱庄的银票，准备送到司礼监刘朝的手里。

    我一会就写一封信，一定要找靠得住的人，快马递送京师、送到魏公公……先给刘朝。浙江涉及此案的官员，暂时不要管。我们马上去温州府，建立总督行辕，带上钱益谦，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全，谨防灭口。”

    安排好这些事，张问对杭州的事不问不管，更没有去问都指挥使陈所学的罪，而是立刻带着温州兵南下温州，同时签发公文、调苏州总督府的官吏南下温州总督行辕。

    张问在途中给司礼监太监刘朝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本来是写给魏忠贤的，但是魏忠贤不识字，张问怕他给身边的大太监王体乾看，王体乾也是“棋馆”中利益分红的人。

    信中将杭州发生的事情，并“西湖棋馆”等事全部叙述了一遍，还说钱益谦已经临阵倒戈，愿意做证人，支持魏党。

    这封信十分重要，张盈亲自出马，带着十几个高手护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而张问则带着人开始温州修建军营，招募壮丁，购置粮草军械，着手组建军队。

    要说作为总理军务级别的总督，比较常规的做法是：从各省、州调兵，组成一个混合大军，然后想办法问朝廷要军饷，最后率军开进福建镇压叛乱，只要要打了胜仗，立刻就可以升调中央、位列九卿……所以总督那枚三品的大印比二品的官印还要大。

    总督的九叠柳叶篆文银印，其规格尺寸，只比一品大员稍稍小了一点，却比二品大员还要丰硕，鼻纽是一只卧虎。大明帝国二百年来，凡持此印者，只要打了胜仗，立刻就可升任九卿！

    张问没有选择四处调兵，而是选择自己招募军队，也是有原因的。一则朝廷不给军饷，这时候的财政确实困难，如果到处调兵集结在一起了，没吃的是个大麻烦……这就得张问自个想办法，如果想到办法弄着钱了，当今乱世，何必再去调朝廷的军队？自己弄一支队伍，其根本就相当于张问的私兵了，可以增加底气。

    比如嘉靖年间的戚继光，其部下就是募兵，被称为“戚家军”，名为朝廷的军队，实则和戚继光的私兵差不多。那时候明帝国还很强盛，一打完倭寇，戚家军只能成为一个传说，只剩下故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明帝国四面烽火，到处都要用兵，张问如果拥有了一支和戚继光一样能战的军队，对明朝廷的用处很大，在朝廷里说话就相当地有分量。

    所以张问干起这事儿来，非常卖力，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吃两顿饭，忙碌于各种事务。其工作主要只有两件：制定计划；用人用钱。比如招募挑选壮丁，张问认为叶青成能胜任，就让叶青成去干；买粮买马，黄仁直可以胜任，张问便给黄仁直提取军费的权力，让他去买。

    饶是这样，张问也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一个人每天只有十二个时辰。

    不过张问虽然很累，但心里很是带劲。就比如某人干一件非常劳累的工作，报酬却非常高，他当然会卖命地干了。张问只要能办成这事，报酬不可估量！打了胜仗可以升官位列九卿，更可以拥有一支精锐的嫡系军队，在这个世道，谁都要高看几分。

    总督行辕在温州府城内的一处大院子里，有许多官吏和皂隶、不下一千人在办事，但是负责决策的人，其实就三个：张问和黄仁直、沈敬。所有的方案和步骤，都是从他们三个人手里制定出来的。

    地处浙南的温州府，在浙江和福建的交界处，在大明浙江省的位置，原本是个爷爷不亲姥姥不疼的地方，以前是死气沉沉的，地方官吏按部就班、前途黯淡。自从张问把总督行辕设在这里之后，立刻就焕发了生机，大量的物资运往温州、大量的人员流向温州，更重要的是，许多没有背景、没法翻身的官吏，在这里看到了机会。

    张问是从京师调到地方的空降派封疆大吏，在浙江肯定缺乏人手心腹，求贤若渴，是名副其实；因为他要干事，就需要人。

    要说官场上什么最不值钱，大概要属人才了。有前途的坑就这么多，却有无数的萝卜想占那些坑，所以就不管萝卜是不是好萝卜，有用的只有背景和关系。而张问现在需要很多萝卜，于是大伙就通过各种方式想在张问的身边占个位置。以后张问高升了，当然会想着手下的心腹干吏，大伙就有了依靠和阵营，才有人会拉一把。

    张问每天的工作，就包括发现人才，并把他们用到合适的地方。做得好的，自然就能经常和张问见面，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受益最大的，当然是第一批投靠张问的人。黄仁直和沈敬，原本就是个秀才功名，连举人都不是，而且年龄也大了，根本就是毫无前途的人物，现在张问任命他们为同知，并发了公文上报吏部；章照，辽东旧部将，举人功名，以前在边疆当七品官的人，这样的人有啥前途可言，现在成了温州大营指挥使；叶青成，秀才功名……都不是，因为犯了个人命案子已经被革去了功名，辽东军千总，炮灰级别的小人物，被任命为前锋营参将，连升几级。

    忠心和心腹，首先受到重用，然后是人才。那些在某方面才能突出的官吏，只要表现能干，就能受到重用、有机会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出来。新的衙门、新的大营，什么都刚刚建立，机会当然比那些旧衙门里什么位置都被占稳了的地方要多很多。

    四月中旬，温州大营正在热火朝天的大干之中，张问又发现了一个人才，此人名叫催遇吉，以前参加过打丰臣秀吉的朝鲜战争，很善于筑城修寨。张问让催遇吉监管修筑大营城堡，修得是牢不可破，能够防御各种兵器的攻击。

    但是问题随之而来，不到一个月时间，军费几乎告罄。张问每天都期待着京师的消息，只有魏忠贤对浙江的旧党动手了，张问才有办法在浙江官场安插亲信，大胆敛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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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二 小心

﻿    在温州屯军的事，进展得很顺利。张问提拔了很多人，当然他不可能完全惟才是举，除了看才能，最重要的要看两点：第一当然是信得过的心腹，比如沈敬、黄仁直等跟了自己很久的人；第二是那些没有背景和门路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受到重用之后，才会对张问比较忠心。

    每天张问都要做很多事，对于杭州那些差点害自己丢命的人，张问一个也没动，甚至还要保护钱益谦的安全。不是张问不记仇，而是有其他办法收拾他们，比如罪魁祸首叶枫，当他的爷爷叶向高被他连累、叶家名声扫地，叶枫不见得有多高兴吧？

    想到叶向高会受到的牵连，其实张问也不是多痛快。毕竟在张问心里，叶向高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忠臣……也许叶向高的确就是这么一个人，张问不敢断定。

    张问常常在想一个事，就是当魏忠贤知道了浙江发生的事之后，朝廷里和官场上会发生什么风浪。

    按照张问的推测，有钱益谦做证人，魏忠贤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打击东林党的机会。可以说，这次东林党不死也要脱层皮，首辅以下的内阁大臣、地方大员牵连甚众，一番打击下来，东林党的执政地位，基本上就完全动摇了。

    而牵连此事的其他阉党大员，如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兵部尚书崔呈秀等人，魏忠贤应该不会明着惩治，这样会授以东林党言官的把柄。魏忠贤会私底下处罚这些人，因为他们吃里扒外，瞒着魏忠贤勾结政敌，私吞钱财。

    地处温州城北的校场里，张问骑在马上，一边看军队训练，一边寻思着朝廷里的事情。

    张盈送信去京师，上个月已经回来，这时候正在张问的身边。按理这么久，朝廷也该派人下来了。

    校场上热闹非凡，人马来来往往，进退有度，时不时传来“砰砰……”的鸟铳轮射响声，那是步军在练习射击。

    对于募兵来说，远程用火器比弓箭好，不仅因为火器的射程和杀伤力高于弓箭，更重要的是火器兵训练几个月就可以拉上战场。

    “大人……”章照看见张问，骑马奔了过来，正在骑兵营里的叶青成听见章照的喊声，也骑马过来，陪同张问巡视。

    张问指着校场上人马，对众将说道：“大家做得不错，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我为你们解决。”

    章照一拍脑袋说道：“正想起一件事儿，大人，咱们使用的这批火器做工太差了，大小不一，很容易坏，坏了又很难修……末将觉着，咱们是不是要建一个制造局，用咱们的人监督铸造火器，这样会好很多。”

    张问点点头道：“等一个月时间，我和黄先生给你们预算军费。”

    军费，现在越来越紧张，张问心里压力很大，但是面上却说得轻松，并不愿意让将领担心银子的事情。

    张问面带微笑，转头看向西边，西边的校场上，骑兵营正在对着一个个稻草人，训练马劈。已经训练了几个月，骑士们的姿势都拿得很稳。

    张问回头对叶青成说道：“叶将军，在战场上，有没有比较实用的枪法刀法？”

    叶青成身长八尺、面如刀削，很有型的一个年轻人，他从容说道：“枪法或扎或刺……刀法沉猛、大开大阖，什么样的兵器，就有什么样的用法。在实战中使用兵器，招数要简洁，重实效和杀伤。”

    张问回头看向张盈，呵呵笑道：“盈儿也是习武的人，武功可是叶将军说的这样？”

    “叶将军习的是武功，用的是重兵器，用在战场上；妾身习的不是武功，只是技巧……只需要快、准，没有招数可言。”

    张问摸着腰间的宝剑，原来叫“胭脂泪”的那把宝剑，他拔出剑鞘，对着阳光看了看，说道：“这么一把好剑，可我不会用，实在是浪费。”说罢回顾周围的几个将领。

    众将见张问爱不释手的样子，纷纷说道：“末将使枪顺手。”“末将也不会剑法。”

    张问笑道：“谁说老子要送你们了？谁会剑法，教我使使，我以后要带兵打仗，一点武功都不会怎么成？”

    叶青成拱手道：“末将读书时，习过剑法，但不是很高明，大人如若不嫌弃，末将倒是可以给大人讲讲用剑的窍门。”

    张问把剑放回剑鞘，说道：“成，每天傍晚收队回营了，你就来教我用剑。”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女子骑马飞驰而来，跑到张问面前，从马背上跳将下来，拱手道：“东家，上边来人了。”

    张问心下一喜，总算等来了消息，忙说道：“叫曹安带到后堂好生招待，我随后就到。”说罢对众将说道：“我有事要处理，你们各自带兵训练，各安其职。”

    “末将等遵命。”

    张问随后就急忙赶回温州城，径直去总督行辕。进了仪门，是点将和办公的大堂，从大堂暖阁进去，就是后堂院子。张问走到北边的客厅门口，就看见里面正有个人坐着喝茶。

    那人圆脸，又白又胖，双层下巴，没有胡须，不是太监刘朝是谁？刘朝和张问有些交情，他是客氏的心腹。没想到刘朝竟然亲自赶到浙江，可见宫里对这件事的重视。

    张问一脸笑意，拱手揖道：“刘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下官刚才去校场了，刘公公何时到浙江的？下官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哦。”

    刘朝站起来，回了一礼，笑道：“张大人别来无恙。咱家这回来，不便暴露身份行踪，张大人是知道的。”

    两人相视笑了一阵，有奴婢上来添茶，张问干脆让她把茶壶留下，并吩咐玄月任何人不得靠近。

    刘朝回顾左右，说道：“现在您这行辕，可是热闹，这儿说话方便吧？”

    张问点点头：“办事都在旁边的衙门和前院，没有闲杂人等进这里来。”

    刘朝收住笑容，放下茶杯，“钱益谦现在还活着？”

    “嗯，下官已命人严加看管，保证其安全，而且叫钱益谦亲笔写了两份供状。一份是指认东林党人勾结乱党、弄权*大肆敛财的事实，这是给对付东林党的证据；另一份是参与者的名单，里面包括了咱们这边的一些人，这份供状只能给魏公公看。有这一手准备，就算钱益谦不慎被灭口，咱们也有证据，有备无患。”

    刘朝嘿嘿直笑，看起来好像非常高兴，说道：“张大人果然不负魏公公所望，这回可是在魏公公面前立了大功。咱们带了锦衣卫的兄弟来，魏公吩咐了，听张大人的，张大人说谁应该抓，咱们就抓谁。”

    “锦衣卫的兄弟们呢？下官叫人准备酒席，今晚不醉不归。”张问心情很好。

    这一次浙江官场肯定是要大洗牌，少了许多不服的人，军费还用犯愁吗？张问甚至寻思着，把那间“西湖棋馆”一起接手过来。

    刘朝道：“张大人别忙乎，锦衣卫的兄弟不在温州，咱们明儿去杭州，您说抓谁，交给咱家去办就成了。”

    张问不假思索便爽快地答应下来。这会儿已太阳西斜，要动身至少得明日一早。张问陪着刘朝吃完饭，喝了一顿酒，然后唤人好生侍候刘朝。

    安置了刘朝，张问走到行辕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地，他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心里有些茫然。大概是因为长时间的操劳，精神不太好的原因。今晚得好好休息一下，张问心里想着。

    张问在仪门内随意散步的时候，有个军士来找他，是参将叶青成的亲兵，那亲兵说：叶将军原本要来陪大人练剑，但是刚才大人有事，叶将军就没有来。张问挥了挥手，打发了那个军士。过了一会，又有一个奴婢来找张问，是柳影怜的近侍，说是柳影怜想见见张问。张问想着今天也没什么事了，便和那奴婢一起去柳影怜住的地方，正好有个人聊聊天。

    柳影怜住在行辕旁边的一家客栈里面，此前张问已经决定放她一马，便没有再管她，甚至张问都不知道她在哪里，这时候见到她的贴身侍女，张问才知道柳影怜还在温州。这个侍女张问见过，常常在柳影怜的身边，名字是什么张问却是早忘记了，大概是小莲还是小翠。

    张问走进柳影怜的房间，见房里有一桌子酒菜，张问便说道：“我刚刚才从酒席上下来，可是吃不下。”

    柳影怜屈腿给张问见礼。只见她穿着一条薄薄的褶裙，上衣是半透明的纱织衫……当然胸口有不透明的胸衣。不过因为时值七月，天气炎热，除了胸口那一片，上身其他地方却只有一层薄薄的轻纱遮着，朦朦胧胧的露出姣好的肌肤，也是相当地诱人。

    张问忍不住看着她敞开的领口下深深的乳～沟，又白又嫩，让人恨不得把鼻子埋在里面。柳影怜见到张问的目光，脸上一红，拿起桌子上的绣花扇，以表明天气很热才穿成这样。不过在张问眼里，她的这个动作是欲盖弥彰。

    “没想到你还在温州。”张问咳了一声，坐到椅子上，随口说了一句，将尴尬掩饰过去。

    这么一句话，不料柳影怜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幽幽说道：“江南繁华之地，却不知何处是我的容身之地，我再也不想回那些风月场所……我十三岁就坠入青楼，凭着年轻美貌，红了一阵子，甚至许多大人物都争相追捧。但是我心里清楚，就如白居易诗里的琵琶女，随着红颜老去，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后来我被钱大人看上，他待我很好，我以为找到了归宿，可是……”

    张问听罢心下有些黯然，在张问眼里，其实柳影怜并不坏，有时候她还很善良，她一介女流，甚至多少还有点忧国忧民之心。张问心道：如果没有自己，或许柳影怜真能依靠钱益谦风光过下去。钱益谦是好人坏人，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个世道坏人并不少他一个。

    “对不起。”张问最终只能说这么一句。

    柳影怜摇摇头，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声音有些哽咽道：“不关张大人的事，我也没想到钱益谦是这样的人，只怪我命不好。”

    她的样子看起来很脆弱，很难想象，这个有倾国倾城之貌，许多皇子王孙一掷千金连裙边都摸不着的女人，这时候却这样脆弱。

    柳影怜又喝了一杯酒，伸手去拿酒壶。张问忙伸手按住酒壶，说道：“借酒消愁愁更愁，注意身子。”

    “你……”柳影怜抬起头来，看着张问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勇气，随即又黯淡下去，“你能把我当朋友么？”

    “朋友……”张问有些茫然，好像第一听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朋友这种关系，“嗯，朋友，我们是朋友……柳姑娘不用这样，实在不行你可以去找沈小姐，上次你救过她的命，沈小姐会给你安排，保你下半辈子衣食不愁。”

    柳影怜笑了笑，眼眶里却全是眼泪，她摇摇头道：“我又不少银子，我这样的人当然不缺银子……我缺……”

    “你缺什么，既然我们是朋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的忙。”张问脱口而出，但是刚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因为他顿时隐隐明白，她缺什么。

    很显然她不缺银子，也不缺男人，她缺爱。张问有钱有势，能给她很多东西，这东西好像给不了，所以张问一开口就有些后悔了。

    柳影怜嫣然一笑，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说道：“我缺的东西，张大人可是给不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儿，刚才……妾身失态了，请张大人见谅。”

    张问摇摇头笑道：“没有，你能把我当朋友倾述，我很荣幸。”

    张问突然对柳影怜产生了亲近感，两人的遭遇或许相差很大，但是张问感觉到有些共通之处，那就是缺乏归宿感。张问也缺少归宿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样的人，一辈子做阉党？那也得要阉党能长久得势才行。

    这时柳影怜已擦干了眼泪，说道：“对了，今天找大人来，是有件正事要提醒大人。听说上边来人了？”

    张问有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柳影怜道：“妾身这些年常与浙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自然多少有些门路。妾身知道今儿上边来人了，不过来的是谁，还没得到确切消息……妾身不是想从张大人口里打探什么，只想提醒张大人，小心上边的人。”

    张问道：“上次钱益谦交待出来的事儿，柳姑娘也听见了，你应该知道，上边来的是魏公公的人，我有什么好小心的？”

    柳影怜沉声道：“牵涉此案的，不仅只有东林党人，还有兵部尚书和司礼监的人，这些人都是魏公公的人……这么说吧，魏公公要是把这么多心腹都处置了，他在下边依靠谁去？”

    张问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冷，他不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有注意这个问题。他皱起眉头，不禁站了起来，左右踱了几步。

    柳影怜这么一提醒，张问顿时醒悟过来。如果魏忠贤因为这件事要收拾涉案的阉党，下边的权力就会失去平衡，很可能就会造成内部一些人权力过大，难以控制……张问立刻想到自己，自己才二十多岁，已经官居总督，以后如果在福建打了胜仗，权势还会膨胀，这不就是有失去控制的可能么？其实张问当初决定自己建立一支军队，也就是想少受控制，多些安全感。

    当一个权臣在手里有军队，在朝里有权力威望的时候，别说魏忠贤，就是皇帝也不好控制这样的权臣。只要是有头脑的上位者，最忌惮这样的人出现。

    张问想到这里，顿时觉得自己有危险，不得不小心。

    张问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柳影怜，觉得这个女人的头脑实在不简单。因为这样的事，不仅张问没想到，连手下的谋士幕僚也没想到，偏偏这个女人想到了。

    “谢谢柳姑娘的提醒。”张问很有诚意地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醒悟过来，崔呈秀是叫魏忠贤干爹的，王体乾也是魏忠贤的死党，这些人，虽然犯了错，但是在魏忠贤的眼里，他们肯定要比本官重要得多。如果崔呈秀等人不倒，知道是我告密，以后可是要防着我啊。”

    柳影怜点点头道：“所以妾身忍不住提醒大人要小心。”

    张问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柳姑娘有如此见识。”

    柳影怜笑道：“妾身这么多年浪迹天涯，官场上的沉沉浮浮虽然不关妾身的事，可妾身也见得不少，大凡上位者治人，从来不会让手下打成一片或是让其中一人独大，都要设法制衡的。”

    张问看了一眼柳影怜，沉声道：“今天来的人，要我明天和他去杭州抓捕涉案官员，杭州涉案官员中也有不少魏党的人，看来是要一起抓了，不知他们用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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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三 校场

﻿    经柳影怜一提醒，张问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妙。刘朝带着锦衣卫到浙江来，现在要抓一些官员，让张问一起去杭州，张问这时候心虚，有点不敢离开温州了。

    他担心离开温州大营之后，锦衣卫干脆把自己一起抓走，然后给自己栽赃个莫须有的罪名，轻松就解除了隐患……不过按理刘朝不能这么干，因为温州大营还有张问的一万军队，这支军队里有张问的大量心腹，他们的手段太激烈了，可能引起兵变。

    张问不认为刘朝敢在杭州直接逮捕自己，但是他觉得凡事还是小心为妙。就像上次和钱益谦见面，张问也认为没人敢这么刺杀自己，结果呢？

    这个世界他吗的太疯狂，千算万算，还是随机应变比较靠谱。

    于是第二天一早，张问便急冲冲去见刘朝，装作一脸焦急的样子，进门就皱眉道：“刘公公，咱们不得安生了！”

    刘朝愕然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问在地上踱来踱去，一副急躁的样子，“昨天半夜，下官收到了探报……您知道，咱们屯军在这里，就是准备打福建的，所以下官一开始，就广派密探进入福建收集情报，昨儿密探夜里急报，说是白莲教匪众集结重兵，要打温州！”

    刘朝听罢也急了，忙问道：“此事当真？贼军在何处……什么时候会打过来？这白莲教也太嚣张了，咱们在温州有重兵驻扎，他们也敢来！张大人甭急，您在这里主持军务，谅他白莲教翻不起什么风浪……那个，钱益谦就交给咱家带走，不然万一乱起来，把重要的证人给放跑了，可是要坏大事！”

    才说两句话，刘朝就主动让张问留在温州，看样子刘朝并没有直接逮捕张问的打算。张问松了一口气，或许魏党的人没有想这么快动自己，魏忠贤张问是知道的，也不是有多能耐的主……不过话又说回来，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谨慎些比较稳当。

    既然借口已经抖出来，张问只得把戏做足了，他表面上依然捶胸顿足地说：“刘公公您是不知道，温州大营的军费吃紧得厉害，况且招募了兵丁之后，才训练了一个多月，且都是些没有上过战场的壮丁，真要打起来，情况很难说呢。”

    刘朝听罢，看了看门口，一副急着要溜的样子，拍了拍张问的手臂道：“叛军不过是些难民凑合在一起，张大人不用着急，您打仗咱家又不是不知道，肯定没有问题！这样，您把钱益谦交给咱家，咱家赶着回杭州去，找税厂的兄弟挪些军费过来。”

    “那可真要多谢刘公公了，朝廷没给咱们拨银子，这一万多张嘴要吃饭，下官真是有难处啊。”

    刘朝拍着胸脯道：“张大人只管放心，你我什么交情，这事儿包在咱家身上。”

    “好说，好说。下官这就去叫人把钱益谦带过来，交给刘公公。”

    刘朝见张问这么爽快，非常高兴，要知道钱益谦对于阉党来说非常重要，简直是打击东林党的一张王牌。

    不多一会，钱益谦就被带了过来。他并没有被张问囚禁，但是这些日子一直躲在总督行辕里面，没有出门半步，钱益谦是个怕死的人，他自然明白现在有许多人想杀他灭口。

    当然张问也没亏待钱益谦，每日好酒好肉招待，但是钱益谦的心境显然不好，这时候瘦了一大圈，面黄肌瘦的样子，神色黯淡，萎靡不振。

    张问指着白胖的刘朝说道：“钱大人，这位是刘公公，司礼监的人。你今日就跟刘公公走，只要站在咱们这边，啥事都不用怕，咱们的人定会保你。”

    钱益谦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为了保命，一世好名声，只能放弃了，他心里自然很不痛快。

    刘朝笑道：“张大人说得对，钱大人也是明事理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听咱们的招呼，就是犯了再大的事儿，也不用怕，锦衣卫田将军都是咱们魏公公的人，谁能拿你怎么样？”

    钱益谦拱了拱手，说道：“还请刘公公多多关照。”

    刘朝嘿嘿一笑，“好说、好说，时间紧迫，咱家还有其他事儿要办，这就走吧。”张问要送刘朝，被刘朝谢绝了，刘朝等人是便衣密行，不愿张扬，就此告辞。

    西湖棋馆案，到了这一步，张问把钱益谦交了上去，就没他什么事了。现在司礼监的人和锦衣卫都在浙江，张问不敢在浙江弄出什么动静来……他看到了福建，现在福建算是无主之地，只要是被自己蚕食的地盘，就可以借机安排心腹、安插亲信，等于是自己控制的势力。

    对魏忠贤的忌惮，张问现在是不得不防。

    张问换了身衣服，带着侍卫亲兵骑马到校场巡视，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要去看一次。

    天气晴朗，校场上灰尘漫天，上万的人在这里操练，校场早就寸草不生，一踩就是灰尘。各营将领十分尽职，早早就带着军队训练既定的项目。训练的内容可不简单，不仅仅是学会几招几式那么简单，还有射击、排兵布阵，变换队形等等。每天还要给他们灌输军纪的意识，常常还要抓些不守军纪的人，用鞭子军棍来惩罚，甚至斩首杀一儆百。

    章照在校场西边，正监督军队训练火枪，三叠阵的训练必不可少。张问策马过去，章照忙走上前来行军礼，并给张问报告训练的内容。

    张问看着那些排成几排的军士，拿着火枪，装弹、换队、射击，十分熟练的样子，便问道：“这些人，能上战场了吗？”

    章照摇摇头道：“起码还得两个月才靠谱，齐射覆盖还行，打靶还没什么准头。”

    张问转头看着那些战成一排排的军士，手里抱着长长的火铳，正站成几个横排，站得笔直，他们自然认识他们的头张问，这时身上都绷得老紧。张问走过去，在军队面前走了几步，最后在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面前停下。张问伸手拉了拉那小伙歪斜的交领衣领，小伙涨红了脸，目视前方，看起来非常紧张。

    “放松，你身上有弹药么？”张问道。

    黑小伙有些结巴道：“回……回大人，有……有弹药。”

    张问又大声喝道：“没听清楚，你身上有弹药么？”

    “回大人，卑职有弹药！”

    张问举起马鞭，指着百步开外的靶子，说道：“上前二十步，装弹打靶！”

    “得令！”黑小伙应了一声，身体有些僵直地向前迈出二十步，开始细细索索地装弹，他的手在发抖，大概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他的样子看起来，不久前应该还是一个农民，这会这么多人看着他，他难免很紧张。

    张问又道：“打前方的那个靶子，打中了奖赏银子二两。”

    这些募兵不仅包吃包住，平时是要发军饷的，每月约一两银子，二两的奖赏对于他们来说不算小数。

    黑小伙使用的是鸟铳，这种火绳枪在同类火器中，准确度是相对较高的种类，鸟铳，就是说能打中飞翔的鸟，其特点就是准确度高，但是杀伤力比不过重型火枪。他装弹完毕，拿了塞子塞进去，捅了一通，增加气密性，然后端起鸟铳，开始瞄准。

    张问注意到，这个黑小伙的姿势还是很正确的，一个多月的训练，不是什么没学到。黑小伙用木柄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抵消后座力。

    “开火！打中了本官马上赏你二两银子。”

    黑小伙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深吸了一口气，瞄准了一会，“砰！”地一声，腾起一阵白烟。过得一会，对面一个军士骑马跑到靶子前面去检查，向这边喊道：“脱靶！”

    张问听罢心里有些郁闷。那个小伙哭丧着脸，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归队！”章照大喊了一声，那打靶的小伙忙跑了回来。

    张问看了章照一眼，说道：“你说得不错，还不到火候。”

    章照道：“如果在平地上拉开排～射，倒是没什么问题。大人等等。”章照说完命令队伍组成三叠阵，并将靶子调整了一下，然后下令排～射。

    场地上乒乒乓乓巨响了一阵，地上踩出来的灰尘和火药的硝烟弥漫一片。过了许久，硝烟渐散，张问向对面看去，只见许多靶子甚至被打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章照说道：“大人看，齐射覆盖的话，一切都不是问题。”

    张问翻身上马，说道：“时不我待，抓紧训练，南边有许多山林丛林，准度才是王道。”

    对于温州大营新军的状况，张问不敢太操之过急，只能先等等，一面让张盈广派江湖人潜入福建，打探情报。张问在温州又呆了半个多月，白天处理公务，吃了晚饭就和叶青成练剑。

    叶青成给张问讲解大剑的常用姿势和手法，还有对付一些常见的进攻，如刺、砍等时候的应对之法。基本没有整套的剑法，拿叶青成的话，就是他自己也忘记整套怎么舞了，再说他的剑招是为了实战，而不是舞剑。于是张问常常拿着木剑和叶青成对练。

    练了半个月，张问照样完全不是叶青成的对手，不过也有进步，刚练的时候，张问一招就被叶青成击败，半个月之后，勉强能挡三两招。其实叶青成常用的就那么几招，招式很简单利索，不过胜在熟练和经验。

    张问还感觉到了练剑的好处，强身健体确实有效果，以前张问吃饭，有荤素搭配的时候，合胃口才吃三小碗，现在食量增加了一倍，还要吃很多～肉。

    张问有时候对叶青成说：你是高手，我短时间肯定打不过你，却不知道和那些普通军士打，胜败几何。

    很快张问就有了个机会，七月十五鬼节，全营修整，不用训练。白天祭祀，晚上营里运来一批酒水，大伙自然不放过喝酒的机会，就在校场点燃篝火烤肉喝酒，当然在军营里少不了的节目就是摔跤、斗剑等身体活动项目，最让大伙高兴的，就是可以下注赌输赢。军士喜欢赌、军法是禁赌的，但是这种修整的时候一般不怎么管。

    张问也来到校场，和一些高级将领围坐喝酒。不远处一大群军士正围在火堆周围，大声喧哗，中间有两个军队正在比试，周围的人纷纷下注。

    “咱们也过去瞧瞧。”张问对叶青成等人说道，然后站起身走了过去。众军士看见张问过来，纷纷让开道路，喧哗声低了下来。张问摆摆手笑道：“不用管我，你们继续，我也是看看。”

    中间有两个大汉，手里拿着木棍在斗武，中间还有一个中年军士在那里发号施令，大喊一声：“第三轮决胜负，开始！”

    众军压了宝，很快就激起了情绪，又大声喊起来，“罗猪头一定赢！”“黄三娃赢！”

    两个大汉手里拿的是木棍，意思就是点到为止以决胜负，并不是要拼命。那木棍不长不短，不能当长枪用，不论你是用刀法还是剑法，总之点着人的重要部位就算赢，算是格斗。

    其中一个大汉长得五大三粗，脑袋肥硕，当他占了优势时，众人就喊“罗猪头赢”，看来这胖头就是罗猪头，另一个大汉络腮胡，应该就是黄三娃了。二人的功夫在伯仲之间，打来打去，没有什么章法，好在两个家伙身材高大却动作相当敏捷，跳来跳去的，看起来十分精彩，又很滑稽，难怪大伙兴致这么高了。

    张问回头对叶青成笑道：“这两个家伙没什么武功，说不定我都能打赢。”

    叶青成抱着手臂，笑道：“如果大人上场和他们比试，末将一定压他们。”

    “不是吧，你也太看不起我的剑法了。”

    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好”，张问转头看去，只见那罗猪头突突地冲向络腮胡黄三娃，拿着木棍迎头斜劈过去，黄三娃扎了个马步，稳住下盘，举起木棍“啪”地一声挡住。罗猪头一击不中，反应倒是非常快，突然埋着脑袋，一头撞向对方的胸口。黄三娃右腿一提，身形就侧了过去，罗猪头立马撞了个空，一个踉跄，扑腾出去，差点没摔倒。这时黄三娃在罗猪头的后面，大大的有利，便拿起木棍，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好！”“黄三娃好样的！”人群中顿时叫喊起来，胜负以判。

    叶青成指着那络腮胡道：“这家伙是练家子，马步扎得有模有样，可不是在军营里才学的。”

    张问看了一轮，兴致很高，便喊道：“黄三娃，本官来讨教几招。”众军立时起哄起来，兴致更高，总督亲自上场，大伙十分期待。

    络腮胡见张问走了过来，捡起了地上的木棍，他脸上一红，很腼腆地说道：“大人，俺可是不敢……”

    张问笑道：“没事儿，你也别让着我，只要不在队列中，把我当兄弟看就成了，咱们切磋玩玩。”

    大伙闹哄哄一片，很是期待，但是压注的时候基本上都压黄三娃，因为大家都是知道的，张问是进士文官出身，文章和谋略没得话说，可是玩起这格斗……

    张问回头看时，叶青成和章照单独赌起来，章照道：“一招。”

    叶青成想了想，伸出一巴掌：“五招。”

    显然他们不是在赌谁输谁赢，而是在赌张问几招输。张问听罢大骂两个家伙不讲义气。

    裁判输赢的中年军士见状，喊道：“二位准备好，第一轮开始！”

    张问和络腮胡各自握着木棍，面对面而站，络腮胡说道：“大人，兄弟们压俺赢，俺不能放水，得罪了。”

    “放马过来，想输快点，你可以放水。”张问喊了一声。

    众军见张问很是放得开，大喊一声：“好！”

    络腮胡握紧木棍，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手一伸，将木棍对着张问的脖子直刺而来，速度很快。张问学了半个多月的剑，也不是白学的，这么直接的一招他当然知道躲，他右腿一跨，稳住重心，身体向右倾斜，对方就刺了个空。当然络腮胡不是想着一招就把张问撂倒，这么一刺只是个试探。

    不过章照显然就赌输了，因为过手了一招张问并没有被撂倒。张问躲过对方的刺击之后，并没有急着反击，他不假思索，急忙扬起木棍向左边打去。果然黄三娃一刺之下并没有使出全力，而是留了后手，木棍刺到张问左边时，黄三娃立刻向右一劈，这时正遇着张问扬起的木棍，“啪”地一声，架在了一起。

    站在外边的叶青成笑道：“两招。”

    这时黄三娃进攻之后身体重心前倾，显然向前走速度要比退后要快得多，黄三娃借力向前跳了过去，同时身体一跳，转身过来，正遇到张问从后面打过来的木棍，两人又招架了一次。

    叶青成道：“三招。”

    黄三娃见张问还有些身手，也放开了手脚，很快就迎头向张问劈了下来，这次用的力大了许多，张问举起木棍格挡了一下，木棍被打了下来，他的虎口发麻。黄三娃紧接着拦腰一扫，这下张问来不及招架，被打了个实在，“哎哟”一声，口里骂道：“吗的，被你转了个空子。”

    叶青成笑道：“恰好五招，章将军，拿钱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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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四 进攻

﻿    张问是个善于学习的人，刚才和络腮胡军士比试的时候输了一轮，他很快总结了输在何处，进行下一轮。这时叶青成压张问七招输，章照说六招。

    第二轮开始，不料第三个回合时，张问因为应付时慢了一拍，三招就被击败。叶青成和章照愕然，众军哈哈大笑，张问在这种时候倒是没什么架子，没有恼怒。他喘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回顾一遍刚才的三个回合，其实对面的络腮胡军士黄三娃的招数很简单，就那么几个动作，张问都知道怎么应对，可就是临场时因为注意力不集中，导致自己应付慢了。

    这时叶青成喊道：“大人，您不仅需要防御，还需要进攻！”

    张问很快总结出自己越打越差的原因，自己想得太多了，影响随机应变。就在这时，中间那军队喊道：“第三轮开始！”

    张问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木棍，努力排除杂念，周围喧嚣仿佛都消失了，随时挂心的官场尔虞我诈仿佛也远去了，只剩下两个拿着木棍的人。他只有一个想法：打赢对面那个络腮胡！

    “呀！”络腮胡跳过来两步，举棍迎头向张问打了过来。络腮胡经过两轮比试，也试出了张问多少有两下子，不是弱不禁风一吹就倒的人，络腮胡打起来就比较放得开了。

    张问抬棍向上一撩，“啪”地一声两棍打在一起，他没有停顿，随即就将木棍从络腮胡的头上斜劈下来，“啪”两棍又撞在一起。张问感觉虎口发麻，木棍险些脱手，幸好练剑的时候练过怎么防止武器脱手，才握住了木棍。他劈了一招之后，也不多想，顺手拦腰向络腮胡扫了过去；那络腮胡向下竖着木棍，打了过来，两棍成十字型再次碰撞。张问一个转身，和络腮胡肩膀贴着肩膀，转了一个圈，张问转得非常快，因为他完全是靠直觉在行动。

    络腮胡慢了一拍，被张问转到了他的身后，但是这家伙实战经验相当丰富，急忙弯腰埋下脑袋，“呼”地一声，木棍从络腮胡的头顶上扫过。络腮胡躲过之后，立刻拿着木棍横扫过去，但是这时张问已经再次移动出他的前方，从左边转到他的身后。络腮胡急忙操棍从右边迎敌，但是慢了一拍，张问的木棍已经扫到他的肩膀上，“砰”地一声打了个实在，络腮胡痛叫了一声。

    第三轮结束，众人愕然看着张问，练章照和叶青成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中间，张问居然赢了！

    那个络腮胡军士的功夫不见得有多好，但起码是个练家子，长得又强壮，而且每天都和刀枪棍棒打交道。张问只是个文官，居然赢了，所以不得不让众人意外。

    张问意犹未尽，又和那络腮胡比试了两轮，都赢了络腮胡，这才过足了瘾离开比武的圈子。叶青成跟了上来，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是怎么做到的？”

    张问笑道：“我能学会四书五经考上进士，能学会兵法并应用于战场，剑法有多难？”

    叶青成赞服。

    一个年轻的进士，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深厚的背景，要么就是有比常人更好的悟性和学习能力。张问无疑属于后者。

    第二天，张问得到了孙隆到达温州的消息，孙隆带来了几船粮食和一些军费。张问忙迎出辕门外。

    只见孙隆和几个人远远地走过来，孙隆瘦高个头，比跟在后面的几个人高了半个头，白面无须，皮肤很好。他满脸笑意，走到张问面前，就抓住张问的手，一副亲热的样子。

    孙隆的手冰冷，而且很滑，给人阴气很重的感觉，张问的手被他抓住，照样一阵不舒服，他一边笑着应酬寒暄，一边借机把手抽了回来。

    这孙隆牵连西湖棋馆案，却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刘朝不仅没抓他，还让他带着军资出来办事。张问心下有百般猜测，口上当然不会说这件事。

    不过孙隆却主动提起，他一脸不爽道：“唉，张大人，您这回可把咱家害苦了！亏得咱家把张大人当自己人，张大人却在背后阴了咱家，这是什么事儿？”

    “孙公公少安毋躁，进屋说话。”张问尴尬地说道。

    两人走进客厅，孙隆把运来的物资清单交给张问，又拉着脸说道：“不是咱家说你，张大人，你这么干对自己有啥好处？对付东林党，那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现在可好，你是得罪了一大堆人，宫里的王公公，朝里的崔大人，现在谁不对你火大？不说别人，咱家现在心里就不舒坦，搞不懂你，好好的大家发财有何不好？”

    孙隆这么一通抱怨，张问顿时觉得，这家伙还有些可爱，当一个人忌恨你时，明说对你不爽，这样的人其实没那么可怕。

    张问点点头道：“孙公公所言不差，我也想过装作不知道，大家捞些好处。但是下官后来派人探听到，这事可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哦？”孙隆看向张问，静待下文。

    其实张问啥也没探听到，但是孙隆说自己在背后阴他，张问总得找些借口敷衍过去，于是就想一通瞎说。

    “西湖棋馆那样的地方，在江南可不只一个，有多少大户、商贾、官员与之往来？这中间产生的利润，可不只是崔大人、王公公等等人分了，还有大量的银子被幕后操纵棋馆的人弄走。您可知道这幕后的人是谁？”

    孙隆瞪眼道：“不是叶向高的孙子叶枫么？”

    “嗯，就是叶枫，可孙公公知道叶枫和白莲教有什么关系？祸乱整个福建的白莲教匪众，背后有人支持操纵，这个人就是叶枫！”

    “不会吧？”孙隆大吃一惊。

    张问道：“您想想，叶家就在福建，叶枫在福建利用白莲教起事，意图不轨，有什么不可能的？现在孙公公知道了吧，我能不把棋馆的事儿捅出来，等于资敌，这叛乱还怎么平定？”

    孙隆摇着头道：“咱家难以相信，张大人有证据，说明是叶枫幕后控制白莲教？”

    张问一本正经道：“我会找到证据，证明这件事的。”当然这不过是张问随口胡诌，但是这时他突然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叶家已经够兴旺的了，叶枫还冒着风险搞那么多事干什么？这只是可能，实际上确实很难置信。

    这时孙隆又说道：“张大人对刘公说白莲教会进攻温州，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白莲教进攻温州，根本是没有的事，不过是张问说出来忽悠刘朝，借口不去杭州的理由。张问想了想便说道：“现在没有动静，不知道叛军为何没有来。”

    孙隆也没说什么，因为战场原本就多变，敌人可能进攻某个地方，也可能不来，谁也不能料敌如神。孙隆看向张问道：“叛军不来，张大人何不趁机把建宁府攻下来？咱家给张大人送钱送粮，那是税厂听说要打仗，才从四处凑齐的军费粮草。要是不打了，咱家怎么给税厂的兄弟说啊？”

    张问皱眉道：“温州大营建好之后，实际训练时间不足两个月，福建叛军的具体情报，我也没得到太多，咱们不能太急。”

    孙隆沉吟片刻，说道：“咱家来的时候，去校场看了一番，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吧？张大人，咱家可得提醒你一句，这时候你得小心些，一不留神被上边的人逮着把柄，在皇上或者魏公公面前说一句话……”

    张问听罢心里添堵，但是孙隆说的也不无道理。阉党中牵连棋馆案的一些人，现在连孙隆都没事，上边的大员更没事，他们是没事了，但是免不了忌恨张问。所以孙隆让张问小心不是虚言。

    孙隆又说道：“过些日子，咱家要和刘公一起回京，就是因为张大人弄出那个案子来，咱家回去一定不好说话。咱家是浙江镇守太监，这会儿如果和张大人一起打一次胜仗，把建宁府拿下来，咱家回去也好说话些。”

    张问有些犹豫，福建叛军上次打温州，张问和他们交过手，不过如此。温州大营的新军虽然才训练不足两月，但是比上次那五千拼凑的人马要强许多；上次靠拼凑的人都能打赢，这次率大军出击，胜算很高。

    “孙公公在行辕住一天，我下午找众将商议一下才作定夺如何？兵者，国之大事，不能轻率。不打还好，一打打了败仗，孙公回去更不好交代不是？”

    到了下午，张问召集在重要将领谋士在大堂商议用兵事宜。到场的人除了军中将帅，还有沈敬和黄仁直。张问分析了需要进攻建宁府的原因，然后让大伙表态赞成或者不赞成。

    出乎张问意料，实际参与训练新兵的将领没有人反对，只不过有一些人表示中立，大部分赞成出兵。章照就是赞成出兵的人，他说了理由：“老是在校场里练，也练不出什么效果，兵还是战场上练出来的。现在建宁府就在温州西南面几百里，进攻建宁府，补给就没有什么困难。且建宁府刚刚被攻陷几个月，叛军在那里的根基不稳，防守不固，相对容易。所以，末将支持出兵攻打，一则练兵，二则扩大控区，以战养战。”

    章照原本是个举人文官，不过长得肌肉发达、虎背熊腰，他可能也觉得举人走文官的道路没多大前途，现在完全干起了武职，连长袍都不穿了，经常穿着一身盔甲。

    章照说出自己的理由后，许多将领都附议，表示支持。原本叛军的前身就是一帮子饥民农民，不见得有什么战斗力，大伙都想真刀真枪干一场，而不是成天窝在校场大营里。

    唯一一个表示反对的是沈敬，沈敬个子矮小，但是性格却不弱，众人都赞成出兵，他却坚持自己的看法：“甭管上边怎么着，咱们弄出这支兵马来并不容易，多训练两个月就多一分把握，况且现在我们对福建叛军的布置方位都不知道，谨慎为上，切不可浪战。”

    下边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张问坐在中间的公座上，仔细想了利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种时候，张问知道自己作为最高统帅，必须作出判断，犹豫不决是大忌。

    过了一会，张问咳嗽了一声，众人安静下来。张问在脑子里调整了一下语句，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诸位都说完了，本官的决定是：从今日起，立刻开始进攻准备。本官有两条命令：第一，严禁泄露军机，外传者以军法～论处；第二，沈敬协同诸将，三天之内拿出作战计划。”

    张问用这种口气说出来，众人马上停止了讨论是否进攻的问题，再说也没用。众人拱手道：“末将等遵命。”

    众人各司其职，两天之后，沈敬和黄仁直就拿出了作战计划。张问安排了人事，让黄仁直坐镇温州，节制温州守备军保障后方安全；用沈敬率两千步军，保障粮道和后勤。张问自率主力兵马并诸营将领一万人，拟定组成四营，采用明军常规野战行军方式出击，总兵力一万两千。

    外边得知消息的时候，温州大营已经整装待发。七月二十二，张问率大军离开温州，向西南方向挺进，直线进攻建宁府。这时候，连孙隆都才刚刚得到大军出动的消息，张问认为保密措施作得很好。

    张问的计划就是兵贵神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攻击建宁府，在叛军做出有效的准备之前，一举拿下目标，然后把温州大营建立在建宁府，时刻威胁叛军的势力，以战养战。

    四天之后，张问军进入福建范围，建宁府在福建北部，张问率军继续前进，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张问派出斥候在四方打探情况，然后急行军前进，沿途有些河流险要，也没人防守，明军进展十分顺利。

    第二天，距离建宁府不足四十里路，张问挑选了一个靠河的位置，下令修寨扎营，准备明日一早便率主力从营寨出发，开始攻击。

    时值七八月间，南方天气炎热，蚊虫非常多，特别是在荒郊野林里，一到晚上，就能听见蚊虫嗡嗡嗡乱叫，见人就盯。不过幸好军中许多将士都是浙江福建一带的人，经验丰富。晚上睡觉时，把帐篷关好，然后点上蚊香就可以。

    这种蚊香用松香粉、艾蒿粉、烟叶粉、砒霜和硫磺等物混合而成，点了可以驱蚊虫。如果没有这玩意，在这荒郊野林晚上别想睡觉。

    张问闻不太习惯这种味道，和敬神用的香烛有些相似，却更刺激鼻子，张问时不时就打个喷嚏，不过也得熬着，否则被蚊子叮咬滋味更不好受。

    其实呆在营地帐篷里的人还好，营地外面警戒的哨探才真是受罪，呆在林子里，蚊香作用不大，哨兵们只好在身上抹一些有特殊气味的油脂，并用衣服把全身包的严严实实。这会儿正值盛夏，被衣服包严实之后个个大汗淋漓，苦不堪言。

    不过总算又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大伙吃了饭，然后就组成阵营，继续前进。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要开始打仗了，大部分人第一次上战场，难免紧张。

    有将领让手下的人唱地方戏，喊了几嗓子，唱得实在难听，引起众人一阵哄笑，这样倒是放松了一点气氛。

    刚刚出发，张问就收到了前方斥候的探报，那军士骑着马飞奔而来，下马单膝跪道：“禀大人，前方二十里，发现敌军方阵。”

    张问道：“有多少人马？”

    军士道：“比我们人多，大概有一万多人。阵营整肃，还有枪炮，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张问听罢叫他继续探查，然后叫来各营将领，通报了军情。建宁府的叛军倒是够气魄，竟然调出城池，在野地里摆开了对干。

    明军走了好几天路，遇到了抵抗当然不可能掉头就撤，于是继续缓缓挺进。一个多时辰之后，远远就可以看见敌军了，大约在一里地开外，在一座小山下摆成一个方阵，很明显是在等待明军。

    天气晴朗没有风，艳阳高照，除了很热之外，这是个打仗的好天气；这块地方好像是对方故意挑选好的战场一般，比较平坦，周围有几个小山坡，不过上坡上有许多灌木，不适合排兵布阵。张问下令全军备战。

    温州军的布阵很常规，是明军常见的布阵方式，四个营，组成方阵，鸟铳手在前，轻炮在方阵前端，骑兵在营中。

    这时派遣到四方刺探的斥候大部分已经回来了，张问汇总了情况，方圆二十里内有两支敌军，其中一股就是对面的那个方阵；另一股在敌军后方五里处，只有两三千人；再南边二十里就是建宁府城池，内部兵力不祥。

    至少左右翼没有威胁，张问准备和对面那股敌军摆开了干一场。双方兵力悬殊不大，对方稍微多点。

    张问穿好盔甲，提着长剑在营中转了两圈，高喊着鼓舞了一阵士气。众军高声呐喊，响彻天地，这野地里顿时就像市集一般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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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五 铳声

﻿    温州大营第一次上战场，面对万余准备充分的敌军，情况不算轻松；但也不算糟糕，摆开了对拼，操作上并不复杂。

    明军各营将领来回穿梭，反复强调着军纪，临阵退缩者斩、违抗军令者斩！张问命令亲兵下达了另一条命令：打进建宁府，纵兵三日！这条命令效果很大，直接激起了军队的战斗**，士气大增。军士们仿佛看见了任人*的钱财，随便玩弄的姑娘媳妇。

    双方的阵营中都是喊声四起，随时准备开战。就在这时，突然听见“轰”地一声巨响，大地都在颤抖，片刻之后，明军后边突然落下一枚开花弹，泥土轰地腾到空中，地上炸出了一个大坑。

    明军阵营中一阵骚动，对方的开花弹居然直接打了一里多远！张问怔了一怔，回头看后边那个大坑，顿时回过神来：敌军不仅有炮，还是重炮！

    温州大营奔袭几百里，自然没有携带重炮，只有一些小型车炮，这些炮要打一里远而且保持准确度和杀伤力，实在是困难。再说温州军方根本就没想到叛军会有大炮。

    叛军打了一炮，过了片刻，又一声炮响，这次对方调整了射程，直接轰到了温州军的阵营中间。巨大的爆炸声之后，立刻人仰马翻，士兵在惨叫，马匹在嘶鸣乱跑。队伍几乎变型，众将大声喊叫，才稳住阵型。

    “轰轰……”十几声炮响陆续发出，炮弹呼啸而来，在明军阵营所在的一片地方四处爆炸，人马被炸得乱作一团，方阵开始溃散。

    情况十分危急，这种时候，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马上向前；要么立刻后退，退出大炮射程再作打算。

    叛军的十几门重炮响完之后，暂时安静了下来。张问知道重炮的射速很低，一刻时间最多能打六七次。

    两次轰击之间有一个时间段，张问意识到必须在这段时间里作出决断，前进或后退，要选择一种，反正不能站在这里等着别人轰。

    这种时候贸然攻击风险很大，因为明军这边的阵营有些散乱、被一顿莫名其妙的炮击之后军心不稳，冲过去万一失利，很容易全军覆没。于是张问当机立断，大喊道：“各营旗将领督管众军，保持队形，立刻撤退到后边的林子里布阵！”

    还好明军阵营没有立马溃散，无论怎么样，这是一支军队，有严格的军纪。众将吆喝着喊叫着，按照平时的训练方式，保持着基本的次序后退。

    就在这时，叛军的骑兵冲出了阵营，向这边冲击而来，很明显在对手撤退的时候攻击是最好的战机。

    张问平时对于各种兵种的行进速度有过严谨的归纳研究，现在叛军骑兵出击，双方距离一里余，张问很快估算出敌军骑兵冲过来的时间，大约是三分。（这个一分就相当于现在的一分钟；一时辰八刻，一刻有三柱香，一柱香有五分，一分有六弹指，一弹指有十刹那；一刹那大概就是现在的一秒钟。）

    在三分时间里，万余军队要摆脱骑兵的追击是不可能的。张问发现敌方骑兵不足一千骑，毕竟在南方地区，骑兵用处不是很大，所以南方军队骑兵比例一般很低。

    “叶青成！”张问大喊了一声。

    叶青成策马而来，拱手道：“末将在。”

    “你立刻率骑兵营迎敌。”张问下令道，“拖住叛军，待我军撤入林中后，你们即可自行脱离战场。”

    叶青成是辽东军老兵，这时十分利索地接了命令：“末将的得令！”

    时间紧迫，叛军的骑兵正在奔跑，叶青成当下就跑到骑兵营，高喊道：“骑兵营诸将听令，随我出战！”

    叶青成身先士卒，随即率千余骑兵向前移动，整顿兵马准备对冲。张问顾不得许多，随着中军一起后撤。

    这时张问心里十分郁闷，首战不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些叛军出乎意料，不仅装备精良，而且军纪严明，进退有度，完全和以前遭遇的那些饥民军队大相径庭。

    温州大营主力离开了双方对峙的平坦空地，向北撤退，北边是一片树林丘陵地带。张问根据刚才叛军的重炮危机估算，那些炮的重量起码是几千斤重，这样的炮没法子在运动中作战。所以张问打算把军队调入丛林，以避开敌方的炮火优势。

    张问率军跑了几里远，然后下令各部整顿阵营，就地布阵。斥候自然在周围游荡，随时关注敌军动静。

    过了一会，探马奔了回来，报告了敌军的踪迹，叛军已经拔营向北而来。

    面对这样的形式，张问下决心要击溃这支叛军，否则打建宁府就不用说，而且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个问题，毕竟建宁距离温州有好几百里路。

    张问当即下令全军备战，以火铳手在前，弓箭手其后，步军布置各营，等待敌军靠近再行攻击。

    树林里的鸟雀哗哗乱飞，张问四顾左右，这片树林里多是灌木，树干粗大的树木较少，对火铳的杀伤力影响不大。张问见状心下镇定了不少，温州大营装备了大量鸟铳，只要火力保障，胜算依然很大。

    丛林里和空地上相比，视线肯定不好，但是士兵们本来就没有练好准确度，这时正好齐射范围杀伤。

    许久之后，哨兵不断报告叛军位置，越来越近了。张问策马走到阵营的最前面，来回奔走，一边喊道：“等待敌军靠近之后，听命令开火！”

    不远处传来了敌军的呼叫声，很快就要接敌了，明军士兵紧张异常，一个个都瞪大了双眼，甚至有人双手合一，在求菩萨保佑。在死亡面前，恐惧是正常不过的反应。

    树枝被要得哗哗乱动，可以看见远处的枝叶空隙里人影的晃动，甚至隐约听见了叛军的叫骂，“乌龟王八蛋，操你老木……”“民贼！出来受死……”

    民贼……张问频频听到对方在骂这个词。叛军叫官军民贼，官军叫叛军乱贼，事实上，大家的本质都是贼吧？

    就在这时，突然“砰”地一声枪响。张问立刻意识到，是自己这边的枪响，他急忙喊道：“别打！等命令！”但是已经喊不停了，只听见噼里啪啦的乱响，周围硝烟四起，许多人都开火了。

    敌军还没有进入有效射程，而且在丛林里，这么一通射击显然没什么效果。远处响起了喊杀声，嘈杂不已。张问扯着嗓子喊道：“各部听令，前队换后队，立刻重新装弹！”

    明军火铳兵常用的就是三叠阵，前边的打完，后边的上前打，这样可以提高射速。刚才出了点问题，前排的人开枪早了，不过可以马上让后排的上前准备。

    毕竟是新军，训练时间太短，也无实战经验，临阵就出现了一些问题。张问心里十分火起，忍不住破口大骂，“不听命令者斩首！都给老子听好了……”

    叛军越来越近，距离不足一百步了，张问估摸了远近，喊道：“准备齐射！”

    鸟铳营的将领吆喝起来，片刻之后，枪声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硝烟呛得人嗓子眼发～痒。张问就站在鸟铳手的后边，亲自督战。突然他的手腕上一热，低头看时，吓了一跳，手腕上全是鲜血。很快他反应过来，这些血不是自己的血，前边一个鸟铳手仰倒在地，鲜红的双手抱着脖子，瞪圆了双目，双腿乱～蹬。

    瞬息之间，周围惨叫起来，没有看见箭矢飞来，是对方的火器！张问心里一沉，这股叛军可不只是有炮！

    火器装备造价昂贵，不是一般起义造反的乱民能够承担的，实际上起义的叛军能够筹到粮草和基本的刀枪弓箭，已经很困难了，张问就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地方的起义军有装备大量火器的事情。

    这支叛军是从哪里出来的？张问顾不得多想，因为摆在面前的情况，已经非常的不妙了。

    树林里枪声响成一片，两边都在互射，被打断的树枝和落叶在空中降落，硝烟像雾一般地弥散。张问急忙蹲了下去，他身上虽然穿着盔甲，但是显然抗不住铅弹，他的心里也有些恐慌了，不仅恐慌死亡，更恐慌战败。

    周围不断有人伤亡，鸟铳手死伤最为惨重，原本有三排鸟铳手组成三叠阵，这时候减员迅速，已经无法有效地持续齐射了。喊杀声越来越近，前边的人群不听使唤地在后退。

    “战场上，就一个勇字！后退者执法队斩！”不远处传来了章照嘶哑的吼声。

    张问的脑子里嗡嗡乱响，有一小段时间，他的脑中基本是一片空白。不过张问很快镇定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而快速地分析着眼前的情况。这种状况下，压力是很大的，能够迅速地作出判断，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非常人可以做到。

    就如在比武的时候那样，想得太多了影响反应速度。张问很快把一些不利的情绪抛诸脑后，诸如震惊、沮丧、惶恐等等。他从前方火铳手的伤亡情况上判断，敌军战斗力不容小窥；己方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心理承受力有限，从他们面对执法队军法处置的时候仍然情不自禁地后退就可以看出来了。

    于是张问作出判断，这一仗的胜算很小。下令撤退吗？这种时候，两军瞬息之间就要接敌了，撤退意味着被追歼，时间太短，想要保持建制和队形撤退不可能，只能溃败。

    张问立刻喊道：“传令，各部将准备率军杀敌，退后者格杀勿论！”

    “各营兄弟，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咱们每日训练，就为了今天。杀敌报国、升官发财的时候到了！”

    “谁是孬种，谁是好汉，战场上见分晓！”

    张问唰地一声拔出宝剑，刺向前方，嘶声高喊道：“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兄弟们，跟我杀啊！”说罢带领亲兵冲出了阵线，众将士高喊杀声，冲了出去。张问刚开始冲在前面，等大伙都上了，他便慢下了脚步，开玩笑，老子是全军统帅，又不是冲在前面的炮灰，做做样子挑动士气就行了。

    但是张问很快就感觉情况不妙，人群太吗的密了，冲出来了就回不去，否则会被撞倒。刚才他没想到这一点，一直在担心众军受不了死亡的压力，丢下兵器就跑。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发生，虽然军队里一直在灌输军纪意识，但是一群新兵会怎么样，很难断定。再说一触即溃的情况，明军又不是第一次……

    显然温州大营的整体情况，总得还说还比较可以，军队并没有溃散，而是迎战了上去。两军前锋很快短兵相接，刀枪见红，箭矢飞舞。

    一杀起来，血肉乱飞、十分疯狂，不管你是哭也好，喊也好，叫爷爷还是叫爹娘，都没有用，刀枪见人就捅，而且人群密集，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杀不了别人，别人就要杀你。

    有的人已经尿裤子了，满脸的眼泪鼻涕。这不是夸张，张问亲眼看见的。脑袋在地上乱滚，胆子小的，牙关硬是“咯咯咯”直响。

    张问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回顾周围时，亲兵队都挤散了，还剩了几个在左右，张问脸色煞白，忍不住说道：“亲兵保护我！”

    这时旁边有人说道：“属下等誓死保护大人的安全。”

    张问感叹，用人最重要的不是才能，而是忠诚，最需要的时候一定会认识到这一点。他转头看时，看见旁边说话的人是一个络腮胡大汉，非常面熟。

    络腮胡看到张问的目光，说道：“属下是黄三娃，七月十五那天和大人比过武呢。”

    张问顿时想起来了，“哦！本官想起来了。”

    黄三娃道：“能和总督大人并肩杀敌，属下死一百次都值！”

    张问前边的人已经死完了，地上软绵绵的全是尸体，只见敌兵的兵器上鲜血直滴，张问忍不住的恐惧，他头也不回地说道：“黄三娃，好好活着，回去本官给你升官！”

    黄三娃和其他几个亲兵奔到张问的前面，和迎面的敌兵厮杀起来。张问紧紧握着剑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啊！”面前一声惨叫，张问眼睁睁地看着一枚血淋淋的枪头从前面那军士的后背上穿了出来，很快枪头又缩了回去。军士的背上留下个血窟窿，鲜血直淌，扑通一声，军士就栽倒在地上。

    “保护大人！”边上不知谁大喊了一声，然后一群人奔到了张问的前面，将张问护在正中。但是这么一搞并不是什么好事，很快就有敌兵注意到了张问。张问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道：“那边有个当官的，首级值钱！”

    张问脸色苍白，呼呼喘着气，他披着一身重盔，把身体捂得严严实实的，天气炎热，张问刚才又奔跑了一阵，此时盔甲里的衣服早已湿透，头盔里的头发也是汗水淋漓，就像在蒸笼里一般，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一脸都是汗迹。眼角里好像也流进了汗，腌得他的眼睛生疼。

    视线模糊，让张问的精神也有些恍惚起来，耳朵嗡嗡地鸣响，夹杂着人们啊呀的喊声。“当！”张问的头盔上好像被敲了一下，他心里一惊，看见一支箭矢撞飞出去。原来刚才有一支箭射在了脑袋上，幸亏铁盔结实，没伤着张问。

    原本精神恍惚的张问，一下给惊醒了，他发现自己前面的明军军士已经死光光，几个面部狰狞的叛军士兵端着长枪正冲向自己，张问愤怒地大吼一声，提着长剑迎上去，横扫了一剑，这柄宝剑非同小可，一剑竟然斩断了五六杆长枪！叛军的手里只剩下半截木棍。

    张问伸手抓住半截木棍，向怀里一带，那军士原本就在向这边冲，身体重心向前，被一带，一个踉跄向张问怀里扑过来，张问把剑伸出去，“噗哧”一声，仿佛毫无阻力一般，剑就将那军士当胸穿过过，鲜血溅得张问整个前胸红通通一片。

    “唰！”张问用力向右一拉，长剑从军士的身体里割了出来，扫向旁边一个叛军的脖子。那人躲闪不及，也没有东西格挡，他的脑袋瞬间就被砍了下来，像一个圆球一般从身子上滚在地上。

    “哐！”张问的脑袋上挨了一棍，铁头盔挡住了，并不疼痛，但是震动很大，张问感觉整个脑袋都在哐哐乱响。

    就在这时，张问面前刀光一闪，一股鲜血迎面向自己彪来，原来是旁边的一个明军军士一刀劈在了对面一个敌兵的脸上。

    “大人小心！”刚才劈人的那军士喊了一声，原来是黄三娃的声音，这家伙真的一直护在张问的身边。

    张问闻声向前看去，又有一群敌兵操着长兵器正在冲来。张问挥舞着长剑，在面前乱扫，砍断了几根兵器。这时黄三娃大吼一声，扑将上去，见人就劈，立刻杀死两三人，敌兵抵挡不住，一边拿着兵器乱晃招架一边后退，黄三娃杀得兴起，直接冲进了敌兵的阵线。

    “愚蠢，快回来！”张问脱口喊了一声。

    老兵都知道，短兵相接的时候，最好和自己这边的人保持一条线位置，这样左右翼没有危险，如果不是自己这边压倒性优势的话，冲出去基本上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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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六 活着

﻿    黄三娃冲进敌群，几乎是瞬间就被从四面八方捅来的长兵器插得全身都是窟窿，他就像一个漏水的水袋一样，全身漏血，软软地倒在地上。

    张问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状况，恐惧占据了全部的感受……他什么都不怕，但是怕死。看着那些刀枪扎进人身上，他身体里就直烦冷，但是身体外面却热得像在蒸笼里，大汗淋漓。

    很快让张问更加绝望的事开始发生，战线崩溃，明军争相后逃。将领们大声斥骂，“顶住！后退者斩首！”“执法队，执法队……”但是兵溃如山倒，挡都挡不住，那些前不久还是农夫、手工业者的人，精神已经崩溃，眼见别人逃跑，所有人都跟着向后面跑。

    张问意识到，战局已经失去控制，就算是戚继光再世，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毫无办法。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调头就跑。

    这样的遭遇，张问不是第一次经历，在辽东好几次都是这样被敌军追着杀。大伙的保命的法子就是跑得比同伴快，尽量别落在最后，其他一切办法都是找死。张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一边跑，一边把盔甲脱了扔掉，防御再高，落在后面也是必死无疑。头盔没有摘，起码能稍微防护一下要紧的部位。

    张问沮丧到了极点，阵前兵溃，情况实在是糟得不能再遭，简直是一败涂地。这个时候的明军遇到强硬的敌人，非常容易溃败，因为民心已经不再……帝国的财富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偏偏打仗的时候需要的是那些几乎一无所有的多数人，大伙为谁拼命？

    张问大张着嘴，哈哈直喘气，咬着牙狂奔，他的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他的双腿发软，感觉头上供血不足，头晕目眩，胸口像在拉风箱一般。

    树枝迎面打在张问的脸上，一张脸几乎都已麻木。后面不断传来惨叫声，敌军像在收割庄稼一般收割着明军的性命。本来密集的阵营，兵溃之后就跑散了，不再拥挤，也没有人阻挡，这时候奔跑的速度和体力决定死活……

    恍惚中，张问想起有些老兵每天早上都要练跑步，却从不自己主动练习其他技能，原来跑步的巨大作用在这里！

    “啊！”张问旁边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军士以嘴啃泥的姿势扑倒。敌军已经在张问的身后了！他仰起头，大张着嘴，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飞奔。张问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亲兵和将帅大部分被杀死，没死的也在偌大的树林里逃跑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包括一直随身保护张问的玄月，在张问冲锋的时候，也不知被挤在哪里去了，双方两万多人在这片树林里厮杀，连左右行动都很困难。

    张问听见后面传来了马蹄声，他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接近。虽然在丛林里，但是马依然跑得比人快……张问意识到，自己跑不掉了。他转过身，就看见一个骑马的人提着一柄长枪向自己戳了过来，张问手里的剑还没有扔，一剑扫了过去，将那杆长枪劈断，但是枪杆借着冲击力依然戳到了张问的胸口上。

    他被戳得仰面摔倒，胸口剧痛，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匹马会立刻踩在自己身上，张问就像已经听到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一般！他想也没想，几乎是自然反应一般就地一滚，耳边传来马蹄踏在地上的巨大声响，仿佛擦着他的脑袋踏下去。

    张问抱着胸口咬牙想站起来，突然肩膀上一痛，他感觉到了肌肉被撕裂的痛楚，一支箭插进了他的左肩。肩膀受伤，没有伤到致命的地方，张问也没有什么可幸庆的，迟早的问题。

    他抓紧手里的剑，觉得再跑已经没有必要，他咬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准备杀两个垫背，吗的战死沙场，死得也不算窝囊！这时他感觉左边受到一个撞击，还没完全站起来的身体又被向右撞倒。

    张问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突然感觉身体一轻，片刻之后，“砰”地一声，再次摔在地上。张问被摔得七荤八素，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不过天旋地转之间，他明白自己是从高处向下滚落了。

    他的身上疼痛得几乎麻木，头脑眩晕眼光缭乱，不过在这一刻，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子希望来。从高处滚下去，只要没摔死，说不定能保住一条性命！

    滚了一阵，张问的腰突然撞在一棵树上，他感觉自己的腰几乎都断了，终于停了下来。张问顾不得许多就试着要爬起来，因为他的心里是很清醒的，敌军就在上边。

    大地摇来摇去，张问分不清东西，刚才滚落的时候把脑袋都转晕了。他使劲甩了甩脑袋，咬紧牙关，用手撑身体。他的四肢又痛又软又乏力，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了感觉，试着爬起来的时候，双腿双手都在发～颤。

    张问实在没有力了，撑了片刻，实在爬不起来，这时他听见上面的人声，恐怕敌人很快就会追下来搜索，毕竟张问穿的衣服不是普通士兵的衣服。张问大睁着双眼，牙齿咬得自己满嘴都是血，额头上青筋都突了起来，这才好不容易抱着旁边的一棵树撑了起来。

    老子不想死！张问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真的不想死，他不仅有钱有女人、享不完的荣华富贵，而且他还想做很多大事，心里的抱负和愿望都还没有实现。

    张问绷紧自己的小腿，脚趾抓紧，向前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两晃，扑通又扑倒在地。他吗的双腿完全就不听使唤，根本使不上劲，任他有多大的决心都不起作用，就好象一支军队，上边想拼死一战，可是军队不听使唤，主帅急也没用。

    “在那里，好像是个当官的，快去脱他的衣服，把脑袋砍下来！”

    不远处传来了敌兵的声音。

    张问回头看去，几个敌兵正向这边跑过来。张问刚才掉下来的时候，连剑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这时候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菜板上的鱼肉。他的双手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块鹅卵石，心里暗道：老子死也要咬一口！

    就在这时，张问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鹅卵石，鹅卵石可是河边才有的东西！他急忙伸手抹了一把眼睛，定睛向前一看，边上不有一条河么？

    张问急忙拼命向河边爬过去，他的手指已经抓破，鲜血淋漓，十指连心，疼得他想哭出来，但是眼睛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张问从记事起，只流过一次眼泪，其他时候基本弄不出泪水来。

    他爬到河边，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栽了下去。河岸有两仗高，张问落水之后就向河底沉。他的肺里吸了一大口气，等惯性消失之后肯定会向上浮，但是冒头的话会被火铳弓箭打，所以张问以触到河底，双手就乱刨，摸到一块大石头，紧紧抱住。

    水面上的情况他看不到也听不到，在水里憋了一会，实在是窒息得心慌，他便放开了石头，一边使劲全力顺着水流猛蹬猛划。

    不多一会，他已经忍受不住了，张大了嘴，嘴里的气咕咕咕往外跑，他很想呼吸，但是又无法呼吸，这种感觉只有一个，心慌。张问喝了许多水，急忙往上面浮。

    张问觉得自己要被淹死了，河水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猛灌。他觉得很累，很难受，双手乱抓，但是除了水什么也没有。这时候他要是能抓住一个东西，肯定能使出几倍的力气。他甚至觉得赶快死掉赶快失去知觉是一种解脱，但是一个声音又在脑中呼喊：我要活！

    就在这时，张问的耳朵里“哗”地一声，脑袋一轻，那种被压迫的感觉顿时消失，到了河面！他急忙大口呼吸起来，在这一刻，仿佛世间上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呼吸那么让人享受。

    很快张问看见几根倒在水面上的芦苇，便伸手抓住，顺着芦杆游到了河边。河边有许多芦苇，他爬上河岸，倒在芦苇中喘气。

    也许敌兵会渡河过来沿河边搜索，但是张问实在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只能趴在这里休息。如果敌兵真的搜到这里，他完全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这时张问才注意到，光线比刚才黯淡了许多，太阳已经下山，很快天就会黑。他的心里再次生出一股子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感觉身上那股子乏劲渐渐退去，身上各部位渐渐恢复了知觉，只是全身都在火辣辣的痛，痛得他牙关发～颤，就连牙根都痛。肚子还饿得慌……总之张问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命还在。

    张问检查了全身，骨头没有断，其他地方还好，只是左肩上插着半截箭，箭后断已经不知道怎么弄断掉了。他不敢拔，怕拔出来之后流血过多支撑不住，而且没有药材，伤口可能会化脓。

    此地不可久留，张问站起来茫然地走起来，他连方向都分辨不清……如果有星星还有可能，但是天上好像布了云，连一颗星星也没有，周围漆黑一片。

    他走了一会，渐渐镇定下来，分析着自己处境。温州大营是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虽然战败，但是没有损失官府的军队，所以朝廷治罪应该不会太重，至少不会是死罪。而且自己的军队覆灭，肯定会被降级，势力大减，就不再可能迅速成为实力权臣……如此一来，魏忠贤等人就不会担心底下尾大不掉，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了。

    总之张问认为只要能活着回到浙江，就还有路可走。挫折和失败从来不能打击张问的信心，他认为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从来不会有绝望。所以他现在的想法是怎么活着回到浙江。

    首先肯定得处理一下箭伤，把箭头给弄出来，然后吃顿饭、换身衣服，再想办法找着方向回去。

    他沿着一条小路摸黑踢踢撞撞地走路，没有方向，目前他也不需要方向，只需要离战场远点，越远越安全。

    张问的心情无疑非常沮丧，他一边忍痛赶路，一边在脑子里寻思对策。就在这时，迎面好像有个人影走过来，张问心里一紧，本想调头就跑，毕竟刚刚经历了生死磨难，他的神经已经非常脆弱。

    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下来，张问毕竟是张问，不是吓大的人，他没有跑，因为对方好像只有一个人，而且没有打火把，肯定不是敌兵，贸然逃跑的话很可能让行人感到奇怪，节外生枝。于是他便不动声色地保持着行走速度，走近之后，张问立刻闻到一股臭味，好像几个月没洗澡的那种味道，且隐约看见那人披头散发。张问顿时松了一口气，很显然只是一个乞丐。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张问的脑袋上突然一痛，眼前闪出无数的金星，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

    张问昏过去的瞬间明白了一个事实……他吗的，被乞丐打劫了！

    实际上张问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可抢的，白天一整天的折腾之后，身上的东西基本上都丢完了，除了身上那身衣服……所以第二天一早张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连条裤衩都没有！

    张问真是欲哭无泪，他的双臂抱在胸前，左右看了看，地上丢着一身破烂衣服，好像是那乞丐的衣服。

    天马上就大亮了，如果被人发现一丝不挂，或者只有几片树叶遮着……张问不敢想象会遭遇什么事情。他想了想，走到那破烂旁边，用两个指头拈起一件衣裳，顿时闻到一股恶心的味道。

    老子难道要穿这身衣服？

    张问犹豫了片刻，抓起那身衣服走到一块水田旁边清洗。他洗了一阵，又抓起田底的淤泥搓在衣服上，继续洗涤，泥巴可以去油腻……

    等他洗干净衣服之后，就把湿衣服穿在身上，起码遮着身体不是。这身衣服确实太破了，张问穿好之后在水里一照，觉得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有犀利哥的感觉了），很快他明白了哪里不对劲，因为那张英俊的脸和身上的衣服根本就不搭配。于是他又抓了一把湿泥土，在头脸手臂上抹脏，弄成了一张又脏又黑的脸，这下子差不多搭配了。

    太阳很快升起来，张问身上暖烘烘的，肩膀涨痛得厉害，肿得老高，再不想办法就非常危险。

    张问需要一把刀子，一些干净棉布，和一堆火。这些东西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在荒郊野林里就是没有，连火都升不起来，不然想钻木取火？这技能在明朝基本上失传了，很少有人能钻出火来。

    走了一会，他终于发现了一个村子，他的心情激动万分，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张问急忙走进村子，他很饿，但是饥饿还在其次，他需要一把刀子、一些干净的棉布，还有一堆火。

    “老丈，快给我一把刀子……”张问抓住一个老农说道，他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出不了声。

    快给我一把刀子……老农听见半截话，又见张问一身狼狈的模样，顿时甩开张问，喝道：“哪里来的疯子，快滚！”

    一个农妇提着木桶从边上走过，张问急忙跑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农妇一声尖叫。片刻工夫，只见几个大汉操着锄头钉耙奔了过来，张问见状急忙调头就跑。村民追了一阵，高喊着打疯子，才停止追击。

    张问欲哭无泪，他真的是缺乏和村民打交道的经验，而且因为担心伤口恶化，心里焦急，造成了这种结果。

    刚才几个村民追他，他奔跑了一阵，体力不支，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张问重新站了起来，他是一个从不放弃的人，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准备再找一个村子想办法。

    肩膀上的痛楚一阵阵刺激着张问的神经，提醒着他伤口的严重状况。实际上他已经有些发烧了，嘴唇干裂，声音嘶哑，都是伤口恶化的前兆。

    这时他看见水田旁边有一家住宅，单独的民宅，并不在村子里。南方丘陵地带，村民并不是全部聚居在一个村子里，很多自耕农都是把自家房屋修在离田土近的地方。这样有个很大的好处，收割庄家的时候运回粮食比较省工夫，要知道南方的道路很少能行驴车牛车的，打起来的谷子得靠人的肩膀担回去。

    张问看见那栋灰墙瓦顶的房子，决定到那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他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影，便向那边走过去。

    低矮的篱笆，形同虚设。张问很容易就进入了院子，院子里晾着一些衣服，不过全是女人衣服。张问准备先弄到刀子和打火石，然后偷几件衣服用来当作棉布用，洗干净了的布料衣服。

    院子里没有人，但是院尾有道门开着，根据张问的判断，门里面的位置应该是厨房。很好，厨房里就会有刀具和打火石。

    是讨要还是偷？张问掂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偷比较好，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副模样，而且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别人不太可能会把那些东西白送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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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七 开门

﻿    张问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这所房屋的厨房门口，歇了一会。他的脑袋发烫、又疼又晕，伤口涨痛，体力不支，十分饥饿，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木门虚掩着，里面应该有人。张问打算进去偷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他沉住气，站着听了听动静，周围很安静，只有某种鸟雀在唧唧鸣叫。

    他伸手轻轻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房门虽然没有全开，但是屋子里采光很好，屋顶有个天窗。展现在张问面前的，是一间简陋的屋子，有个土灶、一个碗柜、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根板凳，还有其他一些杂物，这里果然是厨房。

    土灶上有一口铁锅，用锅盖盖着，里面也许有食物。但是张问忍住了饥饿，并没有首先去找食物，他是个比较理智的人，明白现在自己最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尽快处理伤口。既然房门虚掩，家里或者附近肯定有人，张问不敢有丝毫迟疑，以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快速度走到土灶前面，四处寻找了一番，发现土灶灶壁上挖了一个洞，他把手伸洞中，果然找到了铁片火石等物。

    张问将打火石塞进口袋，然后向碗柜走去，就在这时，只听见房门“嘎吱”一声。张问心下一震，明白有人进来了，他急忙蹲到土灶后面。

    他听见“哗哗”的声音，好像有个人抱着一捆柴火进来了，张问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自己躲的地方正是放柴火的地方，等那人走过来，肯定被发现！

    张问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并没有慌乱，他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事不过是小事。他左右看了看，捡起一根木柴握在手里，身体贴着灶等待那人过来。

    一捆木柴缓缓靠近，那人好像很吃力的样子。张问静静地等着，那人走到张问面前，视线被木柴挡着，依然没有发现张问。就在这时，张问突然站了起来，操?起手里的木柴，跳将过去，准备当头给一棒。

    突然之间，张问发现那人是个女子，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子，张问手里的木柴没能落下去……就在这一犹豫之间，只听得“啊……”地一声尖叫，那女子吓得大喊了一声。

    女子一下子把柴火丢下，转身欲跑。张问最终没能打下去，除了把她打晕，张问还有两个办法：一是制服这女的，二是自己冲出门逃跑。

    但是张问还没拿到刀子，不想就这么跑掉。他一手拉住女子向怀里一带，那女子站立不稳倒进了张问的怀里，撞得他左肩伤口生疼，不过鼻子里却闻到了一股带着温?湿汗味的清香，不是胭脂水粉的香味，是很纯正的体香！

    张问随即捂住了那女子的嘴，女子拼命挣扎起来，张问感觉她的力气非常大，如果不是他的身体状况太差，制服一个女人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这个时候张问却感觉非常困难。女人挣扎的时候，撞到了插在张问肩膀上的箭头，张问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箭头好像又刺进去了几分，他的左臂迅速失去力量，女子奋力一挣，从张问怀里挣了出去，飞快地向门口跑了。

    张问疼得汗水大滴大滴从头上冒出来，最让他沮丧的是那女人跑出去了，他感觉情况十分不妙。

    因为疼痛和刚才使出了太多力气，张问全身几乎没有了力气，但是他到这个时候依然很镇定，很快想到这所宅子不是在村子里，短时间之内不可能招来太多人。

    从刚才那女子的头式判断，张问认为那女人已经嫁人，是个少?妇，那么她的丈夫或者其他家人可能在家附近。当她的丈夫发现自己家里有个陌生男人，自己的娘子从家里惊慌跑出来呼救，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碗柜前面，找到了一把菜刀，然后向门口奔去。打火石和刀具，张问已经得手，缺少棉布问题不大，他现在决定离开这个地方，有人要对自己不利，就奋力拼杀。

    就在这时，那女子突然退了回来，“砰”地一声把房门关上了。这个情况让张问摸不着头脑、不知所以，难道她想把老子关在家里关门打狗？张问握紧了刀柄，但是他很快觉得不可能……她自己进来干什么？

    那女子哭丧着脸看着张问，伸出一个指头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张问怔怔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不过他当然不会出声。

    “砰砰……”房门响起几声敲门声，一个男人的声音道：“绣姑，开开门。”

    张问迅速靠上去，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如果迫不得已，张问会杀掉这里的全部人，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听门外那男人说的话，这个女子的名字应该叫绣姑，只见她的脸蛋长得十分水灵，小鼻子小嘴，大眼睛长睫毛，鹅蛋脸形，饱满的额头上被汗水沾着几缕弄乱的青丝，身上虽然穿着宽大灰白的粗布衣服，但是依然掩盖不了她玲珑的身材。这种乡下小地方，竟然藏着这般姿色，倒让张问有些惊叹，不过纯粹是觉得她相貌出众，张问并没有起淫?心，他在这种时候压根就没那心思。

    绣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一个寡妇不方便，要是被人看见了又得流言蜚语，人言可畏，你快离开！”

    张问听罢，顿时明白了这女人为什么要回来。名声，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她宁愿冒着极大的危险、甚至可能被“乞丐”凌?辱的风险，也不愿意被人抓着话头。

    实际上名声和流言完全可以杀死一个女人，张问任上虞知县那年，上报的几宗命案，都是女人因为坏了清白和名声、或悬梁自尽或投井自杀。

    这时门外的男人说道：“没有人看见我（“哇”音）过来，快开门，再不开门，我站在门口迟早被人看到！”

    绣姑一脸苦楚，冷冷道：“人正不怕影子歪，反正今天我没有给你开门，你要站在我家门口，我能把你怎么样？”

    门外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又说道：“绣姑，你开门让我进来，我有事要和你（“米”音）说。大家乡里乡亲的，你何必这样呢？”

    “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我能听见。”

    “你听我说，老邱没福气，一命呜呼了，你本来就被他买来的，犯得着为他守一辈子寡？要是有个香火还可以守着过，现在你一个人，守着干甚？你想想，我说得有道理没得？我哪点比不上老邱，你跟了我，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绣姑怔怔道：“你已经有家室了，既非官家又非大户，你的娘子答应让你娶二房？就是乡老也不同意。你就行行好，走吧，别坏了我的名声，不然我下半辈子都毁了。乡里乡亲的，先夫生前对你不薄，何必做得太过分？！”

    张问听到这里，对这女人生出了好感，还有些佩服她。她不仅漂亮，而且聪慧。张问也觉得，一个年轻女人孤苦守寡的日子虽然艰难，但是她的坚持无疑是明智的，因为她虽然嫁过一次，但姿色不错，只要名声没有狼藉，仍然有机会能找到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厮守过活。

    门外的男人急迫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你只要从了我，我回去就把那婆娘休了。她连你的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

    绣姑冷冷道：“不要再说了，快走吧！你丈人接济了你多少东西，你敢休他女儿？就算你有胆子，休了她再娶我，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门外的男人恨恨道：“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吗，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摘给你。要不我们私奔吧，我一定照顾你一辈子！”

    绣娘一脸冷意，不再说话，那男人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家里没多少米了，我带了一袋米过来，你开门，我给你送进来。”

    绣娘怒道：“滚！再不走我就去找乡老，让乡老把你送到府里充军！”

    男人愤怒地砰砰捶着门，骂道：“你个烂?货，不要脸的婊子！你他?妈的装什么清高？不就是双破鞋？吗的，老子倒是要看看你还能嫁多好！”

    绣娘含着眼泪，咬着牙才没哭出声，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张问心里也有些愤然，他很想叫绣娘把门打开，一刀劈了这厮。但是张问并没有这样干，杀了人自己可以跑路……跑不跑得掉另说，而且，不是反害了这女人？

    张问一般不会意气用事，他很冷静，当初在紫禁城门口，他连尿都能当众憋出来，受到满朝文武的嘲笑，他都能忍耐。所以这种小人的行径，完全不能左右张问的理智和行为。

    男人在门外骂了许久，幸好没有强迫撞门，毕竟这个地方虽然是叛军控制，但依然有法度。实际上那男人是捡了一条命，他要是敢进来，张问肯定会冷不丁一刀劈过去。

    听不见那人的声音之后，绣娘才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呆站在那里的张问，张问手里还提着一把菜刀。绣娘脸上又是一凛，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眼睛里充满了害怕。

    张问觉得这个女人是个好人，完全不想伤害她，他见状，急忙说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绣娘打量了一番张问脏黑的脸，转身走到土灶旁边，揭开锅盖，里面果然放着半碗剩饭，她端起碗走回来，递给张问道：“我知道你很饿了，吃吧，只剩这些了。”

    张问急忙接过来，眼睛盯着那碗饭，就像一个饥?渴的淫?棍盯着一个裸?体美女一样的眼神，他伸出手抓起饭就往嘴里塞，后来干脆直接把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把半碗饭卷得干干净净。

    张问活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如此香甜的食物，如此美妙的佳肴，比满桌的山珍海味、甚至比皇家御赐的宴席，更加可口，更加美妙。

    “额……”张问捂住脖子，大睁着双眼，感觉到一阵窒息，吗的噎住了。张问的吃相让绣娘的恐惧减少了一些，至少不是很惊慌了，她急忙拿起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说道：“慢点，喝口水。”

    张问抓住瓢，不小心抓住了绣娘的手，绣娘急忙缩了回去。张问灌了一口水，长嘘了一口气，这才好受了些。他喘了一口气道：“多谢姑娘……夫人，刚才我偷偷进屋，没有其他企图，你不要害怕……我只需要三样东西，打火石、刀子、棉布，现在我找到了打火石……”张问看着手里的菜刀，便把它放了回去，“我需要一把尖刀，还有一点棉布，然后我就走，绝不给你带来其他麻烦。”

    绣娘背着手悄悄拾起张问放下的菜刀，依然警惕地看着张问，说道：“你真的只要这些东西？刚才我给你饭吃，你看在那碗饭的份上，放过我吧……”

    她的动作逃不过张问的眼睛，张问也没有计较，她真要拿菜刀砍人，不定下得了手，就算敢砍也不定能打过张问，张问只不住点头：“我说到做到。很抱歉吓着你了，你给我一把尖刀或者剪刀、一点棉布，我马上就离开。我真的很需要这些东西。”

    绣娘突然惊慌地说道：“你……你身上流血了！”

    张问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肩的伤口，低头一看，本来已经干了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湿了一片，手一摸满手都是血。应该是刚才绣娘在张问怀里挣扎的时候动了箭头，本来已经止血的伤口又开始慢慢流血。

    “没关系，我受了一点伤。你快去找我要的东西！”

    绣娘慌慌张张地跑进里屋，拿了一把剪刀和几块布出来。张问捂着肩膀，接过那些东西，转身就走。他虽然吃了半碗饭，但是刚才又流了许多血，浑身依然软得厉害，双腿都在打颤。他去推门闩时，竟然没有力气推开，他回头说道：“把门打开，我得赶快找地方处理伤口。”

    绣娘见张问的样子，怔怔道：“你……你真的没关系？”

    张问摇摇头道：“没事，你快开门。”

    前后两个男人叫绣娘快开门，不过一个是在外面叫开门；一个从里面叫开门。绣娘怔了怔，眼睛里突然露出一丝坚毅的目光，说道：“你这样出去不行，把上衣脱下来，我给你看看伤口，家里有药酒……我……我是怕有人看见你从我家走出去，你天黑后再走。”

    张问犹豫了片刻，因为自己肩膀里的东西是一枚箭头，军用箭头！一个肩膀里插着军用箭头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情况很不妙，张问要赶快处理伤口，这枚箭头陷在肉里都接近一天一夜了，必须尽最快取出来！

    张问当下就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借夫人的屋子疗一下伤。你去把草药拿出来，帮我升一堆火。”

    绣娘点点头，急忙跑进屋里，端着一个瓦罐出来，放到桌子上，然后跑到灶前去升火。

    张问脱下上衣，顿时露出了颜色浅黄的赤?裸上身，这肌肉这皮肤……根本就是锦衣玉食才能养出来的，他的脸却脏黑一片，上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绣娘看了一眼，脸上一红，同时也觉得很奇怪，不过她看到张问左肩上的血，急忙就升火去了。

    张问拿起酒罐和剪刀等物走到灶前，在一根木凳上坐下，然后从灶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把剪刀放到火上去烤。

    “你可以到里屋去等片刻，一会可能有点吓人。”张问冷静地说道，他其实也很紧张，他仿佛感觉到了拔出箭头时的剧痛。

    绣娘看着张问肩膀上的箭头，怔怔地说：“你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可以帮忙。”

    张问也懒得和她废话，他用棉布包起剪刀后部，说道：“一会我拔出了箭头，如果不慎昏过去了，你帮我，先拿药酒冲洗伤口，一定要把杂质全部冲干净，然后用这把剪刀烫伤口，让它止血，明白吗？”

    绣娘战战兢兢地点点头，她非常害怕，也许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事。

    张问说完，拾起地上的一根木柴，咬在嘴里，伸出右手抓住了断箭的尾部。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使出全力，向外一拔！

    “唔……”张问咬紧木柴，闷叫了一声，箭头带出来一股鲜血。他仰着头，瞪圆了双目，一脸痛苦狰狞，筋脉暴鼓。一瞬间功夫，张问就像被掏空了身体一般。或许是因为有绣娘在旁边可以帮忙善后，张问坚持不住，眼里蒙上了一层白雾，昏了过去。

    这时，张问突然觉得轻松了一般，失去了知觉。

    绣娘双手发?颤，看着鲜血在张问的肩膀上涌出来，简直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吓得满脸泪水，急忙拿手捂住张问的伤口，但是鲜血仍然从她的指尖往外冒。

    绣娘终于记起了张问刚才说的话，急忙拿着药酒倒在伤口上，又拿干净的棉布洗了一遍，然后按照张问说的，拿起那把滚烫的剪刀，微颤颤地伸向张问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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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八 心动

﻿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感觉到嗓子眼干得冒火，浑身如火烧，头疼体乏，难受之极。当他有感觉这一刻，虽然都是难受的感觉，但是他心里立刻一喜：能感受到难受，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顶灰白的蚊帐，他试着转头，脖子酸痛得厉害，“水……水……”张问第一次发现说话如此困难，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你醒了！”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陌生女子的声音，她的声音充满了惊喜的感**彩，“马上，我马上给你拿水！”

    张问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家里的某个丫鬟奴婢，片刻之后，他想起自己不在家里！脑子渐渐恢复了意识，他这才想起刚才说话的女人是绣姑，福建某偏僻之地的一个村姑。

    不一会，绣姑就端着一碗米汤走到了床边，她扶起张问靠在枕头上，小心翼翼地将米汤凑到张问的嘴边。张问立刻尝到了甜丝丝的水分，他伸出手捧住碗，大口大口灌进嘴里，干涩的喉咙犹如久旱的土地受到甘霖的洗礼。

    “咕噜……咕噜……咳咳……”张问将米汤弄得胸口一片狼藉。

    “慢点，别着急，现在没事了，别担心。”绣姑的安慰充满了怜惜，从来没有人的话让张问听起来感到如此温暖。

    他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如同置于温水中、如同枕在棉花上，温暖、软绵绵的。这些天，张问忍受着一败涂地的打击，无时无刻不处在生死边缘，好像周围全是敌人、全是冷漠，而这个村姑，让张问得到慰籍、让张问感到了一丝安全感、让张问温暖。

    张问也是人，实际上他远远不是铁汉，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至少比平民百姓的生活好得太多，身体上没吃过什么苦，现在受了这么多苦，就算他是一个坚毅的人，也快崩溃了。他想活下去，绷着一根神经，忍受着所有的折磨，这时候绣姑的一句话，彻底瓦解了张问的防线。

    “哇……”张问突然放声大哭，眼泪哗哗直流。恐怕张问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哭这么痛快过，也许他刚出生那一刻哭得很痛快，可惜他不可能有记忆。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眼泪，他感觉到很爽，原来能够哭也是多么幸福的事。

    张问一哭就不可收拾，在眼泪中，他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想起了从小到大心灵上的孤寂，想起了自己的无依无靠，想起了他的至爱死去的小绾，想起了朝廷百官的鄙视，想起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想起了复仇时候的坚韧，想起了起早贪黑的坚持，想起了成千上万的带甲之士血流成河，甚至想起了国家的风雨飘摇……

    绣姑轻轻拍着张问的后背，声音哽咽着说：“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我知道你不是乞丐，你肯定遭受了很大的苦难。不要担心，我会照顾你，你现在没事了。”

    张问哭了一阵，总算哭累了停下来，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比房事满足之后的疲惫还要痛快。这是从骨髓里、从内心最深处泛上来的释放，张问轻松了，很快就找回了信心，他觉得一切都在此充满了希望。

    “谢……谢。”张问看着绣姑，用嘶哑的声音艰难地说了两个字。他很仔细地看着她，绣姑的眼圈有点黑，大概是没休息好的关系，她的睫毛上沾着湿湿的泪水，脸上挂着疲惫，一张清秀的脸，没有任何脂粉，柔软的泛着太阳流光的青丝，让她看起来如此美好。

    阳光从窗户上射进来一束光线，张问能看见那束光线里飞舞的细细灰尘。

    一切都那么美好。

    “谢谢……你照顾我，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张问低低地说话，这样没那么辛苦了。

    绣姑带着泪水笑道：“整整三天四夜。我都担心你醒不来了，我很害怕，我每天都看着你，向菩萨为你祈福，我常常向你的嘴里浸水进去，但是你的嘴唇还是那么干，我……”

    张问叹道：“夫人是个好女子，我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夫人的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如果我没有死，一定尽我所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你等等，我煮了米粥，我去热热，你一定饿了。”绣姑拿着一块手帕擦着张问脸上的眼泪鼻涕。

    他在绣姑面前就像一个小孩子。

    张问这时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面对此时此景，顿觉有些尴尬。如果是别人，谁也不敢在张问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但是绣姑这样做了，张问并没有任何表示。

    绣姑转身向厨房走去，张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窈窕的背景。很好的一个女人，张问这样认为。

    绣姑出去之后，张问慢慢地自己坐了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已经被一条灰白的纱布包扎起来，好像是蚊帐的料子，洗得非常干净。张问偏过头，使劲闻了一下，除了淡淡血腥味，还有一股青盐的味道。女人洗衣物时，常常会加一些青盐，可以更容易洗掉油腻。

    他摸了一下脸，发现自己身上很干净，已经被绣姑擦洗得干干净净，除了疼痛，张问现在觉得很舒适。

    他左右看了看，这是间简陋的卧室，没有上过漆的陈旧的床、柜、几、凳子，没有薰炉，没有珠帘，没有屏风。但是收拾得很整洁，张问觉得这个地方住着还不错，甚至比豪宅园林里还舒服。住处不在奢华，它的好，在于有一个好女人。

    张问沉思了一会，显然自己仍然应该设法回到温州，再图东山再起。不过这里好像挺安全的，他可以等自己的身体状况好转之后再走。

    张问又想到绣姑，他打心里感激这个女人，而且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好人，张问对恩怨还是分得清楚。如果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张问愿意把她带走，不过他得自己先回去，不然绣姑跟着自己走会很危险；如果她不愿意走，张问也不会影响她的生活，而会派人悄悄给予物质帮助。

    不多一会功夫，张问就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和目的，明白了自己要干什么，他做事还是挺有效率的。

    这时绣姑端着一碗稀饭走了进来。张问也不客气，接过来西里呼噜就吃了个干净，一则他确实饿了，二则他明白自己需要营养恢复体力。

    绣姑笑眯眯地看着张问的吃相，说道：“等等，还有，我给你盛。”

    张问一连吃了几碗饭，才停下来，觉得这稀饭煮得实在是香，粮食的清香。虽然他的嘴巴很苦，但是依然吃着顺口。

    现在赤?裸?着上身，绣姑又翻出一身干净的男人衣服，放到枕头旁边。

    张问怀疑这套衣服是她死去的前夫的衣服，不过他也不讲究，因为自己那身乞丐服实在太破了，连做抹布都远远够不上。

    他穿好衣服，便要下床，绣姑急忙说道：“你的额头还很烫，再休息休息。”

    张问道：“躺久了头更晕，我要下来稍微活动一下……你放心，我不会出门，绝不会让别人看见。”

    张问身体软得厉害，苍白的一张脸，满额的细汗，他扶着床慢慢下来，他放开手时，身体摇晃了两下，险些摔倒，绣姑见状急忙扶住张问。

    他闻到一股清幽的体香，绣姑的身体很软，很温暖。他的胳膊碰到更柔软的东西，绣姑的胸，甚至让身体虚弱的张问心里也是一阵躁动，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再说张问也不是为了**愿意为心所欲的人。

    绣姑扶着张问坐到一把藤椅里。张问软软的坐下去，很放松，他的坐姿很潇洒很大气，男人的气质显然是因为地位形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会露出来。

    绣姑脸蛋红红的，低眉垂眼的样子，不敢正视张问。显然张问的外表和气质不是一般的讨女人喜欢，这一点已经被许多看见过张问的女人证明过了。

    “刚才看见你吃得那么香，我也饿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厨房吃饭。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叫我一声。”绣姑胸口起伏，逃也似的出了房间。

    一个害羞的保守女人。张问心里说。

    他坐了一会，又尝试着站起来，他想尽快恢复行动和体力。他吸了一口气，定住心神，小心翼翼地放开手，脑袋好像供血不足，张问有些眩晕，但是他坚持着稳住，过了一会，好受一些了，他便慢慢地小步走动。

    他慢慢走到门口，看见绣姑正坐在板凳上端着一个碗吃饭。绣姑听见动静，抬头看向张问，说道：“你别太着急了，慢慢来。”

    “嗯，你吃你的饭，不用管我。”张问慢慢走进厨房，四处看了一下，厨房里有四道门，除了向外的门和卧室的门，还有两道门，其中有一道门开着，里面堆放着一些农具。

    绣姑指着另外一道门道：“鸡鸭晚上要赶到那间屋，里面还有茅厕。”她见张问能走动了，提醒他厕所的位置。

    张问正想上厕所，便走进去方便。他出来之后，舀了一瓢水冲了手，然后走到绣姑旁边，看了一眼她碗里的东西。只见里面装着黑乎乎的玩意，也不知道是什么，张问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绣姑转过身去，说道：“我挖的野菜，能吃的菜。”

    张问听罢怔了怔，隐隐想起那天外面的男人说绣姑没有米了的事，张问忍不住说道：“我明明喝得是米粥，你怎么不一起吃？”

    绣姑红着脸道：“你身体虚弱，留给你吃……不过没关系，家里还有一条棉被，现在天热用不上，我可以拿去换些米。总会有办法的，我会照顾你。”

    张问有些动容。他家最落败的时候，也不会连米都买不起，所以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更没有经历过一心想着别人的事。所以他有些恍惚，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说。

    于是张问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他说道：“那枚箭头……”

    绣姑道：“放心，我扔到水里去了，没有人知道。”

    “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怕么？”

    绣姑道：“现在不怕了，你不是坏人，我看人很准的。”

    张问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她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被仇家追杀了？我们邱家庄这里很少有外人来，你别害怕，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张问犹豫着想告诉她一些自己的实情，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告诉她没用，反而可能泄漏出去……这个地方应该还是叛军控制的地方。

    张问试探道：“我听说建宁府在打仗，你知道吗？”

    绣姑摇摇头道：“邱家庄没有大路出去，打仗也打不到这里来。

    张问听罢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绣姑吃完了，然后收起碗去洗。张问找了一根板凳坐下来，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勤劳美丽的女人，做家务的时候依然很迷人。

    绣姑注意到张问目不转睛的目光，脸上更红，低着头非常羞涩，她的胸口起伏，好像心跳很快很紧张。这时绣姑吸了一口气，回头道：“我姓袁，名叫绣姑。你叫什么名字？”

    张问顿了顿，想着她也不可能说出去自己家里住着个男人叫张问，他不想在这么个女人面前说谎，便老实道：“张问。”

    绣姑笑道：“嗬嗬，好文雅的名字，是大户人家的？”

    “算是吧。”

    绣姑张了张嘴，最后说道：“你一定不愿意说遇到了什么苦难，我就不打听了，不过……你是不是在被白莲教追捕？”

    张问心里一紧，试探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叛军的箭头有标识？这女人认识叛军的符号？

    这时绣姑说道：“我听村里的乡老说，白莲教打下了地方，就把大地主的家抄了，把田地分给穷人。你们家是遇到了白莲教？”

    原来如此，张问沉默不语，他不愿意骗这个女人，也不愿意说。反正什么也不说，不肯定、不否定、也不解释，只是不愿意说，算不上欺骗她。

    绣姑以为张问默认了，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她洗完了碗，又拿起扫帚扫地，一边说道：“我们成亲不到一个月，先夫就去世了……家里还有一亩水田，半亩旱地，只是缺个男人……”

    张问静静地听着，他不清楚老百姓究竟是如何过日子的，所以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绣姑的声音变得很低，小声道：“你要是没地方去，要不留下来也可以。你放心，我给乡老说你是我娘家那边的人，村里正缺壮年男子，许多地都荒了，乡老是不会反对男人留下来的。”

    这是求爱吗？张问摸不着头脑，她让张问留下来，她想张问留下来做什么，和她成亲生活？

    不得不说，这么一个美丽而贤惠的女人很有吸引力，如果换作别人，多半愿意留下来，张问心里也砰然心动了一下，不过他自然明白，自己怎么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

    张问想了想，说道：“我在浙江还有产业，你要是愿意，等我到浙江之后，派人来接你过去。”

    绣姑神情复杂地看了张问一眼，眼神随即黯淡下去，或许她认为张问不愿意留下，找的借口而已。

    张问见状说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留下来做什么？我不会种地，在村子里，我什么也不会做。”

    绣姑抱着希望道：“没关系，我照顾你，我能下地干活，我能学做那些事，其实村子里缺少男人，许多女人都下地干活了。你留下来，我们家里有男人，我就能放心出门干活，别人就不会惦记着我、欺负我了，也没有人会风言风语。”

    张问怔怔地看着这个女人，她热爱生活，很认真地活着。

    绣姑看着张问的眼睛，说道：“我会照顾你，做最好吃的东西给你吃，缝厚实的衣服给你穿，晚上给你暖被窝，陪你说话，只要你留在这里，我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张问心下感动，说道：“你救了我的命，对我这么好，你的心意，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可以学种地，学干活，但是我过不惯这样的日子，我必须得回浙江。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活着回去，然后派大量的人来接你，保证你安全过来。”

    实际上张问打算调集骑兵突入福建，到这里来接绣姑。张问是真的被这个女人真挚的话给感动了，他坚定地说道：“我在浙江有产业，我的财产是你想象不到的，等你到了浙江，我保证你锦衣玉食，让许多人服侍你，你要什么我都设法找给你……”

    绣姑怔怔地看着张问，良久之后，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说道：“对不起，刚才我心里一急，不知羞耻地说些臊人的话，我犯傻了，我忘记了你是大户人家的人，我……”

    张问抓住她的手，“你看着我。”

    绣姑想缩手，但是张问抓得太紧，她缩了一下就没有坚持了，只让自己的手留在张问的手心里，她羞红了一张脸，抬起头看着张问的眼睛，张问的神情很坚定，她的神情很紧张，张着小嘴，好像喘不过气来了。

    张问道：“你相信我，我张问决定要做的事，一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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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九 难耐

﻿    张问对绣姑说，相信我，我张问决定做的事情，一定做到。他的目光很坚定，绣姑的眼睛闪闪发光，她很激动，她的削肩在微微颤?动。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绣姑说道：“我……我相信你现在一定是认真的。”

    张问听她话里有话，便镇定地说道：“我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做事从来不会凭一时冲动，也很少感情用事，我现在很清醒，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因为你救过我的命，对我好，我应该那样做。”

    张问很认真，但是绣姑依然略微露出了一丝失望，张问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失望。

    或许她失望的是：张问说要对她好，是因为他的命是她救的，所以要报答她。

    绣姑渴望的是一种感情的、虚无的东西，兴许女人都是那样，把感情看得太重了。实际上，感情会变，只有张问说的直观理由最牢靠。这一点张问非常清楚，绣姑虽然贤惠又漂亮，甚至这时候让他心动，很喜欢她，但是她始终是个见识少的村姑，张问不敢保证自己某天会厌倦，所以他说要报答绣姑，给了她最直接的理由。

    这个理由不是感情。

    总得来说，张问虽然有点冷血，但还是一个比较靠得住的人，重承诺、有责任感、恩怨分明。张问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恩怨分明，表妹小绾对他好，他就把心全部给她；李如梓一家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他就卧薪尝胆，仇恨记在心头十年，非得让李家灭门才干休。

    其实一个人记住别人的好，记十年不容易，而记住别人的仇，记十年也不容易。时间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会磨灭许多看似很重要的东西。

    两人说了会话，绣姑说要去李婶子家换点米和蕃薯，然后就出去了。张问一个人无聊地呆在家里，也不敢出门。

    绣姑出去没一会，张问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他实在太无聊，连一点能做的事都没有。张问可以忍耐起早贪黑，最忍耐不住的就是无聊和空虚。“这时候要是有一本书就好了，黄历也成啊。”张问左右走来走去，百无聊赖地喃喃自语。

    这样的人，可能在这种小乡村过日子吗？所以先前绣姑要张问留下来的时候，张问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门外总算响起了开锁的声音，应该是绣姑回来了，不过张问仍然拿起一根木柴，悄悄站到门后。陌生的环境让张问随时都保持的警惕。

    “嘎吱”一声，门开了，进来的人果然是绣姑。张问这才开口说道：“绣姑，你回来了呀。”

    绣姑吓了一大跳，看向张问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吓我一跳。”

    张问扔掉木柴，没有回答。

    天色已经不早了，绣姑回来之后便忙里忙外张罗着喂小鸡小鸭，煮饭。张问站在厨房里，他见绣姑忙个不停，想帮点什么忙，因为现在两人是平等的关系，就像柳影怜说的……朋友，可他根本就插不上手，实际上张问什么都不会做，最简单的事他都不会。说起来有点可笑，连扫帚是怎么拿的他都不清楚。

    绣姑一边忙碌，一边还说说家常，比如她说：“老人说，富不丢书，穷不丢猪。我家本来也养着猪，但是为了白事，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后来也买不起猪，只好喂些鸡鸭。”

    张问只能静静地听她说这些家常，不过他觉得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张问很有兴趣地听着，正如他喜欢听街道上商贩的吆喝声一样。

    绣姑从锅里捞出一些圆滚滚的东西出来，递了一个给张问：“你吃一个试试，很甜的。”

    张问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果然又软又甜，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吃过。”

    “蕃薯，是白莲教的人从吕宋（今菲律宾）那边带过来的，很好种长得快产量高，这些庄稼不择地，遭灾的时候，乡亲们就种蕃薯，还有番麦（玉米），就能熬过去。”绣姑一边说着，一边干活，她把煮熟的蕃薯放到盆里捣碎了，然后和谷糠和在一起，“家禽就喂这样的东西，蕃薯和谷糠便宜，省米，过两天我就把它们卖了。”

    张问一边吃着煮蕃薯，一边说道：“这东西偶尔吃一下挺好吃的，不过长年吃恐怕不行。”

    绣姑点点头道：“要是每顿都吃蕃薯这样的粗粮，涨肚但是没力气，牙容易黄。”

    张问沉思了片刻说道：“这些玩意弄到我大明来，不一定全是好事！”

    绣姑疑惑道：“蕃薯和番麦比稻子产量高多了，还不择地，可以喂牲口啊，怎么不是好事？”

    张问沉声道：“如果百姓都吃这玩意度日，那我大明的子民都软怏怏的，是好事么？既然它们产量高又便宜，百姓被压榨到底线的时候，就只能常年吃这些东西。你不明白人的贪婪有多疯狂，只要百姓饿不死，肉食者就会往下继续压榨！你没见福建叛乱，这么多人响应，其根本原因就是百姓活不下去，这种时候上面总会被迫采取剿抚并用的措施，最终减少压榨，否则杀是杀不完的。”

    实际上，大明朝的问题，不是生产力的问题、也不完全是天灾的问题，它的主要问题是分配畸形过度。

    绣姑愣愣地看着张问，过了一会，她觉得张问说的东西很有道理，便说道：“没想到你锦衣玉食，心里还有贫苦百姓。”

    张问摇摇头道：“我也是压榨百姓的人之一，这个世道，只要有人什么也不做就能锦衣玉食，便会有人被压榨。但是肉食者既然享受了这些，就必须承担大局的责任，大家都是汉族，如果连自己种族都丝毫不在乎，那真的没话说了。”

    但贵族并不是都有张问这样的想法，很多人根本不在乎这个，这只是有没有责任感的问题。

    绣姑做饭，然后和张问一起吃饭，两人一直交谈，很是谈得来。张问知道了绣姑不识字，但是这个女子很聪明，张问说的事，她都能听明白。

    绣姑很高兴，她的笑容明显多了，动作明显活泼了，她说，很久没有人和她说那么多话。

    到了晚上，就准备睡觉了，因为平常百姓是很节约的，晚上不睡要浪费灯油，所以都习惯早睡早起。而张问恰恰相反，他睡觉的时间都是在三更左右，而且刚刚睡了几天几夜，虽然精神不是很好，但是让他这么早睡，实在很难睡得着。

    入乡随俗，张问洗了脚，还是乖乖的准备睡觉，并没有表示异议。

    这时候有点尴尬，因为只有一间卧室和一张床。之前张问昏迷，绣姑为了照顾他，是打了地铺和张问同处一室，现在张问已经活蹦乱跳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就有点不妥。

    明朝还没那么开放，男女晚上同处一室什么也没干，和什么都干了，是一个效果。

    于是绣姑拿了席子和枕头，要去厨房睡，让张问睡床上。

    饶是张问脸皮比较厚，现在也有点挂不住，他说道：“还是我睡地铺算了，我不能让你一个女人睡地上。”

    绣姑笑道：“没关系，我说了会照顾你的哦。你身上有伤，地上太硬了。”

    张问正色道：“不行！”

    绣姑见张问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没有半点玩笑之意，她也不愿意和张问唱反调，惹人生气，想了想，便低声道：“那我们……”还没说完，她的耳根都已经红了。

    张问心里砰然一动，虽然他身体虚弱，但绣姑的半句话已经充分挑动起了张问的某个部位，已经起了反应。只见绣姑羞红了一张脸，臊得低垂着头，因为紧张手指在衣角上捏来捏去，涨鼓鼓的胸脯因为呼吸急促上下起伏。明朝是没有文胸的，那两个东西不会被突出来，被藏得好好的，所以平常女人只要衣服稍微多穿点，根本看不出胸部的形状，能够看出两团挺立起来的，其大小都不简单。

    绣姑这个样子简直要了张问的老命，张问已经控制不住眼睛从她的前胸、纤腰，看到了她的翘臀。正常男人最难忍受的，其实是**……所以有句话叫男不露财，女不露奶，是很有道理的，没事去勾起人的**，完全是在考验和折磨别人的忍耐力。

    就在这时，绣姑喘了一口气，气喘吁吁地很不利索地说道：“……那我们都睡床上吧，一人睡一头，就不用争了。又没人看见，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张问非常无语，他很想说我就是那种人。最让张问无法忍耐的，就是女人的诱惑，实际上好色是他最大的弱点。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想了一下，这时候如果加把劲，绣姑肯定半推半就会从了。不过张问决定不这样做，因为她说不做那种事，只是一人睡一头。

    张问不愿意这样做，是因为他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温情，他不愿意伤害这个女人。倒不是说干了她就伤害多大，而是干了她很可能会让她更疯狂地爱上自己。张问对女人还是很有经验的，对于这种良家妇女，和她发生了关系，会让她产生归宿感，认为自己属于谁。

    他很害怕女人的感情，心理有障碍。同时他明白，情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用来践踏和玩弄显然不好。

    一番心里挣扎之后，张问决定了不做那样的事。说实话，张问心里很难受。现在他的肩膀在长肉了，又痒又痛，忍受女色的引诱就是这种感觉，而且更难以忍受。

    虽然很难忍受，但是张问决定了的事，就会尽最大努力办到。他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但是无法拒绝和这个女人睡一张床。

    人就是很矛盾的东西，虽然张问明白和她睡一起了更加难受，但是他偏偏很期待。

    张问神色镇定道：“好吧。”

    张问脱了外衣睡觉，而绣娘穿着衣服和身上?床，放下了蚊帐。天气还很炎热，晚上睡觉不用盖被子。

    绣娘吹灭了灯，睡在里面，贴着墙壁，很小心地不触碰到张问，矜持是大部分明朝女性的天性。张问躺在床上……他当然睡不着，如果一个人连续睡了几天几夜，好像没有多少睡意，更何况旁边睡着一个很标致的女人。

    窗外的夏虫叫个不停，让人心烦意乱，有田蛙的嘎嘎声，有蟋蟀的唧唧声，张问想着那些昆虫，希望能分散注意力。

    这种努力显然徒劳，就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面对着一桌子鸡鸭鱼肉，你却要叫他研究字画，他显然没有雅兴。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依然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肩膀上还痒痛得厉害，他也不敢捞，只能强撑着，越撑越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女人身上的东西，比如胸部上像红豆一样的小纽扣，腰和臀形成的弧线……

    床上有股子干净的清香味，是干净健康女性的体香，这种香味对张问来说，比猛烈的春?药还管用。

    张问已经想不顾一切放纵了，心底有个声音在劝说自己：搞了也没什么，养起就是了，又不是养不活。他的脑子里全部都是搞她无关紧要的理由，但是他仍然记得刚才自己决定了不上的。

    至于刚才张问为什么要决定不上，他这种时候还想得起来么？他甚至认为自己刚才简直是不可理喻，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不过张问依然没动，因为他已经决定不动绣姑，虽然他已经想不来为什么要不动她了，但是他依然坚持着。

    这是张问的一个习惯，他不愿意左右摇摆，决定了的东西就不想更改。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心理就会失衡，很久都会很迷茫。就像他恐惧女人的爱情一样，这只是一个心理习惯。

    床的另外一头传来了绣姑沉重而缓长的呼吸，她大概已经睡熟了。她能够在张问旁边睡着，可见她已经完全信任了张问。

    张问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他下了床，走到厨房里，舀了一瓢凉水倒进盆里，然后拿毛巾洗了个冷水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卧室，坐在一把藤椅上。

    绣姑那可爱的鼾声，其实是沉重一些的呼吸声，是张问来说也是非常诱惑，他忍不住窃手窃脚地把藤椅搬到床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她美好的脸蛋。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沉静而美丽。

    张问甚至贪婪地把鼻子凑近一点，闻着从她的小鼻子里呼出的气体。他的眼睛已经不听使唤，从她的领口看下去，看到了洁白的肌肤和乳?沟。

    他更加难以忍受，急忙走出厨房，把脸完全浸在冷水里。

    如果冷水可以浇灭人的欲?火，大概母猪也会上树，偏偏人们认为这样有效，实在是徒劳。张问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本身几乎已经代替了头脑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在忍受什么。可见意志坚定的人，其实是不可理喻，普遍的人遇到无法坚持的时候，就会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

    张问想了想，用手解决了问题。

    那白乎乎玩意脱离了身体，让张问有些疲惫，好受了许多，火气降下去了……男女之事，完全是人的正常反应，是身体上的问题，和脑袋毫无关系。

    张问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床上，但是他还是睡不着。不到一炷香功夫，下面的玩意又竖了起来。张问十分郁闷，再次起床用手解决。

    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最后他实在是恼怒了，舀起冷水就往自己身上冲，身上淋了个透湿。

    他全身湿透，又不敢脱光，他也不知道干衣服在哪里，去翻找的话又怕惊醒绣姑，所以只好歪坐在藤椅上。

    折腾了几多次，张问身上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甚至那玩意正在隐隐作痛，他实在是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张问被绣姑叫醒，绣姑涨红着一张脸，指着床边的一身干衣服道：“你快换了，别染上风寒。”

    张问睡眼朦胧地答应了一声，想也没想，便走向床边，过了片刻，他回过神来，便不动声色地说道：“昨晚起来喝水，一不留神，倒身上去了。”

    “嗯。”绣姑低头柔柔地应了一声，这声音听着……让张问再次心痒。

    等张问换好衣服，走到厨房准备等着吃早饭的时候，才发现地上还有一片干了的白渍，显然是昨晚大意留下来的。

    张问的脸立刻发烫，不过他的脸皮够厚，也没表现得太明显，很是镇定。他提起扫帚，说道：“你做饭，我把地扫了。”他的打算是镇定地处理掉那片让人羞臊的痕迹。

    “别，你的肩膀还有伤，我来打扫就行……你的伤还没好，身体还很虚弱，要注意身体……”绣姑的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好像是在说别的事。

    实际上她比张问更加尴尬羞臊，耳根子都是红的，她慌慌张张地拿起扫帚，沾了一点水，径直走到那片白渍旁边……她太紧张了，连基本的掩饰都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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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十 血泊

﻿    绣姑在厨房里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上面放置凉席，之后张问就睡在那里，终于少受了些折磨。他在这里住了七八天，体力基本恢复；伤口虽然没有全好，但是已经结疤，已无大碍，况且是在左肩，影响不算太大。

    他准备离开这里了，呆得时间太长不安全，而且他心里还惦记着一堆的事。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问把这个心思给绣姑说了，准备晚上走，以免引起人的注意。

    绣姑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但是她没说什么，晚上还杀了一只鸡，炖鸡汤给张问喝，又准备了一大包干粮。

    到了三更天，张问背上包裹，让绣姑吹灭灯，说了两句告别的话，就准备走了，他站在门口，回头对绣姑说道：“只要我活着，一定来接你。”

    绣姑冷冷地点点头，绷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张问走出门去，叹了一口气，他想自己一定很怀念自己，突然心里一阵闷痛，还有伤感……张问觉得自己有点变了。

    他摇摇头，向篱笆外面走去，刚走出去，突然想到自己应该带上一把武器，他想起厨房里有一把厨用的尖刀，便走了回去。

    绣姑依然呆呆地站在门口，没有哭也没有动，像一根木头。这时她看见张问走了回来，神色为之一变，眼泪哗哗就流了下来，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扑到张问的怀里，呜呜大哭。张问的左肩被她撞得生疼，突然被她抱着，有些不知所措。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舍不得走……”绣姑的肩膀颤?抖着，双臂紧紧箍着张问的腰，将头埋在张问的胸口上磨蹭，眼泪让张问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张问是想回来拿一把刀……他见绣姑情绪崩溃激动，并没有马上说出来，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言宽慰。因为当初张问情绪崩溃的时候，绣姑也是这么安慰他的。

    绣姑像一个小孩子捡回了自己心爱的玩具一般，一刻也不愿意放手。张问怕站在外面万一被人看见，便搂着她的肩走进厨房，把门关上。

    绣姑紧紧抱着张问哭诉，“我看见你晚上伤口难受的睡不着觉，就想你快些好起来，可是我又不想你好，我知道你的伤好了就会离开我……

    那天晚上你坐在床边，看我那么久，我都知道，我没有睡着，可是我又装睡。你到厨房里拿水淋自己，做那些事我都知道……可是你却宁肯折磨自己，我怕你会把我看成一个不知羞耻的放?荡?妇人，我害怕你讨厌我。

    我每天面对着空空的房子，孤寂默默地活着，还要担惊受怕，怕被人欺负，怕人在背后流言蜚语，怕被村里惩罚被赶走。我以为自己最好的归宿就是找到一个老实本分的愿意娶我的男人，能够大大方方地过日子。直到你突然出现在这里，你和我说话，你无时无刻不注意着我，却并没有任何轻薄的举动，甚至你和我睡在一张床上，都不那样做。从来没有人这么真诚地心疼我……

    我本来已经想通了，就算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就算你始乱终弃我也不怪你，我愿意把自己给你。你是最好的男人，但是你又那么残忍，给我希望，却让我觉得你随时都可能离开，我心里甜蜜，却又痛苦，无时无刻都在受着折磨……你不要离开我好吗，我求求你，你让我在你身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受什么罪吃什么苦我都不怕。只要有你在身边……”

    张问心里惶恐，他搂着绣姑的肩膀，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一个手握尚方宝剑，掌控一方生杀大权的人物，对于普通小人物的生死根本不会挂在心上，如果绣姑和自己没有瓜葛，她这样的人死一百个一千个，张问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是……

    张问想起死去的小绾，想起那些逝去的真情。有时候他会从噩梦中醒来，追悔着那些往事，被心灵上的痛苦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想如果可以从来一次，他绝不会让小绾离开自己。他已经冷血，但是心底最深处却记着情，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现在绣姑这个女人的感受，张问如同身受，他明白她是怎么样的一个感受，他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暖和柔软的身体。张问迷恋着这种温暖，沉迷这种甜蜜而痛苦的东西。

    张问闻到一种女性特有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无法自拔。他抱着绣姑许久，绣姑闭着眼睛，迷恋地靠在张问身上，一刻也不愿意离开。

    过了许久，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绣姑，好些了吗？”

    “嗯。”绣姑的手臂更加用力，抱得更紧。

    张问沉声道：“你听我说，人都会在某些时候特别想要一件东西，但是我们不能因此顾头不顾尾，只有保持清醒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你对我的心意，我张问明白了，也不会辜负你……我得先回去才有能力，在这里我能做的事非常有限。如果我带着你一起走，不仅你很危险，对我也是一个拖累，会大大降低成功的机会。所以你要忍耐，等着我！我不会让你失望。”

    绣姑非常用力，好像要把自己挤进张问的身体里一样，过了许久，她才点点头，闪着泪光的眼睛直视张问：“我等你，我每天都想着你，每天为你祈福。张问……我不怪你，我知道有些东西对我来说太奢望，但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我……”

    张问道：“你不用说了，有愿望有追求，并没有错。我相信你是一个知道生活疾苦的人，一定能忍耐住，我也会挂念着你，以最快的速度来接你。”

    张问说完，放开绣姑，径直走到碗柜前面，找到那把尖刀，拿了一块布包了一下，然后放到腰间顺手的地方。

    就在这时，突然窗户上咔咔响了一声。张问和绣姑都吃了一惊，张问急忙拿出刚放好的尖刀，伸出一个指头放到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那扇窗户从里面闩着，除非暴力撞开，很难打开。窗户响了一下就没有了动静。这时绣姑意识到刚才和张问进来后，门好像没有闩，便急忙走过闩门，不料刚走到门口，门突然嘎吱一声开了，绣姑吓了一大跳，但是她心里惦记着张问在这里，不敢大叫。万一招来许多村民，发现了张问，后果不堪设想。

    绣姑转身就向卧室里跑。张问提着刀躲在黑暗处，全神灌注、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他看见一个人影闪进厨房，向卧室摸过去。

    张问等那人进了卧室，并没有轻举妄动。张问明白自己只有一个人，只有一只手活动，如果在黑暗里反被另外的人偷袭就会十分不妙。他不仅要保命，身上还系着另一个人，张问无法忍受自己的女人被凌?辱，那样的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半夜三更突然有男人摸进绣姑的家里，张问心里无疑非常愤怒，但是他保持着镇定，抛却一切不利于判断的情绪，轻轻走到门口，确认只有一个人进来、没有其他人再进来之后，便轻轻闩了厨房的门，防止再有人进来偷袭自己。

    张问跟着进了卧室，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尖刀，有点像杀猪刀。

    光线不太好，那人还没有发现绣姑，他走到床边，向床上一摸，床自然是空的。这时哐当一声，绣姑不慎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人顿时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摸去，低声说道：“绣姑，是我，别怕。如果你不怕村里的人来捉奸的话，你就大叫……我被打几十棍没啥，养一两个月的事；你要是被人脱了裤子当众打几十棍，你还有什么脸见人？你依了我，没有人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

    “别过来！”绣姑带着哭腔道，“我宁愿死也不愿意，你别逼我！”她想叫张问，但是她想着张问有伤，她心疼张问，既然张问不愿意出来，她不愿意拖累他。她想，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以死明志。她现在心里只装着张问，当然死也不愿意被别的男人碰，否则她明白会彻底失去张问。

    那男人就是上次大白天在门外让绣姑开门的家伙，他听见绣姑的声音，吞了一口口水，急不可耐地说道：“绣姑，你一定空得厉害，别再装了，这里没有别人。我保证让你欲仙欲死，我的仙女心肝……啊！”

    张问已经走到了那人的身后，拿着尖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了那人的后腰，那人惨叫了一声。捅一刀不能让人马上致死，为防止他大叫，张问拔出尖刀，伸到那人的下巴下面，用力一划，一股鲜血彪了出来。那人双手抱着脖子，倒在地上，睁大着一双恐惧的眼睛，双腿撑得很直，就像杀猪的时候，猪临死的挣扎一样。张问跳将上去，提着尖刀“噗哧噗哧”乱捅了十几刀，捅得那人浑身是血，这才喘了一口气站起来。

    绣姑隐约看见发生了什么事，她吓得浑身发抖，捂住自己嘴，动弹不得。

    张问沉声道：“别怕，有我在。呆着别动！”

    他说完提着血淋淋的尖刀，镇定地走出卧室，轻轻打开外面的房门，站着听了一会，周围只有虫叫，没有其他任何动静，张问再次确认了来的人只有一个，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走回卧室，点燃了油灯。

    只见地上血泊中躺着一具血淋淋的男尸，虽然身体还未僵硬，但已经死透了，一地都是血，染了半间屋子。

    绣姑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说道：“张问，我们……我们杀人了，怎么办，我们……”

    张问道：“深呼吸，别怕。我张问在战场上看见过地上摆满了几万具死人，一个死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绣姑怔怔地看着张问，张问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以前的事，这时候他说见过几万的死人，而张问保养得很好，显然不是军户，绣姑脱口道：“你……你是官老爷？”

    张问点点头，说道：“你现在别顾着害怕，听我说。”

    绣姑咬牙点点头，说道：“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张问道：“现在，你马上收拾两套衣服、打火石和一点值钱的东西，动作要快，没用的别带了。我去把尸体浸在水缸里，挖坑埋他来不及了，现在天气炎热，臭气太大很容易被人发现，尸体越迟被发现越好。”

    绣姑走了出来，点点头，就去收拾东西了。张问把尸体拉进厨房，丢进水缸里，然后提桶把地上的血大致冲洗了一番。

    过了一会，绣姑已经打好了一个包裹。张问将尖刀洗干净，背起自己的干粮袋，拉起她的手，吹灭了灯就出了门，临走叫绣姑把门锁上。

    在村子附近，绣姑认得方向，张问询问了北方，然后抓着绣姑的手向北面急冲冲赶路。天很黑，两人踢踢撞撞地摸黑行走，经常摔倒，绣姑也紧紧握着张问的手，她现在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张问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等原理了村子，张问才弄了一些松枝点燃当作火把，照着路一路向北疾走。

    张问喘着气问道：“绣姑，你怕么？”

    绣姑抓紧张问的手，毫不犹豫地说道：“不怕，只要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她的口气竟然很兴奋，“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是私奔吗，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地私奔。”

    张问叹了一声气，说道：“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我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抛弃你。”

    绣姑赶了两步，抱住张问的后背。张问感觉到她胸前柔软的两团，很丰满。他想，等安稳下来，一定要把事做了。吗的，比绣姑漂亮的女人张问见过不少，但是还没有谁让他这么心动。

    他想着绣姑的胸，这时顿时发现一个问题，等天亮之后，带着这么一个漂亮女人极可能有麻烦，更何况绣姑的胸那么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明朝没有文胸，无法最有效地固定那玩意，晃得更厉害。）

    男不露财，女不露奶……张问觉得俗语是有一定道理的。

    他想罢找了一处树林，说道：“包里还有一套我穿的衣服，你进树林换男人衣服。还有，委屈一下，拿带子把胸绑起来。”

    绣姑很快明白了张问的意思，她点点头，看了一眼那树林，说道：“太黑了，我有点怕，你和我一起去吧。”

    绣姑和张问走，这关系已经非常清楚了，张问自然不用矫情，便拉着绣姑走了进去，在她旁边等她换衣服。

    张问没有转过身去，他实在是很想看，而且现在也可以看了。倒是绣姑有点羞臊，毕竟是第一次在张问面前脱光，她非常紧张，终于没有胆量面对张问，背对着张问脱衣服。

    她还很年轻，估计不足二十岁，脖子玉白修长，后背上的肌肤光滑细腻，背很直，让她的姿态很耐看。她虽然背对着张问，但是那对可观的乳?房两侧依然可以看到涨在在面前。

    其实身材好的女人，最耐看的不一定是胸，还有腰和臀组成的流线型弧线，十分优美诱人。女人的腰不只是瘦就好看，只有和丰满的臀部完美组合形成女人独有的弧线，才是最有味道的。

    张问身上已经发热了。这时绣姑说道：“手背不过来，帮我系一下。”

    张问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的样子，他稳住心神才完成了系带子的动作。他给绣姑系好带子，终于熬不住，从后面抱住了她。绣姑那很有弹性的翘翘的臀部抵在张问的腰下，让张问那活儿腾地就竖了起来。张问把手伸到绣姑的前胸，那两团东西被带子勒扁，肉向周围挤出，把乳?房外面的皮肤涨得紧绷绷的。

    他把脸埋进绣姑的后颈，贪婪地呼吸着她的体香，胸口咚咚地巨响。不多一会，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时间不早了，你把衣服穿好，否则我们恐怕会没完没了折腾到天亮。”

    绣姑“嗯”了一声，说道：“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是喜欢，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说罢便穿上了一身男人的衣服。天色已经发白了，张问凑近就能看清她的容貌，虽然穿着男人衣服，但是依然掩饰不住她的美丽。张问抓起地上的土，往她的脸脖上抹，她的皮肤滑不留手，张问越抹越轻，生怕一下子弄破了一样。

    张问费了一会功夫，把她弄成了一只脏黑的花猫，然后把她的青丝也弄散了，重新扎了个发髻，包了一块丑陋的头巾。

    没得办法，有些女人的美丽是遮也遮不住，张问忙乎半天，照样觉得她挺好看，不过已没有那么惹眼了，只得这样。

    两人走出树林，继续赶路，绣姑忍不住说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张问马上猜到了她的心思，笑道：“没事，这样不显眼。”

    绣姑嘀咕着小声说：“是你给我弄的，别讨厌我就是了……”

    张问心道：女为悦己者容，古人诚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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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一 情意

﻿    张问带着绣姑奔走了一晚上，天亮之后，离邱家庄已经很远了。张问这才松了一口气，村子里的人就算发现了尸体，恐怕也没有能力在大范围搜查。他专挑小路和偏僻的地方走，大方向向北，只要走下去，总会达到浙江地界。

    到了中午，二人吃了一点干粮，继续赶路，刚走没多久，他们就发现前面有一条驿道。驿道从旁边的一座小山延伸出来，向东延伸，挡在北去的路上，张问便拉着绣姑准备穿过驿道，继续从小路行走。

    这时，山后响起一阵马蹄声，张问转头看去，一支马队正沿着驿道从西边的一座小山后面奔过来。那些骑兵头上扎着白布，张问怀疑他们极可能是白莲教的起义军，因为这个地方显然还在福建境内，是叛军控制的范围，所以在这里活动的军队肯定是叛军。明朝地方军从来都是首先想着自保，没有朝廷大规模统协调动，不可能贸然跑到敌区冒险。

    绣姑抓紧了张问的手，她有点害怕。张问低声道：“不用担心，我们装作是赶路的老百姓，军队没事不会招惹百姓。我们向后面走，不要跑！”

    张问和绣姑一边向驿道反方向走，一边注意这那支马队。张问和绣姑穿的都是短布衣，一副老百姓的打扮，而且脸上都脏黑脏黑的。那支马队果然没有鸟他们，从驿道上径直前奔，留下一团黄尘。

    就在这时，山后又出现了一大群军队，看来前面那支马队只是前锋。张问便拉着绣姑继续走。

    后面的军队有步骑车仗，沿着驿道默默通过，也没有管路旁的百姓，张问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军队突然停了下来，张问心里一紧，但是他仍然沉得住气，依然保持着行走，只是脚下加快了速度。现在他们离驿道不过几十步，跑的话直接吃铅弹，他已经看到了步军中有许多鸟铳手。

    军中走出来几个人，向这边走了过来，有人喊道：“前面的，站住别动！”

    绣姑脸色纸白，手心里已经出汗了，她低声道：“我们怎么办？”

    张问沉声道：“别跑！别叫我的名字！”

    张问看向走来的几个人，突然发现前面那人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太有特色，生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而且走路的动作也很娘，张问顿时想起来，这人是青峰！

    青峰就是“公子”叶枫座下的心腹，上次在杭州钱益谦的府上，出面刺杀张问的人，就是这个人！和张问有一面之缘。这家伙是叶枫的人，居然和白莲教的军队一起，还真让张问猜中了，叶枫和白莲教真的有一腿。

    张问心里咯噔一声，很显然自己被这家伙认出来了！张问把右手从绣姑手中缩了回来，摸到了身上的尖刀。

    这个时候，他心里才冒出了一丝绝望。不过他的头脑很清醒，立刻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这个时候有三种选择：一，投降；二，逃跑；三，拼命。

    几乎是瞬间功夫，张问就作出了判断，他决定拼命。不是因为拼命就有机会，张问作出判断的依据是排除法：投降的话，绣姑的遭遇不敢想象，因为张问就干过下令军队凌?辱女俘虏致死的事情，张问无法忍受自己女人被人糟蹋的事，他宁肯死，况且就算投降张问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下场；逃跑的话，等于送死，对方那么多人，拿着火铳乒乒乓乓一顿射击就解决问题了。

    趁着那几个人还没有走过来，张问沉静地对绣姑说道：“我的官位是浙直总督，是白莲教的对头，他们有个人认识我，现在跑不掉了。绣姑，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我不能让你落到他们手里，等会我死了，你就跟我一起上路，你愿意吗？”

    绣姑紧紧抱住张问，哽咽道：“我是你的女人，我好高兴，我愿意和你一起死。”

    “好，现在放开我，到后面去，我杀两个垫背，你等我死了才动手。”张问的手紧紧握着衣襟里的刀柄。

    绣姑从头上抽出发簪，紧紧握在手心里，向后走去，她不愿意离开张问的身边，但是又怕影响张问拼杀，只得离的远远的。绣姑没有跑，她慢慢地走，而张问站着没动，也就没有激起那些军士。

    青峰走到张问前面不远处站住，他身边的军士端起火铳对准了张问。青峰阴冷地笑道：“张问！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打了败仗，我还以为你溜回去了，没想到在这里见面了，哈哈……”

    张问直视青峰的眼睛，缓缓地向前走，他想靠近一点，这样就算中了铅弹也有机会拼死一战，战死显然是比较好的一种死法。军士端着火铳喝道：“站住！”

    青峰用手指碰了碰旁边的火铳，说道：“放下来，他在我面前根本没有机会！张问，你衣服里有兵器？哈哈，你觉得有用么？”

    连青峰一起一共五个人。张问见军士的火铳放下来，自己离他们已经不远，他深吸了一口，大吼一声，奋力跳将过去，同时抽出了怀里的尖刀。张问知道自己不是青峰的对手，他也没想着能杀掉青峰，只想干死一两个人陪葬。

    他直接跳到旁边一个军士面前，那军士被突如其来的情景吓了一大跳，抬起枪，但是张问已经到了他的面前，张问伸出左手抓住枪管，向边上一拉，拉偏了方向。“砰！”一声铳声，显然没打着张问，张问手里的尖刀已经对准那军士的锁骨下方狠狠地扎了下去。

    “啊！”军士惨叫了一声，张问拔出尖刀时，一股鲜血飙了出来。张问看着那股鲜血，仿佛看到了瞬间之后自己的血，因为还有三个军士，已经拿火铳对准了自己。

    张问心道：或许中弹的时候还能杀一个。

    就在这时，突然青峰大吼道：“住手！不要伤他性命！”

    “砰！”还是有一个人开火了，由于慌张，又被青峰岔了注意力，打偏了。张问好像感觉铅弹擦着自己的脸飞出去。他毫不犹豫，已经举起尖刀向开火那军士刺过去。

    突然，“镗”地一声，张问感觉到虎口发麻，尖刀虽然没有脱手，但是被青峰拔剑砍断。

    这把刀现在只剩下一小断在刀柄上，显然很难杀人了。张问转身就跑，他等着被人一枪射死。

    不多一会，听见砰地一声，张问左腿上一痛，左腿一软，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他没被打死，也跑不掉了。

    张问惦记着绣姑，他抬起头，看着绣姑正拿着发簪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张问。张问心里一痛，一个声音在心里说：绝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他拿起手里的断刀，心里十分痛苦，他不想这么死，但是……

    就在这时，青峰吼道：“张问，等等！我们谈谈，我不过来！”

    青峰吼了一声，又骂道：“他吗的，不知道公子为什么要保你的性命！老子真想一剑捅死你！”

    张问坐了起来，见青峰站得远远的，他便说道：“你想怎么样？”

    青峰道：“公子要见你。你左右是跑不掉了，脑子有毛病！那么着急去死干什么？”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绣姑。青峰见状，也看向绣姑，这才看出来绣姑是个女子。青峰顿时明白过来，捧腹笑道：“真没想到，哈哈……张问……哈哈……”青峰笑得前俯后仰，仿佛他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好笑的事情，“她是谁？你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哈哈！”

    青峰笑了许久，才停下来，摆摆手道：“好了，我明白了怎么回事。你放心，公子想招揽你过来，当然会以礼相待，怎么会动你的女人？”

    张问心下生出一股希望，确实他很不想这么死去，如果真的要选择……他可能只好选择投靠叛军了。当然，不是万不得已，张问绝不想投靠叛军，他一个进士，官居一方大员，光宗耀祖，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一帮匪众能给自己什么东西？

    张问便冷冷道：“我要是不想投靠你们呢？”

    青峰道：“公子杀了那么多人，多杀你一个有什么意思？你不愿意就让你这么呆着，直到你想通了，在咱们的地盘上你还跑得掉？”

    张问想想青峰说的应该不假，毕竟自己是一方大员名声在外。可以想象，当初张问捉住了努尔哈赤，他也不会杀努尔哈赤，关着就行了。

    “好，既然这样，我也不着急，不过我的女人要一直在我身边。”张问说道。

    青峰道：“成，这个有什么难的，一个女人瞧你看得这么重。真不知道公子怎么瞧上你的。”

    张问回头对绣姑说道：“过来吧。”绣姑飞奔到张问身边，一头扑进张问怀里，轻轻按着张问腿上的伤口，哭道：“你疼吗？”

    青峰见状嘿嘿一笑，摇摇头道：“你扶你家男人到驿道上去。”

    起义军的军士也没押张问，反正他跑不了。张问丢掉手里的断刀，让绣姑扶着自己上了驿道。青峰把张问安排到了一辆马车上，找来军医上车为张问疗伤。

    军队继续前进，走了大半天，旁晚时安营扎寨，升起帐篷休息。他们对张问果然很厚待，还给张问安排了一个帐篷。士兵们自然对张问没好感，张问不仅亲手杀了一个起义军军士，而且指挥过大军与起义军为敌，虽然战败，但是肯定让起义军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是有上边的人命令，他们不敢把张问怎么样。

    张问和绣姑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绣姑经历了那么多事，现在胆子也大些了，有张问在她身边，她很安心。

    两人吃了饭，青峰就走到帐篷门口，说道：“张问，你跟我去见公子。”

    身在敌营，张问自然没必要装比，便让绣姑扶着自己，跟青峰去中军大帐见叶枫。这叶枫本来是首辅叶向高的孙子，居然背地里在老家勾结白莲教叛乱，看样子还是幕后黑手。

    进了中军大帐，张问向前看去，正中并没有坐人，只见左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粗布长袍，身材高大，脸型方正英俊，隐约和叶向高有些相似，此人恐怕就是叶枫。帐篷里没有其他人，除了坐着的那个男人，还有一个穿男装束发髻的带剑女人站在旁边。

    那人见张问进来，居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手作了一揖，说道：“区区叶枫，久仰张大人威名，今日相见，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张问身为俘虏，被他这么一揖，倒有些惊奇，但是既然对方以读书人的礼节见礼，就算是敌人，张问也不愿荒疏了，便回礼道：“败兵之将，汗颜之至。”

    叶枫呵呵一笑，指着对面的椅子道：“张大人有伤在身，不宜久站，请就坐。”

    绣姑便扶着张问走到椅子旁边，让张问坐下。叶枫也坐了下去，说道：“张大人好手段，在杭州坏了我的棋馆，牵连祖父丢了官位。不过，成大事者绝不计较这些旧事，张大人不必有任何介怀。”

    叶枫一副大人大量的姿态，张问却没那么大度，他对这叶枫没有好感，因为沈碧瑶的事，张问对叶枫还有敌视态度。张问完全不是一个为了成大事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私人恩怨对他来说同样重要。现在张问表现很客气，是因为他现在在别人手里，没有办法的事。

    张问道：“各为其主，身不由己；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叶枫抚掌道：“好！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张大人文采武功，修身齐家，让人佩服之至……但是我也有不同的看法，忠乃谋事之本，但忠谁？是忠于昏君，忠于污吏，忠于鱼肉百姓的腐朽朝廷，还是忠于天下苍生，忠于民族社稷？”

    张问默然许久，他也不觉得大明朝廷有多好，但是同样也不觉得白莲教叛乱又有多好，甚至也不了解叶枫利用白莲教起义，占了地方，他打算采取什么政略。所以张问比较谨慎地不表示任何立场。

    而且张问也不是完全只顾大义的高尚人士，他也想着自己，他是进士、是官员，在明朝廷属于既得利益者，他当然愿意看到明朝延续下去，保证他的荣华富贵。如果改朝换代，会发生什么事，谁清楚？

    叶枫见张问没有说话，很自信地笑道：“张大人在辽东痛击蛮夷，让我华夏族人为之振奋，你的功绩不可磨灭。但是现在却帮着昏庸的朝廷打内战、荼毒百姓，这是你的错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加入我们，大伙就能同舟共济，推翻腐朽的朝廷，重建乾坤，澄清宇内，何其壮哉！”

    张问心道：叫这支起义军草寇显然低估了一点，从他们的上层人员和军队的装备就可以看出，他们和一般的起义军完全不同，以白莲教的名号起义不过是借助白莲教在百姓中的声望收取人心而已……当初太祖起义也是借明教的名头，明教其实就是白莲教中的一支。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怎样，起义军现在不过只占了一个省，而大明有两京一十三省，人才济济，地广人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谁灭谁还说不一定。

    张问这一仗败在起义军的手里，其实是犯了轻敌的错误，谁也没料到一股造反的草寇会有这样的军队。要是引起了明廷的重视，让明廷感到威胁巨大，福建叛军能坚持多久恐怕很难说。

    而且张问也在考虑：自己屈身在他们手下，打了天下，老子有什么好处？封王封侯？太祖当初手下帮他打天下的王侯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张问压根不想加入起义军。

    他也不能假降，文官和招安的那些武将不一样，不能朝三暮四，文官最看重的是气节。你只要降了，不管真假，以后不可能再回去。

    叶枫这么看重张问，希望他投降自己，也是看重了这一点。不仅张问有才能，投降之后忠心也比较靠得住……还有更大的好处，张问投降了，等于是给其他官员做了表率，以后对起义军是大大的有利。

    张问想了想，不说自己根本不愿意投降，就算真愿意投降，也得做做样子，否则人家一说就变节，会给人靠不住的印象。所以张问便断然拒绝道：“我说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张问吃朝廷的俸禄，命就是大明朝的，恕我不能答应你。不必多费口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和我的女人死在一起。”

    张问知道叶枫不会这样就杀自己，所以要求和绣姑死在一起并不能兑现……当然如果真的要死，张问倒是没有说谎，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活着独自留在敌营里。

    绣姑自然不懂这些权谋的东西，她听罢张问说的话，已经感动得几乎窒息。这个男人，官居一方总督，就算被敌军俘虏，连敌军都要以礼相待，是怎样高的地位，怎样厉害的人物……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今天白天，为了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却愿意放弃活下去的机会，以死相报。

    在绣姑心里，张问的情意已经无法想象。她觉得自己在张问心里有这么重要的位置，让她激动得、感动得无以形容。绣姑都不敢相信，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自己竟然遇到了这样的人。为了张问，绣姑愿意做任何事，受任何苦，她都不会有一丝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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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二 营地

﻿    叶枫和张问没说几句话，不过他说的话很有诚意，也有一定的道理，毕竟张问这样的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叶枫说纵观上下五千年，当一个朝代积弊太深无法挽救的时候，改朝换代并非坏事，而是顺应天命。帝王王侯，都是善于抓住这样的机会成就大事，现在大明已无可救药，正是成大事的绝好时机。

    当然，张问没有答应投降。叶枫说的事的确很有道理，张问也认为大明走到现在这一步想要挽救是难于登天，但是，福建这么一支起义军就能推翻朝廷、君临天下？

    张问虽然没有马上投降，但是叶枫看得出他对自己的一些观点有赞同态度，道相同就可以为谋。叶枫呵呵一笑，很自信地说道：“我也不要你马上就回答，但是我相信很快你就会明白何去何从才是明智之举。”

    叶枫说完，张问拱手道：“在下告辞。”

    绣姑扶着张问走出中军大帐，回他们住的帐篷。她依赖在张问身边，寸步不离，她身上轻飘飘的，已经幸福得头脑发晕，只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爱情更好更甜蜜的事了。如果美味佳肴是口舌之快，绫罗绸缎是面子之快，游玩山水是心情之快，那么爱情在绣姑的眼里，比任何东西都要愉快，那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幸福和愉快，深入骨髓，美妙如仙。

    绣姑侍候张问洗漱、宽衣，张问正想着其他事，他也习惯被人侍候，就很顺从地让绣姑侍候摆弄。绣姑拿着毛巾给张问擦脸，她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张问的脸，她的手掌因为劳动的关系有些粗糙，但是很温暖很温柔，张问被她摸着感觉很放松，很舒服。

    当绣姑的手指抚摸过张问嘴上的胡须时，被它们蜇得痒痒的，绣姑轻咬着下唇，轻轻笑起来。张问那张英俊的脸让绣姑爱不释手，在绣姑眼里，他那么沉静。绣姑心道：有时候他很凶，但是从来不会对自己凶，他对自己从来都那么温柔，却很克制，他的爱怜和温柔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凭一时心情。

    绣姑知道，有的男人，喜欢女人的时候、或许身体冲动的时候，对女人是甜得发腻，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好得不能再好；但是一旦他那股子好心情不在的时候，或许需要自己付出很难接受的代价的时候，对待女人就像一件垃圾。绣姑心里说：张问不是那样的人，他很沉静，很克制，他的温柔偶尔会很不经意地让自己感觉到，却那么真，那么猛烈，那么欲罢不能。

    绣姑蹲在张问面前，把头放在张问的膝盖上。张问也很享受这种感觉，他的手放在绣姑的肩膀上，感觉到了她的柔软。这时候张问已经比较放松了，因为他明白叶枫不会轻易杀自己。

    且不说张问对叶枫有很大的用处，就说张问身为朝廷重要的官员，叶枫也舍不得杀。就像张问抓住敌酋那样，张问很有兴趣地想要了解那些牛人，他们的思想、处事方法、习惯等等，牛人总是有不寻常的地方，那些东西都是志同道合的人很有兴趣的东西，所以不会随便就把人杀掉的。

    安全得到了初步保障，张问已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过他的心情不是那么欢畅，他明白，自己想要从这个地方回去，恐怕很有难度。他不愿意一辈子默默无闻，但是出路在何处，难道只有跟着叛军？反叛朝廷，张问不觉得前途有多么乐观，对于一个文官来说，那是一条不归路，叛军很可能在一两年之内就被消灭，那时候张问纵是有通天本事，也是条绝路。

    “张……”绣姑突然说了一句话，把张问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但是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张问，这时候知道了张问的地位，直接叫名字吧，好像不太礼貌；叫张大人或者张老爷吧，绣姑打死也不愿意，太见外了，所以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她羞涩而甜蜜地忍不住问道：“今天我们在驿道上，你为什么愿意为我……愿意不顾性命？”

    张问明白她的意思，当时只要投降，性命是可以保住的。张问实话实说道：“我之前不知道被俘虏之后他们会怎么对你。”

    绣姑伸手抱住张问的腰，把脸藏在他的怀里，她的胸口扑腾扑腾乱跳，几乎窒息。良久之后，她才醒过神来，见天色不早了，红着脸说道：“我们早些休息吧。”绣姑紧张而期待，因为帐篷里只铺了一张床，此时此景虽然不适合做那种事，但是绣姑想着晚上能靠在张问身边躺着，也让她心跳不已，或许……他还会抱着自己。

    她侍候张问脱下了外衣，让张问躺下。张问说道：“在军营里不方便，你就穿着衣服睡，只是你胸前的带子……”

    绣姑嗯了一声，羞红了脸说道：“你帮我解开吧。”

    张问见到她这副羞臊的模样，好像在揶揄一种情?欲的东西，让他心里平白地产生了联想。张问把手伸进她的背心，他摸到了光滑的后背，细腻柔软的肌肤，流畅的线条，他沉住气，才摸到了那根带子的系扣，将它解开了。这时张问忍不住立刻看向绣姑的胸口，只见那两团东西隔着衣服弹了起来，立刻将衣服撑起。

    睡觉之前，绣姑把脸洗干净了，这时候她红红的美丽脸蛋分外诱人。但是张问忍耐了下来，一会万一弄出声音，让外面的军士听见了，不定会发生什么事。这里毕竟是敌营，张问不敢有丝毫大意，先前吃晚饭的时候有一把割烤肉的餐刀，张问悄悄留了起来，这时候他从角落里拿出那把刀，塞到枕头底下。

    如果不是在绣姑家里杀了人，张问不会带着绣姑一起走，自己人单力薄，带着她走很危险，对自己也是拖累。但是事已至此，张问只好随时护着。

    绣姑吹灭了灯，就爬上?床，拉了毯子盖上。她刚刚想着张问会不会抱着她，张问就从后面伸手抱住了她，坚实的胸膛靠在她的背上，让绣姑心跳加剧。

    她的身体很柔软，女性特有的柔软感觉，张问抱着她，闻着她的体香，感觉着她身子的流畅曲线，身上冒起一团火。张问欲罢不能，虽然她身体刺激着他、让他很难耐，但是又舍不得放手，他的玩意已经腾地立了起来。

    张问那根玩意如铁棍一般硬着，他又舍不得放开绣姑，所以没有任何办法让它软?下去。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张问心道，不过今晚不睡更好，可以时刻保持警惕。

    那根长长的东西抵在绣姑的翘臀上，因为张问越抱越紧，它已经被挤压着钻进了绣姑的臀?沟，虽然隔着裤子，但是绣姑却实实在在感受着它的跳动，绣姑呼吸口难，双手死死抓紧枕头，身上像发高烧一样滚烫。她头脑发昏，咬着嘴唇忍不住闷闷地呻?吟了一声。

    张问忙抓起自己的衣服，拿了过去，说道：“咬住，千万不要出声。”

    张问已经忍受不住，实际上他已经被绣姑诱惑了十来天，每天都在幻想她的身体。他伸手去解绣姑的腰带，张问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颤?抖，张问脱过多少美貌女人的衣服，从来就没有这么紧张过，这时候他的手居然在抖，让他自己都无法明白是为什么。

    绣姑感觉到自己的腰带被解开，她自然明白张问要做什么，她没有丝毫抗拒，只是身体已经绷得很紧。她的身体发?颤，胸口的红豆立刻涨得生硬，两个东西涨得难受，就像哺乳期奶?水充足的女人一样涨得仿佛要爆炸。她咬紧嘴里的衣服，拼命忍耐着，身体又热又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就像骨髓在发?痒一样，那种痒无迹可寻，没有地方可以挠。

    张问慢慢褪下了绣姑的裤子，他的手掌滑过绣姑那充满弹性的光滑的挺翘臀部，滑过后腰、髋部、臀部组成的完美弧线，他沉重地喘息着，胸口咚咚咚大如雷鸣。张问已经无法等待，无法等待就算是一弹指的时间，他抓住自己玩意，让它顺着绣姑的臀?沟滑过去。绣姑早已动情，下边的唇瓣已充?血扩张，润滑无比，她被张问这么磨来磨去滑来滑去的，恨不得伸手帮他，但是她却没这么做，她不想让张问觉得自己那么荡。

    绣姑虽然咬着衣服，但是忍不住要从鼻子里哼出来，她拉过毯子蒙在自己的头上，不让声音传出来，但是呼吸更加困难。张问总算进入了绣姑的身体，他感觉被柔软和温?湿紧紧地包围着，说不出的幸福。

    张问伸手抱住绣姑，他把手伸到绣姑的胸前，抓住她的胸口上那两团握不完的半球，它们涨得弹性十足。

    他不敢太快，缓慢地运动，两人忘我地这样抱着蠕动了接近半个时辰，绣姑放开嘴里的衣服，大口喘着气，她不敢出声，喉咙里咕咕直响，双手的手指绷紧，捏紧拳头又伸开。她的双腿向下使劲撑着，筋好像要拉断了一般，她大睁着一双美目，却目光无神。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脑子里嗡地一声，身上就像被掏空了一般。

    张问仍然没有停下，绣姑一直处于那种亢奋状态，全身的神经都仿佛涨爆了似的，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某种液体不断脱离身体，让她虚脱精疲力竭，偏偏张问不停下来，她也停不下来，到后面她已经觉得痛苦万分，精力就像人临死前一样抽?离她的身体。这样持续了大约一刻时间，绣姑昏了过去，张问这时咬紧牙关身上哆嗦，双手紧紧抓着她的两团，完全顾不上顾及可能让她疼痛，张问使劲抓着，他也顾不上腿上的伤口被拉扯的剧痛，好像已经麻木了一般，除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受，他只感觉到酥麻。此时绣姑已经昏了过去，感觉不到了胸口的疼痛。

    张问精疲力竭，浑身无力地躺着休息。没多一会，绣姑那诱人的身体曲线、光滑紧致充满弹性的肌肤又让张问无法自持。绣姑不一会也醒了过来，她也疯狂地渴望着张问。二人折腾了一个晚上，片刻也没有睡。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两人都有黑眼圈，一脸疲惫，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绣姑甚至软得爬不起来，她的腿微颤颤的，站也站不稳的样子。但是她疲惫的脸上却一脸的幸福，紧紧抱着张问，贪婪地不愿意放开他。

    张问帮她系好胸口的带子，又把她的脸装扮了一番。张问可不愿意在这里让别人看到她的美丽。

    军营里吃了早饭，便拔营继续前进。张问和绣姑有马车坐，他们在马车上依偎在一起，很快就睡了过去。

    军队从建宁府向南偏西的方向行进，通过延平府，又走了几天，到达了汀州，福建西南角的一个州府。很快张问知道，汀州是起义军的大本营。毕竟是造反叛乱，把中心设在比较偏远的地方显然是比较明智的选择。

    陌生的环境让绣姑有些恐慌，她抱着张问说道：“要是我们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好了，我不要锦衣玉食，我只要你就好……”

    张问抱着她的肩膀宽慰道：“不用担心，会没事的。”其实张问也很迷茫，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不可能舒服得了。

    进了汀州城，叶枫又和张问见了一次面，他仍然保持一副拉拢的态度，对张问很是优待，甚至亲自为张问安排住处，叶枫指着远处一片烟雾缭绕中的檐牙高阁道：“这里是万年楼，只有重要的教徒才准入内，张大人就放心住在里面，没有任何人能对你不利。”

    叶枫知道军中的将士对张问有敌意，他这个安排倒是很会为别人作想。

    旁边的青峰笑着加了一句：“当然也奉劝你一句，你在这里别想着能逃走。”

    张问听到万年楼这个名称，顿时心里一愣，心道万年楼不是明教的建筑名称？万年楼这个词是普通的明朝人不知道的，因为大明朝早在朱元璋时期，朝廷就命令取缔了明教（虽然朱元璋自己本来也是明教和白莲教中的人），明教成为非法组织，一切有关它的书籍都是**，所以一般人没听说过万年楼实属正常。而张问恰恰博览群书，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这个信息，反正他知道万年楼是明教的组织。

    明教和白莲教虽然有许多相交的地方，但是明教不等同于白莲教，所以张问有些疑惑地说道：“万年楼不是明教的？可是怎么你们自称白莲教？”

    叶枫笑道：“明教虽然不等同白莲教，但是对我们来说，什么教不是一样？明教和朱家源远流长，用明教的名头起义，极容易吸引朝廷的注意。咱们现在占了地方，毕竟实力还不大，谨慎小心为上策。”

    张问听罢叹道：“叶公子实乃大明心腹之患！”

    叶枫认为这是一句恭维，很开心地哈哈一笑，然后说道：“我还有一点事，就不送张大人下榻了。青峰，你带张大人去万年楼，就说是我叶枫的重要客人，让韩教主亲自安排，好生款待。”

    张问听罢韩教主，忍不住问道：“韩教主莫非是当初明教‘小明王’韩林儿的后人？”

    叶枫笑着点点头：“朱元璋利用小明王的旗号夺得天下，忘恩负义，先杀小明王，后借李善长的建议，下诏严禁白莲社、明尊教，并把明教是‘左道邪术’写进《明律》十一《礼律》，用律法形式固定下来，可谓是要赶尽杀绝。明教后人深恨之，与明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

    张问心道：恐怕你也是这么打算的，想学太祖皇帝的干法？可怜的明教、还有那些参与起义的农民，除了被利用，除了流血，好处都是别人的。杀了现在的地主，夺了天下又如何，新的地主权贵马上会形成，农民流完血该种地的种地去、该干嘛干嘛去。

    叶枫说完，和张问告别，可以想象，军政实权全部在叶枫手里，没明教什么事儿，叶枫的事情当然有点多。

    青峰一边带着张问向万年走去，一边和张问说话，“当初在杭州，我要杀你，你的人还让我受了伤，这些旧恨我青峰心里也不痛快。不过只要张大人成了咱们的人，我青峰也不是个睚眦必报之辈，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张问道：“气节大事，我不敢轻率答应。但是你们对我以礼相待这一点，我张问定然记在心里。”

    青峰笑了笑，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张问，“张大人这样俊朗的人，还真是少见。”

    张问心下一寒，见青峰的目光有点不对劲，心道：莫非这厮喜欢男人？张问有些恶心，他这是自然反应，虽然时下许多士大夫有喜欢娈童的爱好，但张问不好这口，所以有些反感。

    青峰的声音并不尖，是男中音，但是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太柔了、软绵绵的，缺乏阳刚之气。

    青峰道：“也可以说咱们有缘分，当初张大人身边那个死婆娘在我脸上划了一刀，幸好我养得好，没留下丑陋的疤痕，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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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三 圣姑

﻿    张问很厌恶青峰这个人，他心里暗骂这厮死人妖，但是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因为张问明白自己的处境，在这个地方，能够得到叶枫身边的人的照顾，会少很多麻烦，张问没必要自己和自己过意不去。开玩笑，他从十八岁中进士，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七八年，照张问的领悟能力和学习能力，早就把官员不露声色的招数学到家了。

    所以青峰压根没有感觉到张问的厌恶，张问神色平和，青峰感觉两人就像熟人那样，既非朋友亦非敌人，这种感觉让人很轻松。

    青峰带着张问和绣姑上了一辆马车，从一个牌坊里穿过，牌坊倒是大明很有特色的东西，极具象征性。牌坊里面，有许多人跪在一道石梯前面。那石梯用白砖铺成，又长又宽，极具气势。张问见状心道：和太和殿门口的石梯差不多高了，这明教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是。

    石梯下面的空地里跪着大约几千人，有的在叩头跪拜，有的拿着香念念有词，一个个虔诚不已，那些人有的穿着华丽，有的衣衫褴褛，三教九流不等。前边还有一个大香炉，两个小香炉，里面燃着大把的香火，烟雾缭绕，在张问看来是乌烟瘴气，因为他不信神……其实他不仅不信神，圣贤书的孔孟之道也不信。

    青峰看着车窗外面说道：“今天万年楼敬奉‘无生老母’，人比往常多一些。咱们从旁门进去。”

    就在这时，一支白晃晃的马队从牌坊下面奔来，进来之后，马上的人都从马背上翻下来。只见骑士全部身作雪白道袍，头戴白纱斗笠，腰佩长剑。张问很快看出来，都是些女人。

    青峰见张问在看那些人，就解释道：“圣姑回来了。”

    张问不禁问道：“圣姑是干什么的？”

    青峰笑道：“侍奉无生老母……其他的说了你也不懂，简单说，就是韩教主的女儿。”

    青峰笑嘻嘻地说话，毫无虔诚的表情，看来这厮和张问一样根本不信什么神。张问注意到，那些白衣人进来之后，空地上的人都向两边让开，一个个面上充满了虔诚和敬畏。

    这时一个白衣女子喊道：“圣姑驾到！”众人急忙让开了一条通向石梯的宽敞道路，跪在地上念念有词。另外一个白衣人拿着一条长长的丝带铺在石梯上，直达上面的庙宇。

    过得一会，众人白衣人护着一顶轿子走了进来，走到石梯下面才停下。其中一个白衣人朗声道：“无生老母救苦救难，圣姑侍奉老母，怜悯众生，诏本教教众。诏曰：奉行善教旨，富者出钱出粮以修功德，本教筑义仓赈济孤老伤困。凡白莲教徒，无论男女贫富，皆为兄弟姐妹，视若一家，平等互助……”

    张问明白，他们自称白莲教，是出于需要，实际上核心机构是明教的干法。

    白衣人念完，轿帘打开，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从轿子里面走了出来，顿时群情激动，高呼圣姑，视若菩萨。

    那圣姑一袭白衣，一尘不染，远远看去恍若仙女。她身材高挑，身作白色丝裙，看起来非常端庄，因为背对着张问，张问也看不见她的脸。这时有两个白衣人打着扇遮住了圣姑，张问便看不见了。圣姑从地上铺的丝带上向上一步步走上去，很快消失在了庙宇之中。

    空地上的教众依然不断磕头歌功颂德。张问等人下了马车，他拄着一根拐杖，让绣姑扶着，一行人从庙宇的旁门慢腾腾地进入了万年楼。里面站着几个身穿道袍的人，应该认识青峰，见青峰进来，也不阻拦，并躬身行礼。

    一个中年道人迎面走了过来，合手拜道：“无量寿福，贫道拜见青峰坛主。”

    青峰道：“教主回来了么？”

    中年道人看了一眼旁边的张问和绣姑，张了张嘴，最后只简单说道：“还没有回来。坛主有何事要见教主，刚刚圣姑回来了，如果是要紧的事，且容贫道通报进去，让圣姑定夺。”

    青峰摇摇头道：“圣姑的排场可是讲究，等她得小半天，我看这事儿就你来办。这两位是公子的重要客人，原本是要让教主亲自照应的，教主没回来就算了。你给他们安排个住处，怎么安排明白吗？”

    道人听说是公子的贵客，神色一凛，躬身道：“请贵客到忏堂休息片刻，贫道即刻让人通报圣姑，请圣姑定夺。”

    青峰道：“那行，就这么办。我就不去了……圣姑那院子，你们进不去，传个话都要波折几次，我就不等了，你们招待好张大人。”青峰回头对张问说道，“咱们是熟人，提醒张大人一句，没事别乱走，就在这前堂活动最安全，没事你可以拜拜无生老母都可以。特别是北边那个院子，别靠近，圣姑住里面，男的不能进去，乱逛小心被她的手下一剑砍了。”

    张问无奈地说道：“多谢提醒。”

    道人伸手道：“请。”

    张问和绣姑便跟着那道人来到一个大厅，里面照样供奉着神像，有供案香烛。堂前有待客的茶几椅子。

    果然如青峰所说，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张问只好和绣姑说闲话消磨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才见一个白衣人进来，叫张问去另外的地方见圣姑。这倒让张问有些意外，原本他以为只是安排间屋子住下而已，没想到圣姑这么重视，亲自接待自己。

    三人出了忏堂，沿着廊道向东走。白衣人将张问带进了另一间屋子，张问本以为这个所谓的圣姑会垂帘听政一般躲在后面，不料进屋之后见到圣姑正坐在椅子上，没有戴帷帽，什么掩饰都没有。

    这时候张问看清了圣姑的相貌，她大约二十出头，光滑的额头，柳叶眉单眼皮，鼻梁挺拔，下巴尖尖。她的脖子挺得很直，神情冰冷。给张问的第一印象，倒是个冰美人。这种女人虽然没有柔情似水，却很容易挑起男人的征服欲。但是张问没有任何征服欲被挑起来，张问最想征服的不是女人，而是权力……不过如果有美女直接投怀送抱的话，张问倒是非常高兴。

    显然这个圣姑不是随便能和人上?床的角色，男人想搞上她的话，恐怕得花费大量精力，还不定能成功，而且也很危险，因为她的身份是圣姑，被人要求保持圣洁。

    张问顿时失去了兴趣，他好女色，但是他不会为了女色浪费太多时间。

    “张大人请坐下说话。”圣姑看了一眼张问一瘸一拐的腿，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张问注意到她留着长指甲，长指甲可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能留好看的，指甲是否能漂亮，也看她的身体状况。张问又忍不住看向她的领子，因为依照张问的经验，喜欢留长指甲的女人乳?房可能会很有特点。

    果然不出张问所料，圣姑的锁骨以下就涨鼓鼓的，从锁骨的位置到她的乳?尖位置，从低到高平缓延伸起来，这样的乳?房，显然半径比较大，因为占的地方宽。

    圣姑见张问盯着自己的胸看，有些恼怒地咳嗽了一声，“张大人！”

    张问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失态了，忙拱手道：“在下承蒙贵教款待，圣姑这么快就知道在下是张问，佩服佩服。”

    圣姑冷冷道：“我不仅知道你是张问，连你哪年出身、哪年中进士、仕途履历、怎么到这里来的，我都一清二楚。除了没亲眼见过你，你的资料我都有。你真的是张问？”

    张问愕然道：“现在我被敌军抓住，成了俘虏，谁还冒充我，有什么好处？”

    对于她这种问话，张问觉得很奇怪，我是不是真的张问对她很重要？

    圣姑面无表情地说道：“很快我就能得到确认。”

    张问无辜地笑了一下，觉得这女人很无聊，一个俘虏而已，那么认真干嘛，军政大权又不在她手里。

    圣姑脸上有一点怒气，大概是张问先盯着她的胸部看轻薄她，现在又做出那种笑容，让她有种被嘲弄的感觉，她又说道：“我听说你虽然是文官，却很会打仗？”

    张问立刻清楚了她的用意，无非是拿他的败仗来嘲笑罢了，张问干脆顺着她的意思说道：“败军之将，不敢当会打仗的名头。”

    圣姑倒是有些意外，她心里突然被这家伙搞得乱糟糟的。她原本很鄙视张问的轻浮，片刻之后又感觉这人有点自大、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圣姑显然很少受人轻视，心里就有些怒气，这时张问又自己说自己是败军之将，好像很谦虚的样子。短时间之内几个转变让圣姑平静的心态受到了影响，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沉静而客观地说道：“据我所知，叶公子认为张大人的失败在于不明敌情，轻敌冒进。”

    张问道：“哦？看来圣姑还懂行军布阵？”

    “不懂，我这里有人懂，而且和张大人曾经交过手，等一会就回来了。”

    不多一会，门口出现一个身披盔甲的女人，女人拱手道：“末将参见圣姑。”张问转头看去，只见那女人长得身材高大，脸上的皮肤黝黑，身上穿着一身铁盔，头盔正被抱在手里。

    圣姑道：“正好，你也进来坐坐。”

    那女将依言走进屋子，十分频繁地打量着张问。张问心道：莫非这女人看见老子长得英俊动了春心？可惜就是皮肤黑了点……张问比较喜欢浅色的女人。

    女将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是张问？”

    张问道：“正是在下。”

    圣姑看向张问道：“她就是穆小青，几个月前率军围攻温州，被官军击败，就是张大人指挥的军队吧？”

    “哦，温州之战就是穆将军的人马？幸会幸会。”

    穆小青拱手道：“败军之将，汗颜之至。”

    张问心道：上次那支叛军也太差劲了，要装备没装备，要士气没士气，还携裹了大批难民扰乱军心！张问想到这里就很愤怒，他忍不住说道：“贵军上回攻打温州……恕我直言，和一帮乌合之众差不多，让我误以为义军都是这样的人马！我率主力进入福建，却遇到了另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不仅有枪，还有炮。你们的军队实力相差怎么这么大？”

    穆小青愤愤地低声道：“我手里的人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建宁府那支人马是叶公子的……”

    “穆小青！”圣姑突然厉声呵斥了一声。

    张问见状，很快猜测了其中状况：显然教主这边的人对叶枫不满，但是实力不济只得忍气吞声，不然圣姑呵斥穆小青干甚？

    穆小青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道：“是，圣姑。”

    圣姑见张问若有所思的样子，冷冷道：“张大人，你暂时就住在这里，你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能随便出入。我告诉你，很快我就能确认你的身份，如果你不是张问，下场会很惨。”

    张问愣了愣，心道：我不是张问是谁，为什么我会可能不是张问？在她的口气里，好像自己很有可能不是真的张问一般。

    张问直接说出自己的疑惑：“圣姑这句话我没听懂。”

    圣姑面有杀气道：“很快就会懂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希望我们还有机会第二次见面。”

    张问心道：那个狗日的叶枫不是说老子住在这里很安全吗？怎么感觉这什么圣姑可能杀掉自己？

    圣姑不容分说，站起身就出门了，穆小青也跟着出去。过了一会，那中年道人走了过来，说道：“贫道已经为张大人安排了下榻之所，请张大人跟我来。”

    张问住的地方就在前堂旁边，院子里有尊石像，大概是某个菩萨，张问不清楚是哪个菩萨。院子还算安静，只要把门关上，基本听不见那些教徒诵经拜神的声音。张问很厌烦那种声音，觉得是装神弄鬼乌烟瘴气。

    张问腿上的伤还没好，他完全就不出院子一步，成天都呆在院子里，很是苦闷。幸亏有绣姑陪在身边，她的温情让张问充满了希望，近朱者赤嘛，当你和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在一起，世界仿佛也阳光许多了。绣姑做得一手好菜，虽然都是些平常的菜，也不算非常美味，但是张问吃着觉得很舒服，每顿都要吃好几碗饭。她做的菜就像她的人一样，干净、温和，不辣也不淡。

    绣姑全心全意地照料张问，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这种照顾完全不是丫鬟奴婢可以比拟的，张问从来都有下人照顾，但是那些人照顾张问，是当成工作，完成了就了事。而绣姑却时刻关心张问，生怕他饿着、凉着或者无聊。张问无所事事的时候，她就陪着张问说话，充满了爱意的语言让张问觉得身在敌营的担忧、苦闷、迷茫仿佛都减少了。

    张问渐渐习惯了绣姑在身边，或者说依赖她在自己的身边，他要用的东西自己找不到，但是绣姑能准确地帮他拿过来。

    而且绣姑知道家里还有其他女人的时候，她一点都不介意，她说官老爷都会有许多女人，只是怕那些女人看不起自己，相处不好。张问听到这点大为受用，有时候他甚至想，或许绣姑这样贤妻良母更适合当自己的正房夫人，哪像张盈，不仅醋意十足，还抛头露面到处乱跑折腾。不过张问不会休张盈，原因很简单，因为不管怎样她是自己的女人，张问有个原则就是不会抛弃自己的女人。

    张问对绣姑唯一的遗憾就是她见识少、还不识字，很难和自己有多少共同语言。这点张问早有考虑，哪里能十全十美呢？

    现在张问被软禁在这里，急也没用，左右无事，就试着开始教绣姑写字识字。他站在后面抱着绣姑，握着她的右手，教她握笔的姿势。她的身体曲线和体香刺激着张问，张问一边教，一边下面就竖了起来，抵在她的背上。绣姑羞红了一张脸，却认真地学习。

    “一横就是数字一。”张问觉得自己一碰她就硬，有些尴尬，就随意说了一句。

    绣姑写了一横。张问又握着她的手教她写：“两横就是二，三横就是三……当然这万年楼的万字，不可能是一万横……”

    绣姑噗哧笑了出来，然后娇嗔道：“数字绣姑都认识，瞧相公说的，难道在相公心里，绣姑这么笨吗？”在张问的指导下，她早已改口叫相公了。

    张问右手握着她的手，眼睛却向下俯视着她又深又白的乳?沟，终于忍不住把左手伸到了她的胸前。

    夏天的衣服不厚，张问摸到了一粒红豆，已经涨得硬起来。绣姑呼吸渐渐急促，红着脸道：“相公这样，还让绣姑怎么学啊！”

    张问抱起绣姑道：“还是先办别的事，再学那东西。”

    绣姑半推半就地说道：“大白天的，万一有人来怎么办……把房门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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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四 合作

﻿    张问住的小院平常没人来，早上有人送菜，偶尔有人送米送油等物，其他时候就只有张问和绣姑。张问和绣姑折腾了半个时辰，此时已过酉时，不会有人过来。所以他们把院门一闩，就在里面昏天黑地。院子墙高，隔音效果也不错，绣姑倒也没憋屈着，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整间屋子里回荡，直要了张问的老命，他已经第二轮上阵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得门外有个冷冷的声音道：“你们还要折腾到几时？”

    张问和绣姑吓了一跳，张问忙拉了毯子给绣姑遮上，喝道：“谁？”

    门外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她没有回答张问的问题，而且有些怒气道：“天还没黑，张大人倒是乐不思蜀。”

    张问听出来了，这声音是圣姑的声音！她跑到我院子里干什么？张问顾不得多想，忙和绣姑飞快地穿上衣服，一边气愤地说道：“我和我的女人干什么事，还要别人管？你进院子怎么不叫门？”

    圣姑道：“我的人叫了半天没人应答，还以为张大人有什么不测，只好强行进了院子，却听见……”

    “你们进来多久了？”

    圣姑脱口说道：“已三炷香时间，本不愿意打搅你们的雅兴，但是我有要事相商，也等不下去了，打搅之处请多包涵。”

    三炷香时间？绣姑听到这里耳根子都绯红，因为刚不久她和张问才完事一次，那段时间绣姑叫了些什么话她自己也记不得了，反正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很羞人。

    而张问有些愤怒，他穿好衣服就打开房门，一看外面站着三个女人，没有男的，他心里才好受一些。门外站着三个人：圣姑、穆小青，还有一个黑衣束身女人，带着长剑，张问不认识。

    圣姑今日没有穿那身宽大的白袍，而是穿着平常的交领襦裙，仍然是白色的。其他两个女人都是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正视张问，唯独圣姑虽然脸颊有红晕，但是神色却很镇定，而且还很冷。

    圣姑回头看向穆小青，那个黝黑的强壮女人低着头完全没有发现圣姑的目光，圣姑带着薄怒喝道：“穆小青！”

    穆小青仿佛从迷糊中被拉了回来，急忙抬起头来，看向圣姑，慌张地说道：“哦……圣姑请放心，周围都是我们的人，这里绝对没有人能进来！”

    圣姑听罢，不等张问邀请，便自顾自地带着人走进房间。圣姑进来之后，下意识第一时间就看向绣姑。绣姑涨红了一张脸，满头青丝凌乱，衣冠不整正在铜镜前面梳妆，床上也是乱糟糟的，还有股腥味。

    圣姑脸上一红，对张问说道：“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谈，让她先回避一下。”这时她又看到张问的腰间撑得老高，圣姑的银牙使劲咬着自己的下唇，脸上露出一丝怒气。

    张问见状，看了一眼圣姑那滚圆的胸部，身上的火气更消不下去，实际上这种时候，在他眼里恐怕任何女人都很性感。张问急忙把目光从圣姑的胸上移开，因为现在自己的性命在这女人手里，激怒了她恐怕没好果子吃，张问解释道：“绣姑是我最相信的人，没有什么话她不能听的，用不着回避……屋子里有点乱，因为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失礼之处请见谅。”

    张问诚恳的态度让圣姑的神情松了松，想想原本也怪不得张问失礼，确实是来的不是时候，圣姑摇摇头道：“算了，现在不必讲究这些……把门闩上。”

    旁边那黑衣女子闻言就把房门关紧。张问请圣姑在椅子上坐下。绣姑粗略地梳了一下头发，整理了身上，然后给几个人倒茶来了。

    “我姓韩，叫韩阿妹……”圣姑突然自我介绍起来。

    阿妹……张问差点没把喝进嘴里的茶喷将出来，不过片刻之后张问就想通了：我大明太祖的皇后，还叫马秀英呢！这个圣姑韩阿妹的名字，和汉昭帝的皇后有得一拼：汉昭帝的老婆名叫上官小妹。

    圣姑韩阿妹指着旁边的黑衣女子道：“她是沈碧瑶的人，不知张大人可否认识？”

    “沈碧瑶的人？”张问瞪大了双眼，急忙把茶杯放开，转头去看那玄衣女子，可惜他并不认识，张问急切地说道：“我不认识，你和沈碧瑶什么关系？沈碧瑶是我的女人，她的孩子就是我张问的，你们会放我走？”

    韩阿妹冷冷道：“我说过很快就能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张问。你不认识这位，但是她认识你。”

    张问暗吸了一口气，急忙沉住气，他已发现自己刚才因为心情太急切，太冲动，说漏嘴了……万一这圣姑和沈碧瑶是仇人怎么办？张问沉声问道：“那你问她，我是不是张问。”

    韩阿妹道：“已经确认了，你的确是张问。我怀疑你，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你很可能是叶枫派过来冒充张问、试探消息的人。我们和沈碧瑶的关系虽然很少有人知道，但是凡事谨慎为上，我是怕他万一查出了我们和沈碧瑶的关系、还有你和沈碧瑶的关系，联系在一起对我们有了防范之心。

    沈家也是明教中人，不过因为他们在内地的生意，从来没有把明教的关系泄漏出去，也很少和教中来往。现在明教坛主已经由沈碧瑶继承，所以沈碧瑶是我们的人。”

    张问听到这里心里一喜，既然沈碧瑶和这圣姑有关系，那很可能会放老子一马吧！张问心中充满了希望，这时他想起来，沈碧瑶手下的那些玄衣侍卫，称呼沈碧瑶为坛主。原来那个坛主就是明教中的坛主！

    张问高兴道：“既然大家的关系都挑明了，你们能不能把我送到沈碧瑶手里？”

    韩阿妹冷冷道：“把你送走了，我们如何给叶枫交差？”

    “这……可是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们不会见死不救吧？”

    韩阿妹道：“叶枫又不会杀你，就算要杀你的时候，你马上投降不就可以保命了？我们救你做什么？”

    张问一颗火热的心顿时掉进了冰窟。这时韩阿妹又说道：“你想回去也不是不可以，我给你指条明路。”

    “你说。”

    韩阿妹看了一眼张问腰间那根顶着袍衣的玩意，过了这么久，这厮怎么还如此……狼狈？她急忙把目光移向别处，冷冷道：“我们手里有一支军队，虽然和叶枫的实力很有差距，但也是一万多人的队伍。实力悬殊，所以我们缺个用兵如神的主将，你帮我们打赢叶枫，我们自然不用向叶枫交差，你也就随时可以回去了。”

    张问愕然道：“我没有听错吧？你们所谓的那支军队就是穆小青打温州那拨人？这么一帮乌合之众，连温州的地方军都打不过，怎么打叶枫那支装备精良的人马？你的算盘还真是打得响，以为有个主将就能当神仙用了，我告诉你们吧，就是托塔李天王下凡指挥那股人马，也没有办法。我奉劝圣姑一句，何必和叶枫硬碰，不可能有胜算！”

    韩阿妹眉头一皱，说道：“现在叶枫已经对我们有了防范之心，他想整合内部，剪灭异己。杀心已起，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早作打算！我何尝不知道机会很小，但是我们难道要束手待毙？现在我想让张大人出山，帮助我们击败叶枫，灭了他的野心！而张大人也可以因此脱离叶枫的掌握，我还可以把你送回浙江，两厢有利之事。现在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

    张问沉吟片刻，很显然，没有圣姑她们的帮助，自己想回去绝没有可能。现在是唯一的机会，可是……张问是用正规军的人，只会正面战争，在他眼里，拿一帮乌合之众打装备了火器的精锐，和送死没有区别；但现在机会就在面前，虽然希望不大，难道要直接放弃？留在这里，要么一辈子给叶枫当条狗，要么只有死路一条；和圣姑她们一伙，到时候就算打了败仗，或许……还能趁乱逃命？

    张问从来不是一个坐看机会溜走的人，更不觉得这世上有不冒险不争取、就能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的胆子向来就很大。他权衡了一会，当下就干脆地说道：“我想可以试试。”

    韩阿妹的嘴唇弯成一个弧线，露出了一丝笑意，但是笑意也是带着冷意：“很好，既然张大人答应了，我希望你全力以赴，因为只要失败，我们都要死，当然我不会让张问单独活着。”

    张问怔了怔，这女人能看透人的心思？她居然猜到了老子想趁乱逃跑的想法，张问无奈道：“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个机会，我张问不赌钱，但是赌起命来胆子却比较大。”

    韩阿妹这次是真笑了，“张大人的为人，让人很有有好感。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就赶去赣州东面的军营。军队在那里，原本是打算打赣州，现在只是个幌子，找准机会就杀回来！”

    张问道：“我觉得，先得整顿一下队伍，时间越多对我们越有利。我们这样走了，叶枫不是马上就察觉了？”

    韩阿妹道：“他早就知道我们的不满之心，藏也藏不住。叶枫此人，野心极大、心机很深。他对明教的态度无非就是利用完之后剿杀，和当初明太祖的做法如出一辙。我们韩家已经被利用了一次，这一次绝不沦为他们的牺牲品！”

    “圣姑有骨气，在下佩服之至，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去军营，我想先看看你们那支兵马的主力怎么样。”

    张问和绣姑随即就和圣姑的车驾一同出城，为了方便商量事务，张问绣姑和韩阿妹同坐一辆马车。汀州被明教定为圣地，韩阿妹出城自然没有人敢阻拦。一行人在一队白衣马队的护卫下出城向西走，因为军营就在西边赣州府的地界之内。

    出城之后天就黑了，队伍连夜西行。马车外面打着火把，但是马车内颠簸不已无法点灯，光线很暗，人都看不清。韩阿妹坐在对面，张问和绣姑紧挨着坐在一起，说了一会话，随着夜晚的来临，三人渐渐沉默。

    因为光线很暗，张问干脆搂着绣姑闭眼休息了一会，这时张问想起一件事，便说道：“圣姑，你没有睡着吧？”

    韩阿妹冷冷道：“你有什么话？”

    张问说道：“我也不捡好听的说，按照我的看法，这次我们要打赢叶枫，机会很小。我也知道战败之后，你不会放过我。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能不能把绣姑送到沈碧瑶手里，让沈碧瑶照顾她？”

    “相公……”绣姑紧紧抱住张问。

    韩阿妹冷冷道：“你既然这么在乎她，出来带兵打仗带着女人作甚？如果你战败，所有人活下去的机会都很小，我怎么顾得上她？”

    张问道：“我不是带着她出来，而是在福建遇到她的。她救了我的命，我不愿意让她因为救了我、反而送命，我想让她去沈碧瑶那里，能好好活着。”

    韩阿妹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道：“张大人，沈碧瑶和你既然是一家人，你也算我们自己人，我并不情愿逼你，只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我能为你做到的事一定做到，既然你担心绣姑，只能现在送走。我不愿意看到你为了一个女人分心，影响大局！”

    绣姑紧紧抱着张问，声音哽咽道：“相公，我愿意和你死在一起！”

    张问搂着她的肩膀好言道：“绣姑，你听我说，刚才圣姑也说了，你跟着我在战场上不仅危险，而且影响我。而我不打赢这场战争，就必死无疑，你是想和我活在一起，还是死在一起？”

    绣姑柔声道：“绣姑想和相公长厢厮守。”

    “这就对了，你让我无牵无挂全力以赴，打赢了我就能回去见你。让圣姑的人送你到杭州，有个叫沈小姐的人照顾你，沈小姐也是我的女人，她会把你当自己人，你好好和她相处，等我回来，明白了吗？”

    绣姑想想张问说的有道理，她这才说道：“嗯，绣姑全听相公的，你一定要回来！如果相公去了，绣姑马上下去陪相公。”

    张问急忙说道：“不行！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答应我，必须好好活着。沈小姐那里要什么有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我不愿意你陪葬，最希望看到你好好地生活。”

    绣姑道：“没有相公，世上再美，对绣姑来说都毫无意思。绣姑只想永远和相公在一起……”

    就在这时，韩阿妹咳嗽了两声，有些恼怒道：“你们究竟有完没完？张问，我们是去调兵打仗，不是卿卿我我游山玩水！要让我帮忙，现在就可以让人送她走，最早她越安全。”

    张问无辜地说道：“很抱歉，我知道圣姑一心向佛……那个道，明教是道还是佛……”

    白莲教明教这些教宗，一会信弥勒佛，一会信无生老母，还信玉皇大帝观音大士，各路神仙都被崇拜，张问也搞不清他们究竟是道还是佛。

    “……总之我们肯定是污了圣姑的视听。这样吧，明日一早让绣姑去杭州，现在天黑了她也害怕。让我们换一辆马车，说说话，以免污圣姑视听。”

    圣姑哼了一声，许久没有说话，后来冷冷地说道：“兵贵神速，停下来换乘又要耽误时间。本座六根清净，绝不会受你们的干扰！”

    张问听罢也无奈何，只好和绣姑悄悄说话，各自对着耳朵说，分别在即，自然少不了甜言蜜语恩爱万分。两人互表衷心，张问在绣姑的耳边说话，口里呼出的热气吹得绣姑的耳朵痒丝丝的，她的胸口又被张问的不安分的手搅得发涨，忍不住气喘吁吁面红耳赤。

    绣姑长得漂亮，但并非绝世佳人那种等级，只不过算中上姿色，但是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张问爱不释手，或许是因为她让张问再次明白了爱，于是张问的心里很依赖她；又或许绣姑的身段曲线虽不算妖娆，但是很有诱惑力。总之张问很感觉，忍耐不住那根玩意又竖了起来，他十分渴望和绣姑缠绕在一起，心火难耐。

    可恶这韩阿妹坐在旁边，不然张问就可以和绣姑在马车上放心地缠绵。什么六根清净，就是搅和别人的好事？张问燥热难耐，转头看向那韩阿妹，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一个人影，而且还是因为她穿的是白衣服。张问心道：她应该看不清楚我这边。

    但是就算绣姑忍住别出声，韩阿妹就坐在对面，肯定能觉察出来。张问害怕把她给激怒了，毕竟左右全是她的人。张问又想：现在她们得靠老子出谋划策打仗，不会为了一件小事就动刀动枪吧？再说是她自己不愿意换车，关老子何事？

    张问已经急不可耐，完全顾不得许多，便悄悄把手伸向了绣姑的腰带，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别弄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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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五 冷热

﻿    马车上的光线昏暗，颠簸中，只有车轴的叽咕声和车缝哗哗的声音，大伙都没有说话。张问的手已经伸进了绣姑的裙中，摸到了她光滑平坦的小腹，向下就是微凸起的小馒头。张问小心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绣姑的翘臀上，慢慢地拉下她的布裙。两人的呼吸声都沉重而急促，却都没有出声。张问和绣姑无法自控，就当着韩阿妹的面干那事，光线很暗，她看不清，不过她肯定知道张问他们在干什么。

    一开始两人除了呼吸沉重，都比较小心，但是到了后面就难以控制火候了。甚至绣姑到了紧要关头，已经难以自控地发出了憋屈的闷哼，其实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忍耐，但是在那段时间里，绣姑几乎失去了意识，不知身在何处。人的头脑和思维是很重要的，但也不是万能的，有的时候不是想让自己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绣姑的指甲在车厢壁上抓得嘎吱直响，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样的声音绝没有痛苦的信息，相反传达着相反的意义。这个声音是个成年人都能感觉其中包含的感受。实际上他们这样折腾到了天亮。随着天边泛白，光线转明，张问和绣姑终于停止了下来。他们一脸的疲惫，绣姑甚至软得坐都快坐不稳了。她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疲惫。

    绣姑缓过神来之后，不敢去看对面的韩阿妹，她羞红了一张脸，低着头一言不发。

    待太阳露出头之后，天地之间明亮起来，张问注意到韩阿妹冰冷的一张脸也全是疲惫，恐怕一夜没合眼。有一对男女在旁边折腾，应该很难睡得着。这女人，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这时马队停了下来，韩阿妹分了部分人马，让绣姑换乘马车改道去杭州。张问不放心地交待了一番，韩阿妹说这条道上她们都有眼线和路子，大可不必担心。

    绣姑自然十分舍不得张问，但是迫不得已要分开，眼泪婆娑。韩阿妹冷冷道：“当此关头，时间紧迫，还婆婆妈妈地作甚？张问，我对你越来越没有信心了！”

    张问与绣姑分开之后，复上了马车，韩阿妹依然自己跑上来和张问同车，一行人继续向西行进。韩阿妹恼怒地对张问说道：“张问，我看你是一点做大事者的样子都没有，你和叶枫比起来，真是差了一大截！居然为了一个村姑神魂颠倒，她就算救了你的命，你张问还没有办法报答她？犯得着这样……”

    韩阿妹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恐怕她已经把不满憋了很久了。张问见她没完没了，便打断了她的话，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圣姑，你觉得刘邦好，还是项羽好？”

    韩阿妹一语顿塞，一时答不上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可见，虽然刘邦是成功者，项羽是失败者，许多人更喜欢项羽一点。韩阿妹又想起了故事里的虞姬。她脸上一红，随即神色却一变，冷笑道：“张大人莫非是想自比西楚霸王？”

    张问笑着摇摇头道：“没那么大的口气。我只是把他们两个人物做个比较而已。刘邦一统天下建立汉帝国，数百年之后还不是土崩瓦解？我觉得，就算是汉高祖这样的人物，其实也不过是渺小的一人耳，充其量不过给后人留下了一个名字一个故事。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圣姑口中的大事又为何事？大事虽重，但我们不过一个凡人而已，没必要为了大事就放弃所有的东西吧？”

    韩阿妹所有所思地沉吟许久，最后依然绷着脸道：“读了几本书，不过就会巧舌堂黄。

    张问看着窗外叹了一气道：“也许是绣姑改变了我？以前我觉得一些东西根本微不足道……现在我却觉得那些冷冰冰的大事，不过如此……不过是一群人为了各自的利益，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你争我夺不择手段。其实所谓的大事，根本不需要搞那么复杂，很简单就是利益阶层，有相同利益的就可以联手在一起，争取更多的好处。”

    “张问……”韩阿妹突然叫了一声。

    张问回过头，看向韩阿妹的脸，她皱着眉头，许久都没有下文。张问便问道：“明教准备拉拢哪个阶层的人？”

    “什么？”韩阿妹茫然地看着张问，“明教拉拢谁？我们自然是杀贪官，赈饥民，践行天道！”

    张问摇摇头道：“你们总不会一直靠那些饥民吧？圣姑应该也读过书的人，纵观古今，有几次纯粹的农民起义成事了的？都是搅得天下大乱，然后为别人做嫁衣裳。这个问题不搞明白，明教绝没可能成大事，覆亡是迟早的事！”

    可能是张问说得太难听了，韩阿妹一脸怒气道：“明教的成败，岂是你说了算的！”

    张问见她动怒，便闭嘴不言。

    过了一会，韩阿妹缓了口气道：“我并不是刚愎自用、听不进谏言的人，张大人有什么建议，不妨说来听听？”

    张问笑了笑，说道：“我这建议虽然简单，可不是谁都能明白的。我是看在你保护绣姑的份上，才奉送给你们。”

    韩阿妹道：“卖什么关子，那还不快说！”

    张问想了片刻，说道：“其实我这是在帮助敌人，何况现在面临的战争和这些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想太远了也没用，我的建议就是：你们必须找准一个比较强大的阶层，然后相互联合，你们代表他们的利益，他们资助你们人才、军费等等，这样你们才能得到拥护，根基得到巩固。

    比如现在我们大明朝，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捍卫它、为它流血？因为利益同根，拿我来说，我是站在朝廷那边的，因为朝廷给了我地位、给我大片土地、大量好处，能够让我锦衣玉食光宗耀祖，就这么简单。大明朝代表的是大地主，名门豪绅要稳固自己的好处，支持朝廷是明智选择。

    而你们明教呢，除了一帮难民组成的乌合之众，趁乱杀官闹闹腾腾热闹一阵，有什么势力？谁支持你们？现在问题不就出来了，你们连找一个能带兵打仗的主将都没有，更别说大量制定政略、武略的谋士能士。这样的情况，圣姑觉得有多大的作为？”

    韩阿妹眼睛睁得老大，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张问的道理确实很简单，一说就是那么回事，可真不是一般人能看透的。韩阿妹情绪有些激动，她努力平稳着自己情绪问道：“那张大人觉得，我们能拉拢什么人？我们杀了那么多地主豪强，他们能信我们？”

    张问笑道：“这还不简单，沈碧瑶不是和你们关系密切？沈碧瑶是什么人，纯粹的商人啊！你们多拉拢几个沈家，这不要钱有钱，要人才有人才了？除了官商，江浙还有大量的商贾，《大明律》里对他们的身家性命毫无保障，一旦触犯了官府和豪强，只能任人鱼肉，前朝沈万三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所以聪明的商贾都在花大量的钱财去结交权贵，或者战战兢兢地夹着尾巴做人，绝不会张扬。

    这时候你们手里有兵，敢打敢杀，只要制定出一些保障商贾合法地位的政略，商贾的人心就会完全向你们倾斜。说不定还会暗地里心甘情愿地提供大量人才钱财资助，希望你们夺得天下，让他们抬头做人。人心所向，就是如此，很简单。”

    韩阿妹神色激动，久久不能平息，看着张问道：“张大人，据我所知，你现在回朝廷并不会好过，既然你有如此见识才能，何不留下来帮助我们，共同成就大事？”

    张问摇摇头道：“世事难料，真那么成功人人都造反了。再说我帮你们有什么好处？我说过，现在帮你们，一是感谢圣姑保护绣姑，我张问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二是为了自己早些脱困。”

    后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闲话，韩阿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她昨晚一晚没睡。张问也很疲倦，他歪在坐塌上，可就是睡不着，总觉得自己应该抱着什么东西，后来一想，他是不习惯没有绣姑在怀里。习惯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东西。

    太阳高升，张问热得汗流浃背，他挑开车帘吹风，看着外面的情形，低山起伏，树林丛生，一片炎热的丘陵。和张问从收集的资料上看到的一样，这一带基本没有平地，全是丘陵和山地，气候炎热，这在明朝以前基本属于瘴气蛮荒之地，现在有所改观，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主要原因就是降雨不均影响庄家收成，忽涝忽旱，气候比较恶劣。

    张问最受不了的是现在这个时候的炎热，坐着没动都大汗淋漓。车顶显然没什么隔热装置，在太阳的暴晒下，车厢里跟蒸笼差不多。张问转头看了一眼韩阿妹，她用胳膊垫着脑袋，已经睡熟，发出了轻轻的鼾声。这女人的额头上照样布满了汗珠，不过她估计过惯了，却是耐得住。张问祖籍北方，最南就到过浙江，这会儿只觉得酷热难当。

    昨晚还感觉不到什么，白天被太阳一晒，实在是热，这里的昼夜温差很大，张问也暗自佩服自己的身子骨好，没有出现水土不服的明显症状。

    马车昼夜兼行，马不停蹄一直沿着一条大路前进，道路状况也很恶劣，十分颠簸，摇得人七荤八素。张问看着这情形，对于这场战争一点底气都没有，他根本就没有山地作战的经验，偏偏这些明教的人认为他很厉害。

    无聊而疲惫中，张问看着那些山上的树木，因为马车的前行不断后退。他好像是在看漫天遍野的败兵四散逃跑。吗的，张问暗骂了一句，自我感觉十分不好。

    张问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很快他又被噩梦惊醒，他梦到自己被乱军杀死在荒郊野林、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张问醒来发现自己活得好好的，这才长嘘一口气。他心中感叹道：唉，活着多么好！

    就在这时，韩阿妹的右腿从塌上掉了下来，顿时春光乍泄，其实只是暴露了一条腿而已，不过在明朝是很不容易看见女人的光腿的。她的裙子被另一条腿压住，右腿滑下来，顿时就暴露了出来。

    这种情景当然是张问不愿意错过的，他完全没修炼到目不斜视的境界。那是一条修长的玉白的腿，韩阿妹的高挑身材，她的两条长腿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张问刚刚还处于沮丧的心情之中，这时她的一条美丽的腿让张问的眼睛一亮，很为受用。

    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洒进来几道光线，照射在她的那条腿上，光滑的肌肤很有反射性，让那条美丽的大腿泛出太阳的流光，极具光泽。因为她的一条腿滑下来，原本并拢的双腿一下子分开了、裙摆也叉?开了。

    张问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女子一般是要穿亵裤的，亵裤的长度至少能到膝盖，这韩阿妹的裙子一开，大腿直接露了出来，该不是没穿亵裤吧……张问已经有种冲动想埋下头够过去看看了。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这女人的身份，明教的圣姑。这身份让张问觉得有点踌躇，倒不是他怕了，而是很容易带来麻烦，偏偏张问又非常不愿意沾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韩阿妹的姿势让张问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起来，他心道：既然他们的圣姑这么高洁，那韩阿妹干嘛和自己同乘一车？同乘一车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她现在就在一个男人的对面睡着了。这么一想，张问忍不住有些躁动。

    正在张问胡思乱想时，韩阿妹突然动了一下，张问急忙闭上眼睛，吗的，等她醒了别发现我看见了她的光腿。还是少惹麻烦比较好。

    过了许久，张问没有再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睛一看，韩阿妹仍然睡得好好的，不过比刚才有了些变化：她把衣服的领子给拉开了……张问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她的半边削肩裸露了出来，还露出了锁骨下面涨鼓鼓的半边乳?房，以及被手臂挤压之后更深的乳?沟。雪白的肌肤就暴露在张问的眼睛下，她的脖子下油光光一片湿漉漉的，沾着汗水，这么一敞开，倒是凉快了……但是张问感觉到空气好像比高才更热。

    一片雪白的肌肤下边，紧挨着衣服边缘的地方，张问看见了一点点泛红的颜色，看不甚清楚，但是根据位置，张问猜测着那一点红色难道是乳?晕的边缘？他现在真想韩阿妹再动一下，往下在拉一点，干脆把那粒红豆给露出来，但是她一动不动，睡得很香。

    张问已经想自己动手轻轻去拨一下她的衣服了。

    此情此景，张问身上燥热，更难入睡，看得不住地吞咽口水。很明显，好色是张问的本性，他与女人最大的不同是，他可以对一个毫无感情的美女产生浓厚的兴趣。

    不知过了多久，韩阿妹又轻轻移动了一下，张问充满了期待地盯着她、期待她再把衣服往下拉一点。不幸的是，这时韩阿妹的眼睛睁开了，她最先发现的是张问的眼睛，两人面面相觑，张问心里咯噔一声，这时再闭上眼装睡已经来不及了。韩阿妹一开始吃了一惊，但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袒胸露乳、外加露大腿的模样，很快她完全醒过来，发现了自己衣衫不整，急忙坐了起来，双臂抱在胸前，瞪圆了一双眼睛大叫道：“张问！你这个登徒子！”

    就在这时，车外一个女子立刻喊道：“圣姑！圣姑！”那女子没有马上开车窗，先叫了两声。

    韩阿妹红着脸，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没事，继续赶路。”

    “是。”

    张问的眼神无辜极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说道：“你这么一叫，外面的侍卫以为我们俩在干什么……”

    韩阿妹哼了一声，冷冷道：“张问，我提醒你一句……”

    张问打断她的话：“我什么也没做，是你自己要和我坐一俩车，然后睡着了弄成这样。”

    韩阿妹眼睛一红，咬着嘴唇道：“我太累睡着了，但是你也不能盯着我看！”

    张问愕然道：“凡人食五谷就有七情六欲，我并无轻薄之心，但是你那副模样，叫我怎么办？你就不该和我在同一辆车上睡着！”

    韩阿妹冷冷地看了张问一眼，对窗外喊道：“停车！”马车停了下来，韩阿妹下车换乘，张问一个人坐在这辆车上。

    中午吃了些干粮充饥，到了傍晚，众人停了下来，开始升火煮饭。老是吃干粮确实比较难受。张问也下车吃饭，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实际上只有白衣护卫才是女人，仍然有好几个男人，比如马夫等人。

    颠簸了一天，张问浑身乏力很不舒服，趁吃饭的机会，正好休息一下。刚吃过晚饭，众人又收拾东西准备赶路了，看来是要连夜赶路。

    就在这时，突然旁边的人握着自己的脖子，纷纷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张问见罢大惊，脱口道：“饭里有毒！”

    张问心下一慌，但是很快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反应，转头看韩阿妹，她和穆小青，还有另外两个白衣人都好好的站着。张问不禁问道：“圣姑，是你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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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六 神教

﻿    几乎全部的人都倒在地上，挣扎了一阵便不动，张问韩阿妹等四人没有事。事情已经很明显，这是自己人下的毒！

    张问转头看向韩阿妹，她冰冷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张问顿时明白是她指使人干的，他心里泛出一股寒意，指着地上的尸体道：“你杀他们做什么，他们是你的人！需要下这么狠的手，把全部的人都杀死？”

    韩阿妹的肩膀微微抖了几下，情绪激动地向张问吼道：“这些人并不是完全靠得住的人！你知道如果他们把我在马车上喊出的话传出去，有什么后果？你这登徒子！是你杀了他们！”

    张问无言以对，他很想争辩，是她自己要和老子同乘一车，现在发生了一点意外，把责任都推老子头上！但是张问没有争辩，现在彼此推卸责任有个毛用。再说她毒杀的这些人，和张问一点关系都没有，张问连屠城都见过，死十几个他根本就没什么感觉，只不过觉得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杀掉这些人，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韩阿妹是对的，张问不知道圣姑究竟是什么一个玩意，和尼姑一样？张问沉住气道：“好吧，现在人都死了，多说无益。谁对谁错现在也不重要了，我想我们应该和解，否则对正事有害无益，军权在你手里，你不听我的，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计可施。”

    韩阿妹胸口起伏了，显然对杀这些人心有不忍。张问看她的样子，心里总算略略松了一口气，为了某种目的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杀了自己人一点痛心都没有。如果是那样冷血的人，张问还真有些害怕了，幸好这女人还没到那个地步。

    这时候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还剩五个，她们只好丢弃了大部分东西，只带着一辆马车和一匹马走。马车上坐三个人，一个侍卫赶马，一个侍卫骑马。

    张问从车窗里看着地上摆着的尸体，心下不禁叹了一气，当此世道，无权无势者，只能任人鱼肉宰杀。

    车轱辘叽咕叽咕地转起来，开始动身，马车上的气氛很冷，终于穆小青打破了这些沉默，“明天早上，就能到达大营了。”

    张问在汀州呆了不少日子，这时想起这个地方很少下雨，便忍不住搭腔道：“汀州八月间好像很少下雨，赣州的气候是不是和汀州一样？”

    “赣州地势高，昼夜温差大，不过**月间同样很少雨水。”穆小青以前在战场上被张问打败过，现在她不仅没有记仇，反而言语之间很尊敬。张问对穆小青的为人很有好感，尊重对手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张问哦了一声，面有郁色。张问以前在明军中时，明军正规军大量装备火器，所以他对火器有比较多的了解，在没有强大骑兵威慑的情况下，三叠阵的鸟铳队显然拥有强大的战斗力。火器兵也有许多缺点，比如对天气的依赖；但是从穆小青口中得知，这个季节少雨水，进入秋季后更是秋高气爽，这样的天气无疑更有利于敌军。

    因此张问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忍不住说道：“我实话实说，如果急于求战，对我们十分不利，胜算极低。能否把决战推迟到阴雨季节？”

    张问心里盘算着，只要是雨水多的季节，对方的火器基本就是摆设，特别是大雨天气，野战要用火器那真是笑话，打伞也只能小雨天气凑合用用，影响也比较大。

    这时韩阿妹的话打消了张问的侥幸心理，她说道：“粮草坚持不了那么久，如果要再等几个月，只能先把赣州城拿下，劫掠官府。”

    张问急忙摆手道：“不成！我只要在你们军营里，就不能去打官府，否则我就算能回去，也会受到攻诘。现在帮你们打叶枫还说得过去，我可以说是挑起叛军内斗之类的，反正你们内斗对朝廷只有好处。而我要是帮着你们攻城略地，我怎么向被杀的官员将士交代？”

    张问完全没心思站在朝廷的对立面，他不觉得现在公然对抗朝廷很乐观。

    韩阿妹冷冷道：“我们打了赣州之后再对付叶枫胜算不是更大。张大人也想得太远了，眼下我们如果战败了，你还能活着回去？”

    张问头疼不已，军权在他们手里，自己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这一点让张问很是不爽，他劝说道：“我真不觉得现在造反能斗过大明朝，朝廷里那么多人，一定会不断地设法围剿你们。你让我回去继续当官，说不定能为你们争取一点生存的空间。你要不是不信我，最多两三年，你就会知道我说的话对不对！”

    韩阿妹大量了半天张问，说道：“那是两三年之后的事，现在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诚心帮我们，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话就是对的？”

    张问道：“抛开叶枫，你们与我张问无怨无仇，我在温州建立大营对付你们只不过是完成我的本分、平定福建乱局，只要你们能在名义上归顺朝廷、消除直接威胁，我的使命就完成了；再加上你和沈小姐之间的关系，我没害你们的心思。我说的话对不对，这个没法子解释，不过，不是我张问狂妄，我的见识恐怕比你们明教内部的那些人要高那么一点。”

    韩阿妹的眼睛一直没有从张问身上移开，可以想象，她很重视张问，不过她口上却冷冷挖苦道：“张大人这么有见识，怎么没能辅佐皇帝中兴大明？”

    张问无言以对。

    韩阿妹见到他的样子，她的神情很愉快，仿佛只要让张问不爽，她就很高兴一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问犯困，很快就睡了过去，而韩阿妹白天责骂了张问是登徒浪子，现在仍然和张问睡一辆车上。

    第二天早上，马车停了下来，果然如穆小青所说，早上就到军营了。等张问和韩阿妹等人从马车上下来时，已经在中军，但是外面喊声震天，高呼神教万岁、教主威武、圣姑千秋等等，看来军队中很多人都是教徒。

    韩阿妹戴了一顶白色帷帽，看不见脸，一副神秘的样子。穆小青和张问只好跟在后面。中军大帐门口两排将领趴在地上，虔诚地向韩阿妹叩拜。这样的场景让张问觉得，这些人就像是在跪拜天子一般。

    进了中军大帐，张问忍不住碰了碰穆小青，低声问道：“教徒信奉教义，在战场上是不是就不怕死？”

    穆小青左右看了看，中军大帐里站着许多白衣侍卫，便低声道：“一会再说。”

    这个大帐篷被分成了两半，外面设了两排座位，中间供奉着一个菩萨的画像，香火缭绕。这样的军营让张问心里有点不爽，但是他又不能要求扯了那些玩意，只好缄口不言。里面罩着维布，大概就是主将私下处理公务和见客的地方。

    韩阿妹带着张问和穆小青走进里面，里面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头穿着一身道袍，脸颊瘦削，活脱脱一个神棍。那老头见到韩阿妹，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一喜，说道：“阿妹，路上顺利吧？”

    “教主。”韩阿妹揭开头上的帷帽，向老头拜了一拜。张问见罢有些吃惊，这老头应该就是韩教主，他的女儿见了他不叫父亲、只叫教主也就罢了，张问看到韩阿妹的侧脸，她脸上竟然冷冷的没有一丝温情和高兴。

    这女人没有孝道？！在张问心里，韩阿妹的形象立刻降低了好几个档次。大明以孝治天下，作为大明官员的张问或多或少受了影响，而且他本身也认同孝道。

    韩阿妹拜完，回头指着后面的张问道，“教主，这就是张问，辽东大破建虏的人，行军布阵很有才能，他已经答应愿意帮助我们。”

    韩阿妹一介绍，张问忙拱手揖道：“在下张问，见过韩教主。”

    韩教主回礼道：“张公子威名，久仰久仰。快请坐下，来人，看茶。”

    张问注意到他称呼自己张公子，而不是张大人，心道这教主对朝廷官员还是有抵触心态。张问寒暄了一句，便依言坐下，心里保持着谨慎。

    这里的环境让张问不是很舒服，这些人他也没多少好感，但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和他们合作。好在张问的适应能力比较好，很快就静下心来，既来之则安之。

    待端茶送水的人出去之后，韩教主便端起茶杯请茶，然后说道：“未闻张公子表字？”

    张问道：“在下表字昌言。”

    “昌言，好好，想必我们这里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叶枫狼心狗肺之辈，本教要清除妖孽，帐下有死士一万五千人，正欲杀回汀州，清理教门！维是死士万千、猛将有余，只缺一个料敌如神之人。今昌言到来助我一臂之力，是老母庇佑，神教昌盛之相，我们定能一举成功！”

    张问眉头一皱，拱手道：“韩教主，请恕在下直言，叶枫靡下的军队，进退有度，是精锐之师，况且有大量鸟铳火炮装备。教主的军队恐怕虔心有余，战力不足……”张问心道如果信了什么神教真的就刀枪不入，那还找老子来干什么？

    韩教主唉了一声道：“昌言不必拘礼，本教何尝不知？不知昌言有何对策？”

    张问想了想，说道：“这两天我都在谋划这次战争的情况，当下情势不利于我方，但除了决战别无选择，只能从以下几方面入手：整顿军纪，必须令出必行，赏罚分明；提高士气，使士卒有战之心，无退之路；扬长避短，在我看来，火器是敌军最大的优势，须尽量避开它们的优势，采取近战夜战等方式，尚可一搏。”

    韩教主听罢喜道：“好！昌言果然不负威名，一言即道出破敌之策。今天本教就任命你为义军的军师，以后你就是咱们神教的人！”

    张问愕然，他看了一眼韩阿妹，说道：“这……”

    韩阿妹这时说道：“教主，张问不愿意加入神教，他帮助我们打仗；我们把他从叶枫手里救出来，给他一条生路。相互合作，互不亏欠。”

    “哦？”韩教主看了一眼张问。他的眼神让张问很没有安全感，这老东西不会利用完，就痛下杀手吧？张问觉得很有这种可能，一帮装神弄鬼的邪?教，也不知道有没有诚信可言。

    张问的心情非常糟糕，他现在甚至在想，或许呆在叶枫那里还能保得一条性命，跑到这边来性命可能都要丢掉！

    还好绣姑因此脱离了危险，而且可以看出韩阿妹应该没有害张问的心思，张问寻思着沈碧瑶和他们还有点关系，不定事情没想象的那么糟糕。

    韩教主皱眉沉吟片刻，显然对于张问不愿意加入神教的事不那么痛快，不过他现在找不到可以调集大军以弱胜强的能人，韩教主便说道：“既然昌言不愿意加入神教，人各有志，本教也不强求。现在你我有共同的敌人，还望携手共进，你就任代军师一职吧，大军进退，本教悉听谏言。”

    张问拱手道：“谢教主宽宏大量，在下定然鞠躬尽瘁竭尽全力打赢这一仗。”

    “好，好。今日你们旅途劳顿，我叫人给你们安排住处，休息休息。”

    张问站起身来：“在下告退。”

    这时韩阿妹也起身告辞，韩教主很是失落道：“阿妹，你留下来陪为父说说话吧。”韩阿妹道：“今天有些累了，改日再拜见教主。”

    听到这里，张问觉得这韩教主也有点可怜，自己的儿女不冷不热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滋味。

    穆小青是这支军队的主将，当然这种“神军”自然是神教最大，有教主在，教主的权力比主将大，穆小青基本没有决断的权力。她对张问倒是挺上心的，安排住处都是亲自安排，就安排在中军大营里，方便入帐参议军机。

    张问趁她带着自己去住处时，便问道：“先前那个问题，我想知道，是不是教徒都不怕死？”

    穆小青放低了声音，这种姿态让张问感觉很亲切，就像两人关系好得能说悄悄话那样，穆小青道：“上次在温州你不是见识了？打不过的时候，照样会跑！”

    张问道：“我以为上次打温州的不是教众主力。”

    穆小青继续道：“是人都会怕死，很多教徒不过是为了讨条活路，根本就不信神，倒是许多苦难的老百姓很信，他们相信对神教虔诚，能修善缘，投生之后能有好日子。”

    张问哑然失笑，“看来穆将军也不信……很让人无奈，建立神教的上层人员大部分都不信这一套，却拼命宣扬。”穆小青笑了笑，说道：“你别说出去，在无生老母面前，谁也不敢说自己不信她老人家！”

    张问找了个坐垫坐了上去，又请穆小青坐下，“对了，圣姑和教主的关系好像不是很好。”张问趁机又打听着一些有用的信息，为以后活命做准备，至于战争谁赢谁输他都不是最关心，他最关心的是自己怎么活着回去。

    “这个……”穆小青一脸为难。

    张问忙装作很随意地说道：“如果不能说就算了，我只是随意问问。”

    穆小青道：“请见谅，有些事不是我们能随便说的……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昨天我们杀了那些人，其中有人跟了圣姑很长时间了，圣姑能对他们下手心里肯定很难过，她并不是为自己！”

    张问吃惊道：“不是为自己？她是为了维护神教么？”

    穆小青摇摇头。

    张问摸不着头脑，不明所以地问道：“我不明白，圣姑是不是就像信奉佛教那样的，不能成亲？”

    穆小青白了张问一眼道：“无论是白莲教还是明教，都没有太多戒条，所以才会赢得那么多人的信奉。圣姑当然也不例外，她只遵守教内的教律，其他教宗的东西不必遵守。圣姑也可以出嫁成亲……唉，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圣姑很看重你，昨天杀那些人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张问更加迷惑，他搞不明白怎么会为了自己？他原本以为圣姑和尼姑差不多，要遵守色戒，容不得男人亵渎，所以怕人把不雅的事传出去污了圣姑的清誉和白莲教的名声。但是现在穆小青说圣姑和别的女人没有什么区别，不用遵守那些戒条，张问就认为圣姑没有必要杀那些人了，事情并不是那么严重。

    因为这时的社会风气已经十分开化，女人虽然也被要求三从四德，但是实际上已经有许多良家女子和男人正常交往；或许大家闺秀要严格一些，要成天呆在后院里。可圣姑到处乱跑，显然不必用大家闺女的标准来要求她。

    这样的女人，只要没有被捉奸，其他事并不是多严重。根本不是被摸了一下手就要砍手，被看了一下胸就要割乳那么严重！

    张问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穆小青却拒绝告诉他更多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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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七 远报

﻿    张问刚到起义军大营的第一天，就感觉到了军中上层关系复杂，从韩教主和韩阿妹的微妙关系就可以判断出来了。此后几天，张问没有再提出任何建议，他只是带着眼睛和耳朵逐渐了解这支军队。

    情况比张问想象得还要糟糕，一支衣甲军械混乱的军队，却派系林立，中下层更加混乱，有的士兵居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直接听命于谁，在“军令大如山”的军队里，他们的情况简直难以置信。张问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之后，信心顿失，完全没有了战心。

    实际上张问已经沮丧到了极点，这是一支比明朝府兵更烂的军队；以前张问认为地方府兵根本就无法在战阵上使用，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这支人马，完全就是乌合之众。整顿一支军队不是三五几天半个月就有成效的，何况张问根本没有决断之权，所以张问不认为跟着一群人去送死很有意思。

    每天日落的时候，张问都会站在帐篷外面，久久望着北方。他第一次感觉，那些琼台高阙正离自己越来越远、那些雄关要塞也渐渐远去。他就像张骞在遥远的西域东望长安，伤感孤单……张骞有信念，而张问是绝望。

    张问生病了，他浑身烫得几乎可以熟鸡蛋。异地他乡没有让他水土不服，死里逃生没有让他垮掉，但是在这里，失去希望让他彻底沉沦。

    他吃不下东西，每天除了喝药，就是喝许多热水，照顾他的人说风热多喝热水有好处。张问被迫不断地灌水，灌得他身上发虚。终于又有人灌他水时，张问忍不住说道：“能不能在水里加点盐？没盐我受不了。”

    “好，你等等，我马上叫人给你加盐。”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平时照顾张问的是一个后生，这时候变成了个女人，张问便歪过头去看，一看是韩阿妹，张问慢腾腾地坐起来，说道：“身上没什么劲，对圣姑有失礼之处请见谅。”

    “你现在都病成这样了，还客套什么？”韩阿妹伸出手想摸张问的额头，她伸了一下手，却缩了回去。她又说道：“你怎么病得这么重，是不是被子薄了，还是吃的东西不习惯？”

    张问摇摇头道：“可能是水土不服身体熬不住，养养就没事了。”

    这时帐外走进来一个人，就是照顾张问那个后生，他拿来了一包盐巴，倒了一些在杯子里，然后端杯子过来让张问喝水。张问喝了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韩阿妹想了想道：“太阳都快下山了，差不多酉时吧。”

    “你扶我起来。”张问指着那个小伙道，“成天睡着人都睡得发昏。”

    韩阿妹没有阻止张问，只是说道：“你要好生养病，尽快养好了，这里上下万余人都指靠着你啊。”

    张问心道靠我也没用，你们去地里把戚爷爷挖出来救活也没用，他口上却不敢这么打击他们，只说道：“上次我在韩教主面前说的那些建议，我也没办法逐条亲自去?操作，还得靠穆将军等将军去办，整顿行伍、整顿军纪，没有军纪不能令出即行，再好的布呈方略都没有用……”

    在那个侍从的帮助下，张问软绵绵地下了床，他扶着侍从的胳膊，走到门口眺望远方，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重山叠垒。只是张问仿佛形成了习惯一样，总觉得看看北边心里就会舒服一点，多少有点念想。

    他想让这些人放了自己，但是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在道路如这样崎岖的丘陵山地，跑也跑不了多远，何况大军驻扎之地，方圆之内哪里一点哨探都没有呢。

    韩阿妹突然问道：“张问，你在看什么？别告诉我你在看夕阳，夕阳在那边。”

    “我有点想念京师了，我的老家在那里，而且京师是皇城。”张问喃喃地说道。

    韩阿妹好言宽慰了几句，她低头想了一会，说道：“昨天我们收到了一个关于京师的消息，朝廷里原首辅大臣叶向高在西市被斩首了。”

    “什么？”张问吃了一惊，他瞪圆了双目，死死盯着韩阿妹，额头上一冷，湿漉漉的汗水被凉风一吹凉飕飕的，“你……你刚才说什么？”

    韩阿妹对于张问有这么大反应也出乎意料，她又重复一遍：“叶向高以叛国罪被明朝廷会审判以斩刑，阉党成员顾秉廉出任首辅。张问你别急，你应该庆幸才对，虽说叶向高并不是你害死的，但是正是你捅了叶枫的马蜂窝才导致了这次朝廷里的倾轧，所以叶向高的死和你也有关系；叶向高是叶枫的祖父，现在叶枫肯定恨你入骨，如果你现在还在他的手里，肯定被他谋害。叶枫现在肯定后悔把你送到万年楼了，这是你的幸运……”

    张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北方大声哭嚎起来，只是没有眼泪，看起来像是假的一般，实际上他确实是难受得发慌。

    几个白衣侍卫已经聚到了韩阿妹的身边，韩阿妹又窘又气，指着张问道：“快把他拉进帐中！”

    张问被人拖进大帐，他犹自伏在地上不愿意起来，干嚎不已。韩阿妹见他的额头和鼻子都在地上磨破，忍不住怒道：“叶向高是叶枫的祖父，他死了关你什么事？你为他哭什么丧！”

    张问哭了许久，哭累了，才说道：“叶枫是叶枫，叶向高是叶向高！我大明自有首辅以来，就有党争，但是现在居然到了首辅在任被诛杀的境地！”

    韩阿妹怔了怔，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所以朝廷腐朽，你何必再向着他们？好吧，咱们就把叶枫和叶向高分开来看，叶向高是忠臣，现在落个什么下场？听线人说他被逮捕之前在午门跪了两天两夜，高喊收人心、通言路等语，令人心寒啊！”

    安辽民、通言路、清榷税、收人心。十二字政?治主张，是叶向高毕生坚持的挽救大明王朝的理想。张问想起新天子继位之初，叶向高重掌内阁，气宇轩昂、须发飘逸，仪表方正、一身正气，朗朗而奏，志向高远，中兴王朝志在必得。那个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张问掏胸大哭。不到两年时间，什么中兴的迹象没有，叶向高魂归九泉。

    张问身体虚弱，一番折腾之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于是他在浑浑噩噩中又不知过了几天，人整整瘦了一大圈。

    等他清醒些了之后，身上的高热退了，只是没有劲，他寻思了许久，吃了些稀饭，叫人去唤圣姑韩阿妹。

    韩阿妹进帐之后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空碗，冷冷道：“我还以为我花了这么多心思，弄了个没用的人回来。哼，你想通了？”

    张问慢腾腾地从床上爬起来说道：“圣姑，我就给你交个实底，你们手里这支人马拉出去是送死，谁带领都是一样，我没有办法。你们在江湖上也有些人脉，我看还是为自己早作打算为上……你看我们无怨无仇的，沈小姐又和你们关系很好，你能不能放了我。我已经别无所求，只想和自家女人找个地方躲起来过日子。世道上的事，不是我张问有能力去改变什么的，与其白干，不如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韩阿妹听了十分震惊，她满脸怒色，指着张问的鼻子，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

    张问道：“我没有骗你，战场上拼得是战力，至少我张问是这么打的，相差太远了；朝廷里的各大党派皇亲国戚，树大根深，也不是我小小的张问能改变什么的。这两者都是一个道理，想改变就是逆天行事，我自问没那本事。你何必强人所难？”

    “你这出尔反尔的小人！当初你在汀州是怎么答应我的？你……”韩阿妹气得身体发?颤，想骂更多难听的话，但是她一时竟然不知道从何骂起。

    张问愕然道：“在汀州我只是说试试，你又没告诉我这里的人是这么一副模样！我反正铁了心不想当这鸟官了，我现在也不缺过活的银子，没事找罪受！小人也罢，大人也好，反正都是一样。”

    韩阿妹气极反悟，顿时明白了张问的心思，她反而不气了，她说道：“我知道考进士不容易，你就此离开仕途？”

    张问道：“当初我考进士是另有所图，后来心愿完成，又想为国尽力，现在这国家没办法了，也不需要我等尽什么力，我当官做什么？我现在有银子、有地、有女人，我还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官场上干甚？我知道你们会逼我，但是逼我也没有用，这场战争真的没有办法，我瞧着你们的粮草也坚持不了多久，一切都结束了，你我都认命吧……”

    韩阿妹站起身来，冷冷地说道：“你好好再休息两天，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我已经想明白了，现在说的都是大实话。”

    韩阿妹也不应答，走出了帐篷。

    张问被留在帐篷里，他的病好了之后，饭也吃得下了，身体很快恢复，毕竟人年轻，不是什么大病的话，能吃下饭很快就能恢复身子骨。但是张问发现了一件十分不妙的事，帐篷门口的侍卫不让他出去。

    不让出去就不让出去，张问便在里边养着。每顿好吃好喝，可是这样的日子他坚持了不到一天，就有些忍耐不住了，没事干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于是张问要求侍卫找几本书送过来，随便什么书，只要印了字就成。

    第二天，他们真就送来了一本书。张问一看书名：《福庐灵岩志》，这书是叶向高写的。他有些纳闷，怀疑是韩阿妹故意叫人找的叶向高的书。不过都一样，张问没事就拿来翻看消磨时间。

    张问很快发现书末有手写的字，仔细一看，那是被人手写上去的关于叶向高生平和政?治主张等内容的文字。虽然张问早已了解叶向高一生主要都干了些什么，但是这时他还是忍不住去重读了一遍。

    这位宰辅之才几起几落，完全可以说明他对儒家行为的信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实际上他个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官，除了得到名声，没得到什么好处。张问细想之下，更加坚信叶枫干的事，叶向高并不知情。

    张问重读这些东西，自然是感概良多，常常长声叹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人，张问抬头一看，又是韩阿妹，便随口说道：“你把我关在这里，想要怎么样？”

    韩阿妹冷笑道：“怎么样？张大人，你看到这本书有何感想？”

    张问道：“没什么感想。”

    韩阿妹道：“后面那篇文章是江南一个不知名的士子写的。我也看了，那人说叶向高临危受命、所能施展的余地并不大，他老成持重，总结前朝许多人革新失败的教训，最终选择了十二字主张，但是如此举措对重症毫无成效，所以没能成功，现在无数有志之士想要各尽绵薄之力却没有机会。而张大人身居高位，有这样的机会却这般颓废，真令人叹息啊！”

    张问默然不语，他在想自己恐怕也不是个闲得住的人，只是面前的情况也太让人恶寒了，就相当于有人抬了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上来，对你说：把它救活。

    韩阿妹继续劝说张问，她知道张问情绪低落心灰意冷，想要激起张问的斗志，多少帮她们一把。因为韩阿妹现在也很困难，如果被叶枫打败，其他的路子也可能会逐渐被剪灭，以后她的日子怎么过还不知道。

    张问终于说道：“我就是想尽点力，也没机会啊，你们又不放我。”

    韩阿妹道：“你帮我们在战场上打败叶枫！”

    张问摊开手道：“你怎么就不能面对现实？要我怎么说你才肯信，我看了你们的军营之后就明白了：没办法！”

    韩阿妹道：“我不管有没有办法，总之得尽所有努力！我们不好找张大人这样的人，现在找到了你就得帮我们，不管成不成，你都得试试！”

    张问听罢愣愣地看着韩阿妹，突然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很熟悉，自己好像也面临过这样的处境，张问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就凭你不放弃任何机会的勇气……说不好听点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就尽全力试一试！”

    韩阿妹突然笑了，她高兴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只要你调整过来，一定会帮我们！”

    张问摇摇头，站起身来说道：“穆将军开始整顿军队中的上下关系了么？一个士兵属于哪一队，某队属于哪一旗，某旗属于哪个把总管束，都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有一点含糊。军纪赏罚也不能有一点含糊，犯了军法，儿子亲爹也不能包庇袒护！”

    韩阿妹回头道：“你去把穆小青叫来。”

    “是。”

    不一会，穆小青一身戎装就赶了过来，向韩阿妹报道，韩阿妹让张问询问。穆小青道：“咱们义军不是这么个编制，小队，大队，头领，营，这样分的，这些日子末将一直在理清这个关系，可就是很棘手，比如前营里有个头领，一个人占了两个头领的兵力，下面都是混编，动也动不了。”

    张问瞪眼道：“为什么动不了？”

    穆小青道：“那人的亲爹是韩教主身边的红人，救过韩教主的性命，末将这样的后辈，虽说受圣姑赏识封了大帅的头衔，可是没法子动他。”

    “怎么没法子，这里是军营，上下分明，他的职位比你低，就得听你的命令，否则军令如何执行？这人抗拒军令，按律……按军法当斩，立刻斩首以儆效尤！”

    “这……”穆小青看向韩阿妹。

    韩阿妹沉思了一会，说道：“这样做恐怕不妥吧，我可以去向教主说明实情晓以利害，然后让下边那个头领听从调遣。”

    张问愕然道：“下个简单的命令都要这么多周折，打起仗来，布置一下得十天还是半个月？我明白你们的苦衷，但是现在时间不多，必须得下猛药才有点希望，圣姑要是听我的，就让穆小青直接将人砍了，以后谁敢冒头挑衅上峰权威，就拿脑袋来冒险！”

    韩阿妹犹豫了片刻，神色一凛，说道：“好，就听你的！穆小青，你去把人拉出去砍了！”

    穆小青苦着脸道：“我去拿人他们不听怎么办？万一动静闹大或者酿出兵变……”

    张问没好气地看了穆小青一眼，“真不知道你这主将是怎么带这支兵马的，你不去，我去！”张问说罢，伸出手道：“把你的剑拿来！”

    穆小青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把自己的佩剑取下递了过去，张问一把抓在手里，“那头领叫什么名字？带我去认人。”

    “王大通。”

    张问和穆小青等一行人出了中军，外边的营地上，有的营队在训练，有的东倒西歪在那瞎胡闹。穆小青带着张问找到王大通头领所在的营地，那里的人衣甲不整，有的躺着在晒太阳、有的在烤野味、有的竟然在公然赌钱，一片混乱景象。

    他们走到营前，门口的军士认识穆小青，忙单膝跪倒道：“卑职等拜见穆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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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八 整军

﻿    张问和穆小青带着几个侍卫走到头领王大通所部的营前，叫人喊出王大通。只见那王大通长得人高马大，比张问也高出一截，臂圆腰粗。他的脸色却很白，显然当上头领是依靠关系，并非用刀枪拼出来的。

    王大通拱手拜道：“末将见过穆将军，不知穆将军亲自下访，有何指示呀？”此人打拱，腰却挺得很直，在主将穆小青面前竟然也相当嚣张。

    张问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但他心里道：这支军队本来就是一帮草寇，这姓王的家伙恐怕连军法是何物也弄不清楚，未教化的蛮子，没什么理可讲。要是直接拿他，恐怕他得横着来，这里是他的营地，人多势众，闹起来收不了场。

    于是张问便和颜悦色道：“我是新任军师，姓张，咱们第一次蒙面，还请多多指教。”

    穆小青见张问态度如此好，吃惊地看了张问一眼，见张问的脸上笑得十分真诚，穆小青也忍不住心里一寒，因为她是知道张问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王大通把目光移到张问身上，笑道：“张军师，幸会幸会。不知二位上峰何事下访呀，我们进帐说话。”

    张问笑道：“咱们还是不进去了，这么个事儿，圣姑听说王头领对穆将军有些成见？这不马上要打仗了，上下不和可是大事，王头领跟咱们去见见圣姑，圣姑要劝你们两句。”

    “圣……圣姑要见我？”王大通看了一眼穆小青，马上拍着胸膛道，“末将对穆将军有甚成见？这是谁说的！”

    “这样，咱们先去中军见圣姑。”张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王大通又惊又喜道：“末将何德何能能得到圣姑亲自传见啊！二位将军稍等，末将换身衣服。”

    “哎呀，换什么衣服，中军就在一个大营里，你就穿着这身盔甲去。”张问哪想他回去瞎忙乎一通耽搁时间。

    王大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威武的盔甲，马上点头答应，带着两个侍卫做跟班就跟着张问等人出了营地，一路上还不断说：“你们找个手下给末将传个话就是了，怎么好意思让二位亲自跑一趟呢……”

    蠢猪！张问心里这么想，老子是临时想出这么个骗人的由头。如果只是叫你去见见人，用得着两个中军要员来叫？这么蠢的人真不知道怎么会带兵。

    一行人刚进中军，张问的神色马上一变，厉声道：“来人，将这个违抗军令的罪将拿下！”

    王大通震惊地张大了嘴：“什么，违抗军令？你们要干什么？”他急忙退了两步，躲到两个亲兵的身后，“姓张的，你他?妈的骗老子？”

    张问看着那两个亲兵冷冷道：“你们要陪他一起死？”

    亲兵平时自然会对将领表现得忠心耿耿，他们面面相觑，还没弄清楚形势，因为他们知道王大通在教主身边也有人。这时王大通吼道：“这两个人有什么好怕的！他们能大过教主？”

    不过现在已经在中军之内，张问一招呼，周围巡逻的军士就来了一大队，将王大通等人围得死死的。张问连让他们放下兵器都懒得说，直接说道：“给我拿下！抗拒者格杀勿论，一切责任由我负责！”

    众军听罢一拥而上，那两个侍卫还没来得及反抗，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砍得一身是血，王大通忙叫道：“我认栽，我认栽！你们抓我得了。”

    军士便缴了他的佩刀，将他的双手绑了。王大通道：“让我见见家父。”

    张问冷笑道：“我想你没有机会了。王大通！违抗主将军令，其罪当斩，来人，砍了！”

    穆小青的侍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把鬼头刀，走到王大通面前，对着他的颈子一刀劈了下去，王大通连叫都没叫一声，脑袋就滚到了地上，无头身体跪在地上不住飙血。

    “哼！这就是目无军法的下场，将头颅传视各营，告诉各营将领、头领，王大通抗命，已被斩首！”张问指着头颅说道，说完转身就走。

    穆小青快步跟了上去，说道：“张大人好犀利的手段，好胆气的做法！”当然她还想说好卑鄙的手段，只是没说出口来。

    张问回头低声道：“要是在明军营中，谁公然违抗主将军令，根本用不着费这么多事，让他自己带着脑袋来挨砍就是。”

    “王大通的父亲是教主的红人，张大人不担心教主拿你是问？”

    张问笑道：“我怕什么，人都砍了，还能让我把脑袋连上去？他拿我问罪又如何，反正我的性命就在你们手里，要用还是要杀不是韩教主一句话？”

    他已经吃准了，韩教主不会马上拿他怎么样。不过王大通的老爹肯定恨死了张问，张问也不怕他翻过手来算计自己，反正他也没打算在这里长久混下去。要是在朝廷里，张问可不敢明目张胆杀有后台的人，投鼠忌器。

    张问回到帐篷，要来文房四宝，立刻开始制定新的军法。他依照明军军法的原型，加以删减，准备写一份简单易懂的内容。军法其实很简单，两个字，赏罚。让军士明白怎么干要被砍；怎么干会得到银子得到升迁，并严格执行，没有任何理由改变军法的执行，是人都知道怎么避祸趋利。

    说来简单，但是要仔细斟酌，且词句通俗简明，这依然是一件很复杂的工作。饶是张问熟读过明军军法，胸中条理清楚，思维敏捷，仍然花了张问差不多一个下午整个晚上，忙了个通宵。

    张问伸了个懒腰，放下毛笔，对帐外喊道：“来人，什么时候吃早饭？”

    这时一个白衣女人提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给张问行礼道：“这里面是圣姑叫属下送来的鸡汤，圣姑说张大人刚刚病愈，要注意调养，不要太过操劳。”

    张问指着木盒道：“拿上来，我真是饿了。你转告圣姑，我现在已经好了，身上挺带劲。”

    白衣人端出一个瓷罐，拿碗给张问盛了一碗鸡汤。张问端起来一口就喝了，然后自己拿着勺子去舀里面的鸡肉，开胃大吃，形象自然是不太文雅。白衣人见状面带笑意，掩嘴偷笑。

    张问一边吃一边说道：“对了，你回去的时候找穆将军传个话，让她通知各营将帅到中军大帐，我连夜赶出了新军法，二十一斩、二十一赏、杖刑笞刑，要公示全军。”

    “是，属下一定将张大人的话带到。”

    张问吃了些东西，对侍卫说道：“一会如果穆将军的人来了，一定要叫醒我。”然后歪在茶几上打了一会盹。熬了一个通宵，张问实在是困，几乎是马上就睡着了。没多一会，他又被人叫醒了，是穆小青的人通知张问众将已到中军。

    他忙起身，用冷水洗了一个脸，收拾了一下头发和衣着，便赶去中军大帐。

    张问昂首走进大帐，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个将领，全军三营两哨的大帅、头领基本都到了，他们见张问进来，都看向张问，神情复杂，并不完全是愤恨，也有些期待。有点见识的将领都知道，现在正缺个能统摄大局的人，而张问胆子大，竟敢直接砍了王大通，可能就是他们需要的那种人；就算对张问没好感，但是他们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坐在左前面的穆小青站起身来，给张问见了一礼。张问回礼时，周围的一些将帅也跟着穆小青站了起来，然后其他大部分人也跟随大流向张问回礼。

    张问一一应酬，并询问了一些“大帅”的名字，记在心里。他指着正中间的位置道：“穆将军请上坐。”

    穆小青为难道：“这……那个位置是教主和圣姑坐的，恐怕不妥吧。”

    张问道：“中军议事，教主不在，主将理应主持大局，穆将军切勿推辞。”

    穆小青听罢很勉强地坐到了上首，张问自己却不客气，自顾自地坐到穆小青的左边，对下边的将领道：“大伙都坐下说话。今天到这里的人，都是带兵之人，是军中中流砥柱。你们也是知道的，大战近在眼前，是要被人吃掉，丢掉帅位和手里的兄弟；还是吃掉别人，升官发财？”

    众将听罢默然。

    张问又道：“诸位明白就好，废话也不多说，今天找诸位列席，主要为了两件事。这第一件事，是要公示新的军法，今后军中所有人都要遵守这套军法，绝不徇私！”张问从袖子里摸出宣纸，念道：“鸣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斩！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斩！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斩！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斩……”

    “大家都听明白了，有什么意见现在说。没意见一会咱们就叫书吏抄录副本到各营，立刻施行！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整军，各营将帅将老弱者、习性散漫者，全部裁汰，重新招募壮丁充足训练。裁军之后各营将帅把人数细目上报中军。”

    穆小青见张问雷厉风行，也帮腔道：“告诉各营兄弟，咱们是要去打仗流血，不是去吃喝玩乐，那些不堪使用的人，就算有什么关系，留在军中也得送命，不是什么好事，让大伙好自为之！诸将可有异议？”

    众将议论纷纷，过了许久，一部分人表示了赞成，其他人说来说去却并没有反对，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反对，对于军法体系、这里没有人有才华敢和张问叫板；裁汰人员的利弊，谁也理不顺理由出来辩论，一帮才能极低的草寇将领，不可能有辩才，更不可能有大略思想。

    张问遣散众将下去办事，然后和穆小青一起准备地形布置等事。穆小青主要是帮助张问下达将令，诸如派人刺探地形风水等信息。张问在纸上大概画出了赣州汀州一带的方位图，他对山水道路的细致不了解，也无法得到较多有用的东西，只能标出城池、大山、主道路等的位置。

    义军就是义军，或者说草寇就是草寇，这支军队调到这里，以前是打算取赣州的，结果到了现在，连赣州的地形图张问都找不到。想当初张问率温州大营打算取建宁，虽说犯了轻敌冒进的错误，但是战前的准备也是比较充分的，建宁府四周的山水地貌、气候、易发疾病，全部都有记录，就连蚊虫等都有记录，出师时蚊香都准备妥当了的。

    而这支军队要打赣州，人马已经调进赣州府，甚至已经打下了一两个县城，却依然对周围山川地形一无所知。面对这样的情况，张问只得让穆小青立刻派出斥候到四处考察。

    张问又恢复了当初在温州大营的工作状态，每天睡两个时辰，吃两顿饭，其他时间来回奔波忙碌于各种事务。他在军中没有心腹可言，只有依靠韩阿妹和穆小青的人脉进行改造，难度不小，但是仍然很有成效，没多久，军队起码有了军队的样子，调动也比较灵了。

    不久之后张问搞清楚了状况，自己目前的位置是在赣州府石城县城以西。汀州和赣州实际上分属两个省，汀州在东面的福建省、赣州属于西边的江西省，汀州赣州两府毗邻；赣州自正德朝之后，有十二个县，石城县在赣州东面，紧挨福建，所以义军进入赣州地界之后，把石城县给攻下了，然后挥军西进，到达了现在的位置。

    能攻陷一个县城，可见这股乌合之众不是一点战斗力没有，张问认为他们在战场上应该能拼命。听说他们打下了地方，专抢当官的和地主大户，功劳大的头领分的东西就多，在一套默认的规矩下，上了战场大伙还是很拼命的。

    张问准备后撤到石城县，依凭工事占住脚跟再图后计，遂找韩阿妹商议调兵事宜，张问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大明地方官府，只图自保，石城县临县的兵丁是绝不肯轻易出来的，赣州知府恐怕短时间之内也拿不出军费调集大军收复失地，只能先行上报，所以占据石城县暂时是安全的。我们进驻城池，进可攻，退可守，也能就地得到补给、修缮军械、收集军用物资，然后整军备战，伺机与叶枫军决战！”

    韩阿妹想也没想就说道：“张大人考虑好的事，就放手去做，教主那里我自会设法说服。”

    张问忙鞠躬道：“万望圣姑支持，大战在即，如果我被多方制肘，纵有上天本事，也毫无用处；何况就算是我们全力以赴，战胜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韩阿妹笑道：“我不知道叶枫有什么本事，我只知道张大人是全国选出来的进士，年轻的总督，才能纵然没有话说；我只知道张大人日以继夜地操劳。如果这样我们也被打败，那是天意，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韩阿妹的乐观感染了张问，张问吸了一口气道：“圣姑说得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我更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我会让圣姑看到，一切都很完美，没有遗憾。”

    “你放心去做……一定要注意身子。”韩阿妹左右看了看，放低声音道，“只要你全力以赴，就算战败，我看在沈碧瑶的面上，也一定保你。”

    张问听罢心下一喜，忙作揖道：“张某人绝不相忘。”

    这时已经到了九月间，秋高气爽，赣州之地雨水稀少，难得遇到一次雨天，利于行军。白莲教教主以下，同意了撤入石城，于是中军拔营东行。营地距离县城并不远，不足一百里，天气也好，大军走两天就到了，驻扎于石城之中。

    城内的街道上人流稀少，店铺多数关着门，一片萧条景象。张问见状并不惊讶，因为有钱有势的人早被起义军洗劫一空，而且他也不指望所谓的神教能制定出什么好的施政措施，一些规定完全就不利于百姓的生活和市面的繁荣。十室九空的城池，空房子当然很多，做营房倒是绰绰有余。因为县衙附近的街道宽敞，房屋宽阔，所以教坛和中军大营就设在了县衙，各营将士分住周围的民房。

    张问看见官府的县衙，内心里自然是感触良多，这个县衙是空的，里面没有知县再为天子守土，它已落入了叛军之手；而现在自己却要迫不得已地帮助这支叛军。

    高大的牌坊里面的萧蔷上刻着一个怪兽，形似麒麟，这支怪兽在任何州县官衙都有，意在告诫官员，贪婪是黑暗的深渊；它的身边已经聚了许多金银元宝，但是还张着大嘴意图吞食当空的烈日，就是这个寓意。

    白莲教教主率领心腹教众入住县衙后院，张问穆小青等将领也住在大堂左右的房子里，方便联系。张问进大堂院子的时候，少不得多看了几眼那块“公生明”的石碑，这样的石碑照样也是每个县衙都有的。

    这地方张问住着很亲切，但是他的床榻还没铺好，就得到了消息，是白莲教在福建那边的眼线报过来的：叶枫军已经准备完毕，开拔到了汀州石壁乡，离石城只有几天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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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九 山地

﻿    当叶枫军已经到达石壁镇的消息传过来时，韩教主顿时慌了神，他显然对行军布阵一窍不通，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是人类的天性，韩教主六神无主，急忙召集重要成员商议对策，地点就在县衙大堂。

    暖阁的公案上，没有笔架砚台，却摆着神像和香炉，搞得烟雾缭绕。

    韩教主已经无法保持表面上的镇定，急切问众人：该当如何呀？！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认为敌强我弱，准备不足，应该马上逃跑；有的将领又觉得没地方跑，跑到官府控制的地盘容易腹背受敌被围歼，所以主张依靠石城的工事坚守。

    意见严重分歧，韩教主左右摇摆，一会觉得公说有理、一会又觉得婆说得也有理，根本没有决断的决心。

    这时坐在一旁的圣姑韩阿妹把目光投向了张问，问道：“敌军来得太快，张军师以为应该如何？”

    张问斩钉截铁地说道：“迎上去与他们决战！”每当遇到强敌，张问总是愿意选择主动出击摆开了野战。

    众人听罢哗然一片，张问又说道：“现在敌兵自东面而来，我们无法进入福建，向西撤就会失去根基和补给，还会面对官军的围追堵截，所以不能跑；死守城池更是下下策，困死在一个地方，饿也得饿死。所以最明智的是迎上去决战，战场上有个道理，只有不怕死才不容易死！”

    有将领立刻责问：“敌强我弱，上去打输了怎么办？”

    张问转头看向那个将领道：“胜败兵家常事，打仗就有输赢，怕输的话咱们一开始就不该和叶枫斗！我的建议就是：马上起草檄文，把叶枫说成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然后起兵讨伐。信不信由你们！”

    韩阿妹马上支持张问，她对韩教主说道：“教主，张问说得不错，无论是撤还是守我们都没有机会，只有拼死一战才有机会。”

    韩教主看着张问，就像看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能……能打赢吗？”

    张问本想说机会有点小，但是左右一想：向西跑的话就要和官府交锋，那样的情形自然是自己不愿意看到的；守就更别说了，和等死没区别。张问便撒了一个谎，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我已想到了对付叶枫军的办法，只要众军听我布置，此战必胜！”

    “必胜？”韩教主将信将疑，但是他听在耳里却相当受用。

    众将立刻表示怀疑，他们是知道叶枫军的装备和战斗力，纷纷指责张问张口就说大话。

    张问确实是在说大话，但是有时候就得吹嘘起来，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敢硬拼、敢孤注一掷，得给他们信心，张问拍着胸膛号称拿脑袋担保，“我说过，早就找到了对付叶枫军的法门，只等叶枫来送死……”

    韩教主要张问说出具体怎么对付，张问说军中情况复杂，恐军机泄漏让叶枫有了防备，不便这么早透露出来，到时候只需要众将听从调遣安排便是。

    众人对张问的所谓法门报不信任态度，韩阿妹适时地再次支持张问，劝说韩教主：“教主，这里没有人比张问更会打仗，我们请他过来，就是要让他对付叶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时候了，我们再不听张问的意见，恐怕真的没机会了！”

    韩教主犹豫不已，底下的将领也议论纷纷吵个不停，张问不再表示任何态度，他该说的都说了，他们不信实在没办法。一场议事一直从上午吵到下午，浪费了差不多一整天时间，仍然没有结果。

    原本遇到这种状况，如果打不开局面，光靠逃实力只能越逃越弱，能选择的机会实在是少，所以再怎么吵也吵不出个结果来，何况这样一帮人也想不出什么奇妙的计策。最后张问对韩教主道：“请韩教主率教众和部分人马防守石城，保障前军退路，只等我们的捷报。”

    韩教主这时才下了决心，因为他想到自己不用去战场，万一前面打了败仗，还有机会逃掉，不带那么多人还跑得更快。既然教主表态要军队出战，众将纷纷下去准备去了。张问也积极准备，他叫人收集了许多桐油火药等燃烧物带上，又叫穆小青把军械箭矢等清查补足。

    石城的义军战前准备，忙了两三天，准备远远不够，时间太短了，两三天时间能做什么。但是时不我待，敌军越来越近，再不出发就完全没有了回旋的地方了。

    九月十六日，大军集结完毕，准备次日一早出动。韩教主和圣姑等白莲教众兵不随军出去，他们要留在石城，因为他们大多不懂军事，去也没用，徒增麻烦；不过军中各营中都有他们的心腹，并不容易哗变，比如穆小青就是圣姑的死忠、左哨大帅李胜之、后军大帅赵无恙也是圣姑的人；而前锋大帅、右哨大帅等又是韩教主的人。这些人通过各种方式和教中建立也牢固的关系。

    十七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军中各将已经坐到大堂的无生老母神像前，虔诚地诵经祈祷。而张问不信神，他更愿意睡足了觉，养好精神。

    太阳初升，又是一个艳阳天，没有沙场秋点兵、也没有其他的仪式，众将就是拜神，拜完神各自回到营中，率领军队按既定次序出城。张问找到一副厚盔甲穿上，然后向韩阿妹告别。

    韩阿妹从旁边的人手里取过一把大剑，递到张问面前道：“这个你可能用得上。”

    张问接了过来，铛地一声拔出一半，一看剑身又宽又厚，色泽清亮，不由得赞道：“好剑！战场上就要这种剑才砍得动盔甲，在下谢圣姑赠剑。”

    “我等你的好消息……”

    张问听见声音有些异样，不禁抬头看向韩阿妹，只见她的脸上有戚戚之色，露出了担忧和牵挂。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泛着流光，把挺拔的鼻梁和柔软的朱唇映衬的像温玉一般，清风徐来，她额前的一缕青丝随风扬了起来。张问见罢忍不住道：“真美。”

    韩阿妹脸上竟是一红。张问转头看见院子里的金色菊花，说道：“一切都很完美。圣姑等我的好消息。”说罢抱拳拱手告辞，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张问和穆小青率领中军，和大军一起出发。这个地方多是山地丘陵，道路狭窄，军队排成一条长龙进发，行军速度很慢。张问下令派出斥候多方打探周围动静，并时刻注意叶枫军的方位，以免被突然袭击。

    军队走了一天，走了几十里山路，就地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继续东进，走了两三个时辰，张问见山前有一大片平坦的地方，便下令停止前进。

    张问和穆小青等人登上高处，眺望周围地形，只见一座山坡前面有一片方圆三四里的空旷地方；空地东西两边都有山坡制高点，就像一个竞技场一般；而西边的山坡后还有一块补足一里地的小?平地。

    张问善于方阵对战，不善山林指挥，看到这块地方顿时舍不得走了，他回头对穆小青说道：“这是一个好地方，叶枫要进攻我们，总得让我们选择战场吧。我看这个地方很好，我们就在这里布置好了等他。”

    穆小青左右看了许久，问道：“军师打算用什么样的打法？”

    张问道：“避开敌军的远程优势，争取近战。”

    他屏退左右，把自己的构思给穆小青说了一遍，穆小青认为可行，随即赞同了张问。穆小青是圣姑的人，而圣姑又支持张问，这样的关系对于张问的战术实现具有极大的帮助。

    两人商议定，随即就下令就地扎营。到了晚上，张问找人在山后的小空地上挖了许多坑，并把带来的桐油火药桶等燃烧物埋了下去，上面盖以杂草。第二天，哨报叶枫军一万多人接近了既定战场。张问召集五个营的大帅，交代了各营的安排，然后暂时将全部兵马陈列到西山之前，布成方阵以待。

    中午时分，叶枫军进入了视线，他们首先占据了对面东山的制高点，列好火器对峙。两军对峙了一个时辰，双方没有动静：叶枫军得先探明周围、有没有伏兵等情况；义军当然不会去进攻，平坦的空地上用步兵去冲枪炮不是找死吗。

    张问对旁边的将领道：“派人送檄文过去，要求他们放下武器投降，刺激刺激他们。”

    很快一个骑士便举着白旗向对面跑了过去。过了许久，那骑士又返了回来，这叶枫毕竟是读书人，倒是很有风范，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并没有杀传檄文的骑士。那篇檄文是张问亲自写的，将叶枫骂成了一个不忠不孝卑鄙无耻下流的小人，并顺带骂了他祖宗十八?代。

    那骑士向张问禀报道：“他们不愿意投降。”

    众将听罢哈哈大笑。

    叶枫军很快组成方阵从山上缓缓下来了，向西边挺进了两里多，距离约一里地的时候停了下来。

    张问见状对穆小青说道：“他们携带的是一里射程的轻炮，我在汀州听说的那种红夷大炮太重了他们肯定没带过来，否则那种炮能打七八里。”

    穆小青道：“他们停在那里炮击我们，等我们去冲？呵呵，算盘打得很响。”

    就在这时，轰轰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如打雷一般，实心炮弹呼啸而来，义军阵营里立刻人仰马翻。因为地面是草地软土，炮弹弹跳效果不佳，对方采用的是平射，有的炮弹从义军阵营的头上飞过，有的不够高掉在了阵前，但仍然有许多炮弹直接砸进了人群，引起了混乱。

    炮声一直没停，发射很快，看来是弗朗机子母炮管，这样的炮抵近了打义军可受不了。张问马上下令道：“举旗，各营马上撤退，到既定位置！”

    众军看见旗号立刻掉头就撤，后面炮声轰鸣，引起恐慌，自然是乱糟糟地后退，地上留下了不少尸体。众军从山边不断退到山后，躲避炮弹。

    这时叶枫的骑兵从营中飞奔而出，张问道：“命令后军在山后布置防御，抵挡骑兵。”说罢掉头和穆小青等人一起跟随大军后撤。

    叶枫骑兵近千骑冲到山边，遭受了一顿弓箭，见有大批人马阻挡，遂不上前，掉头就退。而他们后边的步军大部、好几千携带火器的步兵已经快速追了上来，行到山边，用鸟铳对着义军后军一顿轮射，许多士兵饮弹身亡。于是在山边阻挡敌兵的后军也掉头就跑，屁股后面跟着一大群敌兵紧追不舍。

    山后的义军已经跟随各自的将领，到达了事先安排好的既定位置。除了左哨跑到了另一个小山坡下作为预备队，其他全部兵力都布置在了山后的空地上。

    追兵跟着义军后军追过西山，来到了山后。张问见他们已经踩在了那些燃烧物上，急忙下令点火。

    “嗖！嗖！”几根火箭破空而去，引燃了棉花桐油火药等物，顿时火光冲天，黑烟弥漫。叶枫军许多人身上烧起来，在地上打滚。但是这里并不是山谷狭道，火攻显然不可能造成太大的杀伤，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东西能瞬间把几千人烧死。

    不过这样一闹腾，造成了叶枫军的混乱，况且转过西山之后，这片空地太小，两军不仅处在了火枪射程之内，连弓箭也够得着了。义军各营的弓箭手纷纷放箭，只见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般，箭矢飞进叶枫军中，射死无数，阵营已经散乱，火铳的射击声凌乱不堪。

    张问见状，拔出身上的大剑，举向空中，高喊道：“时候到了，兄弟们，杀啊！”

    鼓声起鸣，号角大作，喊杀顿起。众军一拥而上，小小的一片空地上人群密布，犹如蚂蚁一般到处都是人，很快就短兵相接，面对面地对砍对刺。张问早就见识过拼肉搏战的恐怖，这次他留在中军一步也不肯上前。

    厮杀声惨叫声震天动地，鲜血横飞，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张问注意观察，敌兵多是身材高大的青壮，就算是近战肉搏，也不差劲，穆小青这边的起义军死伤惨重。所幸的是起义军没有溃散，都拿着兵器在拼杀，这种打法，两边都不可能占多少便宜，完全是以命换命。

    就在这时，哨探奔到中军禀报道：“敌军后部正在向山后挺进！”

    张问道：“知道了，继续打探。”

    他转头对穆小青说道：“这个时候不能退，现在退就完了。除非他叶枫舍得把战场上的六七千自己的人一起轰死，不然他也只能和咱们肉搏。咱们的左哨还在那边没动，他们投入全部兵力，咱们也全部投入，拼个你死我活！”

    许久之后，叶枫的后续军队爬上了西山，在山上布成了方阵，陈列枪炮，但并没有下山厮杀。过得一会，山上的军队一分为而，中间让出一个百余步的口子。

    张问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布置，说道：“叶枫不打算和咱们拼肉搏战了。”

    穆小青看着山上的情况，问道：“他们分成两股作何打算？”

    “他想让战场上的军队撤出战场，但是又怕退回去的军队冲散了他的阵营，给我们可趁之机，所以让开一百多步的空地，让自己的人从中间穿过。如果我们敢尾随追击，面对的就是两边的火铳轮射！”

    穆小青恨恨地说道：“那我们是吃不掉战场上这股人马了！”

    张问道：“他们马上要鸣金收兵了，咱们不能追击，得马上撤退，否则情况就十分不妙。敌兵占据制高点，占据远程优势，那时我们将进退维谷。”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一片山林，指着那边说道，“传令各部，听到信号，快速向林子里撤，动作要快，尽量拉开距离，别被他们咬住！”

    穆小青马上找亲兵去各部传令。这时西山上果然响起了锣鼓的敲击声，战场上的敌兵纷纷后撤，边打边退，向山上撤退。

    张问也马上下令鸣金收兵，各部向后退了回来，双方脱离，空地上摆满了尸体、插着破碎的旗子。不等整顿队伍，起义军马上依照命令向后跑，从西山后的空地向西南面的丛林狂奔，漫山遍野都是人，毫无队形可言，除了驼粮食的一些骡子被赶走，帐篷辎重等物几乎全部被丢弃。

    叶枫军见状立刻调出了一营队形良好的人马追击，刚撤上山的混乱军队没有动、正在整顿队伍，还有一营也暂时没有动。

    山野上的溃兵后部被追兵拿着火铳弓箭边追边杀，死了不少人。但是等叶枫的后续军队追过来时，起义军已经撤人了丛林，而且还在逃奔。

    打了大半天的仗，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光线越来越黯，叶枫军不敢摸黑散开军队追赶，他们采取了保守的做法，聚集在一起跟进。

    敌兵集结花了一定的时间，张问等人完全不顾队形，只顾狂奔，很快甩开了一定的距离，被追歼全军覆没的危险暂时过去了，张问长嘘了一口气，下令各部保持建制、跟随各营大帅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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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十 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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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得来说，今天这一仗张问表现得还不错，面对装备绝对精良的敌军，还能大量杀伤敌军，并全身而退，绝非易事。所以在众将内心里，对张问还是很有信心，一番劝说之后，众人同意了张问的干法。

    两军相距不到十里，这种行军双方都不好受。后面追击的叶枫军担心被伏击，时刻小心翼翼；前面逃跑的起义军倒是随便乱走，但是又担心被追上咬住，照样牵肠挂肚。

    各营经过整顿，把绝大部分的士兵聚集成了队伍，军纪得到了保持；因为敌军还在后面追，大伙也没法休息，只能连夜赶路。整军之后，起义军顾不得许多，开始加速行军；而叶枫军担心被伏击，时刻哨探周围状况，不敢走得太快。如此一来，距离渐渐拉开了一段。

    等到了天亮，张问得到哨马探报，已经甩开了叶枫军近二十里路。这时中军已经疲惫不堪，饥饿难耐，张问便下令埋锅造饭，顺便休息半个时辰。吃完饭继续行军，累也没办法，后面有追兵。

    这样又赶了一天的路，身体弱支撑不住的人被抛弃了不少，军队减员好几百。一天一夜没睡，再走下去估计大伙的身体也熬不住，张问遂下令就地休息，一边派出斥候打探敌军距离。

    休息了半夜，斥候报敌军已经行至五里外，但已扎下营地休息。

    明天又有一场恶仗！五里地，骑兵很快就能跑到，天亮之后敌军骑兵一定追来，步军尾随而至；起义军没有了骑兵，要抵挡骑兵只能用步兵，一旦回头抵挡骑兵就会被拖住，然后被步兵咬住。

    张问寻思着，只能牺牲几百人断后。他也累极了，歪在一棵树旁就睡了过去。

    他的心里牵挂着事情，睡了一觉，就醒过来，天还没亮。张问很快发现自己一头的水珠，衣服也湿乎乎的：难道下雨了？张问急忙爬了起来，发现没有下雨，但是周围大雾弥漫，就像身处在滚滚浓烟中一般，只能看到篝火在模糊的视线中亮起一团团火光。

    张问哈哈大笑，高呼道：“天助我也！来人，立刻吹号集结！把穆将军喊过来。”

    命令一下，营中很快热闹起来，号角呜咽，大雾让众军议论纷纷。穆小青等将领走到张问面前，才看得清人影。张问说道：“战机已到，现在可以马上可以返身攻击敌军！大雾、起风、下雨，对火器使用都有极大的影响，叶枫军的远程优势已不复存在，而且会造成恐慌，战机不容错过！”

    众将听罢信心大增，张问高声说道：“把弓箭手全部调到前军！雾中潮湿，敌军想用火枪得点火把烤，大伙听好了，专门对准亮光给我?射！”

    张问遂抓紧时间，命令全军丢下驼粮食的骡子、铁锅等物资，轻装上阵，只携带兵器和箭矢。各营以鼓声频率为信号联络远近，集结全军转头向东进发！

    义军赶到叶枫军营前，听得前面嘈杂一片，敌军还没来得及撤退，才刚刚开始布阵。一切都十分有利！

    张问立刻命令大军靠拢敌营，只见雾中火光点点，很快“砰砰”响起了火铳声，但是大雾弥漫，看不见人影，完全是乱打一通。这样的情况张问早有经验，当初在萨尔浒山上，被建虏兵在大雾中攻击，差点没直接被灭掉。

    “嗖嗖……”雾中黑影重重，箭矢指着那些火光飞了过去，两军很快开始互射。山坡上凹凸不平，对方的铅弹又没有准头，义军士兵要躲避十分容易，而对方烤火药的那些火把无疑是活靶子！

    天早已大亮，但是东方看不见太阳，天气很不好。张问知道，老人说久旱大雾必雨！说不定还得下雨，哈哈，这样叶枫那些烧火棍更别想派上用场了。

    义军从三面围攻，弓箭手围住敌军阵营射箭，喊声震天，惨叫四起，防御在阵营中的叶枫军被弓箭射得找不着北。义军也不冲锋，只顾散在山石之间放箭。

    大约一个时辰后，吹起了东风。冷冷的东风带来了雨的信息，张问仿佛闻到了风中从海上带来的味道。他随即下令主力向东边聚集，占据顺风位置。

    随着时间接近中午，又有风一吹，大雾逐渐散了，不过天空中下起了小雨，空气湿润异常。不多一会，雨点越来越大，最后哗哗下起大雨来。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代之而来的是层层的雨帘，敌军阵营中的火铳已经彻底熄火，只能用弓箭还击，但是叶枫军弓箭有限，箭矢稀疏，双方箭战中处于极为不利的情况。

    张问将重兵布置在叶枫军的东面，处于顺风位置，弓箭射得更远，背着风向；而营中的敌军逆风射箭，迎面的大风夹带的雨点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弓箭也没什么准头。

    远程优势已经完全向张问这边倾斜。以前是叶枫军不愿意和起义军拼命，想占据远程优势；而现在，张问反而不愿意看到敌军冲出来拼命。张问随即命令弓箭手集中在东面，靠近敌军营地的篱笆，向里面密集射箭。

    没多一会，东面的敌军就受不了箭矢，被射得到处乱窜，张问看见敌军营中引起了一阵骚乱。机不可失！张问立刻下令前军冲进去。

    此情此景，起义军士气大增，杀声震天响，鼓声大作一拥而上，众人推倒了营地东面的篱笆，向营中突了进去。被雨水淋湿的泥地早被踩成了泥泞，稀泥飞溅，和着血水，双方的士兵们身上比乞丐还脏。

    未能组成方阵的敌军被张问率军从中央轻易突破，双方厮杀展开，刀光剑影，鲜血流淌几乎是血流成河，天上的大雨也无法冲刷掉这样的血腥。无数人被砍杀在地，鲜血在冰冷的空气中还冒着白色的热气，许多人捂着伤口惊恐地惨叫。

    雨水顺着张问的头盔流了一脸，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随手甩掉手里的水，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厮杀，吼道：“命令南北两边的兄弟一起冲进去！”

    这时起义军已经把全部兵力投入进去，三面进攻，军营里乱成一片。叶枫军失去了主动，又没有依托防御的工事，连阵营都没有形成，完全处于下风，死伤惨重。张问故意留下西面的缺口，就是给他们溃逃的机会。

    叶枫军战斗力不弱，拼杀了好一阵，但是他们也是人，不是神，面对绝望渐渐失去控制，众军争相向西面的缺口涌出。张问看到敌兵从西面冲出了阵营，哈哈大笑，高喊道：“胜局已定，全军追击，扩大战果！”一边溃逃，一边追杀，形成这样的局面之后胜负已经判定！成千上万的人马溃散，纵是天才将帅，也止不住惊恐的败兵，兵败如山倒谁也撑不起山势。

    张问骑着马和穆小青等人一起跟着大军向西追赶，一路上全是尸体，一具具尸体在泥水中被踩得污秽不堪，惨不忍睹，泥水泛红，那是士兵的鲜血！

    张问也是连人带马全身稀泥，浑身被雨水打得尽湿，棉布衣服浸水之后愈发沉重，张问浑身疲惫，但是心里却乐开了花。叶枫军，一支精锐的军队，被张问带着一帮草寇干得大败而逃，死伤殆尽。张问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成就感，自信心极度膨胀，他现在完全觉得自己是善战的天才！

    起义军中许多人骑着马追击，马匹大部分是从敌兵军营里抢夺而来的。张问急忙下令有马的士兵聚集在一块，交给前军大帅，专门搜寻叶枫的中军。张问真想活着了叶枫，想看看这厮战败之后的表情。

    张问对于搞死叶枫有极大的热情，叶枫这厮以前和张问的女人沈碧瑶订过婚，张问完全出于报复心理，和老子抢女人的人，就得搞死！而且叶枫曾经击溃了张问辛苦建立的温州大营，张问同意要报复！

    张问率军追杀了一个下午，叶枫军死伤殆尽，大部分人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逃跑的泥泞中，好几十里的泥泞山路上，就是叶枫军的葬身之地。张问以下所有人，都充满了对叶枫军的报复心理，不顾劳累，紧追不舍赶尽杀绝！

    到了傍晚时分，前军来报，抓住了叶枫和其幕僚十几个人！张问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下令中军停止前进，等待前军押送俘虏过来。众军找了一些缴获的帐篷，就在山地上扎下中军大营，张问脱掉了盔甲，叫人烧水洗澡。

    而帐外的将士情绪激动，正在欢呼，他们对张问崇拜到了极点。张问在参战的起义军中的声望因为胜仗而急剧提升，“张问，张问……”“天赐神将，神教万万岁……”各种各样的欢呼响彻天地。

    叶枫等俘虏到了晚上才押送到中军，张问心情急切，连夜就叫人把送到中军大帐，和穆小青等人一起接见了叶枫。等叶枫被押进来时，只见他浑身又湿又脏，头发散乱，盔甲上全是稀泥，狼狈不堪。

    叶枫看见张问坐在正中间，站也不站起来，一副装比的样子，他恨恨地说道：“当初我对张大人以礼相待，真诚相交，不想你竟然反过手帮助我的敌人对付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是看走眼了你！”

    张问哈哈大笑道：“胜败兵家常事，叶公子不必如此看不开呀。”

    叶枫身后的军士喝道：“见了军师还不下跪！跪下！”

    张问忙摆摆手道：“别，当初叶枫对我以礼相待，我说过一定记住那事。来人，给叶枫看座。”

    “哼！”叶枫很不爽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见张问笑得合不拢嘴，怒道，“一招得手，便小人得志！”

    坐在张问旁边的将领听到叶枫骂张问，满脸的怒气，特别是前军和左哨的几个圣姑派系的将领，现在对张问简直爱戴极了，纷纷破口大骂，有人要求直接把叶枫拉出去砍了。而张问被骂之后，他自己反而不生气，依然一脸笑容道：“诸将少安毋躁，我张问做人有原则，谁对我有哪怕一点照顾，我也记得。叶枫当初没有让我受罪，咱也不能对他太薄。一会带叶枫下去洗个热水澡，安排好住处。”

    张问回头对叶枫说道：“叶公子需要什么东西，吃的啊用的啊，叫人告诉我，别客气。”

    叶枫听张问说得真诚，他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现在被你们拿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果张大人果真记得当初的人情，我只有一个要求，被你们俘虏的将领中有一个人是我的妻弟，他没有什么本事，请张大人卖个人情放了他，让他回去照顾一下我的妻儿。对我叶枫，你们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张问沉吟道：“放俘虏……我不好向教主和圣姑交待啊！再说当初你照顾我好吃好喝，但并没有放我的人，这人情说不上吧？我顶多叫人照顾照顾你们的生活，让你们少受罪，也算是投李报桃……”

    叶枫听罢满脸的不爽，但是他并没有发作，吸了一口气道：“好，既然张大人有难处，我也不强求，这样，你放一个亲兵，给我家里带个信，让他们离开汀州总可以吧？希望张大人有大丈夫的胸襟，有什么冲着我叶枫来，妻儿什么也不懂，她们没有罪过。”

    张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冷光，随即又满脸笑意道：“我说过，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你的人情只在于照顾我的生活，我也同样为你做这些事，至于杀不杀你，都不是我有的权力。来人，把叶枫带下去，好生安排食宿。”

    叶枫听罢气得脸色发青，用食指指着张问的脸，咬牙切齿：“你……你这小人！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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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一 话别

﻿    一场好雨，下得正是时候，仗打完，雨就停了。第二天一早，火红的朝阳就自东天升起，雨后天晴，又是一个艳阳天。张问不得不感叹，一切都是天道。

    捷报已经飞快地去向石城报信，张问的任务完成，他想走又走不了，因为军中有许多白莲教的人。他隐隐很担忧，那个韩教主说不准会过河拆桥！

    叶枫一灭，福建全境遗留下来的地盘就该白莲教吞并，而张问是官方的人，他的职责是要收复朝廷失地；现在张问已经给韩教主留下了善战的印象，韩教主要是个聪明人，就会趁机杀掉张问，消灭潜在的劲敌。

    现在只能求助韩阿妹，她看在沈碧瑶的份上，看能不能帮衬一把。张问寻思着这些事情，过了两天，韩教主等白莲教众到达了军营，韩教主立刻就要会见张问。

    张问内心忐忑，又无计可施，忙叫上穆小青一起去。二人走进韩教主的帐篷，张问左右一看，只见韩教主坐在上首，圣姑韩阿妹坐在左边，右边与韩阿妹相对而坐的是个二三十岁的道人，穿着韩教主一样的道袍，张问不认识这个人。

    韩教主留着山羊胡，头发胡须已经花白，脸上许多皱纹，可能有六十多岁的样子，袖子里露出的双手瘦骨嶙嶙，没剩多少肌肉，不过眼睛却一点也不浑浊。

    “张大人，快请坐，请坐。”韩教主虽然没有站起来，却用手指着旁边的座位，十分热情，“消灭叶枫这个狼子野心的人，张大人可是为本教立了大功！”

    张问注意到他称呼自己为张大人，他沉住气，寒暄了几句，见过韩教主和圣姑，然后按照韩教主指的座位坐下。

    韩教主笑眯眯地说道：“浙江那边的沈坛主是张大人的朋友？前几天他们派了几个人过来迎接张大人，因当时张大人还在战场，本教就先行安排下来，今天她们也来了。来人，带客人进帐！”

    “沈家确实是在下的朋友……”张问正不知韩教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帐外就走进来五六个人。

    张问转头一看，只见为首的人竟然是张盈！还有玄月等人，全部都是张问的心腹。张问欠了欠身，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但是他随即就把持住了，张盈应该还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张盈的眼睛里满是牵挂，但是神情却装作很冷淡的样子，拱手道：“属下见过韩教主、圣姑、张大人。福建去浙江道路不平，属下奉坛主之命，前来护卫张大人返回浙江。”

    韩教主笑道：“好、好。不知沈老先生可安好？”

    张盈从容道：“回教主话，自从少东家接任坛主之后，老爷已上山求道寻仙、不问俗事了。”

    韩教主唉了一声，说道：“沈先生令人羡慕啊，本教也该到退隐的时候了……”他转头看向张问，“有这几位朋友送张大人回去，本教也放心，张大人随时可以北去。张大人为本教立下大功，本教没什么东西酬谢……”

    张问忙拱手道：“在下被叶枫捉住，上天无门，幸亏韩教主出手保全，在下帮助韩教主打仗，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既然大家都是相识的朋友，理应相互帮助才是。”张问口里这么说，心里却盘算着如今福建兵力空虚，老子一旦能回去，立刻就调集各地兵马趁机收复失地！

    “张大人这样说，本教心里颇为过意不去，这样，叶枫是你抓住的。他就交给张大人带回去，向朝廷请赏如何？”

    张问心下一喜，这叶枫可以说是罪魁祸首，把他活捉回去，那可是一件天大的功绩！如果再趁机收复福建大部失地，把叶枫押送回京献孚……以总督的身份，按照朝廷前例，立刻就可以位列九卿！这种途径升官是正途，谁也没法弹压，除非是要和祖制对抗！

    但是他又有些纳闷，这韩教主为何对自己这么厚道？不管怎么样，张问先接受了再说，他急忙站起身道：“多谢韩教主成全，只要拿住了这罪魁祸首，在下就可以回京述职了。”

    “哈哈……本教就知道这件礼物张大人会喜欢，好、好，本教原打算为张大人摆庆功酒，但是张大人归心似箭，本教理解你的心情，你们下去休息休息，明日一早取了神教的符印便可动身。”

    张问起身道：“多谢韩教主，多谢圣姑成全。”他这时才注意到，圣姑韩阿妹今日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行人告辞出来，张问把张盈等人带到自己的帐中，屏退左右。

    玄月立刻跪倒在地，说道：“属下没有保护好东家，让东家身陷敌营，属下罪无可恕，请东家和夫人惩处！”

    张问扶起玄月道：“现在说这些干什么？那天在战场上混乱异常，实属意外，过去的事先不说了。盈儿，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相公……”张盈的眼眶红红的，“以后你别打仗了行吗……你是朝廷三品官，打仗也别冲在前面啊，你要是有个……”

    张问虽然对张盈有些不满，但是看见她这个样子，张问心里软了下来，心道自己没有了父母，还是自己的女人最过心，也只有自己的女人，才愿意只带几个人身入险境来救自己。他想罢便说道：“好，以后为了你们，我一定注意安全。”

    张盈红着眼睛说道：“那日建宁府大战之后，溃兵逃回浙江，不见了相公，玄月心急万分，便派人到玄衣卫和沈家禀报了情况。我们派出了大量的人潜入福建搜寻相公的下落，但是一无所获。后来圣姑韩阿妹的人说相公在她们手里，我就亲自带着玄月和沈小姐的人来了。”张盈回头指着旁边一个玄衣女子道，“这位是沈小姐的内务总管沐浣衣，是沈小姐派过来的人，她对白莲教内部很了解。”

    名叫沐浣衣的女子摘下帷帽，拱手道：“属下见过张大人，少东家交待了，不把大人带回浙江，属下就提着脑袋回去，属下一定全力保护大人。”

    张问打量了一眼沐浣衣，只见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柳叶眉，眼睛不大是单眼皮，鼻梁挺拔，肌肤紧致光滑，鼻子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身材高挑、玲珑有致。那沈碧瑶身边倒是有不少身怀武功的美女子。

    “盈儿刚才说沐姑娘对白莲教内部很了解，那你说说，为什么韩教主对我这么大方？”

    沐浣衣低眉躬身道：“韩教主担心大人掺和他们的内务，所以急着要打发大人离开教宗。

    韩教主无后，圣姑原名钟灵秀，是他收养的义女。以前他们情同亲生父女，但是后来圣姑调查到，教主为了杜绝后患，秘密杀死了她的亲弟弟，从此教主和圣姑就生了间隙。但此时圣姑在教内和起义军中的势力已成，白莲教又面对叶枫的压力，教主就没有去动圣姑，只是认了一个义子，取名韩艮。今天韩教主大帐中坐在右手那个男子便是韩艮。

    现在叶枫已灭，韩教主和圣姑之间已无回旋的余地，迟早有一场火拼，说不定起义军内部也有一场战争。大人是圣姑引见到教内的，如果掺和他们的内斗，势必站在圣姑一边！而大人善战的名声在外，韩教主为了削弱圣姑的实力，却不敢轻易围攻大人激发事变，所以急着要让大人离开这里。”

    张问听罢恍然大悟，想起那圣姑见了教主不叫父亲，原来他们不是亲生父女，而且还有杀弟之仇！

    张盈冷冷道：“既然韩教主有心成全相公离开，咱们少管他们内部的事，今晚连夜就走！”

    张问点点头道：“盈儿说得对，这白莲教在福建势力极大，各地都有他们的分坛，错综复杂，咱们外人管也管不过来……沈小姐是怎么掺和上白莲教的？这关系要是泄漏出去，沈家还不得背上谋逆的罪名？”

    张盈道：“沈老爷一生追求长生不死之道，曾经游历各大名山，有一次在江西东华山遭遇劫难，被圣姑的人救了，沈老爷遂与白莲教来往。因沈老爷信仙道，干脆就加入白莲教，挂了个坛主的名头，后来坛主就由沈小姐继承。”

    “原来是这样，回去之后让沈小姐少和白莲教来往，她又不信仙道，什么坛主拿来也没用……咱们收拾些干粮路上吃，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今夜就走。”

    就在这时，帐外的侍卫喊道：“禀张军师，穆将军求见。”

    现在还在起义军的大营里，张问不敢托大，只得走到帐外迎接穆小青。穆小青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盔甲，样子跟个男人似的。她向里面看了看，笑道：“怎么，张大人这么着急，连夜就要走？”

    张问干笑道：“家里人都很担心我，既然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得赶着回去啊，穆将军亲自造反，有什么事？”

    穆小青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圣姑听说张大人要走，请您过去话别。”

    现在张问不能得罪韩教主，就是圣姑也得罪不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盈等人，说道：“玄月和穆将军的人去取叶枫，其他人跟我一起去和圣姑道一声别，咱们就不用回这里来了。”

    玄月拱手道：“是。”

    张问遂带着自己的人和穆小青一起出得帐来，大帐外面已经准备好了两辆马车和几匹马。穆小青道：“圣姑正在北边的一座道观里烧香，这些车马是为你们准备的，现在就可以带走，等下在路上使用。”

    一行人乘坐车马跟着穆小青及其护卫军向北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车外的人说道：“禀穆将军，清风道观到了。”

    张问下得车来，只见道观周围火把通明，布置有大量的军队。这些军队自然是起义军中的人，因为他们的主力全部都调到这里对付叶枫了，没有其他大规模的军队。张问忍不住问道：“这是哪一部的人马？”

    穆小青低声道：“前军和左哨，都是圣姑的人，汀州那边也有许多坛主表示会支持圣姑……”

    “哦。”张问随意应了一声，他只想道别了圣姑，尽早抽身。他们要怎么内斗都可以，张问最高兴，打个两败俱伤，老子回去调集几府府兵就可以收复福建！

    穆小青带着张问等人进入道观，里面灯火通明，却完全看不见道士，全部是侍立的军士和白衣侍卫。走到一座楼阁前面时，穆小青说道：“请沈坛主的朋友到这边稍事休息，圣姑要单独面见张大人。”

    张问回头说道：“你们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穆小青也站在楼下，没有上去的意思，她说道：“圣姑就在最上面，张大人上去就是了。”

    张问对穆小青拱手行了一礼，便走进楼阁。砖石地基，木质楼板，张问上了三楼，再无楼梯，他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见人，便扬声道：“在下张问，拜见圣姑，请圣姑相见。”

    正在这时，张问突然感觉到后面有人，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就被人抱住！他立刻就感觉到了温暖而柔软的感觉，是圣姑？

    张问低头一看，抱住自己的手臂雪白光滑，手指如剥了皮的葱一般，长指甲让那双手显得更加纤细修长。手臂上只有一层轻纱！

    “圣姑……”张问急忙挣脱出来，转身一看，果然是圣姑韩阿妹，只见她穿着一袭白色的轻纱，胸前的翠绿抹胸刚刚遮住乳?尖，雪白的乳?沟和肌肤朦胧若见，那半透明的裙子里面两条修长的大腿犹如冰雕玉砌一般。张问见罢这样的场景，立刻全身一热，但是他很快把持住自己，因为他明白：圣姑为了留住他、增加胜利的筹码，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

    张问很好色，但是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对于这种交易他觉得不值得，哪怕这个圣姑是绝世佳人，也不值得！在张问眼里，情?色交易，和**有什么区别？这**的代价也太高了点！

    圣姑被张问挣脱开，她的眼睛全是幽怨，咬着嘴唇说道：“怎么？我比不上你的那个绣姑？”

    张问抱拳沉声道：“圣姑冰清玉洁，恍若仙女下凡，令在下不敢正视；而绣姑不过是一个村姑而已，不能和圣姑相提并论。是在下消受不起，请圣姑不必如此作践自己。”

    圣姑向前走了一步，吐气如兰，却满脸的伤心，“你说绣姑只是一个村姑，但是你却视若性命，无时无刻不护在身边，生怕她受到一点伤害。而你说我恍若天仙，却弃之如草芥，不问死活。我对你掏心置腹，你却尽说些骗人的话！”

    张问见她情绪激动，心中大乱，生怕这女人一怒之下干出什么事来，要知道现在自己还在她的势力范围内。张问急忙解释道：“我哪里敢在圣姑面前说骗人的话啊，我比窦娥还冤……圣姑手握重兵实力强大，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绣姑手无缚鸡之力姿色平平，实在是糟糠女，但她是我的女人，我只有护着她。两厢没有可比性，请圣姑三思，勿乱了心神！”

    “那我做你的女人，你护着我好不好？”圣姑又向前了一步，张问后退不及，她那散发着兰香之气的前胸几乎要挨着张问了，他无意间从上而下看到了深深乳?沟两旁的嫣红乳?晕，更是燥热难耐。

    张问深吸了一口，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去看她的胸，却看见了轻纱里玉润的双腿，他只好看向别处，神色一变，正色道：“恕我直言，我出生入死帮助贵教打败了叶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你们内部的事，我真的不想掺和！”

    圣姑听罢呵呵苦笑道：“原来你以为我是那样的女人，和你做交易？”

    张问很不爽地心道：你穿成这个样子，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妈的以为我张问见了女人，连姓什么也不知道？

    他口上不咸不淡地沉声道：“在下不敢。”

    “也罢，既然我在张大人心里是这样不堪之人，我也犯不着苦苦相求。我准备了一桌酒席，为张大人践行，你陪我喝两杯吧。”

    “多谢圣姑的心意，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张问拱手道，他也不担心圣姑下毒，在这里下毒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张问随圣姑走进一间屋子，里面果然摆着一桌子酒席，只是一个人也没有，连个丫鬟奴婢也没，就只有张问和圣姑两个人。

    圣姑请张问坐下，她返身走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她就换了一身白色高领襦裙出来。现在这身衣服把她的身体包得严严实实的，让她看起来很是端庄秀丽，张问见状长嘘了一口气。

    圣姑幽怨地说道：“你为什么这么防着我？我那样……并不是要你拿什么交易！分别在即，你不接受我的情意我也不怪你，但是你能相信我的心意吗？”

    张问抬起头看着圣姑的脸，见她秋波之间颇有情意，又想起出征之时她的牵挂，张问点点头道：“我相信圣姑，刚才我归心心切，言语冒犯之处请多见谅。我先饮三杯，以示赔罪。”张问酒量了得，三杯酒根本算不得什么，也不用担心酒后乱性，他遂连倒三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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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二 去留

﻿    红红的烛火，红红的美人脸……张问喝下三杯酒，愈发觉得圣姑韩阿妹肌肤似玉，清香宜人，恨不得一亲芳泽。他的身上燥热不已，不到一炷香功夫，竟然难以自控。就在这时，张问顿悟：这酒不对劲！他回头怒道：“你在酒里下了药？”

    韩阿妹一脸无辜地说道：“刚刚我还没来得及提醒你，你倒酒就喝，我想说也来不及了……”

    张问站起身来，不慎将酒壶碰翻在地，“嘡”地一声摔成了碎片，他退到墙边，指着韩阿妹道：“你竟然用这种手段……我要回浙江，你放我走，我绝不会留下来！”

    韩阿妹走上前来，伸手抱住张问的腰，柔声软语道：“我的心意你怎么还不明白么，就算你要走，你先陪我一晚上好不好？我不会强迫你留下来……”

    张问呼吸急促，只觉得口中干热难耐，他咬牙推开韩阿妹，浑浑噩噩地走到桌边，提着茶壶就对着茶壶嘴猛灌，“咕噜咕噜……”他几乎要把整整一壶茶喝干，喝了一肚子水叮咚作响。长袍下边的那根活儿早已不听使唤地竖了起来，把长袍顶得老高。

    他正想夺门逃掉，这时却听到一声痛苦的呻?吟，回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推韩阿妹的时候用力太大，把她推倒在地。韩阿妹的右手握着左手食指，食指上鲜血淋漓，她被地上的酒壶碎片给划破了，脸上又是痛苦又是伤心。

    张问见状忙回身扶起她，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眼泪顿时从韩阿妹的眼睛里滑落，她情绪激动地对张问吼道：“你就这样讨厌我吗？你知不知道，教主如果不是顾忌我，早就把你杀了！呜呜……今天你要走了，我不顾一切地想让你明白我的情意，而你却把它看成一个肮脏的交易！这个世界上，难道只剩这些吗？你可以对一个村姑含情脉脉、情意绵绵，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究竟哪里不好……”

    张问心绪混乱，女人的眼泪让他心下动容，但是内心里一个声音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药性产生的幻觉！被人下了春药，连一头母猪都会觉得漂亮，何况这女人原本就姿色诱人。她必然是抱着一定目的才这样做的！

    张问原本就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心里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便狠下一条心，认准了的事，绝不会因为身体冲动就动摇。他吸了一口气，摸出一块手帕包在韩阿妹的手上，冷冷道：“请恕在下不能接受圣姑的情意，我要走了。”

    张问缓缓起身，他不是真要走，这种时候，他明白自己走不掉了：韩阿妹先来软的，软的不行肯定会来硬的，强行留下自己！如果自己被强行留下，为了自保，只能帮助韩阿妹灭掉韩教主，否则韩阿妹失败之后自己也得跟着玩完。

    他拒绝韩阿妹的引诱，是不希望和韩阿妹之间的相互利用关系，要用什么情意为幌子。张问内心里明白感情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用来利用显然不太好。他希望韩阿妹现在一声令下，把自己捉起来，然后因为共同的目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张问缓缓走到门口，却久久没有听到韩阿妹的声音，他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呆呆地坐在板凳上，眼泪挂在她秀丽的脸上，让她更加楚楚可怜。张问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确实很可怜，瘦削的肩膀承载得太多，无依无靠，唯一的亲弟弟也死于权力斗争。

    韩阿妹见张问站在门口，怒道：“你怎么还不走，走啊！”

    张问愣了愣，说道：“你可以用另外的办法……”他忍不住要暗示韩阿妹还有办法可以让自己帮忙，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说这种对自己没好处的话。

    韩阿妹指着门口骂道：“滚！你给我滚回浙江去！谁稀罕你帮忙，我不想再看见你！”

    张问确实有点犯贱，先前别人哭着喊着要让他留下，甚至不惜牺牲冰清玉洁的身体，他宁死不从，这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却不想走了。韩阿妹为什么要这么容易放自己走？张问已经搞不清楚她口中的情意是真是假。而且在春药的作用下，他满脑子都是那男女之事，这时他脑中已经浮现出韩阿妹被人捉住之后被凌?辱被蹂躏的幻想场面。

    不能让这女人被敌人捉住！张问心里这么想。他寻思了片刻说道：“白莲教有什么好，要不趁咱们还走得掉，你和我一起走！”

    “一起走？”韩阿妹泪眼婆娑地看着张问。

    张问点点头道：“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我会像保护绣姑那样保护你，尽我所能。”

    经张问这么一说，韩阿妹脸上的伤心很快就消失了，代之来却是担忧：“可是……穆小青是我的表姐，我不能丢下她。还有前军和左哨许多将领都是我的同乡，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带穆小青一起走。同乡你就管不着了，或许等他们群龙无首的时候会投靠韩教主，保住性命。”

    韩阿妹从怀里拿出一块织金手帕，擦了擦眼泪，沉吟许久，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看着张问，坚定地说道：“不行，我不能走。姓韩的杀了我弟弟，趁我手里还有势力，我要找他报仇！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辛辛苦苦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我不能这么放弃！你要走我不拦你，我必须留下，和姓韩的分个高下。”

    张问听罢也不多作劝说，便拱手道：“我得找我的人商量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张问面红耳赤，眼睛放光，心里已经惦记着楼下的女人，急着要走。他直觉这韩阿妹动不得，他不想在这里沾了她的身体受制于她。

    他向韩阿妹告辞出来，急冲冲地就摸着楼梯下了楼。夜色已深，凉风细绕，但是依然浇不灭张问身上的欲?火。下得楼来，他正遇到穆小青，穆小青皮肤黝黑，长得五大三粗跟个男人似的，不过这时张问却注意到她的胸脯很高的样子，果然不出所料，吃了那玩意，所有母性生物在他的眼里都会变得很有女人味。

    张问沉住气问道：“穆将军，我的人在哪里？”

    穆小青也感觉到张问不太对劲，但是她没说什么，说道：“张大人请跟我来。”

    穆小青带着张问走到一间厢房门口，房门没有关，里面点着灯，张盈和玄月等人正在里面。张盈看见张问，忙起身走到门口，说道：“怎么样，可以走了吗？”

    “还有点事，得等等，一会再说。”张问急冲冲地走了进去，完全忘记了穆小青的存在，十分无理地反手就把穆小青关在外面，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说。

    房间里一共五个女人，玄月是张问的属下，那个单眼皮沐浣衣和另外两个玄衣女子分别是沈碧瑶和张盈的人，她们不是奴婢，张问自然盯住了张盈，因为张盈是他老婆！张盈穿着一身黑色短衣武服，头上梳着发髻，连一点女人的装束都没有，但是张问看在眼里，却觉得她的素面秀丽非常，纤直的脖颈上露出来的肌肤更是娇嫩非常，身上的紧身黑衣更是让她的身材苗条婀娜多姿。

    “相公，你怎么了？”张盈也马上注意到了张问的异样。

    张问道：“妈的，酒里被人下了春药，我现在难受极了。盈儿……”张问完全不顾旁边那几个女人，直接就抓住了张盈的手。

    张盈羞红了一张脸，一直红到耳根，她急忙对旁边的人说道：“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出去守着，不准任何进来！”

    另外几个女人也是通红着一张脸，强作正色道：“属下等遵命。”

    张问迫不及待一把搂住张盈的纤腰，吞了口口水道：“我刚才没有碰她，我忍着下来见盈儿……”

    这时张盈说了一句话，大出张问所料，她说道：“以前是我任性，相公不必和我说这些……”

    张问心下一喜，敢情盈儿学会不吃醋了？他倒不是非要沾花惹草，而是实在没法，不然其他女人怎么办，不会为了什么一心一意把她们都抛弃了吧？

    他的心情大快，一双手在张盈身上乱?摸一阵，张盈的身体很快软在他的怀里。

    ……

    不知过了多久，张盈在房里叫道：“玄月、玄月你进来！”

    玄月听到声音，便打开房门走进屋子，这厢房里没有床，只见张盈脸色疲惫，怀里抱着一件衣服正软软地歪在一把椅子上，露出两条光滑的大腿，下边肯定什么也没穿；而张问也是衣衫不整。玄月十分尴尬地拱手道：“夫人有何吩咐？”

    张盈喘着气道：“我……我受不了了，你来侍候你家东家。”

    “啊？”玄月低着头，满脸涨红，“这……这……”

    张盈有气没力地说：“你还装什么？你成天介跟在相公身边，你没侍候过他？我不计较那些事了，你快来。”

    玄月低声道：“属下没有……”

    “你现在翅膀长硬了，我叫不动你了是吧？”张盈有些恼怒地说道。

    玄月忙道：“不敢，属下不敢，属下谨遵夫人吩咐。属下是东家的人，就算扑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她走到张问面前，红着脸便开始细细索索地宽衣解带。她很快就去除了上半身的衣物，一对玉笋形的挺拔乳?房弹了出来，坚挺挺拔，十分丰满。玄月的身体结实，肤色较张盈深色一些，但是显得皮肤紧致，别有一番风味。

    张问这时早已情难自禁，毫不客气地就抓住了玄月胸前的那对大东西，将其拉到怀中，当着张盈的面就要做那事，反正是夫人叫进来，张问完全没有顾忌。他让玄月趴在椅子上，翘起臀部，然后站在她的身后就要干那事。玄月的身体一阵颤抖，颤?声道：“东家慢点，我……我的身子还没破。”

    ……

    玄月武艺高强，身体看起来很好，但是她是处子之身，人生的第一晚根本经不起折腾，她的大腿内侧上沾着血迹，疼得脸色煞白，满额大汗，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忍受不住，不住讨饶。可怜张问那玩意简直可以敲得叮当作响，而且受了药物的刺激，两次之后依然昂首挺胸。他满脑子欲?火，玄月受不了之后就去捏她的胸部，只捏得玄月大叫疼痛。

    实在没有办法，两个女人都侍候不了张问，她们又依次叫其他女人进来服侍。张问昏了头，最后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一直折腾到天亮。

    等这一切都平息之后，几个人都是疲惫不堪，玄月和沈碧瑶那内务总管沐浣衣是处子之身，早上连走路都困难。玄月也就罢了，反正是张问的人，那沐浣衣确实有些冤枉，而且不是张问的人，是沈碧瑶的人，不过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

    这时有人敲门送早饭进来，张问便和几个女人一起吃了早饭。吃过饭，张问正想休息一会，却不料穆小青又来了。

    张问想起昨晚无理地把穆小青关在门外的事，忙迎到门口拱手道：“昨晚……失礼之处，望穆将军见谅。”

    穆小青的黑脸上满带笑意，摇摇头道：“没事，没事，我又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

    这时张问去看穆小青，只见她面部骨骼粗大，皮肤晒得黑黄黑黄的，其实她还将就能看，长得算面善，但是一想到她是女的，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张问只好把她当男的，客气地说道：“不知穆将军有什么事？”

    穆小青道：“圣姑让我问问张大人，想好了没有？”

    张问压根就没空想，昨晚一回来就只顾着玩女人了，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盈，觉得还是要事先和张盈说一声，想罢便对穆小青说道：“请穆将军转告圣姑，我一刻钟之后上楼与她商议此事。”

    “好，告辞。”

    张问送走了穆小青，转身对张盈说道：“圣姑昨晚答应让我们走，但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让我们走……”

    张盈皱眉道：“她想留下相公帮她对付韩教主？”

    张问点点头道：“我昨晚想了一下，寻思着也许可以和她做个交易。我帮她对付韩教主，让她答应接受朝廷的招安！”

    “招安……这事她会同意？况且据我所知，韩阿妹手里掌握的人马只有两个人数较少的营，兵力上完全处于下风，战场上胜败难以预料，相公何必再次冒险？”

    张问道：“这事我自有计较，得先探探圣姑的想法。”

    张盈喃喃道：“凡事相公做主，你看着怎么办吧。盈儿只能留在你身边，尽力帮你。”

    “好，既然这样，我先上楼去见圣姑，你们等我。”

    张问说罢走出厢房，从楼梯上阁楼。阁楼上下现在已经布置了白衣侍卫，昨晚肯定是圣姑故意撤掉的。侍卫带着张问走上三楼，来到昨晚那个房间门口，喊道：“禀圣姑，张大人到了。”

    里面传来穆小青的声音：“请张问入内。”

    那带路的侍卫推开房门，躬身请张问进去，然后关上了门。白天光线明亮，张问这时才看清楚这个房间的布置很是简单，有点斋房的布置，除了一个香炉一张神像，只有桌子茶几板凳等简单的木头家什。但是圣姑韩阿妹确实是长得清丽脱俗，配上一身素白的襦裙，真是给人清水出芙蓉的感觉，于是因为她的存在，这个房间就不是简单，而要用淡雅来形容了。

    韩阿妹正坐在绿纱窗前的茶几旁边，而穆小青正坐在下首，穆小青见张问进来，便站起身执礼道：“拜见张大人。”

    张问回了一礼，又对圣姑作了一揖，圣姑表情冷淡，犹自坐着没动，只说道：“张大人请坐。”

    张问依言坐到韩阿妹的对面，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话直说……不知圣姑想过没有，就算你们除掉了韩教主，下一步该怎么走？你们认为福建能长久守下去？”

    韩阿妹冷冷地说道：“张大人是朝廷的浙直总督，你是不是要重新调兵来福建兵戎相见？”

    张问直面韩阿妹道：“是。福建是我大明朝的一个省，没有把这里丢下不管的道理，就算不是我，朝廷总会调大员南下收复福建，这里事关大明版图，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

    韩阿妹哼了一声道：“我们既然敢造反，还怕官府来剿？”

    “圣姑要是信我，我倒是有个提议：不如趁你们先灭叶枫，后灭韩教主的功劳，接受朝廷招安，我可以保穆将军做福建总兵。圣姑退居幕后，照样掌握着手里的兵力，又可以避免覆灭之灾，请圣姑三思！”

    “招安？”韩阿妹冷笑道，“张大人读过《水浒传》没有？招安能有好下场？”

    张问摇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况且水浒不过是文人杜撰而已。现在接受招安的好处可以从两方便分析：其一，此时的朝廷，依然掌握着整个天下的权力、依然有甲士百万、依然是天下唯一的合法政权，所以小地方与之对抗无疑螳螂挡车！四川永宁土司造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永宁土司拥兵十几万，祸乱四川贵州等几个省，结果怎么样，朝廷调集大军四面围剿，不到一年时间已经快穷途末路了！其二，大明又不如以前强势，天灾连年、**不断，又有辽东全境陷落蛮夷之手，兵饷两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糜费钱粮和兵力挑起战争。现在圣姑用实际行动帮助了朝廷剿灭乱贼，接受招安就等于收复福建失地，只要我再上表一说，朝廷绝对不吝加封，而且没人敢贸然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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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三 招安

﻿    圣姑韩阿妹没有马上答应张问招安的事，但是她也没有马上拒绝，因为张问说的话并非危言耸听。现在福建的起义军，已经弱到了极点，最有战斗力的叶枫军覆亡，白莲教手里的一万多人马也在征战中受到了大量损伤，更严重的是现在剩余的主力又分裂成了两股。这样的状况，要应对朝廷的围剿，恐怕没有以前那么轻松了。

    张问留在韩阿妹的营中，和她的三四千人马一起向北转移。他们决定暂时避开韩教主，缓和局势，让出汀州，占据汀州北面的延平府。

    韩阿妹有一辆四匹马拉动的大马车，她让张问和她同车。张问便叫上张盈一起乘坐她的马车。这辆豪华的大马车确实舒服，坐塌又软又大，上面居然还有一个小书架，各种用具应有尽有。

    “还没来得及为圣姑介绍，这就是贱内。”

    “哦？张夫人？”韩阿妹有些吃惊地看向张盈，韩阿妹知道张问有好几个女人，但是他现在说贱内，意思自然就是他的正室夫人。韩阿妹打量了一番张盈，只见她额头饱满，瓜子脸分外秀丽，却梳着男人的发髻，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衣武服。韩阿妹仔细看了一番，觉得这张夫人面貌和身材倒算可以，只是胸有点小，打扮也不行，整体看起来缺点女人味……韩阿妹原本还以为张问的正室夫人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却不料她的腰间居然还挂着武器！

    张盈见到韩阿妹的目光，她心里早就对韩阿妹的心思看了个明白，便默不作声故意装大，也不见礼，又见圣姑挺了挺高耸的胸部，张盈心下很不爽，心道你惦记我家相公，不管怎样只能做小，最好对老娘客气点。

    张盈不说话，韩阿妹倒是先放下架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此前不知是张夫人，怠慢之处还请见谅，这厢有礼了。”

    张问见两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他也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张盈看了一眼张问，才回头对韩阿妹说道：“既然相公说圣姑不是外人，就不用太客气了。”

    两个女人不咸不淡地寒暄，张问没什么兴趣，他挑开车帘，看着驿道两旁的景色，天气晴朗，道旁人烟稀少，许多良田长满了杂草一片荒芜，他忍不住感叹道：“福建本算富庶之地，兵祸连年，竟变成了这般景色。”

    韩阿妹瞅了一眼窗外，冷冷说道：“贪官恶霸欺压百姓，百般盘剥，活不下去只能揭竿而起，这副光景恐怕并不全是白莲教造成的。”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韩阿妹，摇摇头叹了一气，说道：“福建的大户皆尽逃亡，现在没有地主再压榨百姓了，百姓现在需要官府来治理，否则杀人劫掠者得不到惩处、良善得不到保护，次序混乱就无法恢复生产。圣姑听我一句劝，无论为了你们自己，还是为了百姓，都应该把州县交给官府，恢复治理，因为神教的教众没有明确的法度，也没有治理地方的能力。”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韩阿妹神色一变，敲了敲车厢，问道：“为什么停下来了？”

    “禀圣姑，前面有一个村子，村口有许多人在闹事，属下已经叫前军戒备，派人过去查探了。”

    过了一会，听得外面喧哗一片，隐隐听见有人喊：“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小民冤枉啊……”

    “走，下去看看。”韩阿妹拿了帷帽戴上，下了马车，张问两人也跟着下了车。军队已经停在道路中间，路上有一大群人围在那里，军士们已经在旁边拿着弓箭兵器控制了局面。

    只见穆小青骑着马跑了过来，下马拱手道：“禀圣姑，没什么大事。是延平府金坛主的人，下来收粮不顺，打死了三个村民，村民不服就把教徒们给围了。请圣姑示下，是否把村民驱散？”

    韩阿妹道：“本教征粮已经比官府酌减了一半，为什么村民不肯交粮？”

    这时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军士们立刻把弓箭对准那女人、大声喊道：“站住！否则放箭了！”

    那女人正悲切地哭喊，韩阿妹见状忙说道：“叫军士不要放箭！把那村妇带过来问话。”

    侍卫急忙过去传话，然后押着那乱跑的村妇走了过来。韩阿妹张问等人旁边侍立着许多人，很明显他们是能说话的主，村妇扑通就跪倒在地，向张问咚咚直磕头，因为张问是男人，而且周围的军士都穿着盔甲短衣，只有张问穿着长袍。张问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韩阿妹，韩阿妹不动声色道：“就请张大人审这事。”

    那村妇听见“张大人”，还没弄清楚怎么这里突然有大人了，她也管不得许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直呼青天大老爷，口不成句。张问朗声道：“你要我做主，就不要再哭了，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没问你，你就不要说话，这案子才审得清楚，明白吗？”

    村妇听张问中气十足，说话很是清楚，这才安静了下来，低着头跪在面前。张问回头问道：“谁识字，来个人录口供。”

    一个老兵走出来道：“卑职会写字。”

    张问又指着前面的人群道：“来人，先把那些收粮的肇事者捉拿看押。”

    “得令！”

    张问等那老兵找来笔纸，这才说道：“所跪何人，姓甚名谁，何地人氏，报上来。”张问十分娴熟地问完基本信息，叫人统统记录在案。这不是张问没事找事装比，而是需要证据，否则那个府里的金坛主问起来你怎么杀我的人，张问怎么说？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张问按部就班地说道。

    村妇不哭了，面对这么个排场，露出了胆怯之色，面有怯意地抬起了头。百姓见了官家的派头，都会生出一股惧怕，因为他们很少能见识大场面。张问看了一眼那村妇，只见村妇虽然披头散发，却面容姣好，那身粗布衣服包裹的身材也凹凸有致，张问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多半是那些教徒见色起意强抢民女。

    问明白了人氏，张问就开始问缘由，这种情况自然没法叫告状的人去写状纸，他就只能当面询问，然后叫人记录。

    果然村妇说是收粮的人看上了她，就起了色心，进屋抢夺。村妇已经嫁人，她丈夫岂能让自己的婆娘被人抢走？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她丈夫管不了对方的来头，便拿菜刀反抗，结果反被杀死。然后那些教徒把村妇的公公和婆婆一并杀了，抢走村妇，不料激起了民愤，被围在了村口。

    韩阿妹听村妇述说完，早已愤怒异常，冷冷说道：“来人，把那几个败类就地*！”

    张问也没有阻拦，这种事没什么差错，他趁着军士们砍人的当口，又带着那个录口供的老兵，找了两个村民做证人画押，让人把供状保管好。

    处理完这些事，韩阿妹气愤地上了车，张问倒是没表现出多少情绪，他当知县的时候，没少遇到过这种案件，气愤归气愤，按律严办就行了。他寻思的是，遇到了这档子事，正好让圣姑明白，什么神教，一旦掌握了生杀大权，和官府是一个鸟样，而且比官还不如，官府起码顾忌朝廷律法，他们顾忌神灵？神这东西太玄虚了。

    队伍继续前进，张问挑开车帘，看着那个死了全家的村姑正抱着几具尸体嗷淘痛哭，他叹了一口，故意说给韩阿妹听：“祸从天降，她虽然遇到圣姑、为她报了仇，但是却成了无依无靠的寡妇，以后的日子恐怕有点困难了。”

    韩阿妹面色苍白，她估计很少亲自出来接触下层百姓的遭遇，这时遇到这样的事让她心情有些沮丧。这时张盈突然说道：“我想带这个女人走。”

    张问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样无依无靠的女人，正是张盈需要的人……她到处收留各种女人，然后培养成她的“玄衣卫”。

    张盈打开车窗，叫来她的两个属下，交代道：“拿些银子过去，叫人帮忙把她的家人下葬，把她带走。”

    “是，总舵主。”

    韩阿妹沉默了好一阵路，终于她抬起头看着张问说道：“或许张大人说得没有错，我们确实欠缺火候，这样割据地方是害人害己。”

    张问立刻趁热打铁地说道：“治理州县，需要地方官实地操作，地方官有了权，要约束他们，约束之后又需要大量有能力的人才，程序十分复杂；更需要谋士制定律法规范，诸多事宜，绝非易事。故古人言，取天下易，治天下难，就是这个道理。”

    “你让我先想想，招安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韩阿妹说道。

    到了晚间，众军扎营埋锅煮饭，然后升起帐篷休息一晚。张问夫妇住在一个帐篷里面，张盈侍候张问洗漱的时候，低声说道：“那晚韩阿妹给相公下药，就是有意委身相公。你何不收了她，手里不就多了一支私兵？”

    张问吃了一惊，沉声道：“这种话可不能让别人听了去，否则会以为我张问意图不轨！”

    张盈沉声道：“难道相公连盈儿也信不过？”

    “没有，只是小心为上。”张问心里一冷，他暗自思量，自己确实在有意无意地发展自己的势力，这种想法让他自己都有些后怕。难道自己和叶枫一样，已经有了巨大的野心？

    张盈放低声音道：“沈家富可敌国，沈小姐又对相公情意深重，是值得信任的人；妾身手里的这个玄衣卫，情报已经渗透了好几个省，都可以为相公所用；相公组建的温州大营，虽然主力损失惨重，但是一干幕僚、战将还在，这些都是相公的实力；现在如果相公收了韩阿妹，让她的表姐穆小青出任福建总兵，又可以壮大军力，成为一支听命于我们的势力……”

    经他的老婆张盈这么一点破，张问意识到自己确实拥有了一股不可小视的潜在势力，甚至不比叶枫差。他沉思许久，大明王朝难以扶持，老子何必跟着淹死，何不趁势暗地里挖墙角自肥？

    叶枫虽然是张问的敌人，但是叶枫当初的一些话让张问很是认同，大凡旧王朝积重难返之际，正是干大事的时候！

    张问越想越激动，他努力按奈住自己的不轨之心，对张盈说道：“还不到时候，盈儿千万小心慎重……叶枫留下来的那些棋馆，不仅可以赚取大量财富，而且可以渗透官场，盈儿可找人接手过来，官府这边由我来打通关系。”

    张盈笑道：“杭州棋馆这样的肥肉，叶枫和钱益谦一倒，无人过问，我已经趁机找人接过手，浙江官场上的重要人物，我都打点好。相公只需要在朝廷里找着护得住的人，让他分成，一切便万无一失。”

    张问听罢有些吃惊，原来女人一样可以做大事！他有些纳闷地一想，自己周围的大股暗在势力，好像都是自己的女人……他沉吟道：“魏公公手握大权，是个不错的人选，我这次回朝廷，得给他带些礼物才行。”

    “相公离开朝廷半年多以来，朝廷里已经发生变化了。魏公公不一定靠得住！”

    “哦？”张问急切地问道，“你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张盈在张问耳边说道：“上次相公从西湖棋馆捅出了一大帮东林党官员，魏党趁机大势打击东林党，连首辅大臣都被斩首，东林党杀的杀、罢官的罢官，现在已经完全失势。现在官场上，只要有东林党的嫌疑，就会遭到各方打压。魏忠贤权倾朝野，让皇上忌惮，皇上已经让魏忠贤交出了东厂提督的职位，让王体乾掌东厂。

    这王体乾明里和魏忠贤是同门，却成了替代魏忠贤的巨大威胁。新任首辅大臣顾秉镰就和王体乾私交不错，而且内阁换上的人多是以前浙党的旧人，并不是魏忠贤的儿子儿孙。这些情报都收集在玄衣卫，相公回浙江可以看看。”

    帐篷的门口正对着北方，张问忍不住抬头从门口看向北边的天空，那里繁星密布，却并没有什么天象。张问沉吟道：“皇上心里明白着呢……我和圣姑的私交，绝不能让锦衣卫打听去了！还有，西湖棋馆，盈儿不要亲自出面，我也不能牵扯进去，得另外找人和朝廷里的人联系！”

    张盈愕然道：“相公也太小心谨慎了。”

    张问冷冷道：“叶枫藏在白莲教幕后这么久，最后还是被人把他在官场上的势力一锅端，前车之鉴！朝廷里那么多人，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和整个朝廷为敌，不可不防！慢慢积攒为上策，切不可过早暴露，你不是东厂和锦衣卫的对手，我也不是朝廷的对手！”

    两人说了一会话，张问抱着张盈相拥而卧，他久久无法入睡，又想起那本大明日记上，改朝换代之后是建虏建立的王朝，张问不得不又想到东北的建虏，这股势力不得不防，别最后忙乎了半天为他人做嫁衣裳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当初张问在辽东侥幸胜了建虏一仗，还捉了敌酋，但这些都没有给他们造成决定性的打击，建虏很快又燎原火起，天启元年年初就攻陷了辽东所有重镇，辽河以东全部落入敌手！

    张问胡思乱想的当口，发现怀里的张盈没什么热气，他忍不住柔声道：“盈儿，我记得你以前对权力不感兴趣，怎么……”

    张盈幽幽道：“记得在祝家庄的时候，盈儿劝相公归隐，相公没有答应。盈儿明白在相公心里什么最重要，所以盈儿想明白了，只有全心支持相公……等以后你做了皇帝，我就做皇后，让子孙后代都知道我们是上天安排的一对，我要让我们的爱情名垂万代……”

    “盈儿……你不能太心急了，万一事败，我死了就是一条命，还有你和我的女人，会遭遇什么样的厄运？”

    张盈紧紧抱住张问，柔声道：“盈儿什么都听相公的。”

    张问的头脑有些发昏，精神有些恍惚，主要是这一切打算太疯狂了，让他自己都有些迷糊……甚至有些害怕，因为他熟读史书，造反的人很多，成事的却几百年只有一个！

    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军中吃了早饭，便继续启程去延平府。韩阿妹又把张问请到了她的车上，穆小青也上了这辆马车。韩阿妹关紧门窗，迫不及待地低声道：“我想了一晚上，又和穆小青商量了一番。我答应张大人，接受朝廷招安，张大人准备怎么安排？”

    张问听罢心里一喜，这下收复整个福建的奇功自己又到手了！他忍住激动的情绪，低头慎重地思索着下一步的安排。

    这时韩阿妹又说道：“张问，我死没关系，但是我手下这些人，是我的亲人和同乡，我不能害了他们。我那么信任你，你不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听得出她有些害怕。

    张问抬起头镇定地说道：“当着我夫人的面，我绝对不愿意让她觉得她的男人是一个靠不住的人，在她的面前我向你保证，你信我没有错。”

    张盈听罢心里一阵感动，握紧了张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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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四 联姻

﻿    众军走了几天，终于到达了延平府。张问观其地形，三面环水，城墙高大；纵观左右，地处水路运输要道，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张问不禁感叹道：“铜延平、铁邵武，名不虚传，延平府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

    张问随军入城，发现城中守备空虚，人丁稀少，心道近左的明朝地方官没有趁机夺取这些军事重镇，真是坐失良机。他这几个月以来从闽西走了一圈，断定收复福建是易如反掌，这样的大功不取简直是天理难容。

    韩阿妹已经答应接受朝廷招安，张问的心情非常好，他仿佛已看到了丰功伟绩在向自己招手。

    守卫延平府的金坛主是白莲教的人，原来投靠了叶枫；现在叶枫是树倒弸狲散，金坛主面对圣姑带来的军队，非常干脆地就交出了城池，而且率教众到城门口跪迎圣姑驾临。天灾**之后的延平府人烟稀疏，大量的房产空置无人居住，金坛主为韩阿妹安排了一处园林下榻。而穆小青立刻就接手了延平府四城的防务，调兵占据各大要道，控制了整座城池。

    金坛主骑马亲自带着韩阿妹的大马车和一干侍卫前往居住的园林，走到园子门口，张问忍不住挑开车帘看了门方上的名字：暮春园。他回头说道：“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这座园子的旧主倒是个通文墨的人。”

    韩阿妹冷冷道：“张大人心情不错啊，还有雅兴吟诗作对。”

    张问摇头笑了笑。韩阿妹又道：“时间紧迫，大家休息一个时辰，吃点东西，一会我便叫上穆小青、各营大帅，和张大人商议与官府的协作事宜。”

    张问拱了拱手，和张盈一起从马车上走下来，玄月等人已等在旁边，边上还有一个圆胖的人，那人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打躬作揖道：“老奴是守园子的奴才徐五，您有什么吩咐，传唤一声老奴就成了。”

    张问道：“带我去住的地方。”

    “您这边请。”

    张问等人随徐五沿着廊道向东边走去，除了张问身边的五个女人，韩阿妹另外派了几个白衣侍卫跟着。他们穿过廊道之后，就看见天井北边有几间收拾干净的屋子，屋檐下还站着十几个穿布裙的丫鬟。徐五道：“这些人都是金坛主安排下来侍候诸位起居的奴婢，端盆倒水，送饭打扫都由她们做，并听从您的使唤吩咐。”

    “好，你下去吧，我有什么事再叫你。”

    “是，老奴告退。”

    张问选了一间大房间，推门走进去，张盈回头冷冷对外面的奴婢说道：“你们就在外面时候，没有传唤，谁也不准进来。”

    众丫鬟很听话地屈膝作了个万福道：“奴婢等遵命。”

    张问和张盈玄月等人及四个韩阿妹的女侍卫走进屋子，只见这间屋子十分宽敞，里面的暖阁用帘子隔着，外面还有两张供奴婢晚间值房时睡的床，两边还有小门，各有一间耳房。这样的屋子是典型的大户人家设计，而且只有大官家或者大地主等才有此规格，需要众多奴婢服侍。

    玄月快步走上暖阁，又指着旁边的耳房道：“你们两个，去检查耳房，查仔细了，敲敲墙壁，看是否有空墙。”

    “是。”

    张问坐到椅子上，等待她们把房屋四周都检查了一遍，这才走进暖阁休息。奴婢们送茶水点心上来，无一不先经过张问的部下检查。

    玄月又提议这里全部人都不分开，住在这间屋子里。张问和张盈住暖阁，玄月等四个黑衣女子住外面，四个白衣侍卫分别住在旁边的耳房里，以便就近保护张问。张盈见玄月忙里忙完，对张问说道：“相公这位内务总管，还真是尽职尽责。”

    玄月拱手道：“这延平府的金坛主，咱们又不认识，知人知面不知心，得小心些。”

    众人吃了些东西，然后在房里休息。这时一个玄衣女子带着一个女人走进房里，说道：“总舵主，安葬巧娘家人的事下边的人已经办好了，属下已将巧娘送过来了。”

    巧娘就是前几天在路上那个村子里、被收粮的教徒杀害全家的村姑。张问闻声看去，他顿时怔了怔，没想到这个女人略微收拾一下之后竟然颇有姿色，怪不得那些教徒会见色起意了。只见那巧娘已经被收拾干净，换上了一身张盈等人穿的那种黑色衣服，黑色的衣服反衬出了她的嫩白肌肤，更显动人。这女人长得不高，瓜子脸尖下巴，典型的南方女子面相，小巧但水灵乖巧。

    旁边的侍卫说道：“巧娘，这位就是为你全家报仇的张大人，这是张夫人，也是咱们的总舵主，以后咱们要听总舵主的吩咐做事，明白吗？”

    巧娘跪下磕头道：“张大人张夫人为奴家报仇，奴家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张大人张夫人……”

    侍卫提醒道：“以后别自称奴家了，要说属下。”

    “是，属下知道了。”

    张盈冷冷道：“站起来，让我看看。”

    巧娘怯生生地爬起来，垂手立在屋中。张盈道：“为你报仇的事，以后不用提了。现在你跟我，很快你就会知道，会比在村子里活得好，你不必再为油盐柴米犯愁、也不必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儿操心，但是你的上峰会教你其他的事，可能还会吃不少苦。”

    巧娘忙道：“属下打小就做许多活，不怕吃苦。”

    张盈指着巧娘旁边的微胖玄衣女子道：“很好，我瞧你还算灵气，背景也简单，以后你就跟代蘅，留在我身边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们。咱们玄衣卫规矩不多，但是你得完全服从上峰，少说话多做事、要机灵点，明白吗？”

    “属下听明白了。”

    这时，另一个侍卫走到门口说道：“禀东家，圣姑派人来请东家过去商议要事。”

    张问心道：一定是说招安和合作等事宜。他站起身道：“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一行人跟着传信的白衣人从一道月洞门进了第二进园子，白衣人指着湖边的一处洞门道：“圣姑和诸将领就在那边的庭院里，只等张大人了。”

    这园子和所有的园林一样的讲究，有山有水，特别是水上的水榭，是园林中最为雅致的地方；不过张问要去的那个庭院并不是水榭，他们现在又不是游园玩乐，不需要雅兴。

    洞门周围有不少白衣侍卫在走动，都是韩阿妹的手下。张问等人进了洞门，里面是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个水池，还有假山花木，是个很静雅的地方。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光线开始黯淡，夜幕临近，屋檐下都点起了灯笼。一行人走到客厅门口，门口的侍卫道：“里面地方狭窄，请张大人和夫人二人入内。”玄月等只得留在外面。

    客厅里面灯火通明，两旁的灯架上点着许多蜡烛，屋子里只坐着四个人，两旁站着几个白衣女子。

    韩阿妹坐在上首，穿着一袭白裙，脸上蒙着纱巾。左右两边分别坐着穆小青和两个将领。那两个将领张问认识，分别是起义军左哨大帅、前军大帅李胜之和赵无恙。韩阿妹看见张问进来，便说道：“张大人张夫人请坐。”

    张问遂与张盈走上前去，穆小青等人站起身拱手行礼，张问一一还礼，这才入座。

    韩阿妹道：“这里的几个人都不是外人，左右已经戒严，没有人能靠近。今天我们有什么话，都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接受朝廷赐封的事，刚才我已经和穆小青、赵无恙和李胜之商议过了。不仅张大人清楚，咱们自己也清楚，现在义军兵力单薄，闽北几个州县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大伙对招安之事已达成了一致，现在我们想听听张大人的具体安排。”

    张问拱了拱手道：“我想具体的情况也不必多说了，相信诸位都是识时务的人。具体事宜我列了个章程：先让我回到温州，那里有我的温州大营旧部，温州知府和参将也是我的人，我回到温州之后便以浙直总督的身份、调集浙南几个州县的守备军入闽，先接手建宁等府县的防务，然后南下驻扎在邵武府，与圣姑在延平府的义军成崎角之势，以优势兵力南进，消灭韩教主的抵抗，收复福建失地。

    福建平定之后，捷报将急传京师，然后我再上表朝廷，言明贵军弃暗投明消灭叛军的功绩，推荐穆将军出任福建总兵一职。以常例，朝廷肯定会传令总督到京师献孚，然后封赏有功将士，穆将军归顺朝廷，也会得到相应的武将身份。

    我这样安排，不知诸位是否有异议？”

    “末将有话要说。”这时一个人说道。张问回头看时，见是前军大帅赵无恙，此人长得虎背熊腰，皮糙肉厚，宽脸上长满了又黑又浓的络腮胡，虽然长得不高，但是浑?圆的臂膀和宽厚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十分庞大。

    赵无恙的黑脸上两个眼眶里的眼白反衬得十分显眼，就像被火药桶炸过只剩下两个眼珠子转溜的人一般。他转溜着眼珠说道：“张大人和咱们一起打过仗，我赵无恙不是不愿意信你。但是你是官，咱们是匪，咱们就不能不多个心眼。你要是回去了一去不返还好说，咱们就当做了个人情，可你要是回去带一群大军过来，把咱们和韩教主一并端了……”

    坐在赵无恙旁边的李胜之也赞同道：“现在我们手里就剩这么点人，你们官府来个渔翁得利，把我们一并收拾了，不是直接就除了后患？赵二弟说得不错，你是官，站在官的位置上，你为什么要留下我们？”

    张问看了一眼那李胜之，此人生得还算正常，不似那赵无恙黑得跟炭一般，李胜之四十多岁的样子，国字脸，个子高高，只是没有赵无恙壮实。

    张问从容道：“二位将军所忧之事很有道理，我也很理解。确实，站在官府的立场上，把你们一并剿灭最有好处……但是我为什么不为自己着想？我帮助圣姑在福建站稳脚跟，我在福建不是有势力了吗？”

    黑脸赵无恙愣了愣，看了一眼张问旁边的夫人，说道：“你是官，不帮官府，你帮圣姑？张大人是打算娶了圣姑?咱们得说明白，你得明媒正娶，至少让圣姑做二夫人才行……”

    “黑墩！”旁边的李胜之喝了一声，直接喊出了小名，“娘的，你不说胡话心里就不踏实？”

    黑脸赵无恙一脸不爽道：“老子实话实说，说错什么了？这张大人才认识圣姑多久，要不是看上了圣姑，他会实心帮咱们？”

    “你还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事关圣姑的清誉，你胡说什么？”李胜之声色俱厉地呵斥赵无恙，赵无恙这才怏怏地闭上了嘴。

    张问转头看向韩阿妹，只见韩阿妹也正在看自己，虽然隔着一层半透明的面纱，但是张问依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韩阿妹的目光和张问一触，立刻就看向了别处。

    原本屋子里的几个人说正事说得好好的，偏偏那赵无恙一搅和，双方各怀心思，再说下去也说不出个什么结果，韩阿妹便说道：“时间不早了，大家车马劳顿了好些天，今天就早些休息吧，明日再说。”

    张问和那两个将领都站起来告辞，退出了房间，唯有穆小青没有走。

    等众人都出去之后，韩阿妹才对穆小青说道：“你没和他们一起走，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表妹……”穆小青没有称圣姑，直接以亲戚相称，她犹豫了一会，说道，“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赵无恙虽然大嘴巴说话大大咧咧，但是他是直肠子，说的话却是在理。我瞧着张问说的那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想和表妹联姻扩展势力；要么他为了立功，是在骗我们！”

    韩阿妹皱眉道：“我觉得张问不是那种为了目的什么事都愿意做的人！”

    穆小青点点头：“我也不认为张问会出卖我们，可是……赵无恙说得对，张问怎么可能因为几个月的交情，就实心帮咱们？”

    韩阿妹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说道：“你也认为有必要和张问联姻？”

    穆小青沉吟道：“我和他交往的几个月看来，觉得这张问倒是个靠得住的人。表妹也老大不小了，总得找个归宿依靠。我瞧张问长得一表人才，还是个年轻进士，人也挺出息，这样的男人自然会有许多女人喜欢，不可能二十几岁了还未娶妻……表妹也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当初韩教主为了避免你的婆家影响到他的权力，百般阻挠表妹的婚事，却是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韩阿妹经穆小青这么一劝，她想到张问，脸上不禁泛出了两朵红晕，她寻思了片刻，却叹声道：“上次在汀州外的道观里，我已经向张问有所表示，但是他没有同意……”

    穆小青打量了一番韩阿妹的身段，高挑的身材凹凸有致，曲线流畅，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举止之间露出一股优雅端庄的气息，穆小青看罢忍不住说道：“他为什么不同意？联姻对双方都有好处，让表妹屈居二房，已是委屈了，他又不吃亏……难道张问真是不择手段的人？”

    韩阿妹神色一寒，冷冷道：“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他的用心如此险恶，真是太可怕了！”

    穆小青正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官场上的人为了向上爬，什么东西不能牺牲？毕竟我们只认识他几个月，如何能了解透彻……表妹你想想，他帮咱们，对官府、对他的军功都没有好处：如果能消灭福建所有的起义军，将福建完完整整地收回朝廷，朝廷对张问会更加满意。那他帮咱们的原因只能是私人关系，正如张问自己所说，可以扩展他在福建的私人势力；但是我们和张问只不过几个月的交情，几个月相互合作利用的关系而已，这样的关系并不牢固；现在咱们主动提出联姻，是表明我们的诚意，他为什么拒绝？不是咱们不愿意相信他，而是这事真的有些蹊跷！”

    韩阿妹用长长的指甲拨弄着茶杯上的花纹，沉思许久，喃喃道：“理是这个理，但是我觉得张问不愿意联姻，有反感拿这种事做交易的原因在里面。我始终觉得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表妹！”穆小青皱眉道，“你根本不了解男人，你以为在手握重权的男人心里，会把感情当多大的事？权谋和御人之术才是他们的根本！官儿我见得多了，什么忠心诚信都是为了在世上立足的做派，真正牵涉到前程和身家，这些东西在他们心里如同草芥！”

    韩阿妹咬着小银牙说道：“我不相信全是这样的人！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没什么牵挂了……”

    穆小青冷笑道：“好，好，你可以为了所谓的情义殉葬，但是下边的几千兄弟，那都是我们的父老乡亲，当初是因为信得过表妹，这才加入白莲教，你要让他们一起殉葬？”

    韩阿妹神情痛苦道：“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再找张问试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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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五 强迫

﻿    十月间算是进入初冬季节了，但是在南方却仍然感觉不到冬天的气息，特别是现在这样的晴天，不冷不热的气温十分宜人，就像是秋天一样。实际上南方的花草树木依然绿油油的，张问这样的见惯了秋冬落叶漫天枯枝憔悴的人，都有点分不清春秋的区别了。温暖的被窝里张盈那温?热的身子更让他有**的感受。

    张盈的光滑身子无力地依偎在张问的怀里，微喘之间吐出的清香呼吸让张问觉得十分**。张问抱着张盈，仍然在回忆刚才的缠绵……张问十分迷恋这样的事，他也搞不清楚就那么点事为什么能让人沉迷其中百尝不厌。

    张问想着想着，下面那活儿又竖了起来，他摸索着捂住了张盈胸部上那娇小的的两团，虽然小，不过乳?尖上的两粒红豆倒是大个，也十分敏感，照样能给张问带去快乐。

    张盈感觉道张问的动作，急忙讨饶道：“盈儿下边怕都肿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相公就饶了我吧……咱们叫玄月进来怎么样？”

    张问沉吟片刻，说道：“这会儿已到半夜，明天还有事，还是算了。”

    “相公……”张盈有些歉意地说道，“我也想侍候好相公，可真是忍不住，实在是遭受不住……”

    张问伸出手指按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说道：“这样挺好的，我也不愿意抱着一块感觉迟钝的木头不是。没事，咱们家又不缺女人，我要不行，却侍候不了她们。”

    张盈松了一口气，说道：“反正相公这么厉害，何不把那圣姑韩阿妹也娶过来？先前那赵将军，就是黑得更炭似的那个人，他说的话虽然粗鄙，不过道理却是不假。他们既然愿意联姻，咱们如果不同意，反倒让人心生疑虑。相公娶了韩阿妹，此间的关系不是更加牢固？”

    “盈儿，你是只想到好处，没考虑到厉害关系。我现在是一方大员，多少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要是娶了韩阿妹，外面的人知道了这层关系，消息用得了多久就会传到京师那些人的耳朵里？这不是遭人防范吗？”

    张盈道：“朝野各大世家大族，以联姻的手段扩展势力和关系，已是司空见惯，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张问摇摇头道：“先父在我小的时候，就教了我两个字：慎、独。凡事慎重绝对没有坏处。这韩阿妹是叛党招安出身，让外人知道了我们和她的密切关系，没什么好处！

    再者，我觉得这韩阿妹对我的态度非常复杂，如果处理不当，说不定会变成仇人！我对玩弄女人的感情一点兴趣都没有，盈儿应该也知道，我张问只要认定了自己的女人，从来不会寡情薄意。要是用这种事做交易，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与她有共同的利益，关系淡点有什么不好，她还能在这里害了我？这样对她没有一点好处！就算没有我张问，朝廷里照样会调兵平定福建。”

    张问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他的经历和性格，已经让他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观念和处事方法，如果背弃了他的价值观，他就会迷茫不知所措；这就像一个有志向并全力付诸努力的人一样，当有一天梦想破灭、价值观崩塌，无疑会情绪混乱。

    小绾的悲剧，在张问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往事慢慢变淡，但是他却坚定地认为，女人的真情非常重要。这一点张问和大多数上位者不同，饱读经义格物明理、混迹官场参透冷暖，都没能改变张问的这种观念。

    实际上，如果张问不是长得一表人才、又有权有势，什么女人的情意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生，女人们转眼就投向条件好的男人怀抱了。这样的事儿虽然不太中听，但是这世上的男女之情其实就是这么一个理。不过张问不愿意承认罢了，他始终觉得感情不能和权啊钱啊之类的东西混为一谈。

    “相公既然这么决定，盈儿就不多说了。”张盈柔柔地说了一句，张问重情对她是好事，她没事劝丈夫薄情寡义干甚？

    张问听她说话有气没力的样子，看来是真困了，他便不再说话，将张盈抱在怀里。温暖的感觉让他很舒服，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觉那会已经是下半夜了，张问没睡到两个时辰，便醒了过来。他已经形成了早起的习惯，到了时间便会醒来。正值青春鼎盛的年龄，张问一直认为花太多时间睡觉是浪费时间，虽然**苦短，被窝里有温暖的娇?娃，但他还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完毕，张问先在院子里练了会剑，等奴婢们把早饭送来，他才洗手擦脸吃饭。几乎每天早上他都是这么过的，做完早上的事，太阳还没升起呢，要是有雅兴每天早上他都可以从容地看日出。

    张盈还没起床，昨晚她太过劳累，懒在床上不肯起来。张问也没叫人让她起床，就让她养着。他吃完饭，在院子里走动了几圈，因为俗话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张问希望自己能长命百岁。

    就在这时，一个白衣侍卫走了过来，拱手道：“禀张大人，圣姑传话来了，听说您已经起床，请您前去一叙，圣姑有要事商议。”

    “好，我换身衣服就来。”张问回身走进房中，让人找出一套青布直筒长袍，换下了练剑时候穿的短衣，然后在头上戴了个四方平定巾，一身儒士的打扮，就出门让侍卫带路去见韩阿妹。玄月尽职尽责，早已起床，也跟着张问一起出门随身护卫。

    从边上的洞门进去，二进院子的东边没有高大建筑，初升的太阳红通通的照在人身上十分温暖，又是一个晴天。朝阳光线柔软，那些树叶上的露珠还未干透，人从树下走过，露珠时不时滴落，偶尔滴进颈窝里，让人身上一凉，就像被顽皮的孩童捉弄了一般。

    张问进了昨天商议事情的那个庭院，从北边的大厅走进去，里面并没有人。那白衣侍卫说道：“今天各位将军没有来，圣姑正在后面。”她说完看向玄月道，“圣姑不便见其他人，请在此稍候。”

    这里到处都是韩阿妹的人，玄月也没有说什么，便留在了客厅。

    张问等人上了暖阁，从暖阁的后门进了后院。这里也有个天井，南方独有的构造，因为一些季节雨水较多，便于排水，称为“四水归堂”。相比京师常见的四合院，这里的房屋的屋檐宽大，而且多是二层房屋：整段高墙用木板从中间隔开，分成两层。墙高院小，中间围成的院子犹如井口，故称天井。

    门口和屋檐下站着许多侍卫，看得出韩阿妹这里戒备森严。张问进了一栋二层的房子，侍卫带着他上了二楼，带到一间屋子门口，说道：“圣姑就在屋里，请张问喝杯茶稍候。”

    张问走进屋子，并没有看见韩阿妹，屋子收拾很干净，就连脚下的地板都一层不染，张问从外面进来，立刻在地板上踩上几个脚印。

    一个侍卫把茶放到茶几上，张问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问道：“圣姑何时前来？”

    侍卫道：“圣姑正在里面沐浴更衣，请张大人稍事片刻。”

    张问这才注意到，里屋的门缝里窜出来了一些淡白的水雾，甚至能听见里面轻轻的水响。韩阿妹就在这屋子里洗澡！张问忙站起来，“我还是到外面等圣姑沐浴完之后，再来说话。”

    旁边的侍卫说道：“圣姑很快就出来相见，张大人还是稍事片刻吧。”

    那门窗都关得严实，张问自觉一个大男人，也不用太矫情太装君子了，只得坐下来，目观鼻保持平静心态，端起茶杯喝茶。

    里面那叮咚的水声，令人情不自禁地产生各种遐想。如果没有双方的利益关系掺和在这里面，在其他情况下交往，张问肯定受不了诱惑，会想各种办法把韩阿妹这个娇?娃弄到手，但是现在张问却不愿意沾上这个女人。

    过了许久，韩阿妹才从里屋走出来，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好了发鬓，而且是干的，看来她沐浴之时并没有洗头发。她穿着一袭轻软的衣裙，褶裙的裙角上有淡淡的花纹，是上好的丝绸。高挑的身材、玲珑的身段，和旁边的侍女一比，简直是鹤立鸡群。

    鸦黑的青丝、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挺拔如玉一般的鼻子、如菱一般翘翘的朱唇，肌肤如凝脂一般，这刚刚出浴的女人就像清水中芙蓉一般，说不出的美丽。张问见状也是失神了片刻，不得不承认，除了沈碧瑶，张问见过的女人没有人能比得上韩阿妹的美貌。他甚至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犹豫，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喜欢？送上门不要不是傻?笔吗！

    不过张问是个有决心的人，不仅不为困难动摇，同样诱惑也很难让他动摇。他很容易就提醒自己：这是桩麻烦的交易，而他很怕麻烦。

    韩阿妹莲步款款走过来，她见张问呆呆的神情，不禁浅浅一笑，玉白的脸蛋立刻现出两个小酒窝。她这么一打扮，让张问方寸有些乱，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别处，强作镇定道：“圣姑叫在下来，不知有何事商议？”

    兴许是张问那生硬的语气让韩阿妹有些不快，她的脸上露出薄怒，冷冷地哼了一声。就在这时，穆小青走进屋子，拱手道：“抱歉抱歉，我来晚了一步，让张大人久等了。”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张问和韩阿妹的脸上扫了一遍，说道：“这是怎么了？”

    韩阿妹起身道：“穆小青招呼一下张大人，我失陪一下。”

    张问忙说道：“方才言语上如有冒犯圣姑之处，请圣姑见谅。”他也有些纳闷，老子进来只说了一句话，她生哪门子气？

    穆小青笑道：“不妨不妨，张大人不必见外，今天我们说的事，圣姑不方便在场，让我和张大人商量就行了。”

    “穆将军请讲。”

    穆小青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神色尴尬地说道：“是这样，张大人也知道，我是圣姑的表姐，由我来办这事实在有些牵强，但是圣姑的父母已不在，只好由我这做表姐出面了。今日我们想和张大人说联姻的事。”

    “联姻？”张问愕然看着穆小青，沉住气道，“你们与我张问无怨无仇，今天我们走到一起，纯粹是合作关系，合则聚，不合则散，我觉得没必要这样做吧？穆将军应该清楚，你们接受招安，不仅可以轻易地对付韩教主，也可以多条后路，对你们只有好处。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张问，便可合作；如果信不过我，也不强求，你们将要面对的敌人，不是我，而是朝廷，你们就算杀了我，有什么好处？”

    穆小青和气地说道：“我们很愿意接受朝廷招安，但是昨天张大人也看到了，如果我们不巩固相互的关系，很难让下边的部将信服。圣姑与我都信得过张大人的为人，但是总要给兄弟们一个合理的理由吧？再说了，圣姑有什么不好，张大人何故拒绝？”

    张问有些愤怒地说道：“圣姑好不好关我何事？天下的好女子我张问都娶过来，能顾得上吗？今儿我就把话说明白，我和你们只有合作关系，不要扯得不明不白，以后休要提这事，免得伤了双方的和气。”

    正在这时，只听得“砰”地一声，里屋那道木门被人一脚踢开，张问回头一看，见韩阿妹满脸怒气地站在门口，指着张问道：“你……你也太嚣张了！竟然这般羞辱于我！”

    张问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话太直接，毕竟这里是别人的地盘，张问顿时也明白自己确实有点嚣张，他急忙好言道：“圣姑也是明白人，事关你的终身大事，用来做交易的筹码值吗？”

    韩阿妹冷冷道：“就是交易怎么了？你两次推辞，毫无合作的诚意，让我们怎么相信你？今天你没有选择！否则休想让我放你回去，你就呆在咱们这里！”

    张问沉声道：“圣姑明鉴，如果我有异心，假意与你联姻对我有什么坏处？我犯得着非要和你们闹？”

    韩阿妹冷笑道：“你以前是不是有个表妹叫小绾？”

    张问听罢怔了怔，涨红了脸怒道：“你从何得知？谁让你提她的？”

    韩阿妹的脸色苍白，却带着冰冷的笑意，“我想知道的东西，自然有办法知道。张问，我已经把你看透彻了，你别想瞒过我，呵呵……”她从门口缓缓逼近，冷笑道，“你让我做你的女人，我定会一心一意对你……”

    张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笑道：“我张问又不是娘们，你还能强迫我不成？你最好冷静点，否则吃亏的可不是我！你这样逼我，我什么事干不出来，你认为我是迂腐不知变通的人？”

    韩阿妹见张问一副紧张的样子，她反倒不怒了，看着张问颀长的身材，俊朗的脸蛋，吃吃笑了笑，“张问，你真是生了一副让女人心疼的好皮囊，难得的是你竟然不像世间那些夫子公子一般薄情，你让我再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你要是对我薄情，我也认了……”

    旁边的穆小青见韩阿妹失态，急忙劝道：“圣姑，此事得从长计议，咱们先冷静一下再说。”

    韩阿妹笑道：“表姐放心，我很冷静，张问就似那唐僧肉一般，我要是犹豫不决，以后可没机会了。”

    张问愕然无语，转身就走，突然听见韩阿妹道：“想走哪里去？来人，给我拿下！”

    “表妹！”

    “这里都是我的人，你还走得了？拿下！”

    四五个白衣侍卫从门口涌了进来，挡住了张问的去路，一步步逼了过来，张问转过身，里屋也冲出来几个侍卫，把他围在了中间。张问勃然大怒，骂道：“妈的，你们想干什么？老子就当逛了回窑子，哈哈，还不用给钱！”

    一个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伸出双臂，就向张问的肩膀抓了过来。张问现在也会那么两下子，见那人扑过来，左脚向后一跨，上身一躲，那女人的双手就抓了一个空，张问提腿一脚踢在那人的小腿上，听得一声痛叫，那女人站立不稳，扑倒在地。

    周围的人立刻一拥而上，幸好她们都没有用武器，也不敢伤了张问，否则张问就有一顿好受的了。只见四面八方都有人，张问纵是有三头六臂，也没得办法，立刻就被拿住，四肢都被抓了个实在，动弹不得。这些娘们还真是有力气，张问挣扎了两下，硬是纹丝不动，外边有个人已经抱着粗麻绳走了进来，众人七手八脚地就拢在张问身上。张问心里一急，便大喊道：“玄月，玄……”

    他的嘴立刻被什么玩意堵住了，不知是丝还是稠，女人们身上掏出来，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股脂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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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六 大定

﻿    里屋空气湿润，先前韩阿妹沐浴时弥漫在房间里的水汽仍未散去，甚至还有淡淡的花香，地位高的女人沐浴时总是喜欢撒一些花瓣。张问手脚无法动弹，被四个女人抬进屋里，旁边的人撩开幔维，他就被放到一张大床上，然后手脚被绑在床掾上，他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来，眼睛里却满是怒火。

    他被人这么对待，觉得十分羞辱。在他的印象里，只有娈童才会给人玩弄；玩弄娈童的是些男人，这么对待张问是女人，这中间虽然差别很大，但是张问仍然觉得羞愤不已。他根本没想到韩阿妹会这样干，现在被人绑着，嘴巴被堵，挣扎无用，叫喊也叫不出来，张问气得无以复加。或许太缺女人的时候，巴不得被人这样对待，但张问却完全不情愿，他不仅不喜被人强迫，同时也担忧这事的后果。

    张问挣扎了一阵，便喘着气不动了，无济于事的行为，他从来不愿意多做。

    穆小青站在旁边皱眉说道：“表妹，我们还是放了张大人吧，这样不太好……”

    韩阿妹的脸色苍白，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却随即隐隐道：“张问就是我的男人，有什么不好？穆小青，你别再说了，出去等着。”

    穆小青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就走。

    床边侍立着七八个女人，都是韩阿妹的心腹，她们虽然镇定地站在旁边、一副惟命是从的样子，但是也无可避免地红着脸，甚至有几个还未经人事，更是羞臊不堪。韩阿妹呆呆看着张问，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回头看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道：“陆三娘，现在应该怎么做？”

    张问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妈的，这韩阿妹还是处子之身？张问自然知道女人的第一次基本全是痛楚的感觉。

    那名叫陆三娘的女人鼻梁周围有一些褐色的雀斑、眼角也有淡淡的鱼尾纹，岁月的痕迹留在她的脸上，同时也让她更有心思，陆三娘小心地回答道：“属下……不知。”要是贸然建议怎么怎么办，以后要是圣姑怪罪起来，不得拿自己出气？

    韩阿妹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跟我之前，已经婚配三年，不知道怎么办？”

    陆三娘见状急忙跪倒在地，一脸苦相道：“属下不敢贸然指手画脚。”

    “我恕你无罪，叫你说你就说！”

    陆三娘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小心翼翼地回顾左右，说道：“这……先得宽衣解带，这么多人怕不太好吧？”

    韩阿妹道：“你们跟了我那么多年，一向侍候起居，有什么不好的。去把张问的衣服脱了。”

    “是。”旁边的侍卫七手八脚地拔掉了张问身上的衣物，张问十分郁闷地赤身露体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众人小心翼翼地没有碰他的身体，他由于被这么一番折腾，毫无兴致，那活儿依然软嗒嗒的歪在那里。

    很明显在明代男人长得太好并不是好事，现在他的虚岁已经二十七（实际年龄已满过二十五，明代记法，虚岁二十七），正当鼎盛之年，又保养得很好、身材匀称，正好是女人们喜欢的样子，那些女人都偷偷看着他，张问欲哭无泪。

    陆三娘转悠的眼珠子观察着旁边那些同伴，一个个面红耳赤却不住偷看，她便故意说道：“你们去让那个东西立起来。”

    众人听罢都低着头，胸口起伏紧张非常，但是陆三娘是奉了圣姑的命令负责这事，众人不敢抗命，只得靠了过去，有的人恐怕还十分期待。她们伸出手在张问结实的胸膛上、腿上抚摸，张问身上痒酥?酥的，挣扎了两下，突然感觉自己那杵被一双凉手抓住，立刻不受控制地涨了起来。男人总是容易被外界刺激，张问也不例外，完全无法自控。

    韩阿妹其实也大概明白男女之事应该怎么做，毕竟年龄在那里，有些东西不仅可以无师自通、而且也听说了一些，她只是没有经验，这时又看见张问那玩意硕大无比，便产生了怀疑，难道这么大的东西能放到女人身体里？

    韩阿妹也够郁闷，因为在明朝、基本上的女人经验这事，都是被动的，经历两回自然就会了，韩阿妹却偏偏遇到这么一个情况，她便目光投向陆三娘，一副询问的神色。陆三娘红着脸，指着张问那杵儿说道：“很简单，把它放进去就行了。”

    旁边的两个女人便走到韩阿妹的身后，为她宽衣解带。张问瞪大了双眼，看着她，喉咙里不断吞着口水，他被这么一刺激，除了内心还有些羞辱的感受，但是下半身的思考已经占据了上风，许多理智的东西在他脑子里立刻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韩阿妹去了外衫和长裙，里面是白色的小衣，她脱了鞋子坐到床上，伸手在张问的脸上摸了一会，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张问嘴上的胡须，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张问，你不要怪我，我这是疼你，很快我就是你的女人了。你以后要是对不起我，我就先阉了你，再让你身不如死，明白吗？”

    张问听到“阉”字，额头上立刻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他再次见识了女人可怕的一面。

    韩阿妹一边带着笑容，一边去了小衣，上身还剩一块纱巾抹胸包在乳?尖的位置，遮着那两点小东西，但是倒碗型的一对柔软形状已经完全呈现在了张问的眼里，实际上她的胸前只有一块窄窄的纱巾，大概是为了避免乳?尖在衣服上摩擦得疼痛才系的，基本上没遮住什么东西，几乎整个坚挺饱满的乳?房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那两粒红豆也顶着薄薄的纱巾轮廓毕露，不仅没能遮住什么，反而更加清晰地露出了乳?尖的形状。

    张问口中生津，塞在嘴里的布玩意早已被口水浸?湿，他忍不住向下看，流线型的腰肢和修长的大腿如玉一般，特别是那两条腿，就像被拉长了一般，修长而有弹性的样子。张问情难自禁，这女人真是个上等佳人，可惜搞了她会有一些麻烦就是了。不过在这种时候，张问早已顾不上其他了，他不仅不反抗，而且贪婪地吸着鼻子，闻着她身上散发的女性体香，一脸的陶醉。

    他向上挺了挺身体，真想感受一下这副身段的温存，可惜动弹不得。韩阿妹坐到了张问的腿上，他马上感受了她那光滑弹性的翘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很快他的活儿被一只凉丝丝的手抓住，然后又感觉到被温暖柔软的东西磨蹭着，张问明白她已经把自己的活儿放到她的那地方了。

    张问脑子里迷迷糊糊的，那地方涨得快要爆炸了一般，他突然遇到这样的事情，心里说不出的感受，刺激而郁闷。

    旁边侍立的白衣女子一张张大红脸，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张问被这样磨蹭了不知多久，突然像个使劲箍住一般，那东西一紧，然后听见一声惨叫，韩阿妹立刻就离开了张问的身体。

    这时陆三娘说道：“没关系，第一次都是这样，以后就不会了……”

    韩阿妹痛苦地说道：“好了，把他放开！”

    众人依言解开张问的绳子，张问伸手拔掉堵在嘴里的东西，他坐了起来。仿佛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乱窜，被折腾了这么一阵，张问早已燥热难耐，再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再去矫情也没用。张问马上说道：“这个陆三娘，教些什么？是这样硬塞的吗？你们都出去！”

    众人看向韩阿妹，韩阿妹见张问态度骤变，心里一暖，便挥了挥手，让侍卫们出去了。

    张问现在只想和韩阿妹搞那事，便将其拉进怀里。韩阿妹脸色苍白道：“你……你要干什么？我现在受伤了。”

    张问刚刚才被这女人绑架玩弄了，也不多说话，伸手就抓在她的胸上，然后把嘴凑到韩阿妹的两腿?之间……

    ……

    许久之后，张问的嘴角带着血丝，韩阿妹的脸上、颈脖上全是些白色脏东西。韩阿妹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喃喃说道：“你……你太龌龊了。”

    张问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前不久叶枫勾结白莲教谋反的事，刚在朝廷里闹得天翻地覆，连首辅都被斩首！现在我和你的关系传出去，麻烦不小，难免有谋反的嫌疑。”

    韩阿妹软软地笑道：“我现在是你的女人了，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谋反又怎么了，他们怀疑你，你就干脆反了，夺了天下，你做皇帝，封我做贵妃就行了。”

    “叶枫就是前车之鉴，他连福建都没出就被灭掉，还能闹出多大的动静？现在谋反等于送死！你赶紧准备一下，我们这两天就回浙江，你去沈碧瑶那里住下，我可不想我的女人留在这里。你把军务都交给穆小青打理，我再调集府兵入闽，先平福建。”

    韩阿妹抱着被子，看着张问道：“一切都听相公安排，沈碧瑶那里还不错，我和沈碧瑶原本就认识。”

    这事发生之后，张问和韩阿妹及其亲戚同乡就成了自己人，招安的事很快就达成共识，于是张问和韩阿妹等心腹一起北上浙江。黄仁直、沈敬、章照等一干人等还在总督行辕等着张问回来。张问到温州之后，立即就和部众商议了对策，安排了人事，仍然以黄仁直处理总督府日常事务，沈敬负责后勤，以章照为主将，调集了温州大营旧部、温州守备薛大有所部，并周边各地府兵，共计两万余杂合军队南下。

    张问让章照统兵占领建宁府，然后进驻邵武，与延平府的穆小青所部联合并进，讨伐韩教主的白莲教。现在白莲教实力大损，面对官军数倍的兵力，完全无法抵挡。腊月初，官军就占领了白莲教的老巢汀州，并焚毁了万年楼，韩教主潜逃。张问下令官军乘胜收复全部失地。

    战场上张问没有去，他忙着给朝廷写奏折，筹集军费等事。天启元年底，官军收复了福州，至此，福建大捷。张问表奏的奏折，找众幕僚商量之后才递送京师。福建离京师路途遥远，朝廷里了解实际状况不容易，封疆大吏的奏章就是很重要的信息来源。

    浙直总督行辕的谋士们自然要在基本保持实事的基础上，尽量把奏章写得对张问有利。建宁府大败只写成了暂时失利；张问被俘也不是狼狈被俘，而是不顾自身安危单骑身入敌营，与贼寇晓之利害，说动其中穆小青一股人马投效朝廷，然后配合官兵灭掉了最大的敌寇叶枫，并活捉敌首，收复福建失地，完全剪灭了叛乱。总之张问是以国家社稷为重，呕心沥血，终于完成了皇上的重托，云云。

    不管说得怎么天花乱坠，反正最后是办成事了，这就是可称道的，要是没灭掉叛贼，任你怎么说都没用。

    张问还在温州，他在总督行辕召唤了温州知府薛可守，让他去福州组建布政使司衙门，暂代福建布政使，下榜安民，选拔官吏管理地方政务。

    张问知道薛可守比较贪，完全和清官没有半点关系，但是薛可守多次向张问表示效忠，现在福建正缺官吏，张问傻了才不用自己人，先让他们暂代地方长官，然后上呈吏部定夺，福建离京师那么远，中央鞭长莫及，为了稳定地方，就可能会让暂代职务的官吏继续留任。

    知府是正四品文官，布政使是从二品，薛可守等于是连升三级，虽然只是暂代，但是如果等张问上表奏疏赞扬一番他在温州知府任上干得如何好、在平定福建的大事有多少功劳，论功行封，升官是应该的，朝廷部院的大员如果一时找不到有布政使资格的人愿意到福建这么个烂摊子任官，就可能会顺水推舟承认薛可守的官职。升三级可不是容易的事，要是光靠熬资格不知得多少年，薛可守自然感恩戴德。

    当初张问被困在钱益谦的园子里，这薛可守是尽了心的，张问在温州组建总督行辕，他也一应照应，所以张问当然会回报他。

    薛可守离开温州时，张问亲自送到驿道长亭，在亭中摆了一桌酒席，与薛可守及其幕僚下属等话别。席间薛可守悄悄塞了一把银票给张问，说道：“学生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张问忙推辞回去，摇摇头道：“这个我不能收，不是客气推辞，我们也不用见外，有什么话说在明里。现在朝局尚不明朗，你这个暂代布政使的位置能不能转正，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当初皇上下旨让我到南方主持军政，给了任免官吏的权力，但是颁文发印还得经过吏部不是。”

    薛可守粗着脖子道：“大人这样说可就真见外了，这点礼金纯粹只是学生对恩师的一点孝敬。就算您现在立马敲打学生，把学生放下去做知县，学生一样会表示尊敬之心。”

    张问听罢呵呵笑了笑，也不再推辞，便把银票接了放进袖袋，他端起酒杯道：“分别在即，本官等着福建大治的好消息。”

    薛可守先一口饮尽，“先干为敬，学生定不负大人重托。”

    张问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道：“明面上，我这钦定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风光无比，但是险恶世间路，令人如履薄冰！上次我捅了西湖棋馆的案子，在朝里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薛可守挺着一个大肚子，几杯酒下肚脸上已红通通一片，脸上凹凸不平的红疙瘩更显得大了，不过喝酒上脸的人可是最能喝，脸红并不代表就醉。薛可守听出张问的弦外之音，无非就是说你靠我不一定靠得住，薛可守心里明白得紧，马上表态道：“前首辅大臣都被斩首了，这官场哪里还有四平八稳万年的船？学生把这仕途也看得淡了，无非就是多做些实事，自个也存些积蓄，老来不用太凄凉就成了。物以类聚，与大人结识，纯粹是学生敬佩大人做实事的能力，学生对那些空谈国事的清流向来就没有好感。”

    张问笑道：“好，你倒是个徇吏！当此国家多事之秋，用徇吏远清流，方是吏治正途。可守也不必太悲观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成就。”

    薛可守说了些客气话，便说道：“时候不早了，学生这就要启程，大人留步。”

    张问端起一杯酒道：“好，就此别过，再饮一杯，路上保重。”

    薛可守抹了一把眼睛，只见他的眼睛红红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大人珍重！您的重托，学生定然铭记在心。”

    张问感觉到冬天凄清的冷风，又身处这长亭送别的气氛中，心中不由得有泛出一丝伤感。只是这薛可守和自己的交情时日不长，他这就能伤心得哭出来，张问也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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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捷报

﻿    腊月一过，天启二年的正月就自然而然地到来了。过年时候的鞭炮渣子还未扫尽、红灯笼仍然挂在京师的大街小巷，春天的时节来了，春天的气息却完全没有来到京师，天气干冷得厉害，许多人的手都开裂了。

    养心殿的大殿里，朱由校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因为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居然一场雪都没有下……朱由校虽然成天玩木匠活和各种杂耍，但是这样的情况显然有些不祥，这个他心里清楚得紧。瑞雪兆丰年，今年这么久居然都没下雪，难道又是一个灾年？朱由校心里非常郁闷，愈发觉得这个四处漏风的家不太好当。

    他无精打采地用刨刀推着面前的木头，整个大殿里摆着各种工具，地上也全是木削，这华丽的宫殿弄得就跟一个作坊似的。天儿不好，太监们也万分小心，一个个躬身侍立在旁边动也不敢动，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恼了皇帝、拿他们出气。

    朱由校基本不上早朝，有他的太爷爷和爷爷两个皇帝几十年不上朝的优良传统，朱由校也学着不上朝，大臣们见惯之后也就没那么激动了，大伙都知道朱由校是个文盲，也就不怎么难为他。实际上朱由校虽然常常干些木匠之类不正经的事，但是他这皇帝还是当得很努力的，每天晚上他都让司礼监的太监教他识字，做皇帝近两年来，他已经认识很多字了。

    他不上朝，但也不是完全不管朝局，比如去年那个西湖棋馆的案子闹上京师来，如果没有朱由校的默许，魏忠贤敢杀那么多大臣、甚至把首辅叶向高都杀了？

    那个案子闹得好，出乎人的意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朱由校也善于抓住战机、利用得很好，直接把那些专门和皇帝对着干的人全部除掉，而且让魏忠贤来背黑锅。妈的，那些老家伙一天到晚只顾说这个是妖孽那个是阉党，斗来斗去的闹个没完，而且满口正义手段层出不穷，完全不顾朕这个皇帝的感受，而且让老子穷得叮当响专吃老本，想干点啥都要挨骂。

    让魏忠贤干完那些血腥的坏事，他原本可以松一口气，寻思着找些有能耐又听话的管家帮他打点一下江山。这天下不就朱家的吗，为啥朕这当家人说什么都不算呢？还必须要听从别人的指手画脚！

    这时候朱由校却发现魏忠贤坏事干上了瘾，越来越肆无忌惮，完全有失去控制的趋势……家大难当，人太多，一不小心得真变成孤家寡人。

    “哗哗……”朱由校神色呆滞地推着手里的刨子，就像一个傻子一般。魏忠贤一副忠心耿耿地样子，就站在边上。朱由校的额上冒着细汗，他身体不好，有时候会精神恍惚迷糊，这种时候，他就有种冲动，想唤出人来，把这马脸奴婢拉出去砍了。

    不过朱由校没有那样干，他读的书少，许多玄虚的大道理他不懂，但是他却不是真傻，许多事儿的来龙去脉还是理得明白的。把魏忠贤给宰了，那些自称这阉货的儿子孙子们不得人心惶惶？现在东林党的老臣们也被杀了个干净，万一闹出点什么动静来，谁来拥护朕呢？那些个王爷皇亲国戚的，也不知道中用不中用。逼急了的大臣想造反当皇帝铁定坐不稳，但是他们可以再寻个姓朱的人来坐龙椅呀……这魏忠贤必须得宰，但是不能朕来宰，否则阉党就把朕当成敌人了，就像宰东林党一样，是魏忠贤宰的，朕只是个文盲，关朕鸟事。

    这皇帝当得……干久了确实费神又憋闷，怪不得太爷爷嘉靖的乐趣就是玩女人，爷爷万历的乐趣就是弄钱了。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一个太监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过，却歪头看了一眼魏忠贤，然后就消失在门边。不多一会，魏忠贤见朱由校正在埋头苦干，他便不动声色地轻轻走出了大殿。

    但是这一系列的细微动作却被朱由校完全看在眼里，朱由校心道：这阉货在宫里的党羽也不少，当初朕只顾着对付那些欺主的臣子，怎么没想到防这阉货一手呢？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却不敢轻举妄动了，否则就算只想当个享乐的皇帝都有点玄。

    过了一会，魏忠贤突然急冲冲地跑了回来，这次他却弄了很大的动静，扬着手里的一个竹筒，大喊道：“皇爷，捷报，皇爷，福建的捷报……”

    朱由校停下手里的活儿，听到捷报，无论怎样，他心里也是高兴的，忙说道：“福建的捷报？张问打了胜仗了？”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呈上手里的东西，一脸兴奋道：“皇爷，正是浙直总督张问传来的捷报，官兵已经消灭了福建所有的叛军，活捉了那叛臣叶向高的孙子叶枫，收复了全部失地！皇爷江山永固、万寿无疆！”

    朱由校抽出里面的奏章，哈哈大笑。旁边的太监们全都伏拜在地，高呼万岁。朱由校笑了一阵，突然停住了笑声，转头看向大殿外面。众太监回头看时，只见天空中飘起了洁白的雪花，众人的眼睛立马放出光彩来了，就好象天上正在掉白花花的银子一般。

    “瑞雪！祥瑞！祥瑞啊！皇爷，天降祥瑞，大明吉祥……”

    朱由校愣愣看着满天的雪花，又低头看着手里的捷报，又哈哈大笑起来，他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抓了抓脑袋，激动地说道：“忠贤，你马上命庶吉士下旨，让张问进京献孚，让内阁……内阁那个顾秉廉商议商议，怎么封赏有功将官，等张问他们到京师来，就在午门颁圣旨。”

    魏忠贤磕头道：“奴婢遵旨。”

    朱由校挥了挥手，魏忠贤便下去了。朱由校坐着缓了一会气，对着天上的雪花看了半响，也没心思做木工活了，拿着手里的捷报反复看了几遍，这种奏章虽然写得比较通俗，但是朱由校仍然读不太通，他便唤人把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叫过来。

    这秉笔太监王体乾从万历时就在司礼监做事，可不是魏忠贤那样的文盲，王体乾十岁进宫，因其识字断句聪明伶俐，直接就送到太监学堂学习，是专门为司礼监培养的人材。这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早已是满腹经纶琴棋书画皆通，八股文或许他做得没外廷那些大臣好，因为太监根本不需要研习那玩意，但是诗书礼仪，绝对不比翰林院的庶吉士差多少。

    王体乾接到朱由校的召唤，很快就来到了养心殿，他是小跑过来的，见了朱由校，立刻就行跪礼，满口吉祥祥瑞天佑大明之类的好话。

    只见王体乾瘦高个儿，生得一双桃花眼，皮肤保养得十分光滑，长相简直可以用俊俏才形容，只是他才四十多岁，两鬓已经斑白了，钢叉冒边缘露出来的头发都是花白的颜色，听说他是少年白，十几岁的时候就有白发。

    朱由校把手里的奏章递过去，说道：“给朕读读，里面要是有什么典故，就说明白。”

    “是，皇爷。”王体乾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身子双手接过捷报，清了清嗓子，便流畅地读起来，断句停顿得恰到好处，本来朱由校读不明白的句子，经王体乾之口，竟然就听明白了。

    朱由校听完之后，闭着眼睛养了会神，人的身子骨不好，精力也就不济，用久了脑子，就昏昏沉沉的。良久之后，朱由校才问道：“福建捷报到司礼监的时候，你在哪里，知道这事儿吗？”

    王体乾道：“回皇爷话，奴婢在司礼监，奴婢知道福建捷报。”

    朱由校冷冷道：“捷报传进宫的时候，魏忠贤正在这养心殿里，结果还是由他来报喜，你可知道为什么？”

    王体乾一听这话，吓了一大跳，皇爷跟他说这事儿是什么意思？王体乾悄悄看了一眼养心殿中侍立的太监，其中有个执事牌子可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今儿这些话不得传到魏忠贤的耳朵里？王体乾一时没想明白为啥皇爷要在自己面前说魏忠贤的坏话，他马上明白的是：这不是招惹魏忠贤惦记么？

    王体乾的脑子算是好使的，以前看准魏忠贤深得皇帝信任，感情深厚，也不管魏忠贤是不是文盲有没有能耐，他就及早地屈居到了魏忠贤靡下，惟命是从，这两年来深得魏忠贤之心，又做秉笔太监、又掌东厂，二人很是合得来。不过最近王体乾总觉得和魏忠贤的关系没有以前那么过心了……

    他顾不得多想，集中注意力在皇帝的问话上，这时候他也不好多说，便小心地说道：“奴婢不知。”

    朱由校哼了一声道：“刚才你们司礼监有个太监在门口转悠了一回，把给魏忠贤通风报信，这才能让魏忠贤出面报喜！这个老奴婢，心眼越来越多，朕不是看在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真想叫人揍他一顿！”

    王体乾忙说道：“魏公公也是为了皇爷高兴不是，南方捷报、天降祥瑞，这都是天大的喜讯呀。”

    ……

    魏忠贤到内阁值房向内阁首辅顾秉镰传达了皇上的事情，让他们票拟。顾秉镰是跟了魏忠贤才提拔到内阁首辅的位置的，他在朝野根本没什么威望，比起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的叶向高差远了。但是魏忠贤一时找不到听话又够资格的人，经皇帝首肯，就让顾秉镰做了内阁首辅一职。顾秉镰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经历了那么多血腥事，早已明悟过来，根本就不提什么政治主张，皇帝和代表皇权的司礼监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一时这皇宫内外，竟变得河蟹起来，以前内阁和司礼监水火不容的形式居然消失了。

    顾秉镰听说是张问的事儿，马上就琢磨，这捷报传来天就下雪了，皇上肯定欢喜得不得了，看来这封赏的事得弄喜庆一些，但是他很快又想：前不久的西湖棋馆案，这张问可是有责任的，死的东林党自然不能完全算到他头上，张问只是就事上报而已，但是那案子还牵涉了兵部尚书崔呈秀等人，这些人都是叫魏忠贤干爹的人。虽说最后在口供上动了手脚，魏忠贤袒护了崔呈秀等人，但是崔呈秀看到死了那么多人，吓得也不轻，他们能盼着张问好过？

    所以顾秉镰就问道：“望魏公提点一番，这事儿该怎么拟呢？”

    张问得罪的崔呈秀等人虽是魏忠贤的人，但魏忠贤也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是想着张问几次给自己送银子，也早早就投过来的人，魏忠贤便说道：“顾阁老是首辅，就事论事，这事儿该咋办，咱们就咋办。”

    顾秉镰道：“好，老夫就按魏公说的意思办。”

    魏忠贤从内阁值房出来，便坐轿子回司礼监衙门去了。司礼监在“吉祥所”的司礼监胡同，衙门在高墙之类，以三座大殿为主体……这地方后来成了停尸房，阴气极重，这是后话，现在它还是个衙门。

    魏忠贤不在皇帝身边时，腰板就挺直了，绷着一张马脸只要不笑，就像拉长了的脸一般，不怒自威倒是说不上，但是这么一张无常脸让旁边的人比较害怕就是了。

    他从轿子上下来，一个太监给他挑开帘子，魏忠贤便大模大样地走了出来。那太监扶住魏忠贤，陪着小心道：“今儿下雪了，路滑，老祖宗慢点儿。”

    “唔。”魏忠贤的一双小眼睛半睁不睁的，装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声音来。

    那太监又说道：“兵部尚书崔大人在花厅里等了有一会儿了。他说有事儿向老祖宗禀报，老祖宗这不刚从皇爷那里回来么，奴婢就让崔大人喝茶候着。”

    魏忠贤话语不清地说道：“啊，那咱们就去花厅吧，见见崔呈秀。”

    太监扶着魏忠贤向花厅走去，旁边还有个太监为他打着伞，后面一溜太监拿着拂尘跟着，整个一前呼后拥。

    魏忠贤走进花厅，里面正坐着两个人，一个就是那矮墩身材的崔呈秀，另一个是文书房太监李永贞。

    崔呈秀见到魏忠贤，急忙站起身三步做成两步走，奔到魏忠贤的面前，哭丧着脸道：“哎哟，干爹，这么大的雪您还来回奔波，您可要注意身子骨啊。”

    魏忠贤笑骂道：“老夫还没死呢，你哭啥丧？”

    “儿子天天求着干爹长命百岁，您就是儿子的亲爹啊！”满嘴胡子的崔呈秀一脸真诚地说着，完全不顾脸面，他亲爹早已作古，这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魏忠贤对崔呈秀很满意，一个外廷的大臣，能这样喊爹叫爸的，人家是铁了心跟着咱家啊！

    躬身立于一旁的李永贞也是认了魏忠贤做干爹，这时候被崔呈秀抢了先，还没顾得上说话，魏忠贤就回头指着李永贞道：“你这个干儿子，没崔呈秀热乎。”

    李永贞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起来，不住表忠心。魏忠贤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们都别啰嗦了，都起来吧，什么事儿，赶紧说出来。”

    崔呈秀扶着魏忠贤坐下，说道：“浙江都指挥使那边给儿子来了密札，张问的事儿。”

    “哦？”魏忠贤端起茶杯，说道，“先说说，怎么回事。”

    崔呈秀把一封信放到茶几上，躬身道：“儿子以前在苏州做过浙直总督，南直隶和浙江地面上也有些旧人，这回张问做了浙直总督，手握大权，儿子自然就让人注意着张问的动静，封疆大吏不看紧点，不定会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坏心思来……”

    魏忠贤不动声色地哼哼了两声。

    崔呈秀急忙说道：“干爹，儿子可不是公报私仇，西湖棋馆那事儿，儿子财迷心窍被人稀里糊涂地拉下水，幸好有干爹护着这才没事，咱们还正好借此机会除了那些个瞪鼻子上眼的人。儿子对张问并没有私人恩怨，这次儿子绝对是为了国家社稷和干爹作想，您不知道张问那家子在南边干些什么事。有个女人名叫韩阿妹，是白莲教教主的干女儿，自称什么圣姑，那可是叛党中的叛党，张问竟把这女人纳到房中了！因此还放了韩阿妹手下那些人一马，上表朝廷，要让他们的人做福建总兵！

    干爹您想想，福建经此叛乱，官府荡然无存、百废待兴，这帮招安的乱党朝廷管得住吗？张问与他们勾勾搭搭，要让这帮乱党掌握福建的兵权，他想干什么？

    还有，张问在温州府弄了一个温州大营，收罗了一帮子的心腹……浙江有都指挥司、各地有参将，要用兵他怎么不让地方将领招募兵丁？偏偏自己培植党羽，其用心不可不防。

    这还没完，张问那个诰命夫人，皇后的姐姐，那真是在给皇上脸上泼脏水，在浙江拉帮结派，什么漕运、私盐、走私茶叶样样沾手，江湖上混得是响当当的名声，叫什么玄衣帮，要不是写信的人是儿子的门生，儿子还真不相信在幕后操纵江湖帮派的人是张家诰命夫人。这些人隐于市中偷鸡摸狗打探消息，眼线极广，恐怕也是张问指使的。干爹，张问此人，咱们可得防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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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莺燕

﻿    司礼监的房子既大又旧，通光性也不太好，加上此时天降大雪浓云密布，光线就更加昏暗了，就算房子里大白天也掌了灯，依然给人昏暗的感觉，天气寒冷，于是又冷又暗，的确是阴气较重。

    兵部尚书崔呈秀在魏忠贤的面前数落了一大通张问的不是，并称是公事。魏忠贤耐心十足地听完，半眯着眼睛装了会深沉，然后咕噜着喉咙发话了，他说起话来就像喉咙里常年有化不开的痰在作怪一般，可奇怪的是在皇上面前竟就十分清楚。

    魏忠贤故作高深地皮笑肉不笑说道：“上来的奏章说了，叛贼有枪有炮，这张问要办成事儿也不容易，咱们甭管他是娶什么圣姑也好、和什么绿林大王拜把子也罢，办成事儿为皇爷为朝廷平息乱子不就行了？张问又不缺银子花，他去掺和那些个私盐私茶的作甚，咱家瞧着无凭无据的并不可信……”

    “干爹！”崔呈秀面露急色地喊了一声。

    魏忠贤哼了一声：“你们肚子里有几条虫咱家会不知道？张问就是一京官，在地方打了胜仗，立马就招回来了，他在地方上捣鼓那些小鱼小虾，有什么用？不用再说了，咱家瞧着东林党玩完，朝廷里还有暗流，别只顾着窝里斗，明白吗？”

    崔呈秀叹了一口气道：“儿子遵命。”

    这时李永贞见崔呈秀说得差不多了，便接着开口说事，他放低声音道：“干爹，上回皇后娘娘小产，儿子听说有人在皇后娘娘面前嚼舌头根子，说是干爹您派人点了皇后娘娘的穴道，这才让娘娘小产的……”

    “啪！”魏忠贤满脸怒气，重重地将手里的茶杯搁在几案上，茶水震荡出来，洒得满案都是。

    “宫里的太监又不是从少林寺武当选进来的，会什么点穴！皇后娘娘怀得是龙种，咱家有那个胆子吗？是谁在后面嚼舌头，查出来了？”

    李永贞陪着小心道：“干爹，那人已经抓住了，是坤宁宫的一个宫女，正看押在东厂牢里，干爹示下，该怎么处置。”

    魏忠贤一张马脸本来就长，这时拉着就更长了，他怒气冲冲地说道：“严加拷问，务必让她说出是谁指使的！”

    “是，干爹。”

    李永贞弯着腰又尖声说道：“干爹，皇后娘娘小产，自然不是咱们动的手脚，可皇后娘娘听了这些个谗言，恐怕对干爹您……”

    魏忠贤怒道：“这宫里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坤宁宫的执事牌子是谁，怎么管教的人……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皇爷常常去坤宁宫，难不保人在皇爷身边吹枕头风，最近皇爷好像对咱家很不满意，难道是因为这事儿？”

    崔呈秀趁机说道：“皇后娘娘和张问可是沾亲带故的关系，娘娘要是和咱们过不去，张问恐怕也不会向着咱们。”

    魏忠贤的小眼睛转悠着，在他的眼里，大事离自身太远、他也不怎么看重，这种人情世故，他可是最上心了。崔呈秀想离间张问，说了一大通危言耸听的大事，魏忠贤都没觉得怎么样，这时把皇后和张问的亲戚关系一联系，魏忠贤立马就上心了。他沉吟了一会，说道：“平日里皇后见不着张问，咱们看着点，连她姐姐也见不着。先别着急，这会儿张问正打了胜仗，要是马上就被对付上了，朝野对咱们都有看法，皇爷也不高兴……这样，先招张问回京里来，在京师，他能蹦达到哪里去？”

    ……

    张问接到回京献孚的圣旨的时候，已是二月间了。二月春风似剪刀，江南的春天比京师来得早，柳枝发芽、绿草幽幽、春风见暖，新的一年，一切仿佛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这段日子也够他忙乎的，甚至他那些如花似玉的妻妾都没空去管，全部放到杭州梅家坞沈碧瑶的庄园里，让沈碧瑶给管着。沈碧瑶这个女人倒是让张问很是省心，她对张问态度冷淡，除了那次非得要个孩子把张问给强?暴了，以后几乎都没管过张问。但是张问知道，在沈碧瑶的心里，自己是她唯一的男人，沈碧瑶是一个身体心理都有缺陷的女人，张问却觉得她在自己心里有很重要的位置。

    张问忙的事，就是建立福建的官府秩序，总督府那帮子心腹，他按照忠诚度和作出的功劳，分别给予了文武官职。虽然都是代任某某官位，但是这些人一坐上各自的位置，就会建立自己的势力体系，把持住福建的军政，朝廷要派外人插足，恐怕官儿当得就不是那么舒坦。

    有人要说他任人唯亲，那也没有办法，眼见一个省里空缺这么多坑，不种自己的萝卜，让别人来种，那不是傻?叉吗？

    总督虽然在地方办事，但依然属于京官，所以总督一般都挂着御史、寺卿等京官的头衔，就相当于钦差大臣一般，办完了差事，就得回京。总督巡抚也不是固定的官职，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或者有时设立，有时又撤销，是临时委派的衙门。

    张问让投奔自己的人都得到了好处，朝廷召他回京的圣旨就来了，他琢磨着回京之后得打通一下关节，让那些代任的官员都得到吏部的承认。众官员也明辨事理，纷纷解囊资助张问，家里钱多的就多出，钱少的就少出，这样大帮子人送将上来，张问竟然收了三十多万两银子！

    这可是非常严重的受贿，不过张问也不打算独吞，是要回京分给各处大员的，这样就不怕了，谁他?妈的要查老子，就会揪出一大帮朝廷大员来，不是一般人敢干的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再说了，负责监察百官的都察院，前左都御史左光斗已经回家养老了，老子就挂着副都御史的头衔，有谁还来查本官？

    张问可不是清官，那些个真正的清官，不仅别想升官，生活还拮据得要命，特别是京官太清了，一遇到户部吃紧没钱发俸，生活都不能自理，社会风气本来就奢靡，要是官还当成这样，还不如去经商。要是有人说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济世救民，这样的官僚体系下，手里没权没势，你怎么去济世救民？当初张居正算是牛人了，神童出生，辛苦一辈子想实现胸中抱负，还不是什么手段都用。

    朝廷里局势复杂，张问是知道的，不过还是得回京师去。他处理好了公务，便坐车去了杭州，想再看看几个老婆。暂时他不想带她们去京师，得等局势稳定了才安全。

    梅家坞的桃树林深处有所庄园，就是沈碧瑶的庄子，这里风景幽雅，山水宜人。张问一到此地，想着里面自己那些可人的娇?娃，心情就舒畅起来。

    张问挑开车帘，望着青山绿水，闻着花草树木散发的自然清香，他在想：有钱了，有家室了，我还忙乎个啥呢？他甚至产生了归隐的念头，房中画眉，泛舟嬉戏，多么美好的生活。

    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种消极的念头，不说人生苦短一腔抱负还未实现，就说当今这世道绝不是能安逸享乐的时候。上进才是他的灵魂，张问也舍不得放开手里的东西，没有了追求他会很恐慌，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马车行到庄前，大门就打开了，一行奴仆走上前来，为张问开车门，引路。张问身边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张盈，一个是贴身侍卫玄月，随行的还有管家曹安、一些家丁侍卫等人。

    一个身宽体胖的老头躬身道：“老奴沈六，恭迎东家、夫人。少东家和夫人们在后庄候着，请东家到后庄休息。”

    这个沈六是沈碧瑶的大管家，是沈老爷留下的老人，以前张问在上虞做知县时就见过了。张问便让他带路，从前庄进去。前庄修得朴素大气，灰墙青瓦一副江南民宅的样子，但是进了后庄，就别有一番风景了。奇花异石，修竹绿水，玉栏雕窗，极尽精致风雅，其华丽程度比城里的园林有余而无不足。进了内宅，沈六就没进去了，换作一个玄衣女子带路。

    一座白石桥上，迎面走来几个婀娜多姿的女人，正是张问的老婆们。张问放眼看去，只见韩阿妹身高最高、高挑身材气质雍容；寒烟妩媚动人、纤腰楚楚扭得人口干舌燥，青楼头牌出身的一双媚眼不是浪得虚名；蕙娘是罪臣房可壮的小妾，张问还不怎么熟悉，但是在路上把别人上了，也就收进了房中，她的个子比较矮，身材娇小可爱；还有后面那个水灵肌肤下巴尖尖小家碧玉似的袁绣姑，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惹人怜爱，绣姑没怎么见识世面，这样人多的场景她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还有那穿着白色裙子，浓眉大眼，头发浓密的淡妆，是个奴婢，不过张问在时，偶尔也会侍寝。边上还有个女人，是秦玉莲，张问去温州大营做事的时候，没有让她去，就让她留在沈碧瑶的府上，秦玉莲还不是张问的女人，但是对张问也是情意绵绵，体型丰满健康，肌肤呈小麦色，比起其他女人明显深色点，甚至还有点壮，特别是那双大手，让人产生力量感……

    沈碧瑶却没来，张问不知为何。

    这几个女人迎接了张问，先后行礼作万福，有的称相公，有的称张大人，声音有的清脆有的磁性有的婉转，让张问轻飘飘的犹如身在花丛中一般。

    他算了一下，在他心里有夫人级别的女人，张盈、沈碧瑶、韩阿妹、袁绣姑，一共是四个；妾室近侍级别的女人，寒烟、淡妆、蕙娘、玄月，也是四个；还有秦玉莲，张问也准备收入房中给个夫人的名分，不枉她一番情意；另外他的后娘吴氏，在尼姑庵里呆了那么久，身份也差不多转换，除了张盈等少数人，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也该接出来了，张问虽然心有道德上的罪恶感，但都这么对待吴氏了，已经错了，只好错下去……难道为了道德就能薄情薄意地丢下不管？这么算来，张问的后宫已经有十个女人了。

    这么多女人，张问却只有一个女儿，这点让他感觉有点美中不足，张家几代都是单传，他们家底还算富庶自然不是讨不上女人，但是血脉单薄张问也不知为什么。

    想到他的女儿，张问便问道：“碧瑶呢？”

    众女人说在她房里呆着，不愿意出来。张问也没说什么，沈碧瑶本就喜欢呆在角落里，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张问也不怪罪，便抛在脑后，与女人嘘寒问暖了一番。太肉麻的话他没有说，女人们也不愿意说，因为她们相互之间有的熟络、有的却还没相处多长时间，当着大家的面自然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粘乎。

    这时淡妆屈了屈腿，说道：“东家和夫人车马劳顿，奴婢奉命为东家和夫人安排食宿，东家和夫人先休息休息吧。”

    “好，都先回去吧，我歇息一会，晚上再找你们说话。”张问随口说道。

    妻妾们听到“晚上说话”，都霎时红了脸。张问见状才明白自己失误说错了话，不过她们这么长时间没见着自己，晚上铁定要缠绵一番才可以啊……十个女人，除开张盈天天在一起可以暂时让让、秦玉莲还没收到房中、吴氏不在这里，一共是七个！张问不愿意厚此薄彼，一晚上七个女人，他还没试过，不知道拿不拿得下来，今天是二月十五，也不知道这七个女人中有没有人来月事，不过通宵办事他是经历过，今晚大不了不睡了，看来得先养养神才行。

    张问让淡妆带路回房休息，因为张问是家里唯一的男主人，便住了北边的正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府上派来十几个奴婢服侍，四处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层不染，基本上张问吃饭穿衣甚至洗澡上茅厕，都有人服侍。

    张盈和张问一起回房，她浅笑着看着张问道：“相公今儿恐怕有点忙，我就不在这里了，淡妆，另外给我安排一个房间。”

    “是，夫人。”淡妆马上就说道：“书房旁边的女房，夫人看合适么？”看来她早就给张盈准备了单独的房间，只是不敢首先提出来罢了。

    张问这时寻思着，反正都有七个了，也不多张盈一个，这种妻妾大团圆的时候，把她冷落了却不好，张问便说道：“盈儿去哪里？就在这里，哪都别去，一会叫人准备一桌酒菜，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张盈见张问正在观察卧室里的那张大床，愕然道：“相公今晚不会是想所有人都住在这里吧？”

    张问有点不好意思道：“反正都是一家人，时常呆在一起，这感情不是就更深了吗？”

    张盈红着脸低声道：“大家这样睡在一起……像什么话，相公也不考虑别人是不是觉得羞辱。还有相公也要注意身体，这么多人不都靠着你吗？”

    张问听到羞辱，气不打一处来，前后被这其中的两个女人强?暴，妈的怎么没管我的感受，再说了，大家一视同仁坦诚相对，也免得家里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反正张问是这么想的。

    他歇了一会，便说道：“和我一起去看看女儿，都半岁多了，我就只看过一眼。对了，淡妆，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淡妆道：“回东家，还没取大名，碧瑶姐姐说等东家回来再取，现在有个乳名，叫翠丫。”

    张问听罢笑道：“翠丫，这乳名倒是贴切，碧瑶的名字里带个碧字，正好和翠字相配。等等，我得想个大名再过去，盈儿，你觉得叫什么名儿好？”

    “大名自然取得大气些，又是个女孩儿，自然要取得雅致，相公一肚子诗书，这不正派上用场了么？”

    张问站起身，来回踱了起来，很快他就想了几个名字，都觉得不贴切，最后说道：“就叫瑾初如何？《说文》云：瑾瑜美玉也，玉乃万物上品，我张问的女儿，自然才貌上品，瑾又有美德贤惠之意，这个字好。加个初字，又有生机蓬勃之意，我希望她长成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哈哈，盈儿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张盈笑道：“相公果然不同那些个俗人，不是花花就是草草的名儿。张瑾初，名字大气而不失雅致，可就是不太像女孩儿的名字。”

    张问摇摇头道：“就这个名字，我反不愿意她以后太娇嫩了，受不得一点风雨，人就得大气一点。”

    张问一边说，一边拉了张盈，让淡妆带着去沈碧瑶那里。这庄园里格局错落有致，房屋众多，又有各种花园水池山石穿插其中，幽径蜿蜒，张问等着就顺着林间的石路走过去。庄园是沈碧瑶的庄园，不过她却住在一个角落小园子里，只是这园子收拾得更加干净，连石板路都有人用布来擦洗，走到一座木楼边上时，只见遍地的花瓣随风轻舞，格外漂亮。张问知道沈碧瑶就在这座楼里了，因为她有洁癖，住的地方总是干净得不得了，而且会设法弄些花瓣，好像是她的爱好也是习惯。

    风里传来了叮咚的琴声，只是琴声凌乱不已，完全没有章法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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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玉瑕

﻿    幽静的木楼隐于桃树林之间，从石径过去，路上有许多花瓣，不过不是树上落的，是人工撒的，散发着花香，树上的桃花还是小小的花骨朵。张问走到楼前，只见沈碧瑶已经等在那里了，只见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襦裙，八幅长裙的裙边上绣着花纹，裙身随风轻轻荡漾，让她的身形看起来轻盈柔美，一张南方女子特有的秀气瓜子脸，细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如星，偏偏这样极美的眉宇之间，带着淡淡的愁绪，就像天生就有的一般。

    张问见过的女人中，沈碧瑶是外貌最漂亮的女人，甚至说她长得倾国倾城，是绝世佳人也一点不夸张。张问见过非常漂亮的女人：一个是皇宫里被客氏拖下水的杨选侍，张问见到她时也是有惊艳的感觉，但是仍然比不上沈碧瑶；一个是韩阿妹，被奉为圣姑，也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美人，不过还是比不上沈碧瑶；还有那个在西湖棋馆里见到的妖艳绝色风尘姑娘，当然张问不愿意拿她和沈碧瑶比，这完全是种亵渎。

    沈碧瑶是一个仙女，凡间再也别想遇到这样的女人。

    她的整个面庞细致清丽，说不出的脱俗，简直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味。她的身材流线非常流畅，堪称自然的完美，真是多一分则甚、少一分则欠。张问从来没有在屋子外面看过沈碧瑶，她好像从来都在房间里呆着，不会出门一步，此时她却意外地迎到了门口，这中间的关系转变很微妙。以前张问都是叫她沈小姐，因为沈碧瑶从来没承认自己是张问的女人，甚至唯一一次和张问上?床，是因为她想要有个孩子，然后就强迫了张问。

    沈碧瑶毕竟是个女人，当她有了张问的孩子后，态度就在无声中改变了，张问从她迎到门口这点就感觉出来。

    兴许沈碧瑶是爱张问的，但是她却有极奇怪的心理，甚至畸形，那次她毫无征兆地把张问绑到床上，理由就是要有个孩子。她说看见男人就厌恶，只有张问看着没那么厌恶，然后就强迫张问给她一个孩子……但是当她产难的时候，却问张问，有没有爱过她。

    张问也顾不上去猜测她的心理、顾不上去回忆此间的过程，反正现在有个女儿是他们两个的孩子，张问就认定了沈碧瑶是他的女人，一家人。

    那个孩子正抱在一个奶娘的怀里，站在沈碧瑶的身后。

    沈碧瑶等张问走到面前，便轻轻弯了一下腿，用纯净清脆的声音说道：“妾身见过相公，相公从温州远道归来，妾身理应到庄门迎接，却未成行，绝非故意怠慢相公，而是妾身确实不习惯露面人前，请相公责罚。”

    沈碧瑶和张问虽然有过一次肌肤之亲，但是确实很少见面，她说起话来让张问总觉得有些疏远一般。张问摇摇头道：“碧瑶既然称我为相公，就别这么说话了。来，把翠丫抱过来让我抱抱。”

    奶娘把翠丫抱过来时，张问见女儿的眼睛如潭水一般清澈乌黑，皮肤好得不得了，顿时迫不及待地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小丫头的小鼻子，笑道：“快叫爹，叫爹……”

    翠丫在被张问一逗，咯咯笑了起来，张问更加高兴。

    沈碧瑶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说道：“翠丫还不到一岁，怎么就会说话了？”

    “和你娘长一个模样，长大了肯定是个漂亮姑娘。”张问哈哈笑道，“哈，碧瑶你看她这眼睛鼻子，真像我啊。对了，你是我的孩儿，当然像老子了！”

    沈碧瑶眉间的忧郁更甚，她小声说道：“左臂治不好了，看过许多郎中，都说以后她的左胳膊只能这么长……”

    张问心里一痛，见沈碧瑶的愁绪更浓，想起她也有缺陷，这母女俩真是惹人可怜。沈碧瑶这么个仙女般的人物，却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她的乳?尖被李氏七妹给生生割了！虽然张问已经让李七妹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为她报了仇，但是依然无法弥补沈碧瑶的身心创伤。

    虽然张问已经让李七妹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为她报了仇，但是依然无法弥补沈碧瑶的身心创伤。

    这个世界毕竟是尘世，所谓完美只是表面，总是有仇恨、恶毒。

    翠丫又触动了沈碧瑶的心，让她脸上笼罩了愁云，张问不能跟着一张愁脸，他在翠丫的脸蛋上亲一口，笑道：“没事，翠丫有老子这个爹，照样是全天下上上品的孩儿。对了，我给翠丫取了个大名，叫张瑾初，碧瑶觉得怎么样？”

    这沈碧瑶心态难以理喻，当初还说生个孩子跟着她姓沈，张问这时还真怕沈碧瑶要孩子姓沈，那老子这个爹的脸往哪搁？

    “张瑾初……这个名字真不错，以后咱们翠丫就叫相公取的名儿，张瑾初。”沈碧瑶浅浅地笑道，让张问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沈碧瑶是真接受了张问是她的男人。

    张问轻轻捏了捏翠丫的脸蛋，说道：“这个瑾字，和你娘一样，带个玉，瑕不掩瑜，她照样是块美玉。”

    沈碧瑶听罢幽幽看了一眼张问，目光多了一些情意，“相公风尘仆仆，妾身已为相公准备了热水，相公先沐浴更衣，妾身还备了一桌酒菜，一会陪相公小酌几杯，以消之劳。”

    张问笑道：“好，到了这梅家坞，我真是到家的感觉了，京师青石胡同的家，反而都不想了，哈哈。”

    沐浴的大木桶里，居然撒着花瓣，张问不太习惯弄些花瓣在里面，搞得自己身上有花香，有失男人风范，但他也不是很讲究生活细节的人，也不想换水搞些麻烦事，便凑合着洗了。几个白衣女子低着头为张问擦背，有的抱着干净衣服侍立在旁边。这个张问倒是习惯了，他的官当大之后，就更习惯许多奴婢侍候生活了。

    上位者的生活，还是比较安逸的。

    泡在热水里，身上身上软绵绵的很舒服，泡澡确实可以舒缓疲惫。张问洗完，便从木桶跨了出来，等着奴婢们给他擦身体，穿衣服。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干净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奴婢一个个也长得白净、穿得整洁，就像不在凡间一般，张问的心境也随之平静，下面的活儿居然没有反应。

    那些奴婢显然没有服侍过男人，沈碧瑶这内宅里，根本不可能有男人进来得了。她们涨红着脸，轻轻地为张问擦去身上的水珠，却不敢去碰张问那玩意。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年龄大些的女子冷冷道：“你们不会服侍人么？”

    那两个奴婢急忙跪倒在地，怯生生地拿着白毛巾去擦张问那玩意，张问被这么一碰，迅速充?血胀?大，奴婢们咬着银牙，硬着头皮小心地为张问擦干。

    就在这时，张问听见沈碧瑶的声音道：“妾身估摸着相公的身材叫人做了大小几套衣服，相公试试，不合身再换。”

    张问转过身，见沈碧瑶正站在身后打量着自己，她见张问转过身来，脸上立刻露出两朵红晕。张问看着她那泛着玉白光泽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材、流线型的曲线，那活儿立刻就涨得十分难受，被刺激成这个样，是没法降下去了，面前这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婆，张问也犯不着忍耐。他对左右的奴婢说道：“你们先出去。”

    “是。”

    等众人出去之后，张问就光着身体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沈碧瑶愕然道：“天还没黑，相公还未用膳，待晚上妾身再侍寝吧。”说罢转身欲走，却被张问一把抓住手臂。

    “天黑没黑，关我们什么事，碧瑶，我还没正经和你亲热过一回，今天就让我尽尽相公的责任。”张问吞了口口水，将沈碧瑶向怀里一带，沈碧瑶自然不会什么武功之类的，一个站立不稳，娇?呼一声就倒在张问的怀里。张问没穿衣服，立刻就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挤在自己的胸膛上，他是情难自禁。那次和沈碧瑶发生肌肤之亲，沈碧瑶连衣服都没脱，甚至还穿着长裙，张问完全就没看到她的身子是什么样子，这时候他简直是迫不及待，就去解沈碧瑶的腰带。

    沈碧瑶喘着气，她也没想到张问这么猴急，刚洗了澡就这般模样，她也没反抗，眼睛里闪过恐慌，冷冷说道：“相公，妾身的身子见不得人，你躺到那边塌上去，让妾身自己服侍你吧。”

    张问顿时意识到她的缺陷心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不想强迫沈碧瑶，却也非常想干那事，想了想，还是放开了她，拉着她的纤手走到塌上坐下。沈碧瑶低着头，眉宇间依然带着淡淡的忧愁，托住张问的肩膀轻轻让他平躺在塌上，然后细细索索地撩起长裙，脱下里面的小衣。张问看见两条玉白修长匀称的腿，光滑的皮肤连一点瑕疵都没有，至少腿上是这样。

    她很快也上了软塌……

    沈碧瑶扭动着柔软纤细的腰肢，咬着娇嫩的嘴唇，此时叫出的声音依然那么清脆，如纯净的天籁之音，她已经完全动情了，紧闭着一双美目，眉头紧锁，张着小嘴，但是张问却知道，有时候痛苦的表情根本不表示痛苦。

    张问坐了起来，一手托住她的翘臀运动，一手轻轻解开了她的腰带，还有领子下斜扣的纽扣，只要解开了就可以褪去她的外衫。张问不急着去动那排纽扣，双手托着她充满弹性的臀部，开始卖力地加速运动。

    不多一会，沈碧瑶就紧紧搂住张问的脖子，大张着嘴叫唤起来，双手紧紧地抓着张问的肩膀，幸好她没有用指甲掐，不过这时的劲道确实是大，捏得张问的肩膀都隐隐作痛，不知道她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哪来的这么大劲道，同时她几乎用尽全力扭动着细腰，一头青丝早已散乱开来，散在她雪白的削肩上，她的背上。

    张问把手伸进她的胸前，摸索着解开了她的纽扣，虽然她紧紧抱着张问，张问的手伸过去的时候不可能感觉不到，但是她已经失神得完全意识不到。张问顺利地解开了她的外衫，里面是一件绫罗抹胸，这两年江南女子流行穿这种抹胸，红艳的肚兜在上层女人那里反倒不时兴了。

    就在这时，沈碧瑶上身一冷，意识到了她的柿袖外衫已经敞开了，她顾不得许多，急忙护在胸前，喘着气道：“不行，相公，我不想你看到……”

    张问一边托着她运动，一边在她耳边吹着热气亲昵细语。沈碧瑶双手紧紧护在自己的胸前，腰上没有停，她脸色苍白，情绪复杂，荡气回肠的娇声不绝于耳。

    张问想解开她的胸衣，并不是他有什么怪癖，喜欢去窥视别人的缺陷，而是觉得让一个女人把缺陷暴露在他的面前后，关系会更一步发展。而且张问想让她抛却那种畸形的自卑，张问想让她的内心快乐起来。

    他极其温柔地轻声道：“让我看看，你所有的东西我都喜欢，你眼里的缺陷，在你男人的眼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东西。你犹如仙女一样，美丽但又虚无，只有存在一点遗憾，才能让我感觉到真实。”

    张问连哄带骗地说着，而此时沈碧瑶的身体又处于极乐之中，很多事都顾不上了，就像许多女人在这种时候会乱说话、什么难为情的话都叫得出来一样，因为顾不上许多了。

    于是在沈碧瑶昏昏沉沉的时候，张问弄开了她的抹胸，此时她已经软在张问的怀里，身子在轻轻地抽搐，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张问放平她的身体一看，只见一对极美的倒碗型玉兔顶端上，穿着两个乳环，乳环上各镶有一颗名贵的红玛瑙。那两圈淡红的乳?晕颜色娇嫩，犹如桃花一般，但是中间却没有女人原本的红豆，只有两块疤痕。

    沈碧瑶的眼角滑过两行清泪，默默地躺在张问的怀里。

    实际上她的乳?房太美了，虽然有这么两道疤痕，但是张问一点都不觉得丑陋，他埋下头亲吻着那里，又亲吻着她的脸，把她的眼泪吸到嘴里。

    沈碧瑶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了，从来没有人看过她的胸，虽然她有无数的奴婢服侍，但是沐浴时不会让任何在旁边。她突然抱住张问嗷淘大哭起来。

    张问轻轻拍着她裸?露的玉背，好言安慰着。

    沈碧瑶哭得太厉害了，哭了起码整整几炷香时间，眼泪哗哗直流，张问的肩膀上湿漉漉一大片，甚至泪水已经顺着他的背心流下去，让他的后背冰凉一片。张问没有看见沈碧瑶哭过，他也这样哭过，知道这样哭十分痛快。

    沈碧瑶哭累了，抽泣着说：“父亲让我和一个男人订婚，我从来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却因为他，被他的情人残忍地弄成这样……”

    张问平静地说道：“那个男人叫叶枫，叶向高的孙子是吗？我已经在福建率军彻底击败了他，并活捉了本人，他现在就像一条狗一样，身败名裂，成了千万人唾骂的罪人，只等着被押回京师斩首示众。而且他还害死了自己的爷爷叶向高，叶向高是无辜的，但是却因为有了这个人渣孙子身败名裂，还有叶枫的妻儿，我都没有手下留情，我听说他的夫人被白莲教的乱军凌?辱致死，儿子被军士用长枪挑在枪头……他全家都被灭了。

    直接伤害你的仇人李家七妹，我从锦衣卫的手里买了她的乳?头，她本人被东厂的人折磨致死，李氏也是我张问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们全族都被抄斩。

    现在伤害过你的人，以及和他们有关的人都没得好死，你的仇已报。碧瑶，不要再计较那些事了，你的伤让你更加美丽。伤害过你的人，已经命丧黄泉；而你现在还好好的活着，而且有全心对你好的人，我会爱你一辈子，以后谁敢伤你一个指头，我就灭他全家！”

    沈碧瑶听罢紧紧地抱着张问，一会哭一会笑，“以前我很骄傲，我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一定能找到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拥有一段白头偕老的爱情，但是李七妹让我的梦想破灭了，我害怕男人知道我的缺陷，嘲笑我、虐待我……所以我发誓这辈子都不让人看见我的身子，我培养了许多侍卫，这样我就能靠自己保护自己。

    但是我的心里却很害怕，我害怕老来孤独一人，我害怕一个人度过这么寂寥漫长的日子。直到你，张问，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有个表妹叫小绾，你为她不惜一切代价要讨回公道，我觉得我们是多么相像的人。我慢慢地了解你，了解你的过去，你的一切，你的想法……渐渐地，我疯狂地爱上了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是我却只能远远地打听你的消息、只能以各种相互利用的借口为你做那些事……

    你这样好的男人，自然会有许多女人喜欢你，实际上你身边已经有各种各样的女人，我知道我不能拥有你了，我就想有你的孩子，让她有你的影子，我就把全部的爱都给孩子……”

    张问听到这些，以前完全没有感觉出来，这时他已经心酸不已，将沈碧瑶搂在怀里，一刻也不愿意放开，仿佛一放开她就会飞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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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倒魏

﻿    沈碧瑶这个庄园里对张问来说，真的是人间天堂，他在这里呆了好几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基本都在做同一件事，一件他很喜欢的事。他很喜欢这种沉迷的感觉，没有战争和权谋，只有极乐。张问觉得自己的女人都很好，只是绣姑还不太习惯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她说更愿意过简单的日子，男人出去做事，每天都会来吃饭，她为自己的男人做饭、洗衣服。可惜这种生活张问给不了，只有劝她锦衣玉食的生活会很好，慢慢就习惯了。

    纵欲过度让张问觉得身体有点虚了，幸好他吃得下东西，每天都吃各种大补的东西。

    他坐在桌子面前，桌上摆满了一桌子菜肴，多是用砂锅炖的东西，汤里有股药味，天天吃这种东西，已经吃得他有点恶心。不过软绵绵的身体让他拿起了筷子……今晚上只能用嘴侍候妻妾们，否则身体非得被掏空了不可。

    张问吃过饭，旁边的丫鬟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他的面前，他端起杯子漱了一下口，另一个丫鬟就递上了茶杯，让张问喝口热茶。另外一些丫鬟很快就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了，剩了许多食物，张问本身是不愿意浪费食物的，可是摆上来的太多了，他根本吃不完。吃一顿饭有十几个丫鬟服侍，很奢侈的生活，不过时下士大夫都时兴这样的生活，张问也就习惯了。

    就在这时张问见他的夫人张盈走了进来，便随口问道：“盈儿吃了吗？”

    张盈看了一眼周围的丫鬟，丫鬟们很自觉地放下手里的活儿，纷纷退了出去。张问见状正色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盈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来，说道：“京师堂口送来了急报，相公先看看，可能很有用。”

    张问接过东西，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抬起头说道：“宫里的情报？你们是怎么得到的，可靠吗？”

    “紫禁城里有上万个太监，几千个宫女，进出采办用品的、出宫办事的、还有太监在宫外也有住宅，只要想办法，总能打探到里边的消息。况且人总有弱点，有人贪财、有人被拿住了把柄，都可以利用。”

    张问提醒道：“你们可得小心点，这些东西要是被东厂锦衣卫查出来，麻烦就大了。”

    张盈坐到他的旁边，笑道：“相公尽可放心，都是单线联系，要顺藤摸瓜查到我们身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玄衣卫下边办事的，都是些吃江湖饭的人，想抓也不容易。”

    那密信上写的皇宫里的探报，被张盈筛选过，张问看到的都是比较有价值的东西。最吸引张问注意力的是其中一条：去年皇后小产，有宫女在皇后面前告密，说是魏忠贤的人点了皇后的穴道导致了小产；告密的宫女被东厂拿住，严刑拷问，招出了主谋，主谋太监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的人！那太监被捉到东厂拷问，绝口否认此事，说什么也不知道，最后被虐打致死。

    张问沉吟道：“这么说，魏忠贤和王体乾产生了矛盾……王体乾本来就是魏忠贤的人，现在地位已经很高了，他为什么和魏忠贤过不去？况且王体乾居然让自己的人教唆宫女告密，还被人拿住了宫女，这事办的也太失败了吧！”

    张盈冷冷道：“这个魏忠贤，竟然这样狠毒！可怜我妹妹才十几岁，怎么斗得过这个大魔头？”

    张问摇摇头道：“盈儿先别生气，事有蹊跷，皇后怀得是龙种，魏忠贤恐怕没有那么大胆子！他要是真敢这么干，皇上能放过他？”

    “哼，皇上？妹妹要是指靠皇上，恐怕性命都难保……”

    张问站起来，踱了几步，沉思许久，“三年前，当今皇上还是皇长孙的时候，我就和他有过接触，那时他不过四五岁，就是个心机极深之人。时过三年，又做了两年皇帝，恐怕没有外廷大臣们想象得那么简单。我觉得，这事说不定是皇上下的套！”

    见张盈面有疑惑，张问便解释道：“东林党覆灭，甚至首辅被诛杀，都是魏忠贤一党做的，但是后面撑腰的是皇权！没有皇上的首肯，首辅叶向高这样在朝野德高望重的人，魏忠贤敢说杀就杀了？现在天下士人都痛恨魏忠贤，我觉得这也是皇上高明之处，借刀杀人，既除去了东林党，又不用背上骂名。

    现在士林口中的阉党，已经遍及朝廷，势力极大，维魏忠贤马首是瞻。这样的状况，皇上能安心得了？皇上肯定已经有兔死狗烹的打算，正在有谋划地给魏忠贤竖立敌人！”

    张盈听罢他的一番论道，愕然道：“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成天都呆在后宫里玩木工，他真的有这样的心机？”

    张问心道，爱好能说明一个人的心机？嘉靖皇帝还成天爱好玩女人呢，不照样把底下的人玩得团团转。

    “天恩难测啊……”

    张盈皱眉道：“我想起还有一个消息，本来觉得没有什么用，可相公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关系。”她一边说一边又拿出一叠纸来，翻找了一番，挑出一张递给张问。

    上面写了一件小事，说是捷报传到京师那天，魏忠贤给皇上报喜，后来皇上在王体乾面前数落魏忠贤的心眼越来越多。

    张问看罢笑道：“一叶落而天下秋，这样的小事不正说明皇上的心思？如何皇上心里完全没有朝局，他怎么会去注意是谁报喜呢？”

    他低头沉思，来回踱步，慢慢地走出房间，看着当空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官，当官，万般路子，唯有一条地方要站对！”

    皇帝要倒魏？张问看到了危险，也看到了机会。他打过好几次打胜仗，但实际上对他的仕途影响都没有决定性的影响；**年的为官生涯，对他有决定性影响的一次，是朱由校登基之前的救驾拥立之功，没有那件事，张问肯定还在个什么冷清衙门里呆着、没有出头之日，有了那次拥立之功，立刻就穿上了红袍，而且被推到了要害位置，这才有他的今天。

    现在皇帝要倒魏，只要抓住机会成了事……权力无疑对张问诱惑极大，他就像猫闻到了荤腥、商人看见了利润，虽然明知是刀山火海，也想试他一试。

    “拿剑来！”张问豪气顿生。等淡妆把一把长剑呈到他的手上，他唰地一声就拔出长剑，把剑鞘扔在地上，他的身体有点虚，不过张问沉住气，定住心神之后，依然能舞得虎虎生风。剧烈的运动让他气喘得有点厉害，胸口扑腾扑腾乱跳，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

    这种状况让他有点郁闷，不过想着八个女人天天都被自己侍候得起不了床，张问顿时又找回了自信，老子还是挺硬板的。想起女人，张问又想起了吴氏，她还在尼姑庵里，自己马上要回京了，得把她从那地方弄出来。

    回到杭州之后，妻妾们让张问一步也脱不了身，这事儿倒给耽搁下来。张问想起来之后，说办就办，他停下手里的剑，递给侍立在旁边的淡妆，淡妆忙拿着毛巾擦额头上的汗水，她自然知道张问这些天晚上都干些什么事，她也是天天被张问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见张问还生龙活虎的样子，脸上不禁一红。

    淡妆这个毛发浓密，精力旺盛的女人，在张问走回房间时，悄悄拿着擦过汗的毛巾在鼻子前轻轻闻了闻。男人的汗水里，好像有一种女人喜欢的味道，带着激素。

    张问拉住张盈的手，在她的耳边悄悄问道：“我后娘吴氏的事情，当时是你安排的，她在什么地方？”

    “城西十里梅花庵。”

    张问脱下身上的外衣，说道：“淡妆，给我拿件布袍来。我们现在就去那里，不用太多人，就盈儿和玄月和我去。”

    他们坐了一辆旧马车，就三个人，委屈了玄月还兼任赶车的工作。张问对张盈说道：“后娘以后不叫吴氏，我给她取个新名，叫蘅娘，然后再弄个新的身份。”

    张盈默然不语，她觉得自己的男人确实有些荒唐，根本不顾道德大义。

    这时张问又叹声道：“我希望我们一家子都活得好，一起相守终老。”

    张盈听罢有些感动，抓住张问的手，渐渐的就原谅了张问。原本明代此时的风气也十分淫?靡，乱搞的士大夫不在少数，堪比西方，皇帝朱由校和他的奶娘客氏很可能也有一腿。

    梅家坞庄园在杭州西南城郊，马车沿着大路向北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张问从马车上下来，只见此处十分幽静，种着一大片梅花树，遍地的落花，连空中也纷纷扬扬，十分优美。这种梅花称为二度梅，春冬两季都会开放，张问来得巧，正遇到春季的梅花凋零，凋零的花瓣，莫名会让人产生凄美的感觉。

    落花深处，隐隐传来木鱼的声音，隐隐有庙宇轮廓。这样的环境让人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

    张问等人穿过落花满天的梅花林，来到庵前，只见庙门开着，不见一个人，他们便上了几步石梯，向里面走去。张问作为香客，是可以进尼姑庵的，尼姑庵不收和尚、但允许男人烧香拜佛。

    进了梅花庵，总算看见一个带着布帽子的老尼姑走了过来，双手合十招呼了一声。张问等人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要烧香自然要在庵里买香烛，对庵里也是一笔进帐，尼姑们也要生活吃饭不是。又见张问等人的模样，显然不是穷人，说不定还得进些香油钱，所以这老尼姑的态度非常好。

    张盈道：“贵寺的主持慧慈师太可安好？”

    老尼姑：“施主挂念，慧慈师父无恙。”

    “一年前我用纪氏这个名字给贵寺捐献了一百亩地、一千两香油钱，请师太引见一下，我们有点事要叨扰主持。”

    老尼姑一听，眼睛顿时一亮，看来她修行了这么多年，仍然有尘根未了，无法做到对钱财不动心。这也怪不得别人，出家人也是人，这么些人生活在这里，算是一个小社会，开销进帐等俗事也无可避免。

    “几位施主请到斋房休息，贫尼这就去通报主持。”

    张问等人其实压根就不信世上有神这么回事，去年张盈捐了大笔钱财，不过是想吴氏在尼姑庵里住得舒坦而已。一百亩地和一千两银子，对这样的尼姑庵来说可是一大笔数目，恐怕她们整个尼姑庵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不多一会，便有一个更老的尼姑来了斋房，应该就是主持。张问等便站起身向她告礼，不管怎样，佛教在大明是合法的，不管信不信神，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主持也合手行礼，她还认得张盈，立刻就说道：“无尘在庵中每日吃斋念经，大家都很照顾她，并没有吃苦，请纪施主放心。”

    听主持话里的意思，无尘应该就是吴氏的法号，张盈皱眉问道：“她已剃发度牒了？”

    “无尘一心向佛，一再要老身为她剃发度牒，老身知她尘缘未了，遂未同意，但她自己把青丝剪断……”老尼姑从容地说道，意思就是她把头发剪了，不关老身的事。

    张问松了一口气，只是剪了头发也没什么事，肤发受之父母把头发剪了虽然不太好，但短了可以再长嘛。

    张盈从袖子摸出一张银票放到桌子上，“师太说得不错，她的尘缘未了，我们是她的家人，今天来就是想接她回家。这点香油钱，请师太收下，多谢贵寺照顾她，也聊表我们对佛祖的敬意。”

    这老尼姑主持确实比刚才院子那尼姑道行高，看也没看银票一眼，但也没拒绝，佛祖的香油钱，名义上庵寺只是替佛祖代收，同时也成全施主的善心，钱是收得正大光明理直气壮。

    主持合掌道：“请施主喝杯淡茶稍后片刻，老身这就叫人把无尘唤来。”说罢便转身欲走。张问拿起桌子上的银票，递到老尼姑的面前，说道：“请师太成全我们的善心。”

    老尼姑便从容不迫地接过银票，继续走出门去。

    过了许久，主持又走了回来，面有难色道：“无尘说她的心已皈依我佛，不愿意见施主，请施主回去……无尘让老身转告施主，请把她忘了。”

    张问心里一紧，说道：“不行！她又没有度牒，我必须得带她走。”

    “这……”

    张问道：“你带我去她住的地方，我去劝她。”

    主持道：“后面是众尼起居之所，不方便外人进去。”

    张问面有怒色道：“官府给你们地、给你们田，你们敢私自扣留人口？”

    老尼姑见状张问咄咄逼人的神态，出手又十分大方，便正色道：“施主少安毋躁，佛门之地岂会强人出家之理？这样，老身进去让众尼回避一下，再叫人请施主去见无尘如何？”

    张问收住怒气，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等一个尼姑来请张问时，张问等人便跟着那尼姑穿过大殿，向后院走去。院子里也种着梅花，不愧它的名字叫梅花庵，房屋收拾得整洁朴素，住在这地方倒是幽静，加上张盈给了他们那么多钱，张问也觉得吴氏没受什么苦。

    带路的尼姑指着一间房屋道：“无尘就住这里。”

    房间的门开着，吴氏应该已知道张问会自己跑来了，她并没有闭门不见，因为这样消极抵抗不可能有效果，张问不会轻易罢休。张盈和玄月停下脚步，站在院中，让张问一个人进去劝她，人多了反而不方便说话。

    张问走进房间，就见吴氏正坐在一张木桌前面，好像正在等张问。只见她戴着一顶帽子，把短发藏在了里面，穿着一身灰布缁衣，这衣服又宽又大，做工粗糙，十分影响她的美观，但是依然掩不住她丰满的身材，她尺寸极大的两团把缁衣胸前的那块布顶得老高，腰肢却无多?肉，所以腰上的衣服看起来空荡荡的更显宽大。只见吴氏虽然神色平静端庄，但是她这么一个身材、这么一张秀美的脸，根本和出家人毫无想通之处，特别是她的嘴唇，上唇像初菱一般的形状，下唇丰盈，这样的嘴唇十分性感，就算不抹唇红，照样风情无限。

    总之她怎么像是出家人？张问绝不愿意她待在这寂寥的地方青灯古佛地孤苦度日。

    吴氏站了起来，默默地看着张问。张问张了张嘴，他不想再喊什么后娘了，便说道：“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叫蘅娘，你要是觉得不好听，咱们再换一个。我现在接你回家，现在就可以走了。”

    张问大步上前，欲拉吴氏的手，吴氏把手背到身后，退了两步，咬了一下嘴唇，说道：“你回去吧，我现在已经心如止水，以前的罪孽，在这里都可以赎清了。这里很安静很好，我总算找到了归宿，你让我留在这里，就是对我好了。”

    张问愕然道：“这个世上没有哪里是天堂，如果不是我们给梅花庵送了大笔银子，恐怕你的日子没这么省心，你跟我回去，我们的家才是你的家，你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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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书院

﻿    院子的那几棵梅花树纷纷扬扬地飘落着落花，张问望着那些花瓣，心绪如落花一般的纷乱。吴氏的决然有些茫然，他不信佛，所以不太理解信佛的人是什么想法，就如没有信仰的人不理解有信仰的人一样。难道佛真的让她的心找到了归宿、让她的心平静了？

    由于她的出身关系，以前吴氏在张家的身份就跟一个丫鬟似的，但是张问记得她的恩情，把她当家人，他希望吴氏过得好，在上虞县做下那种事、张问有时候也有些后悔，那时他的心态确实有点压抑畸形。不过张问并没有多少负罪感，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对任何事都完全没有感觉，只是很客观地分析事情本身而已，麻木大概就是这样。

    这时张问发现她的决心、并不是脸上表现的那样坚决，因为吴氏的眼角滑落了泪珠。

    张问明白了，她不是真的信佛能让人到达极乐世界，不过是在逃避。逃避良心的谴责，逃避道德的罪孽，毕竟吴氏从来都是一个本份而善良的人，当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无法面对那些肮脏的事；而张问却完全没有这种负罪感，可见智商或者肚子里墨水的多少，和道德观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当朱子建立一整套儒家道德体系时，只是他的智商高而已，并不是他的道德观强，他把儿媳的肚子搞大的时候，大概也和张问一般的淡定。

    吴氏是张问的后娘不假，但是和张问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当然两人的关系毫无疑问是伤风败俗、极其有违道德准则，让人们视之为禁忌的原因就是大明社会的一套道德体系。这在蛮夷民族中是允许的，因为他们没有那套道德体系……当然张问不是蛮夷，但是他完全没有信仰，连他深谙的儒家体系也不信。所以他明知故犯，因为毫无信仰。

    张问递过去一块手帕，说道：“这里不适合你，你受了那么多苦，跟我回去过过好日子。你要是对那种关系很抵触，我可以把你当作远房亲戚，以前你照顾我那么多年，你就给我个机会也照顾你吧。”

    吴氏泪流满面，她又退了两步，拼命摇着头说道：“你走吧，再也不要见面了。”

    张问看着她起伏的丰满胸部，想起她对那种事需求这么旺盛，这种禁欲的生活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张问没有信仰，连他读的那套儒家体系也不信，他觉得人只要顺其本性，过得好就行了。此时心里又泛出了一股邪恶的想法来。

    只见吴氏一脸的眼泪，就如梨花带雨一般，身体又如熟透的果实，丰盈水灵，就算披了一件丑陋的缁衣也无法完全掩饰。

    吴氏见到张问火热的目光，擦了一把眼泪，双手捂在胸前，有些惶恐地说道：“你想干什么？”

    张问错误地把她的这个动作这句话看成是欲就故推。

    他看着吴氏那菱形上唇，翘翘得十分诱人，这种嘴唇好似生来不是为了吃饭的，而是为了亲吻。张问遂走上前去，抱住吴氏的肩膀，把嘴凑了上去，吴氏急忙偏过头躲，张问干脆那嘴凑到了她的耳根旁边，同时一手抓向她的胸部，他的一只大手竟然连她的半个乳?房都抓不完。明朝没有文胸，张问虽然隔着衣服抓过去，也不会抓到什么又厚又硬的玩意、甚至垫在里面的什么破东西、更不会有钢丝一般硬的框架。入手处柔软非常。

    吴氏的身体十分敏感，而且那方面十分强盛，更何况是接近一年住在这尼姑庵里，她立刻就软得浑身无力，连挣扎都毫无力气，只紧张地说道：“别，大郎……张问，佛门净地，别做这种罪孽。”

    什么佛门净地对老百姓或许有用，因为人总是会敬畏那些未知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对张问毫无作用，他的分析很简单：如果真有因果报应，这个世上不说没有坏人，至少坏人不能占据社会上层吧？而实际上上层社会中、按照佛教意义的好人，恐怕没几个。

    千年前太史公就质疑因果报应，说盗跖这样吃人的坏蛋为啥得到了善终？对了，盗跖心里也有爱情，可见爱情和好人坏人没有关系，盗跖喜欢的人是端木蓉姑娘，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得一场大病，让端木姑娘一直照顾自己。

    张问呵呵笑道：“师太就从了老衲吧。”

    这样的调侃让吴氏十分羞愤，她挣扎着说道：“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这般作为！再不停手我要叫了，这样的丑事让官府听了去看你怎么见人！”

    张问笑道：“现在江南这地方，谁能管我？不想要乌纱帽了可以来管管。这梅花庵如果敢报官，恐怕官不仅不会管这事，还会把它坼个干干净净。”

    吴氏怒道：“昏官！你身居高位不为百姓谋福，却如此作威作福！你不曾记得以前寒窗苦读昼夜不休，这般辛苦究竟为何？”

    “我平定福建，万千百姓因此过上了太平日子。收拾他几个尼姑，算得了什么事？做官昏得祸害全部百姓、却怜悯一只蚂蚁，那才是昏官。”

    吴氏怒骂张问，却并不没有大叫，她可不是那种撕得下脸的人。骂着骂着，随着张问进一步行动，她就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院子里的张盈和玄月面红耳赤、面面相觑，里面传出了别样**的声音，吴氏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和头脑有时候不是一回事。张盈和玄月万万没想到，他们能急成这样，在这里就搞上了。

    过了许久，不知怎地惊动了那些尼姑，那主持带着一干老少尼姑怒气冲冲地走进院子。张盈和玄月立刻拦在面前，却不知说什么好，因为院子里很明显地听见了那无比**的呻?吟，这不是明摆着吗，原本佛门净地只有念经木鱼之声，却弄出这样的动静来，人家当然愤怒了。

    张盈红着脸道：“主持带这么多人干什么？我们借一步说话。”说罢把手伸进袖子，摸到一张银票。

    “干什么？贫尼倒是要问问你们干什么！这里是佛门净地，不是藏污纳垢之地，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闹得满寺皆知，贫尼如何面对佛祖？”

    里面那两个人正在兴头上，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除了那主持和几个老尼姑，一些中年尼姑甚至年青的尼姑听得那声音，已是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只让主持一个人在那里发怒。

    “给我进去，把里面的人赶出本寺！”主持喝道。

    几个老尼姑率先要走，张盈跨了一步，拦在前面说道：“咱们有话好好说，稍等片刻我们自然就走，主持何苦动怒？”

    主持冷冷道：“现在就走！你们没听见我的话吗，去赶人！”

    旁边的玄月伸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主持人老眼却尖，见罢说道：“怎么，你们还敢在这里杀人？有没有官府，有没有王法？”

    张盈冷笑了一下，主持见状怔了怔，看来今天真遇上了硬茬。不过张问随即又回头给玄月递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冲动。就这么点事，犯不着闹大了，张盈从小在江湖上走动，毕竟比玄月要沉得住气一些。

    张盈等表现出来的样子，很明显有些来头，让主持和老尼姑们都犹豫不决。她们可没什么背景，尼姑平时也不和外人来往，就连香客都很少，不过平日也没人吃饱了没事干来欺负尼姑，杭州一带毕竟还算太平。

    主持现在是骑虎难下，既然义正辞严地带着人来了，不能就这么回去吧？那她的威信何存、佛理何存？她一咬牙说道：“佛祖在上，何所畏惧？走！跟我进去把人赶出梅花庵！”

    玄月看向张盈，张盈摇摇头，都是些尼姑，犯不着太过分，再说相公真是风流荒唐，让他吃吃苦头也不是什么坏事。

    众尼姑冲进房间，年少者顿时失声，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年老者倒还沉得住气，大声喝骂，要赶张问二人。

    只见两人的衣服仍然在身上穿着，不过吴氏的小衣已经褪去，长衫也撩了起来，这样才能跨?坐在张问身上，雪白的翘臀暴露无遗。突然冲进来这么多人，吴氏又羞又急，吓了一大跳，顿时张问的腿上就感觉到一股滚热。吴氏忙从张问的身上下来，长长的缁衣落下去，这才遮住了不雅的地方，她还算细心，从张问的身上下来时，没忘记帮他遮住那依然硬?邦邦的活儿。

    张问满脸怒气，不过他也不想没事找事，更没有故意欺压百姓的习惯，渐渐才压住火气，镇定道：“主持恕罪，我并未有冒犯贵寺之心，只是我与她本就有婚约，多日不见，情难自禁，这在俗世并不犯法，只是这地方错了，我们这就走。”

    都搞成这个样子了，吴氏不能不走，只得低着头躲在张问身后，跟着他离开。吴氏在梅花庵已经住了接近一年的时间，庵里的尼姑都认得她，一些平时和她相处得好的尼姑都忍不住好奇偷看张问，只见张问长得仪表堂堂，虽对他的所作所为极为反感，但奈何张问那副臭皮囊让任何性取向正常的女性都讨厌不起来。女人不是女神，尼姑也不例外，俗完全是本质，又帅又有钱，无疑…道德败坏一点、坏一点也没关系。

    一些人看吴氏的眼神，竟然充满了羡慕。张问今天干的这荒唐事，不慎又勾起了许多出家人尘缘未了的心思。

    张问要走，老尼姑们倒是没有难为他们，毕竟今天这事不是什么好事，传将出去对梅花庵来说可谓麻烦，大明这个社会，女人生存总是比男人难一些，尼姑就比和尚要难做一些。

    张问拉着吴氏走出院子，张盈低声说道：“老尼姑怒气冲冲，我拦也拦不住，没办法，玄月还想动武，当然没有必要。”

    “咱们快走，平白被一帮尼姑看见那事，真是晦气。”

    四人一路出了梅花庵，上了马车，急冲冲就离开。吴氏低着头，靠在张问身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问道：“不用担心，认识蘅娘的人就几个，除了我们几个，还有沈碧瑶、曹安、淡妆，他们都是我的人，外面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以后你就叫蘅娘，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再不用操劳家务了，过过好日子。”

    回到梅家坞，张问把吴氏交给沈碧瑶照顾，他的这些女人还得过段时间才接到京师去，因为现在局势还不太稳定，张问有些担心。而他准备北上京师献孚了，带队官兵的将领张问选了叶青成，他手下比较靠得住的两个将领，一个就是叶青成；一个章照，整合之后的温州大营还得让他统率，以便保证这支军队是张问的人马。

    行期已定，沈碧瑶找来张问，对他说了一件事：苏杭书院的学生们要为张问设宴践行，沈碧瑶希望张问抽时间参加。

    苏杭书院？张问从未听说过，因为大明各地的书院实在太多了，还有些书社、诗社、文社等等，数不胜数。不过这个苏杭书院能得到沈碧瑶的引荐，让张问产生了兴趣，他忍不住问道：“苏杭书院是干什么的？”

    “里面都是秀才，不过是研习经义，有意走科举之路的人。”沈碧瑶的声音清脆纯净，她的语气很淡定，随时都露出教养很好的气质，毕竟沈家几代富裕，有钱更容易有教养。没钱的人要做点什么事，就得低三下四求爹爹拜奶奶、啥也没有还装个屁，长期这样不可能有沈碧瑶那样的气质。没得办法，大明社会，越在上面越有尊严，完全有尊严只能当皇帝，只跪祖宗和上天。

    张问哦了一声，静待下文，研习八股、经义的书院遍地都是，但能得到沈碧瑶引荐的只有一个，所以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沈碧瑶又说道：“江南有几家商贾与沈家交好，有的是世交，有的是家父的朋友，苏杭书院就是我们几家一起建立的。万历朝时，矿监税使横行，商人朝不保夕，所以我们就办了这个书院，选拔一些缺少门路但才学优异的士子进入书院学习，提供食宿和科考费用，寄希望于他们得中举人进士后进入朝廷，为咱们说话。

    为保证共同的利益，对书院的士子进行了不同资助，高中举人、进士之前，只提供生活费用；等其中的一些人做了官，便按照功劳和官位进行利润分成，我们赚得多，他们就分得多。

    后来万历皇帝驾崩之前，召回了矿监税使，到新天子继位，再没有派过矿监税使到地方。但是我们发现，书院除了对付矿监税使之外，还有其他好处，双方都有好处：实际上那些得到利益分成的人，为了更多的利益，一直都在暗中相助，无论是国家政策还是地方应急，都有个照应；而官员们除了得到利益分成，从同一个书院出去，相互也结成同盟，多了依靠。于是苏杭书院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相公此次回京，朝局复杂，搭上书院这层关系网，对仕途有利无害。所以妾身就让相公去一趟酒宴，表明一下态度。”

    张问听罢对这个苏杭书院产生了兴趣，在野在朝，要做事须得有关系网，而书院出来的一批官员无疑是个比较庞大的关系网。现在张问非常容易就可以多一个关系网，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说道：“好，这个宴席我一定要去参加。”

    沈碧瑶笑了笑，说道：“妾身就知道相公不会拒绝，所以事先就已经答应他们了，既然相公赞同，妾身也就少了一个挂念，不必担心失信于他人。”

    沈碧瑶的眉宇间仍然有淡淡的忧愁，好似天生就这样似的，不过这些日子明显脸色红润，笑容也多了起来。张问看在眼里，心道看来女人都是需要爱的，孤傲有时候只不过是伪装而已。

    张问又不忘交代了一句：“蘅娘……是我的人，我回京之后，碧瑶照料一下。”

    沈碧瑶知道蘅娘就是张问以前的后娘吴氏，不过她不会管张问那些事，她很淡定地说道：“相公请放心，妾身会把蘅娘当成家人看待，吩咐下去让地下的人以礼相待。”

    实际上沈碧瑶很少见外人，包括张问那些妻妾，她经常直接接触的人也就是身边的这些近侍，什么话都让近侍传话，然后让沈家的心腹代劳。她很聪明，打理着一个大摊子，不过却很孤僻，只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地方，通过人脉了解外界的信息。

    张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已经被这个绝美的又很特别的女人深深吸引，他忍不住赞道：“你真美，我想给你画一幅画，怎么样？”

    沈碧瑶知道的东西很多，包括张问擅长画春?宫，她听到这里脸上顿时泛出两朵红晕，低声道：“相公，妾身不习惯被别人看到……”

    张问不愿强求，但有些失落。沈碧瑶见状又说道：“妾身是怕万一画像泄露出去，可不知怎么办才好。其实，世上见过妾身的男人，也就两人，除了父亲，就是相公。我不想再被其他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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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米价

﻿    苏杭书院的送别宴席，张问去参加了。书院里都是些秀才，张问无非就是说些废话、打几句官腔而已，宴席本身就是个应酬，作用只在于表明态度。他一个御史、总督身份，位置摆在那里，没事去什么书院干什么？

    处理好杭州的公私之事，张问便启程北上京师，随行有叶青成率领的几百军士，张问的私人只带了曹安、玄月，女人只带了张盈和绣姑。他身边需要个女人贴心照顾，能够担任这个角色的，只有绣姑和吴氏，最后张问选择了绣姑。

    一行人走驿道，因为京杭运河流向复杂，船只航行速度有点慢。他们于四月中旬到达京师地界，其行程早已报知朝廷。午门献孚是国家大事，历来都比较受重视，可以彰显王道、震慑心怀不轨之辈。上议定，诏张问于四月十八日进京献俘。

    在四月十七日，宫中就在午门正楹楼前设御座，把一切排场都准备好了。只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们迟迟没法下笔写次日要下诏的圣旨，因为对于张问的封赏还未敲定。

    内阁票拟的封赏是封赏张问为太常寺卿、太子少保。按照常理，总督巡抚打了胜仗回到京师，都会位至九卿之列，明朝九卿又分大九卿和小九卿：大九卿为六部尚书及都察院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小九卿为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翰林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苑马寺卿、尚宝司卿。

    这太常寺卿勉强算作九卿之一，而太子少保又是莫大的荣誉，是正二品的官职，太子三少不是什么进士都有机会做的。

    但是抛开这些表面的荣光，很容易就发现，太常寺卿就是负责祭祀、礼仪之类的事务，这官倒是不赖，有地位又高贵，可这种官位对国家军政根本没多大关系，做了这样的官等于是边缘化了。还有什么太子少保，皇帝现在也没太子，再说那压根就是虚衔，没有任何职权，相当于送张问一个二品官衔，多拿些俸禄而已。

    内阁首辅顾秉镰做这样的安排，实在是不容易，也不枉他经验丰富。这样做，既遵循了惯例规矩、避免闲言碎语，又深刻体会了魏公公弱化张问在朝廷势力的精神，可谓是一举两得。

    魏忠贤把票拟拿给朱由校看，他没那个胆子，大小事都敢自己直接批红。真有事儿的时候，魏忠贤还是要拿给皇帝看的，否则他不就是篡权了？不过魏忠贤经常是等皇帝玩得正高兴的时候禀报，然后皇帝就说你看着办吧。

    不料魏忠贤这次故计重施禀报张问的封赏之事时，皇帝竟然说这个票拟不好，让内阁重新票拟。

    这下可把魏忠贤给难住了，眼看已经下旨让张问明日进京献俘，可现在皇帝不同意下达封赏的圣旨，明天这献俘仪式怎么弄呢？

    魏忠贤非常着急，急忙让顾秉镰等阉党大臣回到内阁值房，重新商议封赏事宜。

    顾秉镰看着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方案，愣愣道：“皇上不同意这个票拟？这是为什么？”

    顾秉镰五六十岁的人了，头发胡须都已花白，国字脸面相方正，他冥思苦想的时候，眉间三道竖纹给人严肃和正义的感觉。

    魏忠贤一脸焦急和无辜，一对眉毛向两边倒，就像八字胡一般，“咱家也纳闷，皇帝今天怎么偏偏不同意内阁票拟了。顾阁老以为，皇爷是嫌给张问封赏得不够，还是觉着封太子太保太过了？”

    顾秉镰踱着步子说道：“平定叛乱，活捉敌首，封个荣誉虚衔哪里会过了？再说皇上要是不满意张问，怎么会让他押解俘虏回京献俘？皇上肯定是不满意给张问封了一干子虚衔、没有实权，张问可是皇亲国戚，在皇上心里边也有些位置。看来这票拟要让皇上满意，还得给张问弄些实权官位才行。”

    魏忠贤愕然道：“那顾阁老觉得应该封个什么官职？”

    顾秉镰道：“大九卿之列，现在也没空几个位置，咱们总不能让在位的官员无名无故就让出来吧？嗯……都察院都御史自左光斗辞官之后就一直空了，再不然让张问升二品都御史？”

    魏忠贤立刻摇摇头，开玩笑，要是让张问掌握了都察院，以后万一撕破了脸，他指使下边的人每天一份弹劾老子的奏章，可不是件痛快的事儿。

    顾秉镰也说道：“这样也不太合规矩，大凡升迁，言官和部堂官员应该交换位置，张问原本就是都察院御史，又升都察院就不合规矩，得转到六部才行……他现在已经是三品官了，要是转到六部、又要升迁，那可得做堂官才行！

    张问还不到三十岁吧？他要是做了六部的尚书，咱们内阁不得被天下非议？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魏忠贤道：“时间也来不及了，明天就要献俘，最迟今天晚上就得写出圣旨来！要不这样办，就用一句话，一应有功官员将士按例封赏，先把话撂下，怎么封赏慢慢再议。”

    “也只能这样了。”

    ……

    阴历四月十八日，张问穿上了一身戎装盔甲，打扮一新，押着囚车进入京师。他虽然是文官，但这次是出去为朝廷征战打仗的，所以穿上盔甲符合时宜。张问很少穿盔甲，除非是上了前线才穿上多个安全保障，这时穿了一身明晃晃的新盔甲，别说还十分精神。

    这种穿着做样子的盔甲，款式时新、合身得体，加上张问那副俊朗高大的臭皮囊，这么一打扮，那还真是英姿勃发。要真是穿战场上的那种盔甲，就毫无美观可言了，包得更粽子似的，看起来又厚又笨、污漆漆的，要说外观扮木乃伊差不多。

    街道上围观的百姓很少有机会见到真正打仗的行头，看到明军将士上下威武英俊，那是振奋不已，沿路一路鲜花一路欢呼。大明社会较以前那些朝代又开放不少，普通的姑娘媳妇们遇到这种事也会上街围观，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勃发的张问，又惹起了多少相思情债。

    张问骑在马上昂首前行，左右护卫形影不离，见到如此激动崇拜的场景，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张问毕竟还是年轻人，有时候心里也会有热血澎湃，也会好面子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满嘴胡须的猥琐大汉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大呼道：“张大人，俺对您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啊，您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您是大明栋梁、您造福百姓、俺对您比对俺亲爹还亲……张大人啊，军营还收入不……”

    张问愕然看了一眼那大汉，回头看向旁边的将领。这出戏可能又是手下给安排的，在沈阳那会，有人就花银子雇人干过这种事。那将领见到张问的目光，不置可否，面带笑意，拼命忍住大笑。

    那大汉的台词也他?妈的恶心了，立刻引来了无数围观众的鄙视，而一个大娘却受到了鼓舞，大喊道：“张大人这么年轻，是否婚配呀……”

    如此热情的老乡，张问心下感叹，回想起出京时被一帮百姓扔鸡蛋萝卜、大骂阉党，更狠的是还有人想杀老子！

    前后对照，实在相差甚大。张问也弄不清楚名声是什么，而民心又是什么了。

    熙熙攘攘中，众军终于到达了紫禁城南边，从承天门、端门一路前往午门献俘。午门外的空地上，百官排列，礼仪正规。锦衣卫的明扇、尚宝司的设宝案、教坊司设韶乐，一应俱全，场面恢宏，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两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中间让出一条大道，张问走在最前面，骑在马上按剑前行、背上的青色披风随风猎猎飞舞，而满朝的大臣只能站在两边观看，所有的目光都注意在张问身上，张问顿觉荣耀无比。

    后面是一溜囚车，叶枫披头散发被关在一辆囚车里面，见到这样的场面哈哈大笑，笑得死去活来停也停不住。“呸！”叶枫突然向边上的一个官员吐了一口唾沫，“得瑟个啥，你们都等着做亡国奴吧！哈哈！哈哈哈……都做亡国奴……”那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抹去脸上的脏水，郁闷道：“操?你妈，神经病！马上就喀嚓了得瑟个啥？”

    张问骑马没走一会，远远地就停了下来，然后翻身下马，独自走向御座的方向。上边坐的人他看不清楚，离得有点远，不过他看见上面坐得不只皇帝，皇后也坐在一旁。张问是皇后的亲戚，皇后来观看献俘仪式，合乎情理。

    张问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跪倒在地，俯首道：“臣副都御史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张问、奉皇上明诏，将匪首叶枫等一干罪人押解回京……”因为张问是率军入皇城，必须得在文武百官面前申明一点，老子是奉了明诏的……作为臣，在任何时候都要谨防谋逆嫌疑。

    皇帝好像远远的在说什么话，但是在这空旷的地方，声音听不清楚，张问也不敢抬头去看，实际上皇帝皇后高高在上，文武百官都不敢仰视，很多人都不知道皇帝在上边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

    午门前比较安静，只有那叶枫不知死活地还在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一个穿着花俏蟒袍的太监走上前来，高声道：“圣旨！”

    “将叶枫等一众人犯，绑至西市、斩首！”

    太监喊完，两旁的净军、锦衣卫训练有素地有节奏地高声欢呼，张问身后的军士也举械欢呼，一时皆大欢喜，连将要被杀的叶枫都十分配合地在大声欢笑，没有人哭，只有高兴和笑容。

    欢呼之中，众军那囚车押下去、准备把囚犯们斩首，于是叶枫的狂笑也渐行渐远了。

    过了许久，太监又念圣旨，赏了张问等人许多财物，并说要升官加爵。张问很仔细地听完圣旨，却没有听到自己回京之后究竟要做什么官，他有些纳闷，按理如此趁欢快的场面，给老子一个人人艳羡的高官厚禄，那才是激励百官的好办法啊！怎么圣旨尽说些虚的，没给点实际点的好处？

    欢快的场景，这道圣旨在张问的心里蒙上了一丝阴影。他总觉得今天的献俘十分诡异，叶枫那纵情的狂笑和这道圣旨，都很诡异。

    ……

    张问回到了青石胡同的宅子，无论在外面如何风光，还不是要回这么个老宅。曹安等人已经先一步回到家中，已经把院子收拾出来。张问下了轿子，刚走进院子，就隐隐听见曹安焦急的声音：“买不到？去酒楼里叫，就算多花些银子也得弄回来……”

    “曹安！”

    曹安听见张问的声音，忙跑了过来，躬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什么事儿这么急？”

    “回少爷，胡同周围的米店没米了。咱们刚回京师，家中已无米粮，得重新添置，晚饭没米可怎么行？老奴就叫人先去酒楼里买些酒菜米饭回来，先对付过今晚，明天再去大些的米店购置。”

    张问愕然道：“米店都没米了？这里是京师，吃的、穿的、用的，天下物资都会往这儿运，怎么可能突然断米？”

    曹安道：“可不是这样，京师并不缺米。可许多人都说建虏要打到京师来了，说得是有板有眼。建虏要攻破京师不可能，但他们一围城，外面的东西都运不进来，京师上百万的人总得吃喝，以后就会缺米，所以大伙儿拼命地买米屯在家里。这米价是呼呼往上涨，加上抢购，小一些的米店或卖完无货、或干脆囤积坐等米价往上涨。现在买米还真是困难。”

    “不过是市井谣言，不能当真！官府都没有发邸报告急，建虏影儿都没有，人们就吓成这样，真是让人痛心！”

    张问口里这么说，可心里却多了个心眼，这个世上，没有空穴来风之理，凡事总有个缘由吧？米价上扬，要么就是有人在后面故意散布谣言意图投机取巧谋取暴利，要么就是受辽东军情影响。

    东北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张问击败努尔哈赤之后，努尔哈赤的次子代善继承汗位（此时多尔衮还没成什么气候、长子褚英已经被他的亲生父亲努尔哈赤除掉），建虏迫于生存危机，经过短暂的整治之后便挥军进入辽东地区，连战连胜，辽东三大重镇辽阳、沈阳、铁岭失守，辽河以东大片地区沦入建虏之手。

    天启元年，建虏再度挑起战争，攻陷了辽西走廊以东诸多城池，天启二年也就是今年初，明军又失广宁、义州。原来升任了辽东总兵官的刘铤，因为一系列的败仗，损兵折将、靡下损失殆尽，已被押解回京，关进了诏狱；辽东经略熊廷弼也不太好过，他虽然还没倒台，但是朝廷里风声很紧。

    张问觉得这次京师的谣言可能就是来自于这样的状况，有些见识的人肯定在担心建虏劫掠京师一带富庶之地。

    目前还没什么事，不仅山海关外有许多重关重镇，而且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想强攻恐怕堆上数十万计的军队都有困难，而建虏没有那么多兵力。

    不过京师的安全不是守好山海关就行了的，北面和蒙古接壤的那段边墙比山海关薄弱得多，建虏只要搞好外交，借道蒙古就可以长途奔袭关内。张问也无法断定建虏会不会这么干，不过的确存在这种可能。

    张问一面命人打探消息，一面寻思这事的厉害关系。现在张问和辽东那边一点关系都没有，出了天大的事也没他什么事儿，米价再涨，他也不缺那点银子。所以张问也没什么好紧张的，这种事和他关系不大，国家大事也不是靠他张问一个人，张问心里没啥感觉，犯不着没事找事给自己头上压太多东西。

    他有些不安的是，这次回来，朝廷给自己的封赏非常不爽快，恐怕是魏忠贤一党在作怪，如果魏忠贤对自己失去好感、想以打压，这事儿倒是个麻烦，魏忠贤权势滔天，被他惦记上可没什么好事。

    张问不知不觉地又把内斗视作了第一要务，而关外的事反而觉得不怎么重要了，这大概也是多数官员面临的处境。他实在没有办法，朝廷里面的勾心斗角直接就关系自己的身家前程，不重视都不行。

    就在这时，张盈走了进来，屏退左右，抽出一张纸条，说道：“昨天的新消息，宫里边的。魏忠贤拿着内阁对封赏有功将官的票拟问皇上，皇上不满意，驳回了票拟，让内阁重新商量。今天献俘之时没有对相公下旨如何封赏，就是这个原因。”

    张问忙拿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这么说，皇上是看得上我了？想提拔我上去对抗魏党？”

    张盈道：“既然皇上站在相公这边，他魏忠贤不过就是皇上身边的一条狗，他敢拿相公怎么样？”

    “盈儿说得不错，只要皇上信我们，啥事都没有……伴君如伴虎，真正不能马虎的，还是皇上那里！但是我已经离开朝廷这么长时间、在朝廷里不熟，资历又在这里摆着，恐怕拿魏忠贤一党也没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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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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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玄月走了进来，抱拳道：“禀东家，曹安让属下进来向东家通报，有客人求见，说是刘铤家里的人。”

    张问愣了愣，刘铤？刘铤现在还在诏狱里关着，他家里的人找我，恐怕是想让我营救刘铤。

    张问有些犹豫起来，刘铤和自己也有好几年的交情了，而且在辽东的时候、也是并肩作战的同僚，他多次表示过交好的意思。刘铤虽然在谋略上稍微欠缺了一点，但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猛将。按理张问应该设法营救，可刘铤现在正在诏狱里呆着，那地方是关的是钦犯，营救岂是易事？

    再说了，刘铤被下狱，虽然最大原因是没有过分阿谀奉承魏忠贤，可直接原因是丢城失地损兵折将，那是实打实的罪名，并没有冤枉他，这事实在难办。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你让曹安先把人带到客厅招呼好了，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玄月道：“是，属下这就去告诉曹安。”

    不管怎么说，到底是朋友的家人，帮不帮得上忙是一回事，起码得安慰安慰，替别人想想办法不是。

    绣姑在旁边也听到了二人说的话，这时便问道：“相公在家里接见客人，穿那身灰布长袍怎么样？”

    张问笑道：“好，绣姑是越来越有见识了。”

    绣姑低头道：“相公的大事绣姑不懂，也帮不上忙，绣姑只要能侍候好相公，能常常陪在相公的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张问换好衣服，便走出门去，径直去外院的客厅见客。刚进门，就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彪悍壮汉，黝黑的皮肤却油光水滑的泛着光泽，长得是臂圆腰粗身长八尺，此人却扎着头巾，穿着长衫，看起来十分滑稽。只见他的眉宇间隐隐有刘铤的样子，张问心道这后生恐怕是刘铤的儿子。

    果然那壮汉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悲戚戚地说道：“晚辈刘彪，是前辽东总兵刘铤之子，叩拜张叔……”

    被一个汉子叫成叔，张问有些愕然。不过一想自己和他老爹刘铤是同僚也是好友，刘铤的儿子虽然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叫自己一声还是合情合理的。张问便坦然受之，上前扶起刘彪，好言道：“贤侄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说话。我与令尊交情非浅，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先别着急，起来再说话。”

    刘彪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张叔，您一定要救救我爹，现在除了张叔，晚辈真不知道该去求谁了，您不答应晚辈，晚辈就不起来，一直给您跪着。”

    张问听罢有些恼怒道：“刘将军进的是诏狱！这种事急是急得来的吗？你这样逼我有何用处？是不相信我张问的诚意，还是怎么地？”

    “晚辈不敢。”

    “不敢就快起来！有事从长计议，尽量想办法。”

    刘彪这才无可奈何地爬了起来，张问请他坐下，自己坐了上首，问道：“刘将军现在状况如何，你见着他了吗？”

    刘彪伤感地摇摇头，“晚辈就是想送银子，也不知道往哪送。刘家在四川还说得上话，在辽东也认识一些人，可在京师一点关系都没有，家父一进去就了无音信，晚辈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打听到家父的消息。前日张叔从南边回来，晚辈这才问明白了地方，前来求救。只要能救得家父，就是拿晚辈的性命去换，晚辈也心甘情愿。”

    “你倒是个孝子。”张问沉吟道，一边想着有什么关系，对了，他想起以前在抄灭李家的时候，认识一个锦衣卫的千户，过去了一两年，也不知那千户升官了没有，不过肯定还在锦衣卫，因为锦衣卫军官是世袭制，一般不会轻易有大的变动。

    张问便说道：“我倒是认识一个姓蒋的锦衣卫千户，只是有一年多没来往了，等我打听打听，他现在哪个地方任职。蒋千户是锦衣卫的人，他肯定有许多老朋故友，咱们给他言语一声，让他叫兄弟们照应照应，至少让刘将军少吃些苦头。这营救之事还得慢慢想办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刘彪一听张问马上就想到了关系，看来什么事还得靠人脉和地头啊，刘彪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马上又跪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晚辈欠父母太多了，晚辈这身家性命都是家父的，张叔您一定要救救家父，您的大恩大德，晚辈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以后只要张叔有什么事用得上晚辈的，只要言语一声，就算是刀山火海晚辈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得了，打住打住。我张问是为了图你报答吗？刘铤也是我张问的朋友、兄弟，我也急不是，可急得来吗？刚刚已经给你说了，先设法让刘将军少吃苦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诏狱里的人，得向皇上求情！你刘彪能见着皇上吗？我见皇上也不容易，得一步步来，明白吗？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不是哭就是跪，你叫我一声张叔，别出去丢老子的脸！”

    刘彪被一顿臭骂，不知怎地心里反而觉得靠谱了一点，便爬了起来。张问又缓下口气，好言安慰了几句。

    这时曹安走到门口，向张问递了个眼色，张问见罢便说道：“你先回去等着，我先找人联系上蒋千户。注意安全，别在京师惹事生非。”张问又喊道，“曹安，拿一千两银票出来。”

    刘彪忙说道：“谢张叔好意，晚辈暂时不缺银子。”

    张问道：“找关系不要银子吗？别婆婆妈妈了，不够的时候别不好意思，来找我。”

    张问说罢走到门口，曹安靠近之后在张问耳边低声道：“有人要见少爷，辽东经略熊廷弼的人！”

    “你把人带进来了吗？”张问吃了一惊道。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和边疆大吏私下联系，确实有点忌讳。

    曹安道：“此人很隐蔽地来的京师，老奴怕他在门口站久了被外人发现，已经带进来了。”

    张问想了想，说道：“你叫人送送刘彪，把他的人带到北边那屋，命令玄月看着点，什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是，少爷。”

    张问回身给刘彪打了声招呼，说有要事处理，便换了地方见熊廷弼的人。

    他自己的事还没弄清楚，朝廷对他的封赏仍然在扯皮，就有一干子人找上门来了，都是些有麻烦的人，张问也有些郁闷，不过当此关头，一帮子有麻烦的人联合在一起，兴许力量会大一些。

    张问去了院子北面的女房，不多一会，曹安就带着来人过来了。只见来人是个四十所岁的人，扎着头巾，穿着布衣，中等身材，面相不太好，眉骨和颧骨都太高，两腮肉少，下巴太小，有点尖嘴猴腮的面相。

    曹安将人送到，便掩上房门，走了出去。张问从椅子上站起来，来人忙拱手躬身，这种姿势拳就和额头齐高了，“在下熊铨，湖广江夏人氏，拜见张大人。”

    “请坐下说话。”张问指着旁边的椅子说道。湖广江夏，也就是熊廷弼的老家，这让是熊廷弼的心腹？

    这时熊铨摸出了一把小刀子，张问怔了怔，倒不是担心此人是刺客，刺客也不会用这种刀子，更不会隔那么远就掏武器。熊铨坐到椅子上，把左脚翘起来，便用刀子去隔靴底，把靴底整个割下来，才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油纸。

    熊铨有些尴尬地说道：“大人勿怪，在下只身进京，生怕碰到了什么麻烦，熊大人的亲笔信被搜去了就更麻烦。”

    张问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熊大人想得周全，你和本官素不相识，有封亲笔信倒是好一些。”张问拿过亲笔信，仔细看了一番，熊廷弼的字他是记不得什么样了，不过兵部有熊廷弼写的官报那些东西，……最好还是让张盈的线人赶去山海关从熊廷弼那里核对此事，这样才能完全信任此人。这时候却要留个心眼，来人不一定是熊廷弼的人。

    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张问倒是养成了小心谨慎的习惯。

    熊铨仔细观察了一会张问的神色，便笑道：“无妨无妨，今日在下来只给熊大人传个话，张大人也不必急着表态，您要是感兴趣，再说不迟。”

    张问笑眯眯地说道：“熊大人与本官同朝为官，你既然称是熊大人的人，本官也不能拒之千里，影响同僚之间的交情，不过本官与熊大人都是一心报效朝廷、忠于皇上，君子之交坦荡荡，我张问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阁下请明言便是。”

    张问心道就算想抓我私自勾结熊廷弼的把柄，可老子用的是张盈那条江湖线，慢慢查去，再说查到了又如何，大明律里没有哪条说官员之间不能有联系的。

    熊铨听罢张问一口官腔，也就是毫无实质内容的冠冕废话，不禁露出了笑意，说道：“张大人年轻有为，却这般老练，做上三品大员且高升就在眼前，也不令人奇怪啊。”

    张问道：“熊先生这样说，就抬举张某人了，您有什么话，尽可直说……这里不会有外人听见。”

    熊铨抱拳道：“好。在下是熊廷弼熊大人的同乡，万历二十五年熊大人刚中进士、做保定推官的时候，在下就跟随熊大人左右，这个张大人以后可派人查实。今日拜见张大人，所为之事，就是想让张大人与熊大人联合下一步好棋，不仅能解当下之困，亦可解国家之困。”

    “能解国家之困？那本官倒是很有兴趣，请熊先生指教，有何妙策利于国家社稷大明百姓。”

    对于张问用冠冕堂皇的话掩饰，不愿意留下一丝把柄，熊铨笑了笑，说道：“大人的难处在下了解。好吧，在下就直说了，熊大人想请张大人面呈皇上，为了京师安全，尽快布置新军威胁建虏后方。

    熊大人与众幕僚商议妥当，如朝廷能够拨银调兵从山东登莱之地到达金州卫，（也就是从山东半岛坐船去辽东半岛），向东靠拢朝鲜国，威胁建虏后方，建虏就不敢从蒙古长途奔袭京师；又有熊大人主持蓟辽，依托辽西走廊重关壁垒防御建虏。如此布局，不期一蹴而就，尽可报京师关内无虞也！”

    张问在辽东干过，对辽东地形局势也有些了解，这时听熊铨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熊铨的身份，他又多信了八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见识。

    不过张问又提出难点道：“熊大人的布局大略，很有道理，我也赞同……只是现在户部空虚，两京官员的官俸都发不上，要让朝廷拿出多余的军费，去哪里找银子、难道又要让皇上拨内帑？”

    说实话，这笔军费大不了就几十万两银子，要是让张问私自筹款可能都筹得到，可他又不敢拿出来，否则就有人说他钱财来历不明贪污受贿。现在的状况是，很多人都有钱，就是国库里没有钱……

    张问又说道：“况且用谁主持辽东后方军务？将帅难求，兵丁也无，这不是短时间能办的事儿。现在京师米价暴涨，恐怕建虏真的要威胁京师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熊铨呵呵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这就要说到此计的高明之处了。就算这次建虏劫掠了京师周边，京师外面都是勋亲贵族们的庄园财产，抢了就抢了，关我们什么事？咱们就说建虏可能会劫掠京师，然后提出防范的建议，当然实行起来朝廷有困难……可朝廷不是魏忠贤当权吗？他没实施是他的事儿，以后大伙怪起来，就得怪魏忠贤了，哈哈，恐怕皇上也会对魏忠贤不满，怪他心里没有朝廷！”

    张问踱了几步，心下豁然开朗，此计真是毒得没办法！本来就是不容易办到的事，直接丢给魏忠贤，让他来背黑锅……

    张问真想说魏忠贤啊魏忠贤，这个黑锅你不背真是天都不同意！可张问谨慎起见，这熊铨现在看来不怎么可疑，但是“慎”字诀不能丢，张问便装笔道：“你这是什么话？真是一派胡言！咱们为臣的，心里只能想着朝廷，凡事把勾心斗角放在首位，这还是为臣之道吗？我看你根本就不是熊大人派来的人，熊大人乃忠心为国坦荡荡的君子，岂会使这样的计！

    哼！本官一定冒死苦谏皇上，尽早防范建虏，以免百姓遭受涂炭之灾！在国家大计面前，个人安危算得了什么？”

    张问这番义正辞严的话，熊铨不仅没有被震慑感动，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不过听张问话里，他是准备要见皇上提出建议了，所以熊铨的笑声里还有完成任务的轻松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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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一叶

﻿    从4月19日到23日，下周一至周五，本书将在书评区每天提出一个问题，当天回答对的人都将获得网站送出的积分奖励。

    详情请看：《寻找纵横骨灰级读者》他小时候最喜欢吃那种糖，如今又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张问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一般，感受到了生活的气息。

    ……

    张问的奏章很快由魏忠贤传进了皇宫，魏忠贤确实不敢扣留重臣的奏章，就算是弹劾他的，他也不敢扣留。

    魏忠贤让识字的太监仔细读过这份奏章，他也意识张问提出的什么法子纯属没事找事，这时候各地的税银都远远没有收上来，哪里来的闲钱捣鼓这事儿？况且建虏要真打京师，还等你慢慢布置几个月吗？魏忠贤对于张问这种瞎胡闹的行为十分不满，但是又不得不传到皇帝那里。

    皇上不甚了解朝廷内外实情，万一真受了张问的煽动，非要办这事可真够得人瞎忙乎了，魏忠贤郁闷地想。不过他自有妙法。

    这时候皇上正在西苑里游玩，魏忠贤便赶去了西苑，正遇到一个从里边出来的太监。那太监一见是魏忠贤，马上满口的马屁。

    魏忠贤不耐烦地摇摇手说道：“得了，皇爷在做什么？”

    太监躬身道：“在看木偶戏，奴婢们找教坊司新排了一出戏，是在水上表演的，皇爷喜欢新鲜玩意，正高兴着呢。”

    行，正是时候！皇爷兴致正高，哪里有心思管什么熊政屎略，多半就是忠贤看着办了。

    魏忠贤心里一乐，急忙向里面跑去。果然看见一群太监宫女在皇帝身边侍立，黄伞下的皇帝兴致勃勃、看得正高兴，而那些个太监宫女也被木偶戏逗得笑声起伏。魏忠贤也没心思去看那木偶戏演的是什么内容，便小心地向朱由校走过去。

    魏忠贤对边上的太监做了个眼色，那些太监顿时会意，便没有弄出什么动静。魏忠贤一直走到皇帝身边，皇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水面，面带笑意，好像压根就没发现有人过来了。

    只见朱由校病态的脸十分苍白，就算笑的时候，也没有血色，瘦小的身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魏忠贤也知道朱由校的脑子并不像外廷传得那么傻，可这样的皇帝成天只顾玩乐，哪里有时间管什么事儿？魏忠贤收住心里的莫名其妙的畏惧，镇定心神小声唤道：“皇爷、皇爷……”

    这时朱由校只看了魏忠贤一眼，就把头转过去，重新看着水面去了，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道：“忠贤啊，什么事儿？”

    魏忠贤弯着腰说道：“都察院的张问上了份折子。”

    “说了些什么？”

    魏忠贤拿捏着用语道：“张问从南边回来后，心里也一直想着朝廷大事，加上这些日子他可能有点闲，就上书说了一些关于辽东军务的看法。”

    有点闲……一些看法，这样的信息连贯起来，大概不能引起朱由校的兴趣，更何况朱由校正在观赏木偶戏的兴头上。

    朱由校便伸出手来，魏忠贤只好双手把奏章放到朱由校的手心里，只听得朱由校说道：“朕呆会再看，没别的事你就下去吧。”

    魏忠贤原本以为朱由校听到不是什么要紧事会叫他看着办，不料朱由校却收下了奏章，不过事情也不算坏，因为朱由校已经随手把奏章丢到了旁边的案桌上。朱由校又不识字，他放在一边了等会恐怕就没心思去看了。

    朱由校身边的太监也有魏忠贤的人，魏忠贤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所以他比较放心地跪拜遵旨，然后走开了。

    魏忠贤刚走，朱由校便向旁边的太监招了招手，待那太监俯首过来，朱由校说道：“去把王体乾找过来读奏章。”太监忙领命去司礼监找了王体乾。

    西苑在京师城内紫禁城西侧，从司礼监过来也有好一段路程，不过是皇帝召见，王体乾骑马赶着过来的，也没要多长时间便到了西苑，见了皇帝。

    王体乾叩请圣安，他四十多岁的人，两鬓有许多白发，却长得眉清目秀、身材颀长，保养良好的光滑皮肤，加上那对桃花眼，让王体乾看起来十分文弱。这时朱由校依然在看木偶戏，只是心不在焉地指着案上的奏折道：“给朕读一遍，说说张问都写了些什么事儿。”

    王体乾忙双手拿起奏章，心道：老远把咱家寻过来，就为了读一份奏章？这里肯定有识字的太监能胜任读奏章的事情吧！不知这奏章有什么玄机。

    他小心翼翼地读了一遍，他注意观察朱由校的表情，朱由校正盯着水面上的木偶戏，连头也没回，不知在听没有。不过这时朱由校却淡淡地说道：“从米价看国家安危，这叫什么看见树叶落就……”

    王体乾忙道：“回皇爷，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对，就是这么一句。还有他说的那些可能，朕觉得很有道理，得防患于未然。这事儿得办，不然真让那些个蛮夷抢了一把，此消彼长，非大明之福。”

    王体乾看了奏章时就在想魏忠贤的态度，很明显的事，魏忠贤和他控制的内阁都不愿意办这难事。他心道：这段日子以来，魏忠贤处处针对咱家，皇爷让咱家掌东厂，可姓魏的却在东厂各职务上都安排了他的人，这不是要挤兑咱家？咱家也不是那软茄子，谁想捏就能捏上一把的，你让老子不痛快，老子也不会让你好过。

    想罢他很镇定地说道：“皇爷英明。张问这份奏折奴婢看来是高屋建瓴、长远大计。不仅能防范眼下的危机，还能在辽东布置一粒要紧的棋子，为以后收拾建虏叛贼埋个伏笔。皇爷眼光独到，一下就看出了妙处，您和建虏下得这盘棋，皇爷就已经先手一步了。”

    朱由校听罢很高兴，哈哈笑道：“王体乾，你是越来越能得朕的心思了，朕告诉你，你可不能向魏忠贤那个老奴婢学，朕不敲打敲打他，他办事就越不上心，哼！”

    王体乾听罢心里甚为得意：魏忠贤啊魏忠贤，你个老东西，**什么**？不就是凭着皇爷的宠信！风水轮流转，咱们走着瞧。

    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转变，现在听到皇帝说魏忠贤的不是，心里已经转为欢乐了；他的心思也藏得深，肚子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只是装作一副欲言又止诚惶诚恐的模样，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样。

    朱由校注意观察王体乾的神情，觉得这厮好像太谨慎，好像还不敢和魏忠贤对着干，便又加了一句给他壮胆，说道：“你这人就是胆儿太小，你和魏忠贤都是朕身边的人，有朕给你撑腰，你有什么话不敢说，怕什么？谁做事做得好，朕就赏谁，谁不用心，朕就罚谁。魏忠贤也不例外！明白吗？”

    王体乾忙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说道：“奴婢心里只想着皇爷，能把皇爷交代的事办好了，奴婢才睡得着觉啊。”

    朱由校一副不耐烦的神态道：“行了，大明有甲士百万，派一支兵马也不是多难的事儿，既然这样办好，朕就下旨，着内阁拟出个章程，按张问奏的办。你就去传旨吧。”

    王体乾拜道：“奴婢谨遵圣旨。”

    王体乾从西苑出来，就急匆匆地赶去了内阁值房。其实内阁大臣就一个，首辅顾秉镰，连个次辅都没有，这倒是省事，所谓票拟十分简单，一个没有精神分裂症的人，自然不会存在分歧和争执，凡事让知会顾秉镰就行了。不过朝政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对皇权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当他来到内阁值房的时候，看见魏忠贤也在那里，王体乾便皮笑肉不笑地打躬作揖道：“哟，魏公也在呢。”

    魏忠贤也是面带笑意，不过笑得很假。两人私底下因为一些间隙，早已离心。魏忠贤认为王体乾暗地里耍阴招在皇后面前谗言、想阴自己取而代之；王体乾提防着魏忠贤架空挤兑自己，排除威胁。所以两个的关系从以前的密切合作，迅速走上对立。

    一个是司礼监掌印、一个是司礼监秉笔，面上看起来好像相互也颇给面子，都笑嘻嘻地寒暄。不料这时王体乾突然神情一变，正色道：“口谕！说给内阁首辅顾阁老听。”

    顾秉镰忙伏倒在地听旨，虽然是给顾秉镰传旨，可魏忠贤在场，面对皇帝的圣旨，也得跪下，在场的人统统都得跪下。王体乾咳嗽了一声，模仿着皇上的口气。魏忠贤这时虽然名义上跪得是皇帝，可实实在在的是跪在王体乾面前，魏忠贤感觉就像吃了一只苍蝇卡在了气管门口一般。

    “张问上奏辽东事，朕甚为赞同。我有大明有甲士百万，派一支兵马也不是多难的事儿，既然这样办好，朕就下旨，着内阁拟出个章程，按张问奏的办。”

    “臣顾秉镰领旨谢恩。”顾秉镰叩拜了一下，然后爬了起来。魏忠贤刚等王体乾说完，就飞快地站了起来，哼哼了一声，心道咱家也有传旨的时候，得瑟个啥。

    魏忠贤很不客气地问道：“圣旨传完了？”

    王体乾一本正经道：“说完了。”

    “说完了你还呆着干嘛，要留下来吃饭？”

    王体乾冷笑了一下，“告辞。”

    等王体乾刚出去，顾秉镰就苦着一张脸道：“魏公，这事儿绝不简单，张问这份奏章心机叵测、设计很深，不得不防！您说这王体乾不会和张问勾结上了吧？这内外勾结，可不是好对付的！”

    魏忠贤拉着一张马脸愕然道：“没听说张问和王体乾有联系呀？这奏章怎么了，不就是这些人心里面不舒服，存心给咱们找不痛快？”

    顾秉镰跺脚道：“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近来京师盛传围城谣言，米价斗涨，魏公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呀，可建虏怎么过来？从蒙古绕，那多费事儿。再说了，京师城高壁厚，只要京师遇急，诏书一下，天下兵马皆会勤王，救驾勤王的大功，大伙不争着来？建虏还能把京师攻破了不成？”

    顾秉镰道：“攻破京师倒不至于，可敌兵要是在皇城外边转悠一段日子，皇上不得慌了，不得生气？而且城外的庄园，不是皇庄，就是勋亲贵族，把他们抢了，不得闹得鸡飞狗跳，非得找人负责？到时候吵将起来，谁负这个责！”

    魏忠贤愣愣道：“顾阁老想得到是远，建虏不定会来吧？”

    “来不来，朝廷还没得到准确军报，但建虏窥欲我大明之心，还不明显吗。我瞧着这事儿可能极大！张问这步棋真是太阴险了……

    魏公您想想，他张问现在上了奏疏，先把隐患都挑明了，更严重的是：皇上也下旨咱们即刻实办。这屎盆子已经实打实地扣在了咱们头上，万一建虏围城，劫掠京师周边，责任都在内阁和诸大臣办事不力，渎职延误战机！皇亲国戚、勋亲贵族，京师里所有的权贵，遭了抢，不得恨死咱们？把什么烂事儿都扣到咱们头上？敌兵在皇城外面转悠，皇上心惊胆颤，您说皇上心里面会怎么想？

    可朝廷的实情魏公也知道，没钱也没兵，这事短时间之内就根本办不成！咱们就算有本事办成了，战场上的事儿谁说得清楚、谁敢打包票，派过去的人万一被建虏先击破了，还是咱们的责任。所以张问这份奏折，真是阴狠歹毒，比火里刚取出来的山芋还烫手。”

    魏忠贤愤愤道：“这个张问，妈的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当初咱家费了那么大劲让他做了浙直总督，这会回来了，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刚回来就反咬咱家一口！顾阁老，你看得远，你说说这事儿得怎么破解？”

    顾秉镰沉思了许久，方正的国字脸上，两道白色剑眉之间因为严肃的表情而出现三道竖纹，他正色道：“上次皇上驳回了内阁关于封赏张问的奏章，不是叫咱们重新拟吗？我看这时候得将计就计，以退为进，就给张问重权……兵部尚书，这位置总够分量了！让他主持辽东事，他泼出来的脏水，自己舔回去！”

    魏忠贤唰地站起来，怒道：“这怎么行！崔呈秀不正当这兵部尚书，凭啥要白让给张问？他现在头上挂着个虚衔就要蹦上天了，要是真让他手握重权，那还不得上房揭瓦！咱家看这样干不是什么好招，和投子认输没啥分别！”

    顾秉镰急道：“魏公别着急，兵部尚书崔大人不是魏公的吗，让崔大人暂时让让有什么要紧，他张问真能坐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建虏要真起了心打京师，根本就没辙，别想拦在关外。把这烫手的山芋直接丢给张问，到时候建虏来了，别说罢他的官，宰了也有一万个理由！”

    魏忠贤道：“建虏要是没来，咱们用什么理由让他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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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雨声

﻿    沙沙沙……窗外突然传来了雨声。张问放下手里的书，推开窗户看着雨幕。这几年京师干旱得厉害，雨水明显比张问小时候少了，一到下雨，他就忍不住要看看。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了一副对联，便轻轻吟了出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时身后的绣姑说道：“这对联真好听，通俗易懂。”

    张问回头摇摇头道：“这对联可不好懂，绣姑千万别记了到外面念。”

    绣姑迷茫地看着张问：“为什么呀？”

    为什么？因为这对联是东林党领袖顾宪成写的，现在东林党已经被朝廷明文定性为乱党，再去念它的创始人写的对联、恐怕会有麻烦。

    大明帝国根基深厚，它的衰亡是在好几十年时间中慢慢发生的。当初顾宪成等人创办东林书院的时候，大概并没有想把它变成党争工具、也没有意料到后来的党同伐异争权夺利。他们纯属是清醒的人，看到了帝国的衰亡，想挽救罢了，却适得其反，历史的发展不一定沿着人们的意志进行。

    雨声中，张问低头沉思，自己现在也涉足了一个书院叫苏杭书院，也在培养一些志同道合的党羽，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历史会再给人开什么玩笑？

    他迷茫，迷茫之中又觉得很孤独，这是一种心灵上的孤独，好像那些充满荆棘的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

    就在这时，安静的院子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不一会，玄月就出现在门口，她的头发和衣服已经被雨水淋湿了，看来是有什么急事，这才连伞都顾不上打。张问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玄月拱手道：“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求见，曹安已经迎到了客厅招待，让属下立刻通知东家。”

    “王体乾！”张问确实是吃了一惊，这家伙一点避讳都没有，怎么亲自跑到我家里来了？张问忙问道，“是传旨么？”

    玄月想了片刻，说道：“王公公穿的是常服。”

    张问立刻回头对绣姑说道：“绣姑，快把我那身灰布长袍拿出来。”

    他换好了衣服，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只听得绣姑在后面喊道：“相公等等，把伞带上。”张问转身接过油纸伞。

    玄月说道：“属下为东家打伞。”

    张问看了一眼玄月身上的雨水，说道：“靠近些，一起打。”

    玄月心里一暖，她走到张问的身边，只是因为上下等级，她不敢完全和张问并肩而行，稍稍在后面一点。玄月心道，张问有时候在一些细节上，总是能表现出关心他人。

    张问一个无意中的眼神、一句无意中的话，让玄月暗暗地在心里甜蜜了好半天。

    他们走出内院，张问便沿着屋檐径直走去客厅。只见王体乾正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喝茶，而曹安则站着。王体乾身材颀长，面目清秀，这么一看，还真有几分风雅。

    张问一进屋，原本毫无笑意的脸立刻绽放出温暖的、真诚的笑容，光是这表情就是一种功力，只是一张真诚的笑容，立刻就让客人感受到了主人的好客和热情。

    “哎呀，王公，您怎么亲自来了。下官本应该在大门口迎接王公，可今儿下着雨，下官的管家曹安生怕您老站在外面凉着了，只得先把您迎到厅堂喝杯热茶。下官一听到是王公光临，赶着就过来，您瞧，衣服还没换呢，穿着居家布衣，失礼、失礼啊。”

    王体乾听得这么一番暖心窝的话，虽然明知是客气话，可心里边就是忍不住十分温暖、十分受用，心情顿时就好了几分，竟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给张问打了个拱，笑道：“张大人太客气了，咱们也是熟人，随便、随便点。”

    张问上前扶住王体乾，说道：“王公请上坐……嘿，这茶还冒着热气，咱们家的曹安还是挺会办事的，王公暖暖身子。”

    王体乾半推半就地坐了上首，放下茶杯，眼睛带着笑意说道：“老夫今儿冒昧拜访张大人，是想请教一下张问前日上那份奏折的妙处。”

    “这个……”张问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从玄衣卫报上来的情报显示，这个王体乾和魏忠贤已经产生了隔阂，而魏忠贤也对自己有了敌意，所谓有共同的敌人就完全可以做朋友，这个王体乾现在和自己倒是一条道上的人。

    不过张问牢记着他爹教给他的二字决：慎、独。凡事不可粗心大意，特别是为官的人！这事儿也不是敌人朋友那么简单，张问还想到了皇上，皇上要倒魏，是因为魏忠贤内外勾结势力过大，那么自己如果和王体乾内外勾结，会不会有什么不利的影响？

    时间太短，张问也顾不上仔细去想，只得先来点无足轻重的废话：“京师米价暴涨，原本只是市井谣言。不过下官分析了局势，认为确实存在很大的可能，建虏会绕道蒙古劫掠京师。这样做建虏有两个好处：一则辽东地广人稀，建虏可以劫掠人畜装大实力；二则在气势上就可以占据强力优势，令我大明处于被动的势气下。不知王公觉得如何？”

    王体乾点点头道：“老夫与张大人所见略同。”

    “萨尔浒之战以后，我大明陆续丧失?精锐数十万，兵力大损。而辽西走廊、山海关、蓟辽一线又必须重兵防御，防止建虏步步进逼；兵力不足之下，京师北部与蒙古接壤的边墙连绵数千里，无法有效抵御。在这种情况下，要想阻敌于关外，光靠被动防御是不行的，必须主动出击，在辽东半岛上，以舟师岛屿为据点，活动于辽南广大地区，直接威胁建虏后方，才能令其有所制肘，于是下官慎重思考之后，才上了那份奏折，希望朝廷采取这个方略，防患于未然。”

    王体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神色一凝：“张大人这份奏折的玄妙，仅限于此、没有其他后招？”

    张问迎上王体乾的目光，见其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很明显，张问这步棋不可能瞒过王体乾的眼睛！

    实际上张问下得棋是明棋，也就是阳谋，并不是不能让人知道，此招一出，许多人都能看明白，能不能接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阳谋较之阴谋，刚猛之处就在于这里，别人要怎么走，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可没点实力他就接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果招架不住，那种绝望与耻辱，真的是在慢慢地折磨着对手的灵魂。

    而王体乾自然也是看明白了的，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期待从张问口里亲口说出来。

    张问犹豫了片刻，反正这里没有其他人，不如明说以心交心……和王体乾合作，好处太大了！魏忠贤毕竟是个强硬的对手，他的强硬在于势力的大，张问如果不尽全力以赴，很可能会死得很惨。

    张问不仅是一个谨慎的人，也是一个有决断的人，如果光是谨慎就是优柔寡断了。短暂的权衡之后，张问便静静地说道：“当然不只这些。如果仅仅是军务，我现在已经交出浙直总督的兵权，这种事和我关系并不大。”

    王体乾的面部表情顿时一松，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张问知道他心里很兴奋，但是王体乾也是个有城府的人，除了眼神，看不出来其他任何激动的暴露，他淡淡地说道：“请张大人说下去。”

    张问捏着嗓子轻轻咳嗽了一声，事实上他和王体乾并不是很熟，而介于王体乾在内廷的重要地位，张问确实是有些紧张小心。

    “魏公公现在是司礼监掌印、内廷职位最高的太监；众所周知，内阁首辅顾阁老是魏公公的人，兵部尚书崔大人也是魏公公的人。现在下官已经提出警示、并上书言明的解决方法，如果他们没有做到，令京师官民遭受涂炭之苦，那……”

    其实张问还有两点没说，一是他的灵感来自于熊廷弼，这种时候同意了熊廷弼的意见，等于是和熊廷弼结成了同盟关系；二是推荐人选时，又可以拉拢一个大将刘铤及其地方势力。这步棋确实是一石数鸟！张问隐瞒了两点，是因为这两点没必要告诉王体乾。

    “啪啪……”王体乾不紧不慢地拍起巴掌来。

    “妙！妙！妙！这招棋实在是妙。还有一点，就算他们真要实施你的建议，也是困难重重、几乎不可能完成，这招似乎是吃死了魏忠贤！张大人，老夫本以为你只会打仗，原来在朝政谋略上你更盛一筹！”

    张问心道，其实我只是个政客。

    真正的将士，是不会参与政?治倾轧的，他们有信仰、有忠义，怀着对国家民族最诚挚的爱，抛头颅洒热血、浴血沙场，以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为荣！可张问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张问知道大明有许多这样的人，不过有此胸怀又有能力的将领，就不知剩下几个了。

    王体乾从容地赞扬了张问一番，突然话语一转，凌然道：“可是张大人想过对手会怎么应对么？”

    张问皱眉沉思。

    王体乾道：“魏忠贤肯定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可他身边还有其他人，顾秉镰就不是个善茬！张大人说说，顾秉镰会用什么招？”

    张问不禁站起身来，反复踱了几步，突然哦了一声，瞪大了眼睛说道：“他们会推我上位！把烫手山芋丢进我的手里！”

    因为张问刚才想得太入神，连下官都忘记了，直接自称我。

    王体乾冷冷地点点头：“顾秉镰一定会想到这个办法，魏忠贤会不会同意不好说，但是如果他们这么做，张大人如何应对？”

    张问额上冒出一片细汗，要是真这样干，比如直接借福建之功，提拔自己为兵部尚书，要自己完全负责此事，那……稍有闪失，等京师勋亲贵族满腹愤怒仇恨的时候，捏死自己那真是大块民心！

    民心，张问觉得是一个很玄乎的东西，有时候得信，有时候它很可笑！

    王体乾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老夫亲自造访，最大的目的就在这里，提醒一下张大人，得想好后招。这棋很大，风险也不小。”

    这时张问发自真心地拱手道：“下官多谢王公公，王公公今番一席话的恩情，下官当记在心里。”

    王体乾摇摇手，站起身道：“老夫该走了。”

    张问忙把刚才自己用过的油纸伞递给王体乾，说道：“上车前有几步头上无瓦的路，现在雨下得更大了，王公带上别淋着了。”

    王体乾面带笑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一副思考的样子，好像在想张问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有一语双关的意思在里面。

    实际上张问只是在说雨而已。

    张问亲自送王体乾出门，这时突然想起一件事，忙说道：“王公请留步。”

    王体乾回过头看着张问道：“张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张问拿捏着用词，谨慎地小声道：“王公如果有空，可以关照一下皇后娘娘，下官怎么也和皇后娘娘沾亲带故的。”

    王体乾愣了愣，顿时明白了张问的意思，哈哈一笑，拱手道：“这次老夫得谢张大人。”

    张问笑了笑，继续送王体乾出去。

    别看现在宫里有许多魏忠贤的人，皇后年龄小也没什么势力，可是有一点却无法改变：皇后是当今皇上的结发妻，是亲人；而魏忠贤只是一个奴才。朱由校有个优点，对自己的亲人很好，他的老婆，他的弟弟，谁也别想着在朱由校做皇帝的时候动他们。

    王体乾上了马车，离开了张问的府邸，向纱帽胡同而去，王体乾的宅子就在纱帽胡同。大太监们在宫外基本都有自己的房子，当他们在宫里陪着小心办完事，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休息身心……也可以比较放心地享乐。太监没有那活儿，但是并不代表不想要女人，对女人身体的向往和喜爱其实是一种心理取向，就如现代一些人做变性手术，如果手术前他是个男人、且性取向正常，变换了性别成了人?妖，照样只会喜欢女人。

    太监没有那东西，但是一样可以让自己得到享乐的感受，同样也能让女人得到满足，让女人满足的手法实在太多了。所以宫里那些“对食”（指太监和宫女的恋爱，一种说法是在一起吃饭不能干事所以叫对食，另一种说法太监值班的时候，带的饭到中午都冷了，就让相好的宫女帮忙热饭），“对食”的感情实际上比明朝许多正常夫妻关系还好，因为许多明朝男人娶妻只为了传宗接代和满足生理需求。

    魏忠贤也有一个对食，就是皇帝的奶娘客氏，王体乾在宫里倒是洁身自好，他没有对食的宫女，不过在家里边却有个他喜欢的女人。这个女人叫余琴心，原本是在青楼里当琴师，琴棋书画都有一手，当然也每晚接客，在妓?院里呆着，卖艺不卖身那种……好像有点扯淡。

    她很爱王体乾，虽然王体乾是个太监，但是她完全被王体乾极其儒雅的风度、横溢的才华给倾倒。

    她说，男人们逢场作戏，无论肯花多少银子、肯说多么甜蜜的话，不过是为了欢乐一晚，心里却看不起她，就算有达官贵人愿意花钱赎她收为小妾，也不过看中了她的色相，花银子以为长期玩乐。当有一天红颜老去，他们就会嫌她脏，嫌她出身不好，嫌她……

    而王体乾不需要传宗接代，不需要生理需求，却肯花大把银子赎她出来，她认为王体乾是爱她的。而王体乾也确实对她很好，而且太监需求也不旺盛，感情很是专一。

    王体乾回到家里，第一句就问：“琴心在做什么？”

    “回老爷话，琴心姑娘在内宅练琴，老奴在外面听见那琴声吧、比平时有些乱，一定是老爷不在，琴心姑娘心思不能集中。”

    说话的人是王体乾的大管家，身体富态，圆圆的脸形，也是个太监，头发也花白了，不过他没王体乾的皮肤好，脸上布满了皱纹。这么一个老奴，却有个十分不相称的名字：覃小宝。

    王体乾听了覃小宝说的话，笑了笑，伸出手指指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你还真懂琴了。”

    覃小宝陪笑道：“老奴可没老爷那样的才华，老奴不懂琴，不过这天天都听，好似也懂一点了，嘿，琴声它能表露的心思！”

    王体乾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给你点颜色，你还真要开染坊。”王体乾突然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皇后娘娘身边有哪些是她靠得住的人，你平日留心过没有？”

    覃小宝想了想，说道：“杨选侍好像和皇后娘娘最亲近，几乎天天都在一块儿。”

    王体乾皱眉道：“杨选侍？哦，老夫想起来了，她不是圣夫人的人吗？”

    圣夫人就是客氏，客氏又是魏忠贤的“对食”。杨选侍就是当初客氏强?暴张问时，一块儿拉下水的女人，其实她和皇后亲近，完全是因为张问的关系。

    寂寥的宫中，杨选侍还不能将张问忘怀，忘记一个男人，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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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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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详情请看：《寻找纵横骨灰级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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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铁链

﻿    作为三品大臣，早朝还是得去，张问每天早上都要去御门站一会，等着里面的太监传旨说今日早朝取消，然后才跟着众大臣一起散去。这样的圣旨每天都会有一道，风雨无阻。

    张问现在的压力有点大，但实际上生活节奏并不快，每天没有什么繁琐的事务要做。都察院他很少去，因为他虽然挂着都察院御史的官衔，却刚从地方上回来不久，衙门的事各有各人负责，他这时候去插一脚显然不好。

    上完早朝，白天基本就没什么事了，不过晚饭要去一家酒楼参加个宴席，到场的都是苏杭书院出身的进士官员。这时候联络一下同僚，增加关系网是有用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得上的时候。这些官员平时无党无派，多数是些小官，有六部都察院言官，也有在各个衙门任职的官员。表面上是同乡会，因为苏杭书院在江南，收的士子不部分也就是江浙一带的人。

    对于张问这样的大员，官员们结交有好处，所以酒桌上都对张问很是尊敬。喝了酒，还有人要找姑娘陪张问，张问拒绝了。

    从酒楼里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恐怕已到二更天，街面上的一些店铺已关门。张问便命人快些走，赶着回家，太晚了在街上走也不是太好。张问的家在青石胡同，那是个老宅，地方不太好，不过张问一直没顾上换地方、实际上他也不想换地方，只等朝局稳定些了扩建一下。

    青石胡同晚上光线有点暗，旁边只有几家普通百姓，这时候早已关门闭户不见灯光。百姓家比较节省，晚上都很早睡，节约灯油，他们宁肯早上早起。

    张问坐轿刚进青石胡同，突然轿子停了下来，听见轿子外面玄月的声音道：“什么人，站住！”

    只听得叮哐一声，好像铁链条摔在地上一般，张问撩开轿帘，顿时吃了一惊。轿子周围都是张问的侍卫，打着灯笼，所以能看清轿子旁边摔倒的那个女子。张问吃惊的不是有个女人摔倒在这里，而是这个女人衣冠不整、手脚上还锁着链条。

    难道是女牢里逃出来的？张问第一个想法是这样，但是仔细一看这女人身上很干净，衣服料子也很好、干干净净的，凌乱的衣冠只是因为手脚被锁行动困难挣扎成这样的。

    这时只见胡同两边各有三两个人打着灯笼走了过来，张问身边的侍卫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纷纷拔出了武器。张问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女人，手脚都锁着，应该对自己造不成多大的威胁，毕竟张问每天早上都要练练，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把他怎么样的，身边还有这么多侍卫呢，都是高手。

    胡同两边的渐渐走近，看见轿子旁边的明晃晃的刀剑，便立刻停了下来。这时一个老头的声音道：“阁下勿要紧张，鄙人等并无恶意，这个女人是府上的……奴婢，我等拿了人就走，还请阁下行个方便。”

    玄月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正要去抓人，那女人突然看向张问道：“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您救救我……”

    刚才那老头又说道：“你跟老夫回去，家里的人不会害你，会好好待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块跟老夫走！”

    那女人摇摇头：“我不要被关在屋子里，我不要……”

    张问看了一眼那女人，问道：“她的手脚怎么会被绑住？”

    “不是老夫锁的……啊，您不是张大人吗？”

    这人认识自己？张问上前了一步，接着灯光看去，也认出那人来了，老头好像是户部的一个官儿，张问在部堂衙门走动的时候见过两面，却记不得什么名字，也记不得他是什么官了，反正不是什么大官。

    张问道：“您是……”

    老头作了一揖，拜道：“下官是户部主事方敏中啊，张大人贵人多忘事，前儿下官还见过张大人呢。”

    张问故作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方大人。”户部主事？好像都是阉党新上来的人，因为以前那批人已经被清理出朝廷了。

    方敏中指着地上的女人道：“惊扰张大人坐娇，下官抱歉之至，下官能把她带走了吗？”

    那女人听两人这么一番对话，忙说道：“我不是奴婢，方敏中是我的父亲！张大人救我，我不要回去！”

    方敏中听罢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满脸愤怒地指着那女人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老夫当初怎么没把掐死！”

    张问一听这女人居然是阉党成员的女儿，顿时觉得大有用处，这个时候，张问集团已经和魏忠贤公开站在了对立面，相互都恨不得把对手往死里整，哪里还顾得给不给面子的问题。张问立刻就说道：“方大人，在天子脚下，一切都得按大明律办，你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还是官员所为吗？”

    方敏中一脸愤怒地吼道：“我方敏中的女儿，谁管得着！来人，把她给老夫押回去再说！”

    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了过来，顿时就被张问的侍卫拦住，用刀指着他们冷冷道：“不怕死上来试试！”

    方敏中瞪着张问道：“你……你想干什么？她是老夫的女儿，你凭什么扣留她！”

    张问哼了一声冷冷道：“凭我是大明的官员，凭她是大明的子民，却被不公正地对待。来人，把此女看押回府暂行照料，立刻报知官府！”

    张问说罢便上了轿子，准备回家。一个户部主事，想拦老子也不掂量掂量自个。

    回到家中，张问命人除去女子的锁链，又命玄月问她发生的状况。至于报知官府，现在各衙门早都散班了，又没发生人命案，估计最早得明天才有回应。

    张问吃了一些莲子羹做夜宵、醒醒酒，过了许久，玄月才来到张问的房里。张问问道：“问出什么话来了？”

    玄月拱手道：“她叫方素宛，是方敏中的次女。究竟是不是属下还需要时间查实……对于她手脚锁上链条、晚上出现在外面。属下觉得很不可思议，软硬皆施之后，才让她说出了原因。”

    张问很是好奇道：“她为何大晚上的这副模样在黑漆漆的胡同里走？”

    玄月的脸红了红，低声道：“据她说，这样做心里会很舒服……”

    张问愕然地指着脑袋，“她这里有问题？方敏中生了个疯女儿？”

    “方素宛的言行举止并不像是个疯子，但做得事儿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她说链条是她自己锁的……属下还从她的那地方拔出了个带绳子的长玩意，她先塞进那东西，塞得满满的，然后把手脚锁住，走动的时候就会带动里面的东西乱动。由于手脚被锁又没法子拿出来，便一直这样磨蹭……以前她都是在家里这样做，后来被她哥哥发现了，又遭强暴，她被虐待时还说很有意思。

    这家子真是乱得一团糟，她父亲方敏中后来得知了此事，便把她关在屋子里，不留任何可以让她自虐的东西。她今天晚上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因为机会难得，想玩点更刺激的，便直接锁了自己到外面来走，链条的钥匙也丢在家里，她忍受不住也没法子取出那跟木头。属下刚刚发现，她的皮都被磨破了。”

    张问目瞪口呆，他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人，连听也没听过，看着玄月道：“这样糟践自己很爽？”

    玄月尴尬道：“属下不知道，恐怕对方素宛来说是这样，她的手臂上有许多伤痕，都是她自己划的，此人有这样少见的嗜好。”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现在方敏中肯定够急的，自家的儿子和女儿乱?伦，传将出去，他的官恐怕也别想当了。”

    “东家是不是应该把人还给方敏中，这样的小官咱们落井下石也没什么好处。”

    张问摇摇头，冷笑道：“方敏中是魏忠贤的人，他的女儿和家丑都在我的手上，还不得急得鸡飞狗跳？方敏中一定会抱着银子去求助于魏忠贤。我们急什么，这种事根本就是小事一桩，魏忠贤想反栽也好、想息事宁人也罢，都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儿，无凭无据的栽赃最多就是扣一个屎盆子，让人不痛快而已。我正好借此事试探一下魏忠贤……

    现在方敏中的女儿在我手上，而且留在府上一晚。如果魏忠贤只想一个劲和我直来直去，肯定会叫人栽赃我污人清白、强抢官宦妻女之类的。他要是真这么干，我还真放心了，他在怀我名声，自然不会想着提拔我去负责大局。我就乐得旁观，静待下文。

    如果魏忠贤欲用以退为进的招数，就会设法为捧我上位创造声势，这样的烂事现在肯定不能往我身上栽赃，他会息事宁人，把这事儿先行压下。”

    张问仰望窗外的明月，喃喃道：“一叶落而天下秋，大局总是会在小事上反应出来啊。”

    玄月听罢恍然大悟道：“东家高瞻远瞩、不及眼前虚名得失，令属下佩服，属下知道该怎么办了。明日官府来提人，属下就把方素宛交出去，随他们怎么处理。”

    张问点点头，又叹了一气道：“人到一定位置，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有人成为牺牲品。这个方素宛就可能会成为牺牲品。”

    玄月冷冷道：“勾引亲兄，做出这样淫?浪之事的女人，有什么可同情的？”

    张问回头道：“上位者宣扬的东西，不过是为了控制百姓保持稳定，并不就一定是真理！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先查查那方素宛是否真是方敏中的女儿，如果她说的是实话，你觉得她是善还是恶？她要是真觉得这样糟践自己很快乐，那是她的事，人不都会忍不住想让自己好过吗。你觉得她是大恶之人？不过她少不更事，这下连累了她的父亲，确实是没办法了。”

    玄月被张问这番论道弄得有些茫然，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问因为动了恻隐之心，便让玄月带着自己去看看那女人。方素宛正被看押在后院的一间屋子里，玄月说道：“属下并没有拿她怎么样，只是新近得了一种迷药，把她给灌晕了，才好问话。一会就能恢复过来。”

    只见她正昏睡在一张竹塌上，手脚上的链条已经被斩断除去，丢在墙角里。她长得倒还可以，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身材匀称，虽说不算很漂亮，却多少有几分姿色，年龄大概只有十多岁。

    玄月让旁边的侍卫用毛巾沾了冷水给她洗脸，又拍了拍了她的脸，将她弄醒。她的眼神迷离无神，软软地歪在塌上，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过了许久，她才渐渐恢复神智。张问又命人拿了一些莲子羹过来让她吃点东西。

    玄月问她好点了吗，方素宛把手捂在额头上，说道：“有点头疼。”

    玄月回头对张问说道：“正常的药性反应，没有什么事。”玄月又走到方素宛的身边，抹起她的袖子，让张问看。只见手腕和小手臂上果然有许多伤疤，张问愕然道：“都是你自己弄的？”

    方素宛突然哭了起来，“家父说得对，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死了……”

    张问从容道：“每个人都应该有活着的权利，虽然很容易被人夺取。”

    方素宛抽?动着肩膀掩面而哭，一边喃喃道：“我害了家父，惹他生气伤心……家父说我这样的人嫁出去都是丢方家的脸……可我不想一个人被关在什么也没有的屋子里，我是不是早就应该去死了……我试过很多次，可快死的时候的感觉又很好，我又舍不得死了，想多感受几次快死的感觉……”

    张问看着从她的指间流出的眼泪，他认为眼泪应该都是真实感受的流露，所以心里已经相信了方素宛一半，但他也不会完全相信一个陌生人，毕竟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伪装的眼泪也可以。

    张问让玄月送床厚些的棉被过来，好生照看她一晚，他本想说几句宽慰她的话，可一想这女人可能真要死了，说什么都是枉然。

    第二天，来提人的既不是顺天府的官差，也不是刑部的人，而是东厂的人。张问明白已经惊动魏忠贤了。东厂的人说：这件事已经牵涉到了官员，顺天府管不了，让刑部的人管也不好，应该交由东厂锦衣卫处理。

    交给人谁都是一样，张问又不是想去算计一个户部主事方敏中，遂把人交了出去。张问挺为方敏中感到悲哀的，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能量越小越无奈。

    东厂的人把方素宛装进一辆马车里带走，走出胡同的时候，正遇着方敏中。方敏中一大把年纪了，头发花白，遇到这样的急事，他的头发估计又多白了许多，眼睛里全是血丝，估计一夜没睡着。这事关系整个方家声誉和厉害，方敏中肯定愁到了极点。

    方敏中见马车过来，忙掏出一张银票塞在带头的太监手里。那太监骑着马，一看手里的银票，忙从马上翻身下来，说道：“哟，方大人，您老在这儿做什么呢？”

    方敏中低声道：“人已经带出来了吗？就不劳烦公公了，交给下官，下官自己管教去，以后再不会让她出来丢人现眼了！”

    太监一脸难色，一脸痛苦、十分肉疼地把银票递了一小段距离，说道：“咱家是奉命办事，这个咱家真不敢收。”

    泼出去的水，自然不好再收回来，方敏中推辞了一下：“给公公们喝茶。”那太监飞快地将银票藏进了袖子，仍然一脸难色道：“令千金被张问这厮关在自个家里一晚上，打狗还得看……哦，咱家是说方大人咽得下这口气，魏公也咽不下这口气，令千金的清誉就这样白白让张问糟践了？咱们一定得为您讨个说法不可！”

    方敏中哭丧着脸道：“家丑不可外扬，下官觉得这事没必要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张问把人交出来就算了。公公就把小女交给下官吧……下官这给您跪下……”

    太监急忙扶住方敏中：“使不得、使不得，您老一大把岁数了，咱家受不起，得折寿。这事儿啊，咱家也奉命办事，您要真想早些接令千金回去，还得向魏公公求情，否则咱家私自放人，回去交不了差，您也得体谅一下咱家的难处不是。”

    方敏中颓然地点点头：“那请公公多多关照一下小女。”

    太监道：“您放心，咱们只是送到东厂问清楚事情，指认张问的恶劣行径，录了口供就放人。东厂里边都是太监，您老有什么不放心的？宫里的娘娘那是冰清玉洁，咱们也侍候过了，您老放宽心就是，绝不会亏待她。”

    方敏中擦了一下汗，说道：“那就有劳公公了，下官这就去求魏公公去。”

    “对，您老还没老糊涂，明白事理，还得求魏公公才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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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东厂

﻿    东厂就在东厂胡同，这地方是朝廷大臣最痛恨、又最恐惧的地方，因为东厂控制着锦衣卫。方素宛就是被送到这里边。东厂有牢房刑具，而且根本不受正规执法机构的制约，顺天府、刑部、大理寺都无权过问，厂公们只对皇帝负责。

    方素宛并没有被送到牢房，而是送进了一间密室。密室四周都是石壁、密不透风，但是里面并没有那些令人恐惧的刑具、血迹和恶臭血腥味，密室很干净，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条凳子。大概只是说悄悄话儿的地方。

    里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太监，圆脸双下巴白面无须，身体胖嘟嘟的。方素宛进来之后，后面的门就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姑娘请坐，你不用害怕，这里暗是暗了点，不过没什么事儿，咱家只是不想我们说的话被别人听去。”胖太监和蔼可亲地说道。

    方素宛的父亲虽然只做了一辈子小官，但毕竟是官宦之家，方素宛也没有吓得太厉害，只是她的年龄确实小了点，阅历有限，见胖太监面目慈善，神情就放松了下来，依言坐到一根凳子上，“公公要我说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与家父和哥哥无关，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家父，你们要杀就杀我吧！”

    胖太监和善地摇摇头，说道：“方姑娘，你可能还没弄清楚状况，咱家是魏公公的人，而你的父亲也是魏公公的人，咱们不就是自己人了吗？你怎么开口就是打啊杀的，咱家不会把你怎么样。其实咱家连你怎么在街上被张问绑的，都不想过问，你只要记住咱家对你说的话就行了，明白吗？”

    方素宛摇摇头：“不明白。”

    胖太监额上露出三根黑线，但仍然很耐心地说道：“哪里不明白？”

    “我不是被张大人绑的。”

    “你是不是被张问绑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是张问绑的就行了，无论谁问你，你就说是张问见色起意，在街上把你掳回府中，并用铁索绑了你，玷污了你的清白。只要这样说就可以了，当然，我这里还有一份写好的供词，上面写得比较细节，比如你如何被玷污清白的全部过程都有详细描述。

    嗯，咱家给你读一遍：当时我正在街上的一家绸缎铺看缎子，想添置一件新衣，奴婢们买的绸料我不放心……啊，这里咱家说一句，你父亲是进士，家人穿绸缎无论在何时都是合规矩的……就在我看绸缎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两个男人，把我抢上了一辆马车，而我的随从却没有被绑，她急忙回家报信去了。我被人抢上了马车，就被人用布团堵住了嘴，并被用铁链锁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胖太监十分有兴趣地将供词读完，特别对于张问如何虐待方素宛的细节读得是绘声绘色，读完之后，把供词放到方素宛面前：“你出身书香之家，应该会识字吧，把这些字背住就行了，当然不用一字不差，只需要理清这其中大概过程就行了。方姑娘，这件事很简单的，你只需要这样做，你就没事了，你家父也没事了，还会得到赏赐。就这样，你同意吗？”

    方素宛听到里面自己被虐待的细节时，听得面红耳赤，下边都忍不住湿润不堪，她十分兴奋，甚至非常佩服写这文章的人的想象力，很多玩法她都没试验过，如果这样就死了实在是种遗憾。于是方素宛的表情，胖太监只认为是羞臊，毕竟她还是个未出嫁的闺女。

    方素宛兴奋得有些失态，愣愣地说道：“张……张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吧？昨晚他并没有把我怎么样，还关照下人好生照顾我，照顾我的人都是女的。”

    胖太监一本正经道：“咦，咱家说你怎么不开窍呢，你爹怎么教你的？说明白点吧，咱们就是要诬陷张问，管他实际是怎么对你的，照着纸上写的说就是了……当然，张问确实就是那样的人，他简直就是个内心肮脏、行为丑恶之徒，他侮?辱过八十岁的老尼姑，玷污过八岁的小女孩，这样的人，就得让全天下都看清他的本质，你是在做好事。”

    方素宛愕然道：“我早就听明白公公想让我做什么了，但是我不清楚你和家父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要是听你的，万一又害了家父怎么办？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胖太监脸上的和蔼表情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变脸之快，比戏子还娴熟，他一脸阴冷道：“方姑娘，你以为你有选择吗？我实话告诉你，方敏中虽然托靠了魏公，魏公会罩着他，不过他就是一只小鱼小虾，要是不听话，收拾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你是方敏中的女儿，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或许在老百姓中你很高贵，在咱们这里，就什么也不是！你要是不按照咱家说的做，咱家会让你生不如死！”

    方素宛因为看见供词上的虐待法子，觉得很新奇很刺激，这些人好有创造力啊，她就忍不住问道：“怎么个生不如死法？”

    胖太监冷笑道：“嘿，你还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咱家跟在魏公身边，一个小丫头都收拾不了你，还混什么混？”

    方素宛只想着一个问题，哪里顾得上胖太监的恐吓，她忍住兴奋又问了一句：“用什么方法？是不是快死又死不了那样的感觉？”

    胖太监觉得有些诡异，但是他面对的是这个一个小姑娘，立刻装出凶狠的模样道：“对，就是要死又死不了，要活又活不了，生不如死，想死都困难！”

    方素宛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她几乎被引诱得失去了理智，脱口而出道：“我想试试。”

    听到这里，胖太监已经快要抓头发大发雷霆了，老子居然震不住一个小丫头！他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仿佛菊花被人爆了一般的羞辱。胖太监涨红了脸，就要强迫自己吞下了一水缸的水一样困难，才忍住勃然大怒。这丫头毕竟是方敏中的女儿，不到万不得已，太监们犯不着在背后做得太过分。

    胖太监沉声道：“你真的不怕？”

    “不怕。”方素宛毫不犹豫地回答，实际上她还十分期待。

    胖太监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收住心神，站起身来，打开房门，对外边的太监说道：“带下去，好生看押，先别让她吃苦头……方敏中还在外面？把他带过来，咱家有话要和他说。”

    太监们把方素宛押下去，过了许久，又把方敏中带了进来。方敏中一副焦虑和疲惫的样子，加上头发花白模样苍老，看起来挺可怜的。

    方敏中见这地方是个密室，没有外人，立刻屈膝便跪，哭丧道：“刘公公，下官求您，看在下官对魏公忠心耿耿的份上，高抬贵手，千万别把这事儿抖露出去，否则我们方家真的就完了，刘公公啊刘公公……”

    方敏中以为东厂已经知道自己家里那些丑事，女儿喜欢自虐，儿女乱?伦这些事。想想也是，一个小丫头被捉到东厂来，经得起什么拷问。别说是一个小丫头，就是朝廷里硬骨头、有气节的大臣，万一到了这地方，也只有认栽。

    可他没想到的是，人家刘公公压根对那些丑事不敢兴趣，你那些事，关人家屁事。

    胖太监扶起方敏中，恢复那张弥勒佛一般博爱的和善脸好言道：“哎呀，方大人您行此大礼咱家怎么消受得起呀？”

    “您只要答应拉下官一把，下官什么事儿都愿意为您效劳，定然中心耿耿，至死不渝。”

    胖太监还没搞清楚具体状况，他说道：“您先坐下，听咱家慢慢说。令千金被张问捉到府上呆了一晚上，这事儿也用不着咱们泄漏啊，京师是什么地方，茶馆酒楼多不胜数，人多口杂，这样的新鲜事儿要得了几天就传开了？您得冷静，事已至此，咱们就得向张问讨个说法！”

    方敏中抹了一把浊泪，叹了一气道：“唉，为人父母真是苦啊！其实丫头挺可怜的，从小就没有亲娘，老夫平日里又没空亲自管教，让她在后娘那里受了不少苦，犬子那个畜生，也跟着欺负他妹妹！那是老夫结发妻的骨肉，也是老夫的亲生女儿啊……呜呜呜……”方敏中悲从中来，竟然哭了起来。

    太监见方敏中情真意切，多少也动了些恻隐之心，心下一阵黯然，人的心肠再狠再毒，总是血肉做的，总有时候会软一下。不过这种恻隐之心很快就消失，胖太监得面对现实，而现实是残酷的，他见识得太多了，他立刻又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方大人，你放心，咱家把令千金照顾得好好的，一根汗毛也没动她。你看这样办中不中，这事儿不发生它是发生了，咱们再懊悔也懊悔不过来，现在要做的，就是怎么妥善解决。”

    “嗯，刘公您说。”方敏中擦了一把浊泪。

    “张问留宿令千金的事儿，想瞒它是瞒不住滴，方大人饱读诗书，应该知道一句话，防民之口胜于防川。现在只能这么办，令千金的清白坏在他的手里，他就得付出代价、就得给个说法！这也是魏公的意思，方大人作为魏公的人，多少还是应该为大局作想吧？”

    方敏中一脸犯难道：“这……这样闹腾，对小女实在不好啊，以后她还怎么见人？”

    “啪！”太监一拍桌子，神色一凌，“你是老糊涂了么？不讨个说法，你女儿就有脸见人了，众人不在背后议论，戳你背脊骨？索性咱们就给他来强的，你女儿被张问如此对待，又不是你方敏中的错，也不是家教不严，你们是受害人！光明正大地讨个说法，大伙不仅不会说你们，还会同情你们。这个道理你不懂？”

    方敏中见太监动怒，又加上身处令人胆寒的东厂内，顿时有些怯意，又加上太监说得确实是那么个理，方敏中便松口道：“只问张问的罪，不问小女的私事？”

    “咱们过问你们那家子干甚？都是自己人，咱家没事整你们有什么用处？供词都写好了，只要令嫒照着说就成，就咬定张问对不起令嫒……就算你说整个晚上啥事没发生，还不是有流言蜚语影响名声，这样反而吃个哑巴亏……其他的事儿，咱们问都不问，咬定张问干了丑事，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人证物证俱在，人证就是令媛，物证咱们可以自己准备。到时候张问就是惹了一身腥臊，看他还得瑟个啥。”

    方敏中想了想，自己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小姐，只要保住了方家的名声，这种事其实没什么，本来张问就是政敌，栽赃政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再说刘公公说得也不错，照这种说法，方家是受害者，应该得到同情，声誉并不会太狼狈。

    方敏中也很无奈，毕竟上边的人要这么干，自己算个什么东西，能有什么办法和魏忠贤叫板？他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依刘公公的说法，方家那些事儿，说出去对魏公也没有好处，还请刘公公设法保密。”方敏中一直以为胖太监已经得知了全部实情。

    “方大人放心，咱家根本就没兴趣过问其他事儿，问都没问，何来泄漏之事？”胖太监的脸变得非常快，一眨眼工夫，又恢复那张博爱善良人畜无害的弥勒表情，“那方大人劝劝令媛，让她合作点，这事儿就简单了。”

    等方敏中答应之后，胖太监就叫人把方素宛带进了密室，然后留下他们父女俩在里面自个商量。

    方敏中见到女儿，满脸的牵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方素宛，见她确实毫发无损，气色正常。这时方敏中放下心来，同时薄弱大怒，大步走过“啪”地就是一耳光，将方素宛扇倒在地。

    “你这个讨债的、不要脸的逆畜！你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你对得起方家祖宗、对得起你死去的亲娘吗？”

    方素宛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泪水涟涟道：“父亲，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方家，您打死我吧！如果我死了父亲能松口气，我不会怨父亲，不怨任何人，这就是女儿的归宿……”

    “死！就知道死！死很容易，活着难！”方敏中一脸怒气道，“你要是我方家的人，就拿出点勇气来，给老子好好活着！年纪轻轻就想着死，受点委屈就想死，你对得起谁？老子一大把年纪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屈辱没受过，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你得像老子这样，别人越轻贱你，你越要拿出勇气好好活！”

    方素宛哭着说：“父亲就算打我、关着我，我也不怪父亲，女儿明白父亲的心，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我活着只会拖累方家，拖累父亲，只有死了，家里才得安生，你允许我去死吧！”

    方敏中也是老泪纵横，拉起女儿，哽咽道：“为父不怪你，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是我方敏中的骨肉，你心里要是真有为父，就答应为父好好活着，名声坏了没关系，那些倡优不都活得好好的吗？她们名声很好？我方家又不是养不活一个人，你就一辈子留在家里，给为父送终之后，分些田产度日，家里还有几个忠实的奴仆，让他们留在你身边，还有你大哥也多少会照应你一些，好好活下去！”

    “父亲，我知道自个，我试过很多次想改，都改不掉，这样下去只会让方家身败名裂，女儿已经想好怎么死了，父亲勿念，父亲还有大哥，您的恩情，女儿只有来生再报。”

    方敏中忙道：“你别急，听为父的话，先照刘公公说的做，等你从这地方出去，为父再给你想办法。没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再不然我叫人送你回乡下，买个大院子，你要怎么闹腾别人也不知道。你千万别想着寻短见，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想气死老子吗，你总得为父亲想想吧！”

    方素宛这才点点头，擦了一把眼泪说道：“嗯，女儿答应父亲好好活着。”

    方敏中顿时露出了笑容，拍拍方素宛的脸含泪笑道：“这才像话，记住老子的话，这个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活着总有翻身的一天！”

    过了一会，胖太监打开房门，问道：“方大人，劝好了吗？”

    方敏中马上收住脸上那些关切，一副笑脸道：“刘公，您放心，魏公的事，下官就是肝脑涂地也会尽心办妥，下官已经给小女说好了，让她照刘公说的做。”方敏中这时候的神情，就想一条摇着尾巴的老狗。

    方素宛有些可怜起父亲来了，父亲一定不愿意让自己去害人，但是却迫于权势、违着本意要这样。方素宛心道：活着，其实就是自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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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逼供

﻿    姓刘的胖太监让方敏中劝了他的女儿之后，以为一切事都迎刃而解，刚才他们父女说话的时候胖太监也偷听到了，方敏中确已成功劝说了女儿配合东厂。

    可方敏中刚走，胖太监又傻了眼，他第三次问方素宛：“你愿意照咱家说的做吗？”

    方素宛想着胖太监说的“求死不能”的法子，实在忍受不住诱惑，她很想试试是什么样子的，犹豫许久之后摇摇头。

    胖太监已经抓狂，吼道：“你他?妈的脑子有毛病！刚才你不是明明答应你父亲配合咱家的吗？”

    方素宛心道，家父还不是被你们逼的，我不配合对家父也没什么坏处。方素宛实话实说道：“我想试试你们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

    “你……”胖太监认为这是一种吃果果的挑衅，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被鄙视了、尊严被践踏了，他怒极而笑，冷冷地竖起大拇指，干笑道：“好，很好，看来你是有恃无恐，认为咱家不敢把你怎么样了。别忘记了此前咱家对你说的话！敬酒不吃吃罚酒，咱家今儿就让你见识一下东厂是什么地方！来人！”

    房门被推开了，两个太监躬身道：“刘公有何吩咐。”

    “把她给咱家押到女牢，咱家要亲自审问这刁女！”

    太监们听罢立刻走上来，却没有动方素宛，只阴森森地说道：“方姑娘，跟咱们走吧。”

    一行人沿着石梯下去，越走越阴冷，等走完石梯，光线已经变得十分黯淡，里面不透风也不透光线，极其黑暗的空间中点着火把的灯盏，仿佛都是绿幽幽的冷光，诡异而恐惧。一股无法排解的淡淡的恶臭顿时迎面扑来，就像在某个角落有死老鼠的那种味道。空中偶尔发出一声声惨叫，随即又陷入沉寂，这里是人间地狱吗？方素宛自然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地方，她的心口扑腾扑腾的，十分害怕，可又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就像她锁住自己之后放木头在身体里一样，摩?擦得太久就会十分痛苦，但是因为手被反锁没法弄出来，只能忍受这种痛苦，一面极想解脱，一面又在感受这种痛苦的快乐，令她十分向往的感受。

    东厂的牢房和普通的牢房不同，这里没有木栏杆，没有大牢，全是一间间狭小的单独牢房，四面封闭，根本看不见里面。实际上能进入这里都不是普通人，普通老百姓根本没那资格。

    沿着狭小阴暗的甬道，一行人走到最里面，只见正面有一间比较大的牢房，里面有两大盆火红的木炭，放在木炭中铁具已经烧得火红，令人不寒而栗，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牢房中也放置着一些大型的刑具，墙上和地上都有刷不干净的血迹，如果这个世间真的存在鬼魂，那么这里该有多少冤魂。

    胖太监注意观察方素宛的表情，只见她被吓得面色苍白，顿时满意地笑道：“可别怪咱家没有提醒你，这儿不是人呆的地方，咱家在东厂这么多年，也很少愿意亲自审讯罪犯。你现在答应咱家还来得及，免得受皮肉之苦，实际上你根本就没必要坚持这样。”

    方素宛观察着五花八门的刑具，猜测着它们各自的用途，真是太佩服这些太监们了，这得需要多少智慧和头脑才想得出如此玲琅满目的折磨人的工具和手段？这简直就是智慧的结晶！

    胖太监见方素宛没有回应，便说道：“咱家倒是突然很有兴趣，你能在坚持多久，这受刑第一道，就是要脱光犯人的衣服，无论男女！”他见方素宛毫无反应，顿时十分鄙夷方敏中，怎么教出个如此不知羞耻的女儿，大凡女犯遇到这第一道程序，都十分羞愤，恨不得马上去死，而这女人却毫无反应？

    “动手吧。先让她尝尝吊刑。”胖太监十分熟悉地说道。

    旁边的小太监立刻抓住方素宛，先把她的手脚上了镣铐，然后十分粗暴地撕烂了她的衣服。胖太监刘公公很快发现她的手臂上、腿上、胸口上都有伤痕，虽然伤痕都比较淡，不过因为方素宛的皮肤很好，洁白一片，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刘公公有些吃惊，冷笑道：“你家里边的人是这样教你的？呵呵，看来很有经验的样子，那得给你来点够味儿的。”

    太监们顿时会意，躬身道：“小的们明白。”

    东厂这些太监非常有经验，他们并准备妥当之后并不立刻动刑，而是先用各种工具刺激方素宛的敏感部位，令其先动情?欲，这对女犯来说不仅是一种羞辱，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女人的身体某些部位本来就比较敏感，被刺激之后就更加敏感，被施行的时候痛苦就增加许多。

    除了一些心理变?态的太监，大部分太监的目的只是为了让犯人招供，并不想过早结束犯人的性命或者过早让他（她）受到的伤害过大，最高明的刑法是让犯人在遭受最少伤害的同时、受到最大的痛苦，这样他们才最可能招供。只要达成目的，就不必要用刑了，大部分太监仍然是人不是，大部分普通人都不愿意故意伤害他人。

    那些上来就拿着烧红的铁钳对犯人用刑、造成不可复原伤害的狱卒和官员，都是些业余的傻?笔，而东厂私牢里的太监无疑十分专业。他们让方素宛的身体很舒服之后，便开始用刑。他们把方素宛的双臂用链条锁在背后，再用细麻绳拴住她胸前的两个红豆，因为前期的处理工作让那两个东西已经涨大起来，所以栓的时候就十分容易了。然后，太监们将方素宛的身体悬吊在起来，仅仅让她两个脚尖勉强着地。

    不到半炷香时间，方素宛就大汗淋漓，浑身颤?抖，痛苦难当。女人的纤足既敏感又脆弱，只用足尖支撑整个身体能支撑多久呢，但是她又不敢放松自己，因为上面吊着自己的只有两根细麻绳，而且栓在乳?尖上，身体一向下落，就会让脆弱而敏感的乳?尖遭受无法忍受的痛苦。

    方素宛的牙齿咯咯直响，满额大汗，她有些坚持不住了，双腿也是微?颤颤得就像要散架了一般。这种刑法还节约时间，根本用不了多久就会让犯人忍无可忍。

    “怎么样，好受吗？”刘公公一边冷笑道，一边给旁边的太监做了眼色。太监们悄悄走到她的旁边，随时提防着她全身崩溃软?下去把乳?尖给勒废了，他们的目的不是要伤害犯人到什么程度，而是让她答应合作。

    方素宛忍受到极限的时候，已经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灵魂已经出窍了一般。她的脖颈上的血管都涨了起来，满头大汗，为了减轻足尖的压力，她试图缓缓地让乳?尖也承受一部分重量，剧痛让她嘶声惨叫起来。这个时候她却觉得快乐到了极点……

    刘公公见她胸前的两颗已经被勒得要滴出血来，觉得已经到极限了，再下去非得废了不可，便无奈地摇摇头道：“放下来。”

    方素宛被人放下来之后，立刻就软到地上，呼呼地喘着气，两眼无神，浑身抽?搐，只见她的腿?间竟然明晃晃得有一片水渍，刘公公觉得十分奇怪，这样的吊刑除了痛苦，难道还有别的感受？

    刘公公怒道：“这女人他?妈的就是个疯子！来人，继续用刑，咱家今天就不信了！”

    ……

    当方素宛享受完好几种残忍的刑法之后，折腾了半天，她已经遍体鳞伤。不过刘公公还算手下留情，这些伤痕多半都是可以恢复的，比如在使用鞭刑的时候，是抽特定部位，既是最痛苦的刑法，又不担心留下疤痕造成明显的损伤。

    她已经半死不活地伏在木马上，身体里塞着一根可以活动的大木棍，但是因为刑罚已经停止，木棍已经静止不动了。她除了剩下一口气，完全失去了意识，就算拿冷水冲都没有用，而且出气多进气少，很可能就此活不过来了。

    刘公公今天算是长了见识，这女人比什么烈女还能忍受，比最正直的大臣还宁死不屈。他当然不会觉得被人这样虐待、承受这样的痛苦会有快感，实际上很少有人会理解，不过这世上无奇不有，还真有这么一种人。

    旁边的太监郁闷地看向刘公公：“刘公，怎么办，再碰她一下，估计马上就死了。”

    “还能怎么办？你就算再动刑，她现在还能说出话来吗？”刘公公十分愤怒，“把供词拿过来，用她的手按印了事。”

    “也只有这样了。”

    刘公公拿着供词到司礼监找到了魏忠贤。魏忠贤见到他，半眯着眼神、从喉咙里咕咕咕憋出一句不清不楚的话：“事儿办妥了？”

    刘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哭丧着脸道：“什么都没问题，可就是方素宛那女子死活不愿意和咱们合作，软的硬的都用了，只得到一份供词，请魏公过目。”

    魏忠贤愕然地接过供词，扔到地上，还踩了两脚：“这玩意管什么用？又不是在公堂之上当众招供画押的，捉住犯人的手就能按，有啥用，啊？你这点事都办不成？”

    “魏公，奴婢先找来方敏中，用父女之情劝说她，刚开始她也答应了，可背过身马上又反悔！奴婢只要对她用刑，奴婢在东厂牢里干过十几年的刑狱，拷问罪犯那是最拿手的活儿，可没想到遇到这么一个人，现在她就剩一口气了，动一下小命估计就得玩完，还不肯答应合作。奴婢是啥法子都想过了，实在是……”

    魏忠贤拉着马脸道：“还剩一口气了都不松口、为啥？朝廷里的事儿，关她鸟事！她为啥不松口，啊？”

    刘公公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奴婢也不知道啊，方素宛既不讨饶，也不松口，死都不怕，奴婢还有啥法子啊，奴婢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方敏中这老家伙倒是很识时务，奴婢几句话下去，他就差没喊爹了……该不是这小妮子那晚在张问府上，动了春心，对张问死心塌地了？张问这厮长了一副好皮囊，又读了许多经书，深谙风月之道，哪里是一个没经历人事的小姑娘能经受得起的……”

    “放屁！”魏忠贤怒道。

    “是、是，奴婢放屁，奴婢该打……魏公，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那你还不快说？”

    刘公公想了想说道：“修改一下供词，让方敏中做证人不就行了？那小妮子已经被奴婢拷打得遍体鳞伤，那些伤就是证据，就说是张问干的，又有方敏中做证人，人证物证俱在，照样能定他张问的罪！”

    魏忠贤道：“张问是三品官，要定他的罪，什么过场都得走一遍，不用三司法审当事者，能说得过去？”

    “当事者现在已经半死不活，恐怕要说话得好长一段时间，咱们布置好人，尽快定案，照样能恶心他一阵。”

    魏忠贤所有所思道：“这样也行，可以试试。”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在门口小心地说道：“老祖宗，顾阁老求见。”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内阁首辅顾秉镰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魏忠贤面前，这个大臣确实要比那些个太监有尊严，顾秉镰昂首挺胸、气宇轩昂，一张充满正义的严肃国字脸让他看起来很有风度，他虽然也得听魏忠贤的，但是场面上却用不着低声下气，更不用像刘公公这样下跪。顾秉镰只顾皇帝，这也是首辅大臣的尊严。想当初在大明朝，读书人的最高目标就是做内阁首辅，一展胸中抱负，不过现在这时候，真正有这样胸怀和资格的大臣，许多根本不愿意坐这位置。这大概也是明帝国衰亡的征兆之一。

    “魏公，老夫刚刚听说魏公要用方敏中那事儿去动张问？”

    魏忠贤道：“是呀，马有失蹄人有失误，这张问也不是圣贤，居然把一个官员的女儿留宿家中，而且是从方敏中眼前强行带走的！这样的事，不让他吃不完兜着走，更待何时？”

    顾秉镰急道：“魏公，您千万停手！我们想让张问执掌兵部，以他的年龄已经是冒天下非议了！这种时候，你往张问头上泼脏水，受朝臣非议，还能让他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吗？就算力排众议让他坐上去了，我们的用心不是太明显了！”

    魏忠贤冷笑道：“顾阁老，您还真想让他做尚书？这样做风险也太大了吧！建虏还在千里之外，谁知道他们来不来，什么时候来？咱们等着姓张的勾结王体乾，明着和咱们叫板？”

    顾秉镰心里大骂，妈?批的，文盲就是文盲，一点远见都没有，老子跟你混真是倒了十八辈子霉。

    可顾秉镰不能表现出来啊，他名为内阁首辅，但如果不是魏忠贤从中出力，他哪有资格做首辅？再说以魏忠贤的党羽，自己有资本和他叫板吗？现在的内阁首辅，和以前的内阁首辅比不得，以前的内阁首辅，那是完全有资格和内相也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分庭抗礼的，现在这会儿，一番朝局动荡之后，早都今非昔比了。

    顾秉镰只得苦口婆心地劝道：“老夫觉得张问使这招根本就是试探，您要是这么办下去，咱们手里的棋路，全都被人家猜去了，处处被动，这局还怎么破？”

    魏忠贤摇摇头：“顾阁老，您说得也太玄乎了，张问除非是脑子有毛病，才会这样自污名声，当官儿不就是追求清誉等着上位吗？”

    顾秉镰心道，当官的，哪个不是脸皮比城墙还厚，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栽赃，要真那么点脸皮，政敌一番恶心，那还不去找地方撞死？

    可顾秉镰不能这么说，因为他自己也是当官，自己说自己猥琐非君子所为。

    “唉……”顾秉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魏公打算怎么处置这事？就算有凭有据，能问他个什么罪？最后还不是要皇上拍板，像他这样刚打了胜仗回来的官员，又是这样的小事，皇上多半就开恩从轻发落了，降级都很困难，人家升官还没兑现呢，大不了功过相抵，除了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效果？”

    魏忠贤冷冷道：“谁让咱家不痛快，咱家一定让他无时无刻不痛快！先去去这厮的锐气和风头，再让人大肆宣扬一番、臭名远扬，让大伙儿都瞧瞧姓张的是个什么东西！”

    顾秉镰看了一眼魏忠贤，觉得劝是劝不回来了，便说道：“既然魏公决意如此，我们只有另想他法……总之这黑锅得抖落出去，否则我们没法向皇上、向京师勋亲、全城百姓交差！那时候大伙就不仅仅是看笑话那么简单了！”

    魏忠贤道：“成，建虏这事儿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咱们得早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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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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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便宜

﻿    魏忠贤的人在京师到处撒布谣言、说张问的坏话，这些张问也很快就得知了。有张盈的众多眼线，京师里的舆情张问都能第一时间知道，这倒是夫唱妇随。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们显然对说道别人的丑事很有乐趣，传来传去，难免添油加醋。在极其欢快的娱乐效果下，什么大义、真相、利弊都不重要，人们只觉得事儿有趣，哪里管的了那么多。所以张盈说起那些消息时，免不得十分气愤。

    张问倒是修炼到家了的，他的情绪完全不受影响，还笑着说：“盈儿不必往心里去，这是好事。看来魏忠贤是急着要出一口恶气，这样我倒是放心了。他撇开上策不用，意气用事，却不知道还能使出什么法子来？”

    他一边说一边揭开茶杯喝茶，张盈闻到那股味儿，不禁皱起眉头道：“相公怎么喝这种劣茶？”

    张问指着茶杯道：“盈儿是说这花茶啊。这茶的味儿确实不太纯，不过香味浓郁，喝着喝着就习惯了，反正再贵的茶叶我喝到嘴里也是那个样。正巧尝到这花茶苦里带甜、味浓而粗旷，甚合我意。”

    张盈摇摇头叹道：“相公，这种茶是平常百姓家用的东西，咱们家也不缺那点银子。”

    “其实用度的东西不用在意贵贱啊，这茶喝着好就成了，何必去管它是贵还是贱。”张问一边说，一边又想，难道自己真的是那俗不可耐的人？相比那些和黄金一个价格的茶叶，他还觉得这粗花茶喝着舒服，因为香味浓。

    或许是口味太重，太高雅细致的东西他反倒没感觉了，这种俗的、重口味的味道，反倒有意思。

    张问的品味确实有点俗气，比如他早上漱口就一直用青盐，那些制作精良还带着花香的膏状玩意，他一直都不感冒。像茶叶、牙膏、衣料等日常用度，张问都是用最平常的，倒不是他没钱，他现在身家有多少自己都算不清楚。反正从南边回来，钱庄里就有好几十万银子没花出去；沈碧瑶富可敌国，张盈名下的各地财产，包括房产、地产、铺面也是数不胜数，张问从来不过问。张问一家子这几年确实是发了大财。

    相比之下，那些有点钱，小有资产的人家，反倒很奢侈，十分注重用度品味，什么东西都要攀比，好像用差了就降低了身份一般。

    张盈抛开茶叶的话题，说道：“相公认为魏忠贤下一步会用什么法子？三法司和东厂锦衣卫会来查相公么？”

    张问笑道：“盈儿不必担心，魏忠贤既然抛弃了以退为进的策略，以后出现的事儿虽可能有些繁杂，但其实很简单，都得围绕着一个人：皇上。

    皇上不首肯，我这个皇亲国戚、三品官，谁敢乱来？任他用什么法子我都不怕他！皇上的既定方略是打压魏党，重置朝局平衡；皇上身边的人，除了魏忠贤一党，最重要的就是皇后和王体乾，这两个人都是魏忠贤的对头，我觉得魏忠贤没什么手段可以用了。咱们就慢慢等着，看看他如何挣扎。”

    ……

    魏忠贤先引导舆情，给张问泼脏水，干完这些事后，想来想去，要动张问还是得回归朝堂，这才是根本。不过朝堂大员不是谁都可以查的，魏忠贤便指使各部言官弹劾张问，造势之后，只差皇帝那里首肯，就可以让各个衙门给张问找麻烦了。

    于是魏忠贤拿着一大把奏章找皇帝去。皇帝朱由校的生活基本没啥变化，每天就那样，白天大部分时候不是玩女人、就是玩杂耍，只有遇到一些他认为必须亲自过问的事才稍稍处理一下。什么天灾啊、地方政绩上报啊，他完全不管，他只管人、那些涉及朝局的人。

    其实朱由校虽然没什么文化，智商还是不低，他明白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么多人和事，他什么都管根本管不过来，也不可能有啥效果；他也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这点能耐，要主持什么大政略，他没那个才能，本来就不懂具体操作非要去指手画脚恐怕只能起反效果，（他弟弟就是这么个人，乱搞只能越搞越糟，这是后话），所以朱由校的干法就是只琢磨那么几个人，用几个人来影响朝局、影响天下，让自己的位置越坐越稳。这种办法很适合朱由校这样的人，原本他的精力就不济，这么轻松点才能多些时间玩自己喜欢的东西，何苦没事瞎忙乎呢。

    到目前为止，情况已经在向朱由校有好处的方向发展了，王体乾成功地变成了魏忠贤对头，只需要这么两个人，朱由校就可以更全面地了解一些外面的事。如果他们两人穿一条裤子，朱由校哪里分得清假话真话？

    魏忠贤准备了许久，抱着一堆奏章走到了养心殿，因为朱由校正在那里干木工。

    朱由校出了一阵汗，就坐了下来，太监们忙着侍候，擦脸的擦脸，送茶的送茶。朱由校看着木板上的各种工具，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有意思了，人的兴趣是会改变的，沉溺了几年，也可能会厌烦。

    而西苑里玩乐的那些东西也就那么几个花样，让朱由校有些闷，魏忠贤这厮以前总是能想出新鲜的玩法，让朱由校开心。可最近魏忠贤忙着干别的事，焦头烂额的，也顾不上想新鲜玩意，于是朱由校就感觉缺少点什么，这一切都是朱由校造成的，魏忠贤的麻烦最终还是朱由校给的。

    他有些感悟，做什么事，有所得总有所失。

    当魏忠贤进来跪拜时，朱由校不等他说话，就忍不住感叹道：“忠贤啊，你说你们这些当太监的，爬这么高真的那么有意思吗？”

    魏忠贤愣了愣，他没意料到皇帝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想了片刻，才说道：“奴婢等的位置都是皇爷给的，奴婢们是没根的人，唯一盼的还不是皇爷喜欢咱们，只要能在皇爷跟前，高位低位都很好啊。”

    朱由校笑道：“别给朕来这一套，朕先恕你无罪，你给朕说真话。”

    “那……奴婢就说实话？”

    “嗯，朕让你说实话，你就说实话，真话假话朕还是分得清楚。”

    魏忠贤想着能和皇爷谈心，可以增进关系，既然皇爷突然有了感觉，自己也犯不着说些场面话让关系疏远了，他便小心说道：“皇爷，奴婢说句实话，奴婢们这样的太监，连个完整的人都不是，多数进宫之后都会改名换姓，死了连祖坟都不能入。说咱们是男人那真是笑话，可外边的人却称咱们是公公，比公得还公，他们是对咱们又恨又怕啊。这一切都是因为皇爷是咱们的大后台。”

    朱由校点点头：“这句话倒像是真话了，继续说下去。”

    “如果太监们没有皇爷给的权力，不能让人害怕，特别是士林的人，就会拼了命践踏咱们、侮?辱咱们，好像只有把咱们太监的尊严踩在脚下，才能显示出他们够男人。他们会说咱们算什么东西，言语之中无时无刻不充满鄙夷。百姓说冷饭冷菜都能吃、冷言冷语不能听，咱们虽然是太监，可也是人不是，也不想成日被人冷言冷语地辱没……于是太监们都想方设法能让别人害怕，这样他们就会收敛。”

    朱由校若有所思地说道：“有道理……对了，你来有什么事儿吧？”

    魏忠贤和朱由校谈了一会心，见朱由校心情不错，急忙把奏章呈到旁边的案上，说道：“禀皇爷，这些折子，都是弹劾张问的折子……”

    “哦？弹劾张问什么？”朱由校明知故问道。

    魏忠贤飞快地安排着说话的用语，这种时候，不能义愤填膺一个劲说坏话，容易造成谗言的印象，得作出一副就事论事的样子，“前不久张问将户部主事方敏中的闺女抢到家中，留宿了一晚，污了人家的清誉，方敏中那女儿要死要活的，方家十分可怜。有和方敏中交好的官员，对张问仗势欺人的行为十分愤怒，这才为方敏中出头。”

    朱由校随手翻着面前的一堆奏章，问道：“张问真留宿了方家闺女一宿？”

    魏忠贤躬身道：“据东厂锦衣卫探访，确有此事，张问自己也不否认此事。不过留宿一宿干了些什么，这个就不好说，得查查才清楚。”

    魏忠贤十分小心地把事儿引导到查张问上面去，他也没说张问有罪，只是说查查真相，只要皇帝首肯，这件事就有得办了。

    朱由校却完全没有中计，沉吟道：“张问当了许多年的官儿，也没听说他强抢民女，怎么这会儿干起这样的事来了？”

    魏忠贤郁闷道：“这个……奴婢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谣言沸沸扬扬的，这事要是不澄清，方敏中那闺女恐怕……”

    魏忠贤一边说，一边观察朱由校的神色，巴不得朱由校干脆点说那查清楚真相，可朱由校却半天不说这句话，只是皱着眉头沉思。

    过了许久，朱由校才说道：“这种事儿越闹得凶，看热闹的人就越多，谣言也越多。既然张问污了人家的清誉，这事儿他得负责。”

    魏忠贤紧张地等着听皇爷说怎么负责，干了坏事，总得受到惩罚吧？他猜测会让张问付出什么代价，杀头罢官倒不至于，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至少对皇帝来说不是个什么事。降级罚奉？唉，虽然便宜了那厮，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后面的好戏咱们再好好玩玩。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朕觉得张问不是那样的人，朕又不是没见过他，他犯得着去抢人？且这闺女的清誉被污了，不给人家点交代，朕倒是有些对不住朝臣了。这样，让张问把方家那闺女娶回去得了！虽然是做姨太太，可户部主事能和张问联姻，也不是什么坏事，让内帑出钱，送份嫁妆。”

    “啊？”魏忠贤彻底懵了。

    朱由校笑道：“看，这本来是一出悲剧，朕就得让他欢喜收场，哈哈。”

    魏忠贤觉郁闷非常，他几乎要哭出来，说道：“皇爷，使不得啊！这样办那可得乱了套，善恶不分，天下人都效仿，那纲纪不是乱了？”

    朱由校怒道：“你这个老奴婢，你说朕善恶不分？”

    魏忠贤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要是一个小太监，在皇帝面前说错了这样的话，马上就得命丧黄泉，魏忠贤的冷汗都吓了出来，急忙伏倒在地，不住磕头道：“奴婢不敢，奴婢该死……皇爷大慈大悲之心，处处为臣下们作想，是胸如大海，非奴婢这样的小人可以顿悟的，奴婢一时没有悟到圣意，说错了话，奴婢罪该万死！”

    朱由校腾地站了起来，指着魏忠贤道：“哼！朕看你是越干越回去。你要明白，朕不治你的罪，是念在你是朕的老人份上，你好自为之！”朱由校说罢“哼”了一声，拂袖便向外面走。

    魏忠贤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起来。他的胸口扑腾扑腾猛跳，很长时间都没回过神来，不知怎地，最近好像什么事儿都不顺心，难道是犯了什么冲？他懊恼不已，本来好好的一件事，怎么就惨败收场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事的结局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好像在某些细节环节上出了问题，魏忠贤一遍遍地反思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魏忠贤的发呆，“魏公，皇爷已经走了，您就起来吧。”

    魏忠贤抬起头，就看见了一张光滑的带着娘气的瘦脸，一对桃花眼说不出的恶心，不是王体乾是谁？魏忠贤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张笑脸给撕烂！

    “你?妹！很好笑吗？”魏忠贤忍住了暴力举动，嘴上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王体乾听见魏忠贤张口就是脏话，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但是很快就恢复了笑意，尖声道：“咱家理解魏公的苦衷，您不顺气儿，可一定要注意身子骨啊。要是这么就气死了，您那些儿子儿孙们真会给您送终？”王体乾骂起人来，倒是不带脏字，却没有一句不是骂腔。

    魏忠贤可没那么多涵养，他怒不可遏地指着王体乾道：“老子进宫前还尝过女人的滋味，再不济有个女儿身上有老子的血脉，你王体乾十岁不到就被割了，花生米还挂在墙上，好意思和咱家说断子绝孙？咱家要像你这样，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你……”王体乾涨红了脸，也动了气，指着魏忠贤的鼻子道，“你不过也是太监，真好意思说这种话，咱家算是服了你。不要脸的东西！”

    两人骂了一阵，就在这时，只听见有太监高声道：“皇后娘娘驾到！”两人才停止了对骂。

    虽然魏忠贤压根不怕皇后，但是毕竟皇后是后宫之主，地位在那里，要是完全不守规矩就有谋逆的嫌疑。于是魏忠贤和王体乾都一起跪倒迎接。

    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张嫣站在正中，就像绿叶中的红花一般。张嫣进宫已经三四年了，她进宫就是皇后，虽然处境不是很顺利，但是地位尊贵，几年的时间下来，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女孩样子了。只见她体型丰盈，皮肤娇贵，就如可以掐出水来一般，雍容高贵的举止中带着庄重，姿容秀美、典雅端庄，让她看起来光鲜无比。端庄秀丽的外表，正气凌然的神情，让张嫣完全有了母仪天下的仪态。

    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都自称奴婢，高呼恭迎皇后娘娘。张嫣正色道：“禁城大内，你们两个一个掌印太监，一个是秉笔太监，在这里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王体乾忙恭敬地说道：“禀皇后娘娘，奴婢平日谨遵娘娘教诲，在宫里都是规规矩矩的，可今儿魏公公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对奴婢出言不逊、出口伤人，奴婢气不过，就与之理论，声音不觉大了点，惊了娘娘圣驾，奴婢罪该万死！”

    魏忠贤大怒，“王体乾，你妈……骂谁呢，照你这么说，你没骂咱家，咱家一个人在这里自言自语不成？”

    王体乾冷冷道：“魏公公好大的威仪，在娘娘面前，咱家咱家的好不威风！”

    张嫣皱了皱眉头，从容地说道：“魏忠贤，我刚打这儿过，明明只听见你满口脏话，没有听见王体乾骂你。你是司礼监掌印，应该尽忠尽职为皇上办事，随时谨慎稳妥，怎么能如市井泼皮一般，置皇家形象于何地？

    张嫣自称“我”，而不是“本宫”，她的言行都很得体……自称本宫就太装比了，这个天下只有皇帝才敢明目张胆装比，实际上皇后就算发懿旨，都是自称我或者吾，这才是谦逊得体的称法。哀家那是死了丈夫的皇太后，皇后实际上不会这么称，虽然也有其他说法说是自谦，但这样的称呼显然不吉利，明朝皇后是不会这么说的。

    张嫣显然是偏袒着王体乾，王体乾心里十分舒服。而魏忠贤就不舒服，他已经生气到了极点，今天不知是犯了哪路神仙，没一件事顺心的，魏忠贤觉得自己简直从来没受过今天这样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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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纳妾

﻿    一个阴霾的早晨，张问刚刚练完剑回到房里喝茶休息，突然有人禀报说宫里边来人传旨了。张问急忙下令打开大门迎接，飞快地穿上绯袍，向前院走去。

    走到前院，只见当头的太监是王体乾，这王体乾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他亲自传旨，莫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王体乾的身后跟着几个太监，还有几个锦衣卫，他自个穿着蟒袍、头戴钢叉冒，精神头很好。

    张问急忙迎上去，躬身道：“王公请上厅堂。”

    因为身负圣旨，王体乾表情严肃，只是嗯了一声，便由张问带着进了前院北面的大客厅。王体乾走到上方，咳嗽了一声，却不见他拿着圣旨黄绢，清清嗓子便说道：“口谕，说给张问听。”

    张问等在场的人都跪倒在地。王体乾这才说道：“朕听说你留宿了户部主事方敏中之女、方素宛一宿，影响了方素宛的清誉和名声，朕不管你做了什么事儿、做没做，你都得负责。朕限你三日之内，将方素宛娶过门来，平息留言。你可听明白了？”

    圣旨传完，张问愣在原地，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事会这么收场，皇上的办事方式，也太诡异了……他说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好处是这事儿这么了结显然省去了许多麻烦，坏处是好像有更多麻烦在等着自己！

    从今儿这阴霾的天色看，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方素宛是什么人，张问那晚也多少了解了，一个有严重自虐倾向的女人，而且曾被她的亲哥哥……摊上这么一个女人，成了亲戚，是多么郁闷的事！而且张问也不可能会把她当自己的女人，他对此女没有任何感情交情可言，否则他也不会为了试探魏忠贤，不顾别人的名声，强自弄进府里呆一晚上。

    他?妈的！张问暗自骂了一句，心里已经寻思着把这女人弄到哪里去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王体乾的话打断了张问的发呆状态，“张大人还不领旨谢恩？”

    张问这才回过神来，不管是不是麻烦，这圣旨必须得接，只得叩拜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分流畅地高呼完毕，张问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王体乾拱手笑道：“恭喜张大人、贺喜张大人，老夫今儿自己来传旨，也就是想当面恭喜你啊！哈哈……”

    张问：“……”

    王体乾见张问神色有异，以为有什么玄机，便挥了挥手屏退左右的太监和锦衣卫，问道：“怎么你神色不对，难道有何不妥？”

    张问心道你是不知道方素宛是什么样的人，老子却清楚，这女人大晚上的自己把自己绑了在黑胡同里转悠寻找刺激，万一遇上个什么青皮把她给怎么了，那我张问不是戴绿帽了？张问最不愿意的事就是被人戴绿帽，虽然他压根不把方素宛当自己的女人，可是名分在那里，照样很不爽。

    王体乾问起，张问只得苦笑道：“没什么，只是下官对这个女人不太感冒，可皇上亲自下旨，也只好这样了。”

    王体乾听罢松了一口气，笑道：“不就是一个女人吗，而且是个妾室，张大人这样的地位，随便安置就成了。往宽处想，这事儿还真是顺利，老夫也不得不佩服张大人的布置，随手一招，就试出了魏忠贤几斤几两。现在白得个女人，什么损失都没有，你应该高兴才是。”

    张问拱手道：“王公说的是，下官应该高兴才对……照魏忠贤此事的态度，他是不愿意用‘以退为进’的法子了，可不知下一步他会如何走呢？”

    王体乾笑道：“你只管放心，这不明摆着皇爷现今不站在他那边了吗？姓魏的还能有什么法子？大势所趋，不能强求啊……”

    二人说了一会话，张问把王体乾送走，想着要纳方素宛，又有些郁闷起来。

    正好玄月进来问道：“皇上下旨要东家迎娶方素宛？”张问立刻发起牢骚来：“可不是，而且是三日之内，这准备东西总得要点时间吧，还得找媒人去方家提亲，时间不太够，得现在就着手办才行，圣旨咱们不能不遵。这女人是个麻烦，以后要是干出点什么荒唐事来，我张问的脸往哪搁？”

    玄月冷冷道：“东家，要不找个机会让她消失？”

    张问踱了几步，想了想，虽然是皇上的圣旨，但皇上还不是省麻烦了事，这方素宛不会因为圣旨赐婚就重要到哪里去，而且让她“自然死亡”的方式很多，这事倒是好办。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这样干是不是太狠毒了？其实方素宛很是可怜，她虽然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女孩，可至少以前名声并没有坏，全是张问当时插手才坏了她的名声，这事张问确实有很大的责任……张问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最让他下不起手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觉得这女孩挺可怜的。

    人哪里会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呢？

    张问想罢摇头道：“还是别这样，先遵旨弄回来再说，咱们这府上不比方家，别让她出大门，她就别想出去，养着就是了。”

    于是张问便下令曹安张罗此事。纳妾是不需要大摆宴席的，按照明朝风俗，人一辈子成亲宴请宾客只能一次，以后别说是纳妾，就是死了老婆重新娶正室夫人，也得低调。这事儿因此简单了不少，在府上布置一下，贴几张“喜”字，然后找个媒人去方家提亲，商量个日子把人接回来便是。

    当然户部主事方敏中也不是很痛快，他也是进士，虽然官位和张问不是一个等级，可他好歹也是官宦人家不是，把女儿嫁给别人做妾当然不是什么痛快的事。

    要是他的女儿清清白白的，不说高攀谁，起码嫁到一个有地位有家产的大户人家做正室夫人是完全可以的。不过方敏中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想通了，他的女儿，说句不好听的话已经是残花败柳，更何况还有个十分麻烦的怪癖，谁家摊上都是麻烦。张问纳了她做妾，也不是多好的事儿，人张家还缺女人不成？

    况且这是皇上的圣旨，想不通也得照办。方敏中找来自己的女儿，最后教她一些道理。

    方素宛来到客厅，先给自己的父亲跪拜请安。只见她穿着得体，大眼小鼻面容秀丽、身材苗条，还施着淡淡的脂粉，平日里一看还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儿……人真不能只看外表。

    方敏中打量了一番她，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下旨三日之内让你去张家，为父以后就没法常常和你说话了……”

    方素宛眼眶红红，鼻子一酸，不禁就掉下泪来。

    “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始终是我的女儿，所以你做了什么错事为父都能原谅你。但是现今你要嫁人了……可能你会吃一些苦，受许多委屈，那都是你的命，都是你犯下错误要付出的代价。你得忍着，好好过日子，为父还是那句话，这个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父亲……”方素宛哽咽道，“大哥在外做官，以后您身边就没个照顾的人了，您老一定要保重身体。”

    方敏中摇摇头道：“你不用担心为父，我这辈子啥场面没见过？再说你后娘和二姨娘、三姨娘还在我身边，会有人照料起居。倒是你，唉……你的命为啥这么苦？”

    方敏中一大把年纪了，当然明白世间冷暖，女儿不是处女，夫家会怎么看她？况且她那个毛病，少不得被人轻贱，往后的日子，方敏中真不敢想象。可他有什么办法呢？女大当嫁，总不能在娘家养一辈子吧，更何况还是皇上下旨必须嫁过去的。做父母的，如果养了一个女儿，通常管教得很严，不允许她和男人交往，还不是担心她被骗、为她的以后作想。天下父母心，大明这块土地上，最过心的人，还是父母。

    方素宛见父亲担心，便抹了一把眼泪道：“父亲不用太担心我了，那日我见过张问，觉得他对人温文尔雅，又是进士出身，并不像是坏人……”

    “好人坏人写在脸上吗？”方敏中白了她一眼，心道好人坏人、和读书多少有关系吗？“就算张问不会怎么样，张夫人和其他女人会怎么样，你知道吗？以后你得处处小心做人，不仅要侍候好夫君，还得学会和女人相处，懂得保护自己。”

    方敏中低头沉思了许久，心道眼下这光景，魏忠贤好像有失势的倾向，张问一党来势汹涌，和张问结成了亲戚，说不定还能自保。他看了女儿一眼，觉得她颇有些姿色，心道如果她能得宠，以后咱们方家还不得平步青云？可是……方敏中又摇摇头，觉得自己这女儿实在是缺少资本，得宠这样的事，当然光靠姿色是不行的。

    就在这时，一个精瘦的老头走到门口，此人瘦得皮包骨头、两腮深陷，穿着灰布衣，梳着发髻没有戴帽子。他叫俞忠，是方敏中的二管家，且胸有文墨，也是方敏中的心腹幕僚，常随方敏中左右。

    俞忠轻轻说道：“老爷，张家的人到了，老李已经将人迎到前院款待，小姐也该准备准备了。”

    方素宛便向父亲跪安，向后院走去。俞忠却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方敏中不禁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俞忠向门外左右看了看，轻轻掩上房门，走到方敏中身边，低声道：“老爷，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见方敏中首肯，俞忠又说道，“老奴觉得这件事对咱们不见得是坏事。有消息说张问是给魏公公设了一个局……”

    方敏中脱口道：“什么局？”

    “说是建虏要打京师，张问上了份折子，布呈方略，要防范建虏劫掠京师，皇上也同意了张问的方略。但是朝廷兵饷两缺，魏公公和内阁没有及时布置，京师即遭兵祸。到时候一旦建虏来袭，京师周围的皇庄、勋亲贵族的庄园、京师百姓的性命财产，必遭大难，那时候问起责任来，恐怕魏公难逃其罪，就算不会被治罪，人心向背也一目明了！张问现在又和司礼监王公公打成一片，这往后，不定真就发达了。”

    方敏中沉吟道：“张问毕竟资历不够，暂时恐怕难以成大气……”

    俞忠急道：“老爷您得这么想，您虽然在魏公门下，可您在他们那里有多少位置呢？而张问虽然势力比不上魏公，可他现在正缺人手，老爷这时和张问成了亲戚，只要暗下表态站位，这不是天大的机会么？要是皇上不下旨促成这门喜事，老爷您可不敢这么就和张问联系上，这叫因祸得福，都是机缘！”

    俞忠对方敏中的前程十分在意，因为他跟了方敏中，当然想着他能平步青云。这种事古今同理，无论在什么朝代，下边的人，谁不盼着自家老大厉害起来，跟着风光？

    见方敏中沉吟不已，俞忠笑了笑，已经找到了劝服方敏中的法子，他低声道：“张问几乎是白手起家，不到十年时间就爬上了高位，这样的人心里明白的紧，什么事儿不得最先考虑自己的前程和好处？老爷这时候投过去，张问为了保持关系，对小姐可能也会敬重一些……况且魏公对老爷又没多大的恩惠，转投他门有何不可？”

    这个道理一说，方敏中还真就动心了，方敏中实在还是一个重亲情的人，无时不为儿女们作想。俞忠说的还真是那么个理儿，方敏中如果和张问站同一阵线，双方有了共同阵营，张问肯定会对方敏中的女儿好一些。

    所以说，上层社会特别讲究门当户对，是有一定原因的。只有两家有共同利益合作，有所制约，才能最稳定地保持夫妻关系，不为感情，为利益也得维持关系不是。要是一个当官的娶了个平头百姓，他怕什么，厌烦的时候找个理由一纸休书你又能如何？

    方敏中看着俞忠，怔怔道：“这么说还真是那么个理儿，皇上下旨让老夫把素宛嫁到张家，老夫有什么办法？现在成了亲戚，没法子的事，投到张问门下也情有可原，谁不愿意有亲戚关系的人是敌人不是。”

    俞忠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所以老奴才说，这事儿不定是坏事。只要咱们和张问达成共识，对二小姐也有好处啊。”

    方敏中思量妥当，事不宜迟，便亲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俞忠，让他在送亲过去时把信给张问。

    因为不是原配婚娶，礼仪规格十分简单，不过张家是派了花轿过来接人，方家也派了人送亲。把轿子送过去，拜堂什么的过场自然没有，酒席也只是招待女家来的一些人，并未宴请同僚亲朋好友那些。基本上这样的喜事对女孩来说是一种极大的遗憾，所以但凡正经人家的女儿，除非是对方实在大富大贵，基本不愿意嫁作妾室。对于女人来说，成亲是人生大事，没有了那些喜庆规格，自然非常委屈。

    张问今日也穿了喜庆的衣服，就是他的官袍，三品官的官袍本来就是红色的，这身衣服穿上再合适不过了。百姓家娶亲时，新郎官虽然是百姓，也可以穿九品官服，可见在大明朝官服才是男人最牛比的服装。

    俞忠趁送亲过来拜会张问的时候，便将方敏中的信塞到了张问的手里。张问应酬罢，寻了个机会打开信纸一看，落款是方敏中，大致浏览了一遍内容，大概就是要投奔自己的意思。

    方敏中今天这一出，张问倒是没有意料到，这时才寻思，这方敏中虽然只是个六品官，不过应该还是有点人脉。据张问所知，方敏中那个主事负责的是度支之事，这在中下层京官里，可是个肥职。有些京官因为在清水衙门里，又或是本职务捞油水的机会很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大凡有油水的职位，谁不盯着？没点门路想坐上去，好像有点困难。

    因为方敏中的品级和张问相差甚远，所以以前张问倒是没在意这个问题，这时候方敏中突然说要投奔自己，张问就想到上面去了。张问对方敏中不是很了解，此前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现在一寻思，好像他还有点能量，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京官，关系网多少还是有的。

    张问想扩展势力范围，他就需要很多的官员站在自己的阵线上，相比那些可有可无的进士，方敏中的价值无疑是比较大的。何况现在这种时候，应该尽可能地拉拢人脉，这件事只有好处没有什么坏处。张问当机立断，唤人找来曹安，交代道：“你去给送亲那个方家管家带一句话，就说……既然两家成了亲戚，理应相互照应。”

    曹安也不多问，说道：“是，少爷，老奴这就去传话。”

    张问的父亲留给他的家产不多，曹安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心腹，他办事干练，最难得的是忠心。就像今天这样的事，曹安少不得能得到俞忠给的好处，不过他绝不会私留，都是放进帐房，因为他没有其他亲戚，张家就是他的家，他要用什么银子，只管在家里拿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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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红烛

﻿    张问纳妾的喜事虽然办得简单，白天依然热闹了一阵，夜幕降临的时候，送亲的、抬轿的、送礼的都走了，这才渐渐恢复了宁静。除了门窗上贴的几张红纸、屋檐下挂的红灯笼，一切又恢复了平常。

    后院西厢一间屋子安排成了新房，也是方素宛以后的卧室，窗户里透出红红的光线，那是点燃了红烛的缘故。张问徘徊在屋檐下，看着那扇窗户，在犹豫着今晚是不是要睡那边，按理这是第一晚上，当然应该去。但是张问实在没有什么激动的心情，甚至很不想碰那个女人，人是硬塞给他的，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爱慕的感觉。

    这时绣姑打这儿经过，看见张问一个人在屋檐下踱步，便进屋拿了件大衣出来，披在张问的肩上，看着那间燃着红烛的房间，轻轻说道：“到了晚上，天凉，相公别在外面了，过去吧。”

    张问摇摇头，抓住绣姑的小手，她的手有些粗糙，因为不久前她做过许多家务和农活，不过很温暖。在张问的印象里，许多女子的纤手都冰凉冰凉的，但绣姑的手很温暖。人的感觉很玄乎，张问就觉得绣姑好，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充满温暖，就像有女人暖着的被窝一样。

    “还是不去了，我们回房吧。”张问说道。白天他虽然没忙些什么正事，但人坐到一定位置，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有心理压力，所以这时候他的身心都有些疲惫了。说过要和绣姑回房之后，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就像泡进了热水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又如到了避风的港湾。

    不料这时绣姑却拉住张问，有些伤感地说道：“相公，不管怎么样，素宛妹妹今天才进门，相公就把她冷落在那里，多不是滋味。她这样在屋子里等着，窗户上的烛光要是整个晚上都不灭，明天一早咱们看到，心里可……”

    张问怔了怔，低头不语。他有些矛盾，在他的一贯作风里，对自己的女人和家人要全心地好，对别人却要理智，绝不肯做有损自己的事……自私又向往爱的人。

    这个方素宛，张问根本不把她当自己的女人，就当是个阿猫阿狗养着，每天给生活所需就可以了。可绣姑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倒是有些触动了张问的心弦。

    就在这时，玄月走了过来，向张问行礼。张问这才从刚才的触动中回过神来。

    “禀东家，方家的人刚刚连夜送来了一个消息。”

    张问沉声道：“什么消息？”

    玄月道：“来的人名叫俞忠，是方主事的心腹，白天送亲就是他负责的。俞忠为方主事带来话，说是通政司今天下午刚刚收到山海关的奏章，奏报了建虏最近的动向。方主事认为这个消息对东家可能有用，就第一时间差人告诉东家。”

    “下午才到通政司，方敏中一个户部主事是如何得知的？是什么消息，建虏有何动向？”

    “方敏中的外侄是通政司的官员，今天正好当值誊抄奏章备案，方敏中就是从他外侄那里得到的最快消息。建虏近月有两大举措，根据边关的各种迹象分析，建虏可能会进攻朝鲜国；同时因为蒙古又遭干旱，建虏正在和朵颜等蒙古部落和谈，双方已经多次接触。”

    张问听罢沉思许久，喃喃道：“如果真是这样，看来建虏是铁心要入关了！”

    玄月默默地站在旁边，等着看张问有什么吩咐。张问看了她一眼，说道：“今天没什么事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是，东家。”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西厢那边亮着红光的窗户，想起刚才绣姑的那番话，这时又想到刚才方敏中给自己透露的消息。方敏中倒是个用得上的人，现在看来他是诚意要投靠自己，这时应该拉拢一下。

    方素宛是方敏中的女儿，她虽然进了张家的门，但还是会和娘家来往的，何况娘家就在京师，一个城里住着。要是对方素宛好点，肯定能增进与方敏中的合作关系。张问又转念一想，自己虽然不太喜欢方素宛这种类型，可和她并没有仇怨啊！方素宛更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地方，相反张问不久前还用她的名声做了政?治牺牲品……这样一想，张问犯得着故意和她过不去么？进门第一晚上，不管情愿不情愿，还是应该过去陪她的，又不是上刑场，有多大的委屈？

    张问想到这里，便回头对绣姑说道：“你说得对，太冷落她了确实看着可怜，绣姑今晚就一个人睡我房里，我先过去了。”

    绣姑确实是个心底善良的女子，别人来分了一份，她不仅不忌恨，反而同情他人。她甜甜地一笑：“相公其实是个好人。”

    见到自己的女人笑，张问的心情好了许多，便和绣姑告别，向西厢房走去。

    内宅里很安静，初夏的季节，已经有夜虫在鸣叫，唧唧唧的声音不仅没有让人感到嘈杂，反而衬托了幽夜的宁静。张问走到房前，伸手轻轻推了推门，发现是虚掩着的，然后就推门走了进去。

    床前的桌案上点着两只粗?大的红蜡烛，薰炉旁边还有个灯架，上边放的蜡烛也全部换成了红烛，墙壁上贴着大红的“喜”字，这些东西都增加了喜庆的气氛。许多女人都会觉得新婚晚上会很幸福，因为女人是比较容易受周围气氛感染的。

    只见方素宛穿着大红的礼服坐在床边上，头上的盖头也没有掀开，她并拢着双腿，坐姿端正，乍一看上去，还是个十分端庄的新娘，姿态的打扮都十分得体。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平常里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张问走上前去，坐在她的旁边。方素宛已经感觉到了张问来了，实际上她可能已经看见张问了，她虽然被盖头遮着，外面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因为她的眼睛理布料很近、能隐约看见外面的情景。于是方素宛有些紧张起来，本来很沉静的坐姿，因为紧张她现在开始做一些细微的小动作，比如手指在揉捏衣角，双足在地上轻轻磨蹭。

    方素宛早就不是黄花闺女，张问想到这里感觉有些别扭。他并不是非处子不收，反正是小妾，也不太在意女人的过去。只是这样的气氛下，就跟洞房花烛夜差不多，女人却不是原装，多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片刻之后，他一句话都没说，便伸手把方素宛头上的头巾地摘了下来。

    方素宛的眼睛大，嘴鼻小，玲珑可爱，这样的五官让她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还小，脸型跟个小女孩似的。她的脸蛋红红的，却没有太多的害羞，被取下了头上的玩意，便大胆地和张问对视了一眼。张问愣了愣，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本就没有什么交集的人，能说什么呢？

    “妾身还以为相公不会来了。”方素宛很镇定地说了一句，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张问随口问道：“为什么？”刚刚一出口便觉得有些失言，这么一问岂不是更尴尬？果然方素宛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回答。

    张问沉声道：“以前的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再说那时候你又和我没关系，所以也不存在对不起我这回事。但是从今以后，你不能再这样，怎么折腾我不管，但别让其他男人沾你，我丢不起那个脸。”

    方素宛羞愤地说道：“妾身并不是那样的人。”

    “哦？”张问愕然道。

    其实他压根对她的过去不在乎，因为他就没当方素宛是自己的女人，只是现在已经有了名分，他很不愿意以后再发生那些丢脸面的事情。这点和沈碧瑶的情况不同，叶枫连沈碧瑶的面都没见过，仅仅是订过婚约而已，张问心里就充满了忌恨，因为沈碧瑶在他心里是有位置的。

    张问又说道：“那晚天这么黑了，你一个女孩，把自己锁住在胡同里乱走，要是遇到街上的混混泼皮，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希望这样的事也不要再发生！”

    方素宛低头应了一声，她明白，张问能这样已经很好了……按照常理，男人应该非常嫌弃她这样的破鞋才是，最大的可能就是冷落，要么就是唾骂；而张问却没有这样，他来到了方素宛的房里，虽然言语间比较严厉、缺少温情，更没有甜蜜可言，但是方素宛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坐了一会，张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方素宛见状便说道：“相公累了吗，要不早些歇息吧。”

    “也好。”这事张问倒是没有任何不爽快。对他来说，床第之事和感情完全是两码事，像青楼里的姑娘被多少男人碰过，他都不在乎，管那么多干嘛？

    方素宛的头上戴着珠花华冠，身上的大红礼服也是十分宽大，而且是竖领，除了能看到她的脸，根本看不出身材好坏，张问便命她把礼服脱下来。方素宛依言去了头冠、褪下宽大的礼服，这时候看起来就更像个女人了，刚才那身复杂的服饰太花俏，完全把本来的样子遮盖住了。

    她去了头上的头冠发饰之后，一头青丝就散了下来，散在玉白的脖颈上，黑白分明十分清秀。礼服里面是一身浅色的贴身衣服，料子柔软轻薄，自然就让苗条的身材显露了出来。张问见状还比较满意，女人苗条也好、丰盈也罢，各有魅力，并不只是和胖瘦有关系。瘦的女人如果干瘪瘪的，不能说是不够苗条；胖的如果浑身臃肿，不能说是不够丰满。

    张问看了一阵，便去脱了她的衣物，准备干那事。对于男人来说，这种事几乎只和身体有关，就算对方是仇人，还是可以干的。

    张问是这方面的老手，便开始尽责尽职地用各种方法挑?逗起她的兴趣，忙乎了一阵，张问郁闷地发现：他那套几乎百试不爽的前?戏，对这个女人没用，那里依然干燥非常，根本无法行事。

    “这……”张问看着方素宛，有些不知所措。

    方素宛却兴奋地说道：“没关系，我不怕疼。”

    张问摇摇头，疑惑地说道：“真的要……虐待你，你才能有感觉？”

    方素宛用很无辜的表情看着张问，她那张大眼小嘴的清秀娃娃脸，做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还真是有些可爱。

    张问不愿意干燥的就上，因为内经上说，这样干要减寿。他回顾左右，看见案上燃着的红烛，心道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东西玩不起？他便起身将桌子上的一根蜡烛端了起来。

    方素宛立刻就明白了张问要干什么，她有些呼吸困难地甜甜说道：“妾身……没想到相公是这样好的人，相公真愿意陪我玩这个吗？”

    张问点点头道：“既然你喜欢这样，我就为什么不奉陪一下？”

    方素宛的眼睛仿佛变成了桃花状，喃喃地说道：“我一个人做这样的事，真的好寂寞啊，相公……以后你能经常陪我吗？”

    “我有空的时候可以，但是你别再想着去外边胡闹就行了。”张问心道，这种事还不简单？让她高兴了，方敏中也更忠心一些。

    他端起蜡烛，放置到她的手腕上方，轻轻一倾斜，滚烫的烛泪就滴在了她的手腕上。方素宛身上一颤，顿时烫得她咬牙切齿，白生生的皮肤上红了一片。

    “不要紧吗？”

    方素宛摇摇头道：“没事……能不能换个地方？”她低头看着胸前，那对玉兔呈倒碗型，虽然不大，形状却很好，也很挺拔。

    张问皱眉道：“万一留下伤疤，岂不可惜了？”

    方素宛说道：“没关系，烫乳?尖，烫红了也不用担心疤痕……”

    张问：“……”他原本以为只是滴在她的胸口上，没想到她更疯狂，直接就要虐待那两颗敏感的可怜小红豆。

    不过既然她要这样，也没什么，张问便照此做了。因为那红豆比较小，要滴准地方，张问只好离得更近一些，于是接触到那小东西的、被火焰烤化的泪珠温度更高。只见一颗晶莹的泪珠滴下去之后，方素宛顿时浑身颤?抖，疼得脸色都白了。

    滴第二次的时候，她突然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烛泪顿时滴到了被子上。张问说道：“这样是不是太过了？”

    方素宛急忙摇摇头，下了床在衣柜里翻找一阵，很快找出几块布料，对张问说道：“把我绑起来，我就躲不开了！”

    张问愕然，他有些纳闷，原本以为方素宛的感觉有问题，原本疼痛的感受她错觉为快乐，现在很明显她是既痛苦又害怕，居然也不罢休，要强迫自己绑起来体验！张问不禁问道：“这烛泪很烫，你是觉得很疼吧？”

    方素宛点点头道：“疼得受不了，所以要你绑起来！一会开始的时候如果我讨饶，你千万别罢手！”

    张问：“……”

    在方素宛的强烈要求下，张问只得将其手足都绑在床掾上，让她动弹不得，然后拿起了红烛……不一会，她就惨叫了一声，牙齿咯咯直响，胸口那两个白兔微?颤颤地自己就抽?搐起来，那颗受伤的红豆也是轻轻地颤?动。

    张问继续的时候，方素宛咬着牙并没有讨饶，但是当他拿着红烛靠近的时候，她已经情不自禁地挣扎起来，瞪大了双眼，十分害怕的样子。

    面对这么一个模样还像小女孩的人，张问这样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恍惚中，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场景：一朵娇?嫩的桃花落在他的手里，他使劲地将它揉碎……好像香味更加浓了。

    张问已经有了某种异样的好感，他甚至担心自己长期这样的话，心理会不会突变，会不会一直想着残害美丽的东西？

    方素宛喘着气休息了一会，张问又忍不住说道：“这种干法有点太过了吧，你又不是犯人。”

    方素宛摇摇头道：“不行，疼得不够！我现在都没什么事，相公，你帮我，让我达到昏死的程度……”她越说越兴奋，“最好是马上真的死掉的前夕，是最好的！”

    张问吃惊道：“这样太危险了，万一真的死了怎么办？”

    方素宛急切地说道：“不会的，人哪有这么容易死。相公，求你了，再狠一点！”

    “还有什么法子？”张问皱眉思索着，“不瞒你说，我对刑罚的具体方式不甚了解……或许玄月能有更多的办法，她逼供细作的时候，总是能让人说出实话。”

    “玄月是谁？她真的那么厉害？”方素宛忙问道。

    张问道：“就是咱们家的人，我的近身女侍卫。要不今天咱们就到此为止，明儿我让玄月抽空陪你。”

    方素宛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今天再来会吧……这样，相公把燃着的蜡烛杵到我的……下边，玉门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纽扣，很敏?感的，就对着它用蜡烛烫，行么？”

    “不滴了？直接把烛芯杵在你身上？”

    方素宛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张问：“我们最后一次，行吗？”

    张问犹豫了片刻，还是依了她，张问和女人相处的方式只有一个：她要什么给什么，满足她。

    他拿起蜡烛，分开她的双腿……烛火慢慢靠近的时候，方素宛感觉到了炙热的火光，拼命挣扎起来，但是张问没有停下来。方素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满眼的恐惧道：“别！还是算了！”

    张问心道真要面对极度痛苦的时候，人都会恐慌，讨饶这只是正常反应。想罢他并没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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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怀柔

﻿    山海关边报，建虏欲用兵朝鲜、联盟蒙古诸部的消息，引起了明朝廷核心的一阵恐慌。对于魏忠贤来说，恐慌的原因是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因为这样迹象很明显地表明建虏要想劫掠关中。联盟蒙古，既可以“合纵”，又可以打通与关中连接的道路，为借道攻击创造条件；意图征服朝鲜，既可以取得更多的粮食供应，又可以消除后患。

    魏忠贤急冲冲地来到内阁，找首辅顾秉镰出谋划策。却见内阁值房里，除了顾秉镰，几个部堂大人也在，他们也在商量这事儿。

    这些权力核心的官员，有的是完全投靠了魏忠贤、如兵部尚书崔呈秀，其他的虽然没有维忠贤马首是瞻、但也表示了对魏忠贤的尊敬之意，这才有机会上位。所以当魏忠贤走进来的时候，官员们纷纷见礼，礼节上恭敬不已。做太监能做到魏忠贤这个份上，也算是牛人了。

    魏忠贤也顾不上装笔，焦急的心情在脸上表露无遗，“照这样下去，咱家瞧着建虏还真有胆儿到京师来，大伙议出什么法子没有？”

    部堂官员都看向顾秉镰，顾秉镰皱着眉头，眉间三道竖纹给人严肃稳重的感觉，他有些勉为其难地说道：“魏公说得不错，照这样的迹象看，建虏极可能入关劫掠。咱们几个人议出了些法子，现在派兵支援朝鲜已经来不及了，关键是对蒙古方面的态度，强硬还是怀柔，咱们有些分歧。”

    魏忠贤道：“都有些什么法子？”

    顾秉镰道：“户部尚书田大人觉得东夷和蒙古早已眉来眼去，而且在北边建虏已经有了优势，蒙古为了生存不会诚意与我大明为盟，行款是肉包子打狗……”

    这时崔呈秀迫不及待地就把话头接了过去，“干爹，咱们可不能坐视建虏这么折腾。您想想，要是让蒙古人和建虏撮合到了一块儿，建虏骑兵绕道蒙古攻击关内，可不是省事多了？”

    崔呈秀口不择言当着这么多朝廷重臣、厚颜无耻地直呼魏忠贤干爹，顿时引来了几道鄙夷的眼光。大伙投靠魏忠贤那是没办法的事儿，可也别做得太过分了不是，读书人的风度完全给这厮践踏了！

    但是魏忠贤不这么认为，他听了崔呈秀的话，觉得这么多大臣，还是崔呈秀最忠心，凡事最先想到的还是咱家。

    魏忠贤便说道：“崔呈秀说得不错啊，要是建虏打到京师来了，张问一党不得往死里栽赃咱们？到时候弹劾的奏章都能把咱们给淹了！”

    户部尚书田吉摇摇头道：“魏公，这会儿不论建虏是不是要打京师，咱们都没有办法了，只能把心思用到抵御敌兵、减少损失上才是明智的法子。下官觉得，对蒙古议款毫无用处，反而会增加户部的财政负担，不如把钱用到边防和军备上去。”

    崔呈秀一脸不爽道：“田大人！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魏公公？这事儿不是明摆着吗，只要建虏一到京师地界，对咱们就非常不利！这点你没看到？”

    崔呈秀个子矮小，其貌不扬，可说起话来倒是掷地有声、振振有词。

    相比之下，内阁首辅顾秉镰却是个老油条，一开始说了几句废话，根本不表明自己的立场，或许他已经有了立场，但也要借田吉的观点来表达。反正不对蒙古行款，是田吉说出来的，并不是他顾秉镰的主张。

    田吉和崔呈秀这些人比起来，看样子要正直一些，当然也要傻得多，冠冕堂皇地说这样的话，好像只有他自己心里想着国家、别人都在谋私似的，完全是得罪人的干法。果然田吉和崔呈秀几个回合的交锋，就说了几句话，魏忠贤立刻就觉得崔呈秀忠心、田吉忠心不够。

    田吉四十多岁的样子，饱读诗书，很年轻的时候就中了进士、满腹经纶，当初还做过庶吉士。由于前边的路走得很好，他心里自然就多少有些抱负，又不太圆滑，当然就犯了一点毛病，给魏忠贤等人留下了装笔的印象。

    “你哪知眼睛看见老夫心里没有魏公了？老夫可不像有些人，专门顾着拍马溜须，一点有用的建议都没有！谁都知道建虏打到京师来不好，但是对蒙古行款就有用了吗？没有用的事儿，做它干甚？”田吉瞪眼吹胡子地大声说道。

    崔呈秀冷笑道：“我看你不是不想拍马溜须，而是有异心！”

    “崔呈秀，你休得血口喷人！”

    崔呈秀指着田吉的鼻子骂道：“你户部拿不出钱，就不顾魏公的大计？那你还占着户部堂官的位置干甚，拿你有什么用？”

    田吉气得满脸通红，怒道：“你说我没资格做户部尚书？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够了！”魏忠贤拉长马脸，生气地说道，“吵吵吵！吵来吵去管什么用？你们倒是拿出好点的法子出来呀！”

    顾秉镰这时才说道：“是老夫无能，不能调谐各部堂官，老夫有责任。”

    魏忠贤看向顾秉镰：“顾阁老觉得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顾秉镰愣了愣，要是心里话，他的看法和田吉相同，争取蒙古，大明对建虏根本没有优势，拿钱粮去浪费是无用功。可刚才顾秉镰已经看出来魏忠贤的态度了，魏忠贤不想建虏从蒙古那边绕过来，所以要想尽办法阻止。更有甚者，崔呈秀竟然把田吉相同的意见说成是有异心！

    于是顾秉镰也不太想表明真实态度了，一则根本没有用，想当初他坚决主张把张问捧上去，魏忠贤还不是不同意；二则可能产生有异心的嫌疑。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儿，顾秉镰不太想干。

    见魏忠贤逼问，顾秉镰只好说道：“就咱们现在的处境来说，自然应该拉拢蒙古，尽可能地阻止建虏的攻势。可这样的办法有些困难，朝廷财政紧张咱们不说，行款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肯定会遭来非议……站在蒙古的立场上看，咱们大明眼下武力不济，连吃败仗，从萨尔浒之战后，再没有采取过攻势，所以对蒙古没有多大的威胁；相反，女真人气势汹汹，吞并了辽东大片土地，攻势之下，蒙古既可能屈从，所以这事办起来也有难度。”顾秉镰话锋一转，又说道，“当然，难处是难处，只能这样才对我们最有利，就得先想想法子了。”

    顾秉镰的一番话，其实就是废得不能再废的废话，没有一个字有用，但是让人听起来很是实心，魏忠贤听罢就觉得还是内阁首辅有见识，对什么事儿都看得透彻。他便说道：“顾阁老说的才是实在的话，你们争吵那些有什么用？赶紧拿出个章程来，如何订出方略。”

    顾秉镰又说道：“魏公，订出章程还不到时候。这事儿得让皇上首肯之后才能办。”

    魏忠贤恍然大悟，立刻点点头。说了半天，怎么把皇上给忘了？在咱们大明朝，皇上经常被骂、被质疑，但是皇权的地位那是没得说，什么事皇帝不同意就别想办成。

    于是一通争吵不欢而散，魏忠贤把山海关的消息呈报皇帝去。让魏忠贤没意料到的是，这次皇上下旨说要廷议。这种情况真是不容易，朱由校这皇帝当了快三年了，平日里都只顾玩他的，他亲自关注过的廷议没超过三次！

    阴历五月十五，端午节刚刚过去十天，皇帝诏京师四品以上京官到文华殿廷议。张问是三品官，虽然眼下没有什么实际的职权，但这种朝会也是要参加的。他换上了大红色的官袍，在家里收拾一新，因为面容俊朗，穿上这种颜色的衣服，看起来更加俊俏，像个新郎官似的。他的身体还没有发福，腰上无多累肉，所以这种官袍的腰带更显宽松，松垮垮地掉在腰上晃很影响行动，张问平时是不太喜欢穿这身衣服的。

    张问坐着轿子，由一众男女侍卫护卫出门，一行仪仗从偏僻冷清的胡同出来，向北走，越来越热闹。走到棋盘街的时候，更是人山人海繁华之极。棋盘街在灯市旁边，挨着紫禁城，恐怕是京师最繁华的商业街了，这地方的店铺简直是寸土寸金。

    从棋盘街出来，东华门就不远了。东华门就在紫禁城的东南角，文武百官平日里上朝一般就从这里进去，并不是走午门。进入东华门，入眼处就是一条河，称为玉河，玉河上有一道汉白玉的桥梁，就是望恩桥。张问是步行过的望恩桥，禁城行轿行马，那不是一般人可以干的事儿……魏忠贤好像在宫里就是坐轿。

    文华殿离望恩桥不远，过桥走一会就到了。从文华门进去，只见大殿中已经站了许多官儿，红通通的一片，煞是喜庆。两京的官员是上万人，在京师的四品以上的官员上百人，于是今天这个廷议，倒是十分热闹。

    廷议一般是分部堂进行，不过这种关系整个朝廷政略的事，也就在禁城中集体讨论。皇帝是不用参加廷议的，只需要等待廷议结果，有分歧才让皇上裁决。不过今天的廷议，算是朝会了，朱由校也有到场。

    有司太监唱词之后，朱由校登上御座，众官按礼行朝礼，三叩九拜之后，按秩序站位。刚才朝礼的时候，魏忠贤回避的远远的，不然会被弹劾故意接受百官朝拜，等大伙都站起来了，魏忠贤才跑回朱由校的身边，侍立在御座之旁。

    魏忠贤附耳过去，听朱由校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百官朗声说道：“皇上说，前些日子张问上书言建虏威胁京师，布呈方略，皇上已下旨照办，问内阁和各部堂官，办得如何了？”

    这时顾秉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因为他是内阁首辅，所以一般情况下都会被赐座。这个情况从嘉靖时就有了，不过内阁的实际状况却和嘉靖时已经完全不同：嘉靖、万历前期时内阁权力极大，统率百官，现在的内阁……

    顾秉镰奏道：“禀皇上，臣等正在全力照办，只是鉴于朝廷实情，进展不甚顺利。今年的税银还未收齐，许多年前预算都未有银子到位，这种突发事件，更是无处抽调钱粮；边关多事，西南、东南、各地叛乱也还未完全解决，抽调大军困难；具体如何布置，也分歧颇多。请皇上明鉴，这件事绝非短时间之内可以办妥的。”

    张问听罢立刻说道：“臣有话要说。”

    得到朱由校同意之后，张问便从中间的人群里挪步走出队列，抱着象牙牌说道：“元辅所说的办法，微臣不敢苟同。牵制建虏后方，为什么非要耗费巨大实调朝廷兵马？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办成的事，为何要这样麻烦？”

    开玩笑，什么理由都让他们说了，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有这么轻巧的事吗？

    张问一说话，立刻就有一些苏杭书院派的文官表示附议。

    这样的状况让魏忠贤一党的人十分愤怒，崔呈秀第一个站出来指着张问的鼻子说道：“一个人就办成？张问，你好大的口气，不知那个人是有三头六臂呢、还是神仙下凡？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样的人有如此能耐！”

    张问不慌不忙地说道：“下官正要给兵部推荐一个人，刘铤。朝廷只要给予刘铤一定的权力和钱粮，让他去辽南自己招募兵丁、布置安排，就完全可以胜任。既省事又省心，还能为朝廷办好事，为什么不用这样的办法、而非得要四处抽调用你们自己的人？”

    此言一出，许多官员都在心里寻思，这个刘铤已经实打实地犯了事，诏狱里蹲着，张问还真想使劲把他捞出来？

    这是一种态度，张问要表明对自己人关照，他需要有这种态度，才有建立党羽势力的潜质……虽然大伙都嚷嚷着不朋不党，可真正混朝廷没有左右上下的关系真能混得下去吗？

    崔呈秀听罢吃惊地说道：“刘铤已经获罪下狱，你想包庇罪犯？”

    “刘铤是有罪，这点不假。但是在朝鲜战争、萨尔浒等战争中，刘铤对大明的功劳，是可以抛诸不问的吗？刘铤熟悉辽东，又是沙场老将，这样的人哪里去找，现在国家用人之机，不正好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么？”

    崔呈秀冷冷道：“让他一个人去，花了朝廷的银子、没有办成事儿，这责任是不是你张问来担当？”

    张问长身而立，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次刘铤是我推荐去辽东的，他要是办砸了，我张问被弹劾那是铁板钉钉的事，还需要崔大人来多问一句？况且局势所迫，这事虽然不定会成功，可是这样是最有效的办法，总不能试都不试一下吧？”

    看着张问振振有词，魏忠贤有些慌神了：让刘铤出来，只对张问有利，对魏党什么好处都没有。要知道张问上书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就算现在把刘铤放出来，以后京师遇警，张问那帮子人还不是有话说，说你延误了时机！

    魏忠贤向顾秉镰做了一个眼色，顾秉镰见状，也不好装作没看见，便向北面躬身拜道：“皇上，刘铤丢城失地，不能不给以严惩！否则乱了律法，以后将士作战不力，如何公正对待？眼下建虏频繁接触蒙古，已经有了攻击大明的征兆，事情缓急不同，不能寄希望于一个人身上。就算放出刘铤，让他去辽南主持军务，招募兵丁、布置战局，需要多少时间！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威胁到建虏安全。如果一定要用牵制方略，也只能调集重兵、主动出击，开辟新的战场，才能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时张问又说道：“元辅这样说，不是等于主张什么也不干吗？开辟新战场，元辅又说没钱没兵；任用刘铤，您又说没有效果。那应该怎么办？”

    顾秉镰不温不火地说道：“张大人，你急，整个朝廷都急。事情总得一件件办吧？你要是敢立下军令状，说任用刘铤，建虏就一定不敢进犯关内，老夫肯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你刚才也说了，用刘铤不一定能成功，老夫更是觉得根本就于事无补！当下之急，是对蒙古的邦交应该采用什么方略！”

    朱由校见众人吵个不停，他也有些头疼，他对军事本来就是外行，便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终于说道：“牵制方略，容后再议，对蒙古邦交，顾阁老有何主张？”

    这种时候，顾秉镰才不想表明立场，便把和魏忠贤说的那些话，改编了一下丢了出来，表面上看上去是有一颗炙热的急国家之所急的心情，实际上一琢磨，这不是站在中间，等于没说吗？

    就在这时，崔呈秀勇敢地站了出来，说道：“启禀皇上，臣觉得应该对蒙古采取怀柔手段，不能让他们投向建虏。”

    “怀柔？”朱由校愣了愣，寻思着大明朝一向的怀柔手段，又说出两个字，“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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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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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欢心

﻿    朱由校一张苍白病态的脸，这样的脸色无意间突然露出杀气，非常可怕。所幸的是他高高坐在龙椅上，下边的人不敢仰视，并没有看到。

    “行款？”

    朱由校的脸色众人没有看到，但是那冰冷的语气，仿佛是墓地里的声音一般，没有一点热度，让崔呈秀不寒而栗。他不明白的是，这个只有十几岁大的大孩子，每天只顾着玩乐，为什么有时候会让人这么胆寒。

    崔呈秀不知道说什么好，要对蒙古示好，除了行款还有什么法子？和亲当然是不可能的，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来没有公主、甚至打着公主旗号的女人出嫁关外。

    朱由校冷冷说道：“天下税赋，大半用于军费。你们兵部不想办法反击夷寇，竟然主张行款？！我泱泱大明、尊严何在！威仪何在！咳咳……”

    皇帝那生硬而愤怒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众人不敢丝毫动弹，一时间殿中静得可怕。朱由校情绪有些失控，说话声音大了点，牵动喉咙一痒，不住咳嗽起来，而众臣连劝诫皇帝保重龙体都不敢。

    崔呈秀愣了片刻，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在地板上碰得“咚咚”直响，“臣有负皇上隆恩，臣罪该万死……”

    朱由校咳嗽了好一阵，闭目养神，精神恍惚仿佛天旋地转。皇帝没有发话，崔呈秀一直在磕头，额头上已经鲜血长流，看得众人目瞪口呆。今儿朱由校一发威，大伙都有些所料不及，战战兢兢起来……那毕竟是天子，想杀你有那个权力！

    “咚咚咚……”

    许久之后，朱由校才缓过气来，他吸了一口气，招了招魏忠贤，魏忠贤附耳过去。片刻之后，魏忠贤朗声道：“皇上说，朝议时诸位臣工畅所欲言，朕不会因进谏而降罪大臣，崔呈秀平身吧。”

    崔呈秀几乎要哭出来，高呼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今日皇权的威力一下子展现了出来。实际上，只要皇帝有脾气，皇权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

    这时魏忠贤又唱道：“口谕，朕身体不适，先回乾清宫了，诸位大臣商议好了拟出折子，呈报司礼监批复。”

    众大臣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恭送皇帝。

    内阁首辅顾秉镰主持廷议，主要说对蒙古外交的事。这事现在商量起来倒是没什么分歧了，因为刚才皇上已经很明确了他的态度，而且龙颜震怒，这时候再去顶杠不是没事找抽吗？

    商量了一阵，没过多久，顾秉镰就宣布散廷。张问随着人流出了皇宫，一路上，和他搭话寒暄的人明显多了些。张问一一应酬，心里却还在回忆刚才文华殿皇帝发怒的情景。今天的事，让他再次相信朱由校绝不简单，甚至有他曾祖嘉靖皇帝的心胸！试想如果朱由校真的只对木工玩乐感兴趣，他会在乎什么朝廷威仪这些吗，还会如此情绪激动？

    走出东华门，张问正要上轿，玄月便走到旁边，低声道：“东家，有十分重要的消息。”她一边说一边左右看了看，除了抬轿的轿夫，还有一些侍卫，虽然都是张问养着的人，但并不是绝对信得过的核心成员，玄月便没有多说。

    “上轿来。”张问简单说了一句话。

    二人共乘一轿，让玄月脸色微微一红，轿子又不同于马车，里面的空间更小。玄月只能坐在张问旁边，紧挨在一起。

    轿子离开了紫禁城之后，张问才问道：“有什么重要的消息？”

    玄月将嘴靠近张问的耳边，低声说道：“玄衣卫抓住了一个细作，疑是建虏那边派来的人！夫人通知属下，让东家尽快去堂口商议。”

    张问吃了一惊，建虏的细作？他的第一个打算并不是交上去，而是想先看看是怎么回事。玄衣卫在京师的堂口很隐秘，张问也没有去过，便问道：“你知道堂口在哪里吗？”

    玄月点点头，说道：“只是东家不能这么去。”

    “我知道。”

    张问便先命人扯了仪仗，然后坐娇去了一家绸缎铺。他在绸缎铺里叫人寻了一身便衣换上，又让一个侍卫坐他的轿子，把轿子抬回去。张问和玄月等几个心腹则从后门出去重新上了一辆马车。

    他一会逛酒楼、一会逛戏院，换了几次马车，辗转了好几次，这才让玄月带着去京师堂口。玄月带着他进了一家名为“江南菜”的酒楼，但是玄衣卫的堂口并不在这里，却有一个秘道通往不远处的一条胡同，在一家卖瓷器的商铺后院。

    那家名为江南菜的酒楼在一条大街上，处于繁华热闹之处，来往的人流较多，确是方便来往。而这瓷器点虽然只隔两条胡同，周围却是居民的民宅，十分清静。

    几个黑衣女子将张问带到地下室中，只见张盈也在那里，见到张问，便迎过来。张问左右看了看，这密室倒是不大，也不是什么牢房，像个卧室那么大地方，不过是石壁构成，隔音效果应该很好。一个披头散发不成人样的汉子正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上身**，伤痕累累血淋淋的，耷拉着脑袋，好像已经昏死过去。

    张问指着那人说道：“就是他？建虏细作？”

    张盈点点头，一脸严肃道：“有几个人是从关外进来的，行事诡异，我们一直盯着他们，昨晚找到机会设计抓了一个，一经拷问，真是建虏那边派来的细作！”

    “他们来京师做什么？”

    张盈皱眉道：“这个不知道，我觉得他是真不知道……”

    张问看了一眼那人血淋淋的惨样，就剩一口气，估计吃了不少非人的苦头。不过张问想起家里边那个有特殊爱好的方素宛，心道这世上无奇不有，说不定真有不怕死不怕痛苦的人。张问想了想便说道：“继续拷问，得让他说出有用的东西来。”

    “他好像只是个负责安全的侍卫，并不清楚机要的事情……一番拷打之后，他知道的东西也说出来了。他承认自己是建虏那边的人，而且说出了重要的线索：他的上峰经常和三千营的一个校尉联络。从这点看出，他要真是宁死不屈，就不会说出这样重要的线索，我派出人手，跟哨了他说的那个校尉，果然发现他和几个细作有来往！”

    张盈说完，又沉声道，“这几个细作的行踪，连锦衣卫都没摸清楚。我觉得相公最好不要上报，否则会引起锦衣卫对咱们的注意。”

    张问点点头道：“盈儿说得不错，东厂锦衣卫都没有摸清的事儿，我要是报上去，不是证明我的眼线比锦衣卫还密？况且抓个细作能有多大的功劳，上报得不偿失。这样，你们的人继续盯紧那个校尉，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块的人？千万别打草惊蛇，看看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这个校尉叫孙进忠，是城郊的巡哨，并没有多重要的职权。”

    进忠……私通外敌，还进忠，看来名字和人品完全是没有关系的。张问低头沉思了一会，说道：“城郊的巡哨，能干什么事儿？难道只是打听城防的消息？可他一个校尉能知道多少上边的安排。建虏费了那么大劲、细作冒那么大风险和京营将官联系上，总不会只为了打听点小道消息吧！我看这事还没弄清楚。”

    张盈道：“我会吩咐下去，提高盯梢的奖赏，尽快摸清线索。”

    “你得小心，别把自己暴露了……这种事有风险，要不盈儿把玄衣卫交给玄月管理好了，你回家打理家务。”

    张盈摇摇头笑道：“放心，这事我会用信得过的心腹，不会泄露出去。其他的眼线都是单线联系，他们不清楚上边是什么人，都是拿钱办事，大家省心。”

    张问听罢只得作罢，想想自己这个正室夫人真是闲不住，挺闹腾的。不过因为她是皇后的亲姐姐、现在手里又有一支对张问很有用的人马，各种方面对张问的帮助很大。有时候张问也在疑惑，是不是夫妻就是这样的？比如大部分大户人家，联姻都是门当户对、能够相互关照的人家，婚事与其说是夫妻感情，还不如说是联合。

    或许是张问想得太多了，对于上层社会来说，爱情真的不是那么重要。明朝一个有地位的男人，清廉点的有几房侍妾，一般有几十房也不算多，女人们都巴不得得到男人的宠爱；许多士大夫的侍妾，不到二十岁就嫌老了，然后换掉……这样的情况下，上位者说所谓的爱情实在有些无聊，糟糠之妻不下堂很多就是为了好名声，多数是因为丈人家也很牛比。

    张问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又寻思着眼下这个建虏细作的事，心道建虏直接派人远道京师来办事，看来他们真是在紧盯京师！

    ……

    建虏威胁京师的事，远在天边，因为眼下并没有听见马蹄声。但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各种各样的迹象表明，这种可能很大。不仅张问等人惦记着这事，魏忠贤同样也是日夜挂在心里，他记挂的不是对国家的影响，而是对他的前途和权位的影响。大义也好、天下兴亡也罢，太大了、是许许多多的人共同面对的东西，而权位对于个人来说，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种巨大的压力让魏忠贤心情烦躁，动不动就生气，他身边那些干儿干孙们可是倒了大霉。司礼监院子里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板子声，还有尖嗓子的哭爹喊娘的惨叫，那是一个倒霉的太监在被“教规矩”。

    一个面容清秀的太监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杯走到魏忠贤面前，说道：“干爹，您慢着点，有点烫。”这个太监姓黄，叫黄齐，就是当初张问在上虞县做知县时，被派到上虞县的税使！几年过去了，他还是那张白生生的脸蛋，很娘的动作习惯，不过职位有些改变，很识时务地投奔了魏忠贤、拜了爹，混得还算不错。

    魏忠贤拉着一张马脸，接过茶杯，对门外的惨叫充耳不闻，好像压根就没有声音一般，他慢腾腾地揭开茶杯，用盖子轻轻拂弄着水面，皱着眉头好像在想什么事。

    黄齐小心翼翼地说道：“干爹，儿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忠贤装笔地从喉咙里发出“唔”地一声，就像有脓痰化不开一般，算是应许了。黄齐这才说道：“儿子觉得吧，这么多外廷的大臣都孝敬干爹、尊敬干爹，是因为皇爷宠着咱。咱们的优势不是在朝廷上，是在皇爷那里。”

    “哟？”魏忠贤觉得这句话十分有道理，半眯的眼睛也腾地睁开了，有些急迫地说道，“你小子还有点心思，说，继续说下去。”

    黄齐脸上浮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就像被拍着脑袋的狗，立刻摇上了尾巴，用讨好的口气说：“儿子觉得，干爹这些日子和皇爷有些疏远了，所以皇爷有点……不太向着咱们，那个狗?日的王体乾，趁机在皇爷面前百般献媚，让他钻了空子。咱们要扳回局面，还得想着皇爷才行。”

    魏忠贤的马脸上很快泛出了淡淡的红光，他有些兴奋起来。黄齐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小心说道：“干爹，师兄……在外面，肯定知道错了，干爹念在师兄中心耿耿的份上，饶他一回吧。”

    魏忠贤转头看了一眼门外，不慌不忙地说道：“得，你给他求情，今天就算了，让人住手吧。”

    “儿子代师兄谢谢干爹，干爹最疼儿子们了。”黄齐飞快地说完，急冲冲地跑出门去，嚷嚷道，“干爹大发慈悲，说今儿就饶他一回，快别打了！”

    几个打板子的太监立刻停下手，架着那半死不活的太监来到门口，被打的太监趴在地上呜呜呜地痛哭，一边说道：“谢谢干爹饶恕儿子，儿子今后再也不敢了……”

    魏忠贤挥挥手说道：“咱家打你，是教你。要是栽在外人手里，就会把你往死里整，你好自为之！”

    “是、是，干爹打儿子，打是亲骂是爱，这不干爹心疼儿子了，还没打到数呢，儿子……呜呜呜……”

    魏忠贤听罢叹了一口气，心道这奴婢倒是挺可怜的，就怪今儿老子心情不好，恰恰栽在咱家手上。魏忠贤想罢说道：“我房里的那瓶药，很有效，给他拿去吧。”

    那太监自然千恩万谢，被人抬下去了。

    这时魏忠贤喊道：“黄齐，你过来。”

    黄齐急忙屁颠屁颠跑到魏忠贤跟前，弯着腰道：“干爹，您有什么吩咐？”

    魏忠贤沉吟片刻，说道：“你说说，怎么才能让皇爷欢心。”

    “这个……”黄齐皱眉想了许久，陪着小心道，“儿子瞧着这些日子皇爷把宫里能玩的都玩腻了，做木活儿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咱们得找些新鲜有趣儿的东西献给皇爷，皇爷保准就高兴了。皇爷一高兴，就知道您才最体贴皇爷的心思，咱们的差事也就办得更好了。”

    “皇爷喜欢的东西，咱家也都知道，宫里也有，可不知什么新鲜玩意才得皇爷的心思……对了！”魏忠贤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样子。

    连黄齐也忍不住好奇问道：“干爹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魏忠贤露出了笑容，十分猥琐的笑容，“黄齐，你说男人喜欢什么？”

    黄齐不到十岁就被净身，严格地说对男人不是很了解。而魏忠贤则是娶妻生女之后才自宫进来的，魏忠贤以前又是个混混，相对来说，就真是见多识广，他猥琐地笑道：“男人没有不喜欢女色的，这皇宫大内，就皇爷一个男人，你说什么才能让皇爷喜欢？”

    黄齐愕然道：“可宫里的娘娘们都是天下极美的人，还有宫里上万的女人，只要皇爷喜欢，谁巴不得侍寝呢，皇爷也不缺这个呀。”

    魏忠贤撮了一下黄齐的额头，笑道：“没见识！紫禁城中当然不缺女人，可她们都是学惯了规矩的，在皇爷面前，哪敢有丁点放肆？你在敬事房呆过吧？皇爷指了谁，先沐浴洗干净，然后把人用被子裹起来送到皇爷那里。侍寝的女人面对的是皇爷，动也不敢动、时刻战战兢兢，按部就班，长期这样，皇爷能有什么趣味儿？”

    黄齐马上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道：“干爹高见！”

    魏忠贤兴奋得站起身来，搓着手喃喃道：“咱们得找个极品的够味儿的美女献给皇爷……”

    他还在盘算，女人是他送过去，就是他的人，如果得宠了，什么皇后、王体乾之流还有什么说话的份。而且皇爷一乐上了，自然管得事儿就少了，咱家自有办法收拾这帮蹦达的家伙！

    黄齐见魏忠贤高兴，便说道：“干爹，要不这事儿交给儿子去办，包准找最漂亮的女人回来。”

    魏忠贤笑骂道：“你懂个屁，不懂能会挑选？这人咱家得亲自来选，不过你下去盯着点，打听一下这样的女人……唔，青楼里的最好，手段到位，还有那些有名声的寡妇等等，也省得咱们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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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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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名妓

﻿    用女色魅惑皇帝，实在是一个很俗套的办法，不过往往又是百试不爽的办法。魏忠贤那干儿子黄太监也还上心，收集了许多消息，最后禀报魏忠贤，说是朝阳门那边有家青楼叫“满西楼”，新进了个名角柳自华，才色俱佳，一时京师淫男无不趋之若鹜。

    黄太监说，那么多男人喜欢，一定有过人之处。魏忠贤以为善，随穿了便装，带了一干人等去满西楼看那柳自华。

    ……

    事有凑巧，张问这几日也听说了满西楼来了个名妓，引得无数京师男人忘记了俗事烦劳、纷纷追捧，张问心痒难耐，就想一睹芳艳。男人总是有一两种爱好，正如朱由校爱好建筑木工一样，张问的爱好其实是绘画，他一有空就想琢磨绘画，而人体的描绘是他的最爱。所以张问想看这个佳人的芳颜，淫乐之心少，爱美之心倒是多了一层。

    这日张问去御门早朝，皇帝照例不朝，他去走了一个过场，然后就准备回家，因左右无事，便换了衣服，坐轿去满西楼，看看那个柳自华。

    一到满西楼，还真是盛况无比，楼下那间偌大的厅堂早已爆满，几乎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张问叫曹安打赏了跑堂的银子，寻得了楼上一处宽松些的位置，坐的地方却是没有，有银子也没有了。京师有钱人不少，早就把座位都包完了。

    左右站站也没事，张问只是想看看那名妓长什么模样，如此而已。

    这时张问看见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身穿绸袍的男人长伸着脖子，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还咕噜吐着口水，实在是太失态了。张问好奇，心道这女人真能有如此魅力？他便走上去前去搭腔，“不知那柳自华什么时候会出场呢？”

    绸袍男头也不回地说道：“估计还得等半个时辰。”

    张问又问道：“仁兄见过柳自华？”

    绸袍男来了兴致，而且柳自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便转身和张问见礼，说道：“看了几回，嘿嘿，这几日我每天都要来看上一眼，要是哪天没见着，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

    “这柳自华长什么模样，真有如此魅力？”张问听到他这般说，也忍不住有些期盼。

    绸袍男眉飞色舞地说道：“模样儿自然没得说，那叫一个眉目含春、冰肌雪骨！而且柳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有一副好嗓子，坐在那台上一唱，怎叫一个勾魂了得！不过她有这么大名头，您可知道为什么？”

    张问摇摇头。

    “您不读书的？”绸袍男嘀咕着说。

    张问心道老子进士出身，读的书恐怕不比你少吧？这时绸袍男摇头晃脑地说道：“那您听说过江南名士沈逢吉吧？”

    “沈先生士林中人，在下略有耳闻，只是他的文章在下没能抽空拜读。”

    “这就对了，您要是读过沈逢吉的文章，一定就知道柳自华了！沈先生一篇真情毕露的文章，定是千古绝唱，那叫一个好。这柳自华便是因为这文章名满天下。”

    张问有时候也挺八卦的，他也算是士林中人，对这种风流韵事很有点兴趣，便不禁说道：“愿闻其详。”

    绸袍男也是一脸八卦样，朗朗说道：“话说一日，正逢七夕，那是牛郎织女相逢的日子，杭州名士沈逢吉酒后醉醺醺地逛游西湖，走着走着，觉得又累又渴，抬头一看，嘿！不远处有一座小楼，院门正开着，他便走过去想讨杯水喝。

    沈先生也没多想，就信步走了进去，见桌子上有茶水，也顾不得许多，一饮而尽。这时他才发现房屋装饰得十分清雅，满室墨香。桌子上还有一张墨迹未干的字，沈先生正暗叹作者的才华，就听到屋里环佩叮咚之声，两个妙龄女子已经进来。幸好那位小姐看他风度翩翩，于是大大方方地请他坐下。两个人开始谈诗论词，说着说着，小姐就猜出他是谁了。小姐曾在放鹤亭看到过沈逢吉的两首诗。沈逢吉旁敲侧击想打听小姐的身世，但小姐却避而不谈，只说自己叫柳自华。他们彻夜清谈，兴致勃勃，直到拂晓。

    过了一天，沈逢吉又来造访。可是门楼紧锁，问街坊邻居，都说这是个富商买的府宅。沈逢吉非常纳闷，怏怏而回。其实这个柳自华本身京城（南京）名妓，被一位富商赎下藏娇在此。后来正房太太同意接纳这个妾，就在沈逢吉走后，富商便把她接走了。虽然只有一面之识，但两个人一生都没有忘记这次奇妙的邂逅。

    沈逢吉思念之余，洒磨一挥写下了一篇情真意切的文章，怀念柳自华。假以时日后，此文赢得了许多士人的喜爱，柳自华因此名满天下。”

    张问听罢笑道：“真是一桩士林雅事……可是，这个故事的结尾是柳自华被富商纳入房中，却不知为何她现在出现在京师青楼呢？”

    十分八卦的绸袍男也被问住了，脸色尴尬道：“这个……在下倒是不知其中曲折，待我打听到了，下回你我有缘再见，再说与阁下。”

    张问含笑不语，心道这个世上，见了一面还能见第二面的人，恐怕不容易。稠袍男又摇摇头道：“柳自华才色皆绝，风韵犹存，不过放在房里做侍妾，确实有些老了。大伙来捧场，多半也是士林中慕名而来的人。”

    “柳自华芳龄几何？”

    “看样子有二十好几了。”

    张问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又等了许久，只听得一片喧哗，许多人喊叫道：“柳自华……柳自华……”

    张问和旁边的人也急忙向台子上看去，只见一个云鬓华服的女子走上前来，身材婀娜、莲步款款，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子雅致，这样的女子还真是迎合了读书人的口味。只见她怀抱琵琶，面有羞涩，皮肤娇?嫩白皙，那一身衣裳也是裁减得体，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毫无轻浮之感，却因为十分有心地把腰间的部分裁减得紧致，便让臀部、髋部、纤腰的圆润流畅的曲线显露了出来，真是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让人心?痒。

    “诸位官人、公子抬爱，妾身这厢有礼了。”柳自华款款地施了个万福，立刻又迎来一阵尖叫。

    张问注意看自己旁边那绸袍男时，只见他瞪圆了眼珠子，眨也不眨一下，专心致志振振有神，而且张着嘴巴，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

    柳自华又娇声说道：“官人如有什么特别想听的曲儿，就说与小二报过来，妾身为您弹唱。”

    张问听罢，见几个小二正端着盘子在人群中穿梭，只见看客们纷纷往盘子里放银子、金子、银票，小二后边还有个跟班拿着笔飞快地记录。张问不解，便问那绸袍男道：“请仁兄赐教，如何点曲子，价格几何？”

    稠袍男摇摇头道：“劝您别掺和，这把戏忒烧银子。”

    “何解？”

    “大伙出银子点曲子，不过绝大数的人投银子进去是打水漂，只有出银最高的人点的曲子柳姑娘才会唱，唱一曲收一回银子。您又不知道别人出了多少，真要想让柳姑娘唱自己点的曲子，只得尽量出高价。所以这叫花了银子不讨好，基本是白花！”

    张问想了想，不解道：“反正大伙听曲儿，唱什么就听什么呗，为何还有这么多人投银子呢？”

    绸袍男的表情顿时变得淫?荡起来，“这就要说另一个规矩了，柳姑娘只唱三曲，在这三曲中谁出的银子总计最多，今晚上就可以去柳姑娘房里共渡**。投银子的，都是冲着一亲芳泽来的，您想想啊，名士沈先生看上的人，尝尝滋味那也是风雅之事不是？到时候再写一篇‘操后感’的诗文，与好友同窗戏虐玩笑，岂不是很有面子的事？”

    张问愕然，不过也点点头道：“确实有道理。”

    绸袍男好心劝道：“所以您要是没准备下血本干那事，就别掺和了，银子是打水漂，柳姑娘唱什么咱们就听什么呗。”

    张问仔细瞧着柳自华那臀髋间的绝妙曲线，一时手痒难耐，真想描绘下来。不得不说，她那副身材还真是难寻，而且懂得装扮，别有一番味儿。

    支持爱好，当然要花银子的，比如喜欢音乐的人就会花大价钱买古琴，喜欢收藏的人就会不惜一掷千金买中意的东西。张问的兴趣被引诱起来，也是愿意花些银子满足自己的爱好的。

    他便向绸袍男打听道：“昨天一曲炒到多少银子了？”

    绸袍男听罢十分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问，张问穿着朴实，浑身上下都是棉布衣物、一点丝绸都没有，全身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腰间挂的那块玉佩。在明朝，有点身份的男人，或许浑身什么装饰都不需要，但是这玉不戴的话立刻就没有品位了。张问平时的生活习惯其实是个很大众化的人，一切都和普通人没有多少差别，所以他也戴了块玉佩。

    绸袍男看样子也是过三十岁的人，自然多少有点阅历，他听张问的口气，明白人是不能光看衣装的，也就没有显露出轻视，只说道：“昨儿一曲最高是一百两银子。”

    张问听罢吃了一惊，一曲一百两，三曲就是三百两，嫖一晚居然要三百两银子！这时候七钱银子就能买一石米；百姓家娶个老婆，聘礼也不过几两银子，三百两绝不是小数！

    不过他想了想，也不是很大的数目，因为张问花几百两银子并不是想嫖一晚，而是想画一幅画，如果真花几百里银子嫖?妓，他还真是觉得不值。

    张问自然不缺钱，几百两银子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个数字。但是张问一直就没有过分奢华浪费的习惯、一日三餐也是吃平常的菜肴，有那些银子，干点别的不是更好吗？只有那种暴发户没享受过锦衣玉食，一下子有钱了才会乱花银子。

    这时其中一个端盘子的小二，来到张问面前，张问对曹安说道：“给一百两。”

    张问记得有本野史上记了些趣事，说正德皇帝有一次出宫嫖?妓，也是遇到这种酷似拍卖的场合，人人都出高价，正德皇帝只给了个铜板，却不料那名妓就心仪正德皇帝，说是正德与众不同，放弃了高价者的曲目、顶着极大的压力，非要唱正德点的曲子。

    不过张问今天却不想用一块铜板去试，他可不认为能够成功。虽然婊子无情这句话有点过分了，但青楼姑娘多是逢场作戏肯定是正理，人家要见那么多男人，哪里来如许多真情泛滥？关于正德皇帝那个趣事，张问认为要么是杜撰的故事、要么就是那姑娘已经知道了正德的身份，这才故意这样迎合。

    曹安给了钱，那伙计脸上一喜，忙问道：“请教官人的名讳，小的们好给您传到柳姑娘那里去。”

    这种情况张问当然不愿意用真名，便说道：“我姓吕，吕闻良。”张问随口编了个名字。

    过了不久，台子上报出曲目来，却不是张问点的曲子，而是一个叫“黄三爷”的人点的曲，出价二百两！众人顿时哗然，今儿的价格居然在一天之间比昨天暴涨了一倍！一时群情有些愤怒，因为投了银子的眼看打水漂了，一直到柳姑娘开始弹唱的时候，大伙才平息下来。

    柳自华正在唱的时候，小二们又开始来往穿梭收第二曲的银子了。这时张问摇摇头，表示不出资。

    绸袍男笑道：“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多半是打水漂。”他以为张问白花了一百两银子，连毛都没摸到根，有些幸灾乐祸。

    张问却笑道：“非也，不是打水漂，我这叫策略。现在有个人出二百两了，一定是个有钱没地儿花的主，我现在和他争的话，第三曲他就会出更高。我先让他一曲，等第三曲的时候出其不意把这一曲的钱一起补上去，不是更好吗？”

    绸袍男怔了怔，立刻竖起大拇指，“阁下高明……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张问好奇道：“哦？那得请教仁兄，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绸袍男笑道：“柳姑娘就在这里，又不是唱一天两天。既然今日有个冤大头在，何必和他一番见识？让他一回，改日再来不是更好吗？”

    张问也竖起大拇指道：“高明！我这叫以退为进，没想到您的法子退得就更凶了，哈哈！不过明儿我不一定有空，今天来了，多花些银子也没什么。”

    绸袍男羡慕地看着张问，心道钱多就是好，想上谁就想谁、想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

    第二曲还是那个叫黄三爷的人以二百两取胜，许多人都和绸袍男一般的心思，既然有冤大头在，大伙都退了一步，等第二天再来。反正柳姑娘除了月事身体不适，每天都会接客。

    张问心里也有些不爽，本来只花三百两的事儿，现在要花更多。不过很快他就想通了，既然柳自华名声在外，老子画一幅她的画出来，手法到位的话，那副画恐怕不只值几百两。想想完全是赚了。

    想到此节，张问觉得好像是自己从柳自华那里得了好处，一时便更大方起来。到了拍第三曲的时候，那小二从张问旁边经过，因为张问第二曲放弃了，小二便不报什么希望，只是出于客气问道：“吕爷，您想点今儿的最后一曲么？”

    “当然。”张问看向曹安道，“一千两。”

    “哇！”此言一出，绸袍男惊得发出声来，曹安和旁边的便装侍卫也吃了一惊。曹安自然不会干涉张问花银子，张问说多少，曹安就掏多少。小二看了银票，十分恭敬地向张问道谢捧场。

    待端盘子的小二下去之后，绸袍男忍不住掐指一算，说道：“那个黄三爷每曲出二百两，三曲也就六百两。您就算再出六百两，加上第一曲的一百两，就是七百里了，也高了过去，何必如此破费呢？”

    张问镇定地说道：“第二曲不只黄三爷出银子吧？他们当然不是想着白丢银子，只要有人还在出价，就肯定还有我这种心思、想在第三曲翻盘的人。当然黄三爷也会防着这一手，所以他在第三曲可能会涨一定的价，让投机的人措手不及。仁兄想想，我要是再出六百两，万一被别人高过去了，那全部的七百两不是都打水漂了？我多加四百两，一共一千六百两，这个价格就保险了。而且也划算，您想想，多加的四百两如果想要明天重新来，多花时间不说，也不定成功不是。”

    绸袍男点点头：“这儿这出，还真是精彩，千余两一晚的身价，往后柳姑娘可是更加精贵了！”

    张问笑而不语，心道我画一幅名人的春?宫出来，如果要卖，一千一百两绝对有人抢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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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薄名

﻿    一千两银子，张问点了一首“夹竹桃”的小曲《送别》，这会儿很是流行。他胸有成竹地等着柳自华唱自己的曲子，因为不可能有人能高得过去，花一千两银子点一首曲子，还真史无前例。（相当于六百年后花几十万块钱听一首歌。）

    不多久，柳自华开始唱第三首曲子了，报出曲名来，真是“吕闻良”点的《送别》。吕闻良就是张问胡乱给自己想的假名。

    如此代价的曲子，张问有些肉疼地聚精会神听着，嗯，还不错，柳自华的表演天赋是有的，倒也没有完全冤枉花这银子。她伴着琵琶声，美目传情，神情惟妙惟肖，把曲儿中“女主人感叹自己瓦薄，情敌砖厚，烧窑哥出言相劝加以安抚”的情景，用恰到好处的声调和表情演绎了出来，让人仿佛身临其境，画面感极强。

    “送情人，直送到无锡路，叫一声烧窑人我的哥，一般窑怎烧出两样货？砖儿这等厚，瓦儿这等薄，厚的就是他人也，薄的就是我。劝君家，休把那烧窑的气。砖儿厚，瓦儿薄，总是一样泥。瓦儿反比砖儿贵，砖儿在地下踹，瓦儿头顶着你。脚踹的是他人也，头顶的还是你……”

    时下大众喜欢这类曲子，情意绵绵、雅俗共赏，唱罢大厅中爆发出一阵掌声，许多人高声叫好。

    三曲唱完，柳自华作出一副羞赧的表情，款款施了一礼，低眉道：“奴家多谢诸位官人捧场，奴家有些累了，大伙明儿再来吧，奴家在这儿等你哦……今天有位姓吕的官人三曲共资助奴家一千一百两，官人如此厚爱，奴家心里面着实有些过意不去，就请这位官人到奴家的房里，奴家单独为您弹唱一曲，以表感激之意。”

    张问听罢嘿嘿一笑，回头对那绸袍哥们说道：“在下这就要告辞了，哈哈。”

    绸袍男满脸都是羡慕和妒嫉，很不爽地干笑道：“恭喜吕公子，唉，我明儿也弄些银子来试试……”

    柳自华退场之后，大厅里闹哄哄的开始散去，有的骂骂咧咧，有的扼腕叹息，有的垂涎不已只有艳羡的份。一些人离开满西楼，更多的人被勾起了兴致，便就地找其他姑娘去火。满西楼又多了许多生意，这柳自华倒是为楼里作出了极大的贡献。

    先前收张问银子的那两个奴仆走上楼来，躬身道：“吕公子请随小的来，柳姑娘正等您呢。”

    张问对曹安挥了挥手，让他先回去，然后带着玄月和两个侍卫跟着那奴仆下楼去了。张问这样的身份，一般随身都有护卫，不过一会他进柳自华的房里，玄月等人就只能在外面。

    这楼阁和其他的青楼布局大同小异，也是外面有一栋大点的楼阁，中间布置成大厅、大厅两边的楼上房间做成休息室、喝茶聊天、喝点小酒听曲儿的地方，穿过前面的楼阁，里面的院子就是些欢度**的地方了。张问跟着带路的奴仆，一直往里面走，到了第三进的时候，里面更加安静，想来这里才是比较高档的所在。

    张问总算到了柳自华的房间，便让带路的奴仆安排玄月等人在旁边的屋子里休息，自个准备进去。他回头又对奴仆说道：“去告诉你们管事儿的，把文房四宝、丹青用的那套东西送过来。”

    奴仆弯着腰笑道：“好勒，吕公子真有唐伯虎的雅致呀，您稍等，小的们这就去拿。吕公子，您还需要其他东西么？”

    “暂时就这样吧，一会想起了叫你们。”张问伸手到袖子里一摸，那两个奴仆的眼睛顿时一亮，站在那里等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张问笑了笑，摸出两块碎银子丢了过去。两个奴仆顿时一喜，平时打赏他们的，都是铜家伙，今儿得了白的，也是运气啊，正巧端盘子遇到了胜出的主。

    张问走进房里，房里带着淡淡的清香，布置得果然淡雅清爽，和八卦里说的别无二致，这柳自华当真还有些品味和情趣。

    他没见有直接绕过屏风进去，只是坐到一张桌子前面，抬头去看墙上的书画。不一会，柳自华就从外面走了进来，随身带着两个丫鬟，见到张问，先是露出惊奇的表情，继而镇定地施礼道：“妾身从台上下来，刚刚卸妆，怠慢了吕公子，还请海涵。”

    张问笑了笑，站起身来，拱手道：“哪里哪里，我也是刚刚才到。”一边说一边就近打量着柳自华，见其面貌，果然年龄有些大了，不再有少女的韵味，但是投足之间露出的成熟和优雅同样让张问很是满意。十几个铜板能嫖，这一千多两也能嫖，相差甚大，不过质量也差异很大。

    柳自华虽为青楼姑娘，举止却一点都不含糊，丝毫没有轻浮的感觉，她指着椅子说道：“吕公子别站着，请坐。妾身刚刚听奴仆说，吕公子要拿丹青用具，公子对书画一定有些造诣哦。”

    得，**还要先聊聊天，研讨一下书画，这名妓还当真不同。不过张问觉得她们也是应那些士林骚人们的需求，迎合那口味而已。

    张问却是没有多少闲心和一个素不相识的青楼姑娘扯淡，他只想让柳自华脱了衣裳，满足一下画画的手瘾。不过却不知道柳自华原不愿意让自己画，要知道人家收你银子只是陪你寻点乐子，并没有要被画出来的义务。张问便试探道：“敢问一句，我花了一千一百两银子，是不是要你做什么都行？”

    柳自华听罢脸上一红，又有些鄙视张问。刚才进屋时，柳自华初见张问，一瞧他那模样，还真是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今天遇到了一个如此风雅的男人，心里还挺高兴的。柳自华虽然每天都有男人陪，但是难得遇到一个够味的，也寂寞不是，所以常常也期待一些艳?遇，今天看见张问，心里面原本很高兴。不料张问没说两句话，就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失望，又有些伤心，男人们花银子不过就是为了玩?弄一番而已，都是那个鸟样。不过既然别人花了大把银子，柳自华就得拿出职业道德，迎合别人的需要，她想罢便一本正经地作了一个万福，“今日吕公子抬爱，奴家心有感激，奴家一定尽力将公子侍候好了。”

    张问这才意识到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忙说道：“都怪我有些心急了，没说明白。”

    柳自华心道心急的男人其实是好事，几下子把他弄虚了，然后他就蒙头大睡，任务也就完成。口上却说了两句客气话，安抚张问，让他感觉舒服。

    张问摇摇头道：“是这样的，我有个喜好，很喜欢画美貌的女人，因为许久没有动笔，心?痒得厉害，正巧今日遇到柳姑娘雅致不俗、美若天仙，就急了点。又怕柳姑娘不愿让自己的容貌流传出去，所以就有此一问。”

    柳自华听罢感受又是一转，从初时的惊艳；后来的鄙夷；现在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是欣赏，还是自怨自艾？张问一心就想画画，让人感觉冷冰冰的。

    柳自华打量着张问，见其身材颀长，坐姿潇洒，自有一副从容自信，不像商贾，定然是一个有地位的人。他观察这张问的容貌，突然掩嘴叹道：“您……您是不是张问张大人？”

    这下轮到张问吃惊了，他看着柳自华，纳闷道：“我们认识么，你见过我？”

    柳自华的态度顿时一转，几乎忘记了客套，十分激动地说道：“真……真的是你吗？妾身就想，谁能有张大人这般模样呢？没想到真的是你，妾身……”柳自华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张问愕然。柳自华又急忙说道：“您不知道，您在秦淮那边的……风月之地，别提多有名了。姐妹们没有不知道张问这个名字，都说貌似潘安，才胜唐伯虎，许多人都巴不得能见您一面呢！”

    柳自华越说越兴奋，甚至有些忘乎所以了，把那别扭的礼仪丢得干干净净，眉飞色舞的样子，看来女人都很八卦，什么风雅雍容大概是戴的面具……柳自华继续说道：“真没想到呢，今天我竟然见到了张问！我要是说出去，非得被羡慕死了！对了，还有您的故事，您是不是有个表妹小绾，痴情的张问为了她，敢于挑战整个朝廷……”柳自华的脸色突然一变，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这个……”

    张问摇摇头道：“都过去的事情了，别再提就行。我不知道这样的事居然传那么开，连素未相识的人都知道。”

    柳自华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好像在说我快不能呼吸了！她嘴上没停，又说道：“士林中有点风雅韵事，红尘姐妹们还不得惦记着，何况您那些感情真挚的故事呢？听说浙江有个头牌，叫寒烟姑娘……”柳自华说道这里脸上一红。

    张问见状有些郁闷，心道老子总不能把漂亮的青楼姑娘都收到房里养着吧？他有些不耐烦，忍不住又问道：“我想给柳姑娘画一幅画儿，不知道柳姑娘愿意么？这样，一会儿画两幅，留一副给你，算是补偿，可以吗？”

    张问不为柳自华的激动所动，心里面一直惦记着今天来这里干嘛的。

    柳自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高兴地说道：“那是妾身的荣幸，而且妾身还能得到张大人的丹青，却是天大的福分呢！”

    张问摇摇头，有些感伤地叹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或许是张问的情绪影响了柳自华，让她安生了一些，恢复了一点端庄的形容。她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出来，递给张问道：“张大人要为妾身画像，妾身不敢收你的银子，今天的银子，你拿回去吧……我们今天，不要扯到钱上边去，俗。”

    张问愕然，心道我本来就是个俗人，还真以为我高雅呢，高雅的话就该喜欢山水画了。张问还不够无耻，想了想，没好意思收别人的银子，他说道：“我知道我出那一千余两银子，大部分是满西楼收去了吧？恐怕柳姑娘能得到二百两已经很不错。如此我怎么好反让柳姑娘破费呢？你的心意我收下，银子别拿出来了。”

    柳自华的美目里满是诚心，她说道：“妾身不愿张大人花这冤枉钱，有空的时候，时常来看看妾身就行了……”

    张问有些不知所措，不是说婊子无情吗，怎么我总是遇到大方热情的风尘女子呢？他恍惚中，看到暖阁前边那副屏风，上边绣着鸳鸯戏水。胡思乱想道：记得有个翰林院的同年进士，约人玩姑娘，两个进士玩一个搞连襟，这鸳鸯戏水就不太应景了。

    张问不愿搞得太麻烦，便坚决推辞，“你挣这点银子也不容易，收回去，这样推来辞去的，麻烦。”

    他的本意是打击一下柳自华，让她有点自知之明，你就是个风尘女子，这钱怎么挣来的？张问倒不是非要薄情寡义，主要是因为他和这柳自华本来就没有情义可言。我出钱，你出色，两不相欠。不料这样的话出自张问之口，效果却完全变了，柳自华不但没被打击，反而十分感动地说道：“张大人真会体贴人呢，您也不缺这点，那妾身就不勉强了。”

    张问盯着柳自华的身体上下打量，那流畅的曲线让他很是满意，都有点迫不及待要握握画笔了，可那套东西还没送来，他便呆坐在那里等着。

    柳自华见张问有点呆，便找着话题说道：“方才张大人点那曲子，还有一个版本呢，您可曾听过？”

    “哦？”张问那呆比一样的表情顿时有了些生气，他毕竟是个文人，对这些雅俗文化多少有兴趣，正巧这风尘女子见多识广，张问便来了兴致，不禁问道，“还有什么版本？”

    柳自华浅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眼睛完成月亮形十分可爱，粉粉的脸蛋上顿时出现两个小酒窝，她笑道：“大人是才华横溢的士林中人，一定听说过冯梦龙这个人。”

    张问点点头，“略有所闻，此人是南直隶的人，名气不小，可惜才气都用到写历史和言情上去了，好像还没有功名。”

    “大人点的那曲《送别》在京师流行，可在秦淮那边，已经流行着冯梦龙改编的版本了。要不妾身唱给大人听？”

    张问笑道：“柳姑娘唱一曲就是几百两银子，我这身上还没那么多呢。”

    柳自华低头道：“妾身单独为大人唱，心甘情愿的，可不能收大人的银子。”说罢进暖阁抱出琵琶，调试起弦音来。张问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很是期待地听她唱曲儿。

    不多一会，柳自华便伴着琵琶唱起来，“烧窑人，教我怎么不气。砖儿厚，瓦儿薄，既是一样泥，把他做砖我做瓦，未为无意。便道头顶着我，倒与你挡风雨，那脚踹的吃甚么亏。头顶的是虚空也，脚踹是着实的。○再劝伊，休把烧窑的气。砖做厚，瓦做薄，谁不道是一样泥，厚与他，薄与你，我自有个主意，顶戴你，几番风雨亏你遮盖了，踹定他，不许人将他丢打你。我虽和你薄相处，情长也，他厚杀也赶不上你。”

    她的表情和嗓音应着词里的意思，十分俏皮，张问也被逗乐了，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心情大快，听罢忍不住说道：“没想到冯梦龙倒是诙谐，写出这样的骚词儿来；柳姑娘也多才多艺，表演得逼真。冯梦龙要是听见他写的词儿能唱得这么好，指不定高兴成啥样呢。”

    “妾身谢大人夸奖，妾身别的不会，唱曲儿可是唱得多了，熟能生巧嘛。”

    张问由衷赞道：“难得一副好嗓子和一颗玲珑心。”

    柳自华见张问不那么呆了，也是开心得不行，又说道：“大人说的这个冯梦龙呀，也是个有才华的人，他结交了许多文人、乐师、画师，大人喜欢丹青，要是能和他结交，不定能找到兴趣相投的人呢。”

    张问随便应酬了一句，冯梦龙是什么人，他才难得鸟，不过就是个科场落魄的士子而已，和当年的唐伯虎有得一拼，没什么政治前途。什么丹青词曲对张问来说只是调剂，他最看重的还是仕途。

    这时柳自华又说道：“冯先生说，他们是在办一个叫‘文艺复兴’的东西，是从西洋那边传过来的，说是可以通过琴棋书画让大明朝更加开明兴旺。”

    张问愣道：“琴棋书画？让大明更加开明兴旺？这些东西和朝局能扯上关系？”

    柳自华摇摇头道：“妾身也是听姐妹们这么说的，朝政的东西我们不太懂，而且也不敢议论。冯先生是有功名的人，（虽然是秀才），却可以关心朝政。他说他不是颓废放浪形骸，恰恰是在积极追求。”

    张问好奇，喃喃道：“冯梦龙，这个人倒有点意思，要是有机会，我倒是想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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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买卖

﻿    张问花了银子之后，自然就和柳自华风流快活去了；先前那个每曲出二百两的“黄三”，其实就就是魏忠贤，他花了银子，结果没没争赢，只好打了水漂。

    跟着魏忠贤的太监黄齐很愤怒，建议在青楼亮出身份，要那个耍阴招的嫖客滚蛋。但是魏忠贤拒绝了这个很有建设性的建议，半眯着眼睛装笔说道：“做人得低调，办事得高调，明白吗？为了这种小事你嚣张个啥？”

    其实魏忠贤初时也十分愤怒，白花了银子，跟黄齐一个想法，但是片刻之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就算让他们去见柳自华，又能干什么呢？太监可不喜欢**，不是他们不喜欢女人，而是被一个陌生的女人看到自卑的地方，是一件很难忍受的事情。太监也有自尊不是，而且往往是畸形的自尊。

    “既然人已经看到了，咱们回去吧。”魏忠贤一副宽容大度的神色说道。

    黄齐扶着魏忠贤上马车，小心问道：“干爹觉得这柳自华怎么样？”

    魏忠贤“唔”了一声，点点头道：“咱家看着不错，只有这种年纪的女人才味儿，小姑娘懂个啥？手段到位，曲儿也唱得俏皮，这市井民间的玩意，皇爷最有兴致了……这样，黄齐，你抽个时间去和青楼谈，把柳自华买出来，送咱家府上，到时候去魏爵那里叫他结银子给你。调?教调?教再送宫里去。”

    黄齐一听有些郁闷，自己去买，还敢去魏忠贤那里拿银子？看来这血得自个出了。他又不敢不从，盘算着只好从其他地方多污一些银子补上损失。黄齐一肚子委屈，面上却很情愿地说道：“干爹放心，儿子一定把事儿办好咯。”

    魏忠贤哼哼了一声：“别太张扬，干出抢人什么的事来，弄得满城皆知，明白吗？”

    黄齐拍着胸膛道：“干爹放心，儿子明码实价给他们买，他们养着个人不就是为了赚银子吗？再说柳自华都那把年纪了，还能红多久呢，只要价格合理，他们巴不得能卖出去呢。”

    “明白就好。”

    黄齐不敢怠慢，第二天就去满西楼谈，他按照魏忠贤的指使，低调行事，所以穿了一身普通的绸缎袍子。但是他寻思着要让这些奸商识相点，所以让跟班太监在腰上故意挂着大内的牌子。

    他们走进满西楼，一番嚣张傲慢的态度，立刻让归公们仔细了几分。要知道在京师地界敢嚣张的主，多半有点来头。归公一观察，发现跟班腰间挂的玩意，立刻就被震慑了，急忙将魏忠贤等人带到清静的休息室中喝茶，要找老板娘亲自来接待。

    过得一会，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就来到了黄齐的房间，十分和气地满脸堆笑应酬。

    黄齐等几个人嘴上无?毛，说话尖声细气的，而且旁边那些小太监腰上故意若隐若现地亮出大内腰牌。这不是很明显么？老板娘立刻就说道：“哟，什么风把几位公公吹来了呀？”

    魏忠贤装笔那一套，黄齐已经深得精髓，在魏忠贤面前他不敢装，但是出来就完全可以发挥了。黄齐连正眼都不看老板娘一眼，一言不发地揭开茶杯，不慌不忙地吹着水面，然后抿了一口，随即“呸”地一声把茶水吐到地上。

    旁边的小太监急忙把手帕递到黄齐的手上，“这种茶连给黄公漱口都不配。”

    黄齐不置可否，只是拿着手帕擦嘴，做些琐碎的动作，意图造成对方的心理紧张。

    老板娘心里不爽，但是仍然隐忍着唤人换好茶。老板娘心道：这几个阉货是来敲诈老娘的？娘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是个太监就是能动的？老板娘口气变得冷淡了一些，说道：“不知几位公公是哪里的牌子呢？老身跟在国舅爷身边时，也见过几个宫里执事牌子，怎么看着您几位有点面生？”

    国舅爷？黄齐顿时郁闷道：“皇爷生母娘家的国舅爷？”

    老板娘道：“还能有哪个国舅爷呢？皇爷可念着国舅爷的难处，赏了些银子，开了几处营生，平时国舅爷也有和宫里来往啊。不知您几位有何贵干，是找满西楼呢，还是找咱们国舅爷？”

    黄齐听罢立刻头大，把装笔的心思抛弃得一干二净，这国舅爷和皇上有些感情，虽然没有资格管朝政，但是时不时也能见上皇上一回。这样的人，一般人都不愿意得罪、给自己找不痛快，官府自然也会卖几分面子，所以国舅爷用这个背景投资各行业，那是混得风生水起。同样，黄齐也不想没事找事得罪这皇亲国戚。

    黄齐想了想，换了种比较平易近人的口吻说道：“咱家也不卖关子，直说了吧，你们楼里是不是有个名角叫柳自华呀？”

    老板娘“哎哟”叫了一声，“公公的消息真是灵通啊，这柳自华可是咱们楼里的招牌，咱们的生意可都指望着她呢。”

    “咱们魏公公看上柳自华了，想给她赎身，你开个价吧。”

    “魏公公？”老板娘吃了一惊。

    黄齐瞪眼道：“你不会魏公公都不知道吧？还能有假不成，咱们混宫里的，谁敢无事打着魏公公的名头出来招摇撞骗？”

    老板娘一想是这个道理，毕竟她们也是有背景的人，要是哪个小太监敢这么干，那他的麻烦真就大了。魏忠贤眼下权势极大，恐怕比国舅爷要牛比一些，老板娘有些犯难了，一脸肉疼地说道：“魏公公怎么偏偏看上了咱们家柳自华呢？你们要是把她接走了，咱们的生意还怎么做啊？”

    黄齐也不示弱，哼了一声道：“这么说吧，咱们魏公就是看上柳自华，不管用什么法子就是要买她！咱们也不仗势欺人，你开个价，赶紧的！”

    老板娘掐指一算，一本正经道：“二十万。”

    黄齐一掌拍在茶几上，怒道：“怎么地？敲竹杠敲到咱们头上来了！”

    “公公您息怒，这个价咱们已经很吃亏了，如果不是魏公公看上的人，给多少银子咱们也不卖！昨儿一天时间，柳姑娘就为咱们赚了几千两，一天几千两，一年就是多少银子？”

    黄齐冷笑道：“看你这算盘打得多响！天天都能赚几千两？昨儿不过是有人起哄抬价而已，况且柳姑娘能天天来侍候人，没个生病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再说了，柳姑娘都多大年纪了，现在被你们一番炒作，红个十天半月的就不错了。等文人墨客们的新鲜劲过去，又或是又更有趣儿的故事，早就捧其他人去！那时候你们手里这张牌，眼看红颜将老，却不知道价值几何呢？”

    京师有官私妓院无数家，每家都在为了赚银子想尽办法，当然不可能让满西楼红个几月一年去。黄齐说得倒是有些道理，满西楼要指望柳自华这颗摇钱树一直摇下去是不可能的，老板娘也不敢和这太监横着来，便松口道：“就算公公说得不错，只红十天半月的，柳姑娘也能赚十来万两吧？得，看在魏公公的面子上，我们也要出点力不是，您给八万，最低限度，再低那就真是不顾情面欺负咱们！”

    “一万！做人要知足，赚那么多银子，真要一毛不拔？”

    却不知道柳自华如果在场，听见他们讨价还价要卖自己是何感受，可能又要自怨自艾红颜多薄命了。不过所谓红颜确实很杯具，几乎没什么保障，除了出身好的能做富人家的正房夫人，做侍妾完全没有保障可言，男人玩腻了就被丢掉，要么只能安分些跟着穷人过日子，实际上很多都想安分过日子、但是身不由己，比不得后世。女人的出身几乎决定一切，相比之下，男人还有个盼头，出身贫寒的科举得中过得有滋有味，也不是没有。

    老板娘怒道：“一万？你们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吗！”

    “啪！”黄齐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那茶杯叮当作响，“不识好歹，以为有国舅爷撑腰就能大到天上去了？咱家就是要抢怎么了，咱们试试看！”

    旁边的太监轻轻碰了碰黄齐，黄齐没有再说下去，十分生气，拂袖就走。

    老板娘也骂骂咧咧地从客房中走出来，正巧遇到一个熟客，那熟客姓吴，叫吴大勇，生得倒是人高马大，可就是抬头纹实在太深了，加上一对像八字胡一般向两边倒的眉毛，让他的面相看起来极其不佳。

    吴大勇见老板娘满脸怒气，便笑道：“哟，是谁惹妈妈生气了？”

    老板娘正闷得慌，便倾述道：“宫里边来了两个小太监，眼红咱们家柳自华，搬出魏公公来压人，想明抢了！”

    吴大勇顿时收住笑容，正色道：“魏公公？魏公公要买柳自华？”

    “可不是，老身看在魏公公的面子上，让他们出八万两银子买，这价咱们可是亏死了！他们俩三还不知足，非想花一万两买，这不是抢人是什么？”

    吴大勇点点头道：“柳姑娘那身价，八万两确实是完全值的……他们走了多久了？”

    “这不刚刚才出门。”

    吴大勇急冲冲地拱手道：“您消消气儿，我还有点事，失陪失陪，改天再来。”吴大勇说罢，也不等老板娘回话，转身便小跑着下了楼阁，向外边冲出去。

    他问明白了那几个太监的去向，急忙取了马，沿着街道追了过去。刚跑没几步，吴大勇就发现一辆马车，旁边骑马的人好像有太监，便策马追到马车旁边，在马上拱手道：“公公请留步。”

    这时万一里面不是太监，估计会一顿臭骂，不过吴大勇也管不得如许多了。还好他的运气好，这马车正好就是黄齐乘坐的车，“停车！”黄齐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吴大勇，疑惑道：“你是……”

    吴大勇急忙翻身下马，躬身说道：“卑职三千营校尉吴大勇，见过公公。听说魏公公要买满西楼的柳自华？”

    黄齐听罢忙左右看了看，沉声道：“上来说话。”

    “谢公公。”

    吴大勇随即上了马车，小心坐到黄齐的对面，屁股只挨着一点椅子，很恭敬的样子。

    黄齐又开始装笔了，他做了一系列琐碎的动作，然后才说道：“你从哪儿听说的啊？”

    吴大勇陪着小心道：“满西楼的妈妈说的，她说您开价低了正生气呢。这些奸商，个个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抠门得紧！”

    黄齐刚刚也对那青楼老板娘十分不爽，听吴大勇和自己同仇敌忾，顿时多了一分好感。

    这时吴大勇动了动向两边倒的八字眉毛，一脸逢迎道：“或许卑职可以替魏公公办成这件事，把柳自华弄过来。”

    “哦？”黄齐眼睛一亮，但他随即明白这世上哪里有白白送上门的好处？尤其他以前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吴大勇，便说道，“你想让咱们为你办什么事儿啊？”

    吴大勇笑嘻嘻地说道：“卑职这点儿心思一点都瞒不过公公。”吴大勇压低声音道，“小的现在负责城郊的巡城校尉，公公您知道，巡逻有啥搞头？还是城郊的！所以小的也不指着升上去，就想换个地儿。永定门的城防校尉要升了……您看能不能给魏公公说说，把小的弄到那里去？”

    “啊……”黄齐心下大喜，不就是让魏公公调换个小小的武官吗，这事儿太容易办了！他心下十分高兴，八万两银子买这么一个缺，这吴大勇真是有些傻，就是一个文官知县，能给八万两，立马升到知府都是完全可以的！

    不过黄齐还是多留了个心眼，有些犯难地说：“这个，咱家得先问问魏公公才行，你在家等着，咱家帮你问问再给你答复。”

    黄齐是想先稳住，然后查妥了这个吴大勇的底细再说，这样稳当。

    吴大勇忙道：“那就有劳公公了。”他不认识黄齐，不过很快就能打探到这个太监的名字，吴大勇倒是大方，一边说，一边摸出几张银票，趁给黄齐打拱的时候塞进黄齐的袖子里。

    黄齐心情大快，也不推辞，便笑纳了，一边说道：“你尽管放心，这事儿咱家一定亲自向魏公公说说。”

    黄齐回到宫里，一面叫人打探吴大勇的底细，一面寻到魏忠贤，把今天发生的事都给魏忠贤说了。

    魏忠贤想了想，八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让黄齐这厮掏腰包确实有点过了，魏忠贤自己倒是不少八万两，可一下子拿出来是多么肉疼的事儿。不过黄齐这家伙办事还算不错，另外找了个冤大头帮忙出银子，魏忠贤很是满意。

    魏忠贤想罢说道：“调个校尉？这事儿倒也不难，不过你得先把那吴大勇的底细打探清楚了，别让他瞎咧咧在外边乱说就成。”

    黄齐笑道：“干爹您放心，儿子早就派人去打探了，保准连他的祖宗三代都查个清清楚楚。”

    “那成，这事儿既然交给你去办，你就办好了回来。”

    京营里边的将官底细实在不难查，黄齐很快就查出了吴大勇的底细，他的位置是世袭的将位，他父亲以前就是三千营的校尉，由于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且经营就不经常打仗、战功无从说起，吴大勇两代人都没有升官的机会。

    这样的底细让黄齐很是放心，便找人传话，让吴大勇把人买到送过来，至于调任，等个十天半个月的就成了，小事一桩。

    吴大勇为了防止那青楼老板娘坐地起价，自然是打着魏忠贤的名号，拿钱把柳自华给买过来，然后送到了魏忠贤府上。

    ……

    事不凑巧，吴大勇的一系列举动被张盈的玄衣卫查了个清清楚楚。当初张盈抓了个建虏细作，问出了一条重要线索，那些奸细就是和这吴大勇有来往，张盈自然要加派人马盯紧京营校尉吴大勇，于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张盈知道了个清楚。

    没过多少日子，吴大勇因为送了柳自华，调到了京师南城永定门做校尉。张盈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问。

    在张问的房间里，左右已经被屏退，只剩他和张盈两个人。张问踱了几步，联系此前的线索一想，很快就理清了思路，说道：“这样的话整个脉络就清楚了。吴大勇和建虏奸细有往来，很显然已经勾搭上了，现在花大把银子调到永定门做校尉，不就是为了给建虏做内应？我判断这一点有两个依据：其一，吴大勇一家子既然几辈人都没翻身的机会，哪里来的八万两银子？不是建虏资助的是哪里来的？其二，永定门是京师南门，基本上是最重要的防御屏障，吴大勇不去别的地方，去永定门是何用意？”

    张盈点点头，表示赞同张问的判断，她提议道：“这吴大勇勾结建虏奸细，魏忠贤又与之有牵连。只要收集证据，魏忠贤恐怕麻烦不小，这正是打击他的好机会。”

    张问摇摇头道：“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们可没心思给他挠痒痒。等到时机成熟，大小新旧账目一起算，一击必中，让他死硬、没有翻身的机会，这才是上策！”张问冷笑了一声，得意地说道：“而且我还盘算着拉上建虏一起陪葬，让他们都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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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入侵

﻿    七月初七，这是个情人节……一骑红尘从街道上飞驰而过，完全不顾不准驰马的棋盘街步行范围，搞得鸡飞狗跳。

    不到两炷香功夫，通政司、兵部、内阁、司礼监都得到了一个消息，在山海关辽东经略熊廷弼边报：女真、蒙古、汉八旗等合众敌军约十万骑，已穿过了朵颜部，向喜峰口边墙一带靠拢，情况十分危急！

    说不定这份边报到达京师这会，建虏骑兵已经突破边墙了，顿时朝野震慑。魏忠贤更是急得团团转，在司礼监里一个劲走来走去、一个劲长吁短叹，突如其来的急报，让他不知所措。

    虽然建虏会从蒙古绕道过来的情况，早就有人预料到了，很多人还作出详细的分析和估算，但是魏忠贤一只觉得这样的事情离自己很远，不得不说魏忠贤的智商不是很高……他只对眼睛看得见耳朵听的见的东西有感觉。而智商高的人对抽象的东西会很敏感。

    魏忠贤旁边围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们也是团团转着七嘴八舌、出谋划策，有的说快找内阁首辅顾秉镰商议对策，有的说这事儿得马上禀报皇爷，不然皇爷会怪罪隐瞒不报。

    魏忠贤心急火燎中问道：“皇爷知道了吗？”

    旁边的黄齐道：“干爹没发话，小的们没敢在宫里说……可王体乾的人不知道说了没有。”

    魏忠贤急忙说道：“黄齐，你快去找皇爷，把这急事儿报上去，就说是咱家派你去的。”

    黄齐歪着眉毛，一脸郁闷，这种事怎么就叫咱家去？说不定皇爷一发怒，咱家就得变成出气筒，他又不敢反抗，只得很不情愿地答应了。

    魏忠贤长吁短叹，他无奈、恐慌，在无可奈何中受着煎熬。

    ……

    相比之下，张问就要比魏忠贤镇定多了。张问也很快知道了建虏威胁边墙的消息，同时从方敏中那里、王体乾的管家两处得到的消息。

    他的重要幕僚沈敬和黄仁直还在江南，身边没有很有见识的僚佐，只有他的老婆张盈可以信任和帮上些忙。张盈已经从京师堂口回到家中，陪在张问的旁边。平时没事的时候，张问更愿意和单纯温柔的小老婆绣姑呆在一起，但是这种时候，他却时刻和张盈在一起。人总是需要一种依赖，以“慎独”为座右铭的张问也不例外，在危急的时候，也需要一点依靠。

    张问的内心里需要一种依靠，需要感觉到自己不是孤独一人在战斗，但是他的表面上仍然表现出一种胸有成竹的模样，在张盈面前也不例外。他从容地说道：“建虏攻破边墙之后，朝廷首先会调配军队在蓟州一带组织防御战役，蓟州等城池失陷，京师才会受到威胁。那时候还不算危险，等昌平通州等四城失陷时，京师被直接威胁，朝廷才会真正慌神……”

    张盈见他胸有成竹，从容镇定的样子，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心里觉得很踏实，仿佛有张问在，一切都不是问题。她一心为张问作想，提醒他一些重要事情，从旁查漏补缺。

    张问让她少安毋躁，时机未到，现在还不到时候，他想了想，说道：“盈儿立刻派出快马，向温州大营报信，命令章照立刻准备粮草军械、挑选全骑兵队伍，整军待发，等待勤王；命令韩阿妹、穆小青所部不得北上。穆小青那支人马，朝廷并不信任，让她们北上反而会受到猜疑，有害无益。”

    不到两天时间，边报如雪片飞来，建虏已经突破边墙，歼灭三屯营的明军大营，开始进击蓟州各镇。

    不出张问所料，皇帝下诏内阁推举大臣主持蓟州防务，从附近各镇调兵云集蓟州准备给予建虏迎头痛击。朱由校有一副瘦弱的身体、苍白病态的脸，但是这时却表现出了出奇地冷静和坚决，他亲自下旨：不惜一切代价反击建虏！战死者用内帑金库抚恤家属，临阵逃跑者诛九族！

    但是决心和血性并不能完全决定战争的胜负，事情有点杯具了。七月二十八日，蓟州战役发生不到五天时间，明军将士阵亡五万人，遵化、蓟州、玉田等重镇相继失陷。

    面对异族的入侵，京师官民异常激愤。首都被异族公然威胁，这时候的汉族认为是奇耻大辱，又有英宗年间、于谦的京师保卫战为例子，于是大部分人很有气节，兵部收到的阵亡名单显示，参将以上的将领在兵败后无人投降，或阵亡或自尽玉碎报国。调到蓟州督促各镇联军的兵部左侍郎、御史、还有一个太监，在城破后都自杀殉国。

    七月二十九日许，建虏主力兵临顺义、通州城下。京师卫城布置重兵，各城守备官兵都把家属送到了京师，并上报朝廷留下遗书，准备与城同存亡。

    朝廷众臣有鉴于蓟州惨败，已经认清在战斗力上敌强我弱的实情，上书皇帝早发圣旨，召天下勤王。朱由校接受了群臣的建议，下达了勤王诏书。

    最先达到的部队是山海关总兵秦良玉，带来了从辽西走廊各镇、山海关等地抽调的两万步骑。（辽东大片领土失陷后，秦良玉到了山海关，投到熊廷弼靡下做了山海关总兵）。这时候京师卫城已经纷纷失陷，秦良玉径直感到南城宣武门，被放入城中修整，准备参加保卫京师的战役。

    ……

    京师已经戒严，内外城门紧闭，但是街道上早已布满了从周边涌入的难民，每条街口的人尤其多，排着长长的队伍，又有许多五城兵马司的皂隶兵丁维持秩序。这些难民排在这里是等着领粥喝。太仓已经发粮广设粥棚，至少让难民不至于面临饿死，从而勉强维持京师城内的治安稳定。

    张问这时候意识到时机已到，马上叫张盈把收集到的证据整理成册，他悄悄地去了纱帽胡同拜访王体乾。他住的地方在内城，内城倒是没有什么难民，因为不准他们进来，所以张问赶去纱帽胡同的路途很是顺利。街面明显没有什么人了，百姓家都是关门闭户足不出门，店铺的大多关门，只有一些出售生活必需品的店铺还开着，内城治安还算良好。

    到了王体乾府上，张问递进门贴，很快就进了王体乾的院子。王体乾迎出客厅，走到张问面前，靠近了低声说道：“张大人神机妙算，建虏果来京师，等敌兵退去之时，看魏忠贤如何收场。”

    张问左右看了看，沉声道：“下官今日急切造访，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只能你我二人知道！这里方便吗？”

    王体乾看着张问，见张问神情郑重，便说道：“很重要？”

    张问郑重其事地说道：“非常重要，关乎胜败。”

    “你跟咱家来。”

    说罢二人穿过几道墙门，走到最里边的院子里，一路上张问发现里面有奴婢女眷来往，便目不斜视。最后张问和王体乾进了一处雅致的小院，这里边没见着什么人。

    这时只见一个绝艳的女子带着两个丫鬟迎了出来，远远地先给王体乾施了一礼，她突然发现张问嘴上的胡须，吃了一惊，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王体乾。

    王体乾道：“魏忠贤一直盯着咱家，不敢保证家里是不是有耳目，你这里清静，我要和朋友说点事。琴心，你在院子里，并让任何人靠近。”

    她就是王体乾的女人余琴心，听王体乾这么一说，便不多问，作了一个万福请王体乾和张问进去。

    王体乾一边走一边对张问说道：“咱家没什么亲戚，亲人也不认咱家，这余琴心是咱家的知己，这个世上如果谁也不能信，咱家也信她。”

    张问听罢心下有些感怀，不禁说道：“女人最难相信，王公能这样说一个女人，可见您是真性情的人。”

    王体乾笑了笑，说道：“彼此彼此，张大人的那些事儿，在教坊妓馆风月场所，那是传得神乎其神……说句玩笑话，张大人要是想玩姑娘，恐怕都不用花银子。”

    “下官汗颜。”张问一边说，一边跟着王体乾进了书房，然后从一个暗道进去，进了一间密室。这密室四面封闭，恐怕再厉害的细作都没法偷听到这里的密事。

    王体乾请张问坐下，说道：“现在这里绝对安全，张大人有什么重要的事，就说吧。”

    张问点点头说道：“我这里有一些魏忠贤勾结外夷的真凭实据。”

    “勾结外夷？”王体乾怔了怔，眼睛露出一丝冷冷的杀机，“通敌叛国？魏忠贤！”

    张问想了想，他不愿意被任何知道自己有强大的眼线，便说道：“王公还记得几年前死的那个御史房可壮？房可壮有后人，一心要为他报仇，所以一直在收集对魏忠贤不利的证据，她知道下官和魏忠贤势不两立后，便把这些证据给了下官。下官也是昨儿才知道魏忠贤干的这些事，想直接送到皇上那里，但是这东西要是被外人事先知道了，铁定到不了皇上那里。下官就想到了王公，王公是信得过的人，又能见着皇上，这些东西就只能托付给王公了。”

    张问解开长袍，撕开缝制在内衣上的口袋，把一本册子拿了出去，放到桌子上。

    在王体乾翻开册子的时候，张问解释道：“里面有份供词，是建虏奸细的供词，那个落网的奸细现在活着；还有其他建虏奸细的行踪，下官也摸得一清二楚，待皇上知道了实情，一声令下，便可以命令东厂锦衣卫派人手将其一网打尽！奸细勾结了三千营校尉吴大勇，以建虏的官位和金钱美女为报酬，想让这个汉奸在建虏攻城的时候打开永定门，放建虏军队入城！

    吴大勇前不久还在城郊负责巡检的职务，又勾结了魏忠贤，让魏忠贤把他调到了永定门做城门校尉。吴大勇、魏忠贤都是一等一的叛国罪！证据确凿，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体乾面色沉重，一声不发地仔细看了张问上报的这些证据和叙述，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有些激动地看着张问说道：“这次魏忠贤总是有起死回生的能耐，也难逃千刀万剐！建虏入京，他已经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京师周围的庄园遭到建虏劫掠，官民深受其害，皇亲贵族、庶民百姓，无不愤怒，人心所向，魏忠贤已然成为公敌。这下他又扯上了通敌卖国的嫌疑，连皇爷都不会保他，看他还有什么法子蹦达，哈哈……”

    王体乾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又沉声道：“按理魏忠贤调任吴大勇，和吴大勇通敌，没有直接关系，他还可以狡辩说并不知情，证据有些不足……但是在人心惶惶的情况下，恐怕皇爷不怀疑他都难。这份东西太有价值了！”

    张问点点头道：“此事不仅关系倒魏大计，而且关系京师安全，得马上送到皇上那里，避免建虏破城才是大事。”

    王体乾站起来，拿过册子，说道：“张大人说得不错，咱家马上送到宫里。你且回去，等咱家的消息。”

    张问起身拱手道：“望王公一举成功，功在一役！告辞。”

    王体乾衣服都顾不得换，急冲冲地带了几个心腹就赶往皇宫，问得皇帝正在乾清宫里，便直接赶往乾清宫。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宫里不仅有地位，还有不弱的势力，所以要见皇帝并不困难。

    到了西暖阁，王体乾见皇帝正呆坐在御案后边，旁边的太监正在挑选最重要的奏章读，王体乾忙垂手躬身立于一旁，不敢打搅。

    看来敌兵在皇城外面转悠，朱由校也真的急了，急得沉不住气，开始听起奏章来；要是往常他才不管这些奏章，早就去做木工玩游戏去了。

    朱由校虽然表情有点傻，但是心里面却明白得紧，旁边的情形了然于胸，发现王体乾进来，便看着一眼那个阅读奏章的太监，太监急忙停了下来。

    “王体乾，你有何事要报？”

    王体乾首先跪倒在地行朝礼高呼万岁，听得朱由校不耐烦地说“平身吧，有什么事儿赶紧说”，王体乾并没有马上说，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旁边的太监。

    朱由校见状挥了挥手，旁边的太监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这时王体乾才弯着身子，把一本册子双手捧着呈到御案上面。朱由校随手翻了翻，说道：“这是什么？给朕说说大概。”

    王体乾低声道：“回皇爷，这是魏公公勾结建虏，意图打开永定门放敌兵进城的证据。”

    “什么？”朱由校愕然地看着王体乾，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王体乾。朱由校涨红了脸，喉咙一痒，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许久，他才喘着气皱眉道，“朕知道你和魏忠贤不和……咳咳……但当此大敌关头，什么事儿都等打退了敌兵之后再说。”朱由校这样说，是不想太打击王体乾的积极性，他本来就想着用王体乾牵制魏忠贤，要是王体乾缩手缩脚了，反而不好。

    等打退敌兵之后再说，意思就是大事过去了之后，朕还是会支持你的。

    王体乾躬身道：“回皇爷，奴婢确实和魏公不和，但这时候奴婢绝没有挑起内讧的心思，这份册子是证据确凿、确有此事，奴婢是出于对京师安全的担忧，才不敢隐瞒，急着来禀报皇爷。”

    朱由校低头沉思片刻，说道：“魏忠贤勾结建虏？他一个太监，勾结建虏有什么好处？”

    王体乾也纳闷这个问题，按理魏忠贤在大明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要银子有银子，就算不幸失势了，一般情况下皇帝念在侍候之功，大不了发配出去守黄陵养老。投奔建虏能有多少好处？这些蛮夷能有多少东西来满足魏忠贤？

    王体乾私下里寻思，恐怕是吴大勇这个校尉勾结建虏才靠谱，吴大勇想调任永定门，贿赂了魏忠贤，而魏忠贤又贪财，这才和吴大勇扯上了关系，有了嫌疑。

    王体乾这么分析，但是不会说出来，不管怎么样，现在皇爷也慌神了，正好臭他魏忠贤一把，他便说道：“建虏给了魏忠贤多少好处，奴婢却是没有调查清楚。但是吴大勇勾结建虏，魏忠贤将吴大勇从巡检校尉调任到永定门，却是确有其事。”

    朱由校沉默不语。就在这时，突然听到魏忠贤的声音喊起来：“皇爷，皇爷……”

    王体乾吃了一惊，悄悄左右看了看，心道莫不是刚才说的话很快就传到魏忠贤的耳朵里了？可这屋子里没人啊，谁还敢在门外贴着窗户便偷听？这乾清宫人来人往的，哪里有机会偷听。

    魏忠贤奔进暖阁，连看了不看王体乾一眼，仿佛王体乾并不存在一样。魏忠贤直接扑通一声就趴到在地大哭：“皇爷，大事不好了，外城永定门给破了！”

    朱由校腾地站了起来，怒道：“京师城高、固若金汤，建虏刚到城下怎么就破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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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左安

﻿    “永定门校尉吴大勇打开了城门，建虏兵蜂拥而入，已经攻进外城了。”张盈走到张问的房间里，急冲冲地就说出来。

    “这么快？”张问愕然道，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懊恼地说道，“外城失陷，官民涂炭，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我不是想着算计魏忠贤，早早将吴大勇叛国的事情报上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张问压根没想到建虏刚刚取了京师外围四城，立刻就打进京师了！时间上差了一大截，他原来的打算还没来得及实施、想伏击建虏的计划全盘落空。

    原本这种情况内外勾结，需要相互联系通风，而且建虏刚经过恶战，需要时间修整集结、布置军队，张问根本就没预料到他们直接就能冲进城里。建虏是怎么办到的？张问不得其解，也没有时间去想。

    这时张盈劝说道：“相公不必太过自责，如果不是我们打探到这个情报，现在谁开的城门都还不知道。”

    京师光是住在外城的人口就是几十万人，还有其他地方涌进城里的难民，无法计算。战火燃烧到城里，死伤就更难预料了。张问意识到这一切有他的责任，他原本是可以阻止事情发生的，但是因为贪功和更有效地打击政敌，让无数的生命做了牺牲品。纵是张问心肠不好，但是当许许多多的生命要因此涂炭时，他也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我……我对不起京师的父老！”张问满脸痛心，喃喃地念叨这一句，他出身地就是京师，这里惨遭大祸，他自觉内疚万分。

    张盈见状好言相劝，过了许久，张问缓过神来，渐渐平息住自己的不利情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建虏夺取了永定门，下一步定然就是要内外夹击乘胜攻取其他城门，然后依靠工事将勤王的援军堵在城外，再设法夺取内城！”

    他踱来踱去，痛心疾首地说道：“我还没来得及去见秦良玉，更没来得及等到皇上的召见，我走错了一步棋，上报吴大勇的事太晚了！万一建虏成功地摧毁了大明的社稷，我张问不是千古罪人吗！”

    他想起那本《大明日记》上，明朝终被女真人统治，不过明朝灭亡是下一个皇帝的事。萨尔浒之战以后，张问发现历史发展已经和《大明日记》迥异，恐怕是受到了影响发生了改变。难道天意如此：无论怎样改变终于逃不脱历史的轮回，大明江山终要沦入蛮夷之手？

    就在这时，张盈冷冷地说道：“相公，我有一句话……如果朝廷被建虏所灭，我们趁势暴兵就是夺回汉家衣冠的义举，会得到天下的拥护；但如果社稷安好，我们敢自立那就是背叛大明，会遭受许多势力的反击。所以明亡不一定就是坏事……”

    张问听罢脑子一冷，仔细思量了一会，说道：“万一建虏各个击破，站稳了脚跟，我们又起事失败，那整个天下不就要沦入蛮族之手？这样做对不起祖宗，风险太大，不行！”

    他走来走去，过了许久，说道：“叫人把我的盔甲拿过来，让玄月挑选家丁侍卫，各带兵器，随我出城找宣武门的秦良玉。”

    张盈急忙劝道：“建虏已入外城，此时出去，万一遇到敌兵就太危险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能让汉家衣冠毁在我的手里！”

    “谁知道？”张盈拉住他，满脸的关切之意。她的意思就是：知情不报这件事，除了她和张问，没有别人知道，谁也不会把责任算到张问头上。

    张问沉声道：“咱们自己知道！”

    以前他痛心内斗磨灭了国家的实力，没想到这会儿自己也干出了这样的事，因为算计魏忠贤，结果把国家社稷置于风雨之中。

    张问穿上盔甲，取了长剑，便带着张盈、玄月，还有家里的侍卫家丁、玄衣卫的人手等组成的百人队伍准备出城。在城门守备那里，张问号称有紧急军务要出城联络外城的官兵，守备将领看了张问的御史印信，当初张问在京师献俘善战名声在外，守备兵官也知道张问的名声、怕贻误了军机，便放了他出去。

    只见内城城门周围聚集了大批的百姓和难民，他们知道外城城门失陷，都恐惧到了极点，而居民则大多龟缩在家里，紧闭家门，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命运。

    张问等骑马径直赶往南城，一路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影，让他们的速度也提高了不少。永定门那边杀声震天，应该是援救永定门的援军正在和建虏血战、试图夺回城门。

    “立刻派人去永定门那边打探实情，其他人随我去秦良玉的驻地！”张问立刻下了一个命令，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去四川营胡同，秦良玉率军入京后，就在驻扎在宣武门外的四川营胡同里。一行人还没走到地方，就见街面上浩浩荡荡的兵马行了过来。

    这支兵马的旗号正是秦良玉所部，看样子是开拔出去，正准备增援永定门的。张问策马上前，朗声道：“本官都察院副都御史张问，欲见秦将军！”

    这时兵马停了下来，不多一会，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秦良玉就策马走上前来，在马上拱手道：“永定门陷落，危急整个外城，我正欲率军救援，不知张大人有何贵干？”

    张问踢了踢马肚子，走到秦良玉面前，说道：“永定门失陷，建虏骑兵十万涌进城中，你们这点兵马摆开了对拼能击败建虏主力？”

    秦良玉道：“我既受皇上明诏入京勤王，现在城门失陷，理应全力夺回，顾不得思量成败。”

    张问皱眉道：“秦将军可有兵部调令？”

    “没有，情况危急还没有收到命令。”秦良玉疑惑道，“张大人是什么意思？”

    张问正色道：“既然没有调令，按大明律，文官节制武将，本官乃京官御史，现在命令你们即可放弃去永定门，改去左安门，并接受城门周围防御，不得让敌兵攻占左安门！”

    就在这时，张问派过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回来了，奔到这边，侍卫翻身下马，抱拳道：“东家，属下刚刚走到永定门附近，就看见贼军遍地都是，前去增援的各方明军都因不敌而四散撤退。”

    张问听罢挥了挥手，坐在马上侧耳听了一会不远处传来的喊声之声，回头看着秦良玉道：“秦将军听见刚才我的侍卫禀报的情况了？你们现在冲过去，胜算极低，与事何补？”

    秦良玉坐下的马很不安份地动来动去，她拉着缰绳稳住战马，沉声说道：“张大人善战善谋，当此危亡之际，本将愿意听从张大人的谋断，请大人明示，我等辽东军应负责什么任务？”

    张问十分沉静地说道：“秦将军靡下骁勇善战，天下皆知，现今你们这支人马就是力挽狂澜的关键军力，须得用到刀刃上……建虏夺取了永定门，这已经成为事实，现在他们稳住局势之后，便会分道从内部夺取外城各处城门，控制城防。然后就控制外城依托工事将援军堵截在城外，从容调配攻城器械试图夺取内城。如果内城被攻陷，社稷不存，天下兵将，就成一盘散沙了！

    我认为，你们应该立刻布置，就近死守左安门，等待勤王援军赶来。只要有一道城门在我们手里，等到援军到时，便可以从此门随时进入京师攻击建虏。建虏疲于应付，长期置于勤王兵马的威胁之下，在京师定然站不稳脚跟，也无力窥欲内城！请秦将军三思！”

    秦良玉沉思了片刻，只见她的左手紧紧地握着刀柄，关切之心溢于言表。她听张问一番分析，也意识到现在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关系到了社稷的安危！秦良玉思量片刻说道：“大人谋划长远，我等尽听大人调遣！”

    张问松了一口气，说道：“那我们立刻赶去接手左安门防务！”

    秦良玉下令之后，众将吆喝着将兵马掉头，向东行军。左安门现在仍然在京营的控制下，秦良玉出示了关防印信，和张问一起去见守备将领。

    左安门就在外城的南城墙处，位于正南门永定门的东面，也是一道重要的关口。外城一共七道门，南面正中是永定门，东为左安门，西为右安门；东侧一门叫广渠门；西面一门，叫广宁门……还有北面的两道便门，一共七道。外城是嘉靖年间修建的，因为财力不足，修成了一个“凸”字形，外城就在凸字的南边，没能把整个内城围进去，所以京师又有个外号叫“帽子城”。

    左安门就在凸字的右下角，张问和秦良玉等率军到达左安门时，这里已经另外驻扎了一支京营兵马控制城门防务。张问与秦良玉便去找那参将商量协同防御的事宜。

    只见左安门城楼为单层单檐歇山式，灰筒与顶，有瓮城，是半圆形的瓮城。张问是京师人士，对这里的环境也比较熟悉，知道城外是一道护城河。在高大的城楼防御下，想从外面攻取城楼显然很不容易，但是建虏会从城中攻击，防御工事起到的作用就不大了。

    将领姓何，是个参将，正在箭楼上，张问和秦良玉上了箭楼与之见面。只见何参将长得又高又壮，肥头大耳，从他脸上那些白生生的肥肉就可以知道，这厮养得很好，恐怕根本就没经历过战阵。

    何参将已经获悉永定门失陷的消息，正愁眉苦脸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他从城楼上看见城中的秦良玉军浩浩荡荡，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见面就激动地说道：“你们是哪一部的，是朝廷调来增援咱们的吗？”

    张问道：“本官是都察院御史张问，她是山海关总兵秦良玉，因永定门失陷，我们现在要接手左安门防务，守住城楼。”

    “那太好了！”何参将急忙伸出手来，“请大人把调令给末将过目，末将这就把责任……把防务交给你们。”

    “没有调令，朝廷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张问沉声说道。

    “没有调令！？”何参将瞪大了三角眼，“那末将如何能把城防交给你们？末将是明调在左安门负责城防的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儿，那还不得末将担着？”

    张问冷冷道：“城门如果失陷，你还不是得担着！现在永定门已经落入建虏之手，等会敌兵从城墙上杀将过来，你们只有拿起兵器在城上和建虏斗狠，何参将自个掂量掂量，能不能拼过凶狠的敌兵？难不成你准备弃城而逃？”

    何参将立刻哭丧着脸，转头看着城墙上可以行车的大道，仿佛那里已经有潮水般的敌兵冲过来了一般。他结巴着说道：“这……这如何是好……末将哪里敢跑，皇上的圣旨说临阵逃脱要诛灭九族，末将的妻儿父母都在京师啊，这……末将只有以死谢罪！”

    张问呵斥道：“大敌当前，你却只顾着思量身家性命，将城防大事置于何地！我们这里有关防印信，难道还有假不成？”

    何参将搓着手来回踱着步子，一边喃喃道：“张大人，末将见过您，当然不会觉得有假，可你们没有调令，按照军法末将就不能把城防交给你们……可是，这敌兵杀将过来……”

    这时秦良玉插话道：“将军还在犹豫不决，如果延误了战机，到时候上边调查下来，这左安门原本是能守住的，因为你延误时机丢了城门，看你如何解释？”

    何参将听罢一咬牙，说道：“那成！末将现在就把城防交给你们，但末将所部也得留下与城门共存亡。”

    张问道：“何参将有此决心，待日后本官一定上表朝廷褒奖你。”

    等何参将下令之后，秦良玉便立刻调兵占领各处要害的位置。现在这个城楼防御还真是特殊，城楼的防御主要是面对城外，可现在敌兵可能直接城墙上冲过来，也可能从城墙里面的石梯直接杀上去，于是这原本固若金汤的城楼就杯具了，基本没什么防御能力。

    秦良玉很快下令寻找石块木头车辆等在城墙上设置三道障碍，同时又在城下的大街上布置路障，层层防御。这样的防御功能是完全比不上京师这高墙工事的，但是因为敌兵在城内，如此安排聊胜于无。

    城上的火炮也调转了方向，对着城内和城墙上，火枪手为主力作战兵力，在路障的配合下，火枪射程远，无疑是最有效的兵力。这样的地形，当然不适合骑兵行动。

    这样的战斗，也不能龟缩在城楼上，两万兵马挤在一起也装不下，只能摆开了安排在城下和城墙上，而城门上面的箭楼成了整个防御圈的核心。

    秦良玉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在她布置防御的时候，张问也就没有插手，只呆在箭楼里面坐镇督战。

    张盈走到张问的身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这里的防御可以交给秦良玉了，相公只需要叫秦良玉死守左安门就行，咱们犯不着留在这里冒险。”

    张问犹豫了一下，确实留在这里有生命危险，万一战败他就得赔着一起玩完，现在走还来得及，因为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儿，去留都没有责任。

    对于永定门的失陷，张问心有内疚，但是他完全不顾良心的谴责，觉得性命很重要，犯不着充英雄，于是他看着张盈点点头，正欲起身开溜。不料这时秦良玉走进来箭楼，见张问还站在箭楼里，便抱拳道：“建虏很快就要过来了，请张大人速速离开此地。”

    本来不用秦良玉多此一举，张问也要准备开溜，可她这么一出现，张问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总不能说：这里危险，交给你了，送死你去，背黑锅我来……

    张问尴尬地说道：“本官既然让秦将军守这里，自然与你们一起承担。”

    秦良玉摇摇头道：“没必要，大略远谋我比不上大人，但是行军布阵，我自问还有点经验。您不用留在这里冒险，大人应该回到朝廷，设法早日为我们解围！”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张问便随水推舟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不必婆婆妈妈，就此告辞。我想起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办，我得请奏皇上把刘铤从诏狱里放出来，带领兵马为国效力。”

    秦良玉听罢神情一喜，“张大人真能把刘铤营救出来，我们又多了好几分胜算。”

    刘铤的勇猛张问也是亲眼见识过的，秦良玉当然也清楚，他确实一个不可多得的绝世猛将，不过在谋略上差了点。当初在辽东几次兵败，丢城失地，一次是手下有将领被收买了把城门打开，刘铤陷入重围，饶是如此，仍然猛不可挡地冲了出来；另一次是去援救友军，结果被伏击……猛将也不是一定能打胜仗。

    果然秦良玉又说道：“有刘铤在，比多两万兵马还管用，只是他有些马虎，有我在旁边提醒，就会好得多。”

    张问拱手道：“我定然不惜余力将刘铤从诏狱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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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督战

﻿    战火正在京师蔓延，张问等人凭借着地形的熟悉向内城撤退。只见南边烟雾缭绕，火光冲天，好像是发生了火灾，那烟火就像战火，弥漫开来散也散不去。

    张问刚回到家，就见曹安等在门口，曹安一副焦急的模样，急忙迎来来说道：“少爷，刚刚宫里边来人了，皇上召您进宫面圣，老奴只得回复传旨的公公，说您出城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曹安躬身道：“就在刚才。”

    张问一边向院子里走，一边说道：“备马，我马上去宫里；叫人把我的官袍找回来，要快。”

    他脱下身上的盔甲，将武器等物扔在地上，等着下人们收拾，这是奴婢们端了茶上来，张问只穿着亵衣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就猛灌了一口，顿时“扑”地一声将茶水喷了出来，怒道：“怎么这么烫？”

    那送茶的丫鬟急忙跪倒在地，哭丧着说道：“奴婢该死……”

    旁边的曹安喝道：“还不快去换凉茶上来？”

    就在这时，绣姑抱着张问的官袍小跑着过来了，张问便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忙下穿上了官袍，走出门去，那奴婢正好提着凉茶上来，张问接过茶壶，对着壶嘴咕噜噜就猛灌了几口，急冲冲地赶出门去。

    禁城四门早已关闭戒严，张问走到东安门时，东安门的三个门都关着，但守门的禁军太监知道是张问后，很快就放他进去了，并说道：“张大人，你得赶紧，皇爷正在文华殿召见大臣，就缺您了。”

    张问忙加快了脚步步行到文华殿，正遇到太监刘朝，刘朝说道：“张大人从外城回来了？得，和咱家一块儿进去吧。”刘朝也不知从什么地方过来的，气喘吁吁的样子，大概是疾走了一阵路累的，刘朝身体胖，体力也完全赶不上张问。张问从东安门步行过来，连气也没喘一口。

    于是张问跟着刘朝从文华门进去，跪在门口，行了朝礼。听见朱由校隐隐说了声平身，二人才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应该站的地方站着。

    张问还没站稳，就听见朱由校叫道：“张问。”

    张问忙走出队列，再次跪倒在地，叩首道：“微臣在。”

    “朕听说你刚才出城去了？你出城干什么？”

    张问从容答道：“回皇上，永定门陷落的消息传来时，臣正在家中，听到这个消息，意识到外城七门不保，敌军极可能会控制城防，意图把勤王援军阻挡在城外。臣想着，如果建虏在京师站稳脚跟，要想驱除就会有很大的难度，建虏长期不走，京师人心惶惶绝非好事。当时情况危急，臣不及禀奏，就急忙赶出城去，劝说山海关总兵秦良玉率军控制左安门，为勤王援军入城保持通路。臣办了这件事，就急忙赶回家中，获悉皇上召见，就马不停蹄赶到宫中。”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崔呈秀出列道：“臣有话要奏。”

    “说。”

    崔呈秀看了一眼张问，说道：“臣觉得张问此举意图不轨，却在这里妖言惑众！”

    张问冷冷道：“崔大人，话可不能像您这般乱说！”

    崔呈秀抱着象牙牌，向御座弯着腰道：“皇上明鉴，众所周知，外城和内城呈‘凸’字形，外城在内城南边，只围住了内城南城和东南、西南角楼，并没有在整个内城外面围上一圈。所以就算建虏控制了外城七门，勤王援军仍然可以从京师北城德胜门、安定门等城门入城拱卫京师，并非张问所说外城陷落，就能完全阻挡援军与皇城的联系。

    时永定门刚刚陷落，山海关总兵有兵马两万，理应全力夺回永定门，护住外城防御圈。张问却擅自干涉，将秦良玉调到左安门，放任敌兵入城。其居心何在？况张问不过是都察院御史，兵部都没有决定的事，他有什么权力调动兵马？秦良玉又凭什么听张问的？请皇上明鉴，切勿被奸佞所惑！”

    张问听罢怒道：“崔大人，妄你是兵部尚书！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内城是京师最后的坚固防御圈，岂是外家兵马可以擅自入内城的？勤王兵马就算来到德胜门，也只能驻扎在瓮城中修整，您连这个都不清楚？兵部还敢下令放外兵到内城吗？援军在瓮城中，敌兵在南城站稳脚跟，直接威胁宣武门，真到了那时，你该向皇上进献什么方略？难道您要皇上冒险将外兵放入内城，参与内城防御？”

    两人吵来吵去，朱由校一直没有插嘴，虽然他心里更倾向于张问的观点，但他并没有认为魏忠贤和崔呈秀等人会通敌叛国。王体乾进献的那个建虏奸细的册子，朱由校已经搞明白里面的内容了。朱由校认为是永定门的校尉通敌，而魏忠贤只是不慎被牵扯进去，他没必要勾结外敌。

    朱由校没什么文化，但是脑子是很清楚的，魏忠贤叛国，更得到什么？

    朱由校做了三年皇帝，已经体会到皇帝确实就是孤家寡人，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但是疑心也不能太重，凡事应该理性分析。魏忠贤不可能叛国，这点朱由校认为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但是魏忠贤一党显然不堪使用，贪得太厉害了，否则那个永定门的校尉是没有机会掌握重要的城门的。

    当大臣们还在为永定门的事儿吵来吵去的时候，朱由校想得更多，他不仅想着眼下的危局，也想到了整个朝局的平衡。魏忠贤一党不能再重用了，但是对于制衡新的势力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而且突然打击势力庞大的阉党，也可能产生动荡。

    朱由校用脑过度，身体又有些不适，头昏眼花的，精神有些恍惚起来，到后面大臣们说些什么他都没听见。他定了定神，闭目养了一会，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道：“忠贤，让他们别吵了。”

    旁边的魏忠贤忙朗声说道：“皇上说，让你们少安毋躁，别吵了。”

    张问和崔呈秀这才停止了争论，都静静听着皇帝要下什么圣旨。

    朱由校歇了一会，说道：“张问。”

    张问急忙答道：“微臣在！”

    “朕赐你尚方宝剑，任你做总督，待勤王援兵到达京师时，协调调度天下兵马。”朱由校的声音不大，但是口气是不容置疑的，他已经想明白了，从张问在辽东和南方军务上的表现，张问此人是一个有能力的大臣，当此危急关头，只有用最能干的大臣，才能化解危机。

    张问心下一喜，急忙跪倒道：“臣接旨谢恩，臣谢皇上的信任，定然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朱由校嗯了一声，并没有多少动容，接着又说道：“刘朝。”

    刘朝浑身一颤，没意料到皇帝突然点名道姓地叫了自己，急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在。”

    “朕命你为九门提督，监军内城，包围皇城安危。”

    “奴婢何德何能……”刘朝根本就没有心理准备，这时悄悄看了一眼魏忠贤，见魏忠贤正在拼命给自己递眼色，刘朝急忙说道：“奴婢领旨谢恩，一定不负皇爷重托。”

    朱由校说完闭上了眼睛，他这样安排，是给魏忠贤一党吃一颗定心丸。张问显然是魏忠贤的对头，重用了张问，现在又重用刘朝，正好表示皇帝的态度，忠贤，朕还是信你的。刘朝是魏忠贤的心腹之一，九门提督关系京师内城九门的安全，这样的重要职务交给魏忠贤的人，足可表示出皇帝的信任。

    就在这时，张问抱拳躬身道：“禀皇上，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请皇上下旨，把刘铤放出来，当此危急关头，国家需要这样的猛将。”

    朱由校毫不犹豫地说道：“准奏。”既然重用大臣，这么点要求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朱由校说完，便说道：“起架回宫。”

    众臣高呼万岁，送走皇帝，然后才从地上爬起来，按先后离去。张问等在殿门口，待太监送来了尚方宝剑和圣旨，这才携带着东西离开紫禁城。

    张问来的时候比较急，是骑马来的，出紫禁城的时候，左安门门口已经有一顶轿子等着自己，是曹安派过来接张问的。张问提着尚方宝剑上了轿子，忍不住拔了出来观看，只见剑锋锋利，是名副其实的宝剑，又名“斩马剑”，连马都可以斩斩断。实际上它的无形价值，比它本身的功用大得多，“先封尚方剑，按法诛奸赃。”有先斩后奏之权！

    张问家里还有两把尚方剑，都是天启皇帝所赐，现在手里这把已经是第三把了。张问心下感叹，天启帝对张家确实是恩宠不小。当下决定要全心做点实事来报答皇恩，实事上张问觉得当今皇帝是个好皇帝，他感怀之心有公心，有私心，毕竟他受当今皇帝的恩宠不小。

    八月二十日，大同、宣府等地总兵官率领数万援军到达，大同总兵官是朱彦国、宣府总兵官侯世禄，带来援军约五万人。张问穿上盔甲，挂尚方宝剑，带着一众侍卫来到德胜门，派出信使，把援军调入德胜门瓮城修整。

    张问也随即出了德胜门，带去了朝廷下拨的军饷粮草等物，在瓮城中扎下中军大帐，正式就任总督官职。

    两个总兵官朱彦国和侯世禄，张问都没见过，便先传唤二人到中军大帐相见，先认识一下。

    等了一会，就见着两个身披重甲的大汉走到帐门口，他们很自觉地取下佩剑，交给门口的侍卫，然后才走进大帐。只见两个人都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左边那人要高出半个头，一张长方形的脸，留着一撮山羊胡；而右边那人虽然矮点，却更加壮实，最特别是他的一副肩膀，十分宽大，恐怕得比普通人的肩膀要宽出一半，圆脸，两腮都是络腮胡。

    左边那高个抱拳道：“末将大同总兵朱彦国，拜见张大人。”

    “末将宣府总兵官侯世禄拜见军门。”这个宽肩的壮汉是侯世禄。

    张问随即站了起来，客气地说道：“咱们抽空见面，也就是认识、了解一下，以便共同为朝廷效力。二位将军请坐。”

    两个总兵分别在两边坐下，都有些好奇地看着张问，因为张问长得实在太俊了，虽然穿着盔甲，照样给人一种感觉：公子哥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这样的长相令两位大汉有些怀疑。

    张问见罢二人疑惑的表情，笑了笑，说道：“我就是张问，想必你们都听说过我吧？”

    二人先后说道：“久仰张大人威名。”

    张问知道这种时候用不着谦虚，便点点头道：“本官科举出身，祖上并未有从戎，但本官研习兵法多年，辽东歼灭建虏三万、活捉敌酋，福建平定叛乱、扫荡敌寇、活捉叛贼叶枫，都是本官所为……当然，具体战阵还是倚仗了将士效死朝廷的忠义勇敢，本官只是布置方略而已。今番与二位将军协作，本官统协安排方略，还望二位相信本官的能力、严谨施行，必可驱除敌寇建功立业。”

    两人听罢相互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拱手道：“末将等一定戮力杀敌，以报国恩。”

    他们也不是完全怀疑张问的能力，正如张问所言，他是文官，当然不用长得一身肌肉、一副猛不可挡的模样，也可能是依靠谋略取胜的。

    朱彦国这时说道：“还请军门明示，对我等有何安排？”

    张问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道：“目前除了左安门还在秦良玉的手里，建虏已经控制了外城六门，因为一时没有拿下左安门，他们为了防止援军威胁他们进攻内城，于是在左安门外也布置了一支兵马，阻挡援军。你们目前要做的事就是击溃左安门外的敌兵，打通和外城的联系。”

    朱彦国又问道：“左安门外有多少人马？”

    “大概一万余骑兵。”

    另外那个宽肩的侯世禄听罢急忙插话道：“末将愿提本部兵马击溃这支人马。”

    张问见他一副彪悍的模样，当即就同意：“那好，咱们就全军绕到左安门外，由侯将军打头阵，先行打通左安门，和秦将军取得联系。”

    既已安排妥当，第二天一早，五万官兵就开拔出了德胜门瓮城，行进到左安门外五里地外扎下军营，然后命令侯世禄出战。

    张问站在中军营门口，开着浩浩荡荡的步骑离开大营，向北挺进，一时旌旗猎猎人马沸腾分外壮观。建虏在护城河外驻军一万余，侯世禄的步骑兵马大概三万人，约二比一的兵力，又是初来乍到锋芒正盛，而且这些兵马都是常年戍边的边军，战斗力应该不弱，张问认为胜算很大。

    五里地的距离，很快就听见了枪炮声，还有隐隐的喊杀声，两军应该打起来了。张问站了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便回到帐中等待消息。

    不料一直等到中午，都没见着报捷的信使。午时过后，才有一骑军士来到中军，走进大帐，对张问和朱彦国拜道：“禀军门、朱将军，侯将军所部冲杀数次，未破敌阵，建虏反击，两军转战数里，不分胜负。”

    朱彦国站起身道：“军门，敌军阵营已动，末将请带一万兵马侧击建虏，定可大获全胜。”

    张问同意了朱彦国所请，令他带一半的人马增援，自留下另一半人马守备中军，以为前线策应。”

    到了下午，仍然没听到获胜的消息，这时又有军士来报：建虏另一支人马从永定门出来，直奔中军。

    帐中左右坐着的部将听罢纷纷建议张问带着中军转移，因为中军兵力不加。张问想了想道：“建虏是骑兵，相隔只有几里地，我们跑不过他们。况且中军一动，会动摇朱彦国和侯世禄所部的军心。立刻下令组成车阵，死守大营！”

    明军部队多有战车火炮火枪，以战车围成阵营，配以枪炮弓箭，防御能力很好。张问下令死守不动后不久，建虏兵临近阵营，帐篷外很快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没过多久，硝烟味也散进来了。

    一个将领奔到门口，说道：“大人，咱们被包围了。”

    张问镇定道：“那又如何？建虏要分兵守备六门，又要监视左安门秦良玉的两万人马，还有一部和朱彦国侯世禄游击，能抽出多少兵马围我们？命令各部，坚守不动！”

    也许是张问的态度感染了众将，加上车营防御能力极强，建虏未能破阵。一直打到酉时过后，夜幕渐渐降临，建虏撤走了人马。入夜之后，侯世禄和朱彦国也带兵回到了中军。

    张问问道：“你们为什么没有击溃敌兵？”

    侯世禄抹了一把脸，苦道：“建虏从城里调来了援兵，末将等苦战一天，折了几千兵马，没能破阵。”

    张问郁闷道：“如果不能打通左安门，秦将军腹背受敌，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如果左安门落入建虏之手，京师城楼高大坚固，我等如何对付建虏？”

    正在这时，一个军士来到帐门口，说道：“禀军门，营外有人求见军门，自称是刘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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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四 大刀

﻿    “刘铤来了？！”张问心下一喜，脑子里立刻想起刘铤怒马扬刀的模样，当下就有些急不可耐地说道，“快请刘将军进帐……算了，随我去营门迎接他。”

    张问确信那自称刘铤的人肯定是他，不然谁没事冒充他跑到军营门口来找抽？张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步便向帐外走去。一旁的侯世禄和朱彦国有些郁闷，宽肩侯世禄很不爽地嘀咕着：“刘铤不就是在辽东连吃败仗，被抓到诏狱里那人？他现在是怎么职位，需要军门和末将等一起迎到营门外？”

    朱彦国白了侯世禄一眼，说道：“我说你脑子笨你偏不承认，很明显刘铤是军门的好友嘛，当然就对刘铤更热情了！”

    张问：“……”这厮说得太明白了。如果是文官交往，有些东西大家心里清楚，却是不用说出的。

    不过张问也不和他们这般武将计较，大步走了出去。连总督军门都出去迎接了，侯世禄和朱彦国只好跟在张问后面。

    营地上火光通明，四处都燃着篝火，阵营边上还点着一排排的火把，火光点点排列规则，和夜空中点点的繁星相互呼应，十分壮观。

    张问一行人走到营门，只见明亮的营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丑脸大汉，人高马大的恐怕比张问后边的两个壮汉总兵还要大出一圈，不是刘铤是谁？另外一个也是根大汉，正是刘铤的儿子刘彪，以前找过张问想救他父亲，所以张问也认识刘彪。

    刘彪当然也认识张问，见到张问出来，二话不说，十分干脆地跪倒在地，通通通磕了三个响亮的头，说道：“张叔救出家父，侄儿先给您磕三个响头做见面礼，天在上地在下，侄儿说过的话，但凡以后张叔有用得上侄儿的地方，刀山火海侄儿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张问忙上前两步，扶起刘彪，“我可舍不得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快快请起。”

    刘铤见张问不顾身份，亲自迎接到营门口，热情可见一般，并没有因为刘铤落魄就冷落了他。刘铤面上的表情也有些动容，张问知道这汉子心肠还算直的，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恐怕分得很清楚。刘铤叹了一气，说道：“人情冷暖，格老子的，倒霉的时候才看得清人！”

    张问笑了笑，心道老子把你从诏狱里捞出来，那可是救命之恩，这刘铤嘴倒是硬，“大恩不言谢”，他还真是一个谢字都没有。不过张问觉得办了这件事，刘铤完全可能成为自己的死忠。

    张问携了刘铤的手，很亲切地说道：“刘将军刚从天津过来，车马劳顿，到帐中休息休息。”

    诏狱是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地点在天津，并不在京师。

    这时张问就近观察了一下，发现刘铤因为有张问的熟人关照，身上果然没有伤痕，不过就是面容神情有些憔悴，任谁被人关在牢里几个月，恐怕都会这样。

    刘铤进了营门，张问又给他介绍了侯世禄和朱彦国二人。侯世禄笑道：“我和刘兄是熟人，去年我就在辽东，刘兄也在辽东，打过不少交道。”

    “侯贤弟现在做到宣府总兵了？牛气啊。”刘铤应酬了一句。二人都是武将，所以以兄弟相称……很明显，刘铤和侯世禄的关系，根本比不上和张问的关系，所以有时候称兄道弟的不一定就代表情同兄弟。

    “惭愧惭愧。”侯世禄随口应酬着。

    几个人一起走回大帐，张问是军门总督，当仁不让自然就是坐了上首，虽然他的年纪最小。而其他将领则坐在两边，刘彪侍立在他爹的身后。张问见状说道：“你们半夜才赶到，肯定饿了，一会等肉烤好，吃点东西喝点酒，刘彪，你也坐下，你不会要站着吃东西吧？”

    刘彪这才道了一声谢，坐在刘铤的下首。

    就在这时，军士们端着一盘一盘的烤肉上来了。这肉已经切碎了的，盘子上放着筷子，夹着吃便是，倒不像有些部族是边吃边用刀子切。

    “来，吃，养足了精神，明儿还有仗打。”张问拿起筷子说道。

    张问这句话说完，心里面就寻思，刘铤现在刚从诏狱里出来不久，除了他的儿子，完全就是光杆，连个亲兵都没有，我还想着让他打前锋，直接破了左安门外的建虏阵营呢……却不知道另外两个总兵愿不愿意诚心分点兵马出来让刘铤率领。

    刘铤听到有仗可打，和张问一般心思，他自个没兵，确实是个麻烦事……刘铤又非常想在京师打个胜仗将功补过，他虽然从诏狱里边出来了，可身上的罪名还挂着，只有立了一个功，以后才好说话办事。

    张问想了想，说道：“秦良玉还被围在左安门，咱们得尽快策应她才是，万一延误了战机，局势还真有点麻烦了，明天得继续进攻左安门外的建虏阵营……现在我们又多了一员大将，可刘将军没有兵马，我这里倒是有几十个家丁护卫，可以调给刘将军做亲兵。我看这样安排，二位总兵从本部人马从各调五千骑兵给刘将军，明日我们便全军出击，三位将军组成左中右三面进攻，一定拿下左安门！”

    侯世禄有点不爽道：“我们各调五千骑兵，那刘将军就是全骑兵队伍了，让刘将军打前锋么？”

    张问道：“你们三人各带兵马，以刘铤所部为中路前锋，如果破阵，再一起掩杀，三位领受同样的头功。”

    侯世禄嘀咕道：“刘铤和军门交情匪浅啊……”

    张问立刻拉下脸来，“侯将军，你们要明白，取胜才是最大的目的，军功却在其次！如果明日调配给刘铤的部将作战不力，临阵退缩，本官丑话说在前头，一定按军法处置！你们好自为之！”

    张问将筷子丢在盘子里，喊道：“来人，为刘将军父子安排帐篷。”说罢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诸位养好精神，明日决战！”

    ……

    第二天一早，众军吃过早饭，张问下达了命令，让大同兵主力在左，宣府兵主力在右，刘铤骑兵在中，中军在后，组成密集的四个方阵，向前开拔。

    行军不长时间，就看见建虏阵营进入了视线。明军继续向前缓缓推进，然后和建虏兵两阵对圆。张问骑在马上，看见建虏那边人马甚众，刀枪林立，略一估算，好像远远不只一万多人……可能建虏又在城外新增了援军要准备对付张问所部。

    而镇守在左安门城上的秦良玉部，因为隔着护城河，无法快速攻击城外的建虏，而且城墙上、城中还有建虏时刻威胁城楼，所以秦良玉军基本上帮不上张问的忙。

    于是两军对圆，实际上等于是硬碰硬，没有多少招式可言，谁够狠谁就是老大。

    张问回顾左右，只见明军阵营严明，到底是久经战阵的边军，没点战斗力在边关是震不住场子的。阵营中旌旗猎猎，迎风飘荡，份外壮观；等张问下令前锋破阵时，阵营前排那些抱着巨大号角的军士鼓涨着腮帮，吹起了号角。

    苍劲的号角声回荡起来，战场两边，黑压压的全是人马。而不远处那高耸宏伟的京师城楼，就像大山一般地矗立在天地之间。风带起的沙尘在空中弥漫，让巍峨的城楼朦胧不清，就在笼罩在天庭的薄雾中一般。

    “轰轰轰……”火炮咆哮起来，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就像打雷，又像冥冥中有神兽在张口怒吼。

    按照既定方略，明军前锋由刘铤率领，向建虏阵营冲了上去，只见黑压压地一片人马蔓延过去，就像洪水一般，马蹄踏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两军接敌，人马沸腾，杀声骤起，传过来的只有嘈杂声，根本听不见人们在喊些什么内容，就像在拥挤的闹市上一般热闹，听不清楚具体说话声。

    张问很是紧张地注视着战局的发展，如果刘铤能够冲破敌营，主力再掩杀过去才能有效；要是他冲不破，打来打去还不是分不出胜负，无法剪除城楼前这支该死的敌兵！

    只见两股洪流之间，刘铤仿佛一颗钉子一样，一钉就进去了，根本没有人能挡得住他。张问见状忍不住赞道：“果然勇猛无双！撕开！撕开那个口子，就可以破阵！”

    但是情况却很郁闷，刘铤和少数骑兵虽然钉进去了，但是大部人马却还在外边。只有刘铤那一小队人马杀进去根本对大局没什么效果，就像一颗钉子丢进水里，连叮咚一声水响都听不见。成千上万的人马摆在一起，就像一股洪流一般巨大，一队人马在洪流一般巨大的地方，显得那么渺小……

    “后面那些人马在搞?毛！怎么不跟进去？！”张问急得破口大骂，“我曹他祖宗十?八代！后边那股人马的将领是哪个傻?笔？”

    张问坐在马上屁股都抬了起来，真是脚趾头都抓紧了，但是也无济于事。张问见刘铤杀进去之后，后面的口子很快合拢，根本就失去了机会！他冷静下来，忙下令道：“鸣金收兵，全军戒备！”

    锣鼓一响，旗手也开始舞动旗帜，渐渐地冲上去的前锋骑兵开始撤退，他们边打边退，战场上乱糟糟的，杀得一片狼藉。张问几乎要站起来了，极力搜寻着刘铤的身影，可人马太多，而且越来越混乱，张问的视线跟丢了刘铤的位置，再也找不到了。

    明军骑兵从阵营左侧向南撤退，建虏兵也追杀了上来，阵营中的火枪噼里啪啦乱响起来，烟雾弥漫。

    张问和侯世禄朱彦国分别指挥着各自的方阵进退冲杀，撤退的骑兵绕着中央阵营转了半圈，追杀的建虏骑兵已经和步军打将起来。明军骑兵又分批回头冲杀，一时战场上打得非常激烈。刺眼的阳光下，巨大的人马洪流中，仿佛所有地方的刀枪都在舞动，反射着阳光闪来闪去。

    这时张问听见不远处的侯世禄喊道：“军门，咱们边打边撤吧，建虏不会追得太远。”

    张问没有鸟他，心道老子费了不少劲才把刘铤从诏狱里捞出来，刚弄出来一天，就玩完了？他现在对侯世禄他们非常不满，在张问眼里，死十个侯世禄都赶不上一个刘铤。

    张问心下焦急，刘铤陷在敌营中，就算勇猛无比，能撑多久呢？就是别人伸着脖子让他砍，手砍断了也砍不完啊。

    就在这时，突然乱军之中飞出一个人来，那家伙在空中像小鸟一般飞了好长一段路，才“砰”地一声血肉模糊地摔在地上。“咔！”一骑建虏兵连人带马一下子从中间像劈开的竹子一般分成两半，血雨翻飞中，只见一个浑身是铁的大汉骑着马跃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把大刀！

    “乓！”只见刘铤的刀背打在一个建虏的胸口上，那兵立刻像安装了弹簧一般“呼”地一声就倒飞了出去，“砰砰砰……”那飞人将好几个骑兵撞下马去，这才停止了飞行，摔在地上像一个球一般滚了起来。与此同时，刘铤的大刀借刀背一拍的力道，横扫了半圈，黑漆漆的刀光闪出，好几个头颅就直接从身子上离开了，鲜血像压爆的橘子一般乱彪。

    刘铤后面跟着他的儿子，左手提着一把短柄长刀，右手拿着一根马叉，干起架来跟他?妈的叉鱼似的。可怜张问调给刘铤的那几十个侍卫，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

    刘铤不善谋略这点已经在辽东证实过了，但是他当然不是傻子，大部队都撤了，他不可能还一个劲地冲，很明智地杀了回来。

    “张大人，我回来了！”刘铤也看见张问正一个劲地向自己挥手，便大喊了一声。

    张问十分激动，都不知说什么话了。

    他见刘铤已经回来了，就下令全军向南转战。双方打了半天多，一直打到下午时分，转战了十几里路，这才相互脱离了战场。

    众将各自收拢部下，整顿队伍。而刘铤却在侯世禄和朱彦国面前破口大骂起来，这四川话骂起来，张问也听不全懂，大概可能就是问候他们家里各种女性亲属、并涉及一些隐秘?部位，比如逼之类的。

    骂了一阵，刘铤又气愤地说道：“那几个带兵的将领是咋回事？老子都身先士卒冲进去了，怎么不跟过来！你们宣府大同不是九边军队吗，怎么也怕死成这个样？”

    张问策马过去，问道：“刘将军，你的身后最近的是哪个将领？”

    刘铤左右看了许久，指着远处一个将领道：“就是那厮，我也不认识，不知道叫啥名字。”

    张问指着那个将领，冷冷道：“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侍卫们有张问的命令，冲将过去，旁边那些人也不敢阻拦，那将领只得束手就擒。待那将领被绑了过来，张问唰地一声拔出闪亮的尚方宝剑，那人见状急忙跪倒在地，“军门……”

    侯世禄急道：“大人，孙骠统罪不至死啊！”

    看来这厮是侯世禄的人，一下子就被他叫出了名儿。张问冷冷道：“昨天本官就说了，临阵退缩者，军法?论处。你别怪本官，本官这是在帮你，我只杀你一个人，到时候就说你是战死的……如果本官上报过去，按照上个月皇上亲自下的诏书，临阵退缩者诛九族，孰重孰轻你自个掂量！”张问并没有拿尚方宝剑直接把他捅死，这种宝剑用来杀人实在很浪费，虽然它很锋利，张问喊了一声，“来人，把他拉下去，砍了！”

    侯世禄一听张问要来真格的了，急忙跪倒道：“军门息怒，等等！”

    张问看着侯世禄道：“怎么？你是要我将他临阵脱逃的事儿报上去？”

    侯世禄哭丧着脸道：“这孙骠统跟着末将许多年了，鞍前马后忠心耿耿，您看在末将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吧！孙骠统作战勇猛，他是一时糊涂，以前不知杀过多少敌寇，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这样的人不死在战场上真是……”

    张问心里没想着要杀孙骠统，本来这兵马东拼西凑的弄到一起，指挥调动就有困难，如果这时候再杀了总兵官侯世禄的人，显然于军不利，会产生更大的隔阂和矛盾。

    不过张问依然板着脸道：“不管他以前杀过多少敌寇，如今就因为他一个人影响了整个战局，死也难赎其罪！如果今晚左安门就被建虏攻破，秦良玉的两万条性命，找谁算去！如果左安门失陷，建虏完全控制了城防，外城几十万百姓，找谁负责去！他孙骠统一个条性命，算得了什么？”

    被五花大绑的孙骠统听罢张问的话，煞白了一张脸，“末将该死，末将知错了。”

    侯世禄急道：“大人，您留他一条性命吧，大人！”

    张问这才一副犹豫的样子说道：“好，念在侯将军求情的份上，他的性命暂且寄下，让他多活一天。明日我们再攻左安门，如果打了胜仗却杀大将、自然不吉利……侯将军，如果还有人临阵脱逃影响战局，那就无话可说了吧？”

    张问手里拿着尚方宝剑，谁也拿他没办法，侯世禄见他刚才好像铁了心要杀孙骠统，心里也是又急又悔，这时张问松了口，侯世禄顾不得许多，先答应了下来，起码孙骠统不会马上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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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五 入城

﻿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二日，明军再次在左安门外排开，与建虏军队两阵对圆，和昨天一样的干法。不过张问已经抓了一个宣府兵部将，并称如果今日战事不利，就拿那将领开刀。宣府将帅如果还临阵不前，等于是害死自己的同僚，所以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干法是不成了。

    风呼呼地吹着，京师这几个月一直干旱，风沙甚重，风一吹，就黄沙漫天。沙子打在张问的脸上生疼……但是周围的那些边军好像没多少感觉，他们的脸皮大多又厚又粗。

    在黄沙中，没有琵琶声声，也没有葡萄美酒夜光杯，有的只有号角苍劲的悲鸣，在辽阔的大地上回响，在高大巍峨连绵城墙上碰撞。中军骑兵随即开动了马蹄，如汹涌的海浪一样向城墙那边扑打过去。

    空中箭羽纷飞，犹如蝗虫一般漫天飞舞，在紧张和嘈杂的气氛中，让人产生幻听，看着那飞舞的箭羽好像能听见嗡嗡的声音一般，似虫又似蚊。那些密密细细的黑点却是叮人很狠，人群中不断有骑士从马背上摔落。

    两军对冲相撞的瞬间，张问发现自己周围的骑士身上都不由得一抖……当然不是被震的，离那么远，只是那种剧烈相撞的场景让人心上震动而已。惨叫声、马蹄声、喊杀声、枪炮声响成一片，早已不分彼此、混杂不清；开花弹爆炸、黑火药燃烧的黑烟伴随着黄沙四处腾起，被风一吹，战场上立刻就浓烟滚滚，乌黑一大片。

    明军的骑兵洪流和建虏军阵营相撞后，明军的阵营很快变成了一个“凸”字，凸字顶端自然就是刘铤携裹的那一团兵马，狠狠地砸进了敌军的方阵，力不可挡。无数的骑兵从裂口穿了进去，敌军阵营就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般。

    张问见状，拔出尚方宝剑，平指前方，深吸了一口气，用几乎沙哑的嗓音长声喊道：“胜败在此一战，国运长存！杀……”

    鼓声隆隆响起来，号角很有节奏感地一长一短“呜呜”呜咽，这不完全是进攻的信号，更是一曲恢弘的上古之歌，在辽阔的神州大地上，唱出了汉民族最后的咆哮。在歌声中，张问仿佛感觉了祖先创造的辉煌文明、博大的心胸、对故土的无数歌颂……庞大的方阵前方，步军将几丈长的长兵器放平，旌旗挥舞中，数万人马开始向前缓缓移动。“哐哐哐……”脚步声和衣甲的碰撞声虽然凌乱，却壮丽，大音希声，这是一曲纯音乐。

    明军主力方阵在前进的过程中渐渐形成了个一个类似的雁翎阵，两翼在前，中军在后，稳步挺进。相对于左安门堵截明军的那股建虏军队，明军在人数有绝对优势，数倍于敌兵。建虏被刘铤冲破阵营之后，队伍十分混乱。

    很快建虏大队开始向明军右翼移动。张问下令左翼朱彦国的部队发动冲锋，咬住建虏后方。当是时，建虏前锋与右翼侯世禄的宣府兵短兵相接，拼杀起来，左翼朱彦国所部也如洪水一般急速地扑腾进了战场。时又有刘铤骑兵穿插在建虏军队的腹地，建虏的人马被拦腰斩残，乱成一片。

    张问瞪大了眼紧张地注视着前方战场的发展，风沙吹进他的眼睛，让他的眼泪疼得眼泪长流，但是他却并没有感觉到难受，整个身心都在战阵上面。这时候如果屁股上挨一刀，可能他都不会觉得很疼。

    众军已经到达京师城墙下，战场就在城墙外面不足两里地的地方，方圆几百丈的范围内，浓烟滚滚，乌黑的铁甲闪来闪去，除了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和横飞的鲜血，人们满眼都是黑色和灰色。

    城墙上那些巍峨的城楼，像平地上的高山，又像一个个巨人一般，歇崇山峻岭式的重楼重檐就像帽子，那一个个箭孔就像巨人脸上的许多双眼睛，见证着这场勇敢与怯弱、贪婪与愤怒。

    双军混战了一个多时辰，死伤惨重，尸横遍野。就在这时，只见远处的永定门口涌出了大股骑兵……建虏援兵出城了！

    时明军已经占据了左安门外的一大片地方，交战的建虏军队被挤压到了左安门的西面，靠近永定门的那边。

    张问当下作出判断，现在不需要贪图完全击溃建虏援军，只需要占据左安门外，又有城楼上的秦良玉部位策应，便可以完全控制住左安门。他顾不得多想，当即下令中军用战车围成车营，扎住阵脚，又命侯世禄和朱彦国的部队以车营为中心活动，刘铤所部为机动。这样的一番布置，组成了一副积极防御的姿态。

    几柱香工夫之后，建虏援兵赶到了战场，与交战的建虏兵合兵一处，分作几股从几个地方冲击明军控制的区域。

    中军车炮愤怒地咆哮着，在炮火的掩护下，明军各部勇猛杀敌，打退了建虏的几次冲击。因为弓箭和枪的射程有限，在这样宽阔的战场上运动作战，影响战局最大的还是肉搏，但是炮火的射程远，而军队排布得又密，无疑又是一种有效的武器。明军这几支勤王军队，均来自北边的九边军队，肉搏虽然比不上凶狠的建虏，但也不完全是孬种，打将起来，双方互有死伤，难分胜负。

    几次冲锋不凑效，建虏改变了方法，以重骑兵为前锋，调动重兵冲击右翼侯世禄所部，两军接敌拼杀了许久，侯世禄的军队不敌，绕着中军车营开始边打边转移，转战几百丈的距离。这时张问下令刘铤部骑兵侧击建虏，建虏两面受敌，又没能凑效，向后撤出两里地。

    这时已经到了下午，战场上的敌我双方打了半天多的时间，体力消耗极大，都是又饥又疲惫。酉时之前，双方又来回冲杀了数次，都没有产生决定性的效果。

    战场上留下了不下一万具尸体，还有没死透的人在如泣如诉地哀嚎，断枪残旗破车点缀其间，又有硝烟缭绕，让整个战场说不出的萧杀。

    夜幕渐渐降临，光线黯淡下去，建虏兵从战场上撤走了，二十八日的交战总算告一段落。

    众将集合了部队，纷纷来到中军见张问，等待安排，张问正站在一辆双轮指挥车上。侯世禄朱彦国刘铤等人骑马过来，先后向张问道贺：今日之战，虽然没有歼灭任何一支建虏均对，但是张问达到了预定目的，所以明军应该算是战胜的一方。

    张问很干脆地说道：“来人，把孙骠统放了。”

    侯世禄忙下马抱拳道：“末将代孙骠统谢大人不杀之恩！”

    就在这时，一骑骑兵奔到中军，骑士从马上跳将下来，说道：“禀报军门，秦将军派人联络，约定半个时辰之后打开左安门，请我军进城修整。”

    张问听罢随即下令诸将集合兵马准备进城，只留下一部在城外收拾战场，主要是救治还能活命的明军将士。有部将询问建虏伤兵怎么处理，张问答道：全部杀掉。

    现在京师的城防很奇怪，城墙里面集结了绝大部分兵力结营防御，连所有的能活动的火炮都调转了方向。对于城外的防范反而不严，因为京城城墙又高又壮，建虏既然可以从城中和城墙上进攻，绝不可能傻得从城门外攻城。

    黯淡的暮色像水墨画一般，越抹越浓，众军点燃了火把，在护城河上搭起便桥，城门移开，就排成队列进城。数万大军中的火把蔓延一片，分外壮观。张问已经传令协调好部队之间的安排，实际上这里的明军主要也就三股，宣府兵、大同兵、山海关秦良玉部。

    宣府兵在城墙里面靠西边扎营，大同兵在东边扎营，而秦良玉所部则主要控制左安门左右的城墙、瓮城及箭楼、城楼等地方。

    左安门的瓮城是半圆形，这形状和其他城门比起来有点特别。瓮城其实就是连在城墙上的一部分，使得城门的防御体外沿，形成个一个“凸”字形。瓮城上面设有箭楼，也就是城门的第一道防御体系，假设第一道城门失陷，敌兵冲进瓮城，他们面对将是前左右三面高墙，前面还有一道门，门上还有一座巨大的建筑，也就是城楼。许多城门还有一个闸楼，而左安门没有。

    太阳一下山，夜就来得特别快。张问随着大军进左安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安排了其他部将指挥大军扎下阵营，将士们还在忙碌，但这种具体的事务是不需要张问去过问操心，他直接和刘铤一起上了城楼，去见秦良玉。

    张问等人从城墙里边的一处石梯等上城墙。之所以城楼很容易被里面攻破，这样的石梯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因为城墙防御体系是面对外面构建的，功用是防范外敌，而军队要从城里登上城墙，就有这样的通道。当敌兵出现在城里时，这些的通道就成了薄弱防御环节。

    从城墙上俯视京师，城中一片黑暗，往日那种灯火辉煌的模样完全不见了。谁家也不想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亮着灯引起乱兵的注意。夜空下一片高低不平的建筑只剩下黑影，分外萧瑟诡异。

    秦良玉从城楼里走了出来，远远地拱手对张问行礼，很快她就看见张问旁边的刘铤，便笑道：“刘兄，别来无恙。”

    刘铤尴尬道：“格老子的，在诏狱里边好吃好喝了几个月，闲得浑身难受，还好这两天杀了个痛快！”

    左右众人听罢，都哈哈大笑。

    秦良玉请张问等人一起进了城楼，上了上边的第二层楼，（左安门重檐重楼一共就两层）只见这里俨然布置成了一个中军大帐的样子，桌案和椅子应有尽有，部将站列两边。

    “张大人总督勤王兵马，是为军门，请军门上座。”秦良玉抱拳对张问说道。

    张问按剑而上，“那本官就不推辞了。”他的腰间挂的那柄华丽的宝剑是尚方宝剑。张问走到上位坐定，又伸手请诸将坐下说话。

    他看着秦良玉道：“秦将军守备此门半月有余，巍然不动，为整个战局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令我敬佩之至，待战后我一定亲自向皇上陈奏秦将军的功劳。”

    秦良玉正色道：“在其位谋其职而已，末将既为大明将官，杀敌报国是为本分。”

    张问点点头，说道：“来人，去宣府大营和大同大营给两位总兵官传令，让他们即可到城楼参与军务。”说罢又回顾室中的将领，说道，“敌兵夺取了六座城门，严重威胁皇城的安全。这种时候，我们必须得尽快拿出对建虏产生威胁的威胁，迫使他们从城中撤出去！建虏在京师一天，京师的数十万百姓就多一天的苦难，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这么一番以百姓安危为重的言论，不过是场面话。其实张问表明速战速决的态度，主要原因是考虑到紫禁城里面的人……敌兵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嚣张不已，皇上的感受可想而知，这种时候下边这些官员如果敢有任何消极的态度，都会让皇上无比愤怒。

    说了一阵话之后，侯世禄和朱彦国也来到了城楼上，照例见礼相互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坐到两边的靠前位置。

    坐定之后，张问说道：“现在侯将军和朱将军也到了，都在这里，我要宣布一个决定。”

    由于张问那貌似公子哥的英俊外表，却说出这样直截了当的话来，让侯世禄和朱彦国都有些不习惯……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就说决定了。

    但是张问知道在动乱的时候，必须有一个果断的人引领方向，而他是总督也是文官、在战场上代表的是朝廷和皇上的立场，皇帝给了他这个位置，那么这个引领方向的人，就只能让他在担当。果断有时候也可以说是武断，很不容易做到面面俱到和完善，但是相对于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战场上的独断更有好处。

    “本官决定：明日一早，即刻集结主力抢攻正南门即永定门！拿下正南门，不仅能扩大我军的活动范围，而且我大军直接处在建虏的正中间位置，就能像一把利剑，时刻悬在他们的胸口！建虏军队东西两边的联系，也时刻处在我军的威胁之下，对整个战局将产生巨大的影响。只要拿下永定门，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愿诸位心怀大明江山社稷、汉家千秋功业，上下一心，戮力报国！”

    朱彦国忍不住皱眉道：“军门，咱们满打满算不到七万人，建虏是十万……强弱十分明显，现在我们却时时进攻、不断消耗兵力，恐怕非长久之计。”

    张问冷冷道：“纵观历史无数战争，被动防御有多少战胜的例子？只有全力掌握主动，时刻威胁敌军的安全，才是正道！你只看到敌强我弱，我们兵少，但是应该知道，这里是我大明的京师，勤王援军将源源不断地赶来，我们只会越打越强，要比消耗，建虏耗得过我们？”

    众将听张问口气坚决，都默然不语。张问见状便道：“本官从南到北，指挥过数次大战，从来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当初温州大营差点全军覆没，张问上报的是暂时失利）……诸位自个掂量掂量，现在虏兵就在皇上眼皮底下，究竟是自家兵马重要，还是我大明社稷重要！”

    秦良玉第一个支持张问，说道：“末将愿全力执行军门的方略，报效朝廷，虽肝脑涂地，绝无怨言！”

    而刘铤却笑道：“张大人虽然是文官，但我刘铤和张大人打过不少交道，他其实是个直爽人，知道咱们是大老粗，瞧，什么话都说清楚了，咱们还不明白？我又不是没和文官打过交道，要是换作其他文官儿，恐怕很多事都会藏着掖着。咱们看不明白这皇城内外的道理？人家也懒得点拨你，大伙等着到时候挨参吧！”

    侯世禄也觉得张问其实对将士还算不错，没有动不动就威胁要打小报告，他也跟着附议道：“军门是勤王总督，我们都得听你的，既然军门这样安排，我侯世禄也没啥话说，您指哪，打呗！”

    朱彦国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关联，随着也附和了张问的意思。皇城脚下，你不做出一副不怕死、甘愿为皇上挡刀枪的态度来，忠心就一定有问题……大伙来勤王救驾是盼着立功的，不是等着以后遭到打压的。

    张问见众人达成了一致，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明天我们一打永定门，建虏肯定会调遣重兵死守，这是一块硬骨头，所以我们得全力以赴。这样安排，侯世禄、朱彦国各领本部全部人马，辽东军两万分出一半由刘铤率领，三路合击永定门，我与秦将军只留一万兵马留守左安门。”

    刘铤皱眉道：“要是我们打永定门的时候，建虏分兵袭击左安门，张大人和秦将军兵力单薄，顶得住么？”

    张问镇定道：“秦将军带两万人马能守住左安门，现在你们打永定门牵制了大部分敌兵，这里有什么守不住的？你们不用管中军，只需要使用一切办法、不惜任何代价，全力拿下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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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六 效死

﻿    “哗哗哗……”养心殿传出来一阵阵刨子推木头的声音，很明显，那是朱由校在做木工活。在整个大明，除了他，谁干在养心殿刨木头？刨声有些凌乱，没有什么节奏感，朱由校的心有点乱，但是他确实在做木工！

    如果大臣们知道这时候这时候朱由校还有心情干木匠活，脑子肯定会蹦达出两个字：昏君！但是，作为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就算他有文盲的嫌疑，敌兵都打到皇城门口了，应该知道急吧？又有几个人能静下心刨木头？

    （这段是私货，不喜私货者跳过。）历史上流传着许多*的故事，敌军兵临城下了还在玩女人，于是青史给他们一个评价：昏得几乎是傻叉。他们真的昏到这种地步吗？兴许是已经知道没救了，不如最后享受一下欢乐。就如一个人知道自己将死了，他很可能也会最后享受一下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一切都是正常人的行为，和昏无关。

    就在这时，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养心殿，他尽量放低脚步声，生怕惊扰了皇上。

    但是朱由校连头也没回，就说道：“王体乾，有什么事儿？”

    王体乾吓了一跳，百思不得其解皇上是怎么知道是自己的，难道皇上的背上长着眼睛？这时他才发现朱由校的对面站着一个太监，那太监是自己的人，王体乾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一定是那太监看见自己进来，表情有异。

    王体乾跪倒在地上，十分潇洒地嗑头……风雅的王体乾连磕头都能那么帅。其实下跪并不完全代表低声下气没有尊严，在明朝，跪是一个重要的礼节，比如跪皇帝、跪祖宗牌位的时候，不但没有辱没的感觉，反而跪得那么理直气壮、跪得那么自豪：咱要不是根正苗红的炎黄子孙，还没资格跪祖宗呢。

    “皇上，张问传来最新的消息……”王体乾见皇帝没有任何表示，便接着说下去，“八月二十二日报，臣协调宣府总兵官侯世禄所部、大同总兵朱彦国所部，共计五万兵马，以大将刘铤为先锋，大破左安门前之敌军。时敌营向西败退，永定门之敌兵大部出城增援，观其旗帜，疑为敌酋代善亲自统率。两支敌军合并一处，涌到左安门前，被臣等击败十数次，敌兵退回永定门……

    “……八月二十二日晚，臣等已进驻左安门内，决定今天上午、即八月二十三日发动对永定门的攻势。臣长歌当哭、望北而拜，感怀皇上信任、皇恩浩荡，臣已下定决心，不成功则成仁，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念到这里，朱由校有些动容，突然转身说道：“快，快马传出圣旨，命令张问不论成败，不准死！朕命令他活着，不得抗旨！”

    王体乾心下一喜，张问和他的关系深厚，如果张问得到皇帝崇信，得势之后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当下就急忙说道：“是，奴婢这就叫人传旨。”

    朱由校丢下手里的刨刀，周围的太监们急忙上来侍候，又是擦脸又是擦手，还把茶水端到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刚喝了一口茶，突然旁边有个太监面有戚戚，眼角竟然滑下一滴眼泪来。朱由校见状便说道：“没出息的东西！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怕建虏，是想着……想着……奴婢该死，奴婢不敢说，魏公公知道非得拔了奴婢的皮不可。”

    听到魏公公，朱由校眉头一皱，厉声道：“说，朕叫你说，魏忠贤！魏忠贤说的话能比朕的话还管用？”

    太监急忙通通通地磕头，一边说道：“奴婢遵旨，奴婢说了，奴婢是想着皇爷喝的水……一时伤感，竟然忍不住流下眼泪来了。”

    朱由校愣了愣，又喝了一口茶杯里的水，味道为纯正，不禁说道：“对了，朕知道京师城里的水苦，宫里喝的水都是从城西北玉泉山上运来的。京师都戒严这么久了，还有玉泉山上的水？”

    太监哭道：“都是奴婢们冒死从玉泉山运回来的，因为常常遇到建虏的游兵，一路上死伤甚众，奴婢今天见侍候皇上的小奴婢锯子已不在了，就是死在了运水的路上……奴婢一时伤感，就哭了出来。”

    朱由校叹了一声，说道：“是魏忠贤叫你们出去运水的？”

    太监点点头道：“魏公公说皇爷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皇爷喝不惯城里的苦水。咱们整个京师城、整个大明朝都指靠着皇爷，死几个奴婢也是值得的……”

    朱由校走了两步，心道魏忠贤这家伙虽然办朝廷大事不行，但是心里边还是有朕滴，他心下感叹，便说道：“传旨下去，别出城运水了。你们是朕的人，死得冤枉了朕也心疼，况且出城运水的时候，万一影响军务城防，就更严重了。”

    “是，奴婢遵旨……皇爷惦记着奴婢们的贱命，奴婢一会出去一说，可不知道大伙儿得感动成什么样呢。”

    ……

    宣武门城门门洞上刻着三个大字：后悔迟。

    城门开了一个缝儿，一个太监骑着马飞快地奔了出来，径直向南城奔去。外城随时可能遇到建虏兵勇，太监冒着极大的危险，使劲鞭打着马匹，极力赶路。

    由于双方局势紧张大战一触即发，城中没有什么散兵，太监运气很好地顺利到达了左安门。戒备的军士见到他穿的衣服，知道是个太监，便没有阻拦，只询问道：“公公有什么事？”

    “哼！”太监刚才还担惊受怕、一路上吓得差点没尿裤子，这时却一副气势高傲地说道，“也不瞧瞧你是什么身份，咱家有必要和你说吗、有时间和你说吗？”

    “呵呵……”那军士尴尬地笑了一声，等太监远去之后，对着他的背影“呗”地吐了一口唾液，骂道，“没有卵的阉货！装，装，没时间还和老子说那么多废话！”

    太监走上城墙，在城楼门口又被拦住，被询问干什么的。太监又说道：“也不瞧瞧你是什么身份，咱家有必要和你说吗、有时间和你说吗？咱家……”

    “你不说我们不知道你找谁，也就没人带你去。”侍卫冷冷道。

    太监一听是那么回事，便说道：“咱家是给张问宣旨的。”

    “你跟我来。”

    两人一起上了重楼上面，来到张问所在大本营，侍卫拱手道：“东家，宫里来人传旨了。”

    张问听罢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那太监……不认识，但还是按照礼节从正中的地方走了下来，左右看了看说道：“公公一个来的吗？”

    太监愣道：“您就是张问张大人？”

    “是，本官正是张问。”

    太监立刻满脸堆笑道：“城里边兵荒马乱的，多几个人也没用，于是就咱家一个人出来了，利索些。咱家是乾清宫的，是王公公派咱家来专程给张大人传旨的。”太监说罢摸出一块腰牌来。

    张问忙请太监站到上首。太监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地说道：“口谕，说给张问听。”

    屋子里的一干人等都跟着张问跪倒在地，竖起耳朵听着。

    “朕命令你无论成败，不准死！朕要你活着，不得抗旨！”

    就一句话，张问顿了顿，过了一会没听见太监再说，这才叩首一脸感动地耗了一声：“皇上……皇上的隆恩，臣不知该如何报答啊！皇上体恤下臣，臣纵是肝脑涂地也不能报之万一……”

    “皇爷要你活着，你领旨吧。”

    张问这才感动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刚才张问那番冠冕堂皇的感恩话语，当然是刻意说的。不过他是真有些感动了……但是真正的感动是不需要那么多好听的话来修饰的，所以那几句感恩的话都是场面话。

    朱由校传的这个旨十分简单，但是张问完全感觉到了他的关切之心。张问是个明白人，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完全清楚，皇上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圣宠非常了……一时间，张问不自觉也生出一股子忠君报国的热情来。

    可见，朱由校的这个皇帝其实做得并不糟糕，是这个国家太糟糕了，干旱的气候也十分不妙。

    张问拜完，从地上爬了起来，太监忙说道：“张大人，皇爷心里边可惦记着你，你一定保重身家，这才可以更好为皇爷办事儿。”

    “公公说得是，如果性命都没了，想为皇上尽忠也没机会了。请公公转告皇上，臣这条命是皇上的，臣不敢轻视自己的性命，一定尽最大的可能为国多做实事。”

    太监点点头：“得，咱家一定把您的话传到。咱家得赶回去了，不然王公公也不知道咱家是不是把圣旨传到了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奔到门口，急道：“东家，建虏从东边打过来了！”

    张问顾不上和太监说话，立刻大步走到城台上，果然见着潮水一般的敌兵从城里、西边的城墙上涌了过来。张问立刻说道：“传令，备战！”

    旁边那太监顿时脸色煞白，双腿直哆嗦，一个劲念叨道：“咱家的运气实在太背了……”一个将领正从旁边经过，拍了拍太监的肩膀，说道：“有咱们军门在，别怕，呆着就行。”

    不一会，秦良玉也上了城楼，走到张问的旁边道：“永定门那边也已经开始进攻了。”

    张问点点头，回头说道：“派人通知永定门那边的人，不用管这边，要想尽一切办法拿下永定门！”

    “是，军门。”

    “轰！”一声炮响，一团浓烟在高大威武的城墙上腾空而起，战斗正式拉开。张问估摸了一下这城楼的高度，担心被流矢飞弹打中，便转身走进了城楼里，只让侍卫在外面看着情况。

    秦良玉接着也走了进来，皱眉道：“军门，末将建议您马上从永定门回调一部兵马，因为当初末将设计这个防御工事的时候，是按照两万人的规模安排的，现在只留下不足一万人，按照军门的要求，末将部下的几千善于肉搏的白杆军也调给刘铤了，兵力不加，抵抗能力大打折扣。而且这次进攻的建虏兵力并不比以往进攻左安门的兵力少，以前末将能守住，这次不一定能守住。”

    嘈杂的杀声枪炮声叫声已经巨响起来，外面的打将起来，张问听罢秦良玉说的话，沉默不语。

    秦良玉见状，叹声道：“既然军门下了决心，那么可以知会刘铤，一攻下永定门立刻赶回来增援！我们拖住时间等待救援，这是唯一的办法。”

    张问的手紧紧握着尚方宝剑的剑柄，冷冷道：“不用了，这样说，会让刘铤心里牵挂，不能全心进攻永定门。命令各部将领，慢慢收缩防御圈，死守左安门！”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大，张问虽然没有亲眼去看，也可以从密集的枪声弦响中想象出战斗的激烈、可以从撕声裂肺的惨叫中想象出战斗的惨烈。

    城台上的侍卫禀报战况的频率逐渐增大，张问意识到战斗越来越不妙了。

    “禀报军门，城墙上的敌兵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禀报军门，敌兵突破了第二道防线！”

    ……

    张问的手心里沁出了汗水，湿?滑一片，这样的防御战，都是堆尸体拿命换，基本没有什么谋略可言，急也没有用，但是人在这样的危急时候，是控制不住的焦急。不过张问的表面上看起来仍然很镇定，他还沉得住气。

    “命令城下的军队抽调兵力上墙增援，不能让建虏超过楼梯的范围！”

    不幸的是，不到一炷香功夫，军士就报：“军门，建虏已经控制了西面的墙梯。”

    张问冷冷道：“命令部队从东面的楼梯上墙，夺回西墙！”

    秦良玉急道：“军门，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听我，您得马上下楼，否则，城楼万一被敌兵占据，我们就没地方走了！”

    张问脸色煞白，眼睛都红了，咬着牙说道：“我一离开城楼，将士们哪里还有决心拼死守卫？一旦丢失城楼，怎么才能夺回来？”

    这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张盈忍不住开始劝说张问。因为上战场很危险，张盈一直都在张问的身边贴身保护，但是因为她不懂排兵布阵，所以一直都没有插嘴说话。

    秦良玉疾走上来，已经顾不上礼仪，直接抓住张问的胳膊，盯着张问的眼睛道：“情况危急，留在这里凶多吉少，您必须得马上离开！”

    “要走你走，本官与左安门共存亡！”

    秦良玉几乎要跪下求张问了，她紧张地说道：“张问！你马上离开这里，我秦良玉留下！你听我说，我已经是过去大半辈子的人了，死了也没多少遗憾，你要是死了，我那侄女秦玉莲怎么办？我不能让她像我一样守寡！你快走！”

    张盈听罢神情复杂地看了张问一眼，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比秦玉莲幸运，我可以和相公死在一起。”

    张问有些动容地抓紧了张盈的手，又转头叹了一口气道：“秦将军，我不是不怕死，非要拿性命儿戏。可现在咱们能走到哪里去？西边的墙梯已经失守、无法从西边逃脱，而东边的城墙过去是永定门，目前还在建虏手里，城下全是敌兵，如果城楼不保，你叫我跑到哪里去？死守住城楼，给将士们一个决心，还有一线生机，一旦动摇，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到城台上，拔出尚方宝剑，指向天空，高喊道：“本官张问在此，誓与左安门共存亡，以尽为国守土之责！”

    众将士见总督不畏死，与大伙同生死，士气大增，群情激昂，高喊杀敌报国。而张问还在不断地煽动着众人的情绪，“这里就是皇城，是我汉家血脉的根本，是效死沙场为国尽忠，还是贪生怕死坐等灭族之祸、沦为蛮夷的亡国奴？”

    “战死者英魂长存，退却者无颜见列祖列宗于地下！”张问明白怎么才能煽动起官兵们的情绪，说效忠朝廷报效皇恩吧，很多人都是被盘剥的对象，并没有得到多少国家的好处……但是搬出汉家的祖宗，大家就认同了，国人不是没有信仰，特别是古人……他们信仰祖宗。祖制比律法还大，是有根据的。

    在张问不断煽动的时候，将领们也十分配合，振臂高呼，一时群情激愤……情绪有时候会用生命作为代价。

    张问坚决不离开城楼的行为和极具煽动性的语调感动了许多将士，也感动了秦良玉，秦良玉不再劝说张问了。

    但是士气不代表着刀枪不入战无不胜，强弱是客观因素，不因人们的决心有多大就完全逆转。这时，军士禀报：“军门，下边的城楼已经被建虏占领了。”

    在这刻，张问有些绝望起来，他心里怕得要死，他其实很愿意活着长命百岁。不过张问很有自控力，他明白所有的情绪都没有用。在这种时候，他依然很镇定。

    建虏已经夺取了下面的城楼，在楼上的人显然没地儿可去了，除非会飞。旁边的部将军士们面面相觑，面有悲色，因为情况是：今儿要死了。

    一个部将怔怔地说道：“我们被包围了……”

    张问镇定地说道：“是的，我们没地儿可去了，成了瓮中之鳖。”

    而秦良玉这时候却看得很开，她拔出身上的腰刀，面带笑容地看着张问说道：“半生戎马，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战死沙场，今天到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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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七 登高

﻿    “军门！军门！虏兵已经冲上来了！”一个提着长枪的军士连滚带爬地奔到门口大喊道。

    众将都看着张问的脸，而张问除了有点伤感，也没有任何办法，他提着剑从座位上站起来，镇定地说道：“诸位将军，最后一战，能与各位并肩杀敌是我的荣幸。”

    大伙纷纷操?起兵器，跟在张问的身后，张问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无畏而坚定，在大伙的脸上回顾了一圈，最后向张盈伸出手，张盈甜甜一笑，把手放到张问的手里，他们好像不是去厮杀，就像要去踏青。众人走出门外，聚集了楼上剩下的所有人，张问的近侍加上一些部将和军士，共计百余人。

    全部人都堵在了楼梯口，前面是三排拿着火器的亲兵。“咚咚咚……”楼梯下面传来了凌杂的脚步声，敌兵越来越近了。众人几乎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楼梯转角处。人影一晃，一群身披铁甲的敌兵出现在转角处，顿时“砰砰砰……”火枪巨响了一通，下面传来了一声声的惨叫，硝烟味非常呛人。

    敌兵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再次涌了上来。这时楼上的前排军士抗着冒着烟的火铳转身向后，后面的一排军士端起了荷枪实弹的长火铳，对准那些虏兵，不足二十步的距离，“噼里啪啦”抵住就打。

    当第三排轮?射之后，源源不断的敌兵已经冲到了不足十步的地方！后面装填火药的军士还在手忙脚乱，这样快速的三次射击、其间的间隔时间太短了，短的都来不及再次装填。

    就在这时，张问举起尚方宝剑，大喊道：“杀！”众将提着将，冲了上去，顿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拿着火器的军士也丢下火铳，拔出腰刀，扑了上去拼杀。

    张问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也从后面跟了上去，站到楼梯旁边，他看准一个刚刚冲上来的敌兵，一剑就捅了过去。那敌兵刚刚冲上楼，周围打斗激烈混乱一片，还没来得及观察，就冷不丁看见一把华丽的剑向自己捅过来，躲闪不及，张问的剑已经“钉”地一声刺在他的肚子上。张问的虎口一麻，妈的居然没有捅进去！这尚方宝剑虽然锋利，捅铁玩意还是差了点，重量不够。

    张问跨出一步，双手抓住剑柄用力向前一推，依然没有穿透盔甲，把那敌兵推得后退了几步，“砰”地一声撞在墙壁上，同时拿长枪想反击张问，但是枪太长，两人距离太近，没法刺，“哐”地一声在张问的盔甲上打了一下。这时只听得“扑哧”一声，张问借助惯性，加上那敌兵的背已经抵在墙上，终于把剑锋插?进了那家伙的肚子。

    “啊！”被张问插穿肚子的虏兵眼睛里全是恐惧。

    就在这时，张问突然听见“哐”地一声，整个脑子都在巨响，差点没有被震晕过去。一把砍刀砍在了张问的头上，铸铁头盔没有破裂，挡住了那一刀，但是已经被震落在地。

    那敌兵正要对着张问的脑袋砍第二刀，张问的头盔已经掉到地上，脑袋当然比不上刀硬，他急忙拔出长剑去格挡，“镗”地一声，张问感觉手上一沉，手里的尚方宝剑属于轻型武器，完全格不住重刀的力道。张问的右腿急忙向后跨出一步，身体一转，那刀身仿佛就像贴着自己的鼻子斩下去一般。说是迟那是快，张问完全顾不上后怕，马上一个转身，已经欺到敌兵的身边，两人近得几乎要抱到一起了。

    张问提剑正要捅他，却发现这厮照样一身都是铁玩意，离得这么近完全没有惯性力道，捅不进去，他骤然发现那敌兵的面部没有铁玩意，便伸出手一把抓了过去，不知怎么回事，手指抓到了敌兵的眼眶，张问马上手指一用力，就抠进了那人的眼眶，一个眼珠子立刻废掉，敌兵惨叫了一声。张问的手指插?进他的眼眶，抓住一块血肉，死命向下一撕，顿时又一声撕声裂肺的惨呼，那虏兵脸上的一块脸皮被硬生生给撕了下来，鲜血横流，张问的手上脸上也全是血。敌兵带着哭腔不断地哀嚎。

    “啊……”另一个虏兵从楼下端着一柄长枪向张问刺了过来，就在这时张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张问的身边，一把抓住敌兵的武器，借力向后一带，那敌兵不留神之下就向前扑倒，张盈的短刀已经准确无误地划向了他的脖子，一股鲜血彪了出来。

    张问的头盔已经不见了，一头长头发散乱在肩上，满脸的血污，说不出得可怖。刚才的几个回合，他没一次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剧烈的打斗之后，他不停地喘着气，嗓子眼喘得发咸，脑子里嗡嗡乱响，可能刚才给震的，精神十分恍惚。

    他昏昏沉沉地回顾四周，只见空间狭小的楼梯口，因为施展不开，双方的军士都穿着重盔，许多人受伤了都没有死，而是相互拥抱着扭打、抓扯。

    “啊……”一个叫声把张问惊得稍微清醒了一分，他回过头去，只见一个亲兵抱着一个敌兵，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扑哧扑哧！”不远处好几个敌兵正拿着长枪、刀剑对着一个倒在地上的明军将领猛撮，血肉像淤泥一样弄得满地都是。冲上来的敌兵越来越多，张问身边的将士减员十分迅速，仿佛是转眼之间，大半的人已经被砍成了肉泥。他左右回顾时，目光寻到了秦良玉，她手里拿着一柄长剑正在忙着砍杀。周围围着许多敌兵，秦良玉奋力拼杀之下，仍然支撑不住，被围得越来越紧，眼看就要死在乱刀之下。

    张问大吼一声：“救秦将军！”然后提着剑冲了上去，他的头发在奔跑中飘了起来，上面的血水顿时甩在空中，行为一点点红色雨点。

    “镗！”张问第一个冲上去，一剑砍在一个敌兵的肩膀上，同时身披重甲的身体也撞到了敌兵的身上，那敌兵被撞翻在地，张问身边剩下的人也跟着冲过去，砍死了一些敌兵，被包围的秦良玉这才跳了过来，和张问等人合在一处。一番拼杀之后，张问还剩下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以背相抵作最后的挣扎。

    就在大伙都准备要死的时候，突然敌兵中一阵混乱，只听见一声暴呵，一个高大的大汉冲了出来，只见那大汉身披明军盔甲，身长八尺，面如刀削，灯笼似的大眼凶光暴射，手提一柄大砍刀，猛不可挡，砍起人来犹如切瓜一般。他的那把刀属于短柄长刀，刀身又宽又厚，形状如砍柴刀一般，又比柴刀大了几号，刀柄用布条死死地绑在大汉的右手上，他双手操刀，见人就砍，沉重的砍刀砍在敌兵身上，杀伤里极大，不死也得被撞断骨头。

    援兵来了！一个念头立刻闪到张问的脑子里，他激动得几乎要哭喊出来，大喊道：“张问在此！”

    那将领听到张问的喊声，喊道：“末将营兵游击周遇吉，奉皇上圣旨，增援张大人。”

    京营游击周遇吉，张问倒是听说过，只是没见过面，不认识。之所以听说过周遇吉，是因为这个将领和其他京营将领出身不同，几乎所有京营将领都是世袭或者是凭借关系做的将帅，而周遇吉完全是凭借战功由士卒提升到的游击将军，深受下层士卒的拥戴。

    周遇吉勇武非常，他的兵也个个彪悍，杀得楼上的敌兵哭爹喊娘，城楼上的战局马上发生逆转，明军成了绝对绝对优势的一方。不到两炷香时间，周遇吉的援军就以绝对优势兵力围住了冲上楼的这股虏兵，将其全部歼灭。

    这时周遇吉走到张问面前，看了一眼张问手上提着的血淋淋的长剑，尚方宝剑，立刻抱着大刀执礼道：“末将周遇吉，拜见张大人。”因为刀柄被绑死在他的右手上，周遇吉一时也没法收刀。

    张问将剑放入剑鞘，急忙扶起周遇吉，声音有些沙哑道：“若非周将军援救，本官命休也。城下战况如何？”

    众人一起走到城台上，只见左安门城下的明军阵营依然未破，城中的敌兵仍然在猛攻阵营；而城墙上的防御体系原本已经被建虏消灭，这才杀到了城楼上的，但是周遇吉从墙梯杀上了城墙后，已经夺回了城楼、控制了东西两处墙梯，城墙上的敌兵被压缩到了西面靠近永定门的那一边，双方还在厮杀。

    张问看了一会，松了一口气道：“周将军来得及时，否则左安门已经沦入建虏之手！”

    周遇吉那对眼睛真是大，和牛眼睛一般，还有嘴也很大，很厚的嘴唇完全影响了他的美观，本来一张方正的脸，因为眼睛和嘴的不协调变得有点丑陋。周遇吉说道：“建虏围左安门的时候，皇上得到了消息，听说张大人为了夺取永定门不惜代价，只留下几千人防守中军，又遭受数倍敌兵的围攻，皇上担心张大人的安危，遂亲自下旨末将带京营一部出宣武门增援张大人。一切都是皇上英明决策，末将只是奉旨行事而已。”

    张问听到这里，心道：皇上心如明镜，他呆在皇宫里基本不出来，但是对下边这些人却是看得明白，否则皇上就不会点名要周遇吉来了。

    如果出来增援的京营军队是其他某部，张问可不认为他们能强攻上城墙，恐怕现在自己已经魂归九泉……整个京营，能打的大概就只剩周遇吉这一支人马，其他部队都不太中用，现在都龟缩在内城上，负责城防。

    从城楼上居高临下，只见西墙上的敌兵寡不敌众，渐渐不支，正在向永定门那边退却。不多一会，那些建虏兵又奔了回来。张问极目远望，见永定门那边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人马向这边冲了过来，看衣甲和旗帜，竟然是明军！

    明军出现在西墙上，那么永定门已经拿下了！？张问顿时哈哈大笑，站在这高高的城楼上，开怀大笑，感觉是相当得好，一股王八之气挡也挡不住，在张问的胸中回荡。

    城上的虏兵被城墙两边夹击，无处可去，他们现在也体会到了插翅难飞的绝望，挤压之下，许多虏兵从城墙上摔了下去，高大的城墙比京师里的阁楼还高几倍，摔下去只能变成肉饼。

    就在这时，突然看见一个明军军士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大声高喊道：“老子要高升了，老子要发财了！”建虏的残兵败将看见那个头颅，许多人都跪倒在地，扔掉了武器。

    张问愕然道：“快去问问，砍了谁的脑袋，不会是代善吧？”

    不多一会，一个军士向楼上喊道：“军门，砍了一个贝勒的脑袋，叫多尔衮！只有十几岁，是努尔哈赤的一个儿子！”

    张问笑道：“取首级的那个兄弟，还真是要升官发财了！”

    ……

    八月二十五日，一支约三万人规模的勤王援兵第二批到达京师，驻扎在了德胜门外，此后的几天时间内，距离京师较近的各地援兵纷纷赶来了。建虏有被分割歼灭的危险，于是撤出了京师，向蓟州方向退却。京师满城争相庆贺，虽然建虏还在关内，但是京师的危险已经基本解除。

    张问在中军大营协调各部人马，分兵进击昌平、顺义、通州、香河等周边城池。因为永定门一战，他的名声鹤起，得到了各地将帅的认可，调动兵马就更加容易了。他正在帐中和众将商议对敌方略时，只听见帐外高喊道：“圣旨到！”

    张问急忙率领众将迎出大帐，只见来了两队人马，一队太监、一队锦衣卫，站在正中的太监是刘朝（圣夫人客氏的心腹太监）。锦衣卫和太监分别站列在两边，张问等人和刘朝交换了位置，让刘朝站在北边的大帐门口，众将站到下面。

    众人跪倒在地听旨，刘朝昂首挺胸地缓缓展开祥云黄绢，念道：“制曰：建虏犯境国之大患，左副都御史张问临危受命、兼领勤王总督，痛击虏兵……旨调拨内帑银两，犒赏众军，宣张问即刻进宫面圣。钦此。”

    众人高呼万岁之后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刘朝走上前来，满脸笑容地说道：“咱家真得贺喜张大人啊，这回您的圣宠恐怕世上都无法仰望了……”

    张问忙说道：“下官身为大明的臣子，食大明的俸禄，忠君报国份内之事耳，不敢邀功。”

    刘朝摇摇头，对张问冠冕堂皇的官腔不作理睬，只说道：“大人这就随咱家进宫去吧，皇爷可是迫不及待要见您呢。”

    张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盔甲，说道：“可否容下官回家换身衣服再去？”

    刘朝唉了一声，说道：“就穿这身盔甲，还换什么衣服，刚才咱家不是说了吗，皇爷想尽快见到您，走吧。”

    张问这才和众将道别，应酬了一番众人的道贺，然后骑马跟着刘朝等一行人进城了。走到左安门门口，张问从马上下来，正要去解佩剑，这时一个太监走到门口说道：“口谕，说给张问听。”

    张问忙跪倒在地，太监说道：“张问之忠心日月可鉴，朕心甚慰，为朕信任之臣，准张问佩剑入宫；为朕之肱骨之臣，恩准他宫中行马。”

    “臣……不敢！我朝未有大臣敢仗剑面圣的先例，臣非乱臣贼子，岂敢以兵器近天子？”张问动容道，急忙要解腰上的佩剑。

    太监又道：“张问，这是圣旨。皇上说了，张问的剑是朕给他的，让你带着，是要你明白皇上的心。明白吗？”

    张问心下有些恐慌，正如他刚说的，明朝开国两百余年，没有哪个大臣有带剑进宫的先例，极可能被弹劾谋逆。但是这是圣旨，皇帝让这么干的，暂时大臣们拿张问没办法，顶多骂骂皇帝，张问也不敢抗旨。

    他突然有个不祥的预感，如果朱由校驾崩了以后，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谁也无法预知身后事，张问顾不得多想，抗旨是实打实的大罪，他只好遵旨行事，带着剑骑着马进入紫禁城。而刘朝等人只有步行的份，他们在骑马的张问傍边步行，自然感觉非常之不爽，就像是侍从马夫一样。

    太监们将张问带进了景运门，景运门后面是后宫所在，张问忍不住问道：“皇上在哪里召见微臣？”

    刘朝用手帕擦了一把汗，喘着气说道：“养心殿。”

    张问只得骑着马缓缓在后宫中行走，后宫有许多来往的宫女，见到有个身披盔甲带着兵器的男人在后宫里骑着马行走，吃惊不小，纷纷低头垂手让到道旁，也不时拿眼偷看张问。张问嘴上有一行胡须，很明显不是太监，宫女们小声议论，有消息灵通的低声说道：“他是皇后娘娘的姐夫张问，刚打了大胜仗，把建虏从京师赶出去了，皇上准他宫中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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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八 禁城

﻿    张问仗剑入宫时，有许多来往的宫女垂手让于一旁，这些许多年几乎没见过男人的女子，偷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猴子一样。

    这些张问都没觉得什么、可以理解，但是他进宫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人：杨选侍。

    当时她的那个眼神一直萦绕在张问的心头，久久都挥之不去。她的眼神，犹如一颗针刺进人的心头，想拔出来却搜寻不到那颗针在哪里。她的眼神，是伤心到绝望、是带着眼泪的微笑……

    今天无意间看见杨选侍，给张问的心里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以至于他见到皇帝的时候，因为精神不集中，差点在礼仪上出了纰漏。

    ……

    坤宁宫里，皇后张嫣身边围了许多嫔妃宫女，一大群女人十分八卦地议论着今天的新鲜事儿，张问带剑在宫中行马，还真是少见……很热闹，张嫣的交际能力已经在这几年里锻炼出来，她雍容淡定、从容不迫，时不时说句风趣的话逗得大伙儿乐得前仆后仰，却不显轻浮，一切都那么得体；很热闹，大家说起张问，张嫣又想起了张问曾经说过的话，如果失去了皇上的宠爱，热闹转瞬之间就会变得冷清，比冰块还冷。

    旁边的王才人讨好地笑道：“皇上逢人就说，张大人是皇上的左右臂膀、国家栋梁呢，很好地为皇上打理外边的事……而娘娘又把这宫里边管理得井井有条，其乐融融。内外祥和，皇上的心情就更好了。”

    张嫣的一双大大的美目顿时一凛，小嘴轻启，正色道：“宫里宫外，许多让都在为皇上尽心忠心办事，妹妹这么说，叫人听去了可不是寒心？”

    另外一个妃子忙说话打圆场，大家的气氛还算融洽。只有那杨选侍，苍白的一张脸，丢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的表情让女人看了都觉得心疼。

    张嫣很快发现了杨选侍的异样，便看向她唤道：“杨选侍、杨选侍……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杨选侍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张嫣，喃喃道：“他在鲜花和光环的笼罩下，可曾记得旧人？他是万千百姓心中的英雄，他是万千女人心中的梦想，他是皇上最信任的忠臣，他是……我算得了什么呢？”

    张嫣听罢眉头一皱，说道：“杨选侍偶染风寒，精神不太好，来人，将杨选侍送回去休息休息，好生调养。”张嫣随即脸色一寒，回顾周围的女人，冷冷道，“这宫里要清静省心，我不想听见有人嚼舌头根子、搬弄是非，大家都明白了？”

    众女人忙恭敬地点头附和，王才人反应很快，随即笑道：“姐妹都说到哪里了？对了，不是叫三儿那奴婢去养心殿打探趣事儿了吗？这小妮子，怎么还没有回来。”

    而旁边的几个宫女正扶着杨选侍，要送她回去休息。杨选侍也不反抗，呆呆地随人摆弄。就在这时，一个宫女蹬蹬蹬地奔进了坤宁宫，一不留神，将扶着杨选侍的一个宫女撞翻在地。那宫女被撞了个四仰八叉，裙子也翻了起来，连里面的亵裤都露了出来，十分狼狈。

    “哈哈……”那宫女的狼狈相立刻把众女人逗乐了，皆尽欢快地大笑。

    被撞翻的宫女涨红了脸，骂道：“小蹄子！赶着投胎啊！”

    奔跑进坤宁宫的宫女就是刚才众人提到的那个打探趣事儿的三儿，她长着一张圆脸，胖乎乎的倒也娇憨可爱，三儿急忙不住打拱道：“对不起、对不起，娘娘们叫奴婢去看趣事儿，奴婢当时看得忘了形，差点忘记娘娘们交代的事了，后来突然想起，哎呀，奴婢那叫一个急啊，急忙就跑了回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众女人实在是空虚，听见三儿说“看得忘了形”，急忙叫她赶快说出来。那两个原本要扶杨选侍休息的宫女也舍不得走，站在原地，想听听那趣事。

    三儿大咧咧地说道：“别提，那张大人长得可好看了！一张英俊的脸如刀削一般方正，身材颀长穿着一身盔甲英武非凡，就像天兵天将下凡了一般，哎呀，真是潇洒得没得说！奴婢当时第一眼看到张大人呀，那个腿是直哆嗦，都忘了身在何处。当时皇上进来了啊，大伙儿都跪下请安，就只有奴婢没跪，奴婢都不能动弹了……幸好皇上不和奴婢这样的人一般计较，而王公公也知道奴婢是个粗心的人，也没为难奴婢，要不然……呜呜呜，奴婢现在想起才知道害怕……不过能看到张大人一眼，奴婢死了值，当时奴婢就湿了……”

    “要死！要死！不要脸的奴婢！”妃子们涨红了脸，不住唾骂。皇后张嫣也正色道：“三儿！别以为你憨傻，就不用讲规矩！这里的人都心善，否则就凭你刚才那句不三不四的龌龊话，你就别活了！”

    “对不起、对不起，娘娘饶命……”三儿一脸无辜，急忙磕头，“奴婢太激动了，一时口不择言，奴婢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嫣作势要发作，旁边的妃子便劝道：“娘娘，别和这奴婢计较，她脑子不够使，傻得出了名，算了。”

    张嫣哼了一声，说道：“今儿看在姐妹们的脸面上，且饶过你一回，说话得有分寸！”

    妃子们七嘴八舌地劝说了一通，大家也知道这个奴婢，是属于那种神经粗大的傻?笔，没必要和她计较，而且在许多寂寥的日子里，常常传出这个傻奴婢三儿的笑话，大家也多了份消遣，所以都不想把三儿怎么样。

    如此劝说了一通，娘娘们忍不住，旁敲侧击地开始催促三儿继续说下去。

    三儿傻傻地笑道：“奴婢还以为只有奴婢这样的人才会闹笑话，没想到张大人也闹笑话。嗯，当时皇上来了养心殿啊，大伙都跪安，那张大人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

    三儿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学着张问的样子，大咧咧地跪倒在地，三儿又粗着嗓子，非常大声地模仿道：“微臣张问、受天子之剑，代天子总督天下勤王兵马，深感皇上圣恩、热血沸腾又惶恐不安，臣除了以死报皇恩，没有其他办法平息胸中激动。为了皇上的尊严、为了大明帝国的尊严，臣要让建虏见识见识我大明朝的血性！臣没有给皇上丢脸！将士们没有给大明朝丢脸！面对凶暴的蛮族、面对绝对优势的敌军，大明将士以战死沙场报效皇上为荣光，许多人抱着敌兵从城墙上跳下去玉石俱焚，许多人的兵器断了、折了，就用牙齿咬，死也要让蛮夷胆寒……臣最大的梦想，就是辅佐圣君，中兴大明王朝，让普天之下都人都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妃子们听罢，沉默无语，表情纷繁，有人用妒嫉的眼神看着张嫣，酸酸地说道：“张大人真是男子汉，妹妹怎么没有这样的亲戚……”

    三儿茫然地看着妃子们的表情，不明白所以然，她哈哈笑道：“张大人的声音太大了，就说这宫里边，谁说话不是捏着嗓子啊，可咱们这张大人，那说话声真是震耳欲聋啊，连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哈哈……”三儿见众女人神情异样，气氛尴尬，三儿抓了抓脑袋瓜子，郁闷道，“怎么了，不好笑吗？”

    三儿觉得很受打击，自己拼命模仿的动作和语气，大家反应冷淡，她嘟着嘴继续努力道：“又说咱们皇上，也被张大人震得七荤八素，亲自扶起张大人，说：朕在，保你荣华富贵，江山与卿共享，永不相弃！”

    这时一个妃子神情幽怨地说道：“三儿，你探的什么趣事儿，一点都没意思。”

    傻人有傻福，三儿虽然身在紫禁城的最底层，但是她好像很开心，因为她无法理解后宫三千佳丽的寂寞，不懂，于是快乐。

    杨选侍的眼角滑下两行清泪，低声喃喃道：“在他的心里，皇上才是最重要的……”

    ……

    在养心殿里，皇帝赐了张问的坐，两人聊得十分开心，时不时爆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连门外的太监低声说：皇爷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朱由校的情绪有些激动了，时不时就说：“朕听不清楚，张问，你靠近一些。”到了最后，君臣二人几乎是促膝而谈了，离得十分近，就像两个交情多年的老友，淡酒一壶，畅谈人生沉浮。

    “卿教朕，如何整顿吏治？”朱由校真诚地看着张问。

    张问看了看左右，太监宫女们早已退到殿外远远的地方，张问便一本正经道：“用贪官，反贪官。”

    朱由校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用贪官？”

    张问答：“皇上要想叫别人卖命，就必须给臣子好处。而国库又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们，那就给他权，叫他用手中的权去弄钱，他不就得到好处了吗？”

    朱由校问：“贪官用朕给的权得到了好处，又会给朕带来什么好处？”

    张问道：“因为官员能得到好处是因为皇上给的权，所以，大伙为了保住自己的好处就必须维护皇上的权。那么，皇上的龙位不就牢固了吗？皇上要知道，如果没有贪官维护皇上的政权，那么皇上还怎么巩固统治？”

    朱由校恍然大悟，接着不解的问道：“既然用了贪官，为什么还要反呢？”

    张问道：“要用贪官，就必须反贪官。只有这样才能维护正义的道统，才能巩固政权。官不怕贪，怕的是不听皇上的话。以反贪官为名，消除不听话的贪官，保留听话的贪官。这样既可以消除异己，巩固权力，又可以得到百姓对皇上的拥戴。而且，官吏只要贪墨，他的把柄就在皇上的手中。他敢背叛皇上，就以贪墨为借口灭了他。贪官怕皇上灭了他，就只有乖乖听皇上的话。如果人人皆是清官，深得百姓拥戴，他不听话，皇上没有借口除掉他；即使硬去除掉，也会引来民情骚动。所以吏治必须用贪官，皇上才可以清理官僚队伍，使其成为清一色的拥护皇上的人。”

    朱由校那苍白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红光，抚掌道：“人人在朕的面前都戴着面具，只有卿以实话相告，卿就不怕朕防范吗？”

    张问说道：“人生难得一知己，皇上与臣交心，千古罕见，臣觉得就算付出生命也值！臣不敢说假大空的东西。如果皇上有一天怀疑臣的忠心，只需要赐臣宝剑一柄，臣马上在皇上面前自裁谢罪。”

    朱由校正色道：“君无戏言，朕此前已经说了，只要有朕在一日，保你荣华富贵，江山都可以与卿共享。”

    张问脸上动容道：“皇上之恩，臣唯有竭尽全力，辅佐皇上成就霸业，成为千古圣君。”

    “大明国力衰微，卿教朕，如何中兴？”朱由校看着张问的眼睛，充满了期待。

    张问朗朗道：“当今天下，还算太平之世，故振兴国力，只说一个字：财！财力强，则可以招募勇士，厚待将士与子同衣同食，以为国家之死士，外讨蛮夷彰显王道、内伐乱臣贼子令其胆寒；财力强，则可以从容调度，赈济天灾安抚苦难，使天下子民感受天子恩惠；财力强，则可以控制商贸，米缺则买米，民寒则买衣。只有拥有强大的财力，才能作为国士的坚实后盾，到那个时候，天下就会高歌……”张问有些失态了，顾不得礼仪，竟然唱了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朱由校胸中一股王八之气被张问挑逗起来，高喊道：“来人，宣教坊司，朕要听‘岂曰无衣’。”

    ……

    “来人，上酒，钟鼓齐鸣，岂能无酒？”

    ……

    朱由校有些醉了，歪在龙榻上，眼神恍惚。张问也是满脸红光，但是他的酒量大，看似醉，其实没有醉。

    朱由校确实有些醉了，看着殿中的瘦腰轻舞，居然说道：“张问，你看中哪一个，朕今晚赏你。”

    张问忙道：“臣万死不敢。”

    朱由校笑道：“都是教坊司的，不过就是一些个玩物，朕听说你风流不羁，选几个，朕赏你女人，还省银子。”

    张问：“……”

    朱由校歪在塌上，已经在打瞌睡了。张问看了一眼殿外，灯笼已经在四处点起来，已经入夜，张问跪倒在地，说道：“皇上，天色不早了，皇上保重龙体，早些休息。臣要回去了。”

    朱由校睁开眼睛，看着张问说道：“张问，你别走，留下来再和朕说说话……朕有时候真的坚持不住了，朕很孤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皇上醉了，皇上九五至尊，世间所有的人都是皇上的人，皇上想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

    朱由校怒道：“朕是天子，朕说孤单，就是孤单！”

    张问郁闷道：“是，是，皇上很孤单。”

    朱由校打了个哈欠，喃喃说道：“朕真要睡了，张问，你和朕一起睡。”

    张问吓了一跳，愕然道：“使不得，皇上，君臣大节，臣岂敢冒犯皇上？”

    “你敢抗旨？”

    张问几乎要带着哭腔说道：“臣不敢抗旨，就怕百官弹劾臣乱政乱纲，也会连累皇上的英明，对皇上不利。皇上三思！”

    朱由校打了个酒嗝，说道：“骂便骂，朕又不是没被骂过。他们能怎么样，敢怎么样？谁敢乱动，朕就让你带兵灭了他！”

    张问头大，回头看了一眼，见王体乾已经走了进来，张问便给王体乾递个眼色，低声道：“下官得回去了，劳烦王公公稳住皇上。”

    王体乾也明白其中重要关系，点点头道：“张大人放心走吧，这里有咱家。”

    张问站起身时，突然朱由校一把抓住张问的衣袖，怒道：“哪里去，你别以为抗旨就没事！”

    “臣……喝了许多酒，想更衣。”

    “哦。”朱由校这才放开张问。张问走了两步，见朱由校已经歪在塌上，起了轻轻的鼾声，张问这才长嘘一口气，快步离开了养心殿。

    门外的刘朝带着张问离开这里，向景运门走去。走到一处琉璃瓦的屋檐下时，突然一个环佩宫装的丰盈美人挡在面前，不是杨选侍是谁。

    张问吃了一惊，头脑顿时有些混乱，他顾及到后宫礼仪，又到了夜里，遂低着头，没有去看杨选侍。

    杨选侍冷冷道：“刘公公，我有几句话要对张大人说，能否行个方便……皇后娘娘带的话。”

    刘朝忙道：“咱家明白。”

    刘朝是客夫人的人，杨选侍也是客夫人的人，但是和皇后的关系又特别好，实际上很多时候杨选侍扮演了双方眼线的角色。所以刘朝以为是什么有用的消息，立刻就行了个方便，回避到远处，并招呼宫女太监们不得靠近。

    “张问……”杨选侍刚开口，立刻流出了大滴眼泪。

    张问不敢正视杨选侍，一语顿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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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九 需要

﻿    面对杨选侍眼泪，张问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他最大的痛苦的是，无法阻止女人爱上自己。这样的想法虽然就像文具盒、有装笔的嫌疑，但是张问对这样的事确实郁闷。

    杨选侍长得珠圆玉润，她不是胖，而是有些该大的地方实在有异于常人，特别高高的胸被普通尺寸的衣服压抑在里面，犹如要涨爆了一般。她的肌肤似雪，美好的脸蛋在屋檐下红灯笼的映衬下、美胜桃花。这样一个人，那伤心的眼泪教人看着心碎。张问的心头一阵难过。

    “今天她们说，皇上连江山也要和张大人分享，又说要赏赐你女人……你给皇上说说，要皇上把我赏赐给你好不好？皇上连我的面都没见过。”

    “你想得太简单了……”张问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开玩笑，选侍和那些教坊司的女人能相提并论吗？不管皇上有没有见过杨选侍的面，杨选侍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的女人！皇帝真的不要皇家的脸面了？就算皇上要赏赐教坊司的女人给张问，敢要吗？

    今天皇上还叫张问睡在后宫呢，张问敢睡在后宫才怪。张问现在连皇帝刚才是装醉还是真醉都弄不清楚，他可不认为一个皇帝真愿意拿江山和别人分享、他更不认为一个皇帝会完完全全相信一个人。睡后宫？看来你还想当皇帝了！说不定这完全就是个试探，张问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自己是干什么的。

    杨选侍黯然地低头垂泪，张问见状，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忘了我。我是大臣，就该做大臣的事；你是后宫嫔妃，就该让自己接受这种生活。我知道你心里很寂寞，但是许多人都很寂寞，皇上刚才还说他很孤单呢。慢慢就习惯了，活着就是这个样子。你懂了吗？”

    杨选侍抬起头，满面的泪珠，反射着灯火的红光，晶莹剔透，她的眼泪还在猛掉，却做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这个表情让张问心碎。

    他一咬牙，和杨选侍擦肩而过，走掉了。杨选侍一回头，看见灯火下，一个身穿战甲的英武背影。

    刘朝把张问送出了紫禁城，回来之后立刻找杨选侍问皇后带了什么话给张问。杨选侍说：皇后娘娘听说皇上下旨让张问留宿宫中，便让我告诉张问，无论如何不能留在宫里过夜。

    刘朝笑道：“咱家当是什么事儿，张问又不傻，需要皇后娘娘提醒吗……不过皇后娘娘的耳目还真是快啊！”

    ……

    张问坐轿子离开了左安门，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棋盘街上依然灯火辉煌，建虏被驱逐出京师以后，京师的店铺立刻就正常营业了，生意是商人们的生活来源，容不得半点马虎。

    热闹喧嚣的街道，在夜色里依然闹哄哄的，而这一切都仿佛和坐在轿子的张问毫不相干。有时候张问甚至在想，或许做个商人或者简简单单的地主，生活还快活些。越是身居高位，越明白生活的可贵。就如皇帝朱由校，到街上贩卖他的手工品，是一种莫大的乐趣。

    张问刚出棋盘街，轿子不知怎地就停了下来，然后听见玄月的声音道：“东家，有人要见您，覃小宝……”玄月放低声音道，“王公公府上的。”

    张问听罢挑开轿帘，看见一个身体富态、嘴上无须、笑容可掬的老头站在旁边，正向自己打躬作揖。

    “我家老爷听说张大人回京了，想请大人到府上叙叙旧，不知张大人可有空否？”

    王体乾请自己上门，肯定有什么事儿要商量，张问本来也想找个机会见见王体乾，这时候正好有人来请，虽然天色不早了，但是并没有什么妨碍。于是张问便说道：“我也正要去王公府上拜访，既然今儿王公有请，恭敬不如从命。”

    到了纱帽胡同王体乾的府上，王体乾迎接到了院门。因为皇帝对张问礼遇，一个宠臣眼看就要诞生，连王体乾这样的司礼监太监也越来越给面子了。

    王体乾穿了一身布衣，神情从容，举止看起来更加潇洒起来，他的大对手、一直压在他头上的魏忠贤，眼看输得一败涂地，王体乾就是不想那么潇洒从容也忍不住呀。

    “咱家刚和琴心刚练了一段曲子，是要进献给皇后娘娘的，眼下正缺个能欣赏指点一二的知音人，恰逢张大人归来，就请张大人试听一曲如何？”

    张问抱拳道：“下官于音律不慎精通，只知晓皮毛，恐让王公和琴心姑娘失望。”

    王体乾摇头道：“乐出于心，非高低韵律，心明则自明。”

    张问不再推辞，又没叫他去弹，不会弹还不会听吗？这王体乾身为太监，对这些风雅事物却是很有兴致，张问也不愿扫了他的兴。先听听琴，再说正事也不迟。

    二人进了后院，来到一处四处都是灯笼的湖边，那湖边又有一处水榭，两面敞空，琉璃瓦在红红的灯光显得分外雅致。

    张问远远地就看见水榭里有一个白衣女子，大概就是王体乾那个红颜知己余琴心。这个余琴心以前的名头可不是一般的大，被风月士林追捧到了“琴圣”的高度。许多喜欢风雅的王子皇孙达官贵人，都想将她买回家里当宝供着，最后余琴心却不知怎地，跟了一个太监，就是王体乾。

    在张问看来，她不过就是一个高档些的妓女罢了……或许这就是余琴心为什么会跟王体乾的原因吧，大凡头脑清醒的贵族官家，都和张问一般的看法。而王体乾却曾经对张问说过：如果这世上的人都可以不信，他也信余琴心。

    二人登上水榭，张问就闻到一股爽心悦目的焚香，教人的心境立刻就像身处清凉界中，平和安静起来。这时候已经走近，张问才略微打量了一眼那余琴心，果然名不虚传，不负那么多人的追捧之名。

    余琴心的外貌、神情、举止，根本就不像出身青楼的人，简直是不染风尘、如洁白无瑕的美玉。她的几处细节立刻就为她的长相定了性；娇柔可爱：纤细的脖子、尖尖的下巴、樱桃小嘴、细细的柳叶眉。

    余琴心款款向张问和王体乾作了个万福“妾身这厢有礼了”，张问也客套了两句。王体乾请张问在宽大舒适的软塌上坐下，然后自坐于张问的对面、余琴心的旁边。

    古筝前面的淡香缓缓缭绕，犹如仙境。张问因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穿着盔甲，坐下去时“哐”地一声沉重响声，他有些尴尬，自己这么一副打扮，显然和这样清雅的环境不太相衬。就像书香之中参杂刀兵凶器一般突兀。

    果然余琴心的美目轻轻从张问身上扫过后，就看向王体乾，好像在说：这曲子怎么能弹给这样一个人听？

    王体乾呵呵笑道：“对了，我忘了介绍，这位就是张问张大人，是饱读诗书的进士，今儿刚从前线回来，穿着甲兵，但张大人本身是个儒雅之人。”

    “过奖过奖。”张问笑着看向余琴心，心道你不是在青楼里混了这么些年吗，老子好像在风月场合上很有名。

    余琴心果然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过神情却变得有些鄙夷，冷冷道：“原来是张问大人，妾身久仰久仰。老爷，琴心今天身子不适，恐弹走了音让老爷的贵客笑话了，能否请张大人改日再来，妾身调理好了再为大人弹奏？”

    这句话说的客气，但是张问和王体乾都明白，余琴心的意思是不想为张问弹琴……张问有些愕然，觉得自尊心很受打击，他又有些愤怒：他?妈的！不就是一个妓?女吗，一日为娼，终身为娼！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仙女了？

    张问表面上丝毫没有异样，被人这么打击之后，他缓过一口气，突然想到：难道是这娘们心里边骚得紧，故意这样引起我的注意？但是张问随即又排除了这个想法，因为王体乾说谁也不信、也可以信这余琴心，可见余琴心定然对王体乾很忠心，否则怎么能瞒过王体乾这样的人？再说她要是真骚得紧，当初也不会跟一个太监。

    张问还算有风度的人，心里十分不爽，但是面上却客套地说道：“既然琴心姑娘身体不适，切勿勉强，本身我也是个对音律不甚精通之人……”他一抬手的时候，因为盔甲太笨重，一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茶杯。

    “镗”地一声，那茶杯被碰翻在几上，顿时把几案打湿了一大片，茶水顺着一直流到地上的考究地毯上，把地毯也弄脏了。张问窘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王体乾忙说道：“没事，小事一桩，张大人快换了位置，一会奴婢们知道来收拾。”

    他说罢又看向余琴心，眉头一皱，小声道：“琴心今天怎么了，为何扫兴？我看你脸色不好，你先下去休息吧。”

    余琴心冷冷地站了起来，先得体地向张问行礼道：“今日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张大人多多包涵，妾身告辞。”

    她又回头对王体乾低声道：“老爷，以后别让妾身陪客行么？”

    王体乾愕然道：“张大人是老夫的好友，怎么能算陪客？”

    余琴心闷闷不乐地走了出去。张问看着她的背影心道：妈的，你就装吧。不就是想在王体乾面前装处耍嫩么？

    这时王体乾面有歉意地说道：“张大人请勿见怪，琴心以前都挺会说话处事的，不知今儿怎么了。”

    张问装作爽朗一笑：“王公应该高兴才对。琴心姑娘冰清玉洁，心里边只有王公，现在王公要她在下官面前弹琴，琴心姑娘当然不乐意了。”

    王体乾略微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便哈哈笑道：“别说，咱家能有琴心这么一个知己，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不过仍然比不上张大人哦，听说张大人金屋藏娇，都不知藏了多少红颜，哈哈。”

    “下官汗颜。”

    王体乾喝了一口茶，突然神情一变，说道：“既然今儿听不成琴了，咱家就说正事儿吧。建虏劫掠京师周边，官民深受其害，正是扳倒魏忠贤的大好时机！张大人可立刻联络同僚、收集民情，弹劾魏忠贤祸乱国家、鱼肉官民，必须为这次京师事件负责！你我内外合作，制造声势，必能将魏忠贤置之死地！”

    张问看着王体乾那兴奋的表情，却并没有被感染，他不动声色地说道：“王公真想把魏忠贤往死里整？”

    王体乾瞪眼道：“魏忠贤和咱们俩，不仅是敌人，更是死敌。我们不除他，他就会想方设计除咱们！现在局势大大有利于咱们，绝不能心慈手软！”

    张问点点头：“王公所言即是，事情到了现在，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了，要想自保，只能搞掉魏忠贤。但是……光是弹劾他为京师事件负责，显然是不够的。”

    王体乾愕然道：“建虏劫掠京师，死伤了多少人！而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就因为魏忠贤一党专政乱政，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才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现在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利益遭受惨重损失的人，无不对魏忠贤恨之入骨！咱们再把魏忠贤有勾结外敌嫌疑的事情闹将出来，他便是坐实了罪魁祸首的位置。皇上也得顾及民情不是，再说现在皇上也不站在魏忠贤那边了，他是上下皆绝，四面楚歌，毫无回天之力了。”

    张问摇摇头道：“如果真是那样，皇上为何把九门提督的权力交给魏忠贤的人刘朝？”

    王体乾皱眉道：“可能皇上是想暂时稳住魏忠贤一党，免得他们狗急跳墙。”

    张问冷冷道：“狗急跳墙又能怎么样？魏忠贤的实力根本还没到那个地步，他要狗急跳墙，别人不见得跟他去送死吧？皇上用刘朝做九门提督，原本就是多此一举，王公可知、为何皇上要落这一步棋？”

    王体乾沉思许久，忽而恍然大悟地看着张问：“哦……”

    张问点点头，笑道：“真要把魏忠贤一党全部清理了，您说这朝廷会变成什么样？下官掌外廷、王公掌内廷？内外融洽……”

    王体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头不语。

    张问继续说道：“纵观青史千年，汉朝国家体系是用外戚平衡百官，组成一个制衡的体制；而我大明极力削弱外戚之后，又用司礼监太监平衡权力，实际上太监已经是整个体制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司礼监的作用就是保持权力分配，不至于让下边发展成为铁板一块，架空皇权。而现在王公的做法，却是让外廷和内廷合二为一携手共进……只要国家还需要保持政权的强盛，这种情况在大明朝可能出现吗？”

    “张大人一席话，却是看得透彻，让咱家一下子豁然开朗了。”王体乾说道，“这样说来，魏忠贤就不能倒，还得继续掌司礼监？但是咱们和魏忠贤一党、如此水火不容的两方，已经远远超过了保持平衡的界限了吧？这样的情况对国家运转是非常不利啊。”

    张问想了想，说道：“咱们先放下和魏忠贤的私仇旧恨，以公心为出发点，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要弄掉魏忠贤……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魏忠贤的把柄已经够他死好几次了，这时候皇上要杀人、要灭魏忠贤、要颠覆魏党，都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怎么组建新的权力分配……贸然就搞死了魏忠贤，万一将来又出现一个比魏忠贤还难办的局面，皇上岂不是更加头疼？”

    王体乾皱眉道：“那以张大人之见，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很简单，魏忠贤已经不利于国家了，他得倒台。但魏忠贤倒台之前，需要外廷大臣和内廷司礼监对立。就现在来看，简单地说，就是我和王公不能是朋友，得是对手。”

    王体乾看着张问道：“咱家一直很欣赏你、引为知己，你我二人并无芥蒂，我们应该是朋友。”

    张问叹了一口气道：“不，我们现在是朋友，但是应该是对手、需要是对手。”

    “咱们也有些交情了，说是对手，皇上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迷惑的啊。”

    张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用“有故弄玄虚嫌疑”的话说道：“王公，咱们需要是对手，就会真正成为对手。你我二人今生恐怕无缘做朋友了。”

    王体乾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皮肤虽然还很好，但是这时候他脸上的沧桑也掩盖不住，他有些伤感地说道：“朋友……友情时日无多，趁咱们还是朋友，老夫为张大人弹奏一曲，最后把你当一回知音吧。”

    张问也有些伤感地说道：“世事如云烟，浮生如走狗，我想听一曲广陵散，与王公共销万古愁。”

    王体乾笑道：“真正的广陵散早已失传了……”

    是啊，那些真的东西，纯正的东西，是不是都已经失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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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十 奶娘

﻿    紫禁城里长长的街道入夜后静谧非常，只有偶尔会传出一阵阵敲梆打点的声音，又或是偶尔会有净军出现在街道上巡逻。宫女太监们大部分都歇息了，重檐重楼黑栋栋阴森可怖，而屋檐的灯笼的亮光也仿佛寒气逼人。

    这时一个太监出现在慈宁宫外面，巡逻的太监一看，原来是刘朝，他们不仅不敢盘问，还恭敬地给刘朝躬身行礼。刘朝大摇大摆地进了慈宁宫。

    刘朝敲开慈宁门的偏门，问开门的太监：“圣夫人歇息了么？”

    那太监低声道：“正在等刘公公的消息，刘公公快请进。”

    圣夫人就是客氏，她现在就住在慈宁宫，这座宫殿原本是皇太后住的地方，但是由于朱由校的生母和皇太后都不在人世了，客氏又深得皇上宠信，她竟然就住在这慈宁宫里。

    刘朝小步走了进去，华丽的宫殿，光线却有些黯淡、也显得有些陈旧了，让这富丽堂皇的地方平白充满了阴霾和神秘。

    只见一个暗金色的软塌上正坐着一个妖艳的妇人，正是客氏，她的脸上涂着浓妆，嘴唇涂得就像血一般艳红，单眼皮的眼睛上面的眉毛也画得又长又细，加上手上戴的非常尖的假指甲，让她看起来诡异妖媚，如同妖女一般。那对发涨的大?奶鼓涨在胸口，尺寸十分可观，这对奶?子可是金贵得紧，曾经喂过天子的奶。

    刘朝跪倒在那对巨?乳下面，连呼奉圣夫人千岁。

    客氏轻轻抬了抬手，旁边的太监宫女都弯着腰，小步倒退着退出了宫殿。客氏这才说道：“刘朝，什么消息，起来说吧。”

    “是，谢圣夫人千岁。”刘朝从地上爬了起来，弯着腰恭敬地说道，“王体乾府上的余琴心今儿见着张问了。她带出话儿来，说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王体乾很看重她，她正要勾引起风流成性的张问，让王体乾和张问水火不容，狗咬狗。”

    客氏用锦帕轻轻擦了擦嘴，那小指头翘着，上面长长的金黄指甲也翘了起来，“嗬，这个贱货还有几分手段，竟然让一个太监、一个太监……哈哈……动了情，当初我还真有些不敢相信。刘朝，你说说，贱货是怎么对付张问的？”

    刘朝立刻惟妙惟肖地把当时张问要听琴的场景叙述了出来，就好象他当时亲眼所见一般。

    刘朝最后又说：“余琴心说，什么样的男人她没见过，像张问这样的人，要相貌有相貌、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要才华有才华，女人们哪有不喜欢这样的男人的？他一定是被女人们宠坏了，以为只要是女人见到他都会湿，如果还像其他女人那样一副花痴的样子，习惯了这种事情的张问，肯定连记都记不得她。所以余琴心见面就稍微打击了一下张问的自信，让他先记住她，在他的心里留下一个特别的印象……”

    客氏眉毛一挑，轻轻点着头：“不错……这贱货还真是一个很有用处的人，刘朝，你告诉她，只要尽心为我办事，我不会亏待了她。”

    刘朝说了两声“是”，然后皱眉躬身道：“余琴心还让奴婢给圣夫人带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是，圣夫人。余琴心说就算成功地挑拨了王体乾和张问，对咱们不一定是好事。她说希望圣夫人和魏公公稳住地位，她们下边这些奴婢才有依靠。”

    “哼！我办事儿还需要这样的贱货说三道四？”客氏眉头一皱，“这贱货会不会真对张问动了心？”

    刘朝忙说道：“圣夫人喜怒，奴婢瞧着余琴心不可能背叛咱们，背叛是什么下场她应该很清楚。就算咱们饶得了她，王体乾被她骗成那样，饶得了她？”

    客氏冷冷道：“你告诉她，不该过问的事不要过问，不该想的事也不要想，把她该办的事儿，办好……任何人都有弱点，王体乾一个太监，自喻风雅，还不是被她抓了弱点；我相信张问也肯定有弱点，所以她必须得办成这件事，否则就是忠心有问题。”

    刘朝忙杀气腾腾地附和道：“是，奴婢明白，如果那贱货没办成事，奴婢就……”

    客氏冷笑道：“张问这小白脸，自作聪明，我要让他心服口服。”

    刘朝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圣夫人，就说咱们现在的情况，真的十分不妙……况且张问此人很不简单，满肚子经纶，总是拿上下五千年的事儿说事，好像有些史书上的东西真的很有道理，而咱们又不太懂……”

    客氏的眉毛向上一挑：“刘朝，我告诉你，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办什么事儿，都是人在做，只要明白人是怎么回事，就够了。”

    客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气漱口，刘朝急忙上前侍候，端了另一个杯子小心地递到客氏的面前，客氏漱口之后，便把茶水吐到刘朝端着的杯子里。

    “刘朝，你的担忧我也明白，但是你要相信，就凭张问，想动我还没那么容易。”客氏淡定地说道，“先让王体乾和他闹翻，使他失去内廷的内援……还有一招，皇上的皇妹遂平公主也到了出嫁的年龄了，听说好不容易选的那个驸马爷是个秃顶的丑八怪。皇上见了这个丑八怪时，也是恼怒，要让如花似玉的妹妹嫁给一个丑八怪，皇上如何忍心，但是诏书已下，又是一桩愁事。咱们何不为皇上解忧，你看张问怎么样？张问可是少见的美男子。”

    刘朝愣了愣，随即明白了玄机，忙一个劲地说：“圣夫人高见！”

    他们盘算着让大明公主和张问好上，却是一点好心也没有。公主是高贵的、如花似玉的、冰清玉洁的，是女孩中的极品，其他朝代的公主、人人都争着娶，唯独这明朝公主，只要是世家贵族，都不愿意沾上。因为按照祖制，驸马爷整个家族都不准入仕干涉朝政。只要是有点钱有点势的家族，谁不希望族里有人做官、光宗耀祖？如果某子弟娶了公主，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所以族人娶公主是家族的大忌！

    祖制，驸马族人不得入朝为官，有官者罢免。祖制，在大明朝就是宪法，比法律还管用、还有权威，连皇帝都不能轻易破坏，否则就会遭到全天下士人的抗拒。

    客氏笑道：“咱们大明的公主，那是金枝玉叶，就算让张问休妻罢官，也是便宜他了不是。我看就让杨选侍那贱货来促成这桩好事儿吧……她还以为我不知道，在坤宁宫里当众就哭啼啼，还真是痴情的种子呀，哈哈……”

    刘朝躬身道：“圣夫人运筹帷幄，一切尽在圣夫人的掌握之中。”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太监在门外喊道：“圣夫人千岁，皇上来了。”

    刘朝忙对客氏说道：“奴婢在这里被皇爷看到不太好，奴婢先行回避。”说罢闪进了屏风了。

    不多一会儿，就听见人喊道：“皇上驾到！”

    客氏这才不慌不忙地从软塌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去接驾，她住在慈宁宫，并不代表她就是皇太后，实际上客氏在宫里势力不小、但并没有合法地位，一切都是因为皇上的眷顾。

    她走到宫门口，就看见朱由校从龙撵上走了下来，她快步上前，作势要拜。朱由校忙扶住她，说道：“朕今日无法入睡，头昏、身体不适，所以就想夫人这里来坐坐。”

    客氏忙关心地问道：“皇上叫太医看过了吗？”

    朱由校道：“看过了。”

    客氏便请他走进慈宁宫坐了，唤人呈上夜宵。夜宵是普通的莲子羹，本来客氏这里有更加奢侈的食物，但是她不敢拿出来款待朱由校，朱由校并不讲究奢侈品，他生活花费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实在很低。

    一众太监宫女侍候完就很自觉地下去了，只留下客氏和朱由校两个人坐在宫里。客氏吃吃笑了笑：“那些个奴婢侍候皇上侍候的不好，瞧把皇上都弄成怎么一副无聊的样子了。皇上进里边，奴家新得了一套椅子，可舒服了，皇上试试。”

    朱由校的眼光故作不经意地从客氏的胸前扫过，他暗暗地吞了一口口水，不知怎地，客氏那对豪?乳好像有什么特别的味儿似的，让人吃了一次就会上瘾……难道是因为小时候喝了那乳的关系？

    “也好，朕这几天腰酸背痛的，看看什么椅子怎样舒服。”朱由校镇定地说道，便站了起来，和客氏一起走进了寝宫。

    客氏拉开暖阁里的一块幔维，果然见有一把构造复杂的椅子放在那里。朱由校不禁问道：“这椅子叫什么名儿？”

    客氏掩嘴媚笑道：“合欢椅。”

    饶是朱由校不是第一次和客氏乱搞，毕竟这种事不合伦理道德，所以朱由校的苍白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诡异的红晕。他不是害羞，而是兴奋。

    “皇上，奶娘为你宽衣，这合欢椅是要赤身享受的。”客氏那对单眼皮的眼睛媚笑着时不时给朱由校抛去一个媚眼。她已经自称起奶娘来了，因为她知道，强调这种不伦的关系，会让皇帝更加兴奋。

    于是朱由校就乖乖地让客氏剥去了衣服，客氏侍候他宽衣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用胸口那对奇尺大?乳撩拨着他。待朱由校浑身露体时，已经十分兴奋了，他迫不及待伸手使劲捏住一个大球，张嘴就咬了过去。

    客氏被这样使劲地抓着，反而吃吃笑道：“皇上，别急嘛，奶娘不是还穿着衣服吗，皇上怎么能吃到奶呢？”

    朱由校十分粗暴地抓住客氏的领口，稀里哗啦就乱撕乱扯一番，将客氏的衣服撕得一片狼藉，总算让一个乳?房弹到了空气中。只见那滚圆的东西又涨又大，比哺乳期的女人还要涨，还要挺，简直就要吹满了气在里面撑起来了一般。而那暗红的乳?晕也是非常大的一片，几乎有柿饼这么大一块了！乳?晕中间那玩意也是，像枣子一般的大小、一般的暗红形状。

    朱由校急忙迫不及待地张口就咬，客氏十分夸张地叫了一声，“皇上你太调皮了，别这么大劲吸，现在没有奶。别急，躺到椅子上去，您不是说头昏乏力吗，奶娘疼你，给你治治。”

    说罢客氏将朱由校扶到那合欢椅上坐下，她也有些急了，三下五除二就剥干净了身上的玩意，肥美的身体微微颤?动着，坐到了朱由校的身上，顿时，两人都发出“哦”地一声。

    客氏不经意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支筷子……空荡荡的感觉让她全身上下像被蚂蚁在咬一般难受。她急忙摇动椅子上的木柄，这椅子就十分利索地摇动起来。客氏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将那木柄摇得就像马车飞驰时的轮子一般飞转，这样的干法不到半炷香时间，朱由校就龙目瞪圆，咬牙吼了出来。

    客氏心里叹了一口气，但是脸上却吃吃地娇笑道：“皇上，这椅子舒服吗？”说罢又弯下腰，含?住朱由校那玩意，不断吸?允，那乳白的脏东西沾在了客氏的嘴角，客氏笑道：“皇上小时候吃奶娘的奶，这会儿奶娘也吃皇上的奶。”

    朱由校从椅子上跳下来，说道：“奶娘不能怀上了，让朕给你清理清理。”

    客氏心如明镜，听到这里满心地高兴起来，急忙去找来一把木刷子，还自个戴上了两个乳?铃，然后张腿跨?坐在那椅子上。

    那木刷子是后宫的禁物，一般很少用，用处就是当皇帝临幸了某女人之后，或许因为身份关系、又不想让那女人怀上龙种，就让太监用刷子沾了药水，把女人身体里面的东西洗出来。

    刷子用又硬又密的猪?毛做成，朱由校操?起那刷子，粗暴地捅进了客氏的身体，他十分兴奋地使劲捅，“唰唰唰……”一边捅一边飞快地刷里边的息肉。客氏大张着嘴，全身都绷紧了，乳?铃紧紧地夹在她的乳?尖上，叮叮叮摇个不停，她几乎都要哭出来……

    ……

    朱由校把整个脑袋地埋进了客氏的胸口，这种几乎要窒息、被包围的感觉让他感觉十分好。想想这偌大的紫禁城，佳丽三千都不只，又有谁有那胆子在朱由校面前这般淫?荡呢？

    客氏完全没有顾忌的样子，轻轻抚?摸着朱由校的头发，朱由校粗?重地喘着气，很享受地休息着。

    这时客氏笑道：“对了，奴家听说遂平公主的未来驸马爷，是个丑八怪，皇上见他的时候十分生气，可有这回事儿？”

    客氏无疑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女人，从自称上，奴家变为奶娘，奶娘变为奴家，就可见一斑。她明白，当勾起了男人的**时，用各种禁忌的、轻浪的语言撩拨他，完全不用担心引起男人的反感，只会让男人更加兴奋；但是当他满足以后、**像退潮一样迅速退去，就最好不要太放肆了，于是客氏又称起了奴家。

    朱由校听罢客氏说的话，顿时愤愤地说道：“皇妹金枝玉叶，这些该死的市井小人，竟然骗到皇家头上来了！朕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诛灭九族！凌迟处死！”

    客氏看见朱由校脸上那令人胆寒的杀气，她也是心中一寒，顿了顿，才强笑道：“皇上，奴家倒是有个主意。”

    “哦？”朱由校的胸口起伏，还没有从愤怒中平息下来。

    客氏笑道：“既然皇上要他死，不是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吗？”

    朱由校沉吟许久，他是明白客氏的意思。诏书已下，天下皆知，皇家要悔婚的就会对声誉造成不利的舆情，朱由校心里面还是多少有一点妹妹的位置，却还完全没有重要到要拿损伤皇家声誉做代价的程度。但是皇妹还没有正式成亲，这时候如果那个丑驸马“病死”“意外”，也就怪不得皇家了。

    朱由校心里略略一想，又摇摇头道：“这事儿不能轻举妄动。皇家受天下瞩目，有点什么事儿，臣民都会多般猜测。如果处理不当，反而会害了皇妹。那市井小人如果死了，外面的人肯定会胡乱猜想，说是咱们杀的……天子对驸马的条件不满意，就杀掉，以后谁还敢应征驸马？稍微好一点的人家都会极力避祸，本来驸马就难选，这样一来，岂不是要让皇妹孤苦终老？”

    客氏叹了一声：“就是可怜了金枝玉叶的遂平公主。”

    所以说后宫妃子们不是怀上龙种就是好事，如果生的是儿子还好，就算不做皇帝，也会封个王，母亲跟着到封地享享清福；如果生了公主，真不如不生的好，哪个母亲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悲剧呢？

    客氏虽然坏，不过也是个母亲，她的那一声叹里，多少包含了一些同情吧。

    而朱由校却在心里想，客氏提起遂平公主的事，有什么用意？朱由校对客氏优渥有加，但是并不代表他就不清楚客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干了些什么事。在男人心里，**和感情，永远是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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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一 西苑

﻿    一个月后，建虏终于退往关外。明朝京师、蓟州、一直到山东一带遭受了惨重的损失，不仅财产被*无数，人口也被劫掠数十万计。京师保卫战无疑是成功的，但是整场战争中的此消彼长显而易见。战争结束，张问很快就主动交出了兵权，以免遭人诟病。

    眼见魏忠贤一党的执政效果就是这个样子，朝野愤怒，舆情对魏党十分不利。战后的朝廷内部，孕育着一场暴风雨。皇帝朱由校以张问的功劳，下旨让张问补户部尚书的缺，并提出要增补阁臣，很明显，皇帝的意思是让张问进入内阁……

    张问就任户部尚书一职，是皇帝直接下旨、没有经过内阁票拟，也就是中旨，这种升迁原本是要受到文官集体鄙视的，但是现在这情况有些诡异。勋亲贵族都站在张问那一边，因为相比魏党执政无法保障他们的利益，也许换一些人情况会好点；还有朝中许多大臣都表示支持张问。

    今年张问二十六岁，居然有那么多人支持他进入内阁，将可能成为明朝最年轻的内阁大臣之一。一切反常的情况，都暗示着朝局的不稳定性。

    当张问走出御门的时候，竟然听见一个年轻文官大声说道：“支持户部尚书张大人重组三党，把阉党赶出朝廷！”

    张问默然不语，看来魏忠贤是真的不如从前了，要是在以前，谁敢当众诟病阉党啊？他正欲快步离开御门前这是非之地时，就听见一个尖尖的声音道：“张大人请留步。”

    他回过头，看见是太监刘朝，他便打拱招呼道：“刘公公。”

    刘朝仰起头，拿腔作势道：“口谕，说给张问听。”张问听罢自然十分利索地跪倒听旨，就像条件反射那样干脆。

    “宣张问即刻进宫见朕，朕有话要和他说。”

    张问听罢高呼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待张问站了起来，刘朝说皇上在西苑，然后带着张问一同坐马车过去。二人同乘一车，张问随口问道：“皇上这几天一直都在西苑吗？”

    “可不是，最近皇爷看木偶戏看烦了，喜欢上了地方戏，魏公公就让教坊司的人排了许多新鲜戏曲，可是让皇爷高兴得紧呢，好几天都留在西苑看戏。”刘朝特意提到魏公公，好像是在提醒张问不要得意忘形。

    张问对魏忠贤不以为意，反倒觉得皇帝有些难以揣度，建虏刚刚才走，皇帝就玩乐去了，除了下一道让张问补户部尚书的圣旨，完全没有过问朝廷的吵闹。

    西苑是皇家园林，里面雕梁画栋、山水、马场应有尽有，和紫禁城里边的沉闷比起来，更适合游玩享乐，也难怪朱由校经常呆在这里了。

    张问从来没有来过西苑，见着这极尽华贵的园林，是叹为观止，同时也找不着北，只能跟着刘朝向里边走。

    这时一队太监迎面走来，见着刘朝，都躬身问安，然后让于道旁。刘朝拉住一个太监问道：“皇爷在做什么？”

    那太监弯着腰答道：“皇上正在看戏。”

    刘朝这才放那些太监过去，一边走一边喘着气说道：“皇爷正在兴头上，张大人，您先到那边的水榭里等着。咱家进去见皇爷，等皇爷兴头过了，咱家再禀报不迟。”

    张问当然不愿意扫了皇帝的兴，便说道：“成，就听刘公的安排。”

    刘朝遂招呼了后边的一个跟班太监，让他带着张问去不远处的一处水榭，而刘朝则去了另一个园子。

    这西苑张问没来过，但是地形却从书上了解了一些，他估摸着方位，回头问道：“这里可是南海碧水？”

    不出所料，那太监说“正是”。

    二人进了水榭，太监又招呼人上茶款待，让张问先等着。张问只得等在这里看风景，只见这水榭其实就是居于水上的一座凉亭，亭为八角形，四面皆水，共有五梁十二角，如同一座大亭和四座小亭合在一起。屋顶是卷棚歇山式样，檐角低平轻巧，下部以石梁注解购支承，让水深入榭的底部。

    张问在凉亭内观望水榭四周的风景，只觉视野宽广，云水和亭台楼榭遥相辉映，风景优美，凭栏眺望，还真是心旷神怡。

    就在张问有些忘情于山水之时，听见后边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张问……”

    张问回过头，只见两个女子站在身后，说话那人不是杨选侍是谁？两个女子都穿着宫女的衣服，头上梳着简单的小髻，杨选侍身材丰盈饱满，而另外那个却苗条纤细，一胖一瘦截然相反。

    另外那个女子，应该说是女孩儿，看起来年龄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大眼睛、小鼻、小嘴，是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小女孩。张问并不认识这个女孩，但他的注意力顿时也被这女孩儿的秀丽给吸引了。他本来喜欢的女人应该像杨选侍这样的丰盈女人，对小女孩根本不感兴趣，但是这女孩儿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弯眉微蹙，一双眸子寒如秋水、深若点漆，樱唇轻启处，银牙犹如明亮的月色一般，实在是人间难见的极品，这样的人儿，恐怕不只男人喜欢，连女人看了都移不开眼睛。

    张问仿佛被一道强光照耀了一般，震撼失神了片刻，如果不是他原本就是一个自控力极强的人，恐怕都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住心神，好一会才有心思注意到眼前的处境，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就在这时，张问心下顿时一寒，旁边有个陌生女孩，那女孩肯定会疑惑：杨选侍一个皇帝的嫔妃和张问是怎么认识的？张问想装作不认识杨选侍也来不及了，因为杨选侍一进来就喊了自己的名字……

    杨选侍幽幽说道：“是皇上同意我们到这里游玩的。”

    张问看着她们身上的宫女衣服，心道如果没有刘朝知情，她们能到这里来是完全不可能的，还有杨选侍身边的这个女孩，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张问看了一眼那女孩，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杨选侍。

    那女孩忙得体地作了个万福，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奴婢是个宫女，正陪杨选侍在西苑游玩。”

    宫女？张问不是太相信，这女孩雍容贵气，从气质和神情上看，张问觉得她可能是皇帝的嫔妃、或是公主之类的人。

    皇帝有无数的嫔妃，张问自然搞不清楚；而皇帝的姐妹他倒是知道，虽然没见过。当今皇帝朱由校没有子女，他的爹有九个女儿，至今还活着的只有三个：宁德公主、遂平公主、乐安公主。其中遂平公主朱徽婧好像正是十几岁，张问也不清楚这个女孩是不是朱徽婧，不过存在一定的可能。

    不管怎么样，张问觉得在这里见到皇帝的女眷，见到杨选侍，很是奇怪，难道是刘朝刻意安排的？刘朝假传圣旨？

    太监假传圣旨、特别是口谕，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万历时有个太监整蛊一个大臣，晚上假传口谕说皇帝召见，那大臣急忙赶到紫禁城，却进不去，又怕抗旨，只得在紫禁城外面的风雪里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又不同，如果假传圣旨很容易查出来，因为张问已经进到西苑了，是刘朝带进来的。所以张问不觉得是刘朝假传皇帝召见的圣旨，只是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这么巧就在这里遇到杨选侍了？

    那女孩见张问神色有异，便解释道：“张大人不要担心，我和杨选侍是很好的姐妹，我不会说出去，一会别人问起，我就说随意游玩到这里的。”

    杨选侍也说道：“她不会乱说的。”

    张问十分郁闷，和杨选侍扯上关系，真的太危险、太麻烦了。最麻烦的还是这个寂寞的女人好像真的爱上了自己，多番寻机会见面，更是增加了被人发现私情的危险。

    他看着杨选侍，只见她面容有些憔悴，一双美目却十分热切。她的目光一刻没有离开张问身上，从她的眼睛，张问自看懂了她的相思之苦、她的真挚，张问不知怎地，心里有些疼痛。他深吸了一口气，镇定说道：“杨选侍，我们以后都不要见面了。不是我无情，你应该明白我们的处境，你不想我们两个都死的话，就听我这一句劝。”

    杨选侍的眼泪顿时就掉了下来，而张问却咬着牙，把头偏了过去。在他心里，一个女人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当这个女人心里有真情的时候、却触动了张问心底最深处的某种东西，让他痛苦。

    ……如果和杨选侍断绝关系，这件事对张问就没有多什么威胁了。虽然客氏和刘朝都知道张问和杨选侍的关系，但是没有真凭实据，他们能轻易动杨选侍，却动不了朝廷重臣张问。

    杨选侍犹豫了一下，从袖子拿出一张纸条，轻轻递给张问，张问有些恼怒地接了过来，动手撕成碎片，扔进了水中，冷冷地说道：“你不要自作多情了，走！”

    就在这时，旁边那女孩突然瞪着张问怒道：“张问！你真不是个东西！你知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杨选侍告诉你这个消息、是以生命为代价？她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却如此贪生怕死！杨选侍，为了这样的人，值吗？咱们走！”

    女孩说罢就去拉杨选侍的手，杨选侍不走，哭道：“你不看，我那我亲口告诉你。王体乾府上的那个余琴心是圣夫人的人，她想破坏你和王体乾的关系，她不是好人，你要小心。还有，魏公公和圣夫人想让你娶遂平公主为妻，从而罢官退出朝廷，因为我和遂平公主关系比较好，圣夫人就要我找机会办成这件事，否则……”

    旁边那女孩儿怒道：“我才不要嫁给这样薄情寡义的人！杨选侍，你不要怕，魏忠贤和客氏一定会被皇兄惩治，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别理张问，我们走。”

    果然这女孩儿就是遂平公主朱徽婧，张问没想到魏忠贤和客氏竟然想用遂平公主做政治棋子！张问深明明朝祖制，如果他和遂平公主成亲，不仅要休掉结发妻，还得罢官完全退出庙堂……如果在不知道遂平公主身份的情况下，本来就有风流名声的他万一和遂平公主发生了什么，皇帝确实有赐婚的可能！在选择一个有用的人才、和选择妹妹的终身幸福两者之间，朱由校完全可能选择后者，大明的人才又不只张问一个。

    这一招果然毒！张问不得不承认。

    难得的是杨选侍，她为了爱情和对张问的忠诚，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人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别人要付出生命，真的那么容易吗……况且根本不是丢掉性命那么简单，那些酷刑张问也有所耳闻。

    “等等！”张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喊了一声。

    杨选侍站在原地，回头满怀希望地看着张问。

    “我想法把你弄出宫去、找个地方藏起来，你可愿意？”张问说道。

    杨选侍顿时喜极而泣，过了片刻，她又摇摇头哭道：“现在我无论在哪里，都会有圣夫人的人监视，今天到这里来，也是刘朝安排的。要想瞒过他们出宫绝不可能，而且他们也猜得到我是去找你了，会连累你的。”

    张问沉声道：“别急，我会让魏忠贤客氏在最短时间之内玩完，你且稳住他们，保护好自己。等他们都倒了，谁还来监视你呢？”

    杨选侍抹了一把眼泪，楚楚可怜地看着张问，幽幽说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张问郑重地点点头：“是真的。”

    杨选侍一脸的泪珠，却笑了，她低着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过了许久，她又有些不放心地说道：“可是，万一有人向皇上告密怎么办？”

    “只要没拿到我的证据，我还怕告密吗？”

    就在这时，听见刘朝在岸上喊张问，张问便走出亭子，从石桥上走过去。刘朝见到张问，说道：“皇爷得空了，张大人和咱家去见皇爷吧……咦，亭子里怎么有俩宫女？”

    张问看了一眼刘朝，说道：“不知道哪里来的。”

    杨选侍和朱徽婧还在水榭，朱徽婧看着杨选侍一脸幸福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杨选侍，你觉得张问的话是真的？”

    杨选侍嘻嘻地笑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嗯！”

    一片岸上的桂花瓣被风吹到亭子里，杨选侍伸手接住，怔怔说道：“如果有爱，就算短暂如落花，我也心满意足了。”

    朱徽婧忍不住说道：“你要清醒啊，在张问的心里，一个女子能比他的高官厚禄重要吗？”

    杨选侍听见朱徽婧说张问的不是，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殿下，你不了解张问，他不是那种人！他看起来很无情的样子，其实都是伪装。他们家有一口枯井，里面有个死人……”

    朱徽婧瞪圆了一双大眼睛，紧紧抓住杨选侍的手，“杨选侍，你别吓我！”

    杨选侍笑了笑，朱徽婧有个特点，特别怕死人啊、鬼啊、妖怪啊之类的东西。杨选侍笑道：“看你还敢不敢听。”

    过了一会，朱徽婧又小心地问道：“井里边为什么有个……？”她的脸色都白了，但是越害怕却越想听。

    于是杨选侍就把小绾的事给朱徽婧说了一遍，杨选侍又说她在井口给小绾说过了，放张问一条生路，小绾这么爱他，应该会答应的。

    朱徽婧眨巴着她那双如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靠在杨选侍的身上，小嘴轻启，银牙都吓得有些发?颤了，胆怯地问道：“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吗？”

    杨选侍皱眉道：“应该有吧，我也不知道。”

    朱徽婧一言不发，愣了半天，有些无聊地用手指捻起地上的一个花瓣，不知怎地，她突然生气地把那花瓣使劲揉得粉碎，扔在地上。正巧一只什么虫子正在地上爬，她嘟起小嘴，提起脚生气地把那只虫子给踩死了。

    杨选侍见状问道：“殿下怎么了？”

    被人这么一问，朱徽婧的嘴巴一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掉了几滴眼泪来，她抽着鼻子道：“那个死丑八怪！为什么皇兄要把我嫁给这样的人！呜呜呜……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不就是官儿吗，不当那破官儿要死吗？”

    杨选侍劝说道：“殿下也不能这么说，一个人不当官确实没什么，可是他们整个家族都不能当官，族人就会阻止那个人。毕竟人家又不认识你，犯不着为了一个人和整个家族闹翻啊。”

    “哼！”朱徽婧白了杨选侍一眼，“你也这样说，我不理你了！”

    杨选侍心道：你刚刚还劝我说一个女人比不上高官厚禄，现在却把官位说得跟粪土似的……

    朱徽婧十分愤怒地瞪着杨选侍：“我听说张问家就他一个男的，我让张问娶我算了！气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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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二 腐败

﻿    其实答应了杨选侍那事之后，张问就有些后悔了，把皇帝的嫔妃偷出宫？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干法，无论计划得多么周密。张问觉得自己还有许多大事要做，有许多未尽的抱负没有实现，为了一个女人冒这样的险真的值吗？

    人都有弱点，这句话确实不差。张问太明白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了，却还是要明知故犯。

    因为要见皇帝，张问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抛诸脑外，一边走一边想庙堂上的事情。

    碧水旁边的一个园子里，一些教坊司戏班子的人还在坼卸戏台子，表演刚刚才结束。张问和刘朝一起进了一座重檐重楼琉璃瓦的华丽楼阁，许多太监宫女侍立在过道一旁，皇帝应该就在里边。

    走进中间的大殿，果然就见着朱由校正坐在软塌上喝茶，王体乾也在旁边，和朱由校说着戏曲的事，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微臣张问，叩见皇上万岁万万岁。”张问立刻就跪下行朝礼。

    朱由校把目光转过来，和颜悦色地说道：“平身，张问，你到这边来坐。”

    “臣谢恩。”张问从地上爬起来，躬身走到皇帝的下首，那里有个凳子。

    朱由校放下茶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说道：“朕下旨让你补户部尚书，并提起你入阁之事，位大九卿之列，是想让你有所作为，你现在给朕说说，有什么预划方略……唔，王体乾是内廷的人，让他也听听，以便相互协作、尽快实施政略。”

    张问心道：当我是傻子呢？让我增补阁臣，还要和内廷携手？

    “皇上恩宠，臣诚惶诚恐，就怕资历学识不足以担当重任，辜负了皇上的期望。”

    朱由校不以为然道：“有朕支持你，你只管把事儿办好就成。你且说说，准备怎么办？”

    作为一个大臣，谁没有点澄清宇内留名青史的抱负呢？张问听到这里心里是十分激动的，但是他不敢得意忘形，他沉住气，沉思了许久才说道：“当今国家大事，无非军政钱三样。要想有所改善，稳定地方、增强国力，臣窃以为要先办一件事。”

    朱由校十分期待，在他的印象里，张问无论说得对错，总是会提一些实用的建议，而不是像其他臣子那样开口闭口就是一大堆道理，实际上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你说，什么事？”

    张问顿了顿，沉声道：“把部分**明确合法化。”

    朱由校愕然道：“这是何故、为什么得先办这事儿？你们别以为朕不清楚，下边那些官员，有钱粮过手谁不是先比火耗？干了这么久，谁也没管这事儿，都成规矩了，还不够合法么？”

    火耗的意思就是收上来的散碎银子，要铸造成五十两一锭的官银，铸造的时候就会因损耗而减轻重量。实际上到了现在，火耗只是一个代名词而已，无论是钱、布、粮，被官员过手都要减少，也就是被贪污了一部分，都统称火耗了。

    张问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下王体乾的表情，王体乾和朱由校一样，仍然不知所以然。于是张问就解释道：“臣说句不中听的实话，我大明朝到现在，**已经十分严重，不是一两个人就有能力治理的。历朝历代都有**，这种事就如人之善恶，本是正常，但是现在的**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国家社稷的长治久安，户部长期缺银、入不敷出，连很少的军费都拿不出来，如何维护大明的安定？

    臣举个例子，大明周边的一些附属小国，其财富、土地、人口不及我大明的一个省，尚能养数以十万计的甲兵，而我大明有两京一十三省，其财富又不是那些未经开化的荒蛮之地可以比拟的，何以连调动十万大军作战的军费都困难重重？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兵事尚且缺银，何况治河、赈灾、福利等事？所以臣斗胆进言，要想实施任何政略，**必须要首先治理。”

    朱由校皱眉道：“你说的这个事儿，不就是和那些大臣一个腔调吗？说到底就是清吏治，问题是具体怎么办、怎么才能有效果？”

    “臣的办法就是将部分**合法化，比如罚款、火耗、部分称作礼金的行贿等，并规定数目，可以尽量节约财政损耗，节约一分是一分；还有一些有伤正义道统的**，但是很难治理，就暂且默许。这样一来，对大部分官吏影响不大，就可以减少革新吏治的阻力，为治理那些对国家损害很大的**创造可能性。”

    朱由校立刻问道：“哪里是损害很大的**？”

    这个问题才是重点，因为那些被张问称为损害极大的**，其利益就会受到朝廷的打击，成为张问一党的敌人。张问又郑重地思考了一遍，还是决定说出来。

    “如宫廷采办，本来只需要一两银子的东西，买进宫中就会花五十两，这样的巨额相差，对财政是一个极大的负担；如地方官员负责的贡物，必须贿赂重金，才能交差，和贡物本身的好差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给官员增加了压力，被逼敛财；如研制、制造火器的制造局，大量贪污公款，使得枪管炮管质量低劣，极大地降低了军队的战斗力，我大明军队耐以对抗游牧民族的利器都变成这个样，用什么保护帝国的安危？这些就是对国家损害极大的**，必须用强硬手段，彻底治理！”

    对国家损害极大的**实在太多了，可张问却专挑内廷太监控制的部门开刀说事……因为他只能这么办，没有选择。

    作为一个外廷文官，如果进入内阁就要拿官员们来整，那就真是傻?比了。同僚们支持你进入内阁、身居高位，不为同僚谋福利，反倒张口就乱咬，谁还支持你呢？什么改革革新治理靠谁去实行呢？这样的政略拿出来就注定是一纸空文，好看不中用。

    张问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官，都坚定地要让自己有自知之明，他是干什么的，为了谁的利益，这个必须得弄清楚。那些张口闭口就大义凛然自命清高，弄出来一番超大抱负却完全不实用的人，都是傻叉的意?淫而已，写诗文意?淫可以，搬到庙堂上就是找抽。

    张问首先是一个文官，他要处处考虑地主、文官们的利益，才能凝聚人心；然后他要体恤江南资本家的权利，这样那些从苏杭书院出来的江南资本家培养的官员们，才会坚定地支持他。

    而太监是干什么的？反正和张问不是一路人。蛋糕就那么大，不拿太监开刀、要自己剜肉？那是不可能滴。

    外廷和内廷的争斗，抛却那些表面上的各种事由，其实就是利益的争夺。至少张问是这么认为的。当初他说和王体乾必须是敌人、对手，就是这么个原因，张问早就看透了。

    魏忠贤客氏属于最傻叉的那一层，连朝局的平衡都没看懂，竟然要挑拨张问和魏忠贤的关系，简直是多此一举，连玩政治的入门级别都不够；王体乾入门了，明白外廷和内廷需要对立才能平衡，但是他没看明白最深层的关系，还在担心两人无法对立，而让魏忠贤能够延口残喘；只有张问看明白了，于是他十分蛋腚。

    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顿时在张问心里腾起，继而是一股王八之气，他觉得，这一辈子，就算不能当皇帝，也要当个千古名相，振兴宇内辅佐帝王成就征服全世界的霸业……只是激动了这么想而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道扩张到每个角落，才是祖制的最高境界啊。

    王体乾听到张问这么说，脸色十分难看，眼看挤走了魏忠贤，他就是内廷太监的老祖宗，要真被张问这么干，自己的脸面往哪搁，太监们不得指着鼻子骂他？王体乾忍无可忍，愤愤说道：“张大人，照您这么一说，极大损害国家社稷的人，都是咱们了？上下几万官员，一点责任都没有？”

    朱由校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许多东西，他的脸上又出现了一些红晕，好像一些困扰着他的难题已经迎刃而解了一般。

    这张问直接拿太监开刀，一点都不想动文官，朱由校本想为王体乾说句话，安抚一下王体乾，想了想还是没有说。朱由校想着，张问是想收拢外廷人心，平息官场混乱倾轧的局面，要做到已经难如登天了，想当初叶向高也有这个政治理想，干了好几年，还不是没法理清官场上那些新仇旧恨。张问也不定有多少办法，朱由校不愿当着张问的面打击他的信心，遂一句话都没有说。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张问，这样办，你下去拟一个折子上来，递到司礼监批红。”

    张问喜道：“臣谢皇上支持。”

    朱由校微笑道：“朕说过，一定会支持你，你按预定的方略尽心办事就行了。朕有些累了，今天就说到这里吧。”

    张问刚刚叩拜而出，王体乾就急道：“皇爷让张问拟这样的折子，明着是征对司礼监来的，那些外廷官员哪里有不支持的？这不是……皇家吃苦，外边吃肉吗？”

    朱由校心里正在盘算着干掉魏忠贤那一党肥猪，能得多少油水，听见王体乾的话，心道你还争着为朕养肉？他也不点透，只说道：“王体乾，你怎么不明白呢，不让张问获得外廷的支持，朕怎么动魏忠贤在外廷的势力？谁为朕去动他们？你带东厂锦衣卫去动吗，那不更加剧了文官们对东厂的愤恨？这是在帮你，还不明白！”

    王体乾听到朱由校话里的意思，那是站在自己这边，明确表示要搞魏党，他心里面顿时一暖，好受了许多。要在内廷站住脚，只有得到皇帝的支持才可以啊。因为任用内廷人员，根本不需要像外廷那么复杂，只需要皇帝一句话就是了。

    所以像魏忠贤这种内外勾结的局面，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局面，皇权的可操作性很低。以前王安就是和东林党交好，东林党又成了明朝的执政党，内外勾结，让当时根基很浅的朱由校整日都战战兢兢，总算弄出个魏忠贤把王安搞掉。

    现在朱由校要搞魏忠贤，他当然要吃一堑长一智，不能让新的王体乾和张问一党再次连在一起，否则以后王体乾有失去控制的迹象时，朱由校又到哪里去找另外一个魏忠贤？这样瞎折腾，得把国家给折腾散了不可。

    朱由校想了很多，用脑过度让他头昏目眩、精神有些恍惚，他只好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

    张问出了西苑，长嘘了一口气，竭力想让自己放松一下，他刚上马车，曹安就跑了过来，一脸高兴地说道：“少爷，少爷，有好事儿！”

    张问笑道：“啥好事儿？看把你高兴的。”

    曹安一脸兴奋道：“今儿老奴听说了一个消息，棋盘街有家古董店，悬赏两万两银子要买少爷的真品丹青！两万银子啊！少爷得空的时候就画它十幅八幅的，咱们家再也不用为银子发愁了……”

    “两万？”张问也吃了一惊……银子谁不喜欢，皇上富有天下都喜欢银子啊。但张问还是静心想了一想，按理自己的画不可能值得那么多银子（两万银子约现在一千万人民币。天启间米约七钱银子一石，明朝一石重于现在一百二十斤，且当时的米生产成本明显比现在高，按米价保守换算一两银子值五百元），就是古董、名家真迹，也不是每一幅都值那么多银子的。

    不过仔细一想，老子卖画，别人买画，公平交易，还能把老子怎么样？张问想罢对曹安说道：“去那家古董店看看，如果是真的，我就画一幅卖给他们，钱多人傻的地儿，不赚更傻。”

    “好勒。”曹安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乐呵呵地笑道，“少爷，要不多画几幅，咱们把家里那宅子修修，听说少爷要做部堂大人了，咱们那宅子确实窄了点。”

    张问想了想说道：“我看行，把左右和屋后那几家子的房子买下来，然后扩建一下，也让张家风光一番。”张问寻思着现在朝廷的局势基本上明朗了，什么时候可以把浙江那些女人接回来，放在家里，看能添个儿子不。有这么些娇贵的女人要住，太狭小了她们肯定住着无聊，得修成园林样子的，有山有水那种。

    马车驶进棋盘街，在一家古董店门口停了下来。只见门口果然围了一些人在看告示，张问让曹安去看看，上面果然写的是：本店高价寻购户部尚书张大人的一幅真迹，出价二万两白银。

    “你去店里问问掌柜，确定的话我现在就去画一幅卖给他。”张问一点清高的样子都没有，他傻了才和银子过意不去。

    过了一会，曹安从店里边走了出来，对张问说道：“掌柜的说要见见少爷。”

    张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大红官袍，说道：“不换了也好，免得他们怀疑我的身份。”

    说罢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也没啥好避讳了，身为一个文人，这种事儿只不过是士林韵事而已。周围的百姓见到张问身上的官袍，都急忙回避，张问遂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古董店。

    那个掌柜是个富态的老头，一看张问那身官袍，又看了一眼张问身边的曹安，急忙奔了过来，打躬作揖道：“草民给大人请安……您就是新任户部尚书张大人吗？”

    张问点点头道：“正是，我瞧着门外有个告示，说你们店二万两收我的一幅画？”

    掌柜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点头哈腰道：“回大人的话，是这样的，蔽店有个雇主，听说大人丹青绝妙，出重金想请您为她画一幅肖像，不知大人可有空闲？”

    张问心道：老子部堂大人做画师给人画肖像，确实要多给银子才对……不过也没什么，又没规定朝廷命官不能卖画的。

    “雇主是什么人？”

    掌柜的犯难道：“这个，雇主要求草民保密，您看……”

    张问又道：“反正我也能看到他，你先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个女雇主。”

    张问愣了愣，心道万一是哪家的夫人小姐，可是个是非麻烦，不过只是画一幅普通的肖像倒是没什么，这时候社会风气还是比较开化的。想罢张问便放低声音说道：“穿着衣服的我就画，其他的就算了。”

    掌柜正色道：“大人放心，就是一幅普通的肖像，雇主是仰慕大人的绝妙手法，但是大人身居高位，难得一见，这才不惜高价求购。”

    张问笑了笑，“这样啊，有啥难的？正巧本官手痒?痒，也想试试手法放松放松，既然是普通的人物画，那没问题。你约个时间，到时候你派人到我府上递个帖子……嗯，最好就这两天，过几天我还有公事要忙，可能就抽不开身了。”

    “好勒，大人就等草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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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三 无语

﻿    十月间的一天清晨，张问出门赴约，准备去古董店画画儿，原本丹青对他就是一种休闲娱乐，还能有大笔银子进帐，所以张问心情很好，满心里乐意。初冬的天气已经有了寒意，一起风沙更显得干冷，张问特意穿了一件厚大衣出门。

    马车驶到棋盘街的那家古董店，张问径直走了进去，里边有稀疏的三两顾客在观赏那些摆放在铺子里古董玩物，因为张问穿的是便装，也就没有过分引起人们的注意。店子里很安静，那几个客人自己看的自己的，掌柜也没有管他们，其实摆放在外面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由着他们看呗。那个富态的掌柜看见张问进来，立刻就迎了上来，揖道：“草民拜见张大人，您总算来了。”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卫手上提的文房用具箱子，说道：“那个人来了吗？”

    掌柜的堆笑道：“已经来一会儿了，就等张大人，您里边请。”

    从店铺的后门进去，张问立刻就听到了一阵低沉了古琴声音，他便问掌柜的：“这琴是要画画的那个人弹的？”

    “正是。”

    “广陵散……”张问驻足侧耳静听了片刻，他倒是听得出来是什么曲子，不过他于音律实在不怎么在行，所以没听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什么不懂音律只在于心胸的鬼话，完全是扯淡，张问就不觉得这广陵散好在哪里了，低沉的调子让他感觉有些无趣，还不如民间的俗曲来的好听。

    但是掌柜见到张问闭目静听的样子，以为张问听出什么好来，掌柜的也会卖一些古琴之类的东西，所以也略同音律，见到张问的模样，忍不住喃喃说了一句：“时人少有爱听这种曲子的。”

    张问笑了笑，也不说破，只说道：“走吧。”

    三人一起走上一处阁楼，掌柜的指着一道门说道：“就在里边，张大人请进，草民就不打搅了。”

    “好。”张问提起长袍下摆，跨进了屋门。迎面看见的是一道屏风，琴声只隔着屏风，声音更加清晰了，张问静心一听，可以判断出这把琴的音色很好，是一把好琴，但是他听不出弹琴的人是什么样的心境……不通音律，就无法理解，就如不懂画的人无法理解张问想要表达的意境。

    张问绕过屏风，向那弹琴人看去，顿时有些吃惊道：“原来是你。”

    那人不是余琴心是谁？余琴心穿着一袭白衣，窄袖长裙，袖口和裙摆上有精致的淡色刺绣。白衣不是随便穿的，穿得不好会给人丧服的感觉，但是余琴心穿的这身白衣，却丝毫没有这个感觉、只有淡雅。时尚的款式，虽然失去了复古的雅致，但是却让素色增加了活泼的元素，还有那一些毫不招摇的刺绣，使得这身素雅的衣服更加爽心悦目。

    张问顿时对余琴心有一种看法，他对这样的女人无爱，但是不得不承认，余琴心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的品味很深。不是伪装的那种，这需要一种发自内心的审美，才能从各种细节上把自己塑造成心中的形象。

    余琴心停了下来，因为没有按住琴弦，使得那余音从强到弱震荡了一阵，余音绕梁，大概就是这样吧。张问这一点还是感觉出来了的。

    余琴心站了起来，先给张问作了一个万福，礼节周到得体，但是她的神色却冷冷的：“年华犹如晚春落花，妾身闻得张大人的人物画造诣颇深，想请张大人为妾身画一幅画儿，就劳烦您了。”

    她说话很客气，却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一方面表示欣赏张问的艺术造诣、也就有了共鸣和共同语言；另一方面这种拒人千里，对人又是一种打击，极其容易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张问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张问很可能就会对她产生浓厚的兴趣。实际上，就算知道了她的身份，张问仍然有些特别的感受。

    张问回头寻到一把椅子，非常潇洒地坐了上去，他的气质沉稳又不羁，没有任何浮躁的感觉，就像读到一篇好文、那种慢慢品尝的心静。不得不说，一个从外到内，都有内涵的男人，确实很讨女人的喜欢。余琴心的神色也有些异样了，她看着张问，眼睛里有些迷离。

    整个过程，张问一言不发，他正在想，这个女人注定是一个悲剧。

    从走进这道门发现余琴心，到张问坐下，他的心里其实发生了几番变化，他原本想这事可以装作不知情、听之任之，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想算计的人的悲剧下场；但是张问却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绣姑改变了张问的一些价值观，让他多少有了一些爱，这种爱也可以说是善良和良知。

    张问沉思了许久，说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过得一会，王公公……或者王公公的人就会偶然出现在这里，发现我和你呆在一起吧？”

    “张大人这是何意？”

    张问将目光转向余琴心，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却胜似说话。

    余琴心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绝望，她的眼神很明显地说明了她完全相信张问已经知道了整个过程。

    张问见状，说道：“或许不用我说你也明白，跟着魏忠贤客氏不会有好下场，我可以告诉你，这种下场比你想象的可能要来得更快。”

    余琴心脸色苍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想知道一个事……”张问说道。

    余琴心怔怔地说道：“你说吧。”

    张问想了想说道：“你和王体乾……拿音律来说，他是你的知音吗？”

    余琴心沉默了一会，说道：“王公公和我有很多话能说，他是我想说话的人。”

    张问说道：“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胖太监不知怎么突然走了进来，张问一看，正是王体乾的管家覃小宝。覃小宝见到余琴心和张问坐在这屋了，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张……张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呢？”

    张问也不回答，站了起来，对余琴心说道：“你给王公公带句话，就说是我说的：现在我们是对手，但是以前我们是朋友……王公公会明白的，他如果不明白，那我以前就看错朋友了。”

    他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突然余琴心喊了一声：“张大人。”

    张问顿了顿，放慢脚步，只听余琴心说道：“谢谢你。”

    张问也没有画画，因为今天见面的人是余琴心，显然她不是冲着画来的。他径直叫马夫把马车往家里赶。

    今天这件事的处理办法，让张问心里很好受……其实善良一点，对他人好的时候，自己也会好过一些。张问突然感触良多，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看明白了许多事。

    回到家中，路过外院的时候，张问又看到了院子里那口枯井，青石板已经长上了青苔。

    其实他很久以前不是这样偏执无爱的人，他原本是一个地主少爷，过着每天吟诗作赋、无处惹闲愁的悠闲生活。是失去小绾之后才改变了他的心境，让他充满了仇恨。

    时间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现在仇恨已经离张问远去。许多年过去之后，他正在渐渐找回本性，比如今天这件事，他就做了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选择。

    而最难让人无法释怀，还是爱……张问回忆着往事，其实小绾只是个普通的地主小姐，她长得不是很漂亮、也不是很会打扮很有品味，她其实就是个普通女孩。

    可张问对她感情很深，不仅仅是因为青梅竹马。时过多年，这时候张问回过头、以比较理智的态度看它的时候，他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人的一种寂寞，而小绾一直在他的身边，两人读同样的书，做同样的事……

    ……

    王体乾刚从司礼监回府，就在门口遇见了管家覃小宝，他见覃小宝神色有异，好像有什么话，便说道：“出什么事儿了？”

    覃小宝左右看了看，躬身走到王体乾，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老奴在棋盘街的一家古董店里面，发现余姑娘和张问在一起。”

    王体乾的神情顿时一冷，说道：“你随老夫进来。”

    在前院的倒置房里，王体乾屏退左右，问覃小宝：“房间有些什么人，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覃小宝小心地说道：“只有余姑娘和张问二人，老奴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那门没关，老奴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坐在暖阁里面。”

    余琴心为什么瞒着自己和张问单独幽会？王体乾听罢脸色铁青，十分生气。他虽然是个太监，但是余琴心是他的灵魂伴侣，当他意识到余琴心心里可能有别人的时候，也是很难接受的……就像孩童的玩伴，当最好的伙伴和别人好上了，也会让人难受。

    王体乾生气之后又有些悲伤，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是个太监，一种自卑从心底泛起来，让他苦不堪言。如果他要报复余琴心，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报复无法得到爱……王体乾不是很需要女人，他只是需要一颗真心。

    他神情迷茫地呆坐了许久，一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一般……那些山盟海誓、那些挖心窝的话，难道都是假的吗？

    “老爷，老爷……”覃小宝的喊声把王体乾拉回了现实。覃小宝有些不知所措，为了忠心，覃小宝有什么消息都会告诉王体乾，但是这次他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他愣愣地说道：“老爷，您的脸色不太好……”

    王体乾沉住气，摇摇头道：“没什么。”

    覃小宝想了想，说道：“对了，张问有句话要带给老爷。”

    “说。”

    覃小宝道：“张问说，现在我们是对手，但是以前我们是朋友。”

    王体乾体味着这句话的意思，朋友？张问在那种时候说咱们是朋友？王体乾回忆着和张问相处的时候他的为人。虽然内廷和外廷肯定会有冲突，现在王体乾会防着张问，但是王体乾认为张问其实是一个比较率真的人，在某些时候他很坦诚。

    王体乾想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看向覃小宝：“你为什么会这么巧去古董店，有那么巧正好走进那个房间？”

    覃小宝作恍然大悟状，“哦”了一声道“对了，老奴刚才忘了说这事儿，有个不知身份的人，给老奴递了个消息，约了个地方见面，老奴怕错过了什么大事，就带着人去了古董店，按照约定的地方进去，结果才看到了张问和余姑娘。他们俩单独出现在外边，老奴非常吃惊，心里边惦记着这事儿，就把那个神秘人给遗漏了。”

    王体乾身上顿时一松，哈哈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老夫险些误会、中了别人的奸计。如此技俩还敢在老夫面前耍弄，哼！”

    实际上这个技俩虽然不是那么高明，但是余琴心如果把后续招数使将出来，在王体乾面前再加一把火，情况就会不同了。

    但是今天张问对余琴心说的话，让她有些犹豫起来，如果按照既定计划实施，无疑会失去王体乾的信任……如果不这样做，余琴心又不知道该向王体乾坦白自己的身份，还是装作毫不知情遇到的张问。

    她的心境很乱。这时候王体乾回到了内院，他的神色很正常，镇定地说道：“今天你是不是见了张问？我本来是不想提这事儿，但是既然我们真诚相待，我还是决定说开了比较好，以免憋在心里产生隔阂。”

    余琴心点了点头，她看着王体乾，感觉他丝毫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份。王体乾虽然是个太监，他对余琴心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不然他不会那么容易受骗。真诚在这一的环境中有时候确实就是一个弱点。

    “妾身听说棋盘街古董店有一副雷公琴，上月就去过了一次，但是琴不在店里，妾身打听好了这个月会运到京师，于是就约好了时间去店里看琴。不料正遇上张大人，张大人也对这把琴有兴趣，正巧妾身在场，他便请妾身调试琴音……就在那时，管家覃小宝就进来了，老爷，覃小宝一直都在监视妾身吗？”

    余琴心不自觉地就撒了一番谎……其实她也很想和王体乾坦诚相待，把什么事儿都告诉王体乾，但是，如果说了，王体乾还会相信自己吗？余琴心很矛盾，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锦衣玉食、得到了足够的尊严，还有一个对她全心全意的人。

    她的心里充满了痛苦，当感情和现实产生矛盾的时候，一切都那么无奈。

    王体乾听了余琴心的一番描述，不但丝毫没有怀疑，反而有些紧张地说道：“琴心，覃小宝不是我派去监视你的，你相信我，这一切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我相信你。”余琴心毫不犹豫地说道，面对王体乾的紧张，她已经无地自容了，内心里受到了难以忍受的折磨。

    她几乎想把一切真实都告诉王体乾，以求安心，但是她明白不能这么做，她的牙齿都几乎咬碎了，才忍住没有这么做。

    王体乾十分高兴，就像一个孩童捡回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的心情，又像一个孩童一样蹦蹦跳跳起来，头发都已经花白的王体乾、原本是沉着冷静的人，却作出这样的动作，无疑十分滑稽。

    过了一会，王体乾安静下来，愤愤地说道：“肯定是魏忠贤设计的局，他是想破坏老夫和张问的合作关系。哼！魏忠贤，老夫当初真是高估他了，他就是一头蠢猪！皇爷正担心魏忠贤倒台之后内外廷勾结容易失控，这才没有动他，他倒是好，自作聪明地瞎捣鼓一番，不是自寻死路吗？”

    “老爷是说只要您和张大人反目成仇，魏忠贤就会立刻被皇上收拾？”

    王体乾冷笑道：“魏忠贤早都大势已去，神仙也救不了他！就算他不来挑拨，老夫和张问也会成水火之势。”

    余琴心无法理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张问一入内阁，既要设法获得外廷官员的支持、又要在皇上面前表现出积极进取的态度，这世上哪有这么容易办的事儿？他只能维护文官的利益、然后从内廷碗里抢肉……而魏忠贤一倒，老夫就是司礼监掌印，底下多少人指靠着老夫，老夫能让张问轻松到咱们的人嘴里夺食？对立的局面不可避免，大势面前，朋友又如何？还不是要翻脸作对。”

    余琴心心道：魏忠贤客氏一旦失去了皇帝的支持，实在斗不过王公公……她只望魏忠贤早点去死，又担心自己和魏党的关系被其他人泄漏出来。

    余琴心充满了忧虑，有些伤感地说道：“老爷，会不会有一天你不再相信我了？”

    王体乾忙好言宽慰道：“琴心放心，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吗？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都信你。”

    余琴心幽幽说道：“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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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四 规则

﻿    清晨的露珠在朝阳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张问的裤腿也被点点的露珠打湿了一片，他收住剑势，看着剑锋上反射的耀眼光芒，胸中腾起一股王八之气，不禁高声唱道：“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他盯着红火的太阳看了一会，直到眼睛花了，才“镗”地一声扔掉手里的剑，转身走向自己的房子，旁边侍候的丫鬟忙捡起地上的剑，拿去擦洗。

    绣姑拿着毛巾温柔地为张问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她的手指温暖而柔软。

    “绣姑，今儿我要去户部，为我换上官袍。”张问任凭绣姑脱掉自己身上的短衣。

    “相公，把里边的亵衣也脱下来，妾身为你换干净的。”绣姑把张问脱成了赤身裸?体，她的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拿起一套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清香的洁白亵衣为张问穿上。

    她十分仔细地把张问身上的衣服抚得平平整整，双臂从他的腋下穿过去，为他系衣带，这个动作就像从后面抱住张问。张问的后背感受到绣姑的柔软发涨的胸部，一阵暖流流淌过心里，他感到很温暖；还有她的温柔手指，轻缓而仔细，就是在为张问穿衣服这样的小事上、她都无微不至，因为有爱……

    张问不敢说话，生怕一说话就破坏了这种温情的气氛。他闭上眼睛，静静地体会着爱，绣姑……张问这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一无所有了，最可能与自己不离不弃的人，肯定是绣姑，因为她的爱很简单，她只是需要一个爱的男人，和她平平淡淡生活。爱从来不是浮躁的，参杂了太多功利和利益，就不会让人有如此奇妙温暖的感觉。

    张问心里默默地想：爱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让一切不可能的事都有了可能。张问心里充满了阳光，他认为当官就应该为民做好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他顿时觉得以前自己的冷血、当地方官盘剥百姓时对疾苦的漠视，是多么恶心……

    谁能相信，一个村姑出生的平凡女人，能对一个帝国的命运产生重要的影响？

    绣姑为张问穿完亵衣，拿起整洁的官袍给他穿上，柔声说道：“相公的衣服都是我自己洗的，我用陶器装了开水，可以把衣服烫平，你看，一点皱褶都没有。相公穿着这身衣服，可不能做坏事。绣姑不懂官场上的事儿，绣姑只知道，做好事、咱们才过得踏实。”

    张问感动道：“这身官袍是绣姑给我穿上的，我穿着它一定会做有利百姓的事！”

    绣姑甜甜地一笑：“晚上早些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她抚摸着张问坚实的胸膛，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忍不住喜爱，垫起脚尖在张问的脸上亲了一下。

    张问顿时闻到一股宜人的清香，伸手紧紧搂住绣姑的纤腰，她嘤咛一声，小声说道：“相公不要耽搁了正事，晚上回来……”她的脸一下子绯红。

    张问放开她，柔声说道：“我去衙门了，记得给我做好吃的哦。”他都不明白，这样的口气为什么会出自他的口里。

    他转身走出门，走到外院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地向后面挥了挥手，因为他知道绣姑肯定在门口目送自己。

    上午半天，张问在紫禁城外面的户部衙门里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并得到了下属官员的联名奏疏，要求朝廷严查宫廷采办、贡品、制造局、织造局等部门的**。都是有关内廷太监的部门，所以这样的主张在外廷助力不大，很顺利就整体成册，通过内阁直接递送到了司礼监。

    到了下午，皇帝召张问进宫面圣、当面陈述。朱由校依然在养心殿做木工，张问到得养心殿的时候，只见朱由校衣衫不整，外衣都没有穿，还在那里忙乎木工活。旁边还有个女孩儿在那里哭诉，张问一看，不是遂平公主朱徽婧是谁？

    朱徽婧哭诉的事情自然就是她的婚事，朱由校正被她的纠缠哭诉告得十分苦闷，但是他又忍不下心呵斥她，本来这件事他也觉得对不起妹妹，他也没得办法，要怪就怪祖制是这样，他到哪里为妹妹去找称心的夫君去？

    正巧张问来了，朱由校长嘘了一口气，对朱徽婧说道：“朕要和大臣商议国事，你先下去，这事儿以后再说。”

    朱徽婧用手帕擦着眼泪，嘟起嘴道：“皇兄不答应我，我就不走！”

    张问跪倒在地，高声道：“臣户部尚书张问，叩见吾皇万岁，叩见遂平公主殿下。”

    朱徽婧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吼吓一了一跳，一跺脚娇嗔道：“你不能小声点吗？”

    “回殿下，臣是皇上的忠臣，忠臣坦荡荡，不会小声说话。”

    朱徽婧瞪了张问一眼，“哼，那行，你们坦荡荡不怕人听见，那我就听听皇兄要和你说什么。”

    朱由校叹了一口气，说道：“张问，平身吧，赐坐。”

    “谢皇上。”张问依言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朱由校也停下了无趣的木工活，穿上外衣，又在太监宫女的侍候下洗手擦汗，干了许多琐碎的事。

    朱由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你们递到司礼监的奏疏，今儿下午朕已经看到了，朕已经下旨司礼监批红，即刻实办……”他说着很有深意地看了张问一眼，“你深体朕心，朕没有看错你……嗯，这事儿大有可为，至于以前你们弹劾魏忠贤通敌这样的事，都是空穴来风，不要再提了，明白吗？”

    “臣明白，臣谨遵圣旨。”

    魏忠贤要倒台的实际原因，是他的一党在执政上的错误，导致了京师蒙难、官民愤怒、大失人心。但是现在要他付出代价的时候，却不能就事论事，否则就是朝廷自己承认施政不当，影响官方威望。于是就要用其他事由来处置魏忠贤，最简单的由头，当然就是贪墨……朝廷内外，有几个人屁股干净呢？一查内廷的贪墨，想让谁滚蛋就让谁滚蛋。

    就在这时，只听见朱徽婧冷冷道：“还说什么坦荡荡，真是可笑！魏忠贤一党施政有误，你们想治他们的罪，却顾着朝廷的脸面，于是就耍什么惩治**的手段，是不是这样？就知道脸面！”

    张问顿时大吃了一惊，这种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口中说出来，而且一句话就点破了玄机，实在太诡异了，张问不由得十分愕然地看着朱徽婧。

    朱徽婧看着张问继续冷冷地说道：“张问，你给皇兄出的好主意，怪不得皇兄这么信你。你一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就弄出个惩治**的事由出来，为了减少外廷阻力、获得同僚的支持，你就先上书只征对内廷的**。但是等内廷魏忠贤所有的党羽都被治罪之后，你又会要求查外廷的**，以此清除魏党官员，是这样吧？”

    张问说不话来了，他的这种布局虽然谈不上多高明，但是也不是那么显眼的，就算外廷的人，也弄不清楚他要干什么，结果很意外地被一个小姑娘给看破了……

    朱由校听到朱徽婧了一番分析，又看到张问一语顿塞、被他妹妹说的无话可说的样子，朱由校忍不住哈哈大笑：“张问，朕的妹妹读的书比朕还多，你这个进士不一定能说过她呢。”

    这时朱徽婧看着张问不怀好意地笑道：“张问，你所谓的坦荡荡、所谓的济世救民，还不是在争权夺利，顾着斗来斗去，都想出什么利国利民的大政刚略了？”

    “不是这样！”张问涨红了脸，有点恼羞成怒道，“臣对皇上、对国家社稷的赤诚之心，从未有动摇。之所以要用这样那样的布局，完全是迫于无奈。您想想，臣有澄清吏治的理想，就直接制订出全面监督打击**的政略，能施行下去吗？国家的疾病、已经深入膏肓，不是简单一纸政令就可以治理的，只能缓缓从深层的地方慢慢调理。”

    朱徽婧仰起头，问道：“那你说说，咱们大明的问题出在哪里？”

    张问皱眉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以道德约束臣民的行为，道德在很多时候完全代替了律法的作用，比如在广大的乡村，是没有任何官吏的，官府的律法赏罚到不了那些地方。于是族老、乡老就代替了律法的管制，族老是长辈，用道德仁爱教化百姓，使其安分守己、安居乐业。这种办法在我朝前期是行之有效的办法，简化了行政体系，提高了政事效率，使天下平安无事。

    但是这种办法到现在已经不适应时宜了，因为这种不合适，才导致国家控制力明显下降，税收收不上来、财政困难，臣的既定方略就是要改革、要变法！自古变法者都不是一帆风顺，所以臣有了心理准备，只能长远布局，才能达到变法的目的。”

    朱徽婧若有所思地皱眉道：“不合时宜了？为什么不合时宜了？”

    “根本原因就是大明朝发展到现在，财富已经极度分配不均，贫富悬殊巨大。殿下可以想象，当族老长辈天天吃肉喝酒、挥霍无度的时候，所谓晚辈们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甚至有易子而食的惨状！这样的长辈，这样的道德，还有任何道德仁义可言吗？”

    “易子而食？”朱徽婧的脸色变得煞白。

    张问冷冷道：“不错，易子而食不是一个词，它就是现实存在的情况。把自己的孩子和人交换，投入滚烫的沸水中煮！当儿女在沸水中无助地挣扎、当啃着人的骨头的时候，道德是什么……”

    “你别说了！”朱徽婧的削肩微微颤?抖着，她最怕说死人之类的东西，听到吃人这样的内容，差点没吐出来。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现状！我大明不是穷，一桌酒席能价值万两！一个歌妓能卖到几十万两银子，相当于几十万石米、几千万斤上亿斤米！这是穷吗？一个歌妓的身价能养活多少人？一个歌妓她就只是一个玩物……

    是的，许多地方有天灾，影响了农业收成，但是我们不是缺粮，真缺粮米价肯定飞涨，真缺粮我们有那么多银子，不能向别国购买？

    财富分配悬殊太大，这才是现状……”

    张问的脸上有些伤感：“但是臣只是一个凡人，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臣不能让既得利益者把吃到口中的东西吐出来，臣真要这么干、骨头都会被别人嚼碎。但是，臣食皇上之禄，臣准备试一试！”

    他扯了扯身上的大红官袍，冰冷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今儿早上臣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臣的妾室对臣说，官袍是她亲手洗的、她亲手烫平的，臣穿着这身官袍，就要对得起……爱。”

    朱徽婧神情复杂地看着张问，低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袁绣姑。”张问幸福地说道。过了片刻，他神情一凛，又说道，“皇上赐于臣尚方拜见，臣居庙堂之高，就绝不能因为别人要嚼碎臣的骨头，臣就束手待毙！”

    张问的眼神、语气，让朱由校深深感受到了一种真挚，朱由校沉声道：“张问，你打算如何试？”

    张问抱拳道：“立法。礼乐崩坏、道德崩溃，原来的道德规范已经失去了作用，就只能用法！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律法，取代道德，并建立一套监督、执行的体系，让新法能够比较公正地运行。”

    朱由校一拂衣袖，说道：“什么样的体系才能使直接操作法令的人不结党营私？”

    张问沉吟道：“臣也一直在探寻这个问题，目前想到一个办法，虽然觉得不够稳定，但是在皇上在位期间，定能行之有效，它的漏洞是权力更替之后可能会变形。

    具体机构由锦衣卫、总督巡抚、官府、民间团体组成。由总督巡抚组织一个监察衙门，监察衙门的人不受地方任何官员节制、直接对总督负责，有权调查任何地方官；让民间团体，如各行业的行会等参与政事，监督监察衙门，有权向总督要求组织调查监察衙门；总督巡抚居于各地最高长官，由中央直接委派、属于京官，受锦衣卫监督，从而形成一个环环制约的关系。在律法面前，没有长幼之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只要保证律法的有效施行，皇上和内阁就可以通过颁布法令，达到调整财富流向的目的。这里有个漏洞，内阁的成员一变，施政理想就会改变，法令也会改变，无法长久。解决这个漏洞的办法，臣暂时也不知道……”

    朱由校沉思了许久，说道：“你的想法是用法制代替道德？”

    张问点点头：“回皇上，臣正是这个想法。现在朝廷施政、考察政绩，动辄就是以道德文章敷衍了事，道德都崩坏了，这样的体系根本没法判断好坏了。于是没有了明确的规则，众人为了升官、为了自保，就相互抱团、结党营私，**、党争愈演愈烈。”

    朱由校站了起来，在龙榻前面踱来踱去，良久之后，他突然站定，指着张问道：“朕让你做内阁首辅！”

    他伸着手，长袖随风而舞，拂袖之间就能影响天下大势，这才是真正的王霸之气。

    张问没有说臣惶恐啊何德何能啊之类的话，他站了起来，抱拳道：“臣想试试。”

    朱由校的神情变得伤感，冷冷地说道：“你要不是不成功，真的会被人把骨头给嚼碎了！你要是成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问明白，就算成功，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干的事儿已经很疯狂了。要说执政、要说做官，看似复杂，其实不过就是一个游戏，在既定规则下去玩。而张问要干的事不是在玩这个游戏，他是要改变规则、订立游戏规则！历史上那些想改变规则、想变法的人，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影响了太多人的利益，一旦失势，不弄你弄谁呢？

    张问想起了绣姑，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想起了那些爱自己的人，他怔怔说道：“皇上，臣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朱由校道。

    “如果臣变法成功、国富民强之时，皇上能不能封臣一个爵位？”

    这时朱徽婧笑道：“皇兄，张问这是在学王翦呢。皇兄要让他做内阁首辅，他就像王翦那样先向秦王要好处、秦王反而放心王翦了。”

    张问怔怔道：“琉球（台湾）现在在红夷手里，到了那一天，臣想要个爵位、借点兵马，带兵把琉球要回来，在那里安顿我的家人。”

    朱徽婧想起刚才让她有些感动的绣姑，顿时闭上了嘴，不再挖苦张问。

    这时朱由校说道：“皇妹，你来写内容，朕亲笔签名，给张问一份圣旨，大明中兴之日，朕封他公爵，把琉球封给他，世袭罔替。”

    张问忙跪倒在地，高呼道：“臣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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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烟花

﻿    天启二年末，内廷查出魏忠贤、刘朝等人贪墨内帑钱粮公饱私囊，上怒、杀刘朝，查得资产上百万两；因念及魏忠贤多年侍奉左右，皇帝特赦魏忠贤，将魏忠贤发配京城（南京）守灵。魏忠贤走到半道，自感愧对皇上、无颜苟活于人世，“自尽”身亡，帝下旨厚葬。

    魏忠贤一死，客氏被一帮苦大仇深的女官宫女骗至浣衣局，遭人活活勒死……

    天启三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临了，时间比感觉中来的快，当人们还在留恋年节的欢快的时候，元宵节已经到了，元宵节一过，这年就要过完了。

    各大衙门已封印半月余，政府告天开印、重新运作还有一些日子，人们仍然沉浸在过年最后的快乐元宵节中。张问府上的丫鬟奴婢们这时候也没受多少管束、还发了红包，她们在院子里放炮竹、嬉笑游戏，一片欢乐的景象。

    张问穿着一件厚实的袄子，绸缎长袍，还戴了一顶貂皮帽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富家子弟一般。他站在屋檐下，正在看众人玩耍。许多丫鬟都是十多岁的女孩儿，上边没管的时候，玩起来可疯了，嘻嘻哈哈的好不欢快。

    绣姑正在张问的身边，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子，鹅蛋型的俏脸红扑扑的，唇上还特意涂了唇脂，看起来就像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一般。

    “年要过完了啊，相公又要很忙了……”绣姑那张鹅黄的秀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伤感。

    张问伸手抓住了她的小手。这时绣姑突然扑兹一声笑了出来，见张问不解地看着自己，绣姑忙掩嘴止住笑声，说道：“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傻事，忍不住一下子就笑出来了，嘻嘻。”

    “什么趣事儿，和我说说，别一个人偷着乐呀。”张问微笑道。

    绣姑的长睫毛扑闪扑闪的，乐道：“小时候家里很是困难，平时都过着苦日子，一到过年呀，就穿新衣服、吃好吃的，大人们还会买糖葫芦给我们吃。那时候就觉得过年特别好，老盼着过年。可到了元宵节，年就要过完了，我就很舍不得啊，就拿着一根粗绳子拴在床角上，和我娘说要把年拴住，不让它走了……那时候真傻呢，时间怎么拴得住呢？”

    张问听罢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是呀，时间怎么能拴得住呢？”

    绣姑眼神迷离道：“如果拴得住就好了，我就把时间拴在今天，一直和相公在一起……相公，你说，为什么欢快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快呢？”

    “砰！”远远地一声炮响，只见空中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散开来，十分漂亮。

    张问拉起绣姑的手道：“我们去逛灯市，京师的灯市你还没看过吧？”

    绣姑的手被张问拉着，高兴地跟在他的后面，一起向外院走去。张问叫人准备了马车，带上玄月等几个人，便向左安门那边赶去。

    临近左安门外的灯市的时候，马车便走不动了，大街上人山人海，轿子马车堵在一起，任你是谁都走不通。张问懒得等了，就拉着绣姑从马车上下来，抛下马车，和玄月一起三人步行向灯市走去。

    空中烟花绽放，看方位是从西边放的，张问估摸了位置，对绣姑说道：“承天门前在放烟花，离得太近了烟尘很大，我们就在灯市上看吧。”

    琳琅满目的各式花灯、稀奇古怪的货物，相互争辉，以灯市为中心的都市，十分繁华。绣姑的兴高采烈也感染了张问，让他的心情也欢快起来。其实逛的不是街，而是这种心情，如果张问孤零零地走在这繁华的街道上，就算再金碧辉煌，心情也同样会寂寞吧。

    三人走到一家摆放着各式灯具的店铺前面，张问顿时就被一个琉璃灯吸引住了，灯外面镶着珍珠、里面还养着鱼……吸引张问的不是这盏灯的别致，而是它就是去年灯会的时候张问送给秦玉莲的那种款式，勾起了张问的回忆而已。

    店主看到张问等人，就走了上来，张问记不清楚这个店主是不是去年那个，不过店主的一番话让他觉得店主就是去年那个人。

    “这位客官，您真是好眼光，您看这瓶身，是糯汁烧成，镶嵌珍珠，然后制成花灯，可以贮水养鱼，旁边映衬着烛光，透明可爱、别具匠心。别说是这别出心裁的设计，就说工匠精湛的手艺，别家想仿制，也做不出来这模样儿。这是今年最新款，独此一个，绝无雷同……”

    张问顿时笑道：“去年您就说独一无二，我家里还有一个相同的呢。”

    这盏灯让他想起了浙江的那些女人，因为目前的政局走向渐渐明朗，张问已经派人去接她们了，估计二月间就能到京师。

    张问想到这里，心里一暖，他对这些女人的感情肯定有差别，有的他很在乎、有的他不是很在乎，但是总得来说，都有些感情。他有时候挺佩服其他那些士大夫的，南北各地的士大夫阶层，侍妾少于十个的实在很少，他们都是玩几年、待侍妾年龄大了，就转手卖掉、或者抛弃，换新的。相处了这么久，直接就抛弃，没有一点留恋，真正把女人当玩物了，这才是无情的境界。相比之下，张问发现自己还是放不开，他更愿意和女人们相扶到老，当回忆起许多美好的往事时，那回忆里的人还在自己身边，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

    就在这时，突然后面一个惊喜的声音道：“张问！”

    张问和绣姑一起回过头，只见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纤弱的身材，一张秀丽得让周围万紫千红的宫灯都黯然失色的瓜子脸蛋，虽然带着稚气，但是那灵动的大眼睛，可爱的琼鼻，还有微微上·翘的小嘴，让她看起来可爱得无以复加。

    这个女孩就是遂平公主朱徽婧，张问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出宫来的，他只是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被朱徽婧吸引住了，连一些游玩的女人也在观察着她。这样一个仿佛不似生在人间的女孩，女人们都失去了妒嫉的勇气，因为美丽等级相差太大了，就像低等生物看见了龙类，只有被震慑、没有挑战的勇气。

    绣姑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朱徽婧，完全忘记了刚才那盏灯的事。绣姑算不上很美貌，她的相貌其实有点普通，就是带着江南女子的那种秀气，五官协调、皮肤光滑，也算是个好看的女子……不过和朱徽婧站在一起，顿时失去了光彩，让她这样一个秀气的女子看起来显得有些粗糙了。

    如此美丽的一个女孩儿，和张问认识，而张问又从来没有说过。绣姑有些说不出的感受，一方面朱徽婧让人一见就喜欢，无论男女；另一方面，绣姑在她面前又十分自卑。

    张问抱拳道：“臣……”

    朱徽婧忙摇了摇头，张问心道她可能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便改口道：“真是巧，不期在此遇到姑娘。”

    张问伸手搂住绣姑的腰，向朱徽婧介绍道：“这是在下内眷，袁绣姑。”

    张问的这个亲昵动作和他的语气，让绣姑心里一暖。张问也喜欢美色，但是他对绣姑的情意，显然不仅仅因为她的姿色。

    “她是遂平公主。”张问在绣姑旁边低声说道。

    “你就是袁绣姑吗？”朱徽婧看着绣姑上下打量起来。

    绣姑被这样的眼光看得浑身不舒服，刚才朱徽婧的意思是不想暴露身份，绣姑也不便行礼，只得礼貌地对着朱徽婧微笑了一下：“您知道妾身？”

    朱徽婧看了一眼张问，说道：“听张大人说起过你。”她说罢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玉镯子，说道，“第一次见面，我听喜欢你的，这个镯子就当见面礼吧。”

    绣姑没见过什么场面，也不太懂一些礼仪上的东西，当朱徽婧伸手要抓她的手给她戴玉镯子的时候，绣姑竟然把手缩了回去，红着脸道：“妾身怎么好收如此贵重的东西呢？”

    朱徽婧条件反射地眉头一皱，心道这女子好不知礼。

    张问忙轻轻碰了碰绣姑，低声道：“殿下赏你东西，不要推辞。”

    绣姑这才笨拙地伸手去接，朱徽婧见状，顿了片刻，这才把镯子放到她的手心里，笑道：“你不要太拘谨了，过年过节的，我们都随意……张大人，绣姑好像挺听你的话呀。”

    张问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阁楼转移话题道：“今晚的烟花也漂亮，只止一晚，我们到那家酒楼小酌一杯，又能更清楚地观赏烟花，你们以为如何？”

    绣姑自然听张问的，朱徽婧也没有表示反对，于是一行人就进了不远处的那家酒楼，要了最高处的一间雅间，然后要了陈酿、西域葡萄酒、点心等食物，一边饮酒一边看烟花。

    烟花的绚丽闪亮映在朱徽婧的眸子里，她有些伤感，她的小嘴轻启，喃喃念道：“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朱徽婧的忧愁让张问叹了一口气，她是公主，长得漂亮还不是没有用，到头来也是要嫁给一个丑八怪。朱徽婧如仙子一般美好，她的悲剧令张问很是惋惜、怜悯，甚至有种冲动，但是张问没有任何插手的打算……有时候张问确实有点冷血，也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人，不关他的事，一般不会去管。他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是干什么的，他是内阁大臣，整个天下的疾苦才是他该管的，而公主的忧愁并不关他的事。

    张问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端起酒壶猛灌，他的处事原则没有变，但是心境却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好像变得更柔软、更容易受外界刺激。

    绣姑没听说遂平公主的婚事，也不懂朱徽婧念的诗是什么意思，她见张问很苦恼的样子，就忍不住低声劝道：“相公少喝点。”

    “嗯……”

    朱徽婧听到绣姑说的话，回过头来，看着张问一脸苦闷的样子，不知怎地，她突然笑了一下，两颗洁白的小虎牙露了出来，单纯而聪明。

    “张问，你说明年的元宵节，我们还能在这里看烟花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朱徽婧道出了相同的意境。

    这种相互的共鸣让张问心里十分难受，以至于他的手有些不稳，倒酒的时候把酒杯碰翻在地，“镗！”地一声摔成了碎片。

    “相公……”绣姑也有些难过，本来张问就有三妻四妾、许多女人，她不应该吃醋才对。但是绣姑明显感觉到了张问和朱徽婧之间的那种默契，对等思想和文化的那种默契。

    张问抓住绣姑的小手，镇定地对朱徽婧说道：“应该不会了。明年这个时候，殿下已经出嫁，应该住在公主府中，不能轻易出宫来了。”

    朱徽婧没有恼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张问的一系列动作，先是把酒杯碰翻在地，然后故作镇定。她的眼神有些迷离，苦笑道：“张问，我突然发现你很可爱。”

    “可爱？”张问愕然地看着朱徽婧带着笑意的眼睛。

    朱徽婧笑得很不自然，她突然感觉非常寂寞，当她想象着和一个让自己恶心的人相处的时候，而且毫无共同语言，除了几句废话，再说不上一句话，该是多么寂寞的日子……她发现张问这样的人，才会和自己有话说，才能理解自己的思想，但是一切很可能都是奢望罢了，张问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他的权势、他的所有。

    而此时的张问也很苦恼，那种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一件美好的东西毁灭在自己的面前。他和朱徽婧以前只见过两次面，现在是第三次，很难想象一个交往这么浅的人，会和自己如此心灵相通。

    张问没有负罪感、没有任何觉得对不起绣姑之类的感受，因为一个有功名的男人拥有不只一个女人是合法和道德的，不存在任何障碍。

    在这样的价值体系下，张问可以拥有一个像绣姑这样简单而真挚的人，同时又可以拥有一个像朱徽婧这样能深入沟通的灵魂伴侣。他找许许多多的女人，不过是因为内心的寂寞，朱徽婧这样一个人，可以让他敞开心扉，让他随时觉得心灵有个依靠一般……

    张问苦闷的是，自己胸中还有远大的抱负，他这样的人要得到一个明朝公主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在政治理想和心灵伴侣之间，他其实也分不清哪一个更重要。

    朱徽婧和张问两个，没说几句话，却仿佛已经交流了几天几夜。短短的时间内，从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们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心。

    这种感觉，真的非常神奇。张问完全没有预料到今晚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张问这样的人好像特别醉心于这种折磨和苦痛，在徘徊与迷茫中、在愁绪与伤感中，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满足感，这是一种畸形的心理，就像自?虐的人那种满足心理一般，但是心理又有深厚的文化背景，唐诗宋词，多少不是伤春悲秋、基调忧伤的？

    畸形的美。

    就在这时，朱徽婧看了一眼旁边的绣姑，她犹豫了一下，觉得绣姑是张问靠得住的人，于是就把到了嘴边的话说了出来：“皇兄对我说，他念着魏忠贤的功劳，本想让他善终，但是魏忠贤却死了……张问，是你做的吧？”

    魏忠贤不是张问授意杀的，但是他默然无语。

    魏忠贤应该是王体乾干掉的，张问明知道王体乾会下手，这才没有动手；如果王体乾不动手，张问也会动手。因为魏忠贤活着，会对他们两个造成极大的隐患，世间沉浮谁也无法预料，明朝的干法就是一旦得手就把敌人往死里整。魏忠贤已经玩完，把他干掉也不会有人追究，于是他就死了。

    对于朱徽婧的询问，张问默然无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因为他一否认，等于是说王体乾杀的魏忠贤，王体乾是他的敌人、曾经的朋友，张问不愿意这么干。

    朱徽婧见张问无语，便说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把那个欺瞒皇家的市井小人除掉？”

    张问听罢吃了一惊，看着朱徽婧，一语顿塞。除掉驸马人选？这好像是个解救朱徽婧的好办法……那个驸马人选一开始就贿赂了一些宦官，谎报了实情，否则内廷不可能选中他做驸马，对于这样的卑鄙小人，张问杀他简直跟杀一头猪一样的感觉。

    但是，如果真的由张问动手，恐怕会有些麻烦事。

    杀掉了又怎么样？张问难道要自己去娶朱徽婧？这种做法完全不明智，于是张问继续沉默着。

    朱徽婧的眼睛里的神采黯淡下去，她低着头，不再纠缠。

    张问的心里一阵疼痛：以前自己就是个自私自利凡事为自己考虑的冷血动物，理智得几乎麻木。难道自己还要这样下去吗，还要继续做一个行尸走肉吗？

    为了美好的东西，为了那一刻的感动，何必计较那么多得失！

    “砰！”又一枚烟花破空而上，极力展示着短暂的、炫目的光华。张问镇定地说道：“好，三日之内，我帮你办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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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刺案

﻿    正月十八，天上下着雪雨，一个打着油纸伞的人缓缓走在大街上，穿着布衣长衫，梳着发髻，一副男人的打扮，但是她明显是个女人。她的身上一尘不染，很小心地走着，就像生怕被地上的污水溅在身上了一般，但是下摆依然溅上了几点水珠。她的伞打得很低，路人都看不见她的脸。

    这样一个女人，穿着得体、举止安静，就像某大户人家的小姐女扮男装出来游玩一般。

    她缓缓地走着，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个醉醺醺的男人，那男人秃顶，脸上全是疙瘩丑不可言，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壶，一边走一边灌，摇摇晃晃的完全不管雪雨将他的头脸衣服淋得尽湿。

    这时几个百姓打扮的人从打油纸伞的女人旁边走过，看见醉汉，一个大娘就笑嘻嘻地喊道：“王大爷，啥时候娶皇帝女儿啊？”

    醉汉嘿嘿笑道：“快了，不出两个月……”

    “啧啧，王家祖坟怕是冒青烟了。”

    另一个后生酸溜溜地说道：“都穷成了这样，娶啥公主？我看就是吹牛！你们家的祖宅和铺子恐怕都塞到黑窟窿里了。”

    醉汉怒道：“等老子成了皇亲国戚，什么都赚回来了，你小子给我等着瞧！”

    那堆人一边说一边从醉汉身边走过，还有个人小声嘀咕道“皇帝的女儿、乞丐的妻，还不是一样的X。”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打着油纸伞的女人。

    就在这时，只听得“啪”地一声，油纸伞掉在了地上，那女人很敏捷地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那醉汉头上剩下的头发，左手捂住他的嘴，直接拉进了街边的阳沟边，将他的头按进了水里。说是迟那是快，那女人迅速腾出左手，手里出现了一把闪亮的刀刃，割向那醉汉的喉咙。

    醉汉的四肢拼命地挣扎着，看不见他恐惧的眼神；血没有飞溅，阳沟里的水很快染成了红色。醉汉连叫都没叫一声，但是路边的行人发现了血水的绯红，尖叫声顿时响起。

    杀人的女人丢下那个醉汉，在他的衣服擦了擦手，站起身，向不远处的小巷子奔了过去。

    周围巡检皂隶很快就被惊动了，当皂隶赶到案发现场时，那醉汉已经一动不动地死在水沟里，一个皂隶抓起趴在水沟旁边的尸体，将其翻了过来，只看见一张可怖的丑脸，大睁着眼。另一个皂隶说道：“这人我认识，不是要做驸马爷的王赞元吗？”

    “地上有一把伞。”

    皂隶头目按着腰间的腰刀，指着皂隶大声指挥着控制现场、找出目击者、向上边报案……

    驸马爷王赞元被杀的消息很快在京师传开了，一时流言蜂起。

    兵部尚书崔呈秀的反应最快，他立刻就在部堂召集了一帮大臣，联名上书严查凶手。同时又联络了京师的皇亲国戚，特别是宁德公主的驸马刘有福制造声势。

    崔呈秀当众对刘有福说道：“杀人者看王驸马不顺眼，就直接找人杀掉，哪一天如果看您也不顺眼，是不是也找人杀了？”

    刘有福做驸马也有些年月了，虽然没有参与国家大政，但是依靠皇商的身份，很是赚了些家产，关系路子也很宽。同是驸马，刘有福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态度，坚决主张严查凶手。

    刘有福拉住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说道：“田兄，您一定要为我们查出幕后黑手，否则叫咱们这些皇亲国戚还怎么活啊！”

    田尔耕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但是心里却亮堂得紧，忙倒苦水道：“咱们锦衣卫只是查贪官，这种案件应该刑部管才对。”

    身材矮小的崔呈秀阴着一张脸，冷冷道：“我看这事儿八成就是官员干的，而且这官还不小。”

    魏忠贤没死的时候，崔呈秀也参与了魏党核心的一系列阴谋，包括张问和遂平公主的事，所以他知道一些内幕，但是由于魏忠贤死得太快了，这件事的后续步骤就没来得及实施出来。

    “谁？”刘有福屏住呼吸，看着崔呈秀。

    崔呈秀缓缓地说道：“新入阁的内阁次辅张问！”

    周围的人脸色都是一变，特别是田尔耕，这时候他真想说自己是打酱油的，不关他的事要走开，可是又拉不下脸面。魏忠贤被张问整下了台，但是张问是外廷大臣，管不了他田尔耕，田尔耕正盘算着和王体乾套套近乎，重新坐稳位置，这种时候他实在不想卷进这种纷争里面。

    而刘有福却没有这样的顾虑，他只是一个皇商，朝廷什么的关他屁事，他只需要在皇亲国戚这个圈子表明自己的立场，皇亲国戚遭了暗算，他就要拿出态度来。

    刘有福长得矮矮胖胖，比崔呈秀高不了多少，却十分肥，而且白，明朝这些公主的驸马，看样子长相都不怎么样。刘有福又怒又惊道：“张问？他为什么做这事？”

    崔呈秀冷笑道：“这种事儿我却不敢说，也没有真凭实据，要是张口乱说污了遂平公主的清誉我却担当不起。”

    他口口声声说不说，却这样一番言论，等于是隐射了里面的内容，众人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事情就是这样，要真是有板有眼地说出来，别人不定相信，这样遮遮掩掩的，反而让人多信了几分。

    崔呈秀也是到了狗急跳墙的关头，不然他不敢冒着让皇帝生气的风险捣鼓这样的事儿……主要是因为张问下一步肯定是要拿外廷的旧党开刀，为他的政略扫清障碍，人家都明摆着要动手了，崔呈秀不奋起反抗只能等待倒台。

    ……

    二月间，朝廷各衙门告天开印，开始了新的一年运作。张问就在这种流言四起的气氛中进入内阁办公，他现在都不去户部，因为户部还有许多旧魏党的成员，这种情况下去管户部的事儿纯属是自己找不痛快，户部的日常都是侍郎孙有成在打理，孙有成就是魏党的旧人。

    驸马王赞元就是张问授意杀掉的，张问就知道会有麻烦，果不出所料，朝廷里都炸开了锅。幸好张问已有心理准备，这时候才可以从容不迫。

    相比来说，内阁要简单一些，因为现在内阁就只有两个人，内阁首辅顾秉镰还在任上，皇帝顾及到朝局的稳定性，并没有贸然就下旨首辅下台，所以张问进入内阁做了次辅。

    内阁值房在距离文华殿不足一箭之遥的地方，原本就最靠近皇帝的机构，充分体现了中央集权的特点，因为文华殿是皇帝经筵和召见大臣的地方、而最高行政决策机构——内阁又在文华殿旁边。但是现在皇帝基本不到文华殿的，于是距离皇帝近这一点已经改变了。

    不管怎么说，什么衙门都在紫禁城外面，独有内阁在午门之内，足可以证明它的地位。

    张问站在内阁门前，看着那几栋并不十分高大的建筑，心下感叹良多，这个地方，应该是科举读书人的终极目标了，而自己现在才二十七岁，就站在了这个地方。回顾这十年来走过的仕途，不得不让人感概良多啊。

    他久久站在这里，关于内阁、心里想了很多。其实内阁首辅制度是嘉靖时候完善的，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却时时把整个帝国抓在手里，内阁制度有不可磨灭的功劳。一直到张居正执政后，内阁一度拥有极大的权威，皇帝只要玩转内阁，就可以玩转整个帝国，于是政府运行得比较灵敏。

    但是国本之争后，党争愈演愈烈，规矩都破坏了，朝廷就乱了起来，外廷的纷乱不是平衡，而是破坏，很多政略完全得不到有效的施行。所以此后的多任首辅，空有一腔理想和抱负，完全施行不下去，中兴大明成了一句空谈，除了拿些宫廷秘案吵吵闹闹打击对手，政略方面如一潭死水一般死寂。

    张居正之后的首辅申时行看到了张居正的杯具，采取低调的政治姿态、做了太平宰相，此后多任首辅都努力学习，以期得到善终，并不提什么激进的革新、且无法控制朝局，除了东林党在和稀泥。

    就在张问胡思乱想的时候，顾秉镰的话把他拉了回来，“张阁老，您怎么不进去呢？”

    张问转过头，看见顾秉镰正站在旁边，听到顾秉镰称呼自己“阁老”，张问还有些不太适应，毕竟他觉得自己还算年轻。这时候张问有个想象，如果大明出了个甘罗，十二岁就进内阁，是不是也要称呼阁老？

    顾秉镰面相很好，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眉间有三道严肃的竖眉，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是须发飘逸有君子风范……其实上顾秉镰是被魏忠贤强迫推上台的，属于旧魏党的人。

    天上还下着小雨雪，张问看见顾秉镰的帽子有点湿了，正好张问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他便将伞撑开，遮在顾秉镰的头上，一边客气地说道：“元辅来得真早啊。”

    “老夫来的时候，张阁老已经到了，您不是更早？”顾秉镰爽朗一笑，完全没有焦急的表情，这一点张问很佩服，也很疑惑，一个人的城府不可能深到这个程度吧？人可以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但是心情实在很难控制。

    顾秉镰又看了一眼张问手上的油纸伞，低声说道：“最近吵得沸沸扬扬的驸马被刺案，听说现场有把油纸伞。”

    张问不解地看着顾秉镰，心道你们还能利用这么一件事把我弄倒不成？我要真这么容易倒，那也太脆弱了吧。张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打油纸伞的人多了去，莫非元辅也认为驸马是我杀的？”

    顾秉镰笑道：“哪里哪里，老夫从未这样认为……再说老夫也管不着了，这是老夫的辞呈，您帮忙看看，一会就递到皇上那里去。”

    张问接过那份折子，看着顾秉镰道：“元辅要辞官？”

    顾秉镰摸着长须呵呵一笑：“老夫还留在这里作甚？别说，老夫现在心里面真是轻松了一头，总算可以回乡养老了。”

    张问这时候才回忆了一下，顾秉镰在任期间确实没干什么事儿，什么都是魏忠贤的意思，他基本上就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姿态在做首辅，这时候他要辞官，估计还真没什么人想落井下石整他。

    比如张问就不想把顾秉镰怎么样，别人读书做了一辈子官，都是一个阶层的人，也没什么私人恩怨；主要是顾秉镰从来不表现出自己想干什么事、他根本就没有政治主张，不过就是魏党推到前沿的一枚棋子而已。这样一个老人，虽然曾经站在对立的阵营，但现在他不当这官了，你整死他干甚？

    其实顾秉镰不是傻，别人庶吉士出身，无数读书人中选出少数精英，能傻到哪里去，顾秉镰早都看明白了，他的做法是一种人生哲学……和李春芳有些相似，嘉靖以来的内阁大臣，得到善终的没几个人，李春芳就是一个，现在也许又会多一个顾秉镰。

    “外边在下雨，咱们进去说话。”张问本着对长者的尊重，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顾秉镰，一只手撑着雨伞。两人一起走进那厚重的朱漆大门。

    一进大门，就是内阁衙门的范围，地方还算宽敞，但内阁建置之初，场地是非常狭小的，三四个阁臣，挤在一间屋子里做事，后几经扩建，才形成今日的规模。

    内阁院子现共有三栋小楼，正中间一栋飞角重檐，宏敞富丽，是阁臣办公的地方；院子东边的小楼为诰敕房，西边为制敕房，南边原为隙地，后因办公地方不够，在严嵩任首辅期间，又于此造了三大间卷棚，内阁各处一应帮办属吏，都迁来这里。

    现在内阁大臣只有顾秉镰和张问两个人，他们的办公楼就是正中间那栋飞角重檐小楼，进门便是一个大堂，堂中央供奉着文宗圣人孔子的木主牌位。大堂四面都是游廊，阁臣四套值房，门都开在游廊上。楼上房间，有的是会揖朝房，有的是阁臣休息之所。

    张问还是第一次进内阁，他先在孔子的木牌前面跪倒行了三扣九拜的大礼。对于一个阁臣来说，已经有了极大的尊严，只跪几样人物，而孔子就是其中之一。

    张问跪拜是因为第一次见这里的孔子牌位，以后就不用经常去跪拜了，顾秉镰这时就没有拜，他只是等着张问行完礼，然后指着厅堂南边的那间值房道：“老夫的值房就在那里，张阁老暂且居对面那套值房，等皇上恩准老夫归乡之后，您就可以搬到南边那套去，那是首辅的值房。”

    “岂敢岂敢。”张问出于客套急忙谦虚地应付了一句。

    张问观察着游廊上的那些值房，除了厅南和对面的两套房子，其他两套门上都上着锁，而张问那套值房刚被打开不久，两个杂役正在房中收拾。

    东林党倒台之后，内阁长期只有顾秉镰一个人，所以这些值房大多都空着，估计顾秉镰在这里办公也有点寂寞了……同时国家的现状，从这些空空的值房就可以窥见一斑。

    这时顾秉镰说道：“您那房子还没收拾好，先到老夫这边坐坐，等他们收拾。”

    张问拱手道：“那就叨扰元辅了。”

    两人一起向厅南的那套值房走去，只见值房一套一进两重，共有六间，机要室、文书室、会客室等一应俱全。顾秉镰便带着张问走进了会客室，皂隶端茶上来，二人便一边喝茶一边闲谈。

    顾秉镰放下茶杯，叹了一声道：“兵部尚书崔大人正在那里瞎忙乎，想借驸马被刺案对付张阁老，老夫念在和他多年同僚的份上，也曾提醒过他，可他偏听不进去，老夫也是无奈。”

    张问笑了笑道：“崔大人是因为心里不服气，他也做过浙直总督，我也做过浙直总督，而且他比我先做，但是现在我进了内阁，他反而地位不保，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顾秉镰摇摇头：“崔大人完全就没看明白这里面的关系，尽是瞎捣鼓，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朋友！”

    张问也顾不得谦虚，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秉镰继续说道：“皇上见过王驸马之后，本来就十分生气，但顾及皇家的声誉，这才不愿意动王驸马。现在驸马死了，原本皇上会担心头上被泼脏水，崔呈秀倒好，把这事儿往张阁老头上栽！这不是反而帮了您的忙，让皇上觉得张阁老体恤圣心？崔呈秀要是敢弄出其他风声出来、玷污了公主的名声，那不是和皇上对着干吗？唉，老夫真不看好他的前程。”

    张问听罢笑了，很是潇洒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就在这时，顾秉镰突然问道：“老夫马上就要辞官了，这朝廷的事儿也管不着，老夫有点好奇，王驸马是怎么死的……张阁老，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证据，您给说句实话，王驸马是……”

    两人对视了片刻，张问低声说道：“就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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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寻死

﻿    养心殿的御案上，放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内阁首辅顾秉镰请旨告老还乡的奏折，另一份是外廷官员联名上书要求严查驸马被刺案的奏折。而朱由校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闭目听书，他的妹妹遂平公主朱徽婧正在读嘉靖实录。

    实录的内容朱由校自己看是看不明白的，许多字都不认识，但是他又不愿意让王体乾等识字的太监在他面前读这样的文字，唯有他的亲妹妹朱徽婧，既有文化，又是亲近的人，更重要的是朱徽婧是个女的，不能干涉朝政，和朝政权力牵涉不大。

    朱由校的那些祖辈们，他最敬重的居然是嘉靖皇帝、这个名声不太好的皇帝。其实成祖皇帝是个更厉害的人物，但是朱由校显然没有成祖皇帝那样御驾亲征文治武功的霸气，相比之下，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不出紫禁城，却玩转了整个帝国，使得朱由校崇拜万分，特别爱听他做过的事。

    而且嘉靖虽然不是文盲，文化也高不到哪里去，因为他继位之前不是太子，明朝那些没有继承权的皇族子嗣，是不能受正规教育的，可想而知十几岁就继承皇位的嘉靖皇帝有多少文才了。

    嘉靖皇帝那个内阁首辅制让朱由校想了很多，那时候的外廷不能说没有党争，但是完全到达没有影响国家运转的程度，后来的党争实在太不利于朝局了。

    于是朱由校下定决心要收拢朝臣，不能让他们继续散下去。他一直就有这个想法，实际上很早他就在着手办这件事，三年过去了，东林党已经被他收拾掉，平息剧烈党争的漫漫长路总算在血流成河的血腥味中走出一步；魏党的执政后期，由于东林党已经被定性为邪党，凡是与之相关的人都被赶出了朝廷，如果不说朝政的清明程度、正确决策等方面，单说党争，魏党有其不可磨灭的功劳，后期党争确实减轻了。

    但是有个问题，元老阁臣们一直抱着消极的态度，让整个朝廷乌烟瘴气死气沉沉，直到朱由校发现了张问，他认定张问就是张居正那样的激进派，改观朝廷就需要这样的人！

    崔呈秀这样的外廷魏党，注定是要为了平息党争这个大业牺牲掉的，朱由校拿起崔呈秀的奏折，想了想，对门口的太监说道：“把王体乾找过来。”

    朱徽婧看着朱由校手上的那份折子，先前她给朱由校读过，所以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也听闻了王驸马被刺的事，朱徽婧心里当然明白是张问干的，她不仅对王驸马的死没有良心上的谴责，反而心里很痛快，她恨死了那个骗婚的王驸马，如果要嫁给这样的人，她宁肯一辈子孤独终老。

    过了一会，王体乾就打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了养心殿，因为外面的雪雨还没有停，王体乾走到门口，收起伞，递给旁边的一个太监，然后走到殿内跪倒行礼。

    朱徽婧看着那把油纸伞，眼神迷离喃喃说道：“听说案发现场有一把油纸伞……”

    对于和皇帝关系亲近的公主，王体乾也很恭敬，忙躬身说道：“回殿下，刑部上报的卷宗上，确实有记录，现场发现一把油纸伞，可能是刺客遗留下来的。”

    王体乾带进来的那把油纸伞，还在滴着水珠，恍惚中，朱徽婧觉得这把伞就是张问交给刺客的伞，一种相联的感觉油然而生……以至于那伞上的水珠，都那么晶莹剔透、那么美丽而深情。

    朱徽婧坐在御案旁边的软塌上，把手肘放在案上，撑着下巴，痴迷地盯着那把油纸伞。她真没有想到，张问会这么干，他会这么疯狂，朱徽婧心道：他有时候真是让人难以理解，他的不理智又那么令人着迷。

    如果一个本来就经常很冲动、经常受情绪控制的人，做什么不理智的事，反倒很正常；偏偏张问是个理智到冷血的人，这样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反而让朱徽婧着迷。

    很显然，张问杀王驸马是一个错误，就算现在别人拿他没办法，实际上是一个隐患，他涉嫌谋杀皇亲，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新旧账一起清算。这是官场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朱由校拿起崔呈秀的那个帖子，对王体乾说道：“崔呈秀这份折子是从司礼监传上来的，你已经看了吧？”

    王体乾小心地说道：“奴婢看了，崔呈秀等人怀疑是内阁次辅张问做的，要求调查张问。”他一边说一边想，要彻底扫除魏忠贤一党的余孽，让张问去干比较好，而且相对来说，王体乾更愿意看到张问掌内阁，虽然他们之间有些矛盾，但是张问总是会念及私情，不会把王体乾往死里整。

    这种保持着距离又不是死敌的关系，王体乾认为很好。

    朱由校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问道：“那司礼监觉得该不该调查张问？”

    王体乾脱口而出道：“皇爷，万万不可。这件事明摆着是魏党余孽借口动摇张阁老的阴谋，要是因此就调查张问，党争又要抬头，新政将以十分不稳定的情况开始。”

    “朕想要缓解朝廷党争，你倒是明白朕的心思。”朱由校口上这样说，心里面却犯嘀咕，这王体乾和张问到底交情不浅，明里暗里两人有时总会相互扶一把。

    王体乾听得皇帝的暖心话，高兴道：“奴婢心里边只有皇爷一个人，皇爷怎么想，奴婢就怎么做。”

    不过，朱由校对于王驸马这件事，和他妹妹一个感受，就是觉得十分顺气，骗到朕的头上来了，就是一个死字！就算真是张问干的，朱由校也不计较，反而很是满意，他特别喜欢别人帮他做一些自己不便亲自做的事、而且把黑锅也背了。

    魏忠贤没干多少好事，但是为朱由校干了一些他想干而不能干的事，又身负骂名背了千古黑锅。因此朱由校记得魏忠贤的好，他当初是真不想杀魏忠贤，想给他一个善终，但是有些事就算是皇帝也是无法控制的啊。

    朱由校想了想，用手里的那份奏章轻轻拍着御案，说道：“凶手胆大包天，竟然刺杀皇亲，这事一定要严查到底！但是崔呈秀无端怀疑内阁次辅，毫无证据，朕必须得给内阁大臣应有的尊严，不能谁想查都能查，啊！就按朕的意思批红。”

    王体乾阴着脸，因为低着头别人看不见，他犹豫了片刻，沉声说道：“还有件事儿……奴婢怕皇爷生气，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

    “是，皇爷。”王体乾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崔呈秀到处散布流言，说是因为张问和遂平公主殿下……这才对将要做驸马的王赞元下了毒手……”

    “镗！”朱由校大怒，将手里的茶杯一下子摔在地上，顿时碎片和茶水齐飞，朱由校指着王体乾，满脸通红，“他这是说朕的皇妹和内阁次辅是奸夫淫妇，谋杀亲夫？！”

    王体乾也不劝，只是急忙跪倒在地上，把身子伏得很低，不住说道：“皇爷息怒，皇爷息怒……”

    相比之下，旁边的朱徽婧却没这么激动，她心道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有些不准确的是：王赞元还没有和自己正式成亲，所以谈不上亲夫，更谈不上丝毫感情；她和张问虽然有那么一点情意，但完全说不上奸夫淫妇这么严重，张问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她，甚至连一句过火的话都没有说过。

    朱由校吼过之后，剧烈地咳嗽着，朱徽婧急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儿。朱由校脸上那病态的红晕退去之后，满脸杀气地冷冷说道：“他这是在自寻死路！下旨东厂锦衣卫，即刻调查崔呈秀等人贪赃枉法的证据，让东厂的人明白，朕要诛崔呈秀九族！”

    王体乾急忙叩首道：“是，奴婢遵旨，这个崔呈秀是死有余辜，奴婢一定让皇爷出这口恶气。”

    朱由校努力平息下情绪，仰在软塌上闭目养神，缓缓地喘着气儿。

    过了许久，王体乾小心地说道：“皇爷，没有其他事儿，奴婢这就去东厂传旨了。”

    “等等。”朱由校睁开眼睛，拿起案上的另外一份奏章，丢了过去，“着司礼监批红，让内阁首辅顾秉镰好好做他的内阁首辅，别再上书请辞了。”

    王体乾疑惑地答应道：“是，皇爷。”他记得皇爷好像说要让张问做首辅的，这时候留下这个魏党元老顾秉镰做什么？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顾秉镰和其他魏党不一样，他就是一副和事佬的德行，谁势大，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当内阁首辅不过就是个摆设。张问太年轻了，一下子做首辅，不见得是个好事，让顾秉镰呆着，对他的大政刚略也没什么影响。”

    “皇爷英明。”

    朱由校明面上说的是一个原因，心里想的还有另一个原因。确实是因为张问太年轻了，要是他当了首辅，现在才不到三十岁，这么当下去要当到什么时候？朱由校想着将来朝局稳定了，要形成一套规矩，别动不动就高升、或者动不动就倒台，只有形成规矩，底下的人才有盼头，才会干实事，一洗朝廷的颓势。真到了那时候，张问那岁数做着内阁首辅反而是个麻烦。

    到时候再提升两个年轻一点的大臣进内阁来，只要顾秉镰还做着首辅，其他的阁臣就有个盼头，对张问就有个制约。如果张问做首辅，要等二十几岁的他老死，人家还盼什么呢？

    朱由校对党争很反感，但是也明白朝廷需要微妙的平衡，而不是谁来一手遮天。

    王体乾从养心殿出来，出了月华门，上了一顶轿子，让太监们抬着他去东厂胡同。宫中行轿，魏忠贤在的时候，王体乾是不敢这样干的时候，但是现在他已经成了司礼监的一把手，这宫里的太监宫女，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坐轿那是心安理得。

    要得就是这种尊严，要得就是这种感觉，太监也有追求，司礼监一把手，当着感觉真的很好，除了皇帝那家子，这整个天下，谁见着不点头哈腰给几分面子？老子就是没有命根，你有命根怎么样，还不是得在老子面前跪下称儿称孙！

    王体乾坐着轿子一直到了东厂胡同的东厂衙门，轿子才停下来，他从轿子上走下来，因为地上有点湿，人来人往的免不了有些泥泞，王体乾的鞋边沾上了一点泥泞。就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蹲了下去，有自己的袖子擦着王体乾的鞋子。

    王体乾坦然受之，但是无意间瞧见给自己擦鞋子的人有些眼熟，便多看了一眼……这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吗？

    “哎哟，田将军，使不得、使不得，您这是干什么呢？”王体乾忙一脸惊讶地说道，但是脚下却没有动，依然让田尔耕擦着鞋。

    田尔耕长得五大三粗，满嘴的黑胡须，此时却作出一副讨好的可爱笑容……这样一个笑容出现在这样一张脸上，实在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田尔耕那样子，就像一个大汉要进献自己的菊花似的……

    “王公公爱干净，您瞧，鞋子被泥弄脏了，末将给您擦擦。”田尔耕讨好地说道。

    王体乾笑嘻嘻地眯着眼睛，嘴上却客气地说道：“这种事儿让那些小的来就行了，怎么能劳田将军亲自动手呀！”

    田尔耕一副满足惬意的样子，就像刚做完房事那般满足的表情，“末将能给王公擦鞋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别的人儿，就是像给您老擦鞋，还没那资格呢。”

    王体乾踱踱脚：“行了，行了，不就是点儿泥吗，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田将军，您说是不？”

    田尔耕一脸恐慌道：“王公，您可得给末将做主啊，那狗?日的魏忠贤多般威胁末将，末将上有老下有小，迫不得已才屈膝于他，完全是无奈之举啊。其实末将根本就看不起他，什么东西，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完全就是个市井无赖！末将怎么会看得上他？倒是王公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风雅之处就连整个士林都敬佩不已呢。末将真是瞎了狗眼，怎么不早些跟着王公公呢，末将现在都后悔死了！”

    “好说，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老夫难道是那种气量狭小的人？”王体乾笑道，“咱们进去说。”

    两人走进东厂的会揖房，田尔耕左右瞧了瞧，就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来，轻轻放到王体乾的桌子上。王体乾拿眼一瞧，是一些房产和土地的地契，他的眉毛一挑，愕然道：“田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田尔耕躬身道：“王公升了司礼监掌印，又监管东厂，这可是高升啊，按规矩吧，末将应该给您凑个份子。可又想着王公这样风雅之人，可见不得铜臭，拿银子做份子怕遭您烦，末将在城外有个庄子，庄子周围也有些薄田，于是……”

    王体乾笑道：“铜臭？银子啊，它是好东西，哪里有香臭之别？咱们就说书香，文房四宝、书籍本子，稍微好点的，哪样不贵？不都得和银子沾上边。老夫却没那么清高，这银子老夫是喜欢得紧，再说了，庄子田地，不也是银子，有什么区别么？”

    田尔耕陪笑道：“那是、那是，王公所言甚是。”

    王体乾突然收住笑容，正色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东西老夫喜欢，但是不能收！您难道不知道现在皇爷正在反腐？这样的风头上，咱家还敢收这么厚重的‘份子’？规矩咱家也懂，也不是故作清高，您要真给份子祝贺老夫，把这东西收回去，换锭几十两的银子过来，咱家也不嫌铜臭。”

    田尔耕的眉毛顿时向两边倒，成了一个八字胡的样子，一副可怜的模样，“这……这……王公，末将只是想着您俗务烦身，要是给您座清静的庄子，偶尔也能去调养调养不是，没别的意思。您老就收下吧。”

    王体乾呵呵一笑：“咱们也别捏着鼻子说话，摆明了说，田将军此举怕不是这个原因吧？唉，我说你，你为啥不能直说了，你想投靠于我？”

    田尔耕听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道：“末将下定决心要追随王公，又怕王公嫌弃……”

    王体乾打断田尔耕的肉麻废话，冷冷道：“早说不就行了？我王体乾是赶尽杀绝的人？（当然是），你要是真心投过来，老夫以自己人待你。”

    田尔耕像鸡啄米一般拼命点头：“末将真心实意，如有半点假，天打雷劈！”

    王体乾道：“现在有件事儿，本来东厂也能办，既然你要投过来，那你先把这事儿办了，什么话也不用说，老夫心里自然明白。”

    “请王公公指教，是什么事，只要末将能办到，纵是刀山火海，末将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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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石板

﻿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一个劲表忠心，王体乾说有一件事要他去办，也就相当于投名状吧，王体乾说道：“这朝廷里面，怕是没几个干净，东厂要查兵部尚书崔呈秀贪墨的真凭实据，既然田将军要过来，不如把这事儿交给你去办？”

    田尔耕怔了怔，他听说内阁首辅顾秉镰要辞职了，旧魏党剩下的人，当初最拥护魏忠贤的大员，肯定得属崔呈秀，实际上崔呈秀是魏忠贤的干儿子满朝皆知。现在魏忠贤死了，下一步要对付的就是外廷那些党羽，崔呈秀首当其冲。田尔耕以前也是魏党的人，这时候如果要反过来打响对付外廷魏党的第一炮，这份投名状确实够分量。

    王体乾见田尔耕犹豫，轻轻把桌子上的田契向前推了推：“这事儿田将军也不用急着答应，老夫给你三天时间，想好了再来找老夫。”

    “末将不用想，查实崔呈秀贪赃枉法的事，只管交给末将去办，肯定能坐实他贪墨的罪行。”田尔耕抬起头，神情坚定地看着王体乾。

    “呵呵……”王体乾笑道，“好，好，到底是锦衣卫将官，干脆！田将军很快就会明白今天的选择一点错都没有。老夫给你交个实底吧，这事儿不是老夫的主意，是皇爷交代的事儿，既然是皇爷的意思，你们锦衣卫只能照办，老夫刚才只是给你个机会，让你自愿和老夫一起携手办皇爷的差事。”

    田尔耕的额头上细汗集成汗珠，而实际上天气并不热，二月间的天气，外面还下着雪雨。

    王体乾潇洒地拂袖道：“田将军也有所耳闻，崔呈秀都乱说了些什么话，他简直是吃了豹子胆，竟然向皇爷脸上泼脏水！”王体乾杀气腾腾地说道，“他不死谁死？”

    田尔耕想起那天崔呈秀说话的时候，自己也在场，这时候真是有些后怕，他脸色苍白地说道：“末将从今往后，只要跟紧王公，皇上的差事一定就办得更好了。”

    王体乾叹了一口气，“田将军，锦衣卫是皇爷的人，咱们司礼监之所以节制锦衣卫，是因为皇爷忙不过来，你们听咱家的，实际上咱家只是个带话的人，还不是皇爷的意思吗？”

    “是、是。”田尔耕不住地点着头，他看了一眼还放在桌子上的田契，便伸手拿了起来，轻轻塞进王体乾的袖子里。

    王体乾笑了笑，也没有拒绝，“老夫说了，银子谁不喜欢？都说银子铜臭，可银子能买的东西真的是太多了，包括一些咱们看不见的东西。老夫也非常喜欢银子，可也不是什么银子都敢要，你瞧魏忠贤，死了之后查出来的银子都比国库存的还多了，有什么用？有命拿没命花啊……”

    交待完田尔耕，王体乾看了看天色，时间尚早，便从东厂出来，坐轿去午门内的内阁值房给首辅顾秉镰传达皇帝的意思。王体乾走进内阁衙门，来到正中间的阁臣办公楼时，顾秉镰和张问一起出来迎接王体乾。

    二人将王体乾迎到楼上的会揖房坐定，寒暄了几句，王体乾便说道：“顾阁老请辞的折子，被留中不发了，批不下来。不过皇爷已经表了态，皇爷的意思您要明白，让顾阁老不要再上这样的折子了，内阁缺人，您就安心做首辅……”

    顾秉镰眉头一皱，纳闷道：“老夫年事已高，只想回乡享几年清福……京师府上的行礼都收拾好了，我那老伴上半月就先行离京回乡了，老夫正准备打理好京师的俗事，这就归野山林，这……这什么都准备好了，怎么就不让辞职了啊？”

    “您派人把老伴接回来不就行了吗，然后把府上重新拾掇一下，和朝廷大事比起来，这点事算什么嘛，顾阁老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是，那是，朝廷大事重要。”顾秉镰看着别处，若有所思地说着。他已经年逾六十，但是精神还很好，完全没有到老糊涂的程度，心里面可明白得紧。

    旁边默不作声的张问也在纳闷，魏党崩溃就在眼前，留下顾秉镰做什么？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政治主张，所以要他这个首辅做出什么政绩来好像不太可能；魏党倒台，让在任的顾秉镰一起玩完？可完全没那必要啊！朝廷里经常死人，但是被杀的，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有必要杀的人，就算是皇帝，也没有杀人玩的嗜好。如果真能让别人活下去，多数人还是愿意放一条生路，落井下石赶尽杀绝不过是害怕敌人东山再起而已。

    顾秉镰想了一会，说道：“这样啊，我不能违抗皇上的意思，我看今天在内阁呆得也够时间了……既然皇上要留老臣，我这就回去叫人重新收拾一下宅子，把行李都腾下来。王公公，那老夫就先走一步了，让张阁老陪您再说说话儿。”

    王体乾眉头一皱：什么跟什么啊？正说大事，他要回去搞什么行李，有几个值钱的玩意？顾秉镰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当内阁政务是回事了，实际上他是在表态以后什么事儿都让张问说了算。

    王体乾和张问很快也品出了这个味。

    顾秉镰作揖告辞，张问不忘说道：“元辅，楼下门边有一把雨伞，外面还没晴呢，您带上。”

    顾秉镰回头笑道：“多谢张阁老提醒。”

    这时候张问有个感觉，其实像顾秉镰这样会轻松得多，无论哪边胜哪边负，他都只管过他的日子。张问有些羡慕顾秉镰，但是真要让他学习这样的态度，却是做不到，年轻人总是还有奔头、有抱负。

    顾秉镰走了之后，王体乾对张问说道：“张大人，您瞧首辅那副态度，以后这内阁其实就是张大人当家了。皇爷也是这个意思，内阁还是张大人说了算，留下首辅是考虑到张大人太年轻，而且顾阁老一走就剩您一个人，恐怕在朝在野舆情不好。”

    “王公公所言甚是。”张问点头的时候，心里却在想：名为次辅、实为首辅，和名符其实的首辅比起来，还是有点差别的。以后内阁又进来阁臣，因为首辅是个老头，起码有个盼头，对张问也有个制约。

    张问想到这里，越发觉得自己不能得意忘形掉以轻心，一切都需要保持小心谨慎。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在他的心里腾起。坐在整个官场的巅峰，这种寒冷是做地方长官的时候无法感受到的。

    ……

    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天气晴朗，张问和文武百官照常来到御门前面的广场上等待上朝……与其说是等待早朝，不如说是在等待里边的太监出来说皇帝龙体欠安、今日罢朝。因为天天都是这样，几乎没有例外。

    这是件很无趣的事情，明明不早朝，大伙却要风雨无阻地来这里……一件如此无趣的事情干了好几十年，真是很不可思议。嘉靖几十年不上朝、万历几十年不上朝、现在的天启帝干了几年皇帝，照样有继续继承祖宗光荣传统的趋向。

    这样无趣的事情，以至于张问站的那块地方，脚下那块青石板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他都了如指掌。比如那块石头缝里的青苔、或是上面那一点细微裂痕、还有中间有两点颜色较淡的杂色，张问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从来没有对一块石头了解得这么细致……实在没办法，天天都站在这里，看了百遍千遍万遍，偏偏又那么无趣，不观察这块石头都很难。

    大伙都站在御门前面静静地等着，十分期待里面走出太监来说今儿不早朝。终于，御门里面走出来一个太监，张问抬头看去，顿时觉得今天有些不同，因为今天早上出来的人是乾清宫执事牌子李永贞，也算是个大太监，宣布不上朝这种事儿一般是另外的人干。张问意识到今天会有什么不同的事发生了，因为在这个地方长期这样无聊，张问已经有些期待着能发生点什么了。

    果然李永贞走到台阶上，并没有说早朝的事儿，而是展开了一张黄绢，朗声喊道：“圣旨！”

    众官员听到这两个字，条件反射地、理直气壮地跪倒在石板上。或许是因为御门前的建筑太有威仪了，又或许是这地方宽广得散发着一股子王八气，以至于李永贞那尖尖的、不男不女的变态声音听起来都极其有气势。

    “……朕继位以来，深感守业之难，朕之四季常服、不过两套，一日三餐、亦不敢奢侈。国库财税，多用于军费……尔食尔餐，一丝一线，皆民脂民膏！崔呈秀！你身为部堂长官，不顾国家危急、中饱私囊，凡事以私利为先，亲朋好友锦衣玉食，却见京师百姓惨遭蛮夷屠戮、水深火热……”

    李永贞越往下念，崔呈秀头上的汗水越多，他手脚发?颤，全身几欲软?倒，脸色苍白如遭大病……

    皇权的威力再次展现出来，一纸圣旨，帝国最高军事大员、兵部尚书崔呈秀立刻被摘掉了乌纱帽剥夺了权位、被锦衣卫逮捕入狱。因其贪墨巨额公款、收受巨额贿赂，证据确凿，罪行极恶、影响极坏，上谕严查，崔呈秀全家老小陆续被逮捕入狱。

    这件事在局内人看来，当然是清洗魏党的一个步骤，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局外人却不定知道朝廷里的事儿，特别是广大的平民百姓，根本就是*的围观群众，怎么可能看得到那么多内部的事？所以在许多官员看来一目了然的事情，百姓们依然蒙在鼓里，眼见一品部堂大人都被整治了，以为朝廷真心实意要清明吏治……

    崔呈秀在诏狱里面关了好几天，吃了许多苦头，总算顿悟了玄机，明白自己干错了什么事，但是已经晚了。他是真的绝望了，惹恼了皇帝、惹恼了现在的当权者，灭门之祸就在眼前。

    锦衣卫明白了崔呈秀是因为给皇帝泼脏水的情况之后，对他也就没有了关照。在诏狱这个地方，官大官小没有任何区别，主要是看什么关系。于是崔呈秀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生不如死。

    在东厂锦衣卫及三司法的共同操作下，最后以崔呈秀的大罪、判处诛九族！这种判决，基本上只发生在造反的人身上，但是现在却发生在了一个部堂大人的身上，崔呈秀可谓是背运到了极点。

    在处决他们之前，王体乾去诏狱看了一回崔呈秀。亲眼看看敌人的悲剧，王体乾主要是去感受一下胜利者的快感。

    在诏狱的一个单独房间里，狼狈不堪的崔呈秀趴在案上，对着满桌子的酒肉大吃大喝，他都完全不用担心有没有毒了。

    王体乾没有动酒杯，他看着面前这个黑糊糊的人形东西，有些恶心，实在喝不下去。王体乾叹了一声：“崔大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哈哈……”崔呈秀张嘴大笑了几声，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王体乾以为他要破罐子破摔骂自己了，便说道：“你骂我也没用，省省力气算了。”

    不料崔呈秀并没有破口大骂，发泄心中的仇恨，他笑过之后，情绪反而稳定了许多，“我觉得这样的下场很好，一了百了……”

    王体乾：“……”

    崔呈秀继续说道：“魏公公是我的干爹，士林皆知，魏公公得势的时候，大伙个个都不嫌弃这个，削尖了脑袋巴结；可是，现在魏公公身败名裂了，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这样一个拜太监做爹的人，大伙立马觉得无耻、下流、恶心，唾弃谩骂在所难免，您说，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们一家子活着有什么意思？”

    王体乾听罢突然觉得有些悲凉，什么胜利者的快感都不见了。他这时觉得脏兮兮的崔呈秀好像不那么恶心了，便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喝尽，叹道：“成王败寇、古今同理，原本就没有清高和无耻之分……老夫会交待下去，让你和家人在死之前少受点罪，死得痛快点。”

    崔呈秀听王体乾口气缓了下来，他的眼睛顿时一亮，急切地说道：“王公公，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帮！我那小儿子今年才两岁，什么都不懂，您放他一条生路，给咱们家留个后，随便送到某个百姓家，让他过普通的日子……”

    “这个咱家真的爱莫能助。”王体乾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崔呈秀的要求，他盯着崔呈秀的眼睛说道，“诛灭九族！这是各部衙门共同审理、御批的案子，谁敢放你小儿子？”

    崔呈秀道：“您在我面前就不用说这些了，我还能不知道吗？您身为东厂掌印，要救一个孩子不就是像吃饭喝水那般简单？王公，我不让您白帮忙，当初我是魏忠贤的心腹，我这里有一些对你有用的信息！”

    “哦？”王体乾问道，“你说说看。”

    崔呈秀瞪大眼睛：“我要是说了，您会帮我？”

    王体乾冷冷道：“你现在还有选择吗？先说说，如果真有价值，老夫就答应你。你也别怀疑老夫食言、也别觉得不公平，因为你现在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位置了，明白？”

    崔呈秀想了想，说道：“王公公府上是不是有个女人叫余琴心？”

    王体乾吃惊道：“怎么了？”

    “余琴心一直就是魏忠贤的人，当初她在青楼里还没有出名的时候，那家楼子就是魏忠贤的资产。后来她出名儿了，正好被王公公您看中，就成了魏忠贤布在您身边的一枚棋子。所以当初您和魏忠贤离心的时候，魏忠贤第一时间就掌握了你的举动……”

    “不可能！”王体乾瞪圆了双目，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指着崔呈秀的鼻子，“你……你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余琴心怎么可能是魏忠贤的人，啊？魏忠贤是什么玩意儿，他配得上是余琴心的人……”王体乾已经言语错乱了。

    他怒不可遏、又心痛无比，仿佛在忍受着一种比凌迟还残忍的酷刑，他手足无措。桌子上的酒菜不知道和王体乾有什么仇，王体乾拂袖一下就扫了过去，“叮叮当当”地把满桌子的杯盘扫得一片狼藉。

    声音惊动了外边的锦衣卫，带着绣春刀的侍卫立刻出现在门口，却见崔呈秀好好地坐着，手脚的镣铐也没有异样，只有王体乾在那里发疯，侍卫们对视一眼，又退了出去。

    “你胡言乱语、你血口喷人！”王体乾一连重复了几遍这句话。

    崔呈秀也没有辩驳，他反倒冷冷地看着王体乾……于是形成了一个很诡异的场面，快被满门抄斩的人很安静，作为胜利者看别人悲剧的人反而悲狂万分。

    崔呈秀不解释，王体乾渐渐地平息下来，按他的头脑，很容易就能判断出事情的可能性和崔呈秀的可信度。

    如果可信度很低，王体乾也不会这么发狂……就如一个愤怒的人，恼羞成怒，一定是被人捉到了实处，否则不会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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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阁臣

﻿    二月底的一天，张问从内阁早早返家，因为家里边来人说几个夫人从浙江到京了……但是沈碧瑶和韩阿妹因为自家有事，暂时并没有到京来。回家的路上，张问遇到了王体乾的那个红颜知己余琴心。张问坐的是官轿，停轿之后，他从轿子里面走出来与她相互执礼，对余琴心以礼相待。

    余琴心作为一个女人，受到内阁次辅的这般礼遇，很显然是因为王体乾的关系。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的襦裙，收拾得淡雅得体、秀色可人，不过脸色不太好，眉宇之间的郁色让她看起来如遭大变。

    “琴心姑娘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张问关心地问道。

    余琴心忍住眼泪，左右看了看，哽咽着说道：“妾身能和张大人单独谈谈吗？”

    张问沉吟片刻，心道她毕竟是别人的女人，虽然王体乾是个太监，但是也要给予一定的尊重。和别人的女人同乘一轿显然不太合适，请到家中也不太好。张问便指着街对面的一家茶楼说道：“那我请你喝杯茶，咱们去茶楼上的雅间里谈。”

    余琴心点了点头，没有表示异议。张问遂带着几个侍卫一起向那家茶楼走去。因为张问刚从内阁出来，身上还穿着大红的一品官袍，肚皮上的补子是仙鹤！所以一走进茶楼，立刻就使得掌柜亲自来招呼。

    在京师，穿红袍的官员并不少见，四品以上就穿红袍嘛，京师那么多官儿，四品以上的确实不少。但是肚皮上敢画仙鹤的，实在就是难得一见了。

    按律法，一品官的补子就是仙鹤，但是从嘉靖朝开始，发生了一点变化。嘉靖信奉道教，因为当时一品官有点多，他每天看着一大群挂着仙鹤的乱七八糟的官儿在面前晃，十分不爽，于是后来大部分一品官都不敢穿仙鹤补子了，只有少数亲信的大臣敢穿这种衣服。只要有了先例，就基本上是祖制，后来的朝廷也延续了这个祖制，只有少数人敢穿仙鹤补子。

    当今朝廷，官员数以万计，穿仙鹤补子的文官只有几个，而张问就是其中之一。

    开茶楼的八卦挺多，当然知道一些这指头都数得清的仙鹤补子，掌柜的打量了一下张问，见其年纪轻轻，很快就猜了出来，打躬作揖道：“敢情您是内阁次辅张大人？”

    张问笑了笑：“你们这儿消息还真多呢。”

    “哪里哪里，大伙儿到茶楼里喝茶，听曲儿、听书，要不就是吹吹牛闲聊些逸闻趣事儿而已……”掌柜的故作无意地瞟了一眼边上的余琴心，说道，“楼上有清静的雅间，您让自己的人在外边守着，说什么话儿保管没人听得见。”

    “成，那你就带我们上去吧。干净的地方就成，咱们就是说说闲话，叫人听见也没什么。”

    “张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老朽带几位上去，请。”

    在茶楼掌柜亲自带引下，张问和余琴心进了一个雅间喝茶。待店家上了好茶，张问端起茶杯用盖子轻轻拂弄着水面，闻着茶叶的清香，等着余琴心说话，她肯定有什么话要给张问说。

    不料余琴心呆呆地看着窗外，忧郁地一言不发。张问心里面有些急了，自己那几个女人刚刚到京，几个月没见了，他还想赶着回去重逢呢，话说小别胜新婚，他哪里有闲情配着别人的女人在这里磨蹭？

    饶是这样，张问依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来。或许是因为他对余琴心多少有点好感，虽然那次去王府听琴被她摆了一道，不过回忆起来倒是件有趣的事儿，张问很多时候心胸并不狭窄。他和余琴心虽然交往不深，但总算一个朋友关系。身居高位，朋友实在难得，大多是有求于自己才交往，真正没有利益牵涉的人少之有少。

    于是张问又陪她闲坐了一会，见余琴心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张问便故作很闲逸的姿态说道：“余姑娘觉得这家茶楼的茶怎么样？”

    余琴心这才回过头来，轻轻闻了一下，点点头道：“几道工序都还考究。张大人对茶道有兴趣么？”

    张问摇摇头道：“实际上我喝着手里这杯茶，和喝百姓家用的那种花茶，完全没有任何区别，它们真有什么区别，我也不知道。”

    余琴心听罢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问随即又说道：“我觉得女子还是笑着比较好看，虽然大伙老是用眉间轻蹙形容女子的美貌……对了，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当我是朋友，说给我听听，看我能帮上什么忙。”

    “朋友……张大人真愿意当我是朋友吗？”余琴心怔怔说道。

    张问叹了一声道：“多两个能说话的朋友，并不是坏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今天找张大人，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找你……只是上回在古董店里，我觉得张大人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且也知道我那点事。我不知道应该找谁的时候，就想起了你。”

    张问沉默片刻，说道：“余姑娘把真相都向王公公坦白了么？”

    余琴心摇摇头，眼眶里浸满了眼泪，“我没有说，但不清楚王公公怎么知道了……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王公公掌着东厂，消息特别灵通，我以为他很相信我，不会监视我，现在看来，他肯定在监视我……”余琴心声音哽咽，语不成句地倾述着，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张问看着她的眼泪，并不像别人那样看见女人哭就觉得特别可怜，在张问的想法里，哭的时候很爽很痛快。哭的感觉，他这辈子记得起的就一次。

    他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是王公公可能知道了，但是他并没有在你面前点破？”

    “嗯。”余琴心含泪点头，“他是肯定知道了，我看得出来，就差明说。”

    张问冷静地说道：“这样的话，事情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既然王公公还在犹豫，他肯定还念着旧情，不会杀你的，你别太害怕。”

    余琴心泪眼婆娑地看着张问：“但是我们的裂痕再也无法弥补了，没有了王公公，我以后该怎么办呢……他一定很伤心，很愤怒，而且王公公有这么大的势力，万一有一天恨起来，我……”

    余琴心的削肩抽?动不已，她既伤心又害怕。王体乾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余琴心原本是深得王体乾的信任，得到这么一个人的信任，就会拥有很多东西，尊严、财富、地位……这些东西，一下子没有了，任谁也会十分难过吧；再有王体乾是她的知音人，世上知音难寻啊，失去知音，也是令人难过的事。她害怕，面对王体乾，她就像一只羔羊一般。

    张问听罢余琴心的述说，并没有产生任何不理智的冲动……男人的潜意识里一般都会有一股子英雄主义作祟，看见弱小和可怜就会产生一种救世主的心态。不过张问的经历和性格，很好地控制了这种心态，他没想着要对这个女人怎么样，他不可能说：老子和王体乾的权势差不多，而且不是太监社会地位比他高，你长得这么漂亮，跟我得了。

    张问不是见着漂亮女人就想收入后宫的人，天下漂亮女人那么多，难道都收来自己养着？况且余琴心这种经历复杂、高端物质生活的女人，多弄几个张问恐怕都养不起。张问对她并没有特别的感情……交情浅能说上话的朋友而已。

    于是张问说道：“现在我倒是可以帮上你的忙，但是这样反而不好。”

    余琴心道：“我应该怎么办？”

    张问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给你讲个战国时期蔺相如的故事。完璧归赵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但和氏璧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赵王手里，一开始是在宦官缪贤那里，当时蔺相如还是官宦缪贤门下的一个宾客。缪贤得到和氏璧，喜欢得紧，就私藏了，结果被赵王发现，要治他的罪。缪贤就想逃往他国，当时他想到了另外一个诸侯多次向自己示好，关系不错，就想投奔过去。这时候蔺相如就出现了，劝说缪贤：那个诸侯对你示好，是因为你是赵王的宠臣；可现在你已经成了赵王的罪臣，如果逃过去，诸侯为了不得罪赵王，可能把你押解回来。缪贤就问我该怎么办啊？蔺相如说不如主动到赵王那里请罪，只要态度诚恳，说不定赵王念着旧情，就饶恕你了。缪贤按照蔺相如说的做，果然赵王赦免了他的罪。故事完了。”

    余琴心听罢张问的故事，当然明白张问是劝她主动到王体乾那里交待事情原委，现在魏忠贤已经死了，就不存在余琴心继续为魏忠贤做事的嫌疑，因为态度诚恳，说不定王体乾就会宽恕她。

    余琴心想了想，却问出一个张问始料不及的问题来：“蔺相如为缪贤出主意，说那个诸侯和缪贤交往，是因为赵王的关系；我想知道，张大人和我交往，是因为王公公的关系吗？”

    这句话倒真是把张问问住了，张问心道如果不是因为王体乾的关系，自己还会花时间和余琴心坐到这里聊天？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她已经失去王体乾的信任，再怎么弥补和宽恕，都无法回到以前那种信任了，如果真是要利用她，现在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还需要鸟她吗？

    张问想明白之后说道：“我能与你认识是因为王体乾，但是我今天和你说话，并不是因为他。”

    余琴心听罢很是欣慰，但是她也有女人的共同点，老是不满足、老是要问个没完，就像女人们问你爱我吗，你为什么爱我，你爱我多深，你为什么爱我这么深……于是余琴心又追问道：“不是这个原因，是为什么呀？”

    张问：“……”

    张问心道：如果不是因为王体乾有权有势，他一个太监能得到余琴心的芳心？张问顿时觉得有些寂寞，女人并不像美丽的外表那样好。他看了看天色，站了起来，说道：“我得回去了。对了，以后你还是少见我为好，王体乾和我现在并不是亲密无间，谨防他怀疑你和我有所勾结。你照我说的做，向他坦白交心……但是很难回到以前了，听说皇后喜欢听琴，你可以留在皇后身边，也有个归宿。”

    余琴心道：“张大人，谢谢。”

    张问回头淡然一笑，走出门去了。

    刚出茶楼，就见一匹快马向这边飞奔而来，马上的人是个青袍官员，于是张问就站在原地等着他过来。那官员奔到轿前，从马上跃下来，对张问执礼道：“张阁老，元辅让下官找您回去，有急事要您拿主意。”

    张问转头看了一眼回家的路，皱眉问道：“什么急事？”

    那官员道：“通政司刚刚收到四川总督、总理西南五省军务朱燮元的捷报，官军活捉了永宁大土司奢崇明，斩首十六万，彻底荡平了西南土司叛乱。元辅收到捷报之后，一面呈报司礼监，一面让下官找张阁老回去安排内阁票拟等事宜。”

    四川永宁土司奢崇明自天启元年起，拥兵十万造反，当时成都兵力空虚，奢崇明攻下成都青羊宫、杀死了蜀王，又联络贵州、云南等土司起兵，严重威胁了明王朝的统治。三年以来，朝廷在西南花费了巨额军费，起起伏伏打了这么久，朝廷又将原四川布政使朱燮元先后升到四川巡抚、四川总督节制五省军务的位置，调集几省大军，总算解决了西南兵祸。算起来，仗都打了三年，这个捷报确实是天大的喜讯，对内阁来说，起码每年的军费又节省了许多。

    事情虽然大，但是朱燮元还远在四川，这种事也不慌一天两天，张问先是有些困惑，顾秉镰慌着找自己回内阁干甚？片刻之后，张问顿时明白了，朱燮元挂着总督的大印、打了大胜仗，回来之后就是铁板钉钉地位列九卿，对朝局肯定有所影响，况且兵部尚书崔呈秀倒台之后，兵部尚书的位置还空着，很可能会让朱燮元出任兵部尚书一职。当然如果张问不愿意让朱燮元干兵部尚书，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清水衙门做小九卿。

    捷报传来，一些细节上的东西就可能影响朱燮元的前程，所以无论张问站在什么立场，都要早作安排。正因为这个原因，顾秉镰才第一时间找张问拿主意。顾秉镰并不争什么，但是心里面却把整个朝廷看得清楚，从这件事上，他就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凡事让张问拿主意。

    张问第二次回头去看回家的路，虽然沈碧瑶和韩阿妹没有来，那几个刚到京师的女人张问也不是太重视，不过总算是自己分别了这么久的家人，他没有了父母，他身边那些女人就是他的家人。所以张问有点不情愿回内阁捣鼓个半天耽搁太长的时间。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回内阁。”

    朱燮元在京师当小官的时候，张问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后来朱燮元说父母年岁高了，就辞官在家里侍奉父母十年，然后启用为陕西按察使、四川布政使，就一直在地方上干，所以张问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这样一个不熟悉的人，张问必须得提防着点，不然以后万一政见不合，平白给自己弄一个制肘，张问心中的革新大计就会受到严重的负面影响。

    因为这个原因，张问放弃了回家的打算，返身回内阁去了。

    张问走到内阁办公楼的大厅里，顾秉镰就从内阁值房里走了出来，和张问相互见礼，两人一起走到南厅的首辅值房里商量。

    顾秉镰把一份折子递给张问说道：“因为是捷报，朱燮元的折子老夫已经让人送上去了，这份是通政司的备案抄录，张阁老先看看。”

    张问接过折子，翻看大概浏览了一遍，捷报一般都那么写，没什么看头，不过就是地名、数据等有点差别而已。

    顾秉镰沉默了一会，沉声说道：“这个朱燮元多数时候都不在京师，老夫对他也不熟悉，不过他在朝廷里名声很好，尤其有孝子的名声。况且现在的朝廷元老剩得不多了，朱燮元这样的资历和功劳……”顾秉镰再次降低了声量，小声说道，“皇上如果要增补阁臣，朱燮元可是不二的人选。”

    张问看了一眼顾秉镰，心道这老家伙滑得很，眼看现在朝廷里张问得势了，他便多次在各种细节上表明自己的态度要靠过来。高明之处关键是顾秉镰从来没有自降身份，而且在保持足够的尊严后表明立场，这点就让人佩服了。

    张问不动声色地说道：“要入阁的话，须得先让他做部堂长官，兵部尚书一职空着，就看他能不能做兵部尚书，如果做不了尚书，入阁就是空谈了……当然，咱们内阁得照着皇上的意思来办，如果皇上真要让朱燮元入阁，我们也别拦着，拦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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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内宅

﻿    大明多事之秋，四方兵祸此起彼伏，所以这个时候的大臣，如果既是科班出身、有懂兵事，那前途就不可限量了。这步棋张问走得比较早，很早就在研习兵法，并在实战中演练，他能升得这么快，这方面的原因不可忽视。

    此时四川的捷报传来，手握总督大印的朱燮元打了大胜仗，按照惯例，这种总督回到朝廷立刻就是九卿之列。张问也是总督出身回到朝廷做的部堂大人，所以不得不注意着朱燮元。

    朱燮元从资历上说比张问老，他一进内阁，如果要和张问对着干，实在是个难办的事。况且首辅名义上还是顾秉镰，虽然皇上让张问主持朝局，但是人的情绪总会在变，万一哪天对张问不高兴了，那么朱燮元又是一个张问的强力竞争对手。

    这些门道，混了这么久朝堂的老臣顾秉镰自然也看得十分清楚，所以有意无意中提醒了一下张问，同时也表明了他顾秉镰的立场，现在是向着张问这边的。

    顾秉镰也很无奈，他就是被人推向前台的一粒棋子，坐在那个位置就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张问看着顾秉镰，心道自己何尝不是被人推到前台的一粒棋子呢？皇上让他以次辅的身份主持内阁和朝堂，不过是看中了张问提出的中兴政略，要让他出来革新办事。革新就会树敌、就会得罪人，这些都得张问自个担着，成不成功还是另说。

    张问看了一眼顾秉镰，叹道：“我与元辅，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咱们内阁按规矩来，最后怎么办，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顾秉镰撸了一下下巴的胡须，说道：“张阁老处事稳重，另老夫佩服。皇上让张阁老主持朝局，并非偶然啊。”

    张问笑了笑，不置可否。

    二人商量了一下近期的事务，当然票拟就是让朱燮元押俘进京，这个没有任何分歧，必须得这么做。至于官位，现在还不着急。

    张问办完事，便从内阁出来、径直回家。他坐轿从左安门出来，穿过棋盘街，一直向南边走，从青石胡同进去。他进了内院，就见屋檐下站着一群婀娜多姿的女人向自己见礼，都是他的妻妾。

    妩媚动人、纤腰楚楚的寒烟，浓眉大眼、头发浓密的淡妆淡妆，还有娇小可爱的蕙娘，这些女人张问都快记不起她们的样子了，只有当她们站在面前时，才会想起。

    只有他以前的后娘吴氏，还有在辽东有过生死之交的秦玉莲，张问心里面还惦记着。回来的一共就这五个女人，其实最漂亮的还是江南青楼出身的寒烟，不过在张问心里，自己这些女人的外貌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因为看得久了。

    她们纷纷微曲膝盖，向张问作了万福，“妾身见过相公。”

    这时绣姑才从厢房里走出来，高兴地说道：“相公回来了啊，姐妹们中午就到了，妾身前几天就叫奴婢们把厢房收拾了出来，今天姐妹们刚到、舟马劳顿，妾身已经安排了房间，正好让大家休息一下。”

    张问回顾了一下内宅这个院子，廊道上有左右厢房各三套，一共六套，现在一下子来了五个女人，就得用五套。他自己在东厢房住了一间，这下子内院住得满满的了。北边倒是还有两间上房，但那个位置应该是长辈或者男主人才能住，但是张问住惯了东厢房，不愿意搬过去；外院倒是还有许多房屋，但不适合让内眷住在外边。

    张问看了一回，说道：“院子都住满了，以后要是添了儿女，还没地方住……扩建很是麻烦，看来得在京师买一处大些的院子才行。”

    女人们听到“添了儿女”，因为这里有许多人，大伙都红着脸一副羞涩的表情，其实心里边也在寻思，张问有好多女人，要真把张家当成归宿，得生下子女才牢靠。

    张问看着一副女主人模样的绣姑，心道如果是在普通家庭，绣姑肯定算得上一个贤妻良母。但是在自己这样的官宦家里，相比之下她太善良太单纯，估计玩不转这后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张问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这时候身世显赫的沈碧瑶和韩阿妹还没住在一起，如果她们都来了……像绣姑这样的，在她们面前无论从气质和身份上就矮了半截，还怎么管别人？就是面前的秦玉莲，人家是山海关总兵的侄女，本身也是个女将，绣姑能管谁去。秦玉莲很低调地在一旁，很是尴尬，因为张问还没动过她，她一时不便于和其他女人掺和在一起。

    张问要在外边做事，家里边如果太闹心了不是什么好事，他得找一个既控制得住场面，又能营造出好气氛的人。比来比去，张问还是觉得自己的正室夫人张盈才有这个能耐，张盈要身份有身份、要手段有手段，真是个不二的人选。实际上这些女人没来的时候，张问的后院能平安无事，全靠玄月管着，不然绣姑根本管不住家里那些丫鬟奴婢。

    女人们和张问没说几句话……虽然这时候一个男人拥有好几个女人是合法合道德的，但是无论在什么时候，她们要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心里总是不那么痛快，而且会提防着别人，有些过于亲密的话是万不肯当众说的。

    于是张问便说道：“路途遥远、也累着了，都各自回房休息一下吧……玄月。”

    张问身后的玄月抱拳道：“属下在。”

    “那你就安排一下丫鬟奴婢，把人都侍候好，地方小委屈一下，过些日子咱们再搬到大些的院子去。还有，叫曹安到会揖房来，我找他办件事。”

    “是。”

    张问出了内院，见了曹安，让他注意京师有什么地段好的院子。张问决定直接买一个院子来得方便，如果要扩建现修的话，讲究点的能修个一两年，耗费的时间太多，而且往京师运送材料，也是件显眼的事情。

    今天回来见了分别几个月的女人，张问没有表现得很热情，或许是在朝堂里呆久了，养成了这么一些习惯，但是他心里面还是有她们的，否则也不会忙着就找曹安要买院子。张问作为男主人，首先想到的是给自己的女人们一个好的生活条件。

    曹安想了想，说道：“前兵部尚书崔呈秀的那个院子被籍没国库，要卖成现银，但是少爷是做官的人，住罪臣的宅子有点忌讳，如果是商贾买下倒也没什么。”

    张问点点头道：“崔呈秀的死和我有关系，他的宅子咱们不能住。”

    曹安又道：“听说礼部左侍郎快回乡养老了，他那处院子肯定要卖出来，而且老奴认识他们家的老管家，听他说侍郎本身是浙江人，对园林格局很有研究，所以他们家那处院子深得园林之妙，那处院子肯定不错。”

    张问听说宅子主人对南方园林很有研究，顿时来了兴致，因为他的女人多数是南方人，如果让她们住在南方式的园林里，应该很高兴吧。

    “那你和他们家的管家说说……”张问突然想到在京师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修建的园林，得要多少银子啊，便又说道，“讲讲价，能便宜点就便宜点。对了，现在咱们帐上还有多少银子？”

    曹安道：“老奴瞧着一些地段好的商铺，就用别人的名头投资了一些，现在帐上能立刻提出的现银，还有八万两左右。”

    上次张问从温州回京，底下的官员们凑了二十万多两银子，他回京办事花去了一大半，现在剩下的银子，基本上都是那次的收入。张问又刚刚当上内阁大臣，地方官的礼金那些收入也无从说起。这时候他过问起钱的事情来，才发现家里并不是那么宽裕，现在要买新宅子，就曹安说的那处园林，全部家当八万两银子还不一定能拿得下来……还有一大家子的花销，那也是流水一样的花花直流，就是满院子侍候人的奴仆和丫鬟，不给例钱和赏银怎么成呢？

    锦衣玉食的生活，没点能耐是负担不起的。张问只得说道：“你先问问价钱，如果太贵了，只好选别处。几万两银子的宅子，怎么也够咱们一家人住的。”

    张问过问了这件事，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和绣姑一起吃了晚饭，现在厢房都分给了其他女人，绣姑只好住在张问屋子里。

    吃过晚饭，张问和绣姑两人对坐了一会儿，绣姑打开面朝院子的窗户，看了一眼廊道上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她默不作声，很明显今晚上其他女人都在等着张问，绣姑只能一个人在这房里睡了。

    张问今天赶回来，也就是想和重逢的女人们缠绵，分别之后重逢肯定别有一番滋味。他端起杯子漱了口，然后回头对绣姑说道：“你今天早些休息，我去陪陪她们。”

    绣姑作出一副勉强的笑容道：“相公注意点身子。”

    张问笑道：“别担心，你知道我的。”

    他从房里走出来，走在挂着灯笼的屋檐下，早春的风还有些寒意，让他的头脑一冷，突然意识到那些女人分别住在哪里，他还没弄清楚……此时要返回去问绣姑，有点不太好。张问意识到这个问题后片刻工夫，突然心里生出一股快感来，既然不清楚谁在哪里，那就乱选一间，碰到谁就是谁，和皇帝翻牌子有相似之处……

    冷风并没有吹散张问的热情，他现在已经十分兴奋了。要说男人还真是有些奇怪，本来张问是很喜欢绣姑的，绣姑的好身段也没得说，所以他这几个月来基本上就只有她一个女人，但是才几个月工夫，他就有些厌倦了，或许喜新厌旧是男人的本性吧。所以大明的官员们一旦有钱有势之后，几乎没有例外地拥有许多侍妾。

    如今又可以尝到相对新鲜的感觉，张问迫不及待地选了东厢这边最近的房间，他伸手一推，本来以为她们都会为自己虚掩着房门的，结果推了个结实，这房门居然闩着。

    难道是她这几天正好来月事，不方便？张问心里面想着，但是又有些恼怒，越是没推开房门，越是想要这个。这种心态大概也是男人的本性，越得不到的东西越觉得好。

    “咚咚咚。”张问敲了敲房门。

    “……是张大人么？”过了一会，里面才应了一句。张问一听，是秦玉莲的声音，顿时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她把门闩了，按理秦玉莲还不是张问的女人，她当然要闩门休息了。

    张问站了一会，突然想到，秦玉莲的姑姑是秦良玉，据张问所知，秦玉莲并不是秦良玉的嫡亲侄女，但是却被秦良玉当成是亲女儿一般看待……秦良玉是山海关总兵，手握几乎是大明朝现在最精锐的军队，而且她和张问私交还不错，更紧密的关系是她的侄女秦玉莲现在对张问一片痴心。张问现在不拿下秦玉莲，更待何时？

    把秦玉莲当成了政治需要，张问的良心上受到了谴责，但是他完全不顾这点谴责，因为他并没有想着主动去伤害这个女人。再说用女人联姻作为联盟需要，张问又不是第一次干，那个白莲教的圣姑韩阿妹，张问对她基本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不也是一种同盟需要？

    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秦玉莲又问道：“门外是谁？”

    敲了门又半天不说话，确实不太好，张问忙答道：“嗯，是我。”

    听见秦玉莲舒了一口气，她很快就打开了房门，她的脸色红扑扑的，胸口起伏，显然天都黑了，接待张问有些紧张，毕竟她还没和张问发生过什么。张问见到她这副表情，原来很随意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便随口说道：“秦姑娘住得还习惯吗？”

    “去年我就是住的这间房，今天我还特意给绣姑说要住这里呢，也不是第一次住，都习惯了。”秦玉莲笑了笑，“张大人里边坐。”

    张问轻轻提起长袍下摆，跨进门去，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放着那个去年在灯市上买来送给秦玉莲的琉璃灯。

    秦玉莲看见张问的目光，脸上的红晕颜色更鲜，低着头坐到一旁。

    “今年京师的灯市你没有来……我以为这盏灯真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没有想到今年在灯市上又看见一个一模一样的。”张问随口说道。

    秦玉莲听罢怔了怔，说道：“是吗？”

    张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刚才就这盏宫灯有感而发，又好像在隐?射什么东西一样，大概是让秦玉莲不高兴了。

    不过张问也没有解释，他并不想甜言蜜语来哄秦玉莲，本来这个世上不可取代的人有几个呢？张问只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两人因此陷入了沉默，张问看了一眼秦玉莲，她和大部分姑娘不同，许多女子都是小脚，她大手大脚，特别是那双使白杆枪的大手……还有她的皮肤也不是白皙那种，小麦色有点偏暗，不过很健康的样子，别有一番感觉，还有胸前那对饱涨的丰满的乳?房，加上她高大的身材，可以这么说，秦玉莲是一个强壮的女人。

    不过她身上没有赘肉，健康地散发着野玫瑰一般的野性风情。她大概已经过了二十岁了，就大明朝来说，这个年龄已经老大不小，既然她喜欢张问，张问也不想这么耗下去浪费她的青春。

    张问站起身，走向门口，秦玉莲立刻抬起头来，很是失落地说道：“你要走了么？”

    他当然不是要走，而是去把门闩闩上了。

    秦玉莲的脸顿时唰地一下红了，她意识到刚才自己表露的情绪太过明显，急忙说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许是气氛没有调节到位，又或许是明朝的女性都比较婉约，秦玉莲虽然多年行伍，照样不能免去这样的传统，主动向男人暗示索取不是很好的行为。

    张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不能太粗俗地说我想推倒你，也不想道貌岸然，于是他什么也没说，走回来坐到秦玉莲的对面，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抓住秦玉莲的大手。

    秦玉莲低着头，没有反抗，张问便坐了过去，坐到她的身边，抱住了她的肩膀。

    张问的主动，缓缓地进行着，没有让秦玉莲有一丝反感，她的脑子里顿时晕乎乎的，紧张得厉害，只觉得胸口扑通扑通的就像是在打雷一般。但是又感觉到张问手指上的那丝温暖，像一股暖流一般在她的肌肤上渐渐扩散，流到心里。

    在秦玉莲的心里，张问好像是一个神秘的人，他的许多思想秦玉莲无法理解，但正是因为那些在她看来深邃的东西，让她迷恋不已。或许，当他进入秦玉莲的身体，合二为一的时候，会感受到他的内心吗？

    身子强壮的秦玉莲期待着张问压在她的身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和姿势来诠释爱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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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票拟

﻿    张问主持内阁以后，大小事务都要他过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有什么事都管一管，才能把权力抓在手里，渐渐地让朝臣明白：没有我张问首肯什么事儿都别想办成。

    这样导致的结果是他很忙、很劳累。雪上加霜的是家里那些女人，张问每晚上都要卖力工作，因为她们不太愿意出门逛街恐遭人闲言碎语，院子又太小，张问生怕女人们过得不好、只得天天陪着她们……不到半个月，张问就急迫地需要买一处大院子安顿女人们，让她们生活丰富一些。

    原礼部侍郎的那处园子在纱帽胡同后面，占地极广，里面的格局是有山有水，风景秀丽。而且地处纱帽胡同，在内城里面，作为大臣的居住地，离上班的地方紫禁城又近，实在是块好地。不过价格肯定不菲。

    张问让曹安去了解的时候，却被告知已经卖出去了……张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卖出去了，如果真的卖出去了，他也没有办法；也很有可能是害怕张问的权势，不敢收取他太多银子，但是那园子价值本来就很高，所以不愿意卖给张问。总之，张问也不能倚仗权势为所欲为，何况礼部侍郎都要回乡养老了，更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于是曹安按照张问的意思，只得另寻其他宅子，一来二去到了四月间了，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四月间，四川总督朱燮元押解战犯已经到了京师地界，如何封赏朱燮元的事儿不能再拖了。皇帝下旨内阁尽快把票拟的结果报上去。张问想把朝廷整合在一起好办事，当然不愿意看到四分五裂、凡事争执不断的局面，于是对于朱燮元的态度是尽力打压。

    很多人在立功之后都会抱怨朝局复杂，自己为朝廷作出了多少多少贡献，结果因为奸臣当道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云云。实际上朝廷为了一些大政刚略，只能这么做，大家都有难处。比如张问掌内阁，他当然不愿意看到一个自己不熟悉不了解的人进来制肘他的决策。

    于是张问上报的票拟是：太常寺卿。也就是负责祭祀的长官，祭祀是一件国家大事，作为太常寺卿的地位是很高的，不过显然对朝廷大政的影响不大，也没听说哪任内阁大臣是挂着太常寺卿的官衔进来的。

    不到半天功夫，王体乾就到内阁值房来了，把票拟折子还给了张问。

    张问打开一看，并没有批红。王体乾也不愿意和内阁的关系闹得太僵了，徒增烦劳，便解释道：“张阁老传上来的折子，只要不是特别重大的事儿，老夫什么时候没有批红？这折子还回来，不是老夫的意思，是皇爷的意思。”

    “哦……”张问点点头，很是明白其中的道理。朱由校还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干法，又想张问为大明朝做出成绩来、又要多方制肘保障皇权的牢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为了政权的稳固，一向是这么干的。

    王体乾见张问有些失落，便继续说道：“皇爷说他既然用了张阁老，就相信你一定能把皇爷交给你的事儿办好。”

    张问有些不爽，老子又不是神仙，能什么事都办得成？

    不过这种心情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张问心里有更深的谋划，和目前的游戏规则完全不同的理念。于是张问爽快地说道：“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马上找元辅商量一下，票拟朱燮元补兵部尚书一职。”

    张问的爽快让王体乾有些吃惊，不过王体乾很快就明白张问没必要和皇上对着干，他还能怎么样？

    “王公公坐着等会儿，我现在去元辅那里，马上就好。正巧王公过来了，把折子带进去，省得多费周折。”张问拿起桌子上没有批红的折子说道。

    王体乾端起茶杯，悠闲地说道：“张阁老不必太急，朱燮元还有几天才进京呢。”

    张问从值房出来，穿过游廊和堂厅，走进首辅的值房时在开着的门板上敲了敲。顾秉镰听到咚咚的敲门声，抬起头来，见是张问，便说道：“是张阁老啊，快请坐。”

    张问在顾秉镰的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折子放到书案上，说道：“皇上把咱们的折子还回来了，要重新票拟。”

    票拟便是代皇帝草拟各种文书，大量是关于六部、百司各类政务奏请文书的批答。它可以是先与皇帝共同讨论，作出决定后再草拟成文字，更多的是内阁先拟好批答文字，连同原奏请文书一起送皇帝审批。

    由于政务繁杂，大部分票拟都会不出意外地批红，票拟几乎就等于是“圣旨”，所以内阁的权力极大，明朝没有宰相，但是内阁首辅的权力已经远超宰相。同时也形成了“君逸臣劳”的局面，实际上负责朝廷运作的是内阁和六部，皇帝如果不想管政事，把内阁和司礼监的人安排好，叫司礼监批红就是；而内阁必须详尽地批阅各种奏章，完全不能偷懒，所以要做阁臣，不是那么容易的，必须要有充沛的精力，而有做阁臣资格的人很多都已经老了，又老又有充沛的精力，这样的人实在是人才啊……后世一句话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诚不我欺。

    但是，如果票拟不批红的话，一般是不能颁布下去的，君权就体现在这种地方。朱燮元的任命决定，皇帝就干涉了。

    内阁首辅顾秉镰看着书案上的折子，原封不动地弄了出来，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挂着九叠柳叶篆文银印的人打了胜仗，回来起码得做九卿啊，太常寺卿是小九卿，是合乎常例的。既然皇上不同意，恐怕是嫌给朱燮元的封赏小了。”

    张问沉声道：“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着，元辅看让朱燮元补兵部尚书的缺如何？”

    顾秉镰愕然看着张问，过了好一回，才回过神来，顾秉镰毕竟年龄大了，反应速度比不上张问，不过他心里是明白的。他顿了顿，说道：“既然张阁老觉得让朱燮元补兵部尚书一职妥当，老夫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顾秉镰一向的态度就是让张问决策一切事务，他不过就是在张问忙不过来的时候，处理一些不是很敏感的政务。

    “元辅没有意见，那我就重新写了。借用您的笔墨一用。”张问拿起砚台上的毛笔，仿佛不假思索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不足半炷香功夫，一篇言简意赅又用语得体的短文就一挥而就，张问写完递给顾秉镰说道：“元辅看看，这样写有没有问题？”

    顾秉镰拿起墨水还没干的折子，轻轻吹了吹，仔细看了一遍，抬头说道：“佩服佩服，张阁老才思敏捷，连老夫也自愧不如。”

    张问心道我十八岁中进士，没有靠任何关系，用一支笔硬敲的科举大门，难道是浪得虚名？

    像这种文章，发出去是当圣旨用的，很多人都会看到，如果没有点才华写得漏洞百出用语不当，那这个国家的政务还像什么话？所以在体制完善的大明朝，用科举出来的文人治国，不是没有道理，假如朝臣连文章都不会写、还要找人代笔，一来二去的行政效率就更低了。

    万历朝以前，内阁大臣必须要在翰林院呆过，很多都做过庶吉士，专门为皇帝写圣旨，然后再慢慢锻炼，进入内阁。所以以前进翰林院这样的清水衙门是进入内阁的一个必要步骤，进士们通过在翰林院了解各种书面信息和数据来掌握整个国家的状况，从而进入治理国家的阶层。很多内阁大臣都没有做过地方官，光是解读书面信息就花去了半辈子时间，这样还不敢说完全理解这个国家，更没有时间去地方上锻炼了。张问这样的既没有在翰林院干过，还经常在地方上当官的人，能进内阁实在是异数，这也是现状导致的，现在国家不稳、战争常发，需要懂兵事的人；几十年剧烈的党争让大明损失了无数人才，现在也找不到既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又有资历功劳的人。张问这才有机会进入内阁。

    张问向皇帝妥协了，票拟了补朱燮元为兵部尚书。他处理完这件事，又看了一些折子，和顾秉镰一起商量着处理。有些折子是要按照祖制和先例来处理的，这方面张问没有什么经验，都是听取资历较老的顾秉镰的意见，然后不断地学习。

    等到了下班的时间，张问已经疲惫不堪，浑身像被抽空了一般。张问和顾秉镰一起从内阁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顾秉镰神情自若的样子，好像没什么事似的，张问不禁说道：“这一天下来，我早已疲惫不堪；而元辅年岁已高，也同样在处理政务，为什么您神色如常呢？”

    顾秉镰*胡须呵呵一笑：“张阁老想得多，老夫想得少，老夫不过就是按照经验在处理，自然就不觉得累了。”

    张问点点头，无论什么事，看待的心态不同，感受自然就不同了。

    其实在他进入内阁之后，越来越深入地了解大明朝的运作体系，发现明朝这一套机制其实很管用，从大明朝延续的时间就看得出来，到现在，已经延续了三百年左右的时间了，虽然状况不是很好，但是眼下的机构都还运转得比较正常。

    张问要革新，实际上想到的都是一些改良地方的办法，并没有总结到一套能够取代大明现在这种比较合理和先进的政治体制。

    饶是如此，不动核心机制，只是略微改良，张问也要面对重重困难，被多方制约。整个规则和制度已经确定，大家都在按照规则在玩，张问想玩出什么新花样实在不容易。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入阁已经几个月了，还没有开始着手改革，仍然在皇权和党派争斗中脱不开身。

    但是，张问在事业上是一个乐观的人，他从来不会轻言放弃，也从来不会被困难吓阻。当有人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张问总是会另辟蹊径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什么场面老子没见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张问在左安门外和顾秉镰告别，各自上了各自的轿子，坐轿回家。张问坐在一闪一闪的轿子上，心里依然在盘算着朝廷的事儿。内阁大臣，是一份很费脑子、心理压力很大的工作。

    从今天票拟朱燮元的事儿上，张问已经看明白了，体制内这一套东西，人家都玩了几百年，自己想在里面蹦达，根本蹦不出什么路子来。好处都是别人的，留给他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那是不是没有办法了呢？张问从来不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人，他已经想到办法了。办法当然不是和皇帝对着干，像今天票拟的事，张问很爽快地就维护了皇权的权威。办法是跳出现有规则的束缚，进入一种别人完全不懂的规则之中。

    张问心里这套规则完全是属于他个人的领悟，皇帝和满朝的文武根本不懂。他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高于大明体制相互制约的那种规则，这种规则更大、更深，但是它是实际存在的。

    为什么像万历名相张居正这样的前辈，智商极高、精力充沛、毅力极强，最后仍然逃不脱被吞没的结局？因为张居正是一个人，拥护他的官员和反对他的官员，实际上都是同一个集团的人。

    而张问现在不打算一个人去实现心中的理想，因为他一个人做不到，他要纠集一个集团的人，形成共同的利益集团，等大家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后，谁动他就是要对抗整个集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像现在张问一个人想去动整个地主利益集团，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一样。

    张问想要纠集什么样的利益集团，这个他老早就在思考了，已经有了答案：商人！把散沙一样的商人搞到一起，形成休戚相关的利益集团，渗透到朝廷内外。那些被皇商严重影响了利益的商人，有了主心骨的时候，只能抱团才能获得安全感和更多的利益。

    这种想法朝廷还没人用过，大伙都不懂，只有张问一个人懂，所谓一明一暗。他一步步走下去的时候，因为大伙都不清楚他想干什么，自然没有办法步步制约住他。

    想到这里，张问心里又充满了阳光，轿帘外面阴霾的天气，在他眼里依然阳光明媚。张问不禁喃喃说道：“不是帆动，不是风动，仁者心动啊。”

    就在这个时候，轿子停了下来，应该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张问坐着没动，等着外面的人禀报情况。果不出所料，不多一会，就听见曹安的声音道：“少爷，有个人想问您是不是要买宅子，老奴本想自己出面和他谈，可他非要和少爷面谈。是见还是不见？”

    这种事一般张问都是交给曹安去办，但是这段时间他正急着想买一处既便宜又好的园子，现在有人主动问上门来，张问倒是想看个究竟。于是他便挑开轿帘，去看那个要卖宅子的人。

    是个中年人，灰色长袍、梳着发髻没有戴帽子，一般地位较低的读书人才这副打扮，当然一些便装故意隐瞒身份的人也可能这样穿着。那人见张问的轿帘挑开了，便远远地向张问打躬作揖。

    张问说道：“让他过来说话。”

    侍卫便招呼那中年人靠近了轿子。中年人拱手道：“是这样的，我家老爷因为要进京居住，月前就差家人在京师买好了一处宅子，但是后来发现那宅子是南方园林格式，老爷不喜欢，又想买出去……对了，听说张阁老府上的人曾经看过那宅子，但是当时已经卖给我家老爷了。可不知张阁老还想买那处宅子么？我家老爷说可以适当便宜一些。”

    “是礼部侍郎的那处园子？”张问不禁问道。

    那人点点头说道：“正是那处宅子，在纱帽胡同后边，因为是照着苏杭一带的园林格式建造的，我家老爷比较喜欢四合院，想转手出去。”

    “你家老爷是谁？”

    那人左右看了看，放低声音说道：“四川总督朱……”

    张问听罢顿时有些吃惊，脱口而出道：“他好像是绍兴人，不喜欢南方式的建筑？”

    灰袍人不作解释，小声说道：“老爷已经先行到京师了，他在对街那家酒楼上，张阁老可否移步一见？”

    张问心道让朱燮元出任兵部尚书今天刚刚拍板，已经是没有办法的事儿。难得朱燮元进京之后第一个想见的就是张问，可见他对张问的重视程度，张问寻思着以后在朝廷里关系融洽一些，少一些分歧，也少一些烦劳，应该和朱燮元套套交情。想罢张问便说道：“朱大人进京先与我见面，传将出去不太好。我穿着这身官袍不方便，你且上楼说一声，等我回家换了衣服就来。”

    灰袍人抱拳道：“静候张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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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密报

﻿    张问回家换了一身布衣，只带了两个人前去会见朱燮元。那家酒楼一进门是一间大厅，普通的食客就坐在厅中摆放的桌子旁边喝酒吃菜，而一些有点身份的人，自然不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于是楼上又有一些单独的雅间，专门为喜欢清静的客人准备的，当然价格也会高一些。

    一进门，张问就看见了先前在轿子前面和张问说话的那灰袍中年人，灰袍人和张问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他从大厅北面的楼梯上了楼。

    楼上的雅间里有屏风圆桌，墙上还有一些书画点缀风雅，倒也清雅。张问刚走到雅间的门口，就看见迎面一个清矍的老头迎了过来，只见那老头皮肤黝黑，方脸上的皱纹颇多，但是精神头却很好，还有腰间的腰带松垮垮的，让宽大的长袍显得十分宽松，可见这老头没有酒肚，有句话叫难得老来瘦，实际上这样的老头身体状况很好。

    张问猜测这个老头应该就是朱燮元，他提起长袍，正欲跨进门与之执礼时，老头竟然弯下腰，为张问撩了一把长袍下摆。这样一个细节，表明了一种尊敬……但是年龄相差，张问小、老头老，一个老者这样做，就有奉承的嫌疑了。

    “下官朱燮元，拜见张阁老。”果不出张问所料，此人正是朱燮元。

    张问故作吃惊道：“您还真是朱大人呢？哎呀，您一回京，谁也没见，单单来见我，叫人知道了怎么好啊？”

    “张阁老请上坐。”朱燮元笑道，“下官现在已经交出了兵权，此时与朝臣交往，并无不妥。况且我们今天不谈国事，只说纱帽胡同的那处宅子，一点私事而已，无妨无妨。”

    张问身为内阁大臣，也没有过多客气，便坐到了上位，只见圆桌上摆着几样十分考究的菜肴，样数不多，却样样都做得精巧，有一份菜，被雕琢成了莲花状，如此都让人不忍下筷把艺术品一般的东西给夹碎了。

    朱燮元端起酒杯，和张问喝了一杯酒，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房契来，放到桌子上，说道：“下官因为要进京居住，在京师没有落脚之地，便在月前叫家人在京师物色了一处院子，可没想到他们买了这样的园子，下官十分不喜，就想转手卖出去，重新再买一处四合院。正巧听管家说张阁老好像看中这个宅子，要不下官就把宅子卖与张阁老，我们同朝为官，这样还省得麻烦。”

    这完全就是在行贿！张问心下明白得紧。

    其实张问不想和朱燮元产生矛盾自寻不痛快，朱燮元何尝愿意和已经在京师有一定势力的阁臣勾心斗角呢？朱燮元也许也有些政治抱负、不太愿意做这种污事，但是他又是一个能打仗的人：战场讲究审时度势，太过迂腐之人是没办法打胜仗的。所以朱燮元这么做，张问并不反感。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是买卖关系，张问没有拒绝的道理，再说他现在正需要一处园子。于是张问便不动声色地说道：“却不知朱大人是多少银子买的这处园子啊？”

    朱燮元道：“因为原来园子的主人要回乡了，便折价出售，当时下官是花一万二千两银子买的。因为下官也是急着需要回收银子，重新买新的住宅，这样吧，咱们就爽快一些，下官再折价二千两银子，一万两银子卖与张阁老如何？”

    一万两……张问听了曹安的描述，估摸着实际价格少了十万八万拿不下来，朱燮元倒是痛快，居然开价一万，这跟白送也差不多了。

    张问也不点破，笑道：“让朱大人亏了二千两，我心里多过意不去的。”

    朱燮元强笑道：“哪里哪里。”他把桌子上的房契向前推了一推，“这个张阁老先拿着，过几天您再把银票送到下官那里就行了。”

    张问拿起房契放进衣袖，“那成，我的为人您放心，一定准时把银子送到……这样，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现在这种情形、这个地方，不便多说，朱大人最好也不要让人知道我们见过面，总归不太好。”

    朱燮元抱拳道：“那行，咱们过几天在朝廷里再见。”

    两人说罢一同从雅间里走出来，付账这样的事当然不用朱燮元和张问过问，自有下边的人去办。却不料他们刚出来，却见廊道里两个人争执起来。

    朱燮元眉头一皱，显然其中一个人是他的人，他走到那两个人旁边，问道：“怎么回事？”

    “老爷，这酒楼的小二好不讲理，给他银子竟然不收，难道在咱们大明银子竟不能当钱使了？”

    那小二指着手里的那锭道：“客官见谅，您操着外地口音，给这成锭的银子，咱们小店利薄，实在不敢收您的，要不您给银票或者碎银？”

    原来是这小二怕成锭的银子里面灌了铅。

    朱燮元郁闷道：“那桌菜才多少银子？这样，你收下，不用找了，就算里面灌的是铅，光是外边这些层银子，也够了吧？”

    “这……”小二脸上一红，“那真是对不住您了……”

    朱燮元挥了挥手道：“成了，下去吧。”

    因为这件小事，张问突然想起自己正在谋划中的改制，便对朱燮元说道：“朱大人，您说如果我们重印宝钞，以各种面额的宝钞代替银子，岂不是可以让买卖更加方便？”

    朱燮元脱口而出道：“以前咱们也用过大明宝钞，可后来就废止了，恐怕臣民不爱用那玩意，还是真金白银比较靠谱。”

    “那是因为朝廷只发不收，导致宝钞急剧贬值。如果我们做到控制，既发又收，还可以用宝钞兑换金银，就完全可以保证它的信用。”

    朱燮元这时才意识到可能是张问在试探自己对新政的支持度，他想罢忙改口道：“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宝钞既方便携带，又比较准确、不存在成色差别，实在比金银铜钱方便。”

    张问笑道：“朱大人所言甚是，还有其他的好处，对缓解大明朝的财政问题有所帮助，等来日咱们再行细谈。今天与朱大人初见，时间也很短，但是我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再会。”

    朱燮元抱拳与张问告辞，等张问下楼之后，他才长嘘了一口气。

    ……

    京师确实是个复杂的地方，特别是张问这样的大员，特别会被人注意。他和朱燮元在酒楼上会面的事情，已经被东厂的眼线给探明了。

    现在负责东厂锦衣卫的是王体乾，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王体乾那里。东厂太监把这个消息秘密递送到了司礼监王体乾的手里，并对王体乾说道：“奴婢明白这事儿不能外传，所以就直接送到老祖宗这里来了，东厂里其他档头都不知道……老祖宗瞧着这事儿，要不要报到皇爷那里？”

    王体乾怔了怔，瞪着那太监说道：“怎么不报？咱们都别忘了本，东厂锦衣卫是谁的人！”

    “老祖宗说的是。”

    王体乾闭上眼睛养了一会神，又意识到现在司礼监就他一个人独大，既是司礼监掌印，又是东厂提督，在太监中这种权势已经登峰造极。王体乾是一个明白道理的人，他并没有因此就嚣张不已，魏忠贤嚣张，结果怎么样了？越是这样，王体乾越是小心谨慎。

    现在张问掌控内阁，不断打压旧党，扶植新党，王体乾可不愿意和他连着鼻孔出气，被皇上忌惮。

    他想了许久，睁开眼睛说道：“备轿，这事儿老夫得亲自向皇爷禀报。”

    王体乾完全可以随意进出紫禁城，而且是大模大样地坐着轿子，他问明白了皇帝的所在，便叫人径直抬着去养心殿。

    朱由校又在养心殿雕木头，他也不怎么看奏折，也不经常出宫、出宫顶多就是去西苑，长年呆在这么一个地方，除了玩女人看戏，他最大的乐趣也就是木工活了。

    他的精神不太好，经常会觉得天旋地转、经常心里会莫名其妙地烦躁，只有专心做他颤长的木工的时候，他才觉得能保持冷静的判断。他做的飞鸟、灯架、床之类的东西，精致非常，并不比最高超的木匠差，这是朱由校颤长的东西，当他做出这些东西的时候会有一种成就感，能保持心情的畅快。

    说实话朱由校这个皇帝并不好当，他现在心情很是压抑，他已经有点后悔把魏忠贤给弄死了。有时候他很热血，想要做一番大事业出来，让子孙后代万世景仰，有时候却很沮丧，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

    一个孤独的皇帝。

    就在这时，王体乾走了进来，但是因为朱由校阴着一张脸还在专心致志地干活，王体乾只得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其实从王体乾进门的时候，朱由校已经发现他了，他看见王体乾进来，总觉得这个太监不如魏忠贤好……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朱由校现在才想起魏忠贤的好，魏忠贤比王体乾傻，正是因为这种傻朱由校才省心一些。

    过了一会，朱由校才停下手里的活儿，说道：“王体乾，你有什么事？”

    王体乾把手里的密报双手呈了上去，“这是东厂新收到密报，请皇上过目。”

    朱由校皱着眉头道：“你不知道朕不喜欢看字？”其实他是看不明白。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给皇爷读。”王体乾急忙跪倒在地，叩首之后又微微偏了一下头，周围的太监急忙要退出去。

    朱由校心情不好，见状怒道：“朕让你们走了吗？”

    王体乾心下一寒，更加忐忑不安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他怎么敢在皇帝面对对太监们做眼色？

    “读。”朱由校冷冷地说道。

    “是，皇爷。”王体乾再不敢节外生枝，乖乖地把密报中的内容读了出来。不得不佩服密探们的仔细，里面对张问和朱燮元在一起的谈话内容、动作、语气记录得十分详细，连朱燮元为张问撩长袍下摆的细节都没有错过，简直就如亲眼所见。

    朱由校听着听着，脸色更加阴沉了。

    现在这朝局经历了几次大动荡之后乱得一团。先是东林党玩完了，阉党上台，现在阉党也快玩完了，朱由校本来是一腔热血地要让张问做出一番成绩来，现在他发现自己又干了件错事，张问有失去控制的倾向。

    朱由校是皇帝，所谓天恩难测，他的心思只能自个琢磨，也不能找个人商量商量，但是他又不是圣人，于是经常事后方知干错了。朱由校意识到快速提拔张问是个错误，是在前月收到锦衣卫的一份呈报后顿悟的。

    锦衣卫的那份呈报，说出了张问一党的构成，很多官员都曾经在浙江一个书院里读过书、并受到过书院的资助。然后朱由校有意识地注意了一下近期的内阁票拟，一个方面旧阉党的官员在缓缓地被罢免，另一个方面，上来的大部分人籍贯都是江浙一带。朱由校立刻就明白要出问题了。

    他的想法原本是让顾秉镰坐着内阁首辅，再增补两个不是张问一党的内臣进来牵制张问，现在看来这个办法是不行了，因为朱由校寄予很高期望的朱燮元也投向了张问的怀抱，朱由校左右一琢磨，还能找谁进内阁和张问对抗？

    “皇爷，读完了。”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朱由校一动不动地看着王体乾，直看得王体乾浑身发毛。朱由校心道：总算这个王体乾还在打张问的密报，忠心没有大问题。

    这时候朱由校才有些后怕，本来搞魏忠贤那会，王体乾和张问就是同盟关系，如果现在他们仍然是勾连在一起的，那朕这个皇帝还有干头吗？有可能国家大事他根本就没地儿知道，等他们羽翼丰满的时候，朕还能动他们？逼急了内外勾结就可以玩曹操废立的那套游戏了！

    朱由校回忆起来，自己的错误从整倒东林党的时候就埋下了祸根，几番血雨腥风下来，有拥立大功的老臣们一个都不剩，就剩下张问，朱由校此前还以为张问忠心可嘉，这时候他获取了许多信息之后，觉得这个人不太靠得住了。

    一种想直接下旨把张问逮捕入狱的冲动涌上了朱由校的心头，但是他干了几年的皇帝工作，明白朝廷大事，绝不能随便乱搞，否则真得出大乱子。朱由校压抑住心中的各种情绪，看了一眼木板上的木工凿子，便走过去拿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说道：“知道了，王体乾，你先下去吧，什么事儿明日再说。”他把目光都集中到了未雕完的灯架上面。

    “是。”王体乾跪在地上叩头之后，走出了养心殿。

    就在这时，遂平公主朱徽婧来了，她看见朱由校正在做木工，却不像王体乾一般小心，直接说喊道：“皇兄怎么又在做这个，有什么意思嘛？”

    朱由校对自己的亲人还是很好的，他看见这个像天仙一般漂亮可爱的妹妹，脸色好了一些，随口说道：“其实木工和你喜欢的那些琴棋书画是一个道理，都是一门学问。还有建筑，就像是琴声凝固在地上一般。”

    朱徽婧摸了摸自己白玉一般的小鼻子，眼睛顿时完成新月般的模样，笑了出来，菱状小嘴里的两颗洁白的小虎牙亮白非常，她笑道：“皇兄的说法真是稀奇呢，能把房屋和琴声撮合到一块儿，嘻嘻。”

    朱由校看着门外说道：“雨花阁那边有座宫殿被雷火给烧塌了，朕还想亲自设计重建一座宫殿，就是缺银子……”

    “皇兄还是雕小木楼算了，建一座宫殿得花多少银子啊，听说朝廷挺缺银子的，雨花阁那边皇兄也不常去，暂时别修了呗……内阁次辅张问不是信誓旦旦地要为咱们朝廷解决财政问题么，等他办成了，银子多了咱们再修不迟。”朱徽婧说到后面，提到张问时语气都变得有些温柔起来。

    而朱由校听到张问，眉头又是一皱，他想问曹操对于汉室来说是好是坏，但是这样的话朱由校不愿意说出来。

    这时朱徽婧问道：“皇兄今天是要听书还是习字啊？”

    朱由校不假思索地答道：“还是听书，那本三国志，上次才听了个开头，皇妹今天继续给朕读读吧。”

    朱徽婧嘟起翘翘的小嘴，认为朱由校这样的文盲听这个有点累，她解释起来也累，便说道：“皇兄还不如听三国演义呢，那个讲得明白，而且有趣得多。”

    “既然是演义，肯定多有不合真实的东西，朕只是想弄明白那个曹操是怎么回事儿。”朱由校怔怔地说道。

    朱徽婧收住脸上那可爱的表情，拉下脸道：“皇兄，古今是不一样的，汉末的情况和咱们大明完全不同，朝廷格局也完全不同，拿三国看事儿，没有什么意思啊。”

    “姑且听听，哪些相同，哪些不同，朕心里清楚。”朱由校坚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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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茶浓

﻿    张问上午去户部处理一些重要公务，下午又来到内阁处理各地奏章、与顾秉镰一起票拟。经过顾秉镰的经验指点，几个月的锻炼之后，张问对于一些常规的票拟套路掌握了不少，办事也更加得心应手了。

    现在他在干的事是“换血”，换血，就是换掉朝廷里极可能反对自己新政政略的旧党，在要害部门换上苏杭书院派的新党。这是为新政做的一步铺垫，张问已经想到了改革财政的办法，很简单的一个政策，又是一剂十分猛烈的猛药、是不利于全天下地主利益的疯狂政策，但是只要坚持住，绝对可以解决明朝廷的财政问题。

    许多人都曾经有政治梦想、而且找到了办法，但是又感叹水太深、手脚被缚难以实施；更有一些人有政治梦想，却只凭一腔热血拿脑袋撞石头，结果自然很杯具。而张问，也是一个有政治梦想的人……

    张问是个很清楚水深的人，但又是一个敢玩命的人，在他的心里，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干的。正如在战阵上，哪里有完全安稳的办法，缩手缩脚干脆别打了，要干就要拿出方略来马上动手去实干。

    在庙堂上张问同样是这样的干法，他可不怕什么水深，想干就动手干吧！他计划好了政策，但是并不急于推出来，而是一步步地为其扫清障碍，一步步地布局，等局都布好了，然后要做的就是坚持，拼到最后，看谁能硬到最后！

    但是在他不断安排的时候，皇权的势力掺和了进来，他暂时还不自知，依然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换血”这一步，张问不急不缓地进行着，他没有采取直接查贪这种太过激进的方法，而是通过手里的内阁实权，按照大明体制的规则在进行。比如提升新党，是看一些资历到了一定年限的人，按照规矩就要晋升一品，他就借机将其晋升到要害部门。

    新浙党是一股很神奇的势力，张问能得到新浙党的支持、能利用新浙党，完全是天赐良机。这个党派的官员多出身于沈碧瑶等江南大商贾资助的“苏杭书院”，更甚者他们还参与了工商业利润分成，商贾的利益直接关系到党派的利益。

    张问为了不遭人注意，平时很少和党?内的官员私交，但是他明白这个党派是很稳固的，以稳定利益为纽带的关系，是最稳定的关系。张问需要的就是这股势力的鼎力支持，支持他的新政。

    而且在一系列的人事活动中，新浙党的官员步步高升，当然就把张问当成了他们的代言人和首领，平时见面皆以学生自居。

    许多油水丰厚、权力较大的职位，张问都让新浙党的官员担任，于是这些官员对张问的支持度相当的高，只要是内阁下达的政令，新浙党的人都会全力实施、力挺张问，一时间朝廷的运转效率竟然高了数倍，那些淤积长时间的政务都一一处理了。

    张问忙得不可开交，他和顾秉镰处理完内阁票拟之后，顾秉镰要回家了，而张问却留在了内阁值房，继续工作。他要抓紧时间查阅朝廷各部门的官员档案，通过这些人的官场履历来判断此人的政治倾向。

    夜色已经降临，周围的灯笼都已经点亮，这时内阁值房外面传来了梆点声音，已经一更三点，紫禁城这时候要关门了，张问只能在内阁值房楼上的休息间里睡一晚上，实际上他估计睡不到一个时辰，因为还有许多官员档案要看。

    他看完一本，就在档案旁边放着的一个名册上轻轻划一个叉，于是这个人在张问执政期间基本就没有政治前途了；而有时候他会在某个名字上打一个勾，意思就是此人既到了升迁的年限、又符合阵营，高升就在眼前，近期的人事变动中就会得到惊喜；有的名字划一个圈，就是站位正确的人，但是因为无政绩、没有到资历年限，无法合理升迁，只是作为后备人员。

    这几天张问除了要全力处理政务、把大权抓在手里，还要在夜里查阅档案、设计布局，平均睡眠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他的眼窝有些黑，眼袋也有些浮肿了，那双疲惫的眼睛却很认真、很执着，有一股子信念在支撑着他。是权利欲？是在寻找汉民族复兴之路？还是治国平天下的激情？也许都有吧。

    “大人……”旁边的吏员轻轻唤了一句。

    张问头也不抬地说道：“茶要浓。”

    吏员忙说道：“大人，是宫里来人了，就在门口，小的不认识，但不敢阻拦宫里的人，只好带进来了。”

    “哦？”这么晚了宫里有什么事？张问抬起头时，就听到一句清脆的声音道：“好一个茶要浓！”

    张问寻声看去，只见两个身穿青色低等太监服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青色的衣服，洁白的脸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张问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遂平公主和杨选侍！

    实际上她们虽然穿着太监服，但是两人的脸实在太秀丽了，任何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女的，特别是杨选侍，胸前虽然明显被带子箍着，但是依然看得出来微微鼓涨，太大的东西实在不容易完全压抑。

    那吏员在这里混得久，明白知道得越多自己越危险，说完就急忙退走了

    张问吃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瞪圆了疲惫的眼睛盯着她们：“你们……你们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你们来干什么？”

    两人乔装成太监，但是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女的，不是欲盖弥彰？张问完全不认为她们能瞒得过紫禁城里的巡逻，他皱眉看着朱徽婧道：“殿下如此装扮，人岂能不知？二更天都过了，您这时候来内阁，实在是天大的麻烦！”

    杨选侍默默地看着张问，她的眼神里有种让人心碎的东西，彷徨而神情，张问一触到那种眼神就有种揪心的感觉，都不敢和她对视。

    而朱徽婧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张大人不必紧张，是我来找你的，皇兄不会怪罪你，皇兄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张问顿时心里面一怔，皇帝的妹妹大半夜来找一个外廷大臣，他不会把妹妹怎么样？皇家的脸面都不要了？张问完全不认为朱由校是那样的人，他如果真的昏到了不顾脸面的程度，当初为什么为了脸面忍痛欲将妹妹嫁给一个丑八怪？

    朱徽婧敢这么说，肯定是得到了朱由校首肯的……朱由校为什么要这么干？张问很容易就想到了此前魏忠贤欲设计把遂平公主嫁给张问、令其退出朝堂的阴谋！难道朱由校要故计重施？

    一个念头顿时涌上张问的心头：皇帝已经不信任我了？

    这时朱徽婧小嘴轻启，“张大人勿怪，因为白天这里进出的官员太多，我来找你太引人注意，只好晚上过来，其实我是为了带杨选侍来见你，有我在，杨选侍只是给我做伴，没那么显眼。杨选侍想问你，你以前说……”

    “殿下！”杨选侍急忙打断了朱徽婧的话，她不愿意让张问有丝毫的不快，她害怕，当人对一种事物太过在乎、在乎得超过了生命，就会生怕失去……杨选侍给朱徽婧做了一个眼色，然后对张问说道：“今天我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给张大人说。”

    虽然她这么掩饰，张问立刻就想起了以前答应过杨选侍，魏忠贤一倒，就设法把她从宫里弄出去。但是他这些日子的注意力都在庙堂之上，完全就把这事儿给忘记了，现在想起来了，又觉得很难办，因为在这种紧张的时候，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为一个女人冒险。但是，张问的心理很奇怪，他决定干的事，无论值不值，都会设法去做。

    他沉默了一会，镇定地说道：“我记得答应过你的事，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先布置好，再设法通知你。但是之前别来找我了，这样会大大地增加风险。”

    “不！”杨选侍的眼泪夺眶而出，在红红的烛火下闪着晶莹的亮光，那么纯洁、那么纯粹。她其实并不理解张问的思想和心理，却很明显被张问感动了，虽然张问并没有动容，但是正是这种冷静感动了杨选侍，张问的冷静好像是在深思熟虑之后、认为她比整个庙堂都重要一般。杨选侍并不是小女孩，几句甜言蜜语无法打动她，但是当面临生死决策的时候，张问表现出来这种为爱的敢作敢为，更深地打动了杨选侍，如果这时候让她为张问去死，她肯定不会有丝毫犹豫。

    杨选侍拼命地摇头：“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提醒你那件事，我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她咬牙忍住眼泪，一脸决心道，“今晚我来见你，有太监知道，如果我不见了，肯定会怀疑到你的头上。我不会跟你走！”

    这时旁边的朱徽婧轻咬着翘翘的菱状小嘴唇，酸溜溜地说道：“我看你们这样的话，还是上楼说罢，让别人听着多不好。”

    张问看了一眼朱徽婧，只见她那漂亮的长睫毛下的大眼睛里包含几种复杂的神情，又回头看杨选侍时，杨选侍向张问微微点了点头。她要和张问说的事，不方便被朱徽婧听到。

    “杨选侍楼上请。”张问说道。

    两人一起走上楼去，张问把她带进了阁臣的休息室里。杨选侍用手帕轻轻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四川总督朱燮元回京之后，是不是私会了你？”

    张问愕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东厂的眼线暗查到的，王体乾将密报送到皇上那里的时候，因为王体乾暗示周围的太监退下，皇上不高兴反而让太监们留下，太监们就听见了王体乾和皇上之间的对话。当时养心殿有一个太监是皇后娘娘的人，就把这件事告知了皇后娘娘，我和皇后娘娘关系很好，当时也在旁边，就是从那个太监口里得知的。皇上很生气，神情很阴冷，我听到之后担心你，就想告诉你；而且后来有一次皇上还说，你在最近的人事票拟中，想方设计地配置党羽……你一定要小心啊。”

    张问听罢如遭雷劈，怔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如果说先前见到朱徽婧敢在晚上来见自己、张问只是怀疑朱由校有什么心思的话，现在通过杨选侍的信息，张问完全断定皇帝已经不信任自己，准备让自己下台了。

    朱由校曾经执张问之手说：朕在，保你荣华富贵。从他打算用亲妹妹让张问下台这种手法来看，他是想给张问荣华富贵。张问认为自己的性命并无危险，但是，自己做梦都想实现的理想，眼看已经近在咫尺，难道就要这样前功尽弃吗？

    张问废寝忘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荣华富贵？那埋藏在他的心底里、不顾身家性命的疯狂政策，是为了什么！

    其实张问也明白，朱由校并不是念及什么情意，他利用妹妹、给张问荣华富贵，并不是宅心仁厚！不过是因为这种办法是最好、最不容易引起动荡的办法。

    皇权并不弱，朱由校要整治张问，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早朝的时候，在御门直接当众宣读圣旨，直接就可以把张问下狱。如果这么办，张问根本没有办法，他能怎么样？明朝朱氏毕竟是正统，朝廷官员不会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跟着张问狗急跳墙，张问要狗急跳墙只有一个人……但是，这样干的危害也是不可估量的，因为张问几个月前才立下了汗马功劳，前不久朱由校才表示了十分的宠信，如果转瞬之间就下狱了，岂不让人寒心？岂不是说明皇帝阴晴不定嗜杀寡恩？

    张问陷入了沉思，就算他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向皇帝妥协了，放手权力，坐享富贵，情况也并不乐观。朱由校在位时、张问活着的时候，张问是没事，毕竟是皇帝的亲戚，但是当张问死了，家人绝对没有好下场，朝廷里那些仇恨张问的政敌绝对不会让他家好过……在如此乱糟糟的世道，说不定等不到张问老死，管什么皇亲国戚，一旦失势就有人会想方设法对付他。

    这种时候放权，去琉球封侯什么的当然也是扯淡，你还没干出什么政绩来，皇帝凭什么给一个不信任的人兵权？带私兵去打说不定就被人弹劾为谋反。

    “张大人。”杨选侍轻唤了一句，把张问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杨选侍见到张问那憔悴的表情，眼神里满是心疼，她伸出双手，把张问的手捧在手心里，柔声道：“在我心里，你就是大英雄，没有什么事能难道你，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

    张问怔怔看着杨选侍，在他最无助的这一刻，杨选侍的这句话让他心里一暖，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更需要感受到有人的支持。张问咬紧牙关，红着眼睛镇定地说道：“对，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桥！想让我张问放弃，绝不可能！”

    他看着杨选侍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决定要推出新政，就一定能做到！还有你，你是我的女人，我答应带你出宫，就一定做到！让你一辈子都留在我的身边！”

    “张大人……”杨选侍只觉得脑子一晕、觉得呼吸困难，身子不听使唤地就扑到张问的怀里。她紧紧抱住张问，难以想象一个女人会有这么大的劲；她把自己柔软的胸脯紧紧贴着张问，好像要把自己的心塞进张问的胸腔中一般；她把火热柔软的唇贴在张问的颈窝里，深深呼吸着他的气息，她心中那像洪水一般的情绪冲击得她自己发晕、好像要把所有的爱都烧尽才善罢甘休。

    杨选侍垫起脚尖，闭上眼睛吻住了张问的嘴。张问心下一阵冲动，更加疯狂地回应着杨选侍的热吻。他几近粗暴地去撕开了杨选侍的交领上衣，四月末的天气早已变暖，杨选侍的衣服里面什么也没穿，只有一条白绫缠在胸口、压抑着那对爆涨的可爱的白兔。

    圆润的光滑的肩膀裸?露了出来，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散发着带着情?欲的香味，让张问心里生出一股子莫名的冲动来，恨不得把它吞进肚子里。张问像啃煮玉米一般啃向那可爱的香肩。

    杨选侍的肩膀被张问又吸又啃的做法弄得有点疼，却又有一种快感，就像背上痒得厉害的时候，被使劲地挠一般，疼，但是舒服。她扬起头，长伸着脖子，觉得胸前涨得难受，顶端更是有种莫名的如隔靴搔痒一般的难耐，她用颤?抖的双手急迫地反手去拉背上的白绫花扣，几乎都使不出力气来了，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富有弹性的就像要爆炸一般的流线型圆润的两个东西“突”地释放了白绫的压力，弹了出来，杨选侍几乎是哽咽地说道：“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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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辞呈

﻿    内阁值房楼上的休息室，是专供内阁大臣睡觉休息的地方。忙的时候阁臣们会从上午一直忙到旁晚，这里多数是作为午睡的场所。有的时候，国家遇到急事，如皇帝驾崩、军情紧急等时候，阁臣几乎就是住在这里不出去、吃喝睡觉都在内阁衙门里，也有政务繁忙的时候阁臣晚上也留在值房的时候，休息就在这休息室里。

    张问作为次辅有一套专门的休息室，床第等一应家具俱全。他和杨选侍就在这里激烈地热吻，两人的身上的衣物都除去了，赤?裸着相拥到了床上。让张问感受最强的，不是情?欲，而是那种肌肤之亲时的温暖与柔情，他抚摸着、亲吻着杨选侍全身。今年二十七岁的张问，更迷恋杨选侍这种丰盈的身子，她让张问觉得温暖、柔软，这成熟的身子才能理解张问内心的渴望。

    他们交叠在一起，张问的身材不胖甚至有点偏瘦，但是他有那么高、骨骼有那么大，体重依然可观，完全压在杨选侍的身上，让她有一种窒息的感受。不过杨选侍喜欢这种压迫感，重量让她有种奇妙的安全感，因为轻飘飘的东西没有质感。这种重量又不同于肥肉堆积的浮躁，杨选侍的纤长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张问的结实后背、臂膀，她快乐得就像守财奴抚摸着金子。她甚至贪婪地使劲捏着张问的肌肉，充满喜爱的蹂躏，就像男人想捏女人的胸部那种感受。

    充满了爱，喜爱与交融，当自己快乐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快乐，这是一种神奇的感受，是造物主的深奥之处。和发*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张问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杨选侍的身上，两人的肌肤紧紧地贴在一起，他进入了她的身体，融合为一，感觉自己那最敏感的部位被温?软和潮湿包围着，那体温让人动情。

    不只是某器官的交融，而是全身的感受，古人言肌肤之亲，大概就是这样吧。

    杨选侍的胸口被张问的胸膛紧紧挤压着，那对硕大丰盈的乳，被压得向两边涨开。还有两粒早已充?血发?涨的乳?尖，韧性十足，随着两人身体紧紧贴着摩擦的时候，那两粒东西不断压在张问的胸口上磨蹭、给他带去了和柔软的乳?房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身体里面那粗糙的、带着皱褶的、又湿?滑的空隙被填满，充实、快乐，杨选侍情不自禁地把腰向上挺着，背下面留下了一个大空隙，她的头向后仰着，修长的粉脖上的皮肤被拉紧，就仿佛是临死前的挣扎一般。她咬着银牙、眉头紧皱，哭着、呻?吟着、哽咽着。

    那不是痛苦，那是快乐。当人快乐到极致的时候，她不是笑，而是哭；正如人伤心到极致的时候会大笑不会哭一样。

    许久之后，杨选侍发出一声长长的哭泣，两行清泪滑过她的脸庞。她的银牙咯咯直响，双手使劲抓住张问的膀子，难以想象一个女人的手劲在某种时候会爆发得这么强，以至于她的指甲都刺破了张问的皮肤，嵌入了他的肉里，一道嫣红的鲜血顺着身体滴了下来。她的双腿向下面绷紧、蹬直，脚趾头向脚心扣紧……张问的小腹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她的身体里面冒了出来，很奇怪它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张问的膀子一阵刺痛，而某个部位感觉被疯狂地箍紧，那种感受，就像黄鳝的洞穴……黄鳝是找硬土打洞穴，既硬又滑。他被自己身体内充血的压力和杨选侍的紧箍双重高压，就像要爆炸了一般……然后就解脱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乱响，他使劲地呼吸着，喘得嗓子眼发咸。

    他浑身软得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伏在杨选侍的柔软身体上，就像泡在温水里，疲惫而快乐。

    而杨选侍还在哭泣，她呜呜哭个没完，雪白的手臂上涂着从张问手臂上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十分妖异。

    她哭着说：“张问，我好害怕……”

    张问温柔地用手指梳理着她凌乱的青丝，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会有如此温柔的动作，“别怕，没有事的。”

    杨选侍摇着头，那顺滑的头发轻轻舞动，比霓裳舞还有柔情，她摇头说道：“我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我怕甜蜜快乐会如此短暂……我怕……”

    张问翻过身，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光滑的后背，默不作声、沉默无语。

    很快张问就冷静了下来，从刚才那冲动的情绪中平静了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静静地说道：“收拾一下，你该回去了。”

    他们穿好衣服，大致梳理了一下，然后走下楼去，走进值房找朱徽婧的时候，只见她正坐在书案旁边，用手臂撑着脑袋在打瞌睡。

    “殿下……”杨选侍唤了一声。

    “啊？”朱徽婧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张问和杨选侍，抽了抽小鼻子，又伸手揉了揉大眼睛，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她翘起菱状的可爱小嘴，不高兴道：“你们说什么事儿，怎么这么久？我都快睡着了！”

    张问心道：是已经睡着了吧？

    朱徽婧很快闻到了一股异味，瞪着杨选侍道：“你和张问做什么了？”

    杨选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甜蜜，忙摇头道：“没做什么啊。”

    “哼！”朱徽婧那亮晶晶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杨选侍，又回头看了一眼张问，玉白的脸蛋顿时冒出两朵红晕，低声说道，“张问！杨选侍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你要是对她好，就先把她接出去，再……”

    张问可不愿意和朱徽婧说这种话题，当下就拱手道：“时间不早了，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朱徽婧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一跺脚，拉起杨选侍气呼呼地就往外走。

    张问在后面揖道：“恭送遂平公主殿下。”

    杨选侍一边被朱徽婧拽着，一边不住回头看张问，她终于甩开朱徽婧，跑了回来，扑进张问怀里呜呜大哭。朱徽婧转身愕然地看着他们两个。

    张问抓住杨选侍的肩膀，把她推离自己的胸膛，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不要着急，不要害怕……殿下在旁边，不要这样，回去吧。听我的，我会有办法的。”

    “嗯！”杨选侍含着眼泪使劲地点了点头。

    她一步步地离开张问，但是仍然抓住张问的手，走出几步，她终于放开了手，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张问有些恍惚，他有个奇怪的感受，好像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般。他有些郁闷，难道自己真的麻木了？

    杨选侍和朱徽婧离开之后，张问坐回到书案前，他对着蜡烛的火光发了一阵呆，心里有些烦躁、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干什么。

    连他自己都很奇怪，按理这种时候他该焦急、恐慌，很明显皇帝是在提防张问了，被皇帝对付是什么后果，张问心里十分清楚，就像一个人被人用拉满的弓箭指着一样，他应该恐惧才对。但是他竟然毫无紧张的感觉……

    张问不知道该干什么，翻出先前看的官员档案，原本他争分夺秒忙碌的事情就是这个，这时候却看不下去了，因为这件事现在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想推出新政，提拔新浙党只是一步铺垫，他心里有一整套办事章程，但是现在全盘计划已经被打断，因为皇帝插手进来、极可能会设法让张问从内阁大权上退下来。如果没有了权，一切新政布局都是一纸空文。

    张问吸了一口气，闭目养了一会神。此时要搁置新政布局，转向稳定权力这件事上来……又要重新布局，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张问也没有想到该怎么办，布局很多时候需要的是灵感。

    他一个人，坐在这冷清的内阁值房里，沉思着目前的处境。陪伴他的，只有摇曳的烛火。

    张问在寻思：皇帝是想把遂平公主下嫁给自己，然后顺理成章、宅心仁厚地让自己离开庙堂吗？今天遂平公主大晚上的跑来私会了张问，只需要这么一件事，就可以让张问无话可说地接受遂平公主朱徽婧的婚事，否则就是忤逆皇家。

    张问是措手不及，万一皇帝这几天就提出这件事，他该怎么办？没有了权力，该何去何从。他想了半天，依然没有想到该如何化解，但是他认为现在首先应该办的一件事就是：请辞。

    既然皇帝表现出了这样的态度，张问不能给皇帝一个贪慕权位的印象，表态请辞，或许能暂时稳住朱由校。

    人是很奇怪的，当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上时，反而会左右顾盼，思前想后；反之，反而会不择手段去争夺某种事物……当张问表示请辞的时候，选择权就到了朱由校的手上，朱由校会想：留下张问好、还是准许他放权好。因为张问一旦辞位，朝廷运转就会出现问题，张问辞职，对皇帝当然不仅有好处，坏处也不少。

    张问这也是无奈中的干法，他当然不愿意辞职，但是与其被动地、无奈地让皇帝来罢官，不如主动要求辞职，以退为进，反而空间会大一些。

    他决定之后，便提起笔，开始写辞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经开始发白了，在值房吏员皂隶的侍候下，张问洗漱完毕，吃了点早饭，然后去御门参见早朝。

    皇帝照样不上朝，大伙在御门外面的石板上干站了一阵，便散去各干各的事。今天上午张问没有去户部，而是回到内阁，把自己的辞呈送往司礼监。然后他作出一副不想再管政务的态度，早早地就离开了内阁，回家去了。

    刚进家门，张问就看见了他的老婆张盈，张盈疑惑地看着他道：“相公怎么这时候回家？我正有急事，想派人去内阁找相公。”

    “什么事？”张问一边问，一边回头对身边的一个丫鬟说道，“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他感觉浑身油腻腻的、怪不舒服，熬过通宵一般都有这种感觉。

    张盈冷冷说道：“我们进去说。”

    张问见她郑重其事的表情，也重视起来，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情况，便和张盈一起走回内院的厢房。

    “盈儿，发生什么事了？”

    张盈的额头饱满、皮肤紧致，但是皱眉的时候鼻梁上方出现了细细的皱纹，她的脸色却有些苍白，沉声说道：“京师堂口我们的人已经成功收买了几个内宫太监，其中有一个是长期在皇帝身边的亲信小太监，昨儿堂口上报了这个太监的密报……”张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张问的手上。

    张问展开一看，却是关于皇帝和王体乾的那段对话，也就是杨选侍说的那个情况。怪不得张盈如此紧张，这件事确实很明显地表露了皇帝的态度。张问便说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哦？相公从何处得知的？”张盈愕然，按理这样的内宫之事，外面是很难得到消息的。

    于是张问便把昨天晚上杨选侍和朱徽婧到内阁这件事对张盈说了，张盈是他的正室夫人，基本上是张问现在最亲的人，所以张问什么事都没必要瞒着张盈。主要原因还是大明朝的已婚男人、像张问这样有官位有荣华富贵的男人，可以合法地拥有其他女人……况且张问要想纳杨选侍，最终还是要经过张盈的首肯才比较好。

    不过张问还是没有说自己和杨选侍做那事一节，只说她和朱徽婧来找自己，然后把内宫里的那件事告诉了自己。

    张盈说道：“前不久皇上把相公当成肱股之臣，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人的好恶真的难以预料，真是伴君如伴虎，转眼之间，皇上好像已经不信任相公了。”

    张问叹了一声，有些沮丧地说道：“今天早上我已经写了辞呈递上去。我的权力是皇上给的，皇上如果不愿意了，我得主动交回去。”

    “相公……”张盈唤了一声，见张问低头皱眉不语，她忍不住说道，“相公真要辞官？要不我们找个地方隐居，别管这些烦事儿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隐到哪里去？倒是可以带着温州大营把琉球从尼德兰人手里要回来，可是琉球那样的荒蛮之地，温州大营中的将官看不到前途，不一定愿意跟着咱们去。”张问的心情十分低落。

    张盈握住张问的大手，笑道：“相公只知正途，却小看了江湖，隐于江湖，朝廷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找出咱们。”

    张问喃喃地说道：“我就是很不甘心……而且，我这样的人不适合江湖，江湖也不适合我……”

    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郁树葱葱，说道：“皇上不一定会恩准我辞职，就算他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也要费些周折，朝局复杂，不是三下五除二就可以理清的。我请辞，是想先稳住皇上，让皇上放心一点，再行打算！”

    短时间的悲观之后，张问很快又恢复了热情，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哀怨的人，他相信，悲情不是命运、而是软弱。他相信，任何事都可以靠人去开创，丰功伟绩、青史伟业，都是一个个充满热情的人去开创的。

    张问镇定地说道：“盈儿，你不是有禁城的眼线？最近皇上那边还有什么有价值的线报，都说说看，或许能让我想出化解的办法来。”

    张盈想了想，有些尴尬地说道：“都是些皇帝的私事，没有什么和朝堂有关系的事。”

    张问却一本正经道：“皇家没有私事，皇上的私事都是国事。”

    “唔……比较大一点的事，任皇贵妃快要生产了……还有以前魏忠贤在宫中时，曾经找了一个美貌女子想魅惑皇上，后来魏忠贤倒台，宫妃想处置那个女人，却不料皇上很喜欢她，护了下来，极得宠爱，以至于让皇上几乎天天临幸。这样的情况自然遭来许多后妃的嫉恨，宫里边正斗得厉害。”

    张问说道：“任皇贵妃？任氏……是容妃吗？”

    “就是容妃，因为她怀上龙种、前不久才加封的皇贵妃，可能诏书还没有公开出来吧，相公就没听说她。”

    张问又问道：“你说皇上宠爱的那个女人、魏忠贤带进宫的那人，是不是叫柳自华？”

    “嗯，听说以前是青楼名妓……这个，青楼里的女人，是不能怀孕的吧？我得告诉妹妹，别只顾着对付柳自华，其实柳自华无论多得宠爱，都不是问题，妹妹应该提防的是皇贵妃任氏，如果任氏生的是儿子，极可能就是太子！相公，你读书多，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会不会废掉皇后，另立太子的母妃为后？”

    张*脸的忧色，在她心里，除了张问，她的妹妹也是她很在乎的人。

    张问宽慰道：“盈儿别太担心，一般不会的，像万历皇帝的生母就是李贵妃，隆庆皇帝在位时并没有将李贵妃封后，皇后依然在位。等万历皇帝即位时，就将他的生母李贵妃和皇后都封了皇太后，也就是两宫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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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皇子

﻿    坤宁宫中，不断有太监宫女进出，皇后张盈不到三炷香功夫就会问：“情况如何，任贵妃顺利生产了吗？”任贵妃今天临产，已经折腾了好半天了，张盈虽然没有亲自去长*，但是无时不在关注着此事。

    张嫣穿着黄?色常服，由凤冠、大衫霞帔、霞帔、鞠衣、大带、缘襈裙、玉革带等构成，比较有特色的是衣带并不在腰上，而在乳?房下方（衣带和像韩服的有点相似，实际上韩服就是从明朝衣冠发展而来的）。

    她那张鹅蛋型的俏脸上满是焦急，她希望任贵妃顺利生产。实际上任贵妃和张嫣关系不太好，一直在勾心斗角，但是张嫣的心底本质其实很善良，当任贵妃要生产的时候，她依然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她能够顺利度过难关。

    因为张嫣流产了一次，太医说她不能再生孩子了，她便希望其他妃子能够生下龙种，为皇帝延续香火。作为皇后，这种想法是一种责任感。嫁给了朱由校，张嫣就把皇宫当成了她的归宿、她的家。

    但是后宫并不是那么简单，张嫣早已经体会到了，她愿意大家都好过，但是并不是没有防范心理……防范是一回事，责任感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她真心希望任贵妃顺利生产，而不像一些恶毒的女人那样对敌人只有诅咒。

    张嫣见识了许多血腥的事，已经不是以前那单纯的小女孩了。就像魏忠贤在时，有个姓冯的贵人只是因为向皇帝说了一句魏忠贤的坏话，就被人给弄死了，这件事让其他后妃十分愤怒，却拿魏忠贤没有办法，因为明朝后宫体制，让嫔妃们势力极小，根本拿大太监没有办法。还有其中有个成妃，因为在侍寝的时候、替另一个得罪魏忠贤的妃子向皇帝求情，结果被人关进了冷宫，差点也被魏忠贤的人给弄死。

    魏忠贤倒台之后，张嫣替成妃求情，朱由校根本都记不得有这么一个妃子了，因为给皇后面子才下旨把成妃从冷宫放了出来。所以成妃把皇后当成自己的恩人，一直和张嫣关系极好。

    这个时候成妃也在旁边，便劝说张嫣道：“皇后娘娘不要着急，任贵妃一定没事的。”

    成妃瓜子脸，五官倒算端正，但是前额宽，两腮小，有点不太协调，最重要是皮肤看起来有点老气，人也比张嫣显老多了。成妃不得宠，长相肯定也有一定的关系。

    皇后身边的后妃，除了成妃，还有杨选侍。杨选侍和张嫣的关系也相当好，相比身材娇小、面相可爱型的张嫣，杨选侍丰满的身材和成熟的面貌，就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御姐）。而张嫣和成妃都在记挂着任贵妃生产的事的时候，杨选侍却目光呆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顾想她自己的事。

    因杨选侍常常在张嫣的身边，张嫣隐约已经觉察到杨选侍和张问之间有什么非常关系，比如那次张问在京师保卫战中立了大功之后、奉召入宫，杨选侍的失态，让张嫣觉得杨选侍好像喜欢张问。

    正因为这样，皇后才极力保护着杨选侍，皇后不敢和张问有所联络，但是张问是她的姐夫，她心里面清楚得紧。

    张问虽然和皇后没有血亲、严格说来算不上外戚……张问本来就是朝廷命官，总不能因为娶了皇后的姐姐就罢官，规矩上并没有这么一说，只有娶公主才要罢官。尽管这样张嫣也要避嫌，尽量保持和张问的冷淡关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宫女奔进了坤宁宫，说道：“是皇子！皇后娘娘，任贵妃娘娘生产了，是个皇子！”

    宫女先说出皇子，儿子和女儿的分别是相当大的。

    张嫣呼出一口气，一脸的欣慰，问道：“皇上要去长春吗？”

    “皇上正从养心殿赶过去呢。”

    “哦，知道了。”张嫣淡淡地说了一声。既然皇上要去，张嫣就不想过去看任贵妃了，本来任贵妃平时和她就没有好眼色，过去起反作用。

    ……

    朱由校很高兴，他抱着自己的儿子，还特意拨开包在儿子身上的布，看了一眼那颗花生米。如今在偌大的紫禁城，人口上万，有这个玩意的人，也就两个，其中一个就是这个婴儿。

    朱由校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婴儿身上，对躺在床上一脸疲惫苍白的母亲鸟都不鸟，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任贵妃感觉到有些悲凉，其实这是正常现象，但是因为任贵妃刚刚为生这儿子遭了大罪，这才产生如此悲凉感。

    任贵妃亲身体验，当然清楚生产时受的罪，试想被人剥光衣服、被一群人蹂?躏了大半天是什么感受，她的阴?毛被人剃光，肛?门被产婆用手指戳了无数次（检查胎儿位置），大小便失禁、在床上大喊大叫，痛得根本顾不上脸面。受了这样的罪，总算生下儿子，皇帝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也难怪她会难过了。

    但是这种悲凉感转瞬即逝，任贵妃苍白的脸上很快就满是欣慰。皇子！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将来极可能继承皇位，继承天下亿兆苍生的管理权、继承大明百万带甲之士的统帅权！她的儿子非常可能君临天下，成为人中之龙，成为数以万计官员的老大，手握全天下的生杀大权！她的儿子将永载青史，连她自己都会记录在青史之上，万代流传。

    作为一个母亲，会有如此牛?逼的儿子，还不欣慰干毛呢？皇帝给了她这样的儿子，还不够厚恩？根本就不需要去安慰她了。

    任贵妃不得不高兴，任何生下龙种的妃子都不得不高兴。要是在英宗以前，妃子们生下了龙种简直要高兴得飞天，因为那段时间没有子嗣的后妃在皇帝死后要跟着殉葬，结局悲惨，唯一的生路就是给皇帝生下孩子。英宗被蒙古人抓去了，又被放了回来，更离奇的是回来之后干脆复辟成功，又干了几年皇帝，他对女人们做了一件好事，就是下旨永久废止后妃殉葬。

    “皇上，给皇子赐个名字吧。”任贵妃用微弱的声音祈求道。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就叫朱慈炅吧。”

    ……

    朱由校心情很好，有两件事让他觉得今天的运气太好了，第一件当然就是喜得皇子，第二件就是张问的辞呈。

    张问那言语诚恳的辞呈（说是身体有恙，经常浑身疼痛，不能呆在京师，需要去南方温暖地区调养），让朱由校的压迫感消失了。一切都在朱由校的掌控之中，他想张问下台不需要牺牲妹妹、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这样麻烦了，只需要恩准张问养病这么简单。

    但是朱由校又有些犹豫，张问的主动，让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他仔细想起来，张问其实是个干吏，而且他不像其他大臣那样缩头缩脑只顾自保，张问可能会让大明的气象变好，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是张问这样党同伐异的干法，又让朱由校有种不安全感。

    其实上皇帝这份工作压力很大，为了皇位连兄弟都可以互相残杀，谁能完全靠得住？除了那种在娘肚子里、脑子就进水了的皇帝，才可能天天乐呵呵地没有任何压力。皇权是最大的权力，但是朱由校深知道这样的权力是怎么实现的。

    朱由校犹豫了许久，在上进与稳固中徘徊不定，但是他最终想明白了：让大臣中拥有最高权力的人退下，会产生各种连带的反应。所以无论朱由校最后决定怎么办，他都应该先稳住张问，再作从长计议。正如张问想稳住朱由校一样，朱由校也想稳住张问，激烈的干法双方都没有准备好。

    张问如果不在了，朱由校缺少一个核心的班子替他治理天下，那些朱由校曾经重用的旧臣，现在只剩张问了，让张问突然离位，会让朱由校产生一种无力感。他需要时间提拔一批中用的大臣，他的极高皇权需要有人拥护才能化为实际的权力。

    于是朱由校决定召见张问，和他谈谈心，稳住他的情绪。

    这次朱由校没有在后宫召见张问，在下旨传唤张问后，他去了文华殿。文华殿从嘉靖十五年起就一直用作皇帝经筵和召见大臣的地方，朱由校却很少用。

    文华殿南向，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歇山顶。朱由校从连接前后殿的穿廊走到后殿主敬殿中等候张问。等了许久，仍然不见张问过来，他便有些恼怒地对太监说道：“内阁到文华殿，才多远的路？张问为什么还不来？”

    太监道：“回皇爷，张问今儿不在内阁，呆家里呢，估计过来还要一点时间。”

    “在家里？”朱由校看着文华殿侧边的三交六椀菱花槅扇窗，喃喃地说道。他在想，张问是真不想干了？

    过了许久，一个太监走进主敬殿，跪倒在地说道：“皇爷，张问来了，已经到月台外边的甬道了。”

    “宣他进来。”

    又过了差不多一炷香功夫，张问在太监的带引下走进了主敬殿，远远地就伏倒在地，喊道：“微臣张问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来人，赐坐。”朱由校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作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来。

    张问走上前去，走到龙榻旁边的凳子旁边，先拱手说道：“臣恭贺皇上喜得龙子，皇上之福，大明之福，社稷之福，天下幸甚。”说完才坐到皇帝赏赐的凳子上，那凳面上铺着一个软座垫，坐着很是舒服，但是张问只敢让臀?部的沾着凳子座垫的一个小角，在皇帝面前坐都是这样的姿势。

    朱由校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的宫女太监，这才说道：“张问，你为什么要辞职？别给朕说身体有恙之类的，朕不信。”

    张问寻思了片刻，自己突然提出辞呈，说出一点实情，反而能给皇帝交心的感觉，他想罢便说道：“昨晚二更天，遂平公主殿下来内阁值房了……”

    “哦？”朱由校有些尴尬，忙说道，“这个丫头，越来越放肆，都是朕给纵容的……”

    张问道：“臣昨晚就在想，按理殿下晚上是不能走到内阁值房的，也许……也许是皇上对臣的施政不满……”

    张问委婉地说了出来，意思就是朱由校想把他变成驸马、从内阁次辅的位置上退下。这么说虽然有点打击皇帝的面子，但是确实是那么回事，朱徽婧一个公主半夜二更的怎么能顺利走到内阁值房？张问如果假装看不懂，朱由校也不信。

    现在主敬殿没有其他人，朱由校被张问说得很不舒服，但是转念一想他倒是实话实说，也就想通了。朱由校虽然文化不高，但并不是一个完全不明理的人。

    朱由校沉默了许久，喃喃说道：“朕曾经对你说过：朕在，保你荣华富贵……”

    张问心道把公主嫁给我，当然荣华富贵了，不过老子恐怕只能去经商了。

    朱由校又说道：“朕用是执掌内阁，你在几个月内专门提拔南人，打压其他大臣，朝中诸臣多有不满，恐对国家不利。”

    张问颇神情地颤?声说道：“臣也曾经对皇上说过：如果有一天皇上不信任臣了，只需要赐微臣宝剑一柄，微臣即可自裁谢罪，以谢皇上知遇之恩。”

    兴许是张问的语气很有感**彩，朱由校在这一刻真的动容了，他听过无数大臣上表忠心的话，但是没有听过比这句话更真挚的、纯粹的话。

    朱由校一时也无法断定张问的危险性。在朱由校犹豫不决的时候，张问却已经十分断定：有朱由校在，他的新政根本无法推行。

    一个犹豫不决，一个态度坚定，在这一轮交锋中，张问已然占了上风。不过总体情况、大势强弱，依然十分悬殊，毕竟朱由校是君、张问是臣。

    张问继续迷惑皇帝道：“臣绝无党同伐异的居心，但是朝廷自国本之争以后，党争局面已经无法控制，要想有所作为，无法避免党争实情。东林党无益于国家、魏党无益于国事，臣想重组三党，重新安排朝廷格局，辅佐皇上澄清宇内，中兴大明！”

    三党即齐楚浙党，其实还包含了宣党﹑昆党等，是以前在对付东林党的党争中形成的党派。三党也不是什么好鸟，但是东林党也不好，阉党也不好，相比之下三党对于朝廷来说还好一些。

    以前在皇帝面前，谁也不敢明说党羽，但是张问和朱由校的关系倒是很特别，张问反而敢在他的面前说真话、直话，这可能也有朱由校文化不高的原因，只有说的直白他才更懂。

    张问继续说道：“嘉靖以来，党争从未间歇，朝中诸臣面对现实纷纷抱团，党派不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嘉靖时，一些大臣信奉‘心学派’（徐阶等人），主张无党，实际上也是‘无党而党’。这样的情况，臣要对抗阻碍新政的势力，只能拉拢一批支持新政的官员，才能有所作为。臣一生的抱负，就是辅佐皇上成就中兴大业，只要新政推行成功，臣当卸甲归田，以享天伦之乐。”

    因为张问的党同伐异干得太明显了，这时候他为了让皇上感觉到他的诚挚，干脆什么都直白地说出来，为自己的结党作解释。

    朱由校实际上已经有点相信张问的话，朱由校明白朝廷党争的现实，张问说的一点都不虚，全是大实话。

    他犹豫的是这样下去，会产生什么后果？一党独大，架空皇权？所以他举棋不定，也没拿定主意要把张问怎么处理，而张问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把选择权完全交到朱由校的手上，让朱由校更加左顾右盼。

    但总得来说，经过今天这一番谈话，张问在朱由校心中的威胁大大地降低了。交流能够拉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皇帝成天坐于后宫、不见大臣，坏处也是很大的。

    朱由校决定先稳住张问，再作打算，他便说道：“你的辞呈朕压下了，以后别再上书这样的事。”

    张问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臣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皇上的信任，这几天臣也在想，是臣太过心急，施政过于激进，这才造成了诸多大臣的反对。臣当重新订制施政方略，采取缓和的态度，缓解党争造成了不利影响，方不负皇上的重托。”

    朱由校点点头道：“欲速则不达，你要谨慎处理政务，方不负朕对你的期望。”

    “臣谨记皇上的教诲。”

    朱由校站了起来，说道：“朕今天还有一点事儿，你且安心下去，好好做好本分。”

    张问听罢，重新跪下向皇帝行了三叩九拜的朝礼，倒退走了几步，这才转过身，走出了主敬殿。

    他从殿前出月台，从直通文华门的甬路走出文华门的时候，这才敢松了一口气。君臣之间这样的勾心斗角让张问心里很不舒服，而他又没有办法。

    在压力和危险的刺激下，张问心底那股子邪恶又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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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琴声

﻿    当天晚上，张盈留在了张问的身边，门外的雨在哗哗地下个不停。张问心里面装着事，兴致不高，草草就完事了，幸好张盈的身子特别敏感，依然在雨声中达到了顶端。她疲惫地伏在张问的腿上，而张问则靠在床边上，轻轻抚摸着她缎子一样的后背，犹自在心里想着事。

    如此漫不经心的抚摸，让张盈很享受，在疲惫和幸福中打起了轻轻鼾声，就像一只温顺而乖巧的小猫一样。

    轻轻摇曳的烛火、门外的甘霖犹如情人满足的眼泪，这是一个温馨的环境，但是张问心里面盘算的事却并不温馨，他在算计皇帝朱由校。他和朱由校曾经是相互信任的君臣关系，但是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如分手的情人，心里面早已留下无法调养的伤痕。作为一个臣子，用阴险的心理算计皇上，在儒家道德观里，一般人连想都不敢想。但是张问内心里压根就不信儒家道德那一套，他不认为那是真理。在张问看来，没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只有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从玄衣卫在后宫的密探报上来的密报中，张问了解了许多信息，他很专心地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联系上，以期找到布局的方法。比较谨慎和合理的办法显然是没有，张问细细想了许久作出了这样的判断，不过冒险的方法应该存在可能。

    他想起了最近受皇帝专宠的柳自华，倒是可以从柳自华身上寻找突破。可麻烦的是现在柳自华一直在后宫里面，不好联系。玄衣卫那些收买的那几个太监、自然不好让他们做这样的事，那些太监收了钱，但是根本不知道上边是谁，如果张问要通过这条线，就暴露自己的身份了，风险太大。

    怎么才能联系上柳自华？张问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余琴心。上次他建议余琴心到皇后的身边教皇后弹琴，可不知余琴心现在如何了。

    “盈儿，盈儿……”张问唤了两声伏在自己怀里的张盈。

    “唔……”张盈睡眼惺忪地翻过身来，茫然地看着张问，还没有睡醒，她伸手摸摸自己饱满的额头，又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说道，“我睡着了，相公，你怎么还没睡？”

    因为张盈翻过身来，张问便看见了她胸前那对裸?露的娇*?房，还有那平滑的小腹，张盈虽然不丰满，但是身材很苗条、纤腰楚楚。张问压住突然窜到心里的**，沉声道：“余琴心是不是在皇后的身边？”

    “夜里凉，相公光着身子坐了多久了？”张盈坐了起来，拉过被子盖在张问的身上，然后才说道，“嗯，余琴心常常在妹妹的身边，不过因为她不是宫女身份，有时候也要出宫回到王体乾的府上。”

    “很好。”张问从容地说道。

    张盈看着他：“相公怎么突然想起余琴心了？”

    张问于是就把心里的布置计划对张盈说了一遍，张盈听罢愕然道：“相公，这样太冒险了，余琴心和柳自华这两个人能信得过吗？万一泄漏出去，被皇上知道了，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相比玄衣卫收买的太监，她们和我还有些交情，我宁愿信她们。”张问笑了笑，“记得我们成亲的当晚，盈儿就说想与我隐居山林，厮守在一起；你说江湖之远，不是庙堂容易查出来的。如果我们失败了，不正可以无牵无挂地实现盈儿说的这种生活了吗？”

    张盈被张问这种洒脱的语言给撩拨了一下，她抬头看张问时，只见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她心下一动，喃喃说道：“盈儿现在可不这么想了，相公说得对，庙堂才适合相公，只有这样，相公才能有这样的自信，盈儿可不想看见整日长吁短叹愁眉苦脸的相公。”

    野心、**、理想，构成了男人的灵魂；而自信，是男人的魅力。不知反抗、只知哀怨感叹，那不是深情，那是女人的专利；男人，被逼无情。

    ……

    张问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余琴心的身上，他派玄月负责，将余琴心的生活规律、活动范围都摸清楚了，比如什么时候进宫，什么时候回王府。然后他找了个适当的机会，让玄月给余琴心递了一封书信。

    那日余琴心刚刚从紫禁城里出来。

    她必须得时不时回王体乾府上，因为皇宫不属于她。女人到了一定年龄，总是渴望有一个归宿，哪怕那是个狗窝，也是属于自己能够停留的狗窝，否则就是一棵无根的浮萍，那种感觉很不好，没有一丝安全感。

    余琴心琴棋书画皆通，博览群书，而且因为是女人，不用科举，不限于四书五经，她的知识面很广。她是一个明白人，明白自己应该怎么样为自己打算。虽然皇后对余琴心很好，余琴心并没有因此迷失，她明白皇后对她好，是因为皇后对琴艺产生了兴趣、而她正好擅长弹琴罢了。就像宋代的李师师，皇帝多么喜欢她，结果李师师五十多岁的时候，依然要做歌女维持生存，多么可悲的先例。

    余琴心想来想去，也只有拥有强大势力的王体乾对她还算真心，虽然她和王体乾产生了不可弥补的裂纹，王体乾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信任她、为她作想了，但是她在张问的建议下、主动向王体乾请罪，也争取到了王体乾的一点谅解。实际上王体乾也是一个寂寞的人，他最终还是留下了余琴心，他放不开与余琴心曾经的那种心心相印。王体乾也感觉自己很悲哀，那种与人的心心相印不过是建立在别人另有所图的手段之上，但是他又放不下……

    她很无奈，她不想被人当作玩物、然后被无情地抛弃在野地里，没有归宿，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于是余琴心依然常常回到王体乾的府上，有时候还能和王体乾说上几句话。

    今天她和往常一样准备回府的时候，就收到了张问的书信，她在马车上打开书信一看，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两行字，是张问的笔迹：上次要为你画像，却未成行，不知还能有缘否？

    在这一刻，余琴心砰然心动。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但是张问为什么主动来找自己？余琴心心里不得不产生许多想法。

    余琴心在张问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那次在王体乾府上，她还故意打击了一下张问。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张问这样的人，而是因为她是一个比较实际的人，从客观上来讲她不认为自己这样的身份配得上张问的喜欢。

    她的心跳急剧，忍不住伸手捂住胸口，就像害怕心子会从嗓子眼里迸出来一般。她有些不敢相信，张问找自己干什么？她捂住胸口的那一刻，摸到了自己坚挺的胸部，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悄悄解开领口，看了一眼那深深的乳?沟。她的乳?房形状相当好，那一对东西看起来不像棉花那样软，却坚挺、紧致。她不穿那种肚兜，特意用一块绫罗摸胸轻轻系在胸口，轻轻这么一向中间挤压着，它们就紧紧靠在一起，形成性感的、紧密的深深乳?沟。

    而且余琴心对自己的相貌也相当有自信，大眼睛、小嘴，对称匀称的五官，尖尖的下巴，十分水灵秀气可爱，以前名满京师绝不是浪得虚名。原本她拥有这样好的外貌，又懂得风雅，是很有分量的资本才是，可偏偏出身不好，男人们都抱着玩?弄的心态，把她当成亵玩、调剂、取乐子的物什。待红颜很快老去，她还能有什么？

    张问是什么样的态度？余琴心有点摸不准。

    但是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能让张问把自己纳为小妾、管他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余琴心都心满意足了。因为内阁次辅张问有一句话在风月场所流传很广：当有一天回忆往事的时候，那些美好回忆里的人还在身边，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

    失去了王体乾的心，余琴心很惶恐，而张问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对象。况且王体乾是太监，缺少一种对美色本能的冲动和理解，他虽然能理解余琴心的思想，但是无法理解她的身体，这一点余琴心一直都很失落，不过世间事哪有十全十美的。

    张问，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可以满足余琴心几乎所有的需要，而且对女人有责任心。所以余琴心相当看重这次机会，其实她还是认为男人好，不是太监可以比拟的……这不是肉?欲，而是男人对美女本能的那种喜爱、男人能看到她的很多好处，而忽略女人的坏处，这种关系让她感觉很好。

    女人其实不是想象的那么美好，比如余琴心，她绝对不可能看上一个没有本事没有权势的男人，无论那个男人有多好、对她怎么掏心掏肺。她的心态很多时候很势利，上天给了她美丽的容颜，她得充分使用……所以女人痴情有用，男人痴情是傻叉，理想与上进才是正途。

    余琴心思前想后，她可不是那种单纯的小女孩，被人撩拨一下就激动得马上主动投怀送抱了。她自己心动没有用，她明白要让张问心动才行，所以她准备撩拨一下张问。

    ……

    之后的几天，余琴心没有回复张问的书信，她当是没有收到一样，完全没有音信。

    这一点让张问有点纳闷，他其实只是想和余琴心联系上，依靠以往的交情和她保持朋友关系，然后请她帮忙。张问心里想，老子三番五次帮过她，朋友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交情了吧？现在需要她帮忙的时候，连鸟都不鸟老子？

    张问有点焦躁了，他寻思着难道是余琴心和王体乾的关系已经有所改进，她很珍惜现在，所以不愿意和自己交往了？

    既然余琴心是这个态度，张问渐渐地也准备放弃这条路子，因为他其实不太愿意利用别人，尤其是女人，既然余琴心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张问也不太想打搅她，他对女人有一种爱，希望她们好，无论是妻妾还是朋友。

    就在张问苦于无法接触到皇帝的专宠柳自华的时候，玄月报告说余琴心每次出宫，都要去棋盘街的“如意古董店”。那家古董店就是张问上次和余琴心见面的地方……

    余琴心为什么突然常常去那个地方，是为了怀念往事，还是一种手段？张问无法准备判断，他可不是一个糊涂的人，这样的撩拨手段他直接就看出来了，但是他又不敢断定，因为女人会爱，张问是亲身体验过的。

    手段？爱？其实张问更愿意它是前者，如果只是一种游戏，张问是愿意陪她玩玩的，同时也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让她帮忙。如果是后者，事情有点麻烦了，张问十分不愿意玩?弄女人的感情，但是无论他有多大的权力，也没有权力阻止一个女人去爱。

    不过，情势所迫，张问再不着手实施计划，说不定就要被皇帝抢先安排好张问下台的步骤了……皇帝正在有条不紊地通过司礼监安排朝局。张问也顾不得去想余琴心是怎么样的心态了，既然有希望让她帮忙，张问决定试一试。

    在余琴心再次出宫去如意古董店的时候，张问着便装也过去了。他走进古董店的时候，就听见了后院里隐隐传来了清幽的琴声，极可能就是余琴心在试琴。

    那个富态的掌柜早已不认识张问了，毕竟张问只来过一次，现在又穿着一身布衣服。店家每天要见无数的客人，哪里能个个都记得住呢？

    掌柜正在柜台后面从容淡定而熟练地敲着算盘算账，“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有节奏感，但是在这满是书画古董的房间里，这样的算盘声音就显得有些俗气了。他没有管店里的客人，让客人们自己观看，还有一个店伙计也无趣地拿着鸡毛掸子在打扫灰尘，这样的气氛不仅不显得冷漠，反而让人很轻松。因为看古董的人，都不愿意太浮躁，如果走进来就被人拉着问“客官要买什么”，那是多么心烦的事儿：老子不买看看，难道就不能进来吗？

    张问装作随意的样子在架子面前看了一会那些东西，然后回头问那个伙计：“有没有好点的古琴？”

    那伙计打量了一下张问，只见张问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袍，但是相貌俊朗，身上非常干净，指甲无泥，有种自信的气质。伙计顿时定位张问是一个有购买潜力的客人，看人当然不能只看身上穿没穿绸，特别是逛这种古董店的客人。

    “您稍后。”伙计回头对掌柜说道，“何老，这位客人想看琴。”

    何掌柜停下手指的动作，又把右手的毛笔放到砚台上，从柜台后边绕了出来，对张问揖道：“您要什么样的琴？”

    张问做出侧耳静听的样子，然后说道：“这琴声……”

    何掌柜竖起大拇指道：“客官好见识！”

    张问心道：老子根本就不懂音律。

    何掌柜的继续说道：“她不是咱们店的人，您知道，咱们又不是专门的乐器店，不可能专门请一个琴师试琴。那位客人老夫也不认识，咱们也不便打听客人太多的事儿，只是她曾在本店购了一把古琴，后来偶尔也来试咱们新进的古琴。有些懂行的客人听到琴声，就想买下，琴的好坏听音便知嘛！倒是帮咱们做成了好几桩生意呢，呵呵……您要是有兴趣，待她弹完，老夫去把那把琴取来让您看看？”

    张问道：“能不能带我去见见这位客人，她既然是内行，我想请她帮我试琴。”

    何掌柜的犯难道：“这个……恐怕不行，毕竟人家也是客人，哪里有劳烦客人之理？”

    “无妨，喜好音律者多愿意结交知音之人，您去说说，说不定她就愿意见我了。如果不愿意，也就作罢，并不勉强。”

    何掌柜的见张问有理有节，便点点头道：“那行，我叫人去帮您说说。”他说罢就叫那个伙计去报信。

    “等等。”张问唤住那个伙计，走到柜台前面拿起砚台上的毛笔，叫伙计伸出手来，在他的手心上写了一个琴字，然后说道：“你把这个字拿给她看。”

    伙计应命而去，过了一阵，伙计返回，说道：“客人请您入内一见。”

    张问看着何掌柜笑道：“如何，我没说错吧？”

    何掌柜的干笑道：“奇怪啊，上次有人想见她，不是被拒绝了吗？”

    张问道：“给您说了，知音难求嘛。”

    “您请。”何掌柜的客气地请张问入内，一点都不嫌麻烦。这是一家古董店，卖的琴不是新琴，而是有年头有来头的古琴，价格不菲，一笔生意就是大笔银子，哪里有嫌麻烦的道理。

    张问在伙计的带引下，从偏门走进后院，没有了房屋的阻隔，琴声越来越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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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山水

﻿    余琴心很漂亮，并且不是一个跟随大流的人，她有个人的想法。从张问走进门看见她的衣着起，就产生了这种感觉。

    她穿的衣服是常服襦裙，这种衣服实在太普通了，有明一朝自宫廷至民间所通服的最具代表性的女装款式，就是这种衣着。上身为短襦，袖为弧形琵琶袖，袖口收窄，有白袖缘，衣在裙外，因是初夏季节，余琴心穿的上衣短、及腰；下身马面裙、饰有裙襕。

    但是她这襦裙有个很别致的地方：衣领是交领式。

    时下流行的上衣衣领是立领。这倒是个奇怪的想象，越到明末社会风气越淫?靡，偏偏这女人的衣服越包越严实了。而余琴心这衣服是交领，不仅是交领，而且领口开得很低，很好地衬托了她那对姣好挺拔的乳?房。当大家都穿立领的时候，她明白自己的优点、明白怎么才能突出自己的优点，并不跟随大流，很有主见地穿着这种明初才流行的款式。

    或许这只是为了见张问，才这样穿的。张问也无法确定。

    “琴心姑娘。”张问揖道。因为穿的是灰布常服，他并不摆官架，再说人家是司礼监掌印的女人，张问也没必要摆官架。

    “咚！”余琴心止住琴声，并把手掌轻轻按在琴弦上，停下它的余波，她仿佛还陶醉在自己的琴声意境中，也不站起来行礼，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有，大概在一定的境界中，世俗之礼都是多余的了，“张大人听出琴声了吗？”

    张问心道：我是听见了，但是没听出什么来。

    “我不懂音。”张问老实地说，然后又说道，“不过我倒是在书上读到过知音人……伯牙琴音志在高山，子期说‘峩峩兮若泰山’；伯牙琴音意在流水，子期说‘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奏，钟子期必得之。子期死了，伯牙终身再不弹琴，他说‘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筼土，惨然伤我心！伤心伤心复伤心，不忍泪珠纷。来欢去何苦，江畔起愁云。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义，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

    余琴心看着张问嫣然一笑：“大人懂音，只是不懂音律。”

    张问摇头不语。

    “大人既然说起典故，我为你弹高山流水好不好？”余琴心又别有用心地加了一句，“单独为你弹。”

    她这句话让张问听得是心里一暖，十分舒服，如沐春风就是这种感觉？

    “好。”张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十分潇洒、从容，这是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气质。他也不多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十分认真地准备倾听。

    高山流水是一曲好曲子，张问听起来虽然听不出太多玄妙，但是他感受到了那种高雅的意境……如果是懂音律的人，会听出许多道道，比如这曲子的不同。唐以后分《高山》、《流水》，但是余琴心弹的是古曲，不分段；明朝以来这曲子也几经变化，并产生了理解上的分歧，有山东派、河南派等，但是余琴心弹的调子和时下流行的都完全不同，她加入了自己的一些感**彩。

    一曲罢，余琴心问道：“大人，您说说感觉吧？”她也知道张问不通音律，也就没为难他要说出其中的门道来。这种门道，恐怕只有王体乾最懂。

    张问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听琴和品茶是一个道理，琴道我不懂，茶道我也不懂。但是当我真正品茶的时候，我品不出茶的好坏，但是我能品出那种宁静致远的心境；我听余姑娘弹琴，我不知道此音中有何玄妙，但是我能感受到余姑娘琴声中的一种困惑。”

    “什么困惑？”余琴心很感兴趣地看着张问的眼睛。

    张问道：“你想远离世俗的纷扰，但是琴声中某些调子让我觉得你在故意加重……我不太懂音律，但是胜在看书多，也对琴谱的一些规则有所涉猎。我理解这种故意加重的、包含你心中感受的调子，难道是想远离、但是又不得不面对？”

    余琴心的眼睛顿时一亮，她有些难以自持了，扶在琴面上的手指因为轻轻一颤，发出很细微的一丝琴声，她的声音有些异样、又努力压抑着、努力保持着平静说道：“世人听琴，听的是术，大人听琴，听的是道。真正的知音，又是谁呢？”

    她脸上微红，轻轻说道：“一会大人为我画像，我可以去掉外襦，只穿亵衣，我的亵衣领口很低的……奖赏你。”她抬起头，很期待地看着张问道，“大人继续说，我想听。”

    张问顿时被撩拨得心里冒出一团*，只是那么简单的三个字，奖赏你。让他产生了无尽的期望和冲动。

    余琴心不仅雅，而且俗……张问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如果光是雅，就有点虚无缥缈的感觉了，加上俗，他就立刻感觉余琴心变得有血有肉起来。人都不就是这样的吗？谁都要吃饭睡觉，有**有高兴有伤心，如果只是活在艺术中，应该是一种悲哀吧？

    张问想了想，说道：“其实你这种困惑并不是独一无二的，琴师，和士人的困惑有点相似：儒道之争。从古道今，读书人无不在儒与道中徘徊。虽然儒家是为正统，但是士人总在入世和出世中矛盾。”

    余琴心歪着头想了许久，她转头的时候，锁骨到脖颈之间的经脉拉动肌肤，突了起来，顿时让她有了一种瘦弱的感觉，但实际上她的身材前凸后翘。余琴心说道：“大人觉得我该如何化解困惑？是应该追寻远离，还是应该面对？”

    张问道：“儒、道之争，在汉武帝时，对国家施政产生过很大的影响，最后汉武帝选择了独尊儒家。余姑娘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儒家比道家有用……余姑娘现在明白了吗？”

    余琴心豁然开朗，低头说道：“看在你几次听我倾述并建议的份上，再奖励你一次，一会画像，我可以除去亵衣……”

    张问立刻口中生津，吞口水的时候不慎“咕噜”一声发出声音来了，他顿时意识到失态，十分尴尬。他浮想联翩，不知为什么，他都有点不敢去正视余琴心了。

    不料这时余琴心又说道：“亵衣里面还有抹胸……”

    张问听罢微微有些失望，心道她穿那么多干甚？他想再接再厉，再说出一番让余琴心认可的话来，可是他被余琴心这么一撩拨，哪里还有什么高山流水的情调，都满脑子香?艳去了。

    余琴心好像不愿意一次把话都说完，再次加了一句：“不过是纱做的，很薄……”

    不知怎地，张问已经被撩拨得脸上发烫，竟然有些害臊起来，不得不感叹，这余琴心当真不简单！老子竟然在女人面前害臊？

    因为玄月在外面戒备，张问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准备就在这里为余琴心画像。

    他将文房四宝准备妥当，听见细细索索的宽衣解带的声音，他却一直不敢正视余琴心，好像看了她是一种亵渎一样。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按理说余琴心的经历复杂，什么冰清玉洁和她完全沾不上边，可张问心里偏偏产生了那种冰清玉洁的感受，无数的细节给了他这样的心理暗示。

    “大人……”余琴心轻轻唤了一句。

    张问这才转过头去，只见她一张秀丽的俏脸犹如桃花，纤长的粉脖分外动人，其实张问不用看第二眼，就明白，她的身材最好的部分是胸。那是一对线条流畅，挺拔圆润的东西，被一条鹅黄色的丝带轻轻一系，它们就紧紧靠在一起，形成了深深的乳?沟。那条丝带抹胸很窄，正如余琴心自己所说、也很薄，于是那乳?尖就把丝巾顶了起来，轮廓清晰可见。

    这时余琴心说了一句要命的话：“大人要把我画漂亮点哦……您觉得我的胸脯形状怎么样？”她自己也明白她的最长处在哪里。

    “不错……很好。”张问憋出几个字，他长袍里的玩意已经硬得像烧红的铁棍一般了。

    更有杀伤力的话来了，余琴心红着脸说道：“好像……乳?尖涨起来会更好看，您等等。”她说罢轻轻揉着自己的乳?房，那充满弹性的两个东西在她的纤手中变幻着各种形状，而且她还用指甲轻轻刮着乳?尖，以使得它们能充?血发?涨。她仰起头，轻咬着柔嫩的嘴唇，轻轻哼了一声。

    如果说刚才张问只是身体有反应、那活儿竖起来的话，现在他几乎要流鼻血了。

    他手里拿着毛笔，面前摆放着画纸，却无从下笔。余琴心无疑是可遇不可求的美女，而张问最喜欢画的是春?宫画，面对这样一个女人，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画了。

    他沉住气，闭上眼睛，想镇定一下心情。他明白画出她的相貌……和那对姣好的乳?房形状，他能办到，但是要画出余琴心的神韵，张问心里十分痛苦。

    毕竟张问不是专业画师，没有把全部精力用到丹青上，他现在很痛苦，他非常想画出余琴心的那种味道，不仅仅是相貌，他很想画出她的灵魂，但是张问深感笔力不足。这是一种煎熬和痛苦，就像写文章的人明知道心里有个什么样的人物，却无法有效地用文字表达得淋漓畅快。

    余琴心饶有兴致地看着张问，只见他时而皱眉、时而伤感、时而闭目沉思，却连一笔都没有下。她发现：懂她的人，其实是这个交往不深的张问。

    良久之后，张问长叹了一声，说道：“我能画出你的相貌，但是我画不出你的灵魂。你的画像，我不想画了，怕画出来不能准确地表达出我心里所想的样子，会更加失望。”

    “那你就别画了。”余琴心拉起外襦，批在了身上，“留在心里吧，不用强留在一张纸上。”

    她很快就穿好了衣服，站了起来，作了一个万福，说道：“时候不早了，妾身告辞。”

    “啊？”张问突然非常失落，他还从来没有有过如此强烈地想和一个女人发生肌肤之亲的冲动，一种惆怅感涌上了张问的心头。这个余琴心，她撩拨完张问，就像泥鳅一样要滑掉。

    因为此前张问对她说：因为儒家有用，所以独尊儒术。实际上意思是劝解她现实有用，远离无用，所以她听从了张问的劝解选择了现实。现实是她想得到张问，就不能让他得逞，余琴心太明白男人了，吃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余琴心意味深长地对张问笑了笑，说道：“一会柳自华要来，大人可以和她再谈谈哦。”意思是张问可以找柳自华解燃眉之急。

    “什么？柳自华要来？”张问顿时吃了一惊，他就像被当头淋下一盆冷水、心里的那股子*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本来张问写信给余琴心和她联系上，目的就是联系上柳自华，余琴心是怎么知道的？张问的冒险计划，只有少数两个心腹知道，这种疯狂的干法别人连想都想不到，余琴心难道已经知道了？她要是没看透其中关系，为什么直接就找来柳自华了？张问一头雾水。

    余琴心见张问神色有异，有些奇怪地说道：“张大人怎么了……对了，您一定觉得突然。是这样的，紫禁城里情况有些复杂，柳自华受皇上专宠，许多嫔妃都很忌恨，明里暗里在算计柳自华。我因为很早以前就认识柳自华，又在皇后娘娘身边，能得到许多消息，就常常提醒柳自华。柳自华也在我面前常常提起大人，今天我算定大人要到这里来，便叫上柳自华也见大人一面……”她又低声带着揶揄的口气说道，“柳自华很喜欢大人哦。”

    张问听罢，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就想嘛，余琴心怎么可能看透自己的玄机啊？余琴心和柳自华是旧识也非常可能，她们出身都相同。而且柳自华并不是皇帝的妃子，她要出宫相对嫔妃们来说是更容易。

    女人的心思很多时候都不是那么单纯，张问明白，恐怕余琴心叫上柳自华并不是因为她们姐妹关系好、要满足柳自华喜欢张问的心情，余琴心是要用柳自华来和自己比较，高下立判：余琴心只和皇后、一个太监在一起，柳自华却和一个男人（皇帝）在一起；余琴心和张问谈论高雅话题，却若即若离惹人遐思；柳自华显然是投怀送抱，身价立降。

    余琴心的安排不得不说是十分用了心思的。

    张问想了想，说道：“我还是不见她了，恐有东厂眼线，探得我与柳自华见面，诸多不利。”

    余琴心听罢歉意道：“大人所言即是，这点我倒是疏漏了。柳自华是待皇上身边的人，而我只是陪皇后娘娘练琴而已，我们有所不同。”

    张问又说道：“你早就猜到我要来这里了？”

    余琴心笑道：“自从那次在这里和大人见面之后，你未写书信前，我没有重来此地；你给我写了信，我就来这里了……我可不是要重游故地触物生情哦，只是听说大人画女子笔法甚妙，想找大人画像而已。况且我们不是朋友么？我也挺在意大人这个朋友的。”

    余琴心说得是有理有节，比较客气，但是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对张问来说真的就是一种打击。不过朋友而已嘛。

    她一开始撩拨张问，诸多亲密言语，之后说这样的话、完全就是一种绝情与冷漠。简直是先给一颗葡萄吃，再给一个巴掌。她这样的绝色、这样的手段，如果不是遇到张问，恐怕别人早就给引?诱得丧魂落魄、惆怅万分，动情得几乎要写一整本宋词三百首才能倾述出胸中的感情。

    饶是张问已经看透了她这套游戏，张问心里也忍不住有种难以排解的感受，很是遗憾，又很美，而且她还给人留着希望，就看你能付出多少了……不过这种感觉只是在张问心头一闪而过，他注意的事不是男女之间那点事，他被更大的事吸引着。张问理解余琴心，但是余琴心却看不透张问。

    余琴心走了之后，张问立刻叫玄月去截住柳自华，别让她到古董店来，而张问则径直离开了古董店。难得能够联络上柳自华，张问又吩咐玄月叫柳自华帮忙在皇帝身边做一点事……这件事是张问计划中的一部分。

    张问回家等了许久，玄月回来禀报。张问将她带到内室，问道：“柳自华答应了做那件事了么？”

    玄月沉声道：“属下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张问眉头一皱，“柳自华难得出宫一次，错过了这次机会，不又得多费周折。”

    “东家，我们没有必要冒险教唆柳自华做任何事，有另外的机会。柳自华说五月初五端午节，皇上会带她去西苑碧水泛龙舟，有现成的机会，我们何苦再自找麻烦？”

    “此话当真？柳自华真这么说的？”张问脱口问道。

    玄月道：“她亲口说的，肯定没有什么差错。”

    “好，很好。”张问冷冷说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张问的疯狂计划因为这个意外事件变得更加疯狂，他临时决定要把皇帝弄进水里淹死！不错，他就是要干掉皇帝！如果皇帝意外驾崩，目前大权在握、势力极大的内阁大臣张问，只需要把那个刚出身不久的婴儿扶上帝位，以后朝廷就该谁说了算呢？

    这样的事不是一般大臣敢干的事，甚至想都不敢想，但是张问就是敢干。在他心里，没有什么事是不敢干的，庙堂之上和战场上一样，只有胆子大才够刺激。张问就是这样的人。

    他一个人，静静坐在屋子里，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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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大内

﻿    张问在房间里独坐了大半夜，他一个人，一句话都不说，痛苦地思索着心中的理想和现实的距离。

    当绣姑看着他这副模样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有一种心痛。绣姑的心被张问一个人填满，但是她看着张问那憔悴可怜的模样时，却帮不上任何忙，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张问，不去打搅他……而当张问最后默默地走到外院那口枯井旁边、坐到那块青石板上面时，绣姑更是觉得自己离张问好遥远。她无法理解张问的想法，现在甚至觉得自己也无法真真走入张问的内心。

    遥远，面对面的时候，心的遥远。

    张问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口井旁边的，就像是本能的反应一样。当他感到无力、孤独、痛苦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表妹。因为在十年前，张问和表妹小绾读同样的书、交流同样的思想，只有她一直和张问有心的共鸣，而今小绾已经不在人世，但是张问却把她当成了心灵上的一种寄托……如果，现在小绾还活着，她还能和张问保持思想同步吗？这是一个无法证实的问题。

    张问的痛苦来源于他的迷惑和矛盾。他本身是个小地主出生；但是后来的经济来源显然不是来自地租，现在他的主要经济来源于**（其实是地主利益分成的一种形式）和沈碧瑶的商业利润。从经济收入上，张问就是个矛盾的人。

    当张问跳出了地主利益分成的收入形式后，才使得他能够更清楚地、用旁边者清的眼光看到了明朝的症结所在（他看到了现状和过去，他的迷惑来源于对未来的揣测和探索）……大明朝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当然还是地主，忽略天灾和动乱，张问的思想回到最基础的东西：就是这个统治基础，地主们掠夺了社会发展的绝大部分好处、土地兼并让这种好处最大化而且有突破极限的趋势，可悲的是这种好处都用在了贪婪和奢靡的生活上，以至于国家无法动员力量解决外敌、内乱、福利等诸多问题。在一个人口数亿的国家，连很少的军费都十分拮据，就很明显地说明了这个问题……这是大明的现有政治体制对资源的无法控制，无法动员资源，就无法应对历史的挑战。

    张问看到了现状，当他接近权力之巅的时候，产生了一种责任感，他在思索怎么解决？这是一件让他十分痛苦的事。他是指靠不了那些占尽好处的地主了，在这个世间上，从来没有让别人自愿从嘴里吐出好处的好事。他目前依靠的势力其实是以沈碧瑶为主的江南商贾世家……然而，这个势力相对于庞大的地主们来说，实在有点渺小了；况且这一派官员的利益、不止来源于沈氏等张问后宫集团的势力基础，随着他们在朝廷站稳脚跟，会积极地通过**参与到地主利益分成中去。所以，很不稳靠。

    他现在策划的一系列暗算皇帝朱由校的行动，谈不上篡位，但是完全可以算得上是政变夺权。张问假设夺权成功，他应该如何治理天下，要怎么改革制度，连他心里也没底。

    一方面是政变的危险和变数；一方面是成功预期后的那种无力感。两种巨大的压力折磨着张问，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他就这样一直坐到天明，待朝阳的光芒晒得他浑身泛热时，才从内心世界中回过神来。

    这么坐了一夜，内院里张问那些妻妾都知道了，她们都很无奈，本来有争宠的苗头都觉得没意思了……和活人争宠容易，但是你能争过一个死人吗？其实她们都不知道张问在想什么，因为社会原因，大部分女人的思想格局都太小了。

    秦玉莲在屋檐下遇到了张盈，便忍不住问道：“姐姐……相公的表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玉莲和张盈在辽东时就认识，关系很好，所以别的女人都称呼张盈夫人的时候，秦玉莲叫张盈姐姐，而且敢直接问张盈这么一个敏感的问题。

    张盈皱眉道：“她十几年前就死了，我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其实张盈长得很像小绾，但仅限于长相而已。恐怕张问愿意娶张盈为正室夫人，并一直对她很好，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张问从外院默默地走了回来，秦玉莲便回避了，张盈和他一起走回屋子，对张问说道：“那件事我都安排好了，相公是不是要在朝廷里做好准备？”

    张问默然不语。

    “相公要做这件事，盈儿也不强劝你，但是，就算皇上驾崩，京师还有诸多皇亲国戚、勋亲贵族，还有京营锦衣卫，还有许多不可预料的变数……相公必须做出必要的布置，要不要以支援辽东为名，将温州大营北调？”

    张问平静地说道：“北调温州大营是画蛇添足，如果京师真的被别人控制了，就凭温州大营那点兵力能干什么？能打进高墙壁垒的京师？兵力方面，我只需要京营周遇吉一部就够了，只要晓之以大义，为了保障政局的稳定过度、杜绝大明内乱，周遇吉会站在朝廷正统这一边。

    还有东厂和锦衣卫、京营大部，都受王体乾等太监节制，而王体乾也会站在我这边。因为反对者的手段，无非就是以皇子太小、为了防止太监和外臣勾结专权为由，想扶持皇上的弟弟朱由检上位。朱由检有个亲信太监叫王承恩，如果朱由检登基，铁定想把内廷的权力移交到王承恩的手上，王体乾的地位不保，他只能支持小皇子登基，才能保证自己的权力；而我也支持小皇子登基，和王体乾的目的相同。王体乾只是个太监，他如果没有外廷大臣的声援，铁定要被攻击、一不小心连性命都有危险，我和他有朋友之谊，又是现成的能稳定局势的大臣，他不和我合作，能怎么办？”

    如果说对付魏忠贤是完全的阳谋的话，这次张问的布局就是完全的阴谋。阴谋，不能泄露自己的意图，阴暗面的东西，一旦见光立马流产。如果张问的意图被人知道了，他立刻死无葬身之地，阴谋比阳谋更危险。

    所以张问的阴谋要想成功，必须保证严密度，一切预先去联络势力都会增加泄露的可能。张问看到了这点之后，就没有和任何势力联络，只等事情发生之后再快速作出反应……这一点可以理解为冒险，但是他明白，真正的冒险是预先去布置、打草惊蛇。

    在无尽的担忧和心惊中，张问等到了五月初五这一天。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不怕了。早上起来，他像往常一样练了会剑，然后吃了早饭，最后叫绣姑为他换上洗净的大红色一品仙鹤官袍。

    这些阴谋，绣姑是不知道的，张问不会把它对绣姑说，因为她不懂。但是女人的感觉很敏感，绣姑从张问的表情和举止上，她感觉张问今天要去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有时候女人的直觉真的很神奇，绣姑莫名地在心里有一股子担心和不踏实。今天她为张问穿衣服的时候，格外认真，她把张问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张问穿戴一新，从书案上取下尚方宝剑，“唰”地一声拔出半截，一改刚才的愁绪，眼神炯炯有神，一股坚定从他的眼睛里泄露了出来。

    真的是个讽刺，他要阴的是皇帝，而手里这把剑恰恰是皇帝所赐。

    他的握着剑柄的右手向怀里一送，把剑放回剑鞘，递给门口的玄月道：“你先拿着。”说罢便一拂仙鹤长袍，向门口走去。

    “相公！”绣姑突然叫住张问。

    张问转过身道：“还有什么事儿吗？”

    绣姑奔了上来，扑到张问的怀里，一下控制不住哭了出来，“相公，我总觉得今天不太踏实，你……早点回来。”

    张问伸手抚摸着她头上的青丝，从容地微笑道：“别担心，你就当相公下地耕作去了，你在家做好饭等相公回来吃饭。”因为绣姑以前是个村姑，张问便开了个玩笑。

    实际上如果他政变失败，回来就会杀掉自己的女人，包括绣姑，然后和她们一起投进外院那口枯井里……团聚。

    张问出了家门，坐轿去了内阁。内阁到现在仍然只有他和顾秉镰两个阁臣，他们像往常那样开始各自开各司衙门呈报上来的奏折，遇到比较重要的事，就相互商量着票拟。一切如常，张问这时候出奇得冷静，他所有的表现都没有任何异样。

    顾秉镰把一些人事上的奏折拿到张问的值房里，让他看了之后再做决策，两人趁此时间闲聊了几句。

    顾秉镰说道：“今天端午节呢，这日子过得还真快，老夫仿佛还记得去年的粽子味道。”

    张问若无其事地笑道：“今天皇上去西苑泛龙舟去了……其实咱们内阁应该下官报让各级衙门休息一天的。”

    顾秉镰低声道：“君逸尘劳，咱们都习惯了。”说罢很亲切地和张问对视一笑。

    两人处理了许多公务，中午就在阁臣吃了午饭。到了下午，一个吏员急冲冲地走进了张问的值房，说道：“张阁老，您的家仆说有急事儿要找您。”

    张问心里一紧，面上依然镇定道：“叫他进来。”

    来的是一个女人，虽然她穿着男人的衣服，女扮男装其实很扯淡，太容易看出来了。而且张问还认识这个女人，她叫沐浣衣，是张盈手里的最重要的心腹之一。这是一个单眼皮的女子，弱弱的身材，平胸。那次张问被困在温州叛军手里，张盈带着几个心腹来接引张问，其中就有这个沐浣衣。

    沐浣衣抱拳脸色沉重道：“东家，皇上在西苑泛龙舟的时候，要乘小舟游玩，结果小舟方向失控，撞到了礁石上面。船翻，皇上掉进水里去了……”

    很好，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西苑太大、占地极广，人手和防御完全比不上紫禁城，为阴谋创造了许多可能，而且事前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没有人想到会发生状况。

    张问左右看了看，用很低的声音问道：“皇上驾崩了？”

    “没有。”沐浣衣上前了一步，在张问耳边说道，“当时碧水两岸的侍卫太多了，河上还有大龙舟，船翻之后，许多人都跳进河去救皇上……我们的人随时可能被发现捉拿，没有时间和机会进一步行动。”

    “什么？”张问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白了。皇帝没驾崩，搞毛呢？！

    沐浣衣又道：“不过属下过来之前，得到了消息，皇上溺水之后惊吓过度，现在昏迷不醒，已送往宫中，恐怕要救回来比较困难。”

    张问焦虑地来回踱了几步，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书案旁边。

    就在这时，听见门外顾秉镰的声音喊道：“张阁老，张阁老……”顾秉镰直接闯进张问的值房，白着脸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张阁老，大事不好了！”

    “皇上掉进了水里。”张问说道。

    顾秉镰怔了怔，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沐浣衣，回头看着张问说道：“张阁老都知道了吧，刚才老夫得到消息，皇上现在昏迷不醒，情况危急啊！”

    张问已经镇定下来，顾秉镰仍然在房里走来走去。顾秉镰愁眉苦脸地想了许久，说道：“张阁老，现在皇上昏迷不醒，朝廷旧党极可能在这时勾结权贵，借机作乱！咱们应该立刻统治各衙门大臣到内阁聚集，以正朝纲！”

    张问冷冷道：“到内阁？如果净军把午门封锁了咱们不是成了瓮中之鳖、直接被人一网打尽？如果京营把内城城防控制了，是拳头大还是道理大？”

    沐浣衣在张问耳边说道：“趁这时还没有反应，东家赶快出紫禁城去！”

    张问道：“没这么快，别急，我要等一个人。”

    顾秉镰和沐浣衣几乎异口同声问道：“谁？”

    张问从容道：“王体乾。”

    ……

    乾清宫中早已乱作一团，皇后和贵妃们早已顾不得礼仪，和太医们一起在西暖阁中。皇帝依然昏迷不醒，出气多进气少，妃子们嗷淘大哭，太医们摇头叹气。

    刚生了皇子朱慈炅的任贵妃倒是显得较为冷静，她一脸正色地呵斥太医：“你们就想不出一点办法来？”

    任贵妃见皇后泪水涟涟，还去安慰张嫣，她拉着张嫣的手很亲密地说道：“妹妹，你是皇后，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得主持后宫，别出乱子才是。”

    任贵妃圆脸，五官其实算不上秀美，但是胜在皮肤好，白皙娇嫩，就掩盖住了她的缺点。原本任贵妃和皇后很不对眼，但是在这个关头，任贵妃立刻、完全地抛弃了前嫌，和张嫣似乎就像亲姐妹一般。在任贵妃的儿子还未正式登基之前，她需要所有能够帮助她的势力。张嫣没有儿子，就算以后和她一起并立两宫太后，任贵妃是皇帝的生母，怎么也要大一头。

    而且一旦失去了朱由校，她们也犯不着争宠了，矛盾立刻消除，为什么不化敌为友？

    除了妃子和太医，王体乾和他的心腹太监九门提督李永贞、净军总管李朝钦也在西暖阁里。

    王体乾在一旁躬身站着，一句话也没有插嘴，完全就是一副奴婢像。而任贵妃却经常有意无意地去看王体乾，时刻注意这王体乾的表情。

    太医们商量了好一阵，对张嫣说道：“禀娘娘，臣等想用一剂猛药救治皇上，但是皇上的身子瘦薄，脉象微弱，臣等怕皇上禁受不起虎狼之药，请娘娘试下，该如何是好？”

    张嫣一时难以接受现实，依然哭哭啼啼，她那张俏脸上梨花带雨着实让人可怜，她还不到二十岁，就要变成寡妇，不伤心就怪了。她抽泣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那个白胡须的太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皇帝，沉声道：“如果立刻救济，皇上恐怕……臣等此法猛药，有八成的把握能激发脉象，保住皇上的天命，但是……”

    “但是怎么样？”

    太医叹道：“但是皇上如果禁受不住，元气一伤，伤及脑脉，非常可能就此昏迷不醒。”

    张嫣趴在床边上哭了许久，摸着朱由校的手越来越冷，终于下定决心道：“太医，快为皇上施救，先保住皇上的性命，再想他法。”

    既然有皇后的授权，太医们心里就有了底，当即就开始为朱由校施救。在太医的要求下，为了不影响救治，妃子太监等一干人等从西暖阁里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心腹太监在一旁协助，并监视。

    过了许久，太医们从西暖阁里走了出来，张盈急忙迎上去问道：“太医，皇上怎么样了？”

    “皇上醒了，要皇后娘娘和王公公进去。”太医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又加了一句，“皇上说只要两个人进去。”

    张嫣顾不得许多，急忙向里边走去，王体乾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正在这时，老太医忍不住说道：“娘娘稍等……老臣有一句话想进谏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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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宫变

﻿    太医从西暖阁出来，言皇帝朱由校醒了过来，并传唤皇后张嫣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入内觐见。张嫣正要进去时，老太医说道：“老臣有一句话要进谏将娘。”太医脸色沉重道：“从皇上的脉象看，恐怕……恐怕……”

    旁边的任贵妃急道：“你是说皇上现在要下遗诏？”

    任贵妃也是太过着急了，竟然说是遗诏，太医都没有说，她这不是咒皇上死吗？想想皇帝现在这个模样，偏偏要见的人里没有她，她能不着急吗？

    老太医摇摇头道：“皇上的性命也许能保住，但是用药之后气血上冲，伤及脑脉……以老夫的经验看，皇上再次昏过去之后恐怕就很难醒来。”

    张嫣也急了，“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呀！”

    老太医想了想，小心地使用者措词，“就是皇上很可能在床上不省人事地躺到终老……”

    这时王体乾终于说道：“娘娘，咱们还是赶快进去看皇爷吧。”

    张嫣这才和王体乾一起走进暖阁里面，只见朱由校睁着眼睛，正眨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幔维顶部，他听见有人进来，非常缓慢地转过头来。

    “皇上……”张嫣冲了上去，跪倒在床前，急忙抓住朱由校的手，朱由校的手冷得就像冰块一样。

    朱由校闭上眼睛，定了一会神，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朕……快不行了。”

    张嫣含泪拼命地摇着头道：“皇上，您一定没事的，皇上不是醒过来了吗，醒过来就没事了，太医们一定能把皇上调养好的。”

    “你听朕说。”朱由校吃力地说道，“朕的身体自己知道……”他再次闭上眼睛，在这一刻的清醒中，他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后悔去西苑泛舟、还是感叹命运的捉弄，他有太多事情没有处理好了，要真这么死了真是死不瞑目。

    宫廷内外，情况复杂，朱由校不叫任贵妃进来，有他的道理。他叫王体乾进来，并不是说完全能信任王体乾，但是司礼监太监拥有极大的权力，现在他的身体和时间，能做的事实在太少了，他必须得依靠王体乾。

    要说最信任的人，朱由校想来想，还是自己的老婆张嫣。

    “臣妾听着。”张嫣悲伤地看着朱由校。

    朱由校冷冷道：“立刻宣朕的弟弟信王进宫……如果朕没有等到信王赶来，宣朕的遗诏：社稷多难，罪在朕躬……诏信王朱由检入继大统……让他，守住祖宗的江山……”

    在生死关头，在这一刻，朱由校不再有私心，他有儿子，但是他明白不能把皇位交到一个刚出生一个月的婴儿手上；在这一刻，朱由校选择了社稷，选择了忠于朱氏祖宗。

    其实信王朱由检也只有十一二岁，还是个大孩子，但是总比一个婴儿强。朱由校担心极了，他心里充满了无奈、惶恐、悲伤，君临天下又如何，位极人间，照样不能手握一些。

    张嫣回头对王体乾说道：“快去传旨，把信王宣进宫中……皇上，臣妾陪在您的身边。”

    “奴婢遵旨。”王体乾从暖阁里面走了出来。

    任贵妃见王体乾出来，迫不及待地奔了上来，瞪圆了眼睛一脸急色道：“皇上说什么了？皇后怎么没出来？”

    王体乾看了任贵妃一眼，对她做了一个眼色，然后说道：“皇后娘娘吩咐奴婢去办事，奴婢先告退了。”

    待王体乾和心腹太监李永贞从暖阁天桥上走下来后，任贵妃急忙跟了上来。王体乾也不停步，急冲冲地向外面走，任贵妃紧随其后，一前一后出了乾清宫。

    王体乾从乾清门东北边的偏门日*走到宫墙外面，回头对李永贞说道：“在门里看着。”

    过了一会，任贵妃也出了日*，见王体乾正在等她，她顿时心里一喜。王体乾却冷冷说道：“贵妃娘娘跟着咱家作甚？”

    任贵妃脸色不太好，怔怔说道：“王公公，你不会真要去信王府传旨吧？”

    王体乾道：“皇爷的圣旨，奴婢还能抗旨不成？”

    任贵妃道：“王公公没听见太监们说，皇上肯定是回光返照，很快就醒不过来了！你就是抗旨，咱们都不说，谁知道？”

    “皇后娘娘知道……皇后娘娘凭什么冒险帮您？无论信王做皇帝，还是小皇子做皇帝，人家还不是一样做太后。”王体乾冷冷道。

    任贵妃咬着牙狠狠说道：“王公公，你也别在我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咱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现在信王府上那个王承恩应该在到处联络王公勋亲、朝廷大臣谋求支持了吧！信王登基，你这司礼监掌印还能做下去？依我看，王承恩不把你往死里整都是轻巧的！”

    王体乾冷冷道：“多谢贵妃娘娘提醒，奴婢有要事在身，告辞了。”

    任贵妃一跺脚，急道：“王公公！只要你答应帮我一把，朱慈炅还这么小，我还能亏待了你吗？”

    王体乾沉声道：“娘娘，现在不是讲条件的时候，奴婢出去不是到信王那里去，是必须得见一个人！”

    “谁？”

    王体乾道：“张问。没有外廷张问的支持，你我二人挟制皇上皇后不是给人专权的口实？”

    任贵妃皱眉道：“张问可是皇后的亲戚，靠得住吗？”

    王体乾道：“如果信王登基，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娘娘只管放心，且在宫里边稳住，要稳住皇后。别顾着以前那些小事儿，张问只要站到我们这边，皇后娘娘会妥协的，您相信老夫。”

    任贵妃充满了担忧地点点头，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而实际上情况对她已经很有利了，因为王体乾显然站到了她这边，到这种时候，王体乾可是很重要的实力派。大明的体制在这里摆着，要想名正言顺、正大光明，就得按照体制祖制来角逐这个游戏，内廷、外廷，缺了一样都别想得到权力。

    王体乾上了轿子，径直赶往午门内的内阁衙门，他在轿子上不断催促：“快，给老夫快一点！”

    内阁在午门和东华门之间，王体乾通过会极门（今协和门）之后，就能看到内阁衙门了，他不等轿子停稳，就从上面跳了下来，小跑着进了内阁衙门。在紫禁城里边做事的人，没有人不认识王体乾、不敢不认识王体乾。王体乾毫无阻拦地进了内阁衙门，进来之后，他反倒放慢了脚步，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慢慢走向中间那栋阁臣办公楼。

    衙门门口的皂隶已经将王体乾来访的消息报知了张问，张问听罢对顾秉镰说道：“如何？我就他要来吧。”

    张问和顾秉镰便走出值房，迎到大厅门口，礼节做到，给足王体乾的面子。如果还像当初高拱那样在太监冯宝面前装?比，显然不合时宜。

    “王公公，您里边请。”张问面色沉重道。现在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三人也没有必要再复述一遍。

    王体乾皱着眉头，“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元辅和张阁老正如何应对，可作了安排？”

    张问心道我正等你来，不过面上却不愿意这样明说。人有的时候、明明很想和别人合作，却要装作不太情愿的样子，让对方先急急……沉住气才是关键。张问便说道：“因为皇上落水之后情况不明，我们内阁目前能做的就是下了官文，通告各司衙门各司其职，正常办公，等待宫中的消息，才做进一步打算。”

    王体乾沉声道：“好几个太医诊断脉象之后断定，皇爷以后都醒不过来了。”

    张问有些不太明白，复问道：“王公公的意思……皇上驾崩？”

    王体乾摇头道：“一开始皇爷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情况十分不妙，太医在皇后娘娘首肯之后，就对皇爷用猛药强治。可皇爷身体底子薄，受不了那猛药，伤及脑脉，性命总算是保住了，可人醒不过来了。”

    “醒不过来？”张问一时头大，这皇帝要死又没死，活又活不过来，整个一假死人，皇位谁来坐就有点问题了，“皇上要是就这么睡着，国不可一日无君，咱们这朝廷该如何办才好啊？”

    顾秉镰立刻问道：“皇上有没有遗诏？”

    王体乾愣了愣，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假传遗诏，直接让婴儿朱慈炅登基，但是皇后也是知情人，恐怕真相瞒不住张问。但是顾秉镰在旁边，王体乾对他不放心，又不好直接和张问老实交代。王体乾犹豫片刻说道：“有遗诏，皇后娘娘和任贵妃都知道，可老夫不在场，不知道皇上下的是什么遗诏。”

    王体乾说到这里张问是完全明白了，有遗诏，遗诏怎么写还不是皇帝身边那几个人说了算；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那个婴儿，无非就三个人：皇后、任贵妃、王体乾。

    任贵妃和王体乾肯定会要求写遗诏传位给朱慈炅，皇后的态度无法得知，但是在势力上王体乾和任贵妃显然在宫中占有绝对优势、特别是王体乾。皇后的态度也就不重要了，实际上如果不是内宫里的人需要张问这么一个强力支持者，皇后的处境堪忧。

    张问当下便镇定地说道：“王公，元辅，你们看这样布置成不成？元辅与我坐镇内阁，随时准备调度朝臣参与大事决议；王公主持内宫，戒严紫禁城。咱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皇上遗诏公布，然后依照遗诏稳固朝局，完成大事稳定进行。还有一件事儿，咱们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以皇上的名义下旨京营各部、内城九门，严令中官（内视监军太监，明后期京营兵权都在太监手里）不能有任何妄动，否则以谋逆罪论处！”

    明朝后期的皇帝掌控京营的兵权，是通过亲信内视太监监军，然后直接听命于皇帝。但是在这种非常时期，司礼监和内阁联手发出的圣旨，也具有相当的权威。所以张问和王体乾只要一联手，等皇帝说不出话了，他们的权力就十分的大。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飞也似的跑进了内阁，神色慌张地说道：“老祖宗，不好了……”

    “发生了什么？”王体乾瞪眼道。

    “英国公、宁国公、保定侯等王公大臣簇拥着信王朱由检，正向午门赶来了！”

    张问沉色道：“无妨，让这些人一起听遗诏便是。”他想了想，又说道，“我马上发官报，让各部部堂官员也一起到御门来，然后宣读皇上遗诏。王公公，放这些人进来，然后关闭午门，保持秩序。”

    张问以为皇帝已经昏迷不醒、没办法说话了，可王体乾心里却急了！王体乾是对两个阁臣隐瞒了事实，因为他不愿意在顾秉镰的面前承认自己假传圣旨。而实际上皇帝现在可能还能说话，如果被这些勋亲大臣闯进了乾清宫，见到了皇帝，那怎生收场？

    王体乾忙说道：“快叫净军戒严午门，不能放他们进来！”

    张问顿时意识到这里边有问题，也在猜测：可能是皇帝还能说话，否则王体乾急什么？张问立时感觉头大，妈的这个王体乾胆子也太大了，皇帝如果不像御医诊断的那样会昏迷不醒、皇帝如果好了起来，这事儿怎么搞，难道要杀掉皇帝？张问也不敢肯定，御医也不是神仙，不可能御医说怎么样，就一定会怎么样。

    其实王体乾当时也不能完全断定皇帝会怎么样，不过看当时的情况和听御医的看法，皇帝醒不过来的可能性比较大。王体乾也在冒险，这世上完全稳当的事儿还真不多！王体乾也没有办法，如果他不当机立断假传圣旨，万一皇帝醒不过来，信王继位，他以后不得玩完了？

    这时候的形势乱成一团，但是张问收不了手了……既然王体乾冒着大罪搞出这事儿来，他一定会狗急跳墙、把事儿干到底。有内廷的协助，以张问的性格，他绝不会缩手缩脚，当即就下定决心要一做到底。于是张问便说道：“咱们按刚才商量的办。”

    张问立刻写了亲笔官报，是下令各部堂大人前来午门的公文，他叫吏员抄录之后便下达各部衙门；而王体乾则急冲冲地出了内阁，跑去午门看情况去了。

    午门的净军太监是王体乾的人，早早听了王体乾的命令，就把午门给关闭了，信王和那些王公大臣没能进来，被关在了午门外面。

    王体乾当即又遣身边的亲信太监：“快去传各门守备，戒严禁城！”

    王体乾登上城楼，见一干人等正在楼下，一些人在“哐哐”敲门，大喊大叫，而那个双下巴白胖的太监王承恩则对着城楼上大喊：“王体乾，快开城门！”

    “你们要干什么，啊？皇宫禁苑，是什么人儿都能闯的？你们想干什么！”王体乾心里有些急，但是嘴上却硬撑。

    王承恩喊道：“皇上有恙，信王殿下要进宫探视皇上。”

    “你们等着，咱家进去禀报皇爷，没有皇爷圣旨，谁也别想进来！”王体乾心里烦乱，随口忽悠了一句，便从城楼上走了下来，对众太监说道，“咱们都得听皇爷的圣旨，皇爷没发话，谁要把外面的人放进来了，就给老夫往死里打！”

    王体乾又回头对李永贞说道：“你在这儿看着，办好事，别给皇爷添乱子。”

    王体乾交待完，就急忙叫人抬着他向北面走去，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皇帝怎么样了；还有遗诏也没准备好，这种诏书他王体乾宣读不够权威，得让皇后来读遗诏才行。王体乾心里装着一堆事儿，不住地催促抬轿的太监快些。

    走进乾清宫，王体乾便问乾清宫执事牌子：“皇爷怎么样了？”

    “皇爷……皇爷说不出话来了，太医们都说皇爷醒不过来了。”那太监带着哭腔说道。

    而王体乾却松了一口气，又问道：“皇后娘娘呢，任贵妃娘娘呢？”

    “好像去长*那边了。”

    “长*？”王体乾愣了愣，心道皇后去长*干甚？当下就意识到不妙，急忙带着几个心腹太监向里边赶去，刚出乾清宫，就碰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宫女。

    王体乾呵斥道：“瞎跑什么，没人教你规矩吗！”

    宫女煞白的一张脸，眼神十分恐慌，颤兢兢地说道：“王公公，任贵妃娘娘……娘娘的人把皇后娘娘和庄妃娘娘抓了……”

    庄妃就是那个曾经被打入冷宫，后*张嫣求情释放的嫔妃，和皇后张嫣的关系非常好。

    “什么！”王体乾瞪圆了眼睛，一脸得惊诧。他正要急着赶去长*看情况，旁边的心腹太监李朝钦沉声道：“老祖宗，咱们现在过去，任贵妃不会把咱们也抓了吧？”

    王体乾冷冷道：“她？敢抓老夫？她抓皇后娘娘就是脑子进水了，她以为咱们大明朝就后宫这点人说了算的？快走，别再被任贵妃弄出什么乱子来！”

    王体乾和李朝钦赶到长*，果然任贵妃正在宫里，王体乾见面就冷冷地说道：“贵妃娘娘好霸气，娘娘要不把老奴也一并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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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懿旨

﻿    任贵妃把皇后张嫣给抓起来软禁了，王体乾十分不满，自然没有好脸色，王体乾冷冷地说道：“贵妃娘娘不如把老奴也一并抓了吧！”

    “王公公说哪里的话？”任贵妃怔了怔，她虽然是朱慈炅的生母，又贵为贵妃，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如果没有王体乾的支持实在难以有所作为。任贵妃忙解释道：“当时皇后坚持要遵从皇上的遗诏，欲召信王进宫入继大统。我当然不能让她到处乱说啊！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只好把她软禁了。我也是出于无奈。”

    “皇后娘娘在哪里，咱家见见她。”王体乾听罢也不再去责怪任贵妃，因为以任贵妃的小见识，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法。

    任贵妃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说道：“在里边，我没有过分为难皇后，只是叫几个看在门口而已。”

    王体乾二话不说，便向长*里边走了进去，任贵妃急忙紧随其后，一面唤道：“王公公，王公公，等等……”

    王体乾完全不鸟任贵妃，径直撩开幔维闯进暖阁，顿时大吃一惊，只见两个宫女正卖力地把张嫣按在一把椅子上，另外一个宫女正端着一碗汤药要灌张嫣。张嫣拼命地挣扎，手脚乱抓乱蹬，却被那两个宫女死死抓着手臂和大腿，动弹不得。张嫣紧咬着牙关，端碗的那个宫女左手端碗，用右手去捏张嫣的腮帮，想把她的嘴给捏开。张嫣咬着牙所以叫不出来，她其实也明白喊叫也是无用，只能咬着牙惊慌失措地抵抗被人灌药。

    “住手！”王体乾大怒，暴呵了一声。那个拿碗的宫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王体乾，便放开了张嫣的腮帮，呆呆地站在原地，将目光转向王体乾身后的任贵妃。

    王体乾瞪着任贵妃道：“娘娘想干什么？您这叫没有难为皇后娘娘吗？”

    任贵妃神色紧张，言语十分不利索地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如让皇后……对外面就说皇后悲伤过度，不幸、不幸……免得她乱说话，坏了大事！”

    王体乾长叹一声，摇着头说道：“贵妃娘娘！您叫咱家怎么说您！您真这样做了，谁来宣读遗诏，啊？您自个去读遗诏说皇上把大位传给您的皇子了？娘娘想得也太省事儿了！”

    任贵妃冷冷道：“王公公是司礼监掌印，我是朱慈炅的生母，我们联手宣读遗诏，有何不可？”

    王体乾一跺脚，痛心疾首地说道：“贵妃娘娘觉得外廷臣工、王公大臣会服您？这种时候皇后要是有差错，张问会相信皇后娘娘是悲伤过度所致？张问现在站在咱们这边，此时必须得争取到张问的支持！您难道还没看清楚张问对咱们有决定性的影响么，您要是动了皇后娘娘，张问会善罢甘休？如果张问不支持咱们了，外廷就没有人会支持咱们，信王身边那帮子人不得叫嚣咱们假传遗诏不可！稍有不慎，别说朝廷众臣会不服，说不准会闹出靖难大战来！”

    “靖难？”任贵妃怔怔地看着王体乾。

    王体乾冷冷道：“内宫失去了外廷的支持，大臣们就会说内廷阴谋政变、祸乱国家，只需一人登高一呼，大明百万甲士涌向京师来争护驾之功，到那时贵妃娘娘如何处置！”

    任贵妃手脚发凉，她的心思还算缜密，但是格局一拉大，她的见识就制约了她的思想，无法用更远更广的思维去想事情。

    王体乾继续说道：“张问是皇后娘娘的姐夫，更重要的是张问的正室夫人和皇后姐妹情深。您要是敢动皇后娘娘，万一张问一怒之下号令天下兵马勤王，咱们死无葬身之地！不说多的，您找得到谁、有能耐可以在战场上对抗张问？浙江、福建有他的嫡系部队，山海关总兵秦良玉是她的亲戚，就连宣府、大同总兵也和他有交情。熊廷弼、刘铤、秦良玉等猛将如云，一定会站到张问那边，娘娘拿什么和他打，啊？京营吗？”

    几句话抛向任贵妃，她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的手脚发凉，心中一阵慌乱，突然冷冷地对王体乾说道：“现在大内尽在咱们手里，宫门戒严，张问正在内阁，被关在宫门之内，何不干脆趁此机会把张问一并……除掉，以绝后患!此人活着，以后咱们娘俩的日子还怎么过？”

    旁边的张嫣把两人的对话清清楚楚地听在耳里，当她听到任贵妃想除掉张问时，她的心里顿时一紧。在这一刻，她更加深切亲身体会到了宫廷里人与人之间的阴毒关系，她无助、害怕、彷徨、不知所措……

    朱由校出事儿之后，真正伤心的恐怕就只有张嫣一个人。她并不是对朱由校的感情有多深，而是有一种心理、既然嫁给了朱由校，她就把朱家当成了自己的归宿。朱由校是皇帝，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能给她一定的安全感。但是，现在朱由校说不出话来了，成了一个假死人，张嫣顿时失去了保护，她也没有儿子，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她就像一颗浮萍那般单薄。

    夫家没人能保护张嫣了，王体乾进来说的几句话，张嫣才把心思转到了娘家。她的娘家，也就是姐姐张盈，后家最牛的地方不是姐姐，而是姐姐的丈夫张问……张问，这个手握朝廷大权，势力强盛的男人，连司礼监掌印都要忌惮、利用。

    恐慌无助的张嫣想到张问，顿时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但是，现在张问正在被人算计，如果连张问都完了，张嫣真不知道在这个世上还能指靠谁去，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张嫣一开始是本能地害怕、担忧，渐渐地，她反而安静下来。一种听天由命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如果娘家、张问一家子都完了，她也没什么好留恋、没什么好害怕的了。张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她的神情呆滞，那张秀气的瓜子脸上的伤感和绝望、让人心碎。

    就在张嫣十分绝望的时候，王体乾的话又给了她一点希望。王体乾对任贵妃说道：“除掉张问？除掉了张问谁支持咱们的遗诏，啊？贵妃娘娘没去午门看看，多少王公大臣簇拥着信王、要把信王推上王位呢！现在只有张问能够号令朝廷新浙党的众多大臣支持咱们！没有张问的支持，娘娘这小皇子别想坐到龙椅上。”

    王体乾也心急啊，如果信王继位，以后他还混什么？朝廷里怎么一党独大，怎么闹腾制肘内宫，关他一个太监鸟事，大明江山又不是他王体乾的，只要他能继续坐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能继续做大明十几万太监的老大，他就笑了。

    任贵妃恨恨道：“王体乾，你就想着自己那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能大过皇位去吗？”

    王体乾听罢脸上气得青一阵，白一阵，气得都说不出话来。

    任贵妃很快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话说得太重了，她急忙又问道：“王公公，那咱们应该怎么办啊？”

    王体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拽了一下任贵妃，“咱们出去再说。”他又回头对那几个宫女说道：“把皇后娘娘送到坤宁宫休息，万不可无礼。”

    “是，王公公。”宫女们应道。

    王体乾和任贵妃走出长*，任贵妃迫不及待地又问道：“王公公，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别着急。”王体乾仰起头，皱眉闭上眼睛理了一下思路，过了一会才说道，“还是要按照既定计划行事：遗诏必须得皇后娘娘来宣读；咱们必须得争取到张问一党的支持！”

    “可是……我都这样对皇后了，她一定会怀恨在心，以后不得伺机报复我啊？”任贵妃道。

    王体乾没好气地说道：“娘娘！不是咱家说你，都什么时候了，还老惦记那些鸡毛蒜皮，现在咱们面对的情况是、需要皇后！只要皇子一旦登基，您就是皇帝的生母，您怕什么呀？”

    任贵妃揉着太阳穴，这状况确实有点乱了，让她十分头疼，她想了想说道：“那咱们怎么能让皇后按咱们的想法宣读遗诏？你没看见刚才皇后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不要脸的东西！好像朱家就她一个人作主似的！”

    王体乾白了任贵妃一眼，沉声道：“这个贵妃娘娘只管放心，一会儿让张问劝皇后，皇后会听张问的。”

    任贵妃对皇后显然没有多少好感，这时候直接呼出了皇后的名讳来：“张嫣就是一木头疙瘩做的脑袋！我还不知道她？她就觉得自己是咱大明的皇后，母仪天下，都牛气得到天上去了，就她忠于皇帝、就她临死不屈、就她光明正大……”

    “行了。”王体乾皱眉道，“娘娘是在宣泄心里的嫉恨，带入太多个人感受，对大事无益！老夫觉得皇后娘娘并不是那样的人……您想想，朱慈炅又不是皇后娘娘的孩子、加上信王的生母早已不在人世，谁做皇帝和皇后娘娘有什么关系？无论怎么样人家不是照样做皇太后吗？为啥要违背皇上的圣旨帮咱们？皇后娘娘坚持要传诏信王进宫，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儿，并不能说明皇后娘娘不通权变。

    现在皇上那样了，皇后娘娘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张问，待张问向她亲口说出让朱慈炅入继大统才更好，皇后娘娘一定会听张问的。现在她唯一能指靠的人就是她姐姐和姐夫张问，她不听张问的听谁的？”

    任贵妃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强压住心头的一口恶气，同意了王体乾的看法。王体乾当即就对身边的太监李朝钦说道：“去宣皇后娘娘的懿旨，召张问到坤宁宫觐见皇后。”

    李朝钦还没出发，这时候张问已经得知了皇后被抓的消息。前来通风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遂平公主朱徽婧和杨选侍。当张问面对朱徽婧的时候，有种内疚感，因为就是他、张问阴谋设计害的皇帝，她的哥哥。但是朱徽婧不知道，反而向着张问、跑过来给张问通风报信。

    面对朱徽婧这张还带着稚气的可爱的脸，张问突然感觉无地自容。他忍受着良心的谴责……人有时候会很无奈，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去内疚，他意识到事情有点出乎自己的意料。

    张问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就连张问身边的玄月和沐浣衣也感觉到内宫有点危险，玄月建议道：“东家，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出宫去？”

    张问抓起书案上的尚方宝剑，紧紧握在手里，心里也紧张起来：按理任贵妃和王体乾没有别的选择，必须要依靠张问才能顺利让朱慈炅登上皇位；但是这种干法实在是把自己的命运、寄托于别人明智决策的前提下，非常被动……万一任贵妃是个傻叉，要对张问不利，在这皇宫里张问左右只有两个人，有什么办法？

    但是，现在宫门戒严，如果张问亲自出宫，极可能出不去，反而会引起王体乾的不信任，加速局势向恶化的方向发展。

    因为张问和王体乾的交情不浅，现在他和王体乾还存在一种信任关系，如果张问这时候要出宫、引起王体乾的警觉，他们就真的可能狗急跳墙先下手铲除后患了！所以张问心里紧张起来，左右都会冒险，他在心里犹豫了片刻，当机立断作出了选择。

    “随我进宫去。”张问冷冷地说道。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面对危险绝不会左顾右盼，果断地作出选择才是他的性格。

    “东家！”玄月最后一次尝试劝诫张问，确实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这样寥寥几人进宫去太过冒险了。

    张问顿了顿，最后还是没有动摇自己的选择。但是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后招，便折返回内阁值房，拿起毛笔写了一封亲笔书信：皇上遗诏信王继位，任贵妃勾结内宦篡位。

    写罢，张问把书信交给沐浣衣，又另外给了一道加盖内阁印信的手令，然后说道：“你带着这封书信，以传唤各部堂大臣为由，从东华门出宫去。一旦我有所不测，你就把信交给夫人！记住，没有确切消息之前不要给夫人，以免她担心。”

    沐浣衣藏好张问的书信，接过内阁印信，点头道：“东家放心，属下一定把事儿办妥。”

    张问心道：谁要敢动老子，老子也不会让他好过！一旦张盈将书信公布天下，任贵妃等人死无葬身之地！那时候就是名正言顺的讨伐逆贼，朝廷内外的文官武将不拥立信王、纠集勤王兵马打到京师来争夺靖难大功？

    张问交待清楚，便提了尚方宝剑，带着玄月出了内阁值房，和公主朱徽婧、杨选侍二人一起向北走去。

    从内阁衙门出来，张问等人沿着会极门外的宫墙一路向被走，走到景运门门口时，门口的太监拦住张问，“里边是后宫，张大人不能进去！”

    张问用手按在剑柄上，厉声道：“本官受皇后懿旨，带剑入宫，谁敢阻拦？”

    皇后都被抓了，她肯定是想有人去救她，张问说受皇后懿旨，也说得通；而且这里的太监也不清楚皇后是不是有机会下旨宣张问进去。

    太监们见张问带着尚方宝剑，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张问一下子就将一个太监撞翻在地，闯进了景运门。其他太监见状就扑将过来，要拦张问。

    张问“唰”地一声拔出宝剑，指着一个太监骂道：“来啊，想死就撞过来！本官是受皇后懿旨明诏、有皇上钦赐宝剑在此，奸佞贼子，先斩后奏！”

    那些太监平时在外臣面前牛气得不得了，还不是因为倚仗着皇权欺软怕硬，现在皇帝都不能说话了，谁还愿意拿脑子和别人硬碰啊？于是都不敢过来。

    张问身后的杨选侍见到张问的王八之气，心里生出一股子异样的感受，恨不得当场就抱住他亲一口。相对于一些性格软弱的文官来说，杨选侍太喜欢张问这样的气势了，张问在她的心里就是旷世大英雄。

    张问提剑走在前头，根本不鸟那些太监，直接就往里边走。那些太监想拦又怕张问手里的尚方宝剑真的来个先斩后奏，最先倒霉的还不是自个，其中一个太监急忙说道：“快去告诉贵妃娘娘和老祖宗！”

    就在这时，只见景和门那个方向走来了一个太监，这边守门的太监急忙奔了过去，扑通跪倒在地，“禀报李公公，张问他闯进来了，咱们拦不住呀。”

    来人正是李朝钦，李朝钦不理那跪在地上的太监，迎了上来对张问说道：“皇后娘娘懿旨。”

    张问顿了一下，将剑放回剑鞘，跪倒在地。

    李朝钦仰头正色道：“宣张问即可前往坤宁宫，觐见皇后娘娘。”

    “臣接旨谢恩。”这时张问心下略微松了一口气，皇后的懿旨能够传出来，一定是王体乾从中协调，任贵妃已经妥协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时，旁边的太监说道：“你刚才不是说受了皇后娘娘懿旨进宫来的吗？怎么现在懿旨才到？”

    张问心道你有本事找皇后查实去，旨意不能收到两次？他鸟也不鸟那太监，带着人径直就向景和门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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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夕阳

﻿    皇后张嫣被送到了坤宁宫，周围有太监宫女看管，照样等于被软禁了。皇帝朱由校出事之后，她措手不及、又受自身情绪影响，反应迟缓，于是在和任贵妃的交锋中完全落了下风。皇后的心腹全被控制，连她本人都被软禁，处处受制于人。但是她手里还有一张王牌：张问。

    张问按剑走到坤宁宫前面的交泰殿门口时，就遇到了王体乾和任贵妃二人。任贵妃见张问身入内宫居然带着兵器，顿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张问的出现，让任贵妃十分不甘心、恼羞成怒。可以想象她的心情，本来已经以完全优势压倒了皇后，偏偏出现张问这么一个人、让形势逆转，任贵妃以胜利者的心态面对这样的状况，自然很不服气、甚至羞怒不已。

    任贵妃冷冷说道：“张问，这里是皇宫禁苑，你居然携带兵器进来，你想干什么？”

    张问心里也很不爽，此前他根本就没把任贵妃放在眼里，没想到这女人竟是手辣的主，敢软禁皇后，权利欲可想而知。他直视着任贵妃说道：“此剑是皇上亲手所赐，皇上有圣旨，准我带剑宫中行马！我受皇后懿旨进宫，名正言顺！我倒是要问问你，这些人有什么权力挟制皇后？”张问指着交泰殿通往坤宁宫的门口那一干太监宫女，很明显是任贵妃的人，他对着那些太监暴呵一声，“以下犯上，你们要谋反吗！”

    任贵妃被张问中气十足的暴呵吓了一大跳，在这皇宫里，除了病恹恹的皇帝，不是女的就是太监，确实没有人有张问这样的气概。她怔了一怔，随即气得手脚发?颤，脸色苍白，指着张问牙齿咯咯直响：“你……你……大胆！你以下犯上！”

    “我是大明的官员，是皇上的大臣，只对皇上和大明江山社稷负责，现在皇上不能说话了，我只遵从皇后的懿旨，和后宫嫔妃有何上下关系？”张问冷冷说了一句，便向坤宁宫走去。

    王体乾忙喊道：“张阁老，张阁老……”

    张问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向王体乾抱拳道：“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外廷大臣和司礼监内臣理应以大局为重，共同稳定局势，待我觐见了皇后，再与王公公共商国事。”

    张问也不是一味地以势压人，他对王体乾就没有用太过强硬的态度，毕竟他们二人现在必须合作才能得到最大的好处。张问的一句话给王体乾吃了定心丸，并表明了要和王体乾合作的态度。

    王体乾心里立马不慌了，他只关心自己的位置，至于任贵妃什么的、关他鸟事，未来皇帝的生母又怎么了，朱慈炅还是婴儿呢。

    “王公公，你……”任贵妃怒气冲冲地看着王体乾，显然对王体乾的态度非常不满。

    王体乾想的事可比任贵妃这样的一个女人要宽、要深，他很有自知之明，很明白自己在整个天下格局中是处在什么位置。他是太监，代表的是皇权，如果不是皇权，他屁都不是、天下没有任何人会买他的账。王体乾要保障自己的权力，就要完全站在皇权这一边、完全保障皇权、并表示对皇权的足够忠诚，太监只有这样才能生存，别无他路。

    皇权是什么，一般情况下它是皇帝的权力；但是现在这种情况，皇帝无法说话，如果婴儿朱慈炅继位，婴儿也无法实现皇权。这样的状况下，皇权依然存在，它要通过其他途径实现，未来的太后极可能就是皇权落实的地方，懿旨可以当圣旨用。假设继位的是朱慈炅，朱慈炅还不到一个月大，这就意味着未来十几年的皇权都要通过太后来实现。

    太后很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当今皇后、一个就是朱慈炅的生母任贵妃，现在两个未来太后说不到一块去。王体乾依附的皇权，他就得作出选择，王体乾当然选择皇后张嫣……这里有个王体乾心里的逻辑关系：他要保障自己的位置，必须要让朱慈炅继位才可以；要让朱慈炅继位，须要皇后和张问的支持；王体乾要得到皇后和张问的支持，就得站在皇后那一边，因为没有他们的支持，朱慈炅就坐不上皇位。

    王体乾长远来看，因为皇帝太小，皇权不能通过皇帝来得到保障，万一把外臣激怒了可以不服太监和太后，来个“清君侧”，而皇后和张问通过亲戚关系联手、从内外两方面可以更有效地保障皇权，只有皇权得到保障，太监王体乾才有保障。但是这样一来外臣张问的权力就会暴涨，这也是明朝历代要避免外戚干政的原因之一，显然天启皇帝在这一点上做得不太好……不过这些都不关王体乾的事，他就是皇家的一个奴婢，不需要负担这么重的包袱。从更远来看，将来朱慈炅长大了，当然更亲近自己的生母，不过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王体乾犯不着关心那么远的事，十几年后他还在不在人世都还说不定。

    皇后、任贵妃、王体乾、张问，这四个人现在相互之间关系纠结复杂，但是各自都有很清晰的定位。

    王体乾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和立场，所以当任贵妃愤怒地对他表示不满，王体乾不以为然地说道：“贵妃娘娘，您就不该这样对待皇后娘娘。”

    王体乾这句话其实很中肯。

    这时张问和玄月、朱徽婧、杨选侍已经走到了坤宁宫门口，门口的宫女太监是任贵妃的人，他们见任贵妃愤怒，作势要拦住张问。

    “滚！”张问怒喝了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他对这些奴婢却没那么客气，也犯不着客气，奴婢们挟制皇后本来就不合上下尊卑的道德常纲。

    所谓小人常戚戚，小人不是指人品……这些宫女太监就是小人，底气不足，在张问理直气壮的王八之气面前，他们响屁都不敢放一个，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张问从身边走过去。

    就在这时，张嫣听到了张问的声音，从坤宁宫里奔了出来，她跑到宫门口，看见身穿仙鹤绯袍、高大威武的张问提着宝剑的样子，顿时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被人控制，命运操于他人之手，又听到任贵妃说要弄死张问，原本绝望到了极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所有依靠和立足之地。她在皇宫里见识了酷刑、见识了那些被关在冷宫里的嫔妃的悲惨，她内心的恐惧和冰冷没有人体会过……她觉得自己就是一颗无根的浮萍，皇帝人事不醒，她又没有儿子，百姓家出身的张嫣当然明白这样的寡妇是怎么样的无依无靠。

    就在这样的时候，张问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张嫣的眼泪顿时哗地就崩了出来。在她眼里，张问比几年前老了一头，但是看起来更加成熟更加有男人味了，嘴唇上方的胡须、坚毅的脸庞，和朱由校截然不同的高大身躯，就像一座稳靠的大山。

    无论地位多么高、多么强的女人，都渴望着一个牛叉的强大的男人，给人力量、给人安全感，张嫣也是女人，在这一刻，她就像突然有了根基一般有安全感、有受到庇护的安全感。

    张嫣的情绪完全被前后的反差刺激得崩溃了，她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扑进了张问的怀里！

    张问不敢躲、也来不及躲，他立刻震惊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一下。

    在坤宁宫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后面是公主朱徽婧、杨选侍、玄月，再后面是宫女太监，还有王体乾和任贵妃。众目睽睽之下，皇后张嫣扑到了张问的怀里。

    这完全是不合礼制的，完全是严重的，完全是古今无双的场景，一个外廷大臣敢和皇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相拥！

    张问心里顿时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是身后的公主朱徽婧，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在她的眼里，情感显然大于任何事情，这是小女孩的通病。朱徽婧不仅没觉得不合道德，反而被当场的情形感动得眼泪哗哗直流，甚至哇哇痛快地大哭起来。

    皇后抱得那么紧，以至于让张问感觉到她胸前那柔软的两团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那么柔软、甚至温馨……张问心中也不例外地有一种潜意识的英雄主义作祟，自己被美女当作保卫者，无法控制有一种温馨感。

    她的身子那么软，她的身上带着一股清淡的旷人心扉的清香，她的秀发反射着夕阳的流光……

    张问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已经无法思考了。

    他的手颤?抖着轻轻放到张嫣的肩膀上，他那么轻，轻得似乎都不敢放手。在这一刻，张嫣肩膀上的温暖，缓缓流进了张问的手掌，传遍他的全身。

    这就是失去理智吗？这是一种爱吗？

    张嫣的身子在颤?抖着，她那么可爱、那么可怜，她激起了张问心中的激情，让他浑身都像泡在光芒之中。他仿佛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神，要保护女人，要保护大明全天下苍生的神。

    让个张问觉得自己是神，恐怕只有此时的张嫣才能做到。

    世间有神么？这并不重要。对于张嫣来说，一个能保护自己，能给予自己一片天空的男人，就是她的神！

    刺眼的夕阳、坤宁宫那雄伟的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槅扇门、棂花槅扇窗，还有周围那些目瞪口呆呆若木鸡的人，仿佛都不真实了。这个世界上，在这一刻仿佛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张嫣的身子感觉到张问那结实的胸膛、有力的臂膀，头脑一阵眩晕，腿一软，如果不是张问抱着她，她非得软倒在地上去不可。

    “皇后娘娘受了你们这些奴婢的惊吓，才会这样，今天的事儿谁敢说出去半句，立刻打死！”王体乾在身后冷冷地说道。

    如果传出去张问和皇后不守礼，那皇后的话在朝廷里还有威信吗、还能有资格传诏皇子继位吗？王体乾也紧张啊，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给吓了一跳。

    不仅王体乾紧张，周围的这些奴婢也紧张，他们怕被王体乾灭口。

    王体乾沉声对任贵妃说道：“为了小皇子顺利继位，娘娘最好别把私人恩怨看得太重了。”

    王体乾的话音把张问和皇后张嫣从虚无中拉了回来。张嫣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顿时绯红一张脸，胸口犹自紧张地起伏不停。她理智地放开了张问，退了两步……但是，她的理智并不能准确地表露她的内心。有时候人很奇怪，只需要一瞬间的工夫就可以完全、彻底地被打动。刚才那一刻、那一个场景，将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底。也许，在无数的夜晚，她回忆的遍数，数也数不清。

    张问很快就回过神来，收住心神，在张嫣面前跪倒，中规中矩地拜道：“微臣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张问奉旨觐见皇后。”

    张嫣捂住胸口，脸色变得苍白、紧皱着眉头困难地喘着气。张问从地上爬起来急忙道：“皇后怎么了，要紧么？”

    “没……”张嫣摇摇头，微微弯着腰深吸了几口气，缓过一口气，才喘气说道，“好了，你不用担心，快起来……平身。张问……”

    她忍不住又去看了一眼张问，张问站在西边，天边的阳光从他的后背照耀过来，让他高大的身躯看起来浑身都带着金色的光环一般……神一般的存在。张嫣几乎又要犯哮喘病了。

    “微臣在。”张问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你随我到坤宁宫，我有话要和你说。”

    张问扬声道：“臣谨遵懿旨。”

    两人转身向坤宁宫走去时，张嫣轻轻歪头看向东边的地面，砖地上有两个影子，它们被夕阳拉长，就像并排着一样。但是只是影子，影子就如虚无的幻想……实际上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张问是不能和皇后并排走着。

    张嫣走在紫禁城坤宁宫前空旷的白砖地上，可以看见晴朗的天空，蓝蓝的没有一朵云，偶尔有大雁成群结队地飞过……今天她遇到了张问，这大概就是鸿雁的祥瑞吧。她不是第一次认识张问，四年前她就认识张问了，但是那时候她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张问没有在她的心里留下多少印象，这么年过去了，当她再次看见张问，一种别样的感受涌上心头。她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就是教人心里暖暖的、痒?痒的感觉，让她心情特别好。可是……渐渐地张嫣眼中又不觉垂下泪来……

    把她的感情放到整个天下，整个青史记录的长河里，犹如海里的一滴水那般微不足道。在伦理与道德面前，她的感情不存在任何合理性……它注定只能埋藏在心里，带入坟墓。

    张嫣和张问去了坤宁宫。交泰殿后门的王体乾寻了个机会，在太监李朝钦的耳边轻轻说道：“刚才那几个奴婢，你都记清楚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李朝钦道：“老祖宗放心。”

    任贵妃心里是明白其中关系的，她自然不敢说出去把儿子的帝位给毁了，但是她依然气氛不过，在嘴里不断地诅咒发泄着心中的愤恨，“这两个狗男女！特别那个张嫣，真是又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老娘一想到她那张假正经的脸就恶心得要死。还有那个张问，啧啧，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贵妃娘娘！”王体乾劝道，“皇后娘娘并没有您想得那么不堪，您把她抓了，还欲以迫害，她这样的心境下遇到张问，只是一时情绪失控而已。皇后宅心仁厚，她如果不和您计较，您何不与皇后娘娘化干戈为玉帛？两宫太后相安无事，您舒舒服服做您的太后，儿子舒舒服服地做皇帝，多好的事儿呀。”

    任贵妃那张圆脸上满是阴气，冷冷说道：“哟霍，王公公这么快帮那贱人说起话了？你说得倒是轻巧，你没看见刚才张问对我什么态度、对张嫣什么态度吗？以后他们内外勾结，咱们娘俩还能说得起话？”

    王体乾也有些怒了，皱眉道：“成！您能耐，那您干脆让信王继位好了，大家一起玩完！信王继位就是兄终弟及，而您的皇子朱慈炅才是当今皇帝的长子正脉，对他的威胁多大您知道吗？恐怕皇子朱慈炅只要有一天活在这世上，信王就没一天会踏实。您用脑子想想，信王继位之后会把你们娘俩怎么样？是，让张问和皇后掌权，如果您老是蹬鼻子上脸肯定会挤兑您，可张问和皇后敢害你们的性命？咱们大明三百年江山、皇家朱氏根正苗红，不是谁掌权就敢乱来的。娘娘明白这些道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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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遗诏

﻿    阳光从坤宁宫西边的棂花槅扇窗缝隙中洒进铺着地毯的宫殿中，让皇后张嫣的心头也如这光线一般亮堂起来。其实她明白她的心不是因为这阳光而明亮，而是因为张问。

    这里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偌大的宫殿就他们两个人。张嫣的近侍被人抓了，还没来得及放出来，而门外看管她的太监宫女也不敢进来。

    “张阁老请坐。”张嫣自坐于上位的宝座上，指着旁边的一根软垫凳子有点冷淡地说了一声。

    她的内心如颠山倒海，但情绪已然平复下来。这里没有外人，她还是保持着礼仪。她说完一拂长袖，正身坐在软塌上，脖子玉白纤长、挺得很直，清秀的眉宇之间正气十足又带着几分威仪，母仪天下三年有余，张嫣的气质早已因她的身份练达出来了。虽然她的衣服和青丝因为先前被人无礼对待而显得有些凌乱，但因其气质到位而丝毫不影响她的仪表。

    “臣谢皇后娘娘隆恩。”张问朗声说道。他很潇洒地坐下，他的一头长发从帽子中垂下来，披在后背上，让他坚毅中又带了一股子儒雅之气……张问确实是一个俊朗的人。张嫣此时注意到他的五官和仪表，眼神里有些许异样。

    而张问则目不斜视地正襟危坐，不敢正视皇后。这里是皇后寝宫，他从来没有来过，从来没有看过坤宁宫，宽敞恢宏的大殿，精致华贵的装饰，无处不透露出古典的味道，这个地方全然不似早朝时御门那样的格局，乍一身处如此环境，张问还有些紧张。

    张嫣缓缓说道：“我对你说句实话，此前皇上有遗诏，要诏信王朱由检入继大统。因任贵妃和太监王体乾从中作梗，遗诏没有到达信王那里。任贵妃以私心、欲立她的儿子朱慈炅为帝，王体乾担心信王继位之后用自己的心腹而打压他，二人狼狈为奸，勾结假传圣旨、干涉皇权，又以下犯上挟制我，若非张阁老来救，我断无可依赖之人。皇上不幸遭急难，现在朝野内外，全赖张阁老撑持，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张问皱着眉头，心道如果遵循皇帝的遗诏，让信王为帝，不仅要设法对付王体乾任贵妃，而且对他张问也十分不利。信王虚岁十二岁，还是个大孩子，但是他身边有一干心腹太监内侍、有王公大臣支持、有完整的一班人，不仅要分派权力，而且会防范张问专朝廷之权……事情真要那样，张问就不得不再次陷入朝廷内斗中，胜败都还另说。张问冒着极大的危险阴了皇帝，不就是为了掌握大权实现自己的抱负吗？要是搞成那样的局面他瞎忙乎个啥呢？总之他绝不容许信王入继大统！

    他必须劝说皇后篡改遗诏，和王体乾等人联手把婴儿朱慈炅扶上帝位。只有这样，张问外有朝廷大权、内有皇后支持，才能占据绝对优势的位置。至于王体乾，张问很了解他，相信他会很明智，投到自己这边来……王体乾很明智，他如果不明智，张问也有办法对付他；而任贵妃，张问并不认为她是自己的对手，朱慈炅那么小，根本就是个傀儡。

    “皇后娘娘，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张问硬着头皮开口道。

    张问因为礼仪的关系低着头不能去正视皇后，看不见张嫣脸上的神情，但是张嫣居高临下，却是能看清张问脸上的紧张。

    她在宫中耳熏目染了如许多年，当然明白权力这个东西人人都要想要，张问也不例外。她也很容易就能想到，谁继位对张问的权力更有好处……所以当张嫣说出皇帝的遗诏时，张问紧张了。

    不仅张问想要权力，经过今天的事儿，连张嫣都特别想拥有权力。她差点被人整成一个不能说话的行尸走肉、差点要不人不鬼地在冷宫里活剩下的慢长人生……可以说张嫣几乎是死了一回的人了。很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都会顿悟生命的真谛。而张嫣在短短的一天时间，也改变了许多。

    宫廷这个大染缸，可以让张嫣这样善良的女子改变对这个世界和人的认知。她面上很淡然，内心却如饥似渴地要掌握皇权。她更加深刻地看到了人的阴暗面，心越来越冷，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命运要自己掌握！

    张嫣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充满了疯狂的想法，她不仅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还要得到所有她想要的！包括安全、尊严、权力、财富，还有打动了她的男人！

    有人说，文静的女人内心掩藏着疯狂；又有人说，正派人心中的秘密最多。此非虚言。张嫣看张问的眼神越来越大胆。她想：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夺取！既然上天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我要找回二十年时间缺失的所有东西！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张焉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排山倒海的疯狂，努力保持着平静。一种窒息的感觉又泛起，她有轻度的哮喘病。

    张问小心地使用着措词：“皇上既然有长子朱慈炅，按照祖制理应让长子继位，如果遵循遗诏让信王继位，那将皇子置于何地？且信王非皇上正脉，势必心存疑心而让朝局动荡，非社稷之福，请皇后娘娘三思！”

    张嫣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依张阁老之见，应该擅改皇上遗诏，让朱慈炅继承大统？”

    “是。”张问直截了当地说道。

    张嫣捂住胸口，使劲地吸了一口气，平息住那种窒息的难受，有些疲惫地低声说道：“我听姐夫的。”

    张问顿时怔了怔，一句姐夫让他心里一热。他的心里很是受用，只要这次政变成功，以后这朝廷还是谁说了算？

    她想了想，又说道：“遗诏这样写：朕以皇长孙入继大统，获奉宗庙三年有余……盖有皇长子朱慈炅延续朱氏正脉，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因其年幼，内事托皇后张嫣，勉修令德，勿遇毁伤；外事以武英殿大学士张问，辅佐幼主治理朝政……”

    她心里记着今日之仇，故意让张问不加上皇帝的生母任贵妃，然后问道：“如此写，可否行通？”

    张问沉吟道：“其他倒是没有问题，但是任贵妃作为皇长子的生母，遗诏里没有提到，不仅任贵妃不服，恐怕大臣也会生疑。”

    张嫣冷冷道：“任贵妃铁了心要和我们作对，须得从开始就打压她。张问，我相信你能做到。”

    “是，臣谨遵懿旨。”张问拱手道。

    “那你即刻就叫王体乾安排正式拟遗诏。”

    张问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跪倒在地行了拜礼，告辞而出。刚走到门口，张嫣又叫住他，张问复转身道：“娘娘还有旨意？”

    “你办好的事儿，要回到我这里来。”张嫣不忘加了一句。她的心里仍然有些恐惧，需要一个依靠。

    “臣遵命。”张问应了一句。

    张问出了坤宁宫，王体乾还在交泰殿门口，张问走上前去和王体乾抱拳执礼：“王公公还在这里，正好，咱们赶紧商量大事……咦，任贵妃呢？”

    王体乾回礼道：“去乾清宫了。”

    张问心道不在这里正好，先把遗诏给弄好了，免得和这女人又吵一顿耽搁时间。这时王体乾迫不及待地问道：“皇后娘娘怎么说？”

    “王公公，借一步说话。”张问故作神秘地左右看了看，其实这里就三个人，除了张问和王体乾，还有李朝钦。

    王体乾随将张问带到就近的一个偏殿，让李朝钦在外边守着，他和张问走到偏殿说话，“张阁老，娘娘怎么说？”

    偏殿里透光不太好，太阳还没下山，但是这里边光线很暗淡。张问压低了声音道：“皇后娘娘说皇上亲自下旨要诏信王朱由检入继大统？”

    王体乾怔了怔，忙解释道：“不瞒您说，当时西暖阁里边只有皇后娘娘和老夫两个人。皇爷的遗诏确实是这么说的，可您也知道，老夫不能真去给信王传旨啊！当时在内阁值房里，顾阁老问起皇爷的遗诏，因为他在场，老夫就说不知道。现在皇爷的遗诏就三人知道，张阁老您、皇后娘娘、还有老夫，你我都不说，皇后同意，谁知道皇爷的遗诏是什么？！您劝了皇后娘娘吗？”

    两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在这样阴暗的环境中，张问顿时感受到一股子阴气。在这偌大的紫禁城、恢宏大殿的光辉形象后面，这些角落里该发生过多少阴谋？

    张问道：“王公公，咱们的交情也不浅了，如今皇上不省人事，咱们也犯不着对着干不是。我什么立场您还不清楚？”

    王体乾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张问又道：“皇后娘娘……”张问欲言又止的样子，充分利用着王体乾的急迫心态。所谓关心则乱，王体乾此时关心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关心着自己的荣华富贵，什么风雅早都刨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弯着身子侧耳专心致志地要听张问说话的时候，浑身都泛出一股子俗气。其实在这样的环境中，密议阴谋，原本就谈不上任何风雅。

    “我劝了。”张问道，“但是娘娘的为人您是知道的，这种事儿她不愿意做……”

    王体乾愕然道：“娘娘不听张阁老的劝说？”

    “我话还没说完呢，皇后娘娘是不愿违背皇上的遗诏，但是我将厉害关系详细解释之后，娘娘动了心，但是娘娘可不愿意背骂名……你我不是外人，我就给您直说皇后的意思吧。当时听遗诏的时候有王公公和皇后两个人，而皇后和任贵妃的关系您知道，就怕您站在任贵妃那边，皇后参与了此事会对她不利。”

    王体乾忙指天发誓道：“皇上的遗诏，咱家也听了的，咱家怎么会说出去？连任贵妃也不会说啊！咱家的心思不是明摆着么，不忠于皇后娘娘还能忠谁呢？”

    张问点点头，便把草拟遗诏的内容给王体乾说了一遍。王体乾才不管任贵妃的权利，当即就和张问达成了共识。

    当张问和王体乾走出偏殿的时候，夕阳已经快下山了，在天边露出今天最后的光芒，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种温暖的金光之中，但是，张问却分明感觉周围都阴风惨惨；他抬起头，天上连一朵云都没有、十分清澈，他却总觉得好像乌云密布。

    他站在大明的中心，恢宏的宫殿楼阁之间，没有生出一丝王八之气，反而迷茫极了。整个朝廷都因为他的一番阴谋暗算、变得迷雾重重。他想问苍天：我做错了吗？张问心里充满了彷徨，他侵蚀了帝国的中心，但是面对的却是整个庞大的国家机构，整个大明朝的历史。在浩浩的历史洪流面前，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渺小。面对天下与青史，个人都是诚惶诚恐的……

    宫廷的机构，司礼监太监控制着大部分，当王体乾完全加入了张问的阵营之后，几个人联手，任贵妃实际上已经失去任何主动权。形势逆转，王体乾为了表态对皇后的忠心，把任贵妃给控制软禁了。

    正式的遗诏很快写在了黄绢上、用了玉玺、在内府备了案，从程序上说，这份诏书变得完全合法。

    张问一面叫王体乾下令午门放入、放王公大臣进宫，一面拿着诏书去坤宁宫见皇后。

    张问把诏书交到皇后手上时，他充满了惶恐。虽然这一切都是他预先就计划好的，但是当他意识到要在满朝大臣面前读出来的时候，心里面依然没底。

    朝廷大臣会如何应对、这庞大的国家机器会怎么反应？其实张问也完全无法预见，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猜测。他在这种时候，才感觉出一种无力感……一个人，面对无数勋亲贵族、万计官员、亿兆臣民，而且他没有“天赐王道”没有“奉天承运”，可谓名不正言不顺，这种无助的感受，就如一个人面对浩浩万里黄河、面对滔滔长江巨潮……

    张嫣内心也有愧疚，她接过遗诏的时候，脸色苍白。

    对张问来说，压力最大的是明明心里惶恐不安、却要做出一副安之若素的神态，他压抑着自己，冷着脸躬身拜道：“王公大臣要到乾清宫了，微臣不能与娘娘同行、只能一会和大臣们同到乾清宫来……臣，告退。”

    “张问！”皇后怔怔地喊住他，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可以想象她和张问一样诚惶诚恐。

    张问强作镇定地回头对玄月说道：“你陪着皇后娘娘。”

    说罢不再犹豫，头也不回地向从景运门那边走去。

    黄瓦红墙，犹如幻境……

    张问从景运门出去，先去了内阁，内阁衙门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官员，这些官员以首辅顾秉镰为中心议论纷纷。他们都是部堂、都察院等职能部门官员，大部分是张问执政以来提拔的“新浙党”。

    党争，大家已经见惯了、有经验了。很明显，张问的命运将关系着他们的死生荣辱。

    “张阁老来了，张阁老来了……”

    众人从中间让开一条道，张问提了一下长袍下摆，左手按剑从人群中间那条道路中走过去。他冷着脸，尽量让每一步都迈得稳……但是，谁又真能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周围顿时安静极了，穿红袍的、青袍的，胖的、瘦得，白脸的、红脸的，都把目光全部聚集在张问的身上。他们的神情极其丰富。

    张问穿过人群，走到内阁办公楼前面的石台阶上站定，缓缓扫视了一遍在站的众官员，他发现，新任兵部尚书朱燮元也在人群里。

    人们看着张问，屏住呼吸。

    张问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着剑柄，镇定地说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大明朝廷都稳如泰山！国家养士三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他那高大的、又略显瘦弱的身躯纹丝不动，长剑挂在腰间，他的目光坚定如远山，微微抖动的长袍，似乎承载不了那如山的意志……

    在这一刻，一句“国家养士三百年”，与饱读诗书的众文官产生了剧烈的共鸣，他们真的相信，张问是一座伟岸的大山！在众读书人的眼里，仗义死节，伯夷叔齐做过；文天祥、颜真卿做过。此时，张问，无疑做着和他们同样的事。

    “我等愿与张阁老共进退！”

    张问受周围气氛的感染，胸中骤然开阔，他对天地说：我做的一切，虽然过程很阴暗，但是这一切并不是因为私欲。当一个人面对太沉重太宏大的东西时，权谋已经变得单薄，必须要为自己找到一个信念的十足点，才不会被压垮。

    张问抬起手平息大伙的嘈杂，说道：“皇上人事不醒，社稷蒙难，我等作为国家大梁，必须维护皇上的遗诏、朝廷的权威。如有人倚仗权贵势力祸乱纲纪、干涉朝政，我等以死力争。”

    众官员纷纷高声慷慨陈词。

    “去乾清宫！”

    张问极目望去，光线暗淡，夕阳收住了最后的余辉。朱红大门，檐牙高阁，雄伟宫殿，都在惨白的天边印下了黑重重的轮廓。一天结束了，但是夜晚并不妨碍人们的争斗，今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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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龙权

﻿    夜色降临之后，紫禁城的空地上凉丝丝的，但是乾清宫的大殿里却闷热非常。白天的热度没有及时地散去，又突然涌入这么多人，就更显燥热了。

    在这宽阔辉煌的大殿中，灯火通明将整个大殿照得形同白昼。张问站在红地毯的前头，和首辅大臣顾秉镰挨着，期间有些王公大臣想和他寒暄，张问都没怎么搭理他们。一切都是为了权利，信王那边的人还不是想争取张问的支持，如果时间充裕，说不定他们还能搞出更多的名堂。张问懒得理他们，什么客套话都没有用，遗诏一出来马上就要翻脸的事儿，还客套个鸟蛋。

    盛夏的天气，一窝蜂人聚集在这大屋子里，张问闻到了许多难闻的味道，有汗味、狐臭、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恶臭。不是人人都那么爱干净的，这里边的气味，就像这里边的人一样鱼龙混杂。

    这时一个尖尖的声音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都看向御座左边，只见在一大群太监宫女、扇罗仪仗前呼后拥，奴婢们都弯着腰躬着身子用碎步小心走着，簇拥着皇后张嫣缓缓地走向御座。

    皇后穿的是深青色礼服，因为皇帝还没死呢。皇后的礼服并不是黄?色，而是深青色的翟衣。她头上的凤冠，以漆竹丝为圆匡，冒以翡翠，上饰金龙、点翠凤、珠花、翠云、珍珠，凤冠在灯火下闪闪发光，华丽非常。

    一百四十八对的深青织翟文、玉色纱中单、红领褾襈裾、玉穀圭、玉革带……玉佩叮咚，一如她那张如玉俏脸一样的美好。

    众人跪倒在地上，高呼道：“臣等叩见皇后娘娘千岁。”

    但是，张嫣虚岁才十九岁……

    皇后拖着长长的礼服，冷着脸，眼睛看也不看众人一眼，带着皇家的威严。她的小鼻尖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穿着这么一身衣服，就算御座旁边放着一大盆冰块，依然闷热得慌。她坐上龙榻，一拂长袖，看着御阶下面的众人，她很快发现了张问在人群的最前面，她那紧张的心情一下子好受多了。

    王体乾双手捧着诏书远远地站着，因为勋亲王公大臣都还跪着，王体乾现在要是敢站到龙榻旁边就有受拜的嫌疑。

    皇后张嫣脸色苍白，汗珠从凤冠中流到了她的眼角，让她的眼睛一阵刺痛，但是她却不敢去抹汗，她紧张地保持着一举一动的庄重。她的眼神里泛着与一个十几岁女子毫不相称的冷光……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张嫣许久没有动静，众臣摸不着头脑，但是都伏着身子不敢仰视，唯有张问悄悄抬起头，去看皇后是怎么回事儿。

    皇后的额头如她的姐姐那样饱满，大眼睛小嘴、秀气的脸蛋分外可爱，明明是一张单纯女孩的俏脸，神情却完全和单纯沾不上边。皇后也在注意着张问，两人目光一触，张问怔了怔，随即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鼓励着她。

    张嫣明白自己将要违背皇帝的遗诏，在阴谋下颁布一个相反的诏书，她心底余存的良知和本分，让她惶恐。是张问的眼睛鼓励着她，让她觉得有所依靠……张嫣缓缓转过头，对着王体乾点点头。在这时，张嫣的心底流过一股冰凉，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王体乾走上前来，朗声道：“皇上遗诏。”他拖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众人伏着身子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一声轻轻咳嗽。

    “朕以皇长孙入继大统，获奉宗庙三年有余……盖有长子朱慈炅延续皇家正脉，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

    王体乾停顿换气的时候，“皇……帝……位……”三个字的回音响彻乾清宫大殿，在高大的房梁之间回荡余音缭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有始皇帝一统九州、扫荡八荒以来，皇帝就是人间至高无上的存在，皇权所及之处，鞭笞天下，征伐四方。即皇帝位……这几个字，让王体乾那庄严的腔调、充分地咏出了气势。

    “皇上啊……”突然人群中一人仰头大哭。大臣们没有一个是傻子，朱慈炅即皇帝位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其中有个不怕死的官员开始嗷淘大哭。

    王体乾目不斜视，连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继续念道：“……因其年幼，内事托皇后张嫣，勉修令德，勿遇毁伤；外事以武英殿大学士张问，辅佐幼主治理朝政……”

    读罢遗诏，张问带头叩头道：“臣等谨遵皇上诏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问身边的一干大臣齐呼“吾皇万岁”。

    那个大哭的官员突地站了起来，众人都看了过去，只见是个穿着青袍的官员……四品以下的。真正那些锦衣玉食、肥得流油的王公大臣连屁都没放一个。

    “这是篡位！这是专权！这是我大明的灾难，是天下祸乱之始！”那官员红着眼睛，不顾死活地大声嚷嚷道，“诸位同僚，身披圆领，食国家俸禄，今日我等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庙堂上安静极了，没有人站起来附和他……大家都很现实，不管这份遗诏是怎么来的，它不幸地当众读了出来，有有皇后在场、有内阁首辅在场、有大功大臣在场，它就是合法的诏书，在这种时候、在东厂锦衣卫宫廷禁卫京营三大营的面前，此时此地反抗它，才是真正的谋逆大罪。

    “哈哈……”那青袍官员仰头大笑，指着伏在地板上的人群，狂笑道，“大明社稷糜烂了！你们……我们汉族的脊梁断了！”

    “没有！”就在这时，张问站了起来，长袍无风而动，官袍的长袖随手而舞，他指着那官员怒道：“我告诉你，我明白清楚地告诉你，大明的脊梁没有断，汉家的龙权永照万邦！我们要革新，我们要进取！”

    张问转过，面对大殿上的大臣，张开双臂，高声说道：“重组三党，澄清朝廷收拢人心！革新财政，充实国库！内教化天下，外征伐蛮夷；布王道于海内，扬国威于四方！辅佐新君，中兴大明，愿与诸位共勉！”

    内阁部堂一派的官员原本就站在张问的阵营，这时受了煽动，纷纷慷慨高呼：“重组三党，收拢人心，革新朝政，中兴大明……”

    反对张问的那些王公大臣只是冷眼旁观。倒是御座旁边侍立在皇后身边的遂平公主，看着张问慷慨激昂的样子，她的眼神有些迷离起来。

    朱徽婧那颗年轻的女孩心，被张问给刺激得砰砰直跳，她的整颗心都在张问的身上。她又有些伤感，因为张问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一眼，或许张问根本不知道朱徽婧在乾清宫，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庙堂上。

    张问关心着上下五千年，而她，只关心他。

    庙堂高高，纵然是站满了人，仍显空旷。人们有的在狂热地支持张问，有的怀着愤怒和怨毒忍在心头。而张问，他说重组三党、他说革新财政……好像是他提出的执政纲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他根本就不认为略微改良有任何效果，他心里有一剂猛药，但是不能说出来，这时候说出来，恐怕所有人都不会支持他了，他立刻就会变成孤独的一个人奋战。

    一剂猛药，要参着鲜血喝下去，会死很多人……张问的心里品尝着那一剂猛药，默然无语，那是毒药还是良药？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品尝着它的血腥与苦楚，却欲罢不能。

    慷慨激昂的话在乾清宫的房梁之间回荡，张问此时却有些恍惚，他品尝心里的药，生命仿佛已经不重要了，连他自己的性命仿佛都不重要了。

    这时王体乾盯着那个发狂的青袍官员呵斥道：“公然抗旨、不忠不孝，满口胡言、妖言惑众，你眼里还有国法吗？你可知罪！”

    青袍官员笑道：“杀吧！来呀！把我的头颅挂到午门上面，让我看看乱贼是怎么进皇城的！”

    王体乾看向张嫣。张嫣冷着一张脸，在她示意王体乾念遗诏的那一刻，她就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她冷冷说道：“按国法治罪。”

    王体乾听罢转身面对大殿喊道：“着锦衣卫拿掷殿下，斩！族人流三千里！”

    几个锦衣卫侍卫冲上去，将那官员按翻在地，摘去了他头上的乌纱帽，扔在地上，将他拖了出去。那官员犹自大喊大叫。

    张问默默地站在大殿中，看着那官员被人拉下去。流血了，但是他明白真正的流血还没有开始。

    那官员的喊叫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高楼大殿的暮色之中，乾清宫大殿上噤若寒蝉。这时张嫣缓缓说道：“今天太晚了，就到这里吧，诸位宗人、大臣先回去，明日大朝。”

    人们重新伏倒在地行大礼。张嫣从御座上站起来，缓缓从上面走下去，待她的窈窕消失在乾清宫时，众人才从地上爬起来，纷纷向殿门走去，有的在叹气，有的在议论。

    张嫣刚走出去，突然就捂住胸口弯下了腰喘息不已。

    “皇后娘娘……”朱徽婧和周围的宫女急忙扶住她，“叫御医！”

    张嫣皱眉低着头，举起一只手，喘息道：“别，别惊动其他人了，一会就好。”她不知什么时候唠下的哮喘病，一紧张就呼吸困难。

    “来人……去传张问到坤宁来。”

    她的紧张与无助，让她突然很想见到张问，她想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不幸的是传旨的太监回来说道：“禀皇后娘娘，张阁老说，夜太深了，请皇后娘娘早些休息，他就在内阁衙门里，不出紫禁城。”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他！”张嫣皱眉道，“起驾，去内阁衙门。”

    张嫣初步尝到了权力带来的好处，很多时候简直可以为所欲为，比如现在，她想去哪就去哪，没人有权力拦她。

    她坐着御辇到达内阁衙门时，里面的皂隶吏员急忙开大门跪迎。

    “皇后娘娘驾到……”吏员高声喊了一句。

    不多一会，就见张问和王体乾从里边小跑了出来，拜道在石板上迎接皇后张嫣。张嫣看了一眼王体乾，说道：“王体乾，你倒是跑得勤啊。”

    王体乾叩头道：“回娘娘，奴婢正和张阁老商议一些国事。”这时候的王体乾倒是毫不避嫌，什么内外臣勾结的忌讳在皇帝昏迷不醒之后已经不存在了。王体乾勾结张问？张问不就是皇后的亲戚吗，王体乾还忌讳啥呢。

    “你们都起来吧。”

    张问委婉地劝道：“娘娘，夜深了，您这时候还出后宫，诸多不便。”

    张嫣不依，低声说道：“我害怕。”其实王体乾投过来之后，张嫣的心腹也回到了身边，她目前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如果有危险，都是来自外面的。但是她就是说怕，借此和张问多呆一会而已。

    果然张问被她那句话触动了心弦，便不多劝。他们将皇后迎接到内阁办公大楼上面的一间大厅里面，这里原本是内阁迎接皇帝的地方。

    张嫣坐到了北面上位的软塌上，说道：“你们都坐下说话吧……刚才你们在商量些什么？”

    “这……”王体乾看了一眼张嫣身边的太监和宫女。

    张嫣会意，屏退左右。这时王体乾才说道：“禀皇后娘娘，今天宣读遗诏的时候，只有一个小官反对，已经被治罪以儆效尤……但是心里面包藏祸心的人，绝不止他一个人。”

    “你们要对付信王？”张嫣心里一冷，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参与擅改遗诏，已经觉得对不起夫家了，现在还要杀害皇室？她的脸色惨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王体乾道：“信王身边那帮人，肯定会怂恿信王煽动官民谋反！他们在想方设计地要把信王从京师弄出去，不是心怀叵测是什么？”

    张嫣怔怔道：“可是王爷不能离开驻地，信王府在京师，他没有权力离开京师……张问，你怎么看？”她期待地看着张问，她希望张问不要这样冷漠，多少顾及一下朱家的血脉。

    张问沉声道：“东厂锦衣卫自然会加派人手监视信王，他出不了京师。但是，我们不能害他，这一点我和王公公产生了分歧，刚才咱们商量的就是这事儿。”

    张嫣松了一口气，觉得还是张问知情知礼。

    张问又说道：“其实信王在哪里都是一样，具体办事儿的人根本就不是信王，信王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干什么事？他不过就是一个名号而已。就是杀了信王，还有其他王爷。所以我不主张害他，这样反而会失人心，给天下一个篡权的嫌疑。我不仅不主张害他，而且主张在新皇登基之后、就让信王前往封地。”

    王体乾皱眉道：“张阁老，咱们千万不能有妇人之仁！信王那帮人的反心已露，让他离开京师去封地，不是明摆着让他们谋反吗？”

    “王公公，就算没有信王。总会有人认为新皇太小、遗诏有诈，而心存异心！我认为，国家大事，要真正成功，都需要流血！”张问冷冷地说道，“只有付出了血的代价，它才稳靠、踏实！”

    张嫣怔怔地看着张问道：“你是说我们今天下的这份遗诏，会引发战争，会死很多人？”

    张问仰起头，看着棂窗外面那惨白的月色，脸上的表情就如月光一般冷清，他的脸很坚毅……甚至让人感觉冷血，他冷冷地说道：“对，会死很多人，会流很多血。但是你们要相信，流血之后，会更加太平，更加稳靠。”张问陷入对自己政治理想的想象中，又喃喃地说道：“还会流血的……”

    “我们……我们杀那么多人，为了什么？”张嫣毕竟在心底保留着一些善良，当她意识到因为自己会造成许多悲剧时，她不由得心悸了，她呆呆地看着张问的脸，“为什么要杀人？”

    张问神情恍惚，怔怔地说道：“许多年了，我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也想找到一条春风一般温和的道路……但是，这种道路是不存在的！人们有了好处就想得到更多的好处。，只有在尸体上建立新政、只有在杀戮中推行革新！”

    他的神情一冷，看着张嫣的眼睛道：“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我们会杀许多同族的人，但是我们拯救的是整个汉家整个大明的灵魂！”张问沉迷在自己的理想之中，他有些激动了，说出了有谋逆嫌疑的话：“如果大明是我作主，我绝不容许地主吃肉、百姓食子的事发生，如果是我作主、绝不容许蛮夷小邦叫嚣猖狂，绝不容许丧师辱国的事再发生！”

    张问说到激动之处，一拂长袖，霎时露出一股子王八之气。张嫣是个女人，她不仅没觉得压力，反而非常迷恋这样的男子，。强势的姿态给她安全感，她仿佛看到自己的未来，不再有哀怨，不再有伤感，不再有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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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沏茶

﻿    新皇朱慈炅登基那天，本来风和日丽，大典正在进行的时候却突然下起来暴雨。夏天的暴雨来得快，站在宫殿外面的许多人都被淋了个透湿，在大雨中悄悄地怨声载道。皇后张嫣和新皇的生母任贵妃被册封为两宫太后，遵遗诏，内事以张嫣为尊，所以张嫣住进了乾清宫。

    朱由校人事不醒，经御医诊断无法救醒，被安置在南宫做了太上皇。南宫就是洪庆宫，在紫禁城的东南角，内阁大堂的东边，静静的玉河之畔。这里曾经住过英宗……这个大明历史上御驾亲征的皇帝，将京营精英全部败光，全军覆没之后自己被蒙古人活捉了，后来又被放回来。但是紫禁城那龙椅上已经坐着他弟弟的屁股了，英宗只好住到南宫当了好一段时间太上皇。

    皇权就在这样的状况下更替完毕，但是这里边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依然存在，不服的大有人在，不过在太后、内阁实权大臣、司礼监掌印的联手下，京师里暂时没人敢轻举妄动胡乱说话。那晚在乾清宫宣读遗诏，已经有人身首异处做了榜样。

    太上皇没死，自然就没有国丧这回事，京师各衙门各机构运转恢复了正常。

    张问的夫人张盈听说了张嫣曾经被任贵妃挟制，差点没丢命，迅速作出了布置。在姐姐的劝说下，在宫里借太后张嫣曾经被挟制之事，张嫣下旨成立了“玄衣卫”，衙门就设在乾清宫旁边的一个偏殿里，玄衣卫在宫中的在编人员全部是会武功的女子，身作青色衣服，面带纱巾，故称作“玄衣卫”，专门负责太后的安全。

    实际上玄衣卫早就有了，以前是一个江湖门派、张盈的秘密情报机关，现在总舵搬进了紫禁城，以懿旨的形式确定了合法地位。

    无论太后走到哪里，随从里边必有一个玄衣女子护卫。

    张盈在乾清宫中劝说妹妹把曾经挟制她的太监宫女、还有任贵妃的心腹全部处死。张嫣心存善念，说道：“他们不过是听命于任贵妃，并不是他们的本意，杀伐过多并非好事，留下他们的性命、略加惩处就行了。”

    张盈冷冷说道：“妹妹，这么多年，你还是那样心软。在宫里，你要是心软，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太监宫女竟敢对你动手，这都什么胆子？必须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张盈压低声音道，“还有那个王体乾，妹妹得时不时敲打敲打一下，别让他以后日益骄横、搞不清楚谁是主谁是奴。”

    张嫣在御座前面踱了几步，脸上神色一冷，说道：“那就依姐姐所言，让他们明白上下尊卑！来人！”

    乾清宫执事牌子李朝钦走进暖阁，伏倒在地叩首道：“娘娘有何吩咐？”

    李朝钦三十来岁，身材偏瘦，颧骨很高，最有意思的是他的眼睛，狭长的眼睛常常眯着，在面无表情的时候就好像在对着你笑一般。

    张嫣轻轻甩了一下长袖，说道：“任贵妃身边那几个奴婢被关在什么地方？你去把他们处置了。”

    李朝钦的身子伏得更低，忙问道：“请娘娘明示，奴婢该如何处置？”

    张嫣冷冷道：“以下犯上，你不知道怎么处置吗？”

    “是，是，奴婢愚钝，奴婢谨遵懿旨。”李朝钦磕了几个头，爬起来弯着腰向门外倒退。

    “李朝钦。”张嫣又喊了一声。

    “奴婢在。”

    张嫣顿了顿，说道：“你多大年纪了？”

    李朝钦摸不着头脑，只得躬身道：“奴婢虚岁三十。”

    张嫣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只要对我忠心，以后让你去司礼监。”

    李朝钦听罢吓了一大跳，心肝立刻提了起来。他是王体乾的手下，每当看到王体乾在宫中坐轿时他也羡慕，但是王体乾对手下也还不错，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取代王体乾，但是太后这么一说，他突然发现原来高位离自己那么近，不过就是太后的一句话而已……他又有些害怕，害怕王体乾知道自己在太后面前邀宠，不过左右一想，太后先问自己的岁数，大概是要等王体乾太老之后再提拔吧？这么一想，李朝钦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王体乾之后，有资格到司礼监掌大权的太监可不只李朝钦一个人，李朝钦听着太后的话头，立刻意识到这是机会，当即就跪倒在地，情真意切地诅咒发誓道：“太后是奴婢们的大靠山，奴婢心里面只有太后娘娘一个人……”

    张嫣笑道：“说得那么腻味……”她突然把面前跪的这个人幻想成张问，心里面立刻流过一丝暖流。

    “奴婢该死，奴婢嘴笨，奴婢是想说心里边只想着太后娘娘一个人……”李朝钦紧张地说道。

    “呵呵……”张嫣身边的张盈也忍不住被逗乐了。

    一瞬间的迷离，张嫣马上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太监李朝钦，她收住笑容，说道：“张阁老现在在做什么？”

    李朝钦道：“张阁老今天宴请了京营的将官，这会儿可能还在喝酒。”

    “哦……”张嫣点点头道，“你下去办我交代你的事儿吧。”

    “是，奴婢告退。”

    李朝钦下去之后，张盈笑道：“妹妹刚才做得不错，御下就该这样。”她收住笑容，又叹了一声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妹妹已经变得不是以前那个凡事都要我操心挂心的女孩儿了……”

    两人的姐妹感情可不是一朝一夕的感情，张嫣在张盈的面前毫无太后的架子，她亲自为姐姐沏了一杯茶，端道她的面前，说道：“姐姐，我可不是小女孩了，你别什么事儿都操心。我劝你一句吧，为什么不呆在家里……每天他回来了，为他沏一杯热茶，不是很好吗……”

    张嫣的大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水，做太后虽然高高在上，其实在她的心里，有另一种温暖才是她想要的……但是，有所得就有所失，她知道这一生，是不能体会那种温暖了。

    ……

    “每天能为相公沏一壶茶，妾身就心满意足了。”绣姑捧着一杯热茶到张问的面前。

    张问刚刚从酒宴上回来，满身的酒气，他宴请了京营里的将帅、文官、中官，以此拉近关系予以笼络，特别是神机营游击将军周遇吉，因为原本就和张问有过硬的交情，张问对周遇吉尤其重视。京师很平静，但是张问心里并不平静，记得张问小时候遇到个一个老丈，老丈说：阳光下隐藏着暴风雨。

    这时绣姑的话让他心里一暖，她伸手拉住绣姑的小手，要去抱她。绣姑却像泥鳅一般从她手里滑走了，她笑道：“相公一身都是酒气，脏兮兮的，妾身为相公准备了热水，先沐浴，把官服换下来，妾身为你洗干净……等相公沐浴之后，妾身再……”绣姑说着说着脸上一红。

    一大桶温暖的水，张问脱光了衣服泡在里面，蒸得浑身十分舒坦，本来喝得头昏脑胀，渐渐地也好受些了。绣姑拿了根凳子，坐在木桶旁边，给他捏肩膀搓背。

    张问把脑袋靠在木桶边缘上，闭着眼睛，两人默默地呆在这屋子里，水面上升起悠闲的白烟。张问突然喃喃地说道：“明天就得赶紧叫兵部下调令，让温州大营和福建大营韩阿妹、穆小青率军北上京师。”

    “相公……”绣姑嘟起嘴说道，“回家了就不要再想朝廷里的事儿了嘛，别累坏了。”

    张问的注意被绣姑这一句娇憨的声音分散，他的鼻子闻到一股体香……是体香，不是水里的，张问不太喜欢沐浴加一些花瓣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水里不可能有香味。绣姑因为出身关系，不太会用胭脂水粉，但是她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让张问很是迷恋。

    他睁开眼睛，回过头看着绣姑，只见她的鹅蛋型俏脸十分水灵，带着江南女子的味道，青丝在水汽蒸汽，几缕发丝沾在唇边，十分柔媚。张问的目光下移，移到绣姑的胸脯上，她穿着长袖断腰的上襦，里面的两团把宽松的衣服高高撑起，而腰又很细，于是腹部那一块布料好像空荡荡得一般。

    天气挺热的，房间里又放着一桶热水，绣姑给张问搓背的时候用了劲，使得她的鼻尖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张问吞了一口口水，怔怔地看着绣姑。

    绣姑低下头，指尖在张问的肩膀上磨蹭，她突然够了过来，柔软的唇在张问的脸上亲了一口，脸上霎时如桃花般红，胸口因为紧张和兴奋起伏不停。张问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了过去。

    “哎呀……”绣姑一声轻呼，身上被张问带出来的水给打湿了，她娇声道：“相公，别急呀。”

    “反正都打湿了。”张问一边说，一边楼主她的肩膀，吻上她柔软的唇，把自己湿漉漉的胸膛贴了过去，顿时感受到了温暖的柔软。他激动地把舌头伸进了绣姑的小嘴，尝到了她甜丝丝的唾液，带着薄荷的清香……

    许久之后，张问才放开绣姑，只见她的胸口已经被洗澡水弄得尽湿，这时候还没发明文胸，绣姑的上襦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柔软料子的肚兜，被水一打湿之后，就贴在肌肤上。张问得以看见她那圆润的涨涨的乳?房轮廓，还有那两点顶着衣服的乳?尖。

    他再也忍耐不住，“哗”地一声就从水里站了起来，一手握住绣姑的纤腰，埋下头去咬她胸口上的红豆，又觉得她的纤直柔嫩的脖子十分可爱，转而吻上绣姑的粉脖。绣姑仰着头，任张问的嘴在她的脖子上，耳根胖撩拨、呼着热气，她忍不住轻轻哼着。

    张问忍耐不住，握住她的纤腰一车，将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然后拉开绣姑的腰带……她的浅荷色纱裙和洁白的亵裤轻轻飘到地上，露出了光滑挺翘的圆臀。张问现在对女人的臀部非常感兴趣，柔软的丰盈的地方，刺激起了张问无尽的**。不多一会，就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他们剧烈运动之后，就在张问洗澡的木桶里洗干净了身子，然后躺到幔维里休息。张问抚摸着绣姑那如缎一般的肌肤，听着绣姑温柔地说着家常。

    “我们快要搬到纱帽胡同那边的园子里了吧？”绣姑把头枕在张问的手臂弯里，柔软的头发蹭得张问的膀子痒丝丝的。

    “唔……”张问随口答道，他听绣姑提起这事，才意识到要搬离这座老宅了。他喃喃地说道：“我都在这里住了二十七年了，这里有太多回忆，乍要搬走，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张问突然有些伤感，因为刚做完那事，此前又喝了酒，他的精神有些恍惚，脑子里闪现过无数的往事，他的先父、他的表妹、童年的趣事，都渐行渐远了。

    窗户开着，轻风轻袭，红烛在帘外摇曳，就如张问飘荡的心。一个静谧的、温馨的，却又伤感的夜晚。张问怀里抱着一个美人，突然想起了杨选侍，和他答应了她的一些事。张问心道不能辜负了她，等搬到纱帽胡同那边，得想法把杨选侍从宫里弄出来……他应该尽到自己的责任。现在的皇宫，张问想弄一个人出来还是比较容易的，没有人敢查他。

    “相公，我们搬过去吧。”绣姑听张问说到了回忆，她就想起张问一直念念不忘的表妹，她有些委屈地说道，“等我们搬到新的园子里，那里的所有都只会是我们的回忆了……”

    张问道：“好，明天你吩咐曹安，让他张罗着搬家的事。”

    绣姑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自己怎么还不知足呢？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小时候家里穷，长大之后父亲就把她卖到了福建，做了一个老实村民的妻子。不幸的是没多久，那村民就死了，她变成了寡妇，她尝尽了做寡妇的悲惨日子……绣姑想到这里，便紧紧抱住了张问，眼睛里闪过一丝水光，“相公……”她从来没想象到自己会锦衣玉食，有一大群丫鬟侍候着，穿这么漂亮的衣服，而且有一个这么厉害的男人，人人见了她都恭敬万分。人生如梦，很多事都像是在梦里。

    张问应了一声，突然说道：“你的娘家还有兄弟没有？和你们家关系好的。”

    “嗯。”绣姑说道，“老家还有个父母和两个哥哥，我在浙江沈家住着的时候，沈姐姐给了我许多零花钱，我就托沈姐姐的人把钱送回了老家，让哥哥们买几亩地娶房媳妇、侍奉父母。他们现在过得很好，相公不用挂念。”

    那时候绣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亲把她给卖了，她心里也怨过，但是始终他们对她有养育之恩，绣姑一发达了，还是想到照顾他们。

    张问又问道：“你写信回去，让一个哥哥到京师来……留一个侍奉父母就够了。我现在正缺信得过的人。”

    绣姑惊讶道：“可是哥哥们都没念过书，一个字都不认识，只会种地，他能做什么呀？”

    “无妨，不识字的将领多了去了，他来了，我就给他个武举的功名。”张问道，“忠心最重要，你们家里的人，我比较信得过。”

    “相公是要哥哥做将帅？”

    张问拍着绣姑的光滑肩膀柔声道：“是，你别担心……男儿志在四方，他有出头的机会，有什么不能做的？”

    绣姑轻轻点点头，说着说着就因为太疲惫在张问的臂弯里轻轻打起了鼾声。张问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她的脑袋下面抽了出来，轻轻下了床，穿上衣服，走出门外透气。

    他仰望天空，天上布满了繁星。听说钦天监的官员能通过天象看世间变化，张问觉得挺扯的，不过浩瀚的星海的确引人遐思。

    很快张问就会有许多事要做，搬到新园子之后，恐怕就很难有时间回这里来了。他静静地看着熟悉的院子和格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那么熟悉。今晚就当是缅怀一下作个道别吧……道别了以前，他马上开始的又是一个新的征程。大权在握，如今没有人能制肘他了，他要做的就是、如何使用手里的权力实现心中的梦想。

    这时张问发现院子里边站着一个人，他心里顿时一紧，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好像不是侍卫。张问不信世上有鬼，但是他觉得十分奇怪，便沿着花坛慢慢地走过去。

    借着月光，张问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人原来是吴氏。他当即就松了一口气，轻轻唤道：“后娘……”

    院子里很安静，吴氏立刻听到了张问的声音，她回过头来，沉声道：“别再叫我后娘了！”

    “哦。”张问随口应了一声，他心道，要搬走了，吴氏也在回忆这里的往事？

    张问突然在想，如果不是那时候年少轻狂、一肚子畸形的坏水，像今晚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又多个亲人，可以和后娘一起回忆往事呢？想到这里，他有些沧桑地叹了一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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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变徵

﻿    兵部尚书朱燮元虽然和张问交情不深，但在宣读遗诏的那晚，站在了张问的一边，张问便将他当自己人了。张问通过兵部尚书朱燮元发官报，入调章照所部温州大营、韩阿妹所部福建大营北上京师，以八百里急报递传地方。温州大营属于他一手组建起来，属于嫡系部队，而福建大营由韩阿妹控制、属于他的后宫势力，都是对他个人忠诚度较高的人马。

    另外张问搬家了，曹安负责张罗所有的事情，张问比较忙，他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天没亮就去衙门，要天黑之后才能回家，有时候干脆根本就不回家。身居高位，张问又瘦了一圈，本来就偏瘦的他、骨骼粗大，现在看起来真有点骨瘦如财的感觉。

    私事令张问比较欣慰的是，他的夫人张盈现在每天都会回家。玄衣卫取得了合法地位，她不必再遮遮掩掩，紫禁城乾清宫旁边有玄衣卫的衙门，外边的衙门干脆设在了纱帽胡同后面那新宅子的后院里。张问一直觉得，只有和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家才像一个家。

    新的张府是一个江南式的园林格局，其实这样的园子更适合达官贵人空时休闲养身，并太适合日常居住。但是张问考虑到能够让自己的女人们有个优雅宽敞的生活环境，自己也和她们住在一起，也就没有什么计较。张问本身对物质生活并无太多讲究，能有个地方睡觉、吃饱穿暖，他就没啥要求了。

    园子最大的特色是有积水几十亩，在北方私家园林里非常少见……当然皇家园林西苑的南海和中海更宽。这也是张府的前主人喜好江南景色才专门这样的设计的。整个园子以山林为中心，四周环列建筑。长廊依山起伏，园内的假山、池水、亭榭融成一体，石径盘旋，古树葱茏，箬竹被覆，藤萝蔓挂，野卉丛生，朴素自然，景色苍润非常。

    这样一座园子不知价值几何，但是张问只花了一万两银子从兵部尚书朱燮元手里买过来，实在是等于受贿。

    园子的西南角水畔有一片比较集中的楼阁房屋，张问就选了一处楼阁作为他的住所，并将书房设在这里，周围还有许多房子可以让丫鬟们住，方便他生活起居。

    午门快关门的时候，张问才从内阁衙门出来，到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园子里四处已经挂起了灯笼，灯火与湖水相应成辉，波光闪亮，朦胧之中，张问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是回到了浙江西湖之畔。

    想起江南，张问就想起了沈碧瑶，还好她很快也会到京师来了。因为张问在京师站稳了脚跟，他要把自己的势力转移到京师来，以京师为核心辐射天下，所以拥有极大财力势力的沈家应该把大本营搬到京师来。只要沈碧瑶到了京师，她的势力都会转移过来。

    张问走到楼下，就听到张盈的声音喊道：“相公，相公……”

    他抬起头，便看到张盈正在朱楼的栏杆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正向张问招手，“相公，上来啊。”

    只见张盈穿了一身浅色的襦裙，裙摆在晚风中轻轻飞扬……在雕栏玉砌的朱楼衬托下，佳人在楼上嫣然一笑。这样的场景顿时让张问心里说不出温暖，多么温馨的夜晚啊。

    他向楼上挥了挥手，忙上了楼，跟在后边的丫鬟打着灯笼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地才跟上了他。

    张问跑上楼，当他看见张盈那笑颜如花，顿时将白天的烦恼疲惫抛得一干二净……他整天面对不是饥荒、易子而食，就是农民*、官兵阵亡数据，心情的压抑可想而知。张问看见张盈的笑，暂时遗忘了烦恼，忍不住有些笨拙地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张盈低下头，轻声说道：“还记得在上虞县的时候吗，我对相公说过，要把我所有的笑都留给相公……”

    “盈儿……”张问心下感动，握住她的纤手，把她搂进怀里。边上提灯笼的丫鬟臊红了脸，低着头比张问他们还紧张的样子。

    张问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我会和盈儿相扶到老。”

    两人相拥走进屋子，张盈指着窗户笑道：“相公你看，这扇窗子真是特别，没有雕花，却把楼外的美景都印在窗上了，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窗子呢。”

    张问道：“这叫花窗借景。”

    张盈感觉自己就像泡在春天的温水里一般幸福，早已收起平时的冷杀，娇滴滴地说道：“相公真厉害，什么也知道！嘻嘻……”

    ……

    “咚！”张嫣止住指下的琴弦，呆呆地看着华丽的宫殿，满脸的落寞，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姊妹，在同一个夜晚，一个笑颜如花，一个满脸落寞。虽然乾清宫的暖阁里站着许多太监宫女，张嫣依然觉得寂寞。兴许人越多，反而更寂寞吧。

    旁边教琴的余琴心小心说道：“太后这首曲子的调子不对……”

    张嫣这才回过神来，问道：“哪里不对？”

    余琴心心道原本一首以春天为主题的欢快的曲子，被你弹得萧瑟不已犹如秋天，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不得不说是人才。余琴心想罢说道：“音出于心，春的调子弹得像秋，原本没有不对，但是太后把里面的好多调子都弹走音了……”

    张嫣眉头一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余琴心见罢吓了一跳，急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奴家说错话了，太后恕罪。”

    “快起来吧。”张嫣见状有些无奈地说道，现在谁对她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因为现在她不仅有张问撑腰，而且整个朝廷的生杀大权都操于她手。张嫣回头看了一眼一干奴婢，恼怒道：“都下去吧，就是你们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让我弹走音了。”

    “余姑娘，我重新弹一遍，你在旁指教。”张嫣收了一下心神说道。

    余琴心拿着一枚银针，轻轻拨了一下香饼，焚这种香料可以让人定神，让人心静。

    但是，张嫣第一段还弹得像模像样，不多一会，调子不觉之间就转而伤悲，特别是她弹出一指变徵之音，让余琴心感觉整个乾清宫都飘满了落叶一般悲凉……太后的琴其实已经很娴熟了，不然她没有能力在不知不觉间使用相应的音调来抒发心中的情绪。

    余琴心轻轻摇摇头，悄悄叹了一气。余琴心是一个非常懂音的人，完全有资格称得上音乐家，她很容易就明白张嫣心中有什么郁结……余琴心在想：太后大权在握，尊贵到极致，是什么让她如此落寞？

    余琴心其实非常羡慕张嫣，大家都是女人，她长得并不比张嫣差，但是地位和境遇却天地之别。她感觉自己就像无根的浮萍，无依无靠；而张嫣不仅有皇家归宿，还有外廷权臣大靠山……余琴心每日担惊受怕，却热爱生活，努力地生活、努力地为自己作想；太后这么富贵，在余琴心看来她简直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张嫣弹着弹着，干脆停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棂窗发呆。余琴心见她入神的样子，也不敢打搅她，只得呆呆地坐在旁边等着。

    “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张嫣喃喃地说道。

    “太后说谁？”余琴心纳闷地问道……她听这句话的味道，心道太后不会想着张问吧？

    张嫣回过神来，忙摇摇头道：“没什么……”她低头沉思了许久，哪里还有心思在琴上面。

    宫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大灯架，上面点着数十支蜡烛，将华丽的宫殿照得犹如白昼。周围很安静，张嫣一句话都不说，很久之后，她突然抬起头来，喊道：“来人。”

    乾清宫值房的一个胖太监迈着细碎的步子，急冲冲地小跑着进来。这太监叫李芳，职位不是很高，但是属于乾清宫执事的太监，也算是在外面比较牛的人之一。他跪在张嫣的面前，俯首道：“奴婢在，请太后娘娘吩咐。”

    张嫣站了起来，双手握在腰间，长长的袖子垂着，她有些犹豫地在御座前面踱了几步，说道：“李芳，你去张问府上传旨，我后天要去大隆福寺祈福，叫张问明日张罗相关事项，并让他一并去大隆福寺。”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李芳叩头道。

    余琴心听罢立刻就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女人想问题，根本不讲究逻辑关系和证据，只讲直觉。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拉近和张问的关系的好机会，余琴心可不认为张问会对朋友干杀人灭口之类的事。

    她想罢，便跪倒道：“奴家看太后今晚精神不太好，太后要将息贵体，早些歇息，明日奴家再到宫里来吧。”

    张嫣也没多想，便挥了挥袖子，说道：“去吧。”

    余琴心叩首道：“奴家告退。”

    余琴心走了之后，乾清宫暖阁里就只剩下了张嫣一个人，那些值房的宫女太监先前被赶了出去，没有张嫣的召唤不敢进来。宽敞的房间，让张嫣更觉得寂寞。

    李芳找了几个小太监和一队锦衣卫跟着，然后出了紫禁城，余琴心也跟了上去。李芳看见余琴心，客气地说道：“哟，余姑娘要回家了呢？”

    因为余琴心经常在太后的身边，李芳对她十分客气。余琴心说道：“李公公要去张阁老府上传旨，我正好也有事儿对张阁老说，和你一块儿去吧。”

    李芳没有表示异议，带着人马径直出了紫禁城，张问现在住在纱帽胡同后面，离紫禁城近，传旨倒是少费了许多周折。

    李芳到张问府上时，张问正和夫人张盈在床上缠绵得云里雾里，丫鬟在门外喊道：“东家……东家……”

    张盈被这么一打岔，一不留神没有憋住，长长地呻?吟了一声，喷出一股滚烫的琼浆，让张问的小腹湿了一大片。张问兴趣正浓，十分恼怒地向门外吼道：“什么事明日再说！”

    这时响起的玄月的声音：“东家，是宫里传旨的。”

    张问听罢骂了一声，这个玄月倒是机灵，明知道这时候打搅张问会让他不爽，就叫个丫鬟来做替罪羊。宫里传旨的？当然只能是太后了，张问心道张嫣这个做妹妹真不让她姐姐舒心。

    不管怎么样，张问是臣，礼节上还是应该注意，他只得从床上爬了起来，回头看张盈时，只见软得卷缩在床里边，凉席上湿漉漉的在蜡烛的火光下泛着光泽、油光水滑的，她完全不管什么旨不旨，疲惫得只顾自己昏睡，青丝散乱在枕头，一副慵懒狼藉。张问看着她那诱人的肌肤，真想再大战几百回合。

    他挺着一根硕大的铁棍，怎么也没办法让它软下去，对门外喊道：“来人，把我的官袍拿来，侍候我穿衣。玄月，你把传旨的公公带到南门的堂屋里休息，我马上就来。”他一边说一边拉了被子盖在张盈的身上。

    “是，东家。”

    两个穿着白色襦裙的丫鬟走进张问的卧室，绕过屏风走进暖阁，见到张问赤身露?体，底下挺着一根大玩意，那俩丫鬟立刻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去寻张问的亵衣和官袍。幸好张问一般不会去调戏丫鬟，她们倒不是很害怕。

    张问穿戴整齐之后，对着铜镜整了整乌纱帽，这才去见那些太监。走进靠近园门的那栋厅堂，只见一个太监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旁边还站着几个拿拂尘的太监和一些锦衣卫官兵。令张问有些惊讶得是，余琴心也来了。

    太监们在其他文官面前挺牛气的，在张问面前就牛不起来，李芳见张问进来，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先向张问执礼，然后走到北面上位站定，其他太监和锦衣卫整齐排列好之后，李芳才清了清嗓子，尖声道：“太后懿旨，说给张问听。”

    张问等人跪倒在地板上听旨。

    李芳仰首挺胸道：“我后天要去大隆福寺祈福，着张问张罗相关准备事宜，并让张问随行。”

    张问叩头道：“臣接旨谢恩，太后千岁。”

    听完懿旨，张问从地上爬了起来，和李芳寒暄了几句，然后叫曹安送他出去。曹安自然会打发一些银子，对传旨的太监一般都得给钱，张问虽然用不着讨好这些小角色太监，但是人家大晚上的跑一趟，也没必要装?比省那点钱。

    余琴心跟着李芳进来，李芳走了她却没走。张问也不好撵她，而且和余琴心是朋友关系，他倒是顾忌得少，在余琴心面前牢骚道：“这种事怎么非得我去办？山西那边的赈灾粮还没安排好人，每天都在死人，明后天我还有一大堆事……”

    余琴心左右看了看，张问的奴婢们都十分自觉地呆在外面，这里没有别人，她便低声道：“张大人，我在太后身边呆了这么长时间，既然您是我的朋友，有个事儿我想给你说。”

    “哦？”张问看着余琴心，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她饱满的胸部，虽然她穿着立领柿袖衣服，脖子都遮得严严实实，但是张问以前隔着一层薄抹胸见过她的乳?房，马上就回忆起了那对结实挺拔的东西。原本他来接旨之前就在**之中，还没得到满足，这时候特别容易受刺激，不禁就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余琴心靠近张问，张问立刻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当然是从余琴心的肌肤上发散出来的，他顿时更加难熬。余琴心靠近他低声道：“太后……好像喜欢你。”

    张问愣了一愣，想起那天在坤宁宫门口拥抱了张嫣的事儿，不过那时候是因为她受惊吓过度所致……怎么就喜欢自己了？他愕然道：“不会吧？”

    余琴心浅笑道：“咱们也有些交情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张大人应该知道，我骗你作甚？”

    张问踱了几步，沉声说道：“这可不行……礼教大防……”

    余琴心道：“我还听过前朝张居正和李太后的韵事，有什么不行的？你可不要辜负了太后的一番真情实意。”

    张问愕然看着余琴心，心道咱余琴心还没完全领悟、我混的是庙堂！他正色道：“稗官野史，不可枉信。且张居正和李太后的事儿流传出来，也是有原因的，不过是当时反张居正的一派官员用心叵测、想法设计污蔑而已。”

    “张大人，那我问你，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谁知道？就算有人故意污蔑，张居正在位时，谁能用那样的事儿动他？不知道张大人怕什么！”

    张问联系这次太后夜深传旨，搞些莫名其妙的事儿出来，顿时觉得余琴心可能说的是实话，他十分犯难，急忙问道：“今晚你来这里，是太后吩咐的？”

    余琴心摇摇头道：“不是，太后怎么可能把这样的事明说给我听？只是我把张大人当朋友，这样的事自然应该告知于你。”

    张问听罢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太后吩咐的，他完全可以装傻。如果是太后向自己摊派，那张问还真有些犯难了，他现在和太后合作得这么好，可不想产生任何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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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祈福

﻿    大隆福寺又称东庙，因坐落于东城与护国寺相对而得名。始建于景泰年间，是朝廷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是京师唯一的番（喇嘛）、禅（和尚）同驻的寺院。

    宫廷的仪仗出了紫禁城，簇拥着一顶八人抬的御用大轿，太后张嫣就坐于轿子上，她今天要去大隆福寺烧香祈福。轿子上用幔帐遮盖，那绫罗的幔维呈半透明，从外面可以看见张嫣的端庄而坐的妙曼身影，但是又看不太真切。

    后面的一顶轿子里还坐着遂平公主朱徽婧，周围一众太监宫女相随，又有锦衣卫官兵策马护住前后左右。沿途已经被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的人清理了道路，让仪仗队伍从正中行走，大街上不得行人马。张问穿着官袍，骑马走在队伍前面，他一个内阁大学士，在太后的要求下，也跟着宫廷仪仗去烧香。

    队伍里敲锣打鼓，沿街百姓听到锣鼓声，远远地就跪在街边迎接。大街两旁全是官兵，百姓们伏着身子，谁也不敢抬头去看，就像在膜拜观音菩萨一般。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马就在这样的极其尊贵的姿态下前往大隆福寺。

    抬着宫轿的轿夫都长得十分高大，这种轿子又和普通的官轿不同，官轿是抬在轿中央，宫轿是抬在底部。于是轿子被高高抬起，而太后张嫣也高高坐在上面。夏日的朝阳照耀万方，张嫣那端庄秀丽的光滑脸庞，在朝阳下泛着红红的光泽，分外美丽。

    整个过程，有各种各样的礼制，一切都按部就班。在张问看来，纯碎是没事瞎折腾。他也不信神，这种中规中矩的活动，所有的活动内容都事先安排好了的，实在无甚意思。对于太后来说，她常年呆在紫禁城里面，或许祈福烧香这样的内容可以算作出来透透气散散心吧。

    王体乾在一天前就吧寺庙里的摆设都换上了宫里边的用品，以免太后烧香烧得不舒心，连走廊里也铺着干净的地毯，极尽奢华。

    张嫣去了寺里的佛像前咏经祈福，而张问压根就不信佛，不管是禅还是喇嘛，他统统不信，便找了间清静的斋房处理随身带过来的公务奏折，他这几天本来事情就不少，太后出宫一趟，又耽搁许多功夫，为了让山西赈灾等急事能够最快地执行朝廷政令，张问正赶得紧。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听见斋房的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以为是换茶水的奴婢，便头也不抬，继续忙乎自己的事儿。

    “张大人，您随太后出来向佛祈福、还不忘办公呢？”

    一个清脆如黄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张问听得是遂平公主朱徽婧的声音，便抬起头来，就见朱徽婧正站在案前，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身上只戴着几样简单的首饰，但是那张带着稚气的俏脸、长长的睫毛……她的小手扣在腰间如柔荑、肤如凝脂、弯眉微蹙，一双眸子寒如秋水、深若点漆，樱唇轻启处，银牙犹如明亮的月色一般，全身无不带着清纯与纯洁，就如一尘不染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洁白的肌肤和柔顺的头发泛着阳光般的光泽……

    这样一个女孩子站在他面前、只需看一眼，张问就像身处幽谷、面对清幽的潭水，浑身都充满了雅致和宁静。

    张问不是第一次看到朱徽婧，但是每次看见都会被她的纯洁外貌震撼一次。张问怔了怔，因为刚才心思在别的地方，这时候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一般失神了片刻。

    “你真傻！”朱徽婧见张问发呆，“扑兹”掩嘴笑了出来，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脸蛋上顿时露出两个小酒窝，小嘴里的银牙泛着洁白的光泽。她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很快发现自己失言，脸上泛出两朵红晕，不好意思地伸了伸小舌头。

    张问沉住气，公主年龄还小，他不能跟着无礼，他便一本正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腿上平移两步，从桌案里跨了出来，面对着朱徽婧。然后他后退一步，正欲在朱徽婧面前抱拳执礼。

    朱徽婧见他这个模样，也知道张问要对自己执礼了，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她的眼里，张问无论做什么动作都那么有意思，比如他现在这样煞有其事的样子，朱徽婧就觉得他傻得可爱。

    张问拉了拉官袍，抱拳至头顶、弯下腰向朱徽婧鞠了一躬，“拜见遂平公主殿……哐！”只见他因为行此大礼、袖子又长，袖子一下子扫到桌子上，将上面的茶杯扫得飞离了桌面……

    幸运的是茶水是温的；不幸的是那只茶杯直接飞到了朱徽婧的胸口。

    朱徽婧的胸口立刻淋湿一大片，脖子上都溅上了水珠、水珠在玉白的肌肤衬托下变得晶莹剔透。

    她嘟起小嘴，愕然片刻，随即却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起来，在她看来，张问刚才实在是太好笑了，她的笑忍也忍不住。

    “啊！臣……”张问怔怔地看着朱徽婧的胸口……夏天穿的衣服实在太薄了，朱徽婧上衣是薄薄的一层绸缎、为了凉快亵衣也很薄。衣服一被打湿，立刻就紧紧地贴在她的肌肤上，那对洁白的小白兔立刻在湿衣服上暴露出了流畅的曲线，茶水顺着胸口下流，把她的腰间也打湿了，那只堪一握的纤腰分外小巧，因为稠衣沾水之后呈半透明，张问甚至看到了她的小肚叽眼……最吸引他的还是朱徽婧胸前的两点犹如两颗红红的樱桃，朦胧中那桃花般粉红、颜色柔嫩的乳?晕……全被张问发怔的时候看见了。

    很快张问回过神来，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孩的身份。他不能学董卓，淫?乱皇室，他默默地告诉自己，自己所作所为并非私欲，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理想！所以张问很快就把自己的目光从朱徽婧身上移开了。

    朱徽婧才十四五岁，身体还没发育好，胸比较小，谈不上有多性感，但是她那种清纯与洁白无瑕，真的是举世难见，让张问内心骚动不安……张问有些鄙视自己，觉得自己实在有点邪恶，居然对一个小女孩心生邪念、更何况是朱徽婧这样的女孩，简直就是种亵渎！

    朱徽婧见张问神色异样，她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几乎是和张问袒胸相对了，“呀……”她一声轻呼，急忙把自己的双臂抱在胸口。

    张问正要道歉，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太监尖尖的声音：“张阁老，张阁老在里面吗？”随即又响起了敲门声。

    朱徽婧和张问面面相觑，都吓了一跳。张问看着朱徽婧身上那副样子，又和自己独处一室……他心下立刻一冷，这状况可不能传将出去！

    该怎么办？总不能动不动就杀人灭口吧？张问情急之下拉起朱徽婧的小手就往里面的帘子里钻。入手之时，只觉得她的小手滑滑的、凉凉的。

    朱徽婧一直生活在紫禁城里边，奴婢们也不敢在公主的面前说那些荤话，朱徽婧对男女之事根本就不太懂，身体被张问这个男人看了，却没觉得多严重。这时候她被张问拉起小手往里边躲，小女孩本性里的玩心一起，顿时觉得非常有趣好玩。

    张问拉着她走进帘子，看见暖阁里有尊佛像，便拉着朱徽婧躲进了佛像后面。就在这时，只听得外面的房门“吱呀”一声，大概是有人进来了。

    张问有些紧张，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他怕朱徽婧发出声音，便轻轻捂住她的小嘴，另外一只手臂却在不经意间搂住了她的肩膀。

    朱徽婧被张问搂在怀里，不知为何心跳突然剧烈起来，差点没窒息，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样感受、也从来没有体验过，她觉得脑袋有点发晕，鼻子里闻着张问身上带着些许汗味的男人气息，她不禁就势轻轻地靠在张问的胸口上。

    屋子里传来太监的嘀咕声，然后又是一声门响，应该是太监出门去了。张问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才感觉自己的胸口传来软软的、暖暖的感觉，瞬间之后，他意识到贴在自己胸口的是朱徽婧稚嫩的*?房！

    他发现自己正将朱徽婧抱在怀里，刚才因为时间急迫他都没注意到这么一个状况。

    朱徽婧红着脸，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她无神地靠在张问的胸口，身上软绵绵……她觉得现在这种感觉真的好奇妙哦，从来没有体验过……朱徽婧知道有爱情这回事，但是却完全没有男女之间的任何经历和知识。她胸前的柔软紧紧贴着张问，由于她的年龄不大，那对东西并不大，稚嫩得就像两个馒头。不过有的时候，不一定大就好、小就不好，比如西瓜就大、珍珠就小……

    张问的身体顿时窜出一股无名火来，不得不说张问是一个相当好色的人，在他的眼里，女人的身体是世间上最奇妙的东西，远远比任何珠宝玉器古玩翡翠更加有价值。

    他这时确实是冲动了，人不可能每一时每一刻都能完全理智，总有昏的时候。他伸出手抓住了一个朱徽婧的玉兔。

    朱徽婧不仅没有反抗，反而忍不住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她不是荡，而是根本就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感觉很好，而且对方是她崇拜的人，在她对男女之情懵懂的想法里，为什么要拒绝呢？

    张问已经无法思考了，他撩起了朱徽婧的衣衫，只见两个小巧可爱的稚*?房水灵美好非常……当人们看见爱不释手的可爱东西，就会产生一种本能上的想用嘴去亲的冲动，张问也不例外，他忍不住埋下头，去含住一颗小樱桃。

    “啊……”朱徽婧睁开眼睛，但是眼睛里却黯然无光、失去焦点，她使劲扯住张问的官袍，双腿本能紧紧夹在一起。那颗小东西在张问的嘴里很快涨了起来，她感觉胸口像被吹进去了气一般发涨。她的身体从来没有人碰过，那么敏感，那么纯洁……张问的手指抚摸到了她柔嫩的肌肤上，他吻着她的耳朵、脖颈。

    但是张问无法继续下去，因为他很快就从极度冲动中恢复了点理智。他停了下来，这时朱徽婧心里面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一种失落，她就像在垫着脚尖想去触及某种东西、却一下子摔了下来。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殿下在这里等我，我去吩咐人给你弄一身衣裳，你这样出去可不行。”

    “唔……”朱徽婧机械地应了一声。

    张问刚刚走出斋房，就在屋檐下碰到了太监李芳。李芳看见张问，顿时“哈”地一声，肥胖的他本来是双下巴，张开嘴来直接成了“三下巴”，他发现张问、就像在玩泥巴的时候发现了金子一般，三步做成两步走了过来，说道：“张阁老，您去哪里了啊，可把咱家好找，太后传您去禅房，有问题要问你，赶紧的。”

    “李公公先过去，我有点事儿要交代属下，马上就去禅房。”张问还想着斋房里的朱徽婧。

    李芳道：“你可得快些。”

    “马上就行。”张问说罢，告辞了李芳，走到院子门口，玄月正在门外，张问对她招了招手，待玄月走了过来，张问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低声交代玄月弄身衣服去那间斋房帮遂平公主、把湿衣服换下来。

    其实太后张嫣传唤张问、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或者什么有价值的问题要问，甚至当张问走到禅房之后，张嫣看着张问那张熟悉的脸、无数个寂寥的夜晚她浮现在脑海里的脸，她都不知道应该问他什么问题。

    张嫣只是想见见张问而已，但是她总得要找个借口，故以询问张问的问题为借口。在她的心里，和张问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看见他、能听见他说话。

    她没话找话地问了许多无聊的问题，几乎让张问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但是他其实已经看明白了张嫣为什么要这么做，无非就是像余琴心所说、喜欢自己。

    张问佯作不知，多数时候，他仍然是一个很理智的人。无论是太后张嫣，还是遂平公主朱徽婧，目前他都无法名正言顺地和她们在一起。

    杨选侍都还好说，毕竟在宫里地位不高，并不显眼。今天张盈已经答应把杨选侍装扮成玄衣卫的侍卫带出宫、带回家里。

    ……

    今天到大隆福寺祈福，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办完了，太后等回到了宫里，张问回到了内阁。在张问看来，这是件没事瞎折腾的十分无聊的事儿，同时因为和遂平工作那个插曲又让他有些混乱。

    内阁衙门各处的灯笼都已经点亮了，夜幕也渐渐拉下，张问今晚准备不回家了，因为耽搁两天功夫，他还有许多事儿要办。

    奏章可以明天和首辅顾秉镰一起票拟，张问这段时间赶着做的事是关于军队的事。前不久他通过兵部急调了两支嫡系兵马来京，因为是急调，部队赶到京师不会花太长的时间。张问准备要改编这些兵马——以嫡系官兵为底子，在京师组织一支比较有战斗力的军队，保障政权的安全。

    没有武力保证为基础，一切阻力较大的革新都是废纸空文。布置军队是他整个新政规划中的一小步。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张问并没有因为自己位极人臣就骄傲自大，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一直都是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向自己心中的目标靠拢。

    他一个人，从制定新的军法，到安排一系列办事章程，全部自己动手。他需要一股有战斗力、有忠诚度的军队，就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布置。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实际操作起来，十分复杂，所以张问每天都会挤出时间一点点地做这件事。

    这是一件创造性的工作，不是光花时间就能完成的，它需要灵感、需要思想。张问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准备潜心思索途径，今晚却时时静不下心来……脑子里总是出现遂平公主的身影。

    七情六欲影响了张问的专注，他暗骂了一句自己无耻，坐在书案旁闭目养神，以期达到精心的目的。可是让张问郁闷的是，闭上眼睛，就看见朱徽婧那干净的笑容，甜甜地露出两个小酒窝。

    张问这时真的纳闷了，按理自己就是一个冷血般薄情的人，老是要去想一个小女孩究竟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在内阁当值的吏员齐学成走到张问的阁臣值房门口，拱手道：“张阁老，宫里有人求见。”

    “带他进来。”张问睁开眼睛随口答了一句。

    不多一会，就有个穿太监衣服的人来了，张问一瞧，一看就看出来，不是朱徽婧是谁？她穿了一件青色太监服，因为身材娇小，那衣服看起来异常宽大、完全不合身。

    朱徽婧笑嘻嘻地学人作揖道：“末学后进见过张大人。”

    张问愕然道：“你穿的是太监衣服，什么末学后进……啊，你怎么又大晚上的跑到内阁来？”

    朱徽婧回头看了看，吏员齐学成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她向张问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道：“张大人别怕，巡防太监黄公公和我关系可好了，上回我到内阁衙门来，他也没为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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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关心

﻿    朱徽婧看着烛火下站着的张问，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还带着疲惫，但是他的目光仍然那么火热、那么有神，朱徽婧甚至觉得他故作的冷冷的眸子里有种深情。朱徽婧觉得他很英俊，一举一动、一站一坐都带着洒脱的气质。她呆呆地看着张问。

    张问却抱拳不动声色地说道：“不知遂平公主殿下深夜来访，有何事垂询？”

    朱徽婧嘟起小嘴，仰起头，有些生气地看着他说道：“好玩！”

    张问愕然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朱徽婧突然觉得张问的样子很好笑，忍不住掩嘴而笑。她的笑起来，犹如新月、犹如梨涡。

    “有什么好玩的？我并不觉得好玩。”张问说道。

    楼外的夏虫唧唧地叫着，带来了夏夜的宁静，一如张问的寡言少语，他感觉有些困惑，因为工作时间过长的关系，精神不太好，还有些恍惚，恍惚就是对面前的所见所闻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朱徽婧歪着脑袋道：“今天在大隆福寺里，我们玩的那个游戏挺好玩的，要不……”

    “什么游戏？”张问瞪着朱徽婧。

    “就是你含着人家的……”朱徽婧红着脸道，“我觉得感觉好奇怪，你害得我今晚上都睡不着，要不张大人陪我再玩一次吧。”

    张问吞了一口口水，眼睛不受脑子控制地移到了朱徽婧那微微隆起的胸口，倒退了一步，皱眉道：“这是不合礼制的，是……不行的！”他有点纳闷，在他的印象里，朱徽婧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连晦涩的朝廷布局都能理解一些，今晚怎么感觉她什么也不懂的样子。

    ……三从四德的书只教朱徽婧不能和男人太接近，但是她却无从得知这男女之事，从来就没有接触过必要的信息。书上说不能和男人亲近，但是张问不同，她忍不住想和他亲近一些，但是用什么方式亲近、怎么样亲近才比较得体、她却弄不明白……她知道张问牵她的手不对，但是亲她的胸脯对她来说也差不多、而且她很喜欢那种感觉。

    张问听罢她的话，立刻就吓了一跳，这和偷情何异？但是，他这个人懂伦理道德，却看得不重，经常明知故犯……张问心里有些动摇，深受朱徽婧那种清纯的诱惑，他站在原地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你不愿意吗？”朱徽婧仰起头，大眼睛犹如明净的潭水一般清亮。

    张问涨红了脸，良久之后他才点点头道：“也好……”他知道自己说出这两个字绝非出自理智，远远脱离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范围。

    他在满怀着负罪感、自我谴责中把朱徽婧带上楼，甚至他们是怎么上去张问都记不得了。太邪恶了，张问觉得如果这个世上如果真的存在地狱，他这样的人死后绝对应该下十八层地狱……他明知邪恶，但是敢干，因为他心底认为存在地狱的可能性很小。“头上三尺有神明”，对于无甚信仰的人来说作用实在不大。

    还是那间内阁休息室，在这里张问曾经和杨选侍缠绵偷情，一切犹如发生在昨日。张问突然很内疚，他怔怔地看着朱徽婧的眼睛，自己应该是她的仇人……

    朱徽婧感觉到张问的目光，心里莫名产生一种紧张感，羞涩地低下了头。却不料张问这时颓丧地说道：“殿下，您还是赶紧回宫吧。”

    “怎么了？”朱徽婧犹豫了一下，拉住张问的大手，一双惹人怜爱的清纯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张问，“你讨厌我吗？”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真是快要了张问的老命，他强忍着、用一种大叔对小女孩般的口气说道：“殿下读过《女戒》、《女训》，应该懂得这样做是不对的。你年纪小可以原谅，但是我做的事都得自己承担责任，所以我不能那么做。我这是为殿下好……啊！”

    朱徽婧牵过张问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脯上，顿时一股温暖的柔软的感觉从张问的手上一直扩散到他的全身，让他冲动得真想抱住这个万分可爱的女孩狠狠亲上一口。

    朱徽婧生气地嘟起小嘴道：“不对就不对！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他们都张罗着要把我嫁给一个丑八怪死老头，就是对的了？我恨死那些道貌岸然的大道理了！”

    张问这时突然觉得朱徽婧其实很是可怜，因为上次准驸马被刺杀，她极可能会在宫里孤苦终老了……就像嘉靖皇帝的女儿，死的时候才发现她还是处子。

    张问想着想着，手上忍不住一使劲，捏住那个柔软，朱徽婧皱眉道：“哎呀，疼！”

    他这才急忙放开手，冲动地一把将朱徽婧搂进怀里，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际的幽香，这时朱徽婧又轻呼道：“你怎么了嘛！我出不了气了，想勒死我呀！”

    张问心道，抛却朱徽婧的身份，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许多士大夫的侍妾都买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玩到十七八岁，就嫌老了。张问不断为自己的冲动寻找着合理的借口。

    他撩起朱徽婧的上衣，去亲她那稚嫩的小馒头，嘴上的胡须蜇得朱徽婧涨红了脸。如此幼嫩的肌肤，被张问这么一个大男人亲吻抚摸，十分诡异。他顾不得许多，一边吸，一边爱不释手地把玩它们。

    那两粒小樱桃，又如镶在白玉上的玛瑙，很快就坚挺地涨了起来……

    张问把她放到书桌上坐着，又心急地去解开她的腰带，朱徽婧无力地用手捂住腿间，红着脸喘息道：“做什么，那里羞死了！”

    张问很轻易就把她的手拨开了，只见那两条玉白的从来没有男人碰过的光滑修腿之间、平滑的小腹下面，有一只嫩白隆起的像馒头一般的所在，胖胖的、软软的，张问愣愣地看那鲜嫩的小东西……竟然没有一缕芳草，白白的十分可爱。

    朱徽婧小腹下那只小小的白馒头十分粉嫩可爱，让张问十分喜爱，他忍不住埋下头，去亲吻了一下，顿时就闻到一股处子幽香。朱徽婧哆嗦了一下，伸手去抓张问的脑袋，揪住了他的头发，发髻一下子就被抓散了，她闷闷地颤?声道：“张……问……别，那里脏，你太……”

    脏吗？张问觉得比什么都纯洁，他张嘴轻轻咬了过去，就如在咬一个*，然后伸出舌头去拨开那嫩白河蚌中间的一道缝儿，上下*一番，寻找那颗小纽扣……那颗东西才是最可爱的最珍贵的，就像是河蚌含着珍珠。

    河蚌用一生养着一颗珍珠，只等有懂得它的人来摘采……

    朱徽婧张着小嘴，呜呜地哭泣了几声，双腿放在张问的肩膀上，紧紧地夹住他的脖子，差点没把张问给勒死。她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地，在做什么，她的大眼睛失去了焦点、就像蒙上了一层水雾。

    突然张问听到了朱徽婧那清脆的嗓子里发出带着哭腔的“啊”地一声，就感觉到脸上一热，感觉有什么东西喷在自己的脸上，他急忙离开朱徽婧的腿?间，去看那里的奇景。只见那河蚌上边那个小孔像喷泉一般喷出了纯净的液体……张问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还是第一看见这么一个场景。

    朱徽婧软软地靠在桌面上，绯红一张俏脸，尴尬地看着自己那里不受控制地喷水，几乎要哭出来，“都是你！我……我尿床了……太羞人了……”

    “不是吧？”张问埋头去闻了闻，没有气味，又舔了一下……完全不是排泄物的味道，他张嘴吸了一口，口齿不清地说道：“要不你也尝尝，真不是尿床。”

    朱徽婧并拢了双腿，有气无力地说道：“别恶心我了，好累……”

    张问舍不得吐，便吞了下去，喉结一动，朱徽婧看明白张问在干什么后立刻给了他一个白眼。

    张问的官袍里面坚硬似铁，但是当他看着朱徽婧那小小的河蚌、看着她脸上疲惫而幸福的表情时，却忍不下心去伤害她。他明白自己这大玩意要是塞进这么一个纯洁的小女孩的身体里，估计会给她带去无尽的痛苦。

    朱徽婧无力地向桌边挪了一下，抱住张问，乖巧地靠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道：“真的好神奇哦……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在云里边一样……张问，你知道吗……”

    张问抱着她的削肩，鼻子里闻着女孩身上那种特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幽香，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内疚，还是应该有成就感……或许朱徽婧一辈子都体会不到这样的男女之事，张问是做了件好事？

    “你知道吗？张问……你关心着上下五千年，而我，只关心你……”朱徽婧喃喃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面只想着朝局，想着青史记载的国家兴亡、想着它们成败的规律，所以我才去读史、想道理，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些枯燥的大道理文章。”

    张问听罢一阵动容，不禁将她抱得更紧。

    “你的心里，只有国家大事吗？”朱徽婧伤感地说道，她的声音让人心碎。

    张问忍不住看着她的眼睛道：“其实，这段时间我老是集中不了注意力，脑子里常常出现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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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四 官厅

﻿    八月桂花香，每当张问劳累了一天、夜晚回家的时候，在轿子上常常会闻到不知哪家院子里飘来的花香，就让他有一种特别的感受。

    在八月底的桂花花香飘散中，南方的两支兵马已经到达了京师。从调兵到部队抵达京师，已经花去了两个多月，但这个速度是正常的，像辽东的第一次大决战、朝廷调兵准备所花费的时间也是好几个月。

    信王朱由检已经在月前就前往河南的封地了，在张问的主张下，没有人去为难信王。这几个月以来，各地还算正常，并没有哪里出现藩王叛乱……心有不服的人、大有人在，但是这时候中央政权还算得上名正言顺，藩王造反的成功几率十分低。就如正德时候、宁王造反这样例子，就算中央出现了一些不合礼制的东西，但总是有一些实权大臣会维护本朝的权威，去对付意图暴力夺权的藩王；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既得权位的人是不愿意看见轻易改换年号的。

    或许，这些暗流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而已。

    张问心里自然清楚朝野暗流涌动，所以他才调温州、福建两个大营几万兵马入驻京师，以早作准备。他并不只是调兵就了事、他想做的是组建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兵——用处是在他推行激进政策、人心浮动时，以精锐武力拱卫政权的安全。

    具体的步骤他早在两个月前就设计好了，最近仍然在准备组建军队的后续安排。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张问做到现在的官职，什么事儿都是提前很久就在准备，所以每当他开始着手的时候，实际上他可能在几个月前就在谋划了。

    南方军一到京师，张问就按照既定谋划开始了动作，他首先是上了一个折子：上表提出改革京营的奏章，由三大营改为东西官厅。

    这份折子乍一看并不起眼，因为京师守备军在有明一代几经改变，有时是三大营、有时是团练、有时是官厅，按照当时的实际情况、常常反复改变，并不稀奇。嘉靖后京营由官厅恢复三大营的制度，现在由三大营又恢复官厅，有祖制可循，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以这样的一份折子开局，张问已经尽量做得不着痕迹了，就像下棋的时候、一开始那粒仿佛毫不经意的子，但是正是这种不经意、实际上藏着深思熟虑的很深的布局……不起眼的一手开局，实际上已经拉开了序幕。

    ……况且所谓请奏折子，不过是个过场，现在宫廷内外的张问、太后、王体乾都是一个鼻孔出气，这几个月宫里还从来没有驳回过内阁的折子，票拟等于是圣旨。

    张问的奏章首先到了乾清宫皇帝（太后）那里。

    经过内阁票拟过的奏章是有流程的，最先到达的是通政司，然后直接递送皇帝（宫里），皇帝大致看了（经常是完全不看），然后才送到司礼监处理，该批红的批红、不该批红让内阁重新票拟或者找皇帝商量。

    所以张问的奏章先是到了太后张嫣的手里（皇帝才几个月大，还在吃奶看什么奏章呢），张嫣垂帘听政，但是她根本就不管朝事，平时的奏章连一个字都不看，所以奏章在宫里转悠了一圈，就到了司礼监王体乾的手里。（就是瞎转一圈，过程还得经历，这是祖制，也就是制度。）

    王体乾最近心态很稳，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新的靠山、地位也相当牢固了，他每天都从容不迫地干着自己应该干的事儿。

    他在司礼监衙门里，专门静坐品了一会茶，体会了那种宁静致远的心境之后，就开始看宫里传过来的内阁奏章票拟。基本上对于经过内阁的奏章，王体乾都是直接批红……事儿不是明摆着的吗，他们司礼监原本是帮助皇帝制衡外廷权力的，现在内廷的太后完全站在内阁大臣张问那边，他王体乾不省心些、没事找事干嘛呢？

    不过王体乾毕竟干了那么多年的司礼监太监，政务上相当精通，他虽然不会对内阁指手画脚，但是奏章他还是会认真去看的，这样他才能实时把准朝廷的脉。

    书案上放着一个紫砂壶，有一个小太监躬身垂手立在一旁，专门侍候王体乾、为他倒茶。

    这是一种很小的茶杯，没有杯盖，倒一杯喝一杯。王体乾翻开一本奏章，就端起一小杯茶，一边闻着茶香一边浏览内容，看完之后他便轻轻抿一口，然后把手里的奏章放到一边、等待一会批红。

    看每本奏章花费的时间基本上相同，是相当地有节奏感，也体现了王体乾这种从容不迫的心境。旁边的小太监数着奏章数目，然后就明白什么时候应该倒茶了。正当王体乾再次拿起一本奏章、小太监提起紫砂壶准备倒茶的时候，王体乾却突然毛手毛脚地把手里的茶杯随手搁到了书案上，再不去端茶杯。

    他手里的这份折子就是张问写的那份上书复三大营为官厅的折子。王体乾的政治嗅觉比较敏感、肚子里墨水也多，他细读了一遍，很快就明白张问这步棋并不简单。

    王体乾并没有把张问的折子放到旁边那堆准备直接批红的折子里头，而是就近放在面前，坐着一动不动地想了许久。张问要干什么？他一连几次提出的新政就是准备怎么干？这是一个序幕？

    王体乾想了许久，但是这样的事儿恐怕只有张问自己肚子里清楚。由于信息不足，王体乾无法看得太深……就如下棋，你知道别人要开始布局了，但是棋盘上只有一子，如何去猜测对方的布局呢？当然可以凭经验，可张问干事儿从来都不拘泥于常规，王体乾和张问交往这么久、这点还是明白的。所以王体乾无法凭经验去猜测张问要干什么。

    他只能有所察觉，因为南方两大营近五万兵马刚刚入调京师；现在张问马上就在京营上面有所动作……这样的信息综合起来，王体乾不有所察觉就奇怪了。虽然张问这么一个动作很是温和、一切都按照规矩来，但是王体乾隐隐觉得后续可能就没那么温和了，温水煮青蛙而已。

    “你，去把乾清宫执事牌子李芳叫过来。”王体乾抬起头来，对旁边的小太监说道。

    “是，老祖宗，奴婢这就赶着过去。”小太监急忙应道。太监和太监的区别也很大，这样的小太监就完全弄不懂大局，和王体乾不是一个火候等级。

    王体乾皱着眉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左右踱了几步。王体乾心里也不是很有谱，对于张问的举动，他有没有必要掺和呢？

    就在王体乾犹豫的时候，乾清宫执事李芳已经小跑着到司礼监衙门来了。

    李芳身体胖，双下巴，他要是低着头挤住了脖子上的肉，双下巴还能变成“三下巴”。他就是在太后面前说“奴婢心里只想着太后一个人”闹出笑话那个太监，因为是乾清宫的，所以经常能见着太后。不过王体乾还是有些手段，内宫的这些太监都还挺认他这个“老祖宗”的。

    李芳跑到王体乾的面前，躬身作揖道：“小的刚从乾清宫那边出来呢，就见着老祖宗这边来了人，小的就赶紧过来了。”

    王体乾嗯了一声，又踱了几步，然后指着桌子上的折子说道：“你先看看这份折子。”

    “是。”李芳依言弯着腰捧起那东西，轻轻地翻看，一看落款，手立刻一抖、就像抓住了一根烧红的铁钳一样的反应，“哟！这可是张阁老的折子……”

    李芳的腰弯得更低了，就像捧着一本什么神书似的，以非常恭敬的神态去看上面的文字。他看完之后，眼巴巴地看着王体乾说道：“老祖宗，这是……”

    王体乾左右看了看，用很小的声音说道：“咱们都是太监，得时刻记住自己是干什么的！张阁老虽然也是太后的人，但是有些时候、咱们也得分清楚：咱们是为宫里办事……你明白吗？”

    李芳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又点点头，神情疑惑地问道：“老祖宗的意思是，这份折子对太后不利？”

    “老夫什么时候说过，啊？”王体乾没好气地瞪着李芳道，“你怎么就不开窍呢？！”

    李芳哭丧着脸道：“小的笨，老祖宗把话儿说明白些，小的才能明白呢。”

    王体乾张了张嘴，还真不知道怎么对李芳解释，有些事儿，它就是无法明说……照王体乾的意思，甩手让张问这么干下去，内宫的权力可能会越来越弱、对外廷张问的制约也会越来越小。内廷的权力归根结底是皇家的权力，王体乾作为皇权的一个代言，有责任提醒太后；如果太后也认同张问继续壮大，王体乾也没必要去搅和、更没必要忤逆太后的立场，因为他现在的权力来源于太后，脱离了这个源头关系和体制，他什么也不是。

    总之，王体乾犹豫了之后，认为提醒一下太后是有必要的，也尽到了自己司礼监掌印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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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五 太后

﻿    王体乾虽然是个太监，但是他又深厚的学识，看得清楚朝廷的大局、明白自己的本分。他看着胖太监李芳，这个李芳好像还有些懵懂，王体乾犹豫了片刻说道：“这事儿、还得我亲自去见太后。”

    李芳急忙点头道：“还得老祖宗去才说得清楚，万一小的把事办砸了，可不知怎么才好好。”

    王体乾遂站了起来，出门坐轿去宫里头，李芳只能跟在轿子后面走路。能在宫里坐轿的人，整个天下不会超过五个。

    王体乾在乾清门外下轿，刚刚走进乾清宫，就听见西暖阁那边传来了叮咚的琴声……一定是余琴心又在教太后弹琴了，太后也不怎么理政务，在漫长的日子里，对音律感兴趣也算得上一件好事。

    这是一曲高山流水，不出半炷香功夫，王体乾就听出这曲子不是太后在弹，肯定是余琴心，因为这曲高山流水很特别，只有余琴心会这么弹。他走上乾清宫西暖阁的天桥后，吩咐外面侍立的太监先别通报，曲子刚弹到一半，去打断它的话很显然不好。他站在天桥上侧耳静听了一阵，王体乾也是一个很懂音律的人。

    高山流水有许多流派，王体乾都一一细数得出来，但是从来没有哪个流派像余琴心这样弹。倒是可以说余琴心自创了一个流派，但是王体乾有点无法理解的是，余琴心为什么故意在某些调上故意加重手法，十分影响流畅。

    接近尾声的时候，王体乾便对旁边的一个小太监说道：“一会琴声停了，你就赶紧进去禀报太后，老夫有事求见。”

    “是，老祖宗。”

    过了一会，那太监进去禀报出来了，对王体乾躬身说道：“老祖宗，太后叫您进去呢。”

    王体乾应了一声，抖了抖身上的蟒袍，又抬手整整衣冠，郑重其事地走进暖阁。他一进去，便远远地跪下请安。

    张嫣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体乾，回头对余琴心说道：“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先回去。”

    只见余琴心梳着桃心鬓、下巴尖尖脸蛋分外秀气，而她穿着的一身雅致的浅色长袖襦裙、正和这暖阁里古色古香的雕窗红木相应成辉：古典的室内环境，古典打扮的美女，都让这乾清宫暖阁里的情景、如春色般华贵美丽。

    余琴心弯弯膝盖，对张嫣作了个万福，脆生生地说道：“是，奴家先行告辞。”说罢小步倒退着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当她经过跪在地上的王体乾身边，轻轻转了转头，但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径直出去。在这一刻，王体乾心里突然有些异样，他也不知自己在心里应该感叹、还是应该伤感。

    原本王体乾以为余琴心是他的心的依靠，原本他把她当成了知音、亲人、伴侣……但是，一旦出现了裂痕，就算最后可以谅解，却再也回不到最初了……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是一句梦话。

    王体乾跪在地毯上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了旁边的一道屏风，上面绣着花瓣点点，突然他有种感觉，知音、情意……又或是爱情，是不是真如落花一般呢？应该是这样的吧，不然从古到今也不会有那么诗人用落花流水来形容爱情了。落花、流水，美丽、而短暂。

    就在这时，张嫣的话把王体乾的情绪给惊醒。张嫣轻轻招了招手说道：“你平身吧。到这边来坐，离得远了、哀家听不真你说话。”

    张嫣不紧不慢地把刚才弹琴的时候戴着的护指摘了下来，重新戴了一副指甲，这副又长又尖的只见上面镶嵌着珍珠、闪闪发光，让她原本就纤长白皙的手指更显娇嫩贵气。张嫣的做派越来越像一个太后了，虽然她还不到二十岁，环境和身份，确实对人的影响很大。

    王体乾拜谢之后，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走上前去，在太后的玉塌下首的一条凳子上站定，他顾不得坐下，先从袖子里把里面的那份奏章摸了出来，递了过去，说道：“今儿下午奴婢一直在司礼监办公，看到了这份奏章，奴婢不敢批红，就送回宫里、请太后再看看。”

    张嫣兴趣索然地说道，“你在司礼监的时间也不短了，朝廷里的事儿，你就和张阁老商量着办就行。”

    王体乾不动声色道：“这份折子正是张阁老上的。”

    “哦？”张嫣听罢来了一些兴致，随手接过王体乾递过来的奏章，满怀着期待的心情翻开来看，但是她很快就有些失望，奏章里并没有说什么有趣的事儿，不过就是要改革京营为官厅而已。里面例举了变制的具体步骤、并详细阐述了理由论证改官厅的好处。张嫣对于朝国家大政刚略并不感兴趣。

    王体乾仔细观察者张嫣那张俏丽鹅蛋型的脸蛋上的表情，很容易就猜出来，张嫣不仅没看明白张问的布局、而且对这种事没有什么兴趣。他便急忙趁着张嫣彻底厌烦之前、提醒道：“太后，这份奏章表面上是政务，骨子里是权力。”

    太后对政务不感兴趣，但是对权力是有兴趣。这个王体乾心里很清楚。

    果然张嫣听罢眉头轻轻向上一挑，她的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她想起了昨天去看任太后（任贵妃）的情形，任太后披头散发，人都老了一头。任太后贵为太后又怎么样、是皇帝的生母又怎么样？一旦手里失去了权力，就被人软禁在冷宫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狼狈不堪、人不人鬼不鬼。让张嫣最有感触的是，任太后以前长得很漂亮，但是才在冷宫里呆了几个月，就变成了那副模样，魅力全失、青春和美丽都随着权力远离了她。

    张嫣绝不愿意变成任太后那样，她很爱美，如果她变得那么丑，真不如死了还好。

    于是张嫣便沉下心来，认真地问王体乾道：“你给哀家说说，这份奏章和权力有什么关系？”

    王体乾轻轻转过头，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奴婢。张嫣见状，抬起她那戴着珍珠指甲的手，轻轻挥了挥，太监宫女们便纷纷执礼倒退着出了暖阁。

    “太后……”王体乾放低声音说道，“日前南方两营兵马几万人入调京师，这份奏章又是关于京营改官厅的事儿。这么一联系，很显然张阁老是想把南方军整编进京营中去……所以，改官厅，是增大内阁权力的一个步骤。权力是此消彼长的东西，内阁权力大了，皇权就弱了。所以奴婢才说这份折子实际上说的是关于权力分配的事。”

    “原来如此。”张嫣顿时松了一口气，“内阁不是张阁老在执掌吗？宫里和内阁，哪边权力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张嫣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所有所思地说道：“如果这份奏章批不了红，张阁老恐怕会很急吧？”

    王体乾躬身道：“张阁老肯定会很着急……不过奴婢认为，张阁老毕竟是太后的人，这种事只宜暗示张阁老遵守规则，不宜对抗。朝廷外面还有许多不见待咱们的人，咱们要是现在在内部出问题，是十分危险的。”

    “嗯，哀家知道了。”张嫣捏着手里的奏章，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她的心情好像很好，笑着对王体乾说道：“你把这份折子送回内阁去，别批红了。”

    王体乾疑惑地接过折子，小心地问道：“那要怎么回复张阁老呢？是叫他重新票拟，还是反对改官厅呢，又或是……”

    张嫣摇摇头道：“什么也别说，还给他就是了。”

    “是，太后英明。”王体乾心里面老惦记着权谋，以至于他突然醒悟，太后这样做还算妥当。还回去，但并没有表态不支持张问的政策。

    ……

    张问在内阁收到宫里面还回来的奏章时，很是纳闷，奏章既无批红、又无意见，这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而且张问也有些措手不及，以前他票拟的任何奏章，从来没有不批红的时候，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宫里就拒绝批红了呢？他此前布局的时候压根就没考虑过宫里拒绝批红这样的可能性，所以现在事情发生了，他还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时首辅顾秉镰敲门进了张问的值房，拿着几份他不能擅自决定的奏章来找张问商量。张问见着顾秉镰，便说道：“元辅，咱们上书改官厅的折子，宫里边没有批红。”

    顾秉镰也十分吃惊，因为新皇继位以来，内阁的票拟从来都是全部批红、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顾秉镰看了一眼张问面前放着的折子，张问会意，便拿了起来递给他说道：“您看看，里边没动过，咱们怎么送上去、就怎么送回来了。”

    张问想了想，又说道：“太后不可能看出折子里的文章，恐怕是王公公在旁提醒。”

    顾秉镰不解道：“难道王公公……”

    “这个不能怪王公公，他是司礼监掌印，在朝政事务上从旁提醒太后、是他的职责。”张问豁达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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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六 舅子

﻿    为了实现平治天下的抱负，张问做了很多努力，无论怎么样，他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料成功仿佛已在前面招手的时候，张问却发现、京营改官厅这样平常的事都会出现波折。他突然意识到，他要实行新政、可能并非自己想象得那么平坦。

    每一个读书人无疑都有过这样的梦想，就连唐朝李白这样洒脱的人也不例外，其实李白的抱负并不是泛舟游历、而是澄清宇内，只不过没有实现罢了。而张问并不是一个诗人，他写不出李白那样荡气回肠的诗篇，但是他很务实地在做自己的事。

    张问想来想去，这件事关键还是太后的态度，重点并非王体乾。于是他早早就从内阁回家，准备找自己的夫人张盈从中斡旋。张盈和太后的感情深厚，而且经常能够见到太后，让她出马，必定事半功倍。

    张问回到家之后，正见着管家曹安来迎轿，他便问道：“夫人在家没有？”

    曹安为张问挑起轿帘，躬身站于一旁，答道：“回少爷的话，夫人一早就去宫里边了，可能还在宫里呢……对了，还有件事儿，袁夫人（绣姑）的二哥袁大勇中午到的京师，袁夫人吩咐人在园子旁边的偏院给袁大勇安排了住处，兄妹俩他乡重逢，要说的话不少，这会儿袁夫人还在偏院。”

    “哦，我想起来了，绣姑的兄弟来京师是我的意思。”张问对曹安说道，“他住在哪里，你带我去。亲朋友好远道而来，我得亲自招呼一下。”

    张问和曹安等人复从大门出来，来到园林旁边的一处小院子，这周围的几处偏院和房屋，也属于张府的财产，平时就给侍卫手下们居住。

    张问等人来到偏院门口的时候，早已有人给绣姑通报过了，绣姑和她的兄弟已经到了门口……绣姑身边那个陌生汉子，肯定就是她的兄弟袁大勇。只见袁大勇个子不高，却长得十分壮实、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土气的浅蓝色衣服，十足的庄稼汉模样。有些特别的是袁大勇的头发很浅，浅得连发髻都梳不起来。

    因为张问刚刚从内阁回来，就径直赶到这里来了，身上还穿着红色的仙鹤长袍，踱得步子也是四平八稳的正宗官步。袁大勇一瞧张问那官员的阵仗，打心底里边害怕，腿上一软，就跪倒在张问的面前，身子伏了下去，说不出话来了。

    张问急忙大步上前，扶住袁大勇，“咱们是自家兄弟，行此大礼，如何使得？”一扶之下，张问立刻觉得这舅子的劲道还真大，他使足了劲都扶不起来。

    袁大勇见着这热闹喧嚣的京师大地方、又见到了这官家宅院的奢华，现在又看见了一个当官的，心里十分惶恐，连张问是他亲戚都记不得了。听到张问说话、文绉绉的挺深奥，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应答，除了想磕头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绣姑身边的丫鬟明白袁大勇是张问的舅子，见张大人的这个舅子这么一副熊样，都忍不住掩嘴噗嗤笑出声来。绣姑也觉得挺没面子的，没好气地瞪了那两个丫鬟一样，丫鬟们涨红了脸，这才强忍住笑。绣姑也弯下身子去扶袁大勇，说道：“二哥，赶紧起来，别磕了！”

    她红着脸看向张问道：“二哥没出过远门，世面见得少了，相公勿怪。”她的口气里也有些埋怨张问，二哥本来就适合好好地在家里种地，然后娶妻过日子，偏生要把他弄到京师来丢人现眼。

    张问笑道：“无妨无妨，让袁兄弟在京师呆个十天半月的，自然就习惯了。”

    袁大勇还不起来，绣姑有些生气地拉了他一把：“叫你起来！还跪着干什么？”

    绣姑毕竟是袁大勇的亲人，他听了绣姑的话，这才惶恐不安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说道：“俺……俺爹说，见……见着官老爷得跪，不跪要挨板子……”

    “哈哈……”周围的人实在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唯有绣姑尴尬得脸色发青。

    张问见绣姑的脸色不好看，指着旁边一个捧腹大笑的丫鬟冷冷道：“很好笑吗，还是你很喜欢笑？”

    张问的脸色让气氛一冷，周围的侍卫丫鬟都渐渐停止了哄笑，这时张问继续对那丫鬟说道：“到门口去，给我笑两个时辰，停一下就掌嘴！”

    绣姑忙说道：“相公，既然不是很严重的事，就饶她一回吧。要真是笑两个时辰（四小时），恐怕她的嘴都合不上了。”

    那丫鬟也跪在地上磕头讨饶，张问说道：“你们都没学过上下尊卑的规矩？这次看在袁夫人的面上，饶你一回，以后还敢这样，就去笑两个时辰、笑个够。”

    张问说罢，缓下神色，对袁大勇好言道：“咱们到里面说话。”

    “是……是。”袁大勇仍然十分拘谨。

    为了缓和气氛，张问又随口问道：“袁兄弟的头发怎么剪得这么短呢？”

    袁大勇在张问的面前心情紧张，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绣姑代说道：“此前家里生计困难，二哥到附近的寺庙里做了一段时间和尚……之后我拿了些银子回家，买了地，二哥便想回家种地，但是还俗的事儿花了不少时间，两个月前他才还俗成功，这不头发都还没长长。”

    袁大勇又加了一句：“邻里都叫俺袁和尚。”

    这么冷不丁的一句话，也不知哪里好笑，旁边的人差点又爆笑了出来。

    张问又问道：“不知袁兄弟今年贵庚。”

    绣姑生怕她二哥又闹出什么笑话来，便抢着说道：“二哥今年二十六岁了。相公比他大，就称他为弟就成。”

    张问道：“他是你的兄长，不论年纪大小，我都应该称兄长的。”

    “俺比姑爷的岁数小，还是叫张哥心里面踏实，再说了，俺爹说，官家生来辈份就大。”袁大勇这时没那么紧张了，说起话来倒也有理起来。他的样子很老实，但这时说了一句明白话，让大家觉得他并不傻。

    袁大勇见张问长得面善、浑身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招人厌，心里平静了些，渐渐地想起来、自己到京师是干嘛来的，他便又说道：“三妹差人带了一大笔银子回来，俺爹买了好几十亩地，俺在庙里听说了之后就急着想回家，可那些和尚不让俺走，非得要弄出一堆麻烦事来。等俺回到家的时候，大哥都娶了大嫂生娃了！唉，想当初俺大哥三十几的人，本来都打算光棍一辈子，没想到三妹突然出息了，大哥也跟着沾光，没两月就娶上了大嫂，而且是个年方十五的黄花闺女……

    ……俺爹见着俺还俗回来，也张罗着要分俺几亩地娶婆娘，这时姑爷的信就到村子里了。哎哟，三妹，当时你没见着那排场，俺爹不识字，就把信给乡老看，乡老把全村的人都叫过来了，那场面不得了，往常只有读朝廷法度的时候，乡老才会这么干。俺还真没想到，读姑爷的信也要这么大的排场。俺爹就问乡老，姑爷是什么官儿啊？乡老对俺爹说俺家祖坟冒青烟了，姑爷的官比宰相都要大。”

    张问笑着听完，心道这袁家兄弟话匣子一打开，倒是把事情说得清楚，只要脑子好使，总是排得上用场。他听罢点点头道：“要是和宋朝比，咱们大明的阁臣确实比宋朝的宰相要大一些，你们的乡老还有点见识。”

    袁大勇继续说道：“乡老读完信，咱们明白了，姑爷是要叫咱们兄弟俩到京师来一个。乡老说一来就是当官，以后能衣锦还乡。当官俺们倒是不会，也不怎么想当，还是种地踏实，收成了就有米下锅……可是，俺爹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既然姑爷用得上咱们家的人，就一定要去京师。大哥都娶婆媳了，只有俺无牵无挂的，这不就来了。”

    张问又点了点头，悄悄打量了一番袁大勇。张问倒是不计较刚才袁大勇出洋相的事儿，实际上他对袁大勇还比较满意。从袁大勇的几句话里，张问发现他有个口头禅：俺爹说。

    这袁大勇好像挺听他爹的，是个孝子。百善孝为先，张问希望自己的心腹都多少有点做人的原则，善一些并不是坏事。

    一行人走进堂屋，张问见屋子里摆着一张饭桌，桌子上的碗筷杯盘都还没收拾，看来刚才张问来的时候，袁大勇正在吃饭。很快张问就发现桌子上有好几个沾着饭粒的斗碗，不禁脱口道：“这种斗碗，袁兄弟能吃几碗？”

    袁大勇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七八碗能勉强饱……俺爹说，姑爷家不愁饭吃，让俺到京师来，为家里省点米……”

    张问哈哈笑道：“好！袁兄弟真汉子，吃得下饭，才杀得了敌！”

    “杀……杀什么？姑爷要俺做将军？”袁大勇无辜地看着张问道。

    张问高兴地说道：“你先去京营做个小旗长，别急，等我革新了武举，给你弄个举人身份，马上就可以提你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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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七 简单

﻿    绣姑的二哥袁大勇刚到京师，张问便陪着他说了好一阵话。袁大勇很快就觉得张问没有什么架子、为人很是随和；袁大勇实在没有想到，张问这样一个比宰相还大的官、满肚子经书，竟然能和自己这样的庄稼汉谈得拢。

    张问的眼神很专注、他的目光很温和，他说的话并不多、但是能够足够地表达出自己在倾听并理解对方的感受；当他看着别人的时候，那人就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张问特别看好这个人、特别重视这个人。

    袁大勇如沐春风，当他意识到张问的如天神下凡一般的品级、而且和自己是亲戚时，他身上更是轻飘飘的。但他不明白是，县太爷和宰相比起来就是绿豆芝麻大的官，那为毛他们家乡的知县的架子能比宰相还大？

    聊了许久，忽然张府上来人禀报张问，夫人已经回来了。张问还惦记找张盈商量正事，便要告辞。袁大勇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舍不得的感受来，但是他没读过书、没法说出心里这种相逢恨晚的感觉，憨厚得只是不断留张问多待一会，张问自然就当成是客气话。

    庄稼人和读书人的心是一样的，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不同的是读书人善于表达罢了。袁大勇举止荒疏，无法有效表达自己对张问的好感和尊敬；但是张问不同，他年纪轻轻做到内阁大臣，气质真的早就练出来了，和人交往的手法，无论是眼神、语气、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趋近完美。

    临走时张问不忘说道：“袁家兄弟初到京师，在衣食住行上有什么需要，就告诉你三妹，都自家人，别客气。如果在外边遇到了什么事，也告诉你三妹就行了，她解决不了的肯定会告诉我。”

    “好啊，其实姑爷这儿不缺饭吃，就不缺什么啦，俺也不会到外边惹事儿的。”袁大勇摸着脑袋上浅头发懵懂地说道。

    袁大勇还不清楚张问这句平淡的话、会给他带来多少常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好处，但是周围的这些人、包括绣姑，却是十分清楚。特别是那些奴婢，立刻就对袁大勇肃然起敬起来：张问宠爱绣姑，整个张府的人都知道，袁大勇要办什么事，对自己的妹子绣姑说一声就行了，绣姑再在张问的耳边吹吹枕头风，还有什么事儿办不成的？那些奴仆瞧着袁大勇土里土气的完全就是一个土包子，心里十分不平衡，人家就是命好，有个出息的妹妹。

    张问交代完，让绣姑留下招待她二哥，自己回府去了。他来到自己住的地方、那座水边的雕栏小楼，见到了刚刚从宫里回来的张盈。

    张问和她说起正事，张盈却避而不谈，只是很温柔地先给张问沏了一壶茶，捧到他的面前，柔柔地说道：“每天能为相公沏一壶暖茶，妾身心里就会很高兴。”

    茶杯里冒着淡淡的白烟，张问不知张盈为何不回答自己的话，他见张盈含情脉脉的样子，也不便心急地追问、故意影响气氛，便顺着张盈的话说道：“既然如此，盈儿何苦还要劳废心力经营玄衣卫？咱们又不是没人能用，就像玄月就可以胜任总舵主的位置，盈儿就好好呆在家里，为咱们家操持内务不好么？”

    在张问的心里，每一种人都应该有各自的本分，良家女子就应该呆家里把内事操持好，这才是本分。

    张盈却说道：“男人有自己的抱负，为何女子就不能有自己的梦想？我心里面只想对相公一个人好，我会坚持自己的忠贞，但是这并不影响我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张问沉默了片刻，问道：“盈儿的梦想是什么？”

    “正如士大夫想要留名青史，我也要像史上的有名女子那样，让我的才能得到世人和史书的承认。”张盈镇定地说道，“我会帮助相公的……我知道相公正在实施一个新政，你从来没有说过，新政是什么样的，你能告诉我吗？”

    张问道：“说来话长，而且国家大政这样的事，你并不擅长。”

    张盈忍不住好奇，又问了一句：“我虽然不太懂政务，但是相公说详细一些、我应该能听懂的。新政最终是要实行什么样的政策、会触及到哪些人的利益？”

    对于大明朝整个格局现在这副半死不活、又牵扯复杂的状况，张盈实在很好奇，自己的相公会用什么回天手段来实现他的抱负。

    张问顿了顿，并不想说出来，便转移话题的重点，只说道：“我上了一份改三大营为官厅的折子，这份折子是新政布局十分重要的一步，出不得半点差错。意想不到的是，宫里突然拒绝批红，事情有点麻烦，你知不知道太后是怎么想的？还有，王体乾是怎么对太后说的？”

    张盈浅笑了一下，重新为张问添了一小杯清香的茶，双手递到他的面前，笑道：“相公，你想得太多了，其实这件事并不是相公想象得那么复杂。”

    “哦？”张问接过茶杯，看着张盈的眼睛很期待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夕阳从雕窗中洒进小楼，身着大明官袍的张问和身穿长袖襦裙的张盈隔着一张木桌子相对而坐，一个人沏茶、一个捧茶，这里充满了古典的淡雅。

    张盈的饱满额头光滑细腻，在夕阳的余辉下泛着光泽，她微笑着说道：“王体乾虽然很聪明，对于事情看得也远，但是他不会背离太后的意思。所以拒绝批红这件事，是妹妹的意思。”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张问疑惑道，他心里想的仍然是王体乾是怎么对太后说的，是不是王体乾的智慧影响了太后的决定。

    张盈道：“妹妹拒绝批红的原因很简单……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想给相公沏一壶茶吗？就是妹妹说的，她说我能有机会为相公沏茶，是一件美好的事儿……我是看着妹妹长大的，她有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她拒绝批红，并不是在算计权力平衡的问题，她怎么会去计较这个？相公难道还不明白，妹妹心里最相信的人、就是你……”

    听到这里，张问心里顿时一震，他触动很大，以至于久久说不出话来。太后张嫣对张问有点暧昧的心思，张问又不傻，他哪里有不明白的？所以让他震动的，不是听说太后对自己有情意，而是从张盈的口里说出来！他的老婆张盈平时的言行是算稳重的，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事，一定就十分靠谱。因此张问想和太后保持距离、少点流言蜚语和麻烦的打算，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张问的观念也在变化，他少了许多年少的轻浮和冲动，多了一份稳重和沉着。和皇太后乱来，虽然想起来很刺激，但这是不合常理的事、而且会影响大局，现在他确实很不愿意去做。

    可是，不知为何，偏生张盈那句“妹妹心里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久久响彻在张问的脑际，让他欲忘不能。

    张盈轻轻叹道：“其实，为了相公的抱负和理想，我们做的……那件事，很对不起妹妹。妹妹现在虽然贵极人间，但是她心里的那份空虚，我却感同身受……她拒绝批红相公的那份折子，不是因为复杂的朝局，也不是因为顾及权力的平衡，而是，想让相公注意到她。

    她从王体乾那儿得知相公很看中这份折子，如果出了问题，相公会十分着急。她这么做，不过就是想看相公急一下……”

    “这……”张问愕然地看着张盈，不知应该说什么好，他的心里感受也相当复杂，说不出应该松口气，还是应该鄙视自己的势利。

    折子出了问题，张问首先想到的是权力和权谋，并以己心度她人之腹；而她，想得原来是那么简单，简单，却是让张问惭愧。

    张问情绪波动，一连灌了好几杯茶，才从那种难言的感受中平静下来，他冷冷地说道：“盈儿，你明天给太后说说，我们要实行的新政，是关系整个大明亿兆民生的大事、是影响我汉家五百年国运的大业，当不得半点儿戏！”

    “儿戏？”张盈的眼神有些幽怨，怔怔地看着张问。

    张问咬牙有些恼怒地说道：“对！在整个家国面前、在整个历史大潮面前，儿女私情根本就是儿戏！太后居然在朝政这样严肃的事情上表现出小女儿心思，着实令人叹息！有的事我们可以玩笑，有的事我们能玩笑得起吗？”

    他在为自己的势利和自愧寻找借口，并有了恼羞成怒的情绪。

    张盈幽幽说道：“相公，难道儿女私情就是儿戏？那为何梁祝这样的故事会比正史流传得更广？人们兴许会不知道唐宗汉武何许人也，却一定听说过梁祝，如果只是儿戏，何以如此？”

    张问一拂长袖，长身而起，他无法再和张盈争执下去。实际上，他要说服张盈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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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八 隐患

﻿    张问上奏改官厅的折子未获内廷批红，一番斡旋之后，他逐渐明白，这件事并非权力分配上的角逐，而是太后张嫣那里的私人问题。虽然这种事儿有点麻烦，但是总归不算什么大事，张问这才稍微放心下来，继续按部就班地实施他的步骤。

    没两天，张问便收到了张嫣传召的懿旨，他只得前往宫中，并打算就此说服张嫣支持他的政略。

    张问觐见的地方是乾清宫西暖阁，这个地方经常是皇帝批阅奏章和休息的地方，如今皇帝太过年幼，张嫣便住在这里。

    暖阁内的家具和幔维多为青色和紫色，让这里看起来仿佛有些昏暗而陈旧，而那玉塌之侧镶嵌的黄金、和一些珍贵的摆设又显得富丽堂皇，于是西暖阁给人的感觉是华贵而神秘。

    如今张问来到这里，这里已经没有了让他感到威胁的势力，但是这里的一切却仍然让他有些紧张而惶恐。紫禁城的宫殿在他的心中远远不只是建筑，而代表了一种威仪。方才在外面还从容不迫的张问，一进西暖阁一颗心就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按照礼仪言行。

    西暖阁并不像乾清宫殿那样宽阔，这里更适合日常起居，因为住在太大的空间里会让人缺乏安全感。于是大臣一旦被召见到西暖阁，实际上已经和皇家十分亲近了，在这样的房间里，皇帝的玉塌不再高高在上。

    “张阁老快请起，赐坐。”张嫣轻快地说道，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等张问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刚才让到一旁避免受张问之跪的王体乾又走到了玉塌傍边，躬身说道：“奴婢先行告退。”

    其他太监宫女也纷纷退了出去，张嫣没有应答不置可否。而张问立刻就意识到如果王体乾走了，自己将和张嫣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他急忙说道：“王公公留步，今儿我要启奏太后的朝事，王公公也一起商量一下吧。”

    张嫣听罢脸上一红，毕竟她的身份摆在这里，有些时候也不能做得太明白，于是她也只好说道：“王体乾，你也留下，听听张阁老说的事儿。”

    “是。”王体乾听太后发话，便应了下来。实际上司礼监太监很重要的工作是充当皇帝的顾问。

    接下来张问就开始陈述改官厅的理由，他一开始说得比较保守，大部分内容都是奏章上明白写的冠冕堂皇的内容。

    而张嫣对这些并不是很有感兴趣，但是她却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张问，一副仔细倾听的模样。人的心思有时候真的很奇怪，越是有那种的想法，越要伪装、生怕被人看出来。这时候的张嫣也是这样，当张问已经在她面前了，她却情不自禁地故意要装作很关心朝政的模样。

    张问阐述完毕之后，张嫣回头问王体乾道：“你觉得张问上书的内容，对国家有利吗？”

    王体乾也想明白了太后和张问之间有点问题，他才不会犯傻胡乱慷慨陈词，便不假思索地说道：“奴婢以为张阁老所言句句在理。”

    张嫣听罢眉头一皱，感觉十分尴尬，王体乾这家伙，前后说话完全相反……如果张问说得在理，那内廷为什么不批红？张嫣觉得自己那点羞于见人的心思要暴露了，便正色道：“张阁老，你这个改三大营为东西官厅的法子，好像会让权力偏向内阁，是不是？”

    她一说出这句话，张问和王体乾二人都十分愕然。要是说这句话的人是皇帝而不是张嫣，那听这句话的大臣该胆寒到什么程度？这不是明摆着是说，内阁大臣居心叵测么？

    不过因为它是出自张嫣之口，也就没那么严重了。

    张问怔了怔说道：“今天王公公也在这里，臣想提醒一句……任太后还住在冷宫里吧？”

    “为何要提她？”张嫣脸色顿时一变，仿佛触及了让她感触最深的东西。

    张问冷冷道：“前不久新皇继位、皇上尚在襁褓之中，早有王公大臣认为天子年幼、内廷和外戚勾结专权，现在朝廷内外暗流涌动，反对咱们的人不在少数。如果我们稍有不慎……臣说句直言，臣与王公公的下场定然是身首异处，而太后，恐怕就会和现在的任太后一样的遭遇……”

    张问这句话说得确实非常直白。他说话也看人，比如对王体乾说话就不需要说得这么明白、说太明白了反而不好；而太后张嫣显然不太善于揣摩大局，于是张问说得越明白，她才越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手握国器大权、身居高位，哪里有这么轻松安全的？

    张嫣听罢，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初时那种心动的好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她白着脸问道：“那你可有什么准备没有？”

    张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说道：“改官厅就是微臣做的第一步准备。臣的方案，可以大大地提高京营的战斗力和对朝廷的忠诚度，只有先从武力上准备好，才能有备无患。”

    “你……你是说他们可能谋反？如果反对者要起兵造反，为什么要等到我们准备好了才动手？”

    张问道：“反对者现在造反，胜算几乎没有！无论怎么样，现在朝廷总归是名正言顺，谁也无法掀起多大的风浪，因为大部分人都会在墙头观望。他们在等待时机的成熟。因此，暂时的平静，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他们等待翻盘的机会，就是朝廷不得人心、引起许多人不满的时候，到那时就能一呼百应、声势巨大。”

    说起这样的事情，张嫣有些迷糊，她怔怔地说道：“有你执掌内阁，实行仁政、爱护官民，身正不怕影子歪，他们不就没有机会了？如果朝廷真的弄得天怒人怨，那错就在我们自己。”

    张问摇摇头道：“如今这世道，想让天下太平、歌舞升平，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儿？如果朝廷实行温和政策、继续这样下去，现在的状况是入不敷出……一旦国库耗竭，万一哪天辽东那边闹了旱灾蛮夷入关来了；又或是某地连年饥荒无力赈灾，发生了起义叛乱。朝廷该怎么办？打仗、赈灾、修水利等等统统都要花银子，只好加税，不照样天怒人怨？

    与其这样坐以待毙，不如下猛药革新，一旦变法改革，肯定要触及许多人的利益，那时候自身利益受损的人就会对朝廷极度不满。这时，那些反对咱们的人的时机就成熟了，只要振臂一呼，声势立刻就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我们率先准备的就应该是武备，当事情到了无法调和的时候，唯有镇压、流血，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说到这里，房间里沉默了许久。张问又说道：“说句不该说的话，现在咱们大明朝廷应该何去何从，就这里的三个人来决定。咱们掌握了国家大权，但情况不容乐观，希望咱们内部能协同一致，不要发生分歧，方能共度难关。如果太后和王公公觉得我的看法有问题，就说出来，怎么办好、咱们就一致决定怎么办。”

    张嫣欠了欠婀娜的身子，看向王体乾道：“王公公觉得张阁老的意思如何？”

    王体乾犹豫了许久，他其实有点不太赞同张问的干法，大明朝这么多年了，虽然经常打打闹闹，不照样过来了？如果实行太激进的政策，说不定会闹出什么大乱子来！王体乾也是饱读史书之人，他想起了汉朝，天下兵祸一起，就如燎原大火、根本就控制不住，哪里有说镇压就镇压说杀掉就杀掉的？

    不过朝廷的状况确实是一日不如一日，王体乾现在掌管了内廷，他就明白，内帑的存银每个月都在减少，从未见涨。所以张问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积弊一深，总有崩溃的一天。

    王体乾思前想后，最后换了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他先不管朝廷大事应该怎么办，而是想着目前内外廷的关系和自身的处境，很明白他和太后、张问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翻船大家都得栽，和张问对着干有害无益。

    过得许久，王体乾才小心地说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觉得张阁老言之有理，咱们只有同舟共济，方能共度难关。”

    张嫣叹了一口气，说道：“那着司礼监批红吧。我今儿有些累了。”

    她突然很颓然，当她还幻想着美好而浪漫的事情的时候，张问一来就打破了她的幻想，把她从那些寂寥的梦中拉回了现实。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吗？兴许当初她姐姐说得很对，宫廷并不是仙境、它的华贵并不像表面那样光鲜。

    张问从凳子上站起来，叩拜道：“臣现行告退。太后也不必太过忧心，定要将息贵体，臣一定会把太后和皇上交给臣的事情办好。”

    张嫣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办自己的事、早日将国事调理妥当。”

    “臣谨遵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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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九 得胜

﻿    批红之后的内阁票拟，就等同于圣旨、便是完全合法的政令。张问随即将政令下达，开始了改三大营为东、西官厅的步骤。

    京营改革是比较温和的，原京师三大营统编为东官厅节制，东官厅以内廷宦官李朝钦为监军提督，负责京师各大城门的城防和巡查；各营官兵的军饷、世袭、功勋等一应不变，那些通过关系进入京营将领系统的人，利益丝毫没有损失。

    如此一来，对于原来京营旧部来说，不过就是换了个名字：三大营的称呼成了东官厅。没有利益纠葛，阻力便比较小了。

    当然，张问费力经营的改制不可能只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它的核心内容在西官厅。西官厅衙门划归到兵部；而六部包括兵部是由内阁负责。这样西官厅等于就是内阁完全控制的系统，内廷要调动西官厅，必须通过内阁、兵部。

    西官厅只是一个名字，衙门并不设在西直门、而在德胜门内。设在这个地方，有其特殊的寓意。德胜门，顾名思义就是军队得胜、凯旋回来的城门，这道门寓意着进攻；于是，西官厅在建立之初，张问就决定了它的攻击性。

    西官厅的人员也由内阁“推举”出来了，堂官由兵部尚书朱燮元兼领，佐官两人，沈敬、黄仁直分别负责具体事务。实际上，这个衙门的核心人员，就是这三个人，都是张问一派的人，特别是沈敬和黄仁直，原本就是张问的幕僚。

    衙门建立之初，德胜门内热闹了好一阵，鞭炮与锣鼓齐鸣，众多官员到场庆贺，张问自然也到场了。

    他的轿子从衙门前面的牌坊下面经过，众多身穿红袍青袍的文官簇拥在左右，让这里盛况非常。张问如今在各种官面场合，俨然已经是万众瞩目的大人物。他在大堂门口下轿，在玄月为他挑开轿帘后，他才端正了一下头冠，从轿子里面走了出来，而周围早有无数的官员向他躬身执礼。

    “恭迎张阁老光临官厅。”“张阁老高屋建瓴，改官厅此举真乃大手笔，定然能让朝廷武备焕然一新……”

    大家纷纷和张问说话道贺，张问无法一一应答，但是他的神态从容、自信；他抱拳在脸侧，不断地向周围的人回礼，姿态又十分谦逊。兵部尚书朱燮元刚才迎接张问的时候到了仪门，这时他也在张问的后面，和张问一起应酬众官。

    进得大堂，只见这里的布置和各部大堂格局相似，正北有暖阁、公座、麒麟门，左右有仪仗库房、赞政亭等房间。只是现在暖阁下边的堂上没有众多皂隶排列，而是站满了各部衙门前来贺喜的官员。

    张问和朱燮元相互谦让一番之后，一起走上暖阁，暖阁上的沈敬和黄仁直都站起来躬身向他们问礼。张问对沈敬笑道：“北方的太阳没那么毒，沈先生才到京师没两月，好似都白胖些了。”

    沈敬身材矮小，皮肤黑糙，头发犹如枯草，哪里有半点白胖的样子？大伙听罢都看着沈敬呵呵一笑。黄仁直也微笑着撸`着下巴的胡须，他的习惯动作仍然没有变，就喜欢玩?弄那几根山羊胡。

    沈敬和黄仁直原本在温州大营，随着军队北调，他们都一起上京来了。现在南方两营的规模已经达到了四万余众，都驻扎在德胜门内。随着军队北上的，还有韩阿妹、穆小青、章照、叶青成等张问的旧部；沈碧瑶近期也会到达京师。这样一来，张问的人马几乎都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了京师。

    还有辽东经略熊廷弼虽然还在山海关，但也明确表示了站位，因为张问进入内阁后，曾有许多言官弹劾熊廷弼消极不战，而张问极力庇护过熊廷弼。刘铤和秦良玉也还在山海关，不过刘铤的儿子刘彪、秦良玉的侄女秦玉莲留在了张问的手下。

    “大家都坐下说话。”张问伸出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众人入座。有位置的便纷纷坐下，不过人太多，许多穿青色官袍的官员没有凳子，只好站着。

    张问回头对朱燮元说道：“朱大人是西官厅的堂官，就由您来说两句吧。”

    二人早有腹稿，相互客气推辞了一番之后，最后朱燮元便说了一番冠冕堂皇又没有多少实质内容的话。这样的场合，不可能透露什么有用的信息。大家到这里聚一次，除了祝贺，主要就是为了相互认识一下，以后各衙门在公事上有联系的时候可以方便一些。没过多久，张问等人便离开了大堂，退到了后堂议事。

    现在西官厅才刚刚建立，除了主要的几个人之外，只安排了书吏、皂隶等负责日常公座的人员。西官厅办成什么样子，要执行什么政策，都还没有铺开。而今天张问到来，就是为了和朱燮元、沈敬、黄仁直几个人商量西官厅的具体事务。

    他们从麒麟门进去之后，渐渐地大堂外面的喧嚣就消失了，后堂里面显得有些空旷，因为百废待兴，许多分司都还没有建立，里面来往的人也就没有几个。

    具体设置分司的事儿张问不必过问，他安排了朱燮元等三人来执掌西官厅，他们都是有能力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办；张问要做的事是告诉他们西官厅应该办什么事。

    到得后堂，四人分上下坐定，因为没有外人了，张问便直入主题道：“大家都明白了，这次改制，西官厅才是核心内容，组建西官厅，是要形成一支具有战斗力的中央军队。朱大人、沈先生、黄先生都是胸有韬略之人，咱们都说说，如何才能实现？”

    朱燮元是个清矍的老头，那张脸一看就给人忧国忧民的感觉，他正色道：“下官有个问题想先问一下张阁老，张阁老是兼着户部尚书……国库能调出多少钱粮到西官厅？”

    黄仁直也点点头道：“我一得知大人改东西官厅这件事，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东官厅其实就是以前的三大营，什么都没变，开支也没减少；而西官厅冒出来之后，需要重新调拨款项维持，南方军原本就食于地方，现在调入京师，几万人马要朝廷供养，还有西官厅衙门的开支……这些银子的来源，得要大人先讲明了，有多少银子，我们才能有谱办事啊。”

    “时值九月间……户部的开支早就超出年初的预算了，现在户部没有一两银子能调拨到西官厅。”张问说道。

    众人听罢默然不语，等待着张问的下文，没有银子还建什么西官厅？张问不可能没有安排。

    果然张问又继续说道：“但是这件事因为得到了太后和皇上的支持，所以会从内帑拨出专门款项来支持西官厅，这个你们放心。”

    现在的官府衙门一说到银子就头大，于是这里的气氛也有些沉闷起来，朱燮元闷闷地问道：“内帑能调拨多少银子过来呢？”

    “一百万两够不够？”张问胸有成竹地看着朱燮元道。

    其他三人的神色随即变得活泼起来，黄仁直摸着胡须道：“前几天大人发了一份公文过来，上面提到要西官厅维持精锐实额六万人马，如果有一百万两军费，足可以维持一年多的时间了。”

    张问正色道：“不是一年，是三个月，从现在九月间到明年年初，三个月，一百万两军费。明年的开支内阁重新预算。”

    “啊？”

    张问坚定地说道：“咱们要做，就把事情做好！户部没有银子，内帑还有，先应付着，等朝廷全面改制成功之后，再充实国库，这些你们都不用去管。现在我给你们一百万两，你们用三个月时间把它花完、花到刀刃上。西官厅是精锐，选拔进来的官兵军饷不仅要足饷，而且三倍军饷！”

    朱燮元忙道：“不可，张阁老，如果单单西官厅涨军饷，一涨就是三倍，那其他地方的将士岂不是要埋怨朝廷厚此薄彼？”

    张问道：“所以我们要尽量做到公平，今后的西官厅，绝不能像三大营那样。西官厅衙门要做的，就是订立一套完善的晋升、淘汰的规矩法令出来。只要是我大明的官兵，都可以选拔进京师西大营；而西大营里的将士如果达不到要求，每段时间就淘汰弱的返还原部，收入符合要求的将士补足。能者多得，公平合理，三倍军饷有何不可？想要三倍军饷者，只要通过考核都可以进来。

    现在西官厅要组建两套体系：一是西大营的武官体系，并颁布相应的考核赏罚法令；二是西官厅的监管体系，安排西官厅内的文职官员到各营各部，负责统计战功军需、监察武官是否按律办事、是否贪墨等事宜。通过文职官员的统计，由西官厅衙门决定西大营的人事。为了防止西官厅内部的官员不守律法，西官厅又受兵部、内阁专员的监管。”

    黄仁直若有所思道：“这么多年老夫有个经验：哪里银子多，哪里水就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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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十 选兵

﻿    张问和朱燮元等人在西官厅一直谈到中午，午饭就在衙门里随便吃了点。现在这个衙门刚刚起步，大到制定规则、小到督制专门的兵符，都还没有准备好。坐在偏厅里负责笔录的书吏，为了记录事要、纸张都用掉了一叠。

    就在这时，有个身穿绿色圆领的吏员在后堂门口说道：“禀各位达人，几位将帅在大堂外边，想见张阁老。”

    张问道：“传他们进来。”

    过了不一会，就见四个身穿铠甲的将帅从门外走进来，都是张问认识的熟人。章照、叶青成，是几年前张问在辽东时的旧部，现在温州军大营；其中还有个女将穆小青，是接受朝廷招安的白莲教圣姑韩阿妹的表姐，属于张问的后宫一派；另外还有个圆脸莽汉刘彪，是刘铤的儿子。

    四个将领先后走进堂中，然后站成一排，“哐当”一声单膝齐齐跪倒，对张问抱拳道：“末将等拜见张大人。”

    张问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下暖阁，一一扶起几个将帅。张问面带笑意、态度十分亲切，在扶叶青成的时候说道：“叶将军，你教给我那套剑法，我可是坚持练了一年时间了，找机会咱们比划比划。”

    “哈哈……”刘彪等人听罢便笑了起来。

    而叶青成则谦虚地说道：“大人青出于蓝胜于蓝，恐怕末将早已不是大人的对手了。”他的身材颀长，面容如削，在四个将领中，气质却是最好，而且因为曾经是个秀才，言行中带着一种其他武将没有的儒雅之气。

    张问又说道：“尔等大军驻扎京师，定要约束部下、不要滋扰生事，以好给京师官民留下个好印象。”

    章照拍着胸膛说道：“大人尽管放心，咱们到京都一个多月了，何曾发生过扰民之事？咱们这支人马，现在是令行禁止，军纪严明绝无二话。”

    张问突然收住笑容，正色道：“此话当真？”

    章照道：“军中无戏言。”

    “好，正巧今天我到德胜门来了，以后不定有时间……”张问看向兵部尚书朱燮元，说道，“朱大人，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天我就为你们西官厅初选一下将士？”

    朱燮元呵呵笑道：“请张阁老安排。”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了沙沙的声音，张问转头看出去时，只见外面下起大雨来了。张问想了想，说道：“那好，立刻传令南方两营兵马到德胜门外集结！”他回头对朱燮元说道：“用兵部的命令传东官厅监军李朝钦，命他召集三大营各部、也到德胜门外来，就说兵部要选兵。”

    朱燮元皱眉道：“没有宫里的圣旨，恐怕不容易调动京营。”

    张问道：“改制官厅，已经是批红决定的事儿、并且发了官报：一应兵马都要听从兵部的统编安排，李朝钦会听的。”

    “那好，下官即可就办。”

    张问回头对章照等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带领各自的人马，到德胜门外去，我稍后就到。”

    “末将等遵命。”

    ……

    雨还在下，时值九月，已到了深秋季节，每下一场雨，天气就会更冷一头。张问等官员乘坐轿子来到了德胜门外，他在轿子里听得外面人马吵闹，各营兵马已经到城门外集结了。侍卫为张问挑开轿帘，他从轿子里面走出来后，又有一个人在他头上撑了一把伞。

    “牵马过来！”张问喊了一声。

    旁边有人忙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还有一个人端了一根凳子过来。张问接过缰绳，对打伞的人说道：“不用给我打伞。”

    “大人，雨大，别着凉了。”

    张问没有搭理他，直接踩在凳子上翻身上马，从仪仗队伍里策马奔了出去，后面的几个侍卫急忙骑马跟了过去。

    雨其实不算大，淅淅沥沥的却很快就把张问身上的官袍打得尽湿。他骑在马上向前面望去时，只见人山人海盔甲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上面刀枪如林。

    “都站好了！”张问听见军队前方章照扯着嗓子大喊。他闻声看去，前方的那些兵马阵型比较整齐，看旗帜是温州大营的人马；紧挨着那营兵马西边的是福建大营；京师三大营也来了一些人马，在东边乱糟糟一团、正在整顿队伍。

    “张阁老，张阁老……”突然一个尖尖的声音喊道。张问回头看时，只见来的人正是京营监军太监李朝钦。李朝钦身后有个小太监给他打着伞，他一看张问骑在马上身上湿漉漉一片，便回头对那小太监说道：“别打了。”

    连王体乾在张问面前都无法装大，李朝钦这些太监更要买张问的账，张问没打伞，他也不敢继续打着。

    但张问却说道：“李公公，你打着伞，今天是我要在雨里边选兵，我不打伞无妨。”

    李朝钦一脸关切地说道：“哎呀，张阁老，您也得注意身子，别着凉了呀，您看身上都湿透了……这天儿也怪，都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偏偏今儿个张阁老要选兵，它就下雨了。”

    张问指着京营那边乱糟糟的一大群人道：“京营那边是怎么回事，叫各营将帅赶快整顿人马，排成队列！”

    他又回头对身边的官员说道：“着令传令兵到各营传令：排成队列肃立，没有命令不得乱动！记好了。”

    “是，大人。”

    后面朱燮元、沈敬、黄仁直等官员打着伞走了过来，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被雨水淋湿的地面被无数人踩过之后、泥泞不堪。黄仁直一手打着伞，一手撸?着胡须笑道：“大人选兵要做表率，老夫年纪大了可受不了寒，还请见谅。”

    张问向那几个花白胡须的官员点点头，这些人年纪大了，确实应该体谅。

    传令兵正在营队中间穿梭，一面高声喊道：“张大人有令：各营将士排成队列肃立，没有命令不得乱动！张大人有令……”

    没过多久，章照所部的人马已经安静下来，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穆小青那边还有些混乱；而东面三大营那一大团人马，最是吵闹，冰冷的雨水、泥泞的地面，加上沉重的盔甲，让他们怨声载道，纷纷埋怨上边检阅军队也不选个好日子。

    张问叫来叶青成，对他说道：“你带着亲兵到各营巡查，那些站着乱动、乱说话的人，叫他们都回自己的营房。”

    不出半个时辰，京营那边就有成建制的阵营被遣散回去。遣散的那几帮人马，估计平时根本就不操练、毫无军纪可言，站在队伍里说三道四、一会嫌冷一会嫌湿……剩下的人在雨中站了半个多时辰以后，就有点考验忍耐力了，各营都不断有人被遣散回去。张问也亲身感受着在雨中淋着的滋味，他骑在马上没有动，很快就觉得寒冷刺骨，不咬着牙关就得咯咯乱响，嘴唇都冻乌了。不过因为张问比较年轻、身体原本就硬朗，而且每天练剑，他还坚持得住。

    朱燮元等老头打着伞、站了近一个时辰，双腿发软，却见张问在雨中一动不动，都对他十分敬佩。

    雨水顺着张问的帽子往下滴，而他却将腰板挺得笔直。他稳稳地站在那里，他的坚定感染了身后的那些官员。官员们看到了张问的态度，他不仅坚持在雨中、更会坚持在他的政略上。

    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色都已渐渐黯淡，雨下得小了，但一直都没有停过。这时候空地上的兵马已经离开了一大半，剩下的人都默默地站在泥泞中，城楼下竟然安静下来、完全不像有几万人聚集的地方。

    小雨沙沙作响，细微而缓和。在秋雨和时间的冲刷下，浮躁仿佛已经远去了，剩下的人都很认真地看着张问，张问板着脸坐在马上，和众军对视。

    “驾！”张问终于扬起了马鞭，动了起来，他在阵营前面奔驰了一圈，麻木僵冷的身体因为马背的抖动隐隐作痛。他勒住战马，伸手在脸上抹掉一把雨水，大声说道：“我给这里站着的将士们取了名字，从今天起，你们就叫西大营！”

    张问回顾周围，继续说道：“从今天起，你们的军饷，在大明军士的最高标准上提高三倍；甲兵、衣服被褥一应用度全部由国库开支！从今天起，战死者父母妻儿由兵部专款奉养！”

    军营里的将士顿时嗡嗡说起话来了。三倍军饷，让他们有些吃惊，又有点不敢相信；不过这话是内阁大臣亲口说出来的，肯定比较靠谱，于是大伙心动了。众人吵闹一会之后、便开始欢呼，一改先前那长时间的安静，气氛立刻热烈起来。

    张问策马回到仪仗队伍里面，从马上下来，对朱燮元说道：“我得回去换身衣服，朱大人在这里主持官吏、将帅，把这里的这些将士名单造册统计，存档到西官厅。”

    朱燮元拱手道：“有下官在这里，张阁老快些去换身衣裳、将息身体。”

    张问和众官员别过，这才上轿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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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一 破产

﻿    张问初选军士之后，便让朱燮元在德胜门城楼上主持西大营的名单造册，时有西官厅佐官黄仁直、沈敬、还有兵部右侍郎杨鹤，和朱燮元在一起办这件事。

    兵部右侍郎杨鹤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四十多岁了，他在朝廷里虽然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但从万历到天启的几次政治倾轧中、他都正确地选择了阵营，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压，于是按照资历累官到了兵部侍郎。从万历年间一直挺到现在没倒过的官员，实属不易。

    这时，兵部尚书朱燮元趁休息的时候，随口说了句话，他说道：“张阁老今天当着几万将士的面说西大营的军饷要提高三倍，事前却没有和咱们通气，未免有些草率。现在话已经直接说出去，可就没法改口了……朝廷有钱给西大营提三倍军饷，兵部却还欠着各地卫所近两百万两军饷，这事儿、咱们兵部真不知该怎么对下边交代……”

    “部堂……”杨鹤不等朱燮元说完，急忙喊了一句，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黄仁直和沈敬，这两个人可都是张问的心腹。

    杨鹤说道：“这件事，部堂不必忧心，张阁老一向周全，肯定已经有所安排，今天的情景您也看到了，张阁老把军饷的事儿当众说出来，对士气是很有好处的。”

    杨鹤一边说，一边对朱燮元做了个眼色，朱燮元顿时会意，刚才有些大意了，忙改口道：“修龄（杨鹤）所言即是，张阁老既然公布军饷，一定有所安排，只是咱们这些人，也应该多想想、为张阁老查漏补缺才是。”

    “那是，那是……”

    几个人主持西大营的造册之后，又派出文官审核，西官厅忙了几天工夫，便将名册统计完毕，经过兵部盖印，送到内阁衙门张问那里，去送册子的人正是黄仁直。

    张问正在忙乎着完善他这几个月一直在整理的官厅法令、西大营军法，工作已经块结尾了，这两天就准备拿到兵部去开一个廷议，商量之后便可以颁布。

    黄仁直到了张问的值房之后，把造册名单放到了桌子上，张问拿起来随意翻阅了一下，上面盖着兵部和西官厅两个衙门的印章，他便说道：“一会我用印之后差人送到西官厅去……黄先生怎么亲自来送公文？”

    黄仁直摸着胡须，犹豫了一下，说道：“老夫有件事儿想问一下大人。”

    “什么事？”张问放下毛笔，指着对面的椅子道，“黄先生坐下说。”

    黄仁直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撸?着山羊胡低头沉思了一会，这才说道：“本来说这件事的时候，只有四个人，老夫不应该随便把别人说的话说出来，但是老夫心里也有点疑虑：听说兵部还欠着地方卫所近两百万军饷？这事儿大人可有安排了？如果兵部将西大营的军饷提高三倍，却欠着卫所军饷，定然会激起地方军的不满，不可不察！”

    “什么？”张问差点没站起来，他瞪眼道，“兵部怎么欠了那么多钱？谁说的？”

    黄仁直愕然道：“大人是阁臣，难道不知道？兵部尚书朱燮元说的，他说兵部欠了军饷，现在大人又突然当众说西大营军饷提高三倍，所以有点担忧地方卫所不满。”

    张问皱眉道：“我做阁臣才几个月时间，六部那么多事儿，我哪里管得过来？户部我在过问，兵部的事我并未过多注意……欠了那么多军饷？朱燮元怎么早不说！”

    黄仁直道：“大人已经把西大营三倍军饷的事儿当众说出去了，如果不兑现会影响内阁和大人的威望，现在该怎么办？”

    张问和黄仁直大眼瞪小眼，他心里叫一个郁闷，他知道朝廷国库亏空严重，可没想到兵部竟然还欠着那么多军费，那其他几部是不是也有如此亏空？

    有的时候，他真的有种心力憔悴的感受。当国者和当家者有一些共同之处，比如一个当家人，眼看家里米缸里没米了、还欠着外债，能不犯愁、能不压抑么。突然又冒出个两百万的亏空，张问沮丧到了极点。

    这时黄仁直又说道：“现在已到九月间，户部的秋季税收也快上来了，要不等税收上来，先补足兵部欠帐，这才敢给西大营发三倍军饷啊。”

    张问皱眉道：“户部岁入几百万两，别说弄银子回来，咱们还没见着银子长什么样，早在去年就预算出去了，工部那边的修河款、天津卫那边的军械款、山西的赈灾款、还有宫廷内外的日常礼仪花费，哪样是能欠着的？”

    张问沮丧地说道：“咱们这朝廷几乎就要破产了……是我的失误，那天在德胜门外承诺西大营三倍军饷，确实有失谨慎。”

    张问毕竟年轻，很多事他都缺乏经验，光靠自己劳心琢磨，不可能事事都周全，而且年轻人有热情，却总是容易把事情想得很好。

    黄仁直道：“只能让太后授权，发内帑救急……内帑还有多少存银？”

    张问低头沉思道：“内帑有多少我不清楚，但最多还剩几百万两。咱们可以算算，万历皇帝那会派了矿监税使敛财，存了些钱，天启时东林一党、魏忠贤一党被诛灭，抄没了一些钱财；可是万历时的三大征、萨尔浒之战，天启皇帝时的数次大规模战争、天灾，已经消耗了大半……现在户部完全处于亏空状态，内帑就几百万两，咱们大明的底子就剩那么点，如果内帑耗竭，咱们可就真的破产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张问想来想去，事已至此，恐怕只能让内帑拨钱。不幸之中的大幸，宫廷是站在张问这边的，否则的话现在他纵是有通天本领也弄不出三百万两银子出来。

    过了一会，张问脸上的颓丧渐渐消失，他又恢复了从容的神态。他有个优点，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任何时候都觉得有希望，他是一个有想法敢去做的人。张问恢复了镇定，冷静地说道：“黄先生所言即是，事到如今，只能让太后放银救急。内帑暂时消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最迟明年，我就能推出新政，充实国库！”

    “老夫相信大人一定能办到！”黄仁直看见张问脸上的坚定，十分欣慰。

    张问看着黄仁直道：“朱燮元那边的亏空，我会帮他解决，而且我要让大家都明白，朝廷的既定政策如泰山一般、绝不会动摇！”

    黄仁直突然说道：“大人，有个小细节，您可得注意着点。”

    “什么细节？”

    黄仁直摸着胡须道：“当时朱大人说大人向将士承诺军饷有失谨慎，只有四个人在场，朱大人和杨鹤是兵部的人、另外两人就是老夫和沈敬。大人要处理这件事，自然就表明大人已经知道当天咱们四人的谈话内容了，是谁透露的？事情明摆着，就是老夫和沈敬，因为我们和大人的关系更近……这其中的关系虽然微妙，但很容易引发西官厅和兵部的隔阂。老夫把话告诉大人，并非告密，完全是因为这事必须让大人知道。”

    张问点点头道：“黄先生所言有理，党争历来是我大明朝廷的问题，现在朝廷状况不佳，如果内部再引发党争，对新政的实施影响极大。我看这样处理，我装作不知，下次廷议的时候，大伙一定会提到兵部亏空的事，那时候再商议解决。黄先生和沈先生就避免了告密的嫌疑。”

    “大人心胸如海，不计闲言，凡事以大局为重，另老夫敬佩之至。”

    张问笑了笑，说道：“对了，我有个亲戚叫袁大勇，是我的妻妾的兄弟，到京师来投奔于我，一会你回西官厅的时候，把他带上，在西大营中安排个职务。”

    黄仁直呵呵一笑道：“这事容易，大人明示，要个什么等级的？”

    张问想了想道：“他刚从家里边来，很多事不懂，这样，把他安排到叶青成手下做亲兵，让叶青成教教他。”

    张问又交代了一个张府的侍卫，让他把袁大勇叫来，跟黄仁直去德胜门那边。袁大勇以前穿的那身土里土气的短衣已经换下来了，绣姑给他弄了一身绸缎衣服，料子是好料子，款式也是最时新的纨绔装扮，腰间还带了块玉……可是袁大勇生就一张老实憨厚的的脸，穿上这身衣服怎么瞧怎么不对味儿。

    他那张脸，两腮鼓出，让整个脸型上面小、下边大，肥肥的两腮让人一看就觉得傻乎乎的。

    因为是张问亲自交代的事，又是张问的亲戚，黄仁直就很上心，亲自带着袁大勇去西大营的营房，把他交给叶青成。

    叶青成的营房里，还有两个将领，一个是刘铤的儿子刘彪，还有一个是叶青成的副将。刘彪一看袁大勇身上那身绸子就乐了，嘿嘿笑道：“咦，黄大人，这位爷是干嘛来的？”

    黄仁直看了一眼木愣愣的袁大勇，低声道：“咱们张大人的舅子……叶将军，他叫袁大勇，人就交给你了，大人让你教教他。先做你的亲兵，挂名的事等下次西官厅审核名册的时候，我加上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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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二 龟壳

﻿    随着立冬的到来，天启这个年号的最后一个冬天就来临了，京师照常地干冷。这些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干冷的冬天，仿佛这世上的冬天原本就很少下雨、也很少下雪。京师的冬天还经常刮北风，干旱的地面让黄尘漫天飞舞，大衣的衣领款式因此而流行立领，把脖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免得一出门就灌一脖子的沙尘。

    在寒风中，紫禁城中广阔的砖地上，身穿青袍红袍官服的官员们风雨无阻地去朝拜、去衙门办公。许多人的花白头发胡子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狼藉的白花的须发，尽显沧桑，犹如这些巍峨的大殿，它们已经老了。

    张问的年纪还比较年轻，但是他处在众多老头中间、表情凝重，身上也没有多少年轻活泼的气息。太庞大的宫城，太宽阔的广场，人处在中间会产生一种渺小感，张问现在已经位极人臣，但是当他走在紫禁城的猎猎北风中时，仍然觉得自己很渺小。这里穿红袍的、青袍，黑发的、白发的一众文官，他们的队伍在广阔高耸的琼台玉宇之间，也没能给禁城增添一丝热闹，但是就是这么一些人，肩上却承载着这巍峨的政权、社稷，还有广袤无边的天下万物……

    其实看似庞大的万物，并不是人们最大的威胁，最大的威胁来自于人们的内部。

    今天早朝之后，张问从内廷王体乾那里获悉了一个密报，福王朱常洵近几个月来与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有频繁联络。明朝有明文规定藩王不能参与军政事务、更不能与官员结交……果不出所料，当初张问坚持外放信王朱由检是完全正确的，就算没有信王，也会有其他藩王来促成大势。

    福王朱常洵是万历皇帝的次子，天启皇帝的皇叔。对大明朝廷造成了连绵数十年深远影响的“国本之争”的主角，就是朱常洵和当时的太子朱常洛。按照大明祖制，太子立长，朱常洵能够与皇长子争位的资本，就是他的母亲郑贵妃极得皇帝宠信、而且他本人也让皇帝非常喜欢。

    但最后朱常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没能当上皇储，而到了洛阳就藩。因为在当时皇权的背后，有一种道德、礼仪，称作祖制，拥有极强的威力，就算皇帝也不能为心所欲。

    朱常洵没能当上太子，被封为福王之后，也极得万历皇帝的喜爱，给了他丰厚的补偿。为营建洛阳府邸，万历御批银三十八万两，并给福王十倍俸禄。福王府按皇宫建筑模式，大造宫室和楼台亭阁，小桥碧湖，并赐亿万计资财异宝，供其玩赏游乐，还赐良田四万倾，有河南、山东、湖北、广东田地。福王仍不满意，又奏皇上要已故大学士张居正之房财、田地。福王大婚用费三十万两，轰动京师……

    洛阳福王府建设其规模，东至原县前街，西至十字街北，南至察院街，北至莲花寺，四周丈高围墙，建有内宫、外宫，并修四座府门楼。一如这个府邸的规模，朱常洵在河南的势力也是极大，府邸东面还建有校武场，训练王宫卫队。

    他的生母郑贵妃也跟着他住在福王府内享受荣华富贵。郑贵妃这一生，可谓大富大贵。但是她心里一直都很抑郁，五十多岁的她，仍然对于当初在权力斗争中的失利耿耿于怀。

    郑贵妃的背一点都不驼，仪态庄重，皮肤也保养得很好，胖胖的面部肌肤虽然松弛，但丝毫不像一般的老太婆那样老态龙钟。她长了一双小眼睛，嘴也小，五官搭配起来倒也十分协调，脸上上了妆的，眉毛弯弯、朱红嘴唇，让她看起来还有几分艳丽。

    郑贵妃刚从外面回来，乘坐着轿子走到外宫后院的照壁前时，便问人道：“王爷在做什么？”

    照壁上方有一块大匾，上书：皇恩浩荡。

    门边上的太监弯着腰答道：“回娘娘的话，王爷正和皦先生在文昌楼。”

    “去文昌楼。”郑贵妃威严地说道。

    她前几天已经听说了朝廷里改东西官厅的事儿，这事传到她的耳朵里，一则是因为她有心注意京师、二则是洛阳附近的驻军对于西大营的三倍军饷议论很多，朝廷还欠着地方军队大量军饷、却传出消息说要给京师西大营发三倍军饷，也怪不得将士们有意见。驻扎在洛阳重镇的军队，大部分是职业军人，也就是募兵，是有军饷的；内地的卫所兵制早就不成样子了，土地不属于军户、也没有像样的卫所军士，维系安全的常规部队大部分都是职业军人，他们是不种地的，需要军饷。

    郑贵妃最近精神头很好，她仿佛又找到了人生的目标，她最渴望的就是权力。而现在朝廷的状况，皇帝年幼、大臣有篡权的迹象，已经让她意识到了机会，也许这是她这辈子有机会触及权力颠峰的最后机会了。

    她这个人，为了权力可以做任何事，万历以来的三大疑案，对皇朝影响巨大，她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当初在西暖阁还想挟制天启皇帝朱由校、垂帘听政，张问就是那次把天启皇帝从她的手里抢夺出来，因此踏上了青云高升之路。这么说起来，没有郑贵妃，张问可能还到不了今天的位置。

    因此那次过结，郑贵妃心里一直记恨着张问，如果当时不是张问无礼地冲到西暖阁抢人，她现在也许就不在福王府，而在紫禁城了！

    还有现在的那个皇太后张嫣，郑贵妃也是又妒又恨，垂帘听政的本来应该是她，现在却让一个在她的眼里就是黄毛丫头的女人给霸占了。

    郑贵妃来到文昌楼，走进厅堂里，只见她的儿子正和一个老头子皦生光在围着一个火盆，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皦生光正眯着眼睛玄吹着之乎者也的东西。

    她走进来之后，福王也不来见礼，只顾听皦生光玄吹，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地说道：“你什么都玩腻了？一盆炭火有什么好看的？”

    朱常洵这才发现郑贵妃正站在身后，忙站起身来，走到郑贵妃的面前，躬身道：“儿臣请母妃安。”

    朱常洵是个富态的中年人，小眼睛，朱家的子孙好像眼睛大的比较少。他身宽体胖，身着锦袍，举止有板有眼，很像一个谦谦君子的仪表。

    一旁的幕僚皦生光则跪在地上，给郑贵妃行跪拜之礼。

    因为刚才他们两个人很专注地在看那个火盆，郑贵妃也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朱常洵道：“儿臣与皦先生正在用龟壳占凶吉……用火烧龟壳看裂纹，是祖先留下来的占卜旧法，儿臣心念我大明社稷，故为社稷占一卦。”

    “嗯，你心里还有祖宗的江山，我很欣慰。”郑贵妃听朱常洵说起了江山社稷，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将刚才的不快给抛诸脑外，她想起这次上天给自己的机会，便忍不住问道，“是凶是吉？”

    “凶。”朱常洵淡淡地说道，“所以，母妃说的那个事儿，儿臣觉得不要那么着急。”

    他说的那个事儿，是郑贵妃策划的：任太后的生日是冬月间，郑贵妃原本打算趁任太后生日为她祝寿，以期和任太后联系上。虽然任太后已经被张问一党控制住，但是她毕竟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在明面上谁也不敢拿任太后怎么样。

    只要和任太后联系上，再在紫禁城里安插进一点人，郑贵妃就有许多办法和张太后周旋，搞宫廷阴谋是郑贵妃的强项。

    郑贵妃听到朱常洵说别急，心里就老大的不高兴了，她皱眉道：“烧一块乌龟壳就能预料事情的结果，完全就是玄虚不实的无稽之谈。现在的机会多好！张问这小人霸占庙堂，专权倒行逆施，党同伐异，只顾自己的人，已经激起了天下的愤怒。这种时候，只要我们稍稍加一把劲，哪有不成功的？”

    她冷冷说道：“我手里有一些精挑细选培养出来的女子，可以借祝寿之机送到宫里，和任太后里应外合除掉张太后！没有张太后在宫里边为张问撑腰，张问的狼子野心就会更快地暴露出来，他名不正言不顺，那时候你再登高一呼……哼哼，大明的江山原本就是咱们家的，你看朱常洛那家子把祖宗的江山都弄成什么样了？你心里还有没有祖宗、还有没有社稷黎民？”

    朱常洛忙道：“母妃息怒，您听儿臣一句，现在还不到时候，更好的机会还在后面，咱们根本就犯不着在这时候冒这个风险。皦先生，你来把前日对我说的那番话对母妃说说，看是不是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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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三 时机

﻿    福王府的文昌楼里，朱常洵的幕僚皦生光恭敬地对郑贵妃说道：“请娘娘明鉴，内阁大臣张问最近将京营改制官厅、又将西官厅所属的西大营军饷提高三倍；兵部却欠着地方驻军数月的军饷未发……此事当然会让各地将士愤慨，不过这种不满情形还不到火候，况且臣认为张问会随即补发所欠军费、弥补不满情绪。所以现在还不到时候，咱们一定要沉住气，总有天道所趋的时候，咱们等的就是那么一个完全成熟的机会。”

    郑贵妃冷着脸说道：“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却要犹豫不前、坐失良机，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瞧着这时候就是皇宫里那个张太后和张问勾结，才让他有恃无恐，只要除掉张太后，他张问拿什么来补发军饷？”

    朱常洵忍不住皱眉道：“母妃！国之大事，咱们不能去依靠阴谋诡计获得，只能正大光明地动手。皦先生说得对，只有顺应天道，事儿才能顺理成章地成功，大势只会越来越有利于咱们，万不可着急。”

    郑贵妃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哼了一声：“我是怕你长时间安逸享乐无所事事，消沉了向上的意志。”

    朱常洵长身道：“这几个月来，我与朝廷内外的官员多有联络，如果我胸无大志，何必如此招人提防？”

    “你有胆子冒着谋逆的嫌疑结交大臣，却没胆子给任太后祝寿？”

    朱常洵正色道：“我是列祖二宗根正苗红的后嗣，在乱臣贼子专权的时候、意欲匡正社稷，正大光明，何必遮遮掩掩的？张家的人知道我结交大臣又怎么样，他们现在不敢动我！但是通过阴谋去算计张太后却不同，大道上说不通，这样的事我们没必要去做；现在宫中明显已经被张家一党把持，在内廷里强弱明显，成功机会甚微。所以这样的事没有必要去做，古人云动如九天、静如九渊，我要动手，就要一击必中！”

    “好！好！”郑贵妃听罢突然连叫了两个好字，朱常洵平时喜好声色犬马、性格也温和尔雅，他偶尔散发出一股子杀气来，让郑贵妃很是欣慰，郑贵妃说道：“你能这样，我就放心了。”

    皦生光趁机进一步说道：“娘娘只管放心，天道所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现在朝廷财政困难、内忧外患，张问却要穷兵黩武：那一天总会到来，在大伙都被张问折腾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是王爷天命所归之时！”

    ……

    为了平息各地驻军的情绪，张问只能上书请奏内帑再发二百万两到兵部补足所欠军费，他上台后的短短几个月时间内，不仅户部耗竭，内帑为了军费和赈灾已经前后调拨了四百多万两银子出来。

    不久山海关熊廷弼又上了奏报，辽东因为干旱欠收，按照以往的经验，后金国可能会在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入关劫掠。这份折子一上来，许多言官弹劾熊廷弼消极怠战、空耗国家钱粮，要求朝廷予以罢免问罪；时张问当国，力阻言官对熊廷弼的不利言论，熊廷弼这才幸免于难。

    冬月十七，是皇帝的生母任太后的生辰，许多皇亲国戚上表给任太后祝寿，而此时任太后只能在冷宫里面过生日。张太后看了这些奏表，她的压力也很大。这些日子以来，关于朝廷里的事儿，她就没听到过好消息，不是内廷密报福王有谋反迹象、就是国库亏空，还有辽东那边的蛮夷可能又会打到京师来。

    张太后忐忑不安，在张问上表请奏内帑拨银的时候，她便召唤张问进宫商议朝事。

    这次张太后并不是单独召见张问，与张问同行的，还有兵部尚书朱燮元、兵部侍郎杨鹤、工部尚书王韶。

    王韶都年逾七十的人了，头发胡须全白，脸上布满了沧桑的沟壑，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但是精神头却很好，身上的红色官袍也烫得平整非常。

    一行四个人去了乾清宫西暖阁觐见张太后，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不过只有张问的补子是仙鹤，其他有两个人都是一品官，却故意没有穿鹤袍。

    他们走进西暖阁，见太后张嫣正坐在北面的软塌上，他们便齐齐跪倒叩拜。

    张嫣穿着青色的宫装，身上的金玉饰物一应按照礼制装扮，但是那身呆板的衣服并不能完全掩盖住她妙曼的身材，因为是端坐的姿势，她的髋部弯曲，便绷住了裙腰，呈现出了温?软圆润的曲线。她是单眼皮、饱满额头，脸上的肌肤玉白娇嫩，小嘴柔软富有光泽，白里透红的红颜与身上那身看起来很老气的青色装扮很不相称，但是又别有一番韵味，让她看起来更加有内涵。

    “诸位大臣，平身吧。”张嫣的声音软软的，犹如江南的糯米一样的味道。她伸手作了扶的手势，可以看见她带着一副镶着珠宝的尖尖假手指……这副假手指给人妖艳之感，可张嫣的面相却是清丽端庄的类型，反差有点大。

    张问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顺手去扶了一把旁边的工部尚书王韶，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了。王韶对于张问的尊重动作报以感谢的点头。

    随着张问年近而立之年，他已经变得成熟了，他懂得去尊重老者、懂得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这时张嫣说道：“我今天请几位国家重臣过来，是想听你们说说三件事儿，东夷、藩王、国耗……王体乾，你给大臣们算算，今年内帑都拨了多少银子了？”

    张嫣还不到二十岁，年纪并不大，但是经历的事儿却不少，张问见证了她这几年的快速变化。她一开始是一个单纯得犹如山泉一样纯净的女孩，后来她被迫学会了阴谋与手段、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而现在，在身居高位的压力下，她渐渐地更加现实和庄重了，她的仪态举止是经过沉淀下来的。女人如酒，现在的张嫣，从泉水经过酝酿，变得更加醇厚深幽。

    王体乾听到张嫣的吩咐，很流利地报道：“回娘娘的话，从七月到冬月四个月时间里，内帑先后四次拨银为户部弥补亏空，共计白银四百一十万两。”

    张问忙跪倒道：“臣身为内阁大臣、户部尚书，有负太后和皇上隆恩，臣惭愧之至。”

    既然张嫣都提到这事儿了，张问只好作出这样的姿态来。他现在手握大权、已经十分了不得，但是越是厉害的人，很多都比较谦逊，只有那些半吊子不上不下的人才会常常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

    张嫣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说这事儿，我是想知道，朝廷里是不是有切实可行的法子在施行了，老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还有，朱大人，你是兵部尚书，辽东经略熊廷弼上的那份折子说东夷会打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朱燮元躬身道：“去年八月，东夷闹饥荒，就曾从喜峰口入关劫掠京师、并攻陷了永定门，险些酿成大祸，所幸有张阁老督军，才保得京师安全。今年下半年，辽东又发干旱，按照经验，东夷极可能又会故计重施，从京师北部边墙入关劫掠。”

    张嫣又问道：“朝里有给事中多人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说边患都是熊廷弼在任用事错误造成的，这是怎么回事？”

    朱燮元看了一眼张问，他当然知道张问的态度是要保熊廷弼，他作为部堂大人，自然要和内阁站在一条线上才行。朱燮元便说道：“言官就事论事，但多不懂兵。蓟辽一带的总兵力就那么多、钱粮也只有那么多，熊廷弼能够死死扼守住辽西走廊已是有功可陈；北部边墙虽然有险山为屏，但连绵千里，要完全拒敌关外没有重兵强将是无法办到的。老臣说句实在的话，就算罢免了熊廷弼，换任何一位封疆大吏督师蓟辽，也不太可能比熊廷弼办得好多少。”

    张嫣看向张问道：“难道只有眼睁睁看着外敌入侵么。我又听王体乾说，洛阳的福王频繁联络各地文武官员……现在内外交困，叫人如何安心？”

    张问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直视张嫣，张嫣被他那无畏的眼神看得心下一怔。张问镇定地说道：“先前太后问到朝廷是否有切实可行的办法，其实这件事我们一直都在布置，办法就是推出新政！不管内忧还是外患，都不能阻挡我们推出新政，因为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藩王的事太后不必忧心，他们暂时没什么危险。藩王如果有所图谋，唯一成功的可能就是等待一个时机。那个时机，我想就是推出新政之始人心不稳的时候，那是一个点，在那个点会爆发出来、是对决的最后关头。

    ……东夷入关也许会发生，但只要辽西走廊山海关还在我们手里，就无伤根本。就怕东夷在我们最危险的时候入关，那个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新政推出初始人心不稳之时，万一外敌在那时推波助澜，情况就十分危险。

    所以，成败只在一举，就看我们能不能挺过那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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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四 辽东

﻿    祝福书友们佳节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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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廷弼身为辽东经略、蓟辽总督，负责明朝东北方向的安全事务，现在后金严重威胁明廷安全，他被言官猛烈攻击也在所难免。熊廷弼也清楚自己责任重大、脱不了干系，如果后金军队再次兵临京师，那他就更不好说话了，就算有张问保他也难以开脱。

    所以熊廷弼很快向朝廷上书，提出了“三方布置方略”，奏章在冬月底到达了通政司，然后内阁、司礼监、兵部都知道了这件事儿。

    “三方布置方略”：一，在山东登莱地区与天津各设巡抚，派驻重兵，多置舟师，以备渡海；招集归附之众，拣团练，以图进取，“欲为辽东恢复计，必先收拾辽东之人心，而欲为人心收拾计，必从其心之所系望而伤情者，有以诱劝感发之。”

    二，联络和扶持抗金的辽民义军，东山矿徒能结聚千人的，即授为都司；五百人者，授守备之职。

    三，联络朝鲜。要求朝鲜发兵，助明兵声势；另外把逃到朝鲜的辽民组织起来，加以训练，别为一军，与朝鲜军合势，跟登州、莱州声息相通，遥相呼应，因而形成了从山东半岛与朝鲜两个方面对辽南的夹击之势。

    这份奏章一改被动防御的观念、暗含攻击性，深得张问之心，张问立刻通知各部堂官集会廷议。

    张问的骨子里有一种锐气，他更喜欢主动出击，所以当熊廷弼提出这种积极的战略奏章时，他心里是比较赞同的；张问还有点好大喜功，他认为熊廷弼这个方略还过于保守：朝鲜国这样赢弱的小国对后金毫无威胁力，扶持辽民义军也是个漫长的过程，暂时还是小打小闹。

    如果条件允许，按照张问的想法，肯定会布置大军进入辽南直接打击东夷后方，打正规战、正面硬碰才是张问的一贯作风，他也只擅长这个。

    问题就在于没有钱，组建京师西大营、负责政权核心的安全，几乎已经挖尽了朝廷目前最大的潜力，张问短时间内再也没有办法组建出一支辽南军团。所以熊廷弼提出的三方布置方略还是比较靠谱的，虽然力度不够，但是完全是考虑到了实际状况。

    其实张问一直就认为辽东问题的进取路线应该在辽南，这一点与熊廷弼不谋而合。所谓道同则至合，除了在倒魏过程中熊廷弼和张问战同一阵营时结下的交情，这种道同也是张问一直在朝廷里向着熊廷弼的原因之一。

    腊月初，廷议通过了熊廷弼的“三方布置方略”，内阁票拟着熊廷弼即可施行，并象征性地追加军费五万两表示支持熊廷弼的主张。

    对于辽南的局势，张问的二夫人沈碧瑶的到京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因为沈碧瑶为张问生了长女，她在张府的地位应该仅次于正室夫人张盈。

    沈碧瑶是腊月到达京师的，正赶上与张问团聚过年。张问叫管家曹安在张府园子里为她安排了单独的别院，别院在园子东北角……西北角还有个别院，住的是韩阿妹，韩阿妹的表姐穆小青在西大营里拥有兵权；而沈碧瑶的到来，住处与韩阿妹遥相呼应，注定又是张府另一个重要的角色。

    东北别院里小桥流水，环境清幽，正合沈碧瑶的喜好，张问专门抽时间去看了他两岁的女儿张瑾初。

    张瑾初的乳名叫翠丫，皮肤白里透红、大眼小嘴十分可爱。翠丫看着张问咯咯笑了起来，张问顿时喜爱非常，越看女儿的五官越像自己，便要去抱她。

    不料翠丫顿时回过头，去搂沈碧瑶的脖子，叫道：“娘……”好像不想让张问这个“陌生人”抱。

    “啊，翠丫会说话了！”张问喜道。

    沈碧瑶摸着她的小脑袋，说道：“都两岁了，会说一些简单的字。翠丫，叫爹。爹爹……”沈碧瑶指着张问教她。

    翠丫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张问，半天不出声，张问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十分期待。这时沈碧瑶又教了一遍，翠丫突然咯咯笑了一声，开口学道：“爹爹！”

    张问第一次被叫爹，顿时高兴万分，他随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穿着红线的玉来，挂到翠丫的脖子上：“上面刻着你的名字，瑾就是玉，翠丫就是玉。”

    “爹爹。”翠丫新学会了一个词儿，又叫了一声。

    这时沈碧瑶又说道：“翠丫的二姥爷也说她像一块玉，也送了一块。”

    张问道：“二姥爷？是谁？”

    “沈光祚，我称呼二伯，现在是户部侍郎，他的父亲和家父是堂兄弟。”沈碧瑶淡淡地说道。

    “哦！”张问恍然道，“沈光祚我知道，他好像是刚就任的户部侍郎……我说吏部尚书崔景荣怎么会提拔沈光祚做户部侍郎，原来我无意间还想了一下、或许是他崔景荣的亲戚，没想到是我的亲戚！嗯，这个崔景荣还挺会办事的……”

    沈碧瑶淡淡地微笑着，她虽然已经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了，但是看起来依然清丽得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一般，她的神态一直都很淡然，仿佛不太善于与人交往，也不太容易流露出什么情绪来，她淡淡地说道：“二伯回京之前是做山东布政使。这次我到京师，他托我向相公求一件事，如果相公有难处，我就回了他。”

    张问心道，这些亲戚就是自己的党羽，为什么不扶持他们？其实沈碧瑶的父亲沈云山能够创下这么大的家业，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可惜丈人沈云山已经许多年不问俗事、专心修仙去了。张问想罢便爽快地说道：“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儿，定会尽量帮他办妥。”

    沈碧瑶的声音如同天籁之音、不参杂一丝杂音，她平静地说道：“二伯有个外侄叫姚郎先，在辽南皮岛、獐子岛一带招募义军，进击镇江义州等镇。二伯想让朝廷给姚郎先一个总兵的官衔，以此名正言顺，并可以得到朝廷的支援。”

    张问立刻说道：“这是好事啊！朝廷已经廷议通过了熊廷弼的三方布置方略，姚郎先能够在朝鲜边境组织义军，不仅深怀大义，而且符合朝廷的方略……这件事你回复沈光祚，只要姚郎先有所建树，官职的事儿包在我的身上。只是，如果要给他发兵饷，可能有点困难，现在朝廷的财政非常紧张。”

    沈碧瑶道：“兵饷相公不用操心，既然二伯开口了，我会派些懂得经营的人去帮助他。如果在朝鲜西岸有了落脚点，与朝鲜的海贸中可以获利巨大，而且可以收取船只过境的税利，他与沈家分红，足可以支撑兵饷。”

    张问听罢想了想正色道：“你们家虽然是商贾世家，但现在你是我的女人，沈家就不能是纯粹图利的商贾，在海贸的时候，切记不能资敌后金！特别是粮食、盐、茶、兵器等对敌国的禁运物资，绝不能卖给东夷！”

    沈碧瑶淡淡地说道：“相公多虑了，妾身与相公休戚相关同为一体，相公当国，妾身岂会做得不丧失之事？”

    张问欣慰道：“碧瑶识得大体，令我宽心。你放心，有我为你们做主，赚钱的机会还能少么？现在你到了京师，京师是天下钱粮集中之地，只要碧瑶有心经营，官府这边我会帮你疏通。”

    沈碧瑶道：“家父说为商者须要注意两件事，一是诚信，二是宽以待人。京师各行各业都有人经营，妾身如果倚仗相公的权势挤兑别人，定会遭来他人忌恨。不过，妾身最近确实发现了另一个商机，相公如果能给工部的人知会一声，此产定然有利可图。”

    张问道：“你先说说，是做什么的？”

    “煤（以前叫石涅，《本草纲目》问世之后，就通常称作煤了）。我到京师之前，叫人详细考察过，京师并没有较大的财团经营这个行业，所以煤生意在京师是一个空缺，我们正好率先经营，也不会引人忌恨。”

    张问在这个方面没有长处，便好奇地问道：“煤可以赚大钱？”

    沈碧瑶点点头道：“当然，煤可以代替烧柴，京师至少有八十万人口，这是多大的生意；煤还是炼制铁器所需的材料，如今朝廷常年打仗，兵器制造很多，特别是天津卫制造局，专门为朝廷制造火器，每年都要消耗大量的煤或木材，如果相公能从中帮助，让兵器制造局等朝廷部门专门从沈家商行进货，那咱们真不愁没有生意做。况且有了我们提供稳定的货源，对朝廷节约开销也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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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五 黄雀

﻿    明廷对金国推行的“三方布置方略”已经通过奸细传到了盛京（沈阳）；南边有个叫姚郎先的明人组织上万的叛军，先后攻破了镇江、义州、险山堡等城池，不断袭扰盛京南方地区，这些事儿让金国“英明汗”代善有些心烦，他已经派了亲王莽古尔泰去南边收拾姚郎先。

    让代善很不愉快的，还有他现在站立的这个八个角的“大政殿”，这是他们金国国的权力中心，但是却小气憋屈，毫无气势。

    按理他的父亲统一了女真人各部，而他现在是各族百姓公认的英明汗，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丰功伟绩；他们在战争中虽然有过挫折、但总得来说是胜多败少，如此战无不胜的族群居然修不起一座像样的宫殿，对代善心中那种君临天下的王霸气概打击很大。

    他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那里有庞大而犹如肥羊的明帝国，有无尽的财富、奢华的都市，而它本身就像这时的夕阳那样已经软弱无力了。只要是一个头脑正常的首领，就不能不对那头肥羊充满了渴望和向往。

    代善默默地想到：大政殿太小，咱搬到紫禁城去住。

    紫禁城里有花不完的钱、有看得人眼花缭乱的美女，有各种各样让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怎么样才能搬到紫禁城去住呢？代善有些困惑。

    代善这时想起了昨天听人说起的汉人范忠孝，听说很有见识，他便对左右说道：“宣汉臣范忠孝。”

    过了一会，就有个身穿汉人长袍的人伏倒在台阶上，高呼道：“奴才范忠孝叩见英明汗。”

    因为范忠孝匍伏在地上，代善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和撅起的屁?股，这范忠孝是剃了发的、梳着辫子，穿着却是汉人的衣服，让代善对他产生了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就犹如他的名字范忠孝……既然忠孝，为何要削尖了脑袋投到女真人帐下？总之，代善觉得他不伦不类，心里有点不太欢喜。

    “起来吧。”代善无趣地说了一句。

    “喳！”范忠孝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只见他身材颀长、举止颇有气质，脸型也生得方正、浓眉大眼，眉宇之间给人君子坦荡荡的感觉。

    因为代善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所以当下就没怎么在意范忠孝了，其实在代善眼里，这些汉人奴才和摇尾乞怜的狗是一种生物，只不过有的狗用处大、就要赏给肉吃；有的狗没什么用、就杀了吃香肉。

    做人与做狗，都有人选择：有的人无法丢弃作为汉唐后裔的尊严、宁肯饿死，而有的人却觉得有肉吃就好、管那么多干甚。

    代善心下不以为意，很快就被日落时的壮观景象吸引，走了神，呆呆地看着夕阳的余辉，不再去管范忠孝了。

    落日的金黄让这憋屈的大政殿栏杆也生辉起来，煞是好看。代善忍不住赞道：“此时大政殿真是美妙啊！”

    这时范忠孝就接下话头，弯着腰不动声色道：“禀英明汗，明朝的紫禁城更加美妙。”

    “哦？”代善回头随口问道，“你见过紫禁城？”

    “奴才年轻时进京参加会试，见过一次紫禁城。红墙黄瓦，画栋雕梁，金碧辉煌；殿宇楼台，高低错落，壮观雄伟。朝暾夕曛中，仿若人间仙境……”

    代善很快就被范忠孝的描述吸引住了，他的眼睛变得比夕阳还亮。范忠孝自然将代善的神色看在眼里，便专门挑代善有兴趣的紫禁城多说了一些，大到宫殿的结构、小到选秀女的规矩，都一一细述。

    代善听得津津有味，当他听到选秀女的复杂程序、选出来的女人个个都貌若天仙时，心里又是一阵感叹。对比他自己的女人，很多都是蒙古人送的，不是罗圈腿、就是一头头母猪，稍微顺眼点的都少之又少。

    他甚至忍不住恨恨地说道：“凭什么劣等南人有那么多东西，而咱们英明勇武、却只有干旱贫瘠的地方？”

    范忠孝立刻抓住这种情绪，恰到好处地说道：“现在的大明朝已经是延口残喘，只要英明汗抓住机会，推行正确的策略，所有的东西都会成为英明汗的。”

    代善忙问：“什么才是正确的策略？”

    范忠孝昂首挺胸，侃侃谈道：“很简单，就两点：内政、攻伐。奴才建议英明汗尽快废除以汉人为奴隶的政策，而让汉人百姓平民话，方能长治久安……”

    “哼！”代善警惕地看着范忠孝，“你心里究竟向着谁？”

    范忠孝忙跪倒道：“奴才对英明汗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奴才虽为汉人，但既然将英明汗认作主子，奴才自然要忠于主子……”

    代善听罢鄙夷地看着范忠孝冷笑了一声。

    范忠孝又道：“当然，奴才生为汉人，也会为族人作想；正因为奴才要为族人作想，才要不留余力地帮助英明汗夺得天下。大明朝已是民不聊生，亡国无可避免，亡国与亡天下之间，奴才认为只有舍弃国家，才能保住天下，才能让苍生万民尽早脱离苦海，早得太平。而如今世道，只有英明汗才能一统天下，还天下一个太平啊！”

    代善心道：这些南人，心里面想得是荣华富贵，偏生要弄出一堆大道理出来做借口，和婊子立牌坊有何区别？

    不过代善太想得到明朝的天下了，突然觉得这个范忠孝兴许有些能耐见识，或许听听他说什么并没有坏处。而且代善也不会亲口把自己的那种鄙视说出来，他便不动声色地说道：“你且先说说，说得好我就赏你，给其他汉臣做个榜样。”

    “喳。”范忠孝流利地说道，“这两年来，英明汗南征北战，虽然获得了许多人口，但是我们大金国的人口却不见增加、反而逐年减少，逃亡严重，更有甚者聚众造反，屡平不止，极大地消耗了大金国力……所以奴才才提出对汉人较为优渥的政策、让他们能够活下去；百姓都比较本分，只要有活路，就不容易铤而走险，而谁做皇帝谁做官，他们并不是很在意。只要坚持实行这种政策，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人口见涨、国力增强，英明汗也没有后顾之忧，便可以集中力量逐鹿天下！”

    代善沉思了许久，虽然没有立刻赞许范忠孝，但是也没有反驳。于是范忠孝又继续说道：“第二就是攻伐的时机，依奴才之见，现在有个绝好的机会摆在英明汗的面前。”

    “什么时机？”

    范忠孝沉声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目前明廷内部出了很大的问题，当国者是外戚张问，他上位之后一系列的政策让明廷国库完全耗竭、朝廷内部已经无力支撑。从种种迹象看来，张问近期会有大的动作，意图解困；但是他的情况不容乐观，一些藩王正在等待那个机会将他弄下台。殊不知螳螂扑蝉、黄雀在后，那时不仅是藩王的机会，更是咱们大金的机会，趁他们分崩离析之时，挥师入关，到那时天下谁主沉浮？”

    代善有些激动地说道：“你是说明朝很快就会自己亡了？”

    范忠孝点点头：“极有可能。张问的政策定会造成大规模的内乱，届时他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很可能会抽调辽西一带的朋党入关对付内乱。辽西空虚，咱们大金国正好挥师南下，攻占阻挡咱们的雄关要塞。到那时明廷无险可守，而我大金虎视关内，胜败已定也！”

    范忠孝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他发现金国手里是一副绝好的牌，稍微明智点就能打出好局来……在代善鄙视范忠孝的时候，范忠孝也十分鄙视代善、认为他就是一个大傻叉，一副好牌能给他打成现在这个鸟样。

    于是范忠孝继续劝说道：“所以内政和兵事是休戚相关的，我大金要得天下，就要做出一副善待各族的姿态来、给人以希望；实行友善对汉人的政策，不仅可以让国内安定，更可以让明人来归，此消彼长、壮大实力。不仅如此，奴才觉得咱们大金还要学习明朝的体制、任用汉臣，为入关做好准备。”

    代善不住点头道：“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汉人亿兆，须得和他们合作才是长久之道。”

    “大汗英明，反思元朝的灭亡，咱们大金国要以史为鉴啊！”范忠孝中心耿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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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六 冬雷

﻿    寒风凛冽，雪花纷飞，新的年号在新的一年伊始开始使用了：中兴。天启结束，中兴元年随着这一场瑞雪到来。中兴，它的年号代表一个政权的理想。

    德胜门外，西大营的训练并没有因过年而中断，鸟铳的响声和城内喜庆的鞭炮声连成一片，交相呼应；又有红夷、龙虎、灭虏、弗朗机等轻重炮的轰鸣，响彻大地，就如隆隆的雷声……冬雷阵阵。

    张问久久地站立在城头，眺望着远处校场上的硝烟和军阵。他的表情凝重，就算已经为那一刻的到来竭尽全力地准备，他心里仍然忐忑不安。

    这几个月西大营将士天天出操训练、军纪整肃、调度灵敏，俨然是一个六万多人的精锐部队；军中另有文职官吏上千人，维持着内部管理和军令军法的严格执行。张问已经派出兵部直属的专员到天津制造局督造兵器盔甲，对于玩忽职守、将冷热兵器造得不合格的官吏，一应斩首示众。

    西大营分为三个营：铁军营、火器营、骠骑营。铁军营是重步军营，由原京营游击将军周遇吉统帅，铁军营内的军士，全身装备鱼鳞铁甲、戴铁面具、脸上还画着彩纹，看起来犹如一个个可怖的铁人一般，有的执战马大刀、有的拿铁盾重剑、有的拿弓箭、有的拿长长的眉尖刀，在演练中证实这种步兵在正面对决中根本就不怕任何骑兵部队。

    火器营其实是由车营和鸟铳手组成，由章照统帅，装备有此时东方乃至世界上最先进的热兵器，其中大炮是明军的特长，重炮可打七八里远，这种红夷炮虽是仿制西洋的加农炮，但经过改进性能优越；轻炮使用子母炮管，发射频率更快。

    骠骑营是骑兵营，以轻骑兵为主。轻骑兵是马不戴盔甲，人戴盔甲，突出机动和突然打击能力，像蒙古骑兵、女真骑兵，也多是轻骑兵。西大营不装备重骑兵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铁军营的突击能力已经很高，但缺少机动，骠骑营正好弥补机动的缺陷。

    对于西大营来说，除了建制上的完善，大量的文职官员也是它的特点之一，从传令到军法执行，都有一整套体系。兵符是飞鱼状，因为大家认为鱼这种生物是昼夜不闭眼的，机警非常好，兵符在官厅和武将手里各执一半，有勇、武、虎、贲的等字样，根据每场战役临时决定使用哪一种兵符，比较有效地保障指挥系统的严密性，同时与之配套的还有口令、命令文件密文等等。

    密文是由翰林院为兵部研制的，分为两种密文：第一种是字形不同，类似于篆文，但又有很大的变化，普通人根本就不认识，只有西官厅从事专职的问吏才认识，保密性很高；同时还有一种密文，虽然使用汉字，但是军用词汇用其他词语代替，需要翻书对照。当然传统的漆封、印信也在使用。由于军中有大量的文职人员，这一套体系也就能够有效地施行。

    除了指挥体系，还有完善的监督、军法体系。西大营一改以往主帅执行军法的常例，在西官厅组建了专门的执法司，在各大营都有分司，对于将士的赏罚，不再有将领的私人因素参杂其中，而由文官根据法令和取证来执行。

    这支部队结构复杂，恐怕没有哪一国的蛮夷能够搞懂，整个构思，都是出自张问。

    张问做这些事，完全是为了新政做准备。为了新政能够成功，他几乎是绞尽脑汁不择手段，除了布置这支中央精锐，他最近在吏治上也有大的动作。

    他为了获得尽可能多的官员支持，颁布了对文官非常优渥的政策，这些政策有的已经和儒家的道德规范背道而驰，但是他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其中就包括从律法上保障一些**收入，送礼、陋规、火耗等原来见不到光的东西现在完全合法了……他还做出处处为官员作想的姿态，对于一些清水衙门，给予国库“补贴”。

    也就形成了这样的状况：油水衙门可以在允许范围内正大光明捞钱发财，清水衙门朝廷补贴致富。

    这个政策还没颁布的时候，就受到了户部乃至六部大部分大臣的反对，因为中央财政本来就十分困难，如果施行这样的政策，那以后能够收进国库的钱粮就更少了。

    但是张问一意孤行，不管大臣们的反对，坚决颁布了这项政策。他的解释是，新政推出后只要可以有效实行，完全就不存在财政问题，让大伙利益均沾可以减少阻力。

    在一次廷议的时候，张问又透露了另一项优惠地方官员的政策，就是将税赋分成两份，一份收入国库，一份由地方开支。（当然，地方开支那一部分就等于是承认地方官分红贪污。）

    军政两方面，张问都做好了比较周全的准备，预计中兴元年春季，他就要推出新政。

    此时此刻，张问独自站立在德胜门的城头，看着远处校场上的硝烟、回头就是京师的繁华，视线开阔，他却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寒风猎猎，他站在风中，有种难以自持的感受，仿佛很容易就会被吹走一般。当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张问又有些怯意……真的是怯意，那是一种面对太宏大的东西的无助和惶恐。新政，是对的吗？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也许像天启朝那样，保持现状节约开销，还能勉强支撑下去，但是一旦采取激烈的政策，后果无法预料。新政的危险很大，因为现在朝廷的政权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本身就有漏洞。张问知道，一些藩王尤其是洛阳的福王正在等待机会出手；而关外的东夷也虎视眈眈。敌人都在等待时机。

    但是，张问知道自己无法收手了。他为此准备了这么久，而且万事俱备、新政的条件都已经俱备……比如内廷的完全支持、外廷的大权独揽，这是推行改革的必要前提，正如当初张居正改革也是俱备了这样的条件。这样的条件，是可遇不可求的，当张问有了这样的条件，实在无法放弃。

    “大人。”一个人的呼唤将张问从深思中打断。

    张问回过头，看见是叶青成，骠骑营的统帅。只见叶青成撑开手里的油纸伞，打到张问的头顶上，说道：“天在下雪，大人已经在这里站了几个时辰了，大人定要将息身体。”

    张问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都堆满了雪花，低头一看，像一个雪人一般。他这才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冷，骨头几乎都冻僵了，行动困难。“啊茄……”他顿时打了一个喷嚏。

    叶青成上前为张问抖身上的积雪，张问忙道：“不打紧，我身体很好……过两天我想去通州一趟，你准备一下，和我一起去。”

    叶青成道：“大人去通州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正事，想出京师到处看看，通州离京师也不远。”张问缓缓地说道。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理状况非常不佳，许多时候在处理问题的时候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或许是压力太大了。

    新政很重要，张问需要保持最佳状态的时候，动手办这件大事。

    叶青成想了想说道：“为了安全起见，大人不要泄露行踪，卑职会派心腹左右护卫。”

    张问摇摇头道：“这个我知道，嗯，你不用派人了，我身边有信得过的侍卫……到时候可以叫你的亲兵袁大勇一起来。”袁大勇是绣姑的兄弟，张问突然想起他在叶青成的帐下。

    “是，大人动身之时派人传唤末将便是。”叶青成抱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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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七 权力

﻿    正月里的好一场大雪，整整下了七八天才停。二月初，大年刚过不久，各个衙门陆续开始开印办公，一切都按照规则在运转；虽然运转得并不好，但是并没有出现地方强于中央甚至胁迫中央的局面，中央集权依然有效，朝廷政令也比较通畅。明帝国可以控制地方，就不算弱，难道真的要“强亡”？

    各大衙门开始正常运转，但是这个时候张问却离开了京师，只带着寥寥数人去了通州府。通州就在京师的东边，属于京师地界，并不远，张问只是想出去走两天、散散心，静下心思考一些问题。新政马上就要推出了，他这几天，对于权力这个问题想了很多。

    他微服悄无声息地到达通州之时，正遇到知府审一个通?奸案，许多百姓都去围观。张问想自己从知县干起，一步步升官，却从来没有做过知府，这两天反正是闲逛、并没什么正事，他便带着手下跟着人流去知府衙门观看审案。

    “那小媳妇长得细皮嫩肉，俊俏得紧，一会要打屁?股，咱们看看光屁?股去。”边上一个短衣汉子兴奋地嚷嚷着，周围的人也兴高采烈地附和起来。

    张问听了之后面无表情，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周围的冷漠和无情，丝毫没有要感叹礼乐崩溃的意思。

    另一个说道：“几板子下去就皮开肉绽了，有甚看头？还是上回那个脱了衣裳游街的好看点……”

    “哦，我记起来了，那个婆娘啊，不是县前街的么，一开始游街还顶好看的，后来突然钻进了罗胖子的菜油铺子，跳进油缸里给烧了，吓人得很啊。”

    旁边那些人一边说吓人得很，一边拼命往大堂门口挤，一双双渴望的眼神、十分想看里面的场面。

    “让开！我家少爷有功名在身，要旁视知府大人审案。”叶青成喊了一声。

    大明律，有功名的人可以随意出入地方官的审案大堂，并可以旁视提出意见，见到官员也不用行跪礼，读书人在明朝的地位相当高。而且有功名的人在地方上一般都有一定的势力，所以围观的百姓听到叶青成的声音，习惯性就有些畏惧地让开了一条道。

    张问等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大堂，只见大堂左右都是手执木板的皂隶，堂上的暖阁中摆着公座，一个威仪的官员正身坐在上方。

    张问向公座上方抱拳道：“学生京师生员王渠友见过知府大人。”

    知府没有起身，眉头一皱，地方官其实很烦这些生员来掺和审案，但他仍然客气地坐在公座上抱拳向张问回了一礼。又有书吏上来检查了张问的路引，张问的路引自然没有问题，他身为内阁大臣，想弄任何路引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书吏向上方点了点头，知府便说道：“来人啊，赐王秀才坐。”

    张问抱拳道：“多谢大人。”

    知府随即“啪”地一声一拍惊堂木，喊道：“来呀，带男女同犯上堂！”

    过得一会，知府又传唤了证人、乡老等人上堂，一应人等都战战兢兢地双膝跪在地上。案子很快就审明白了，根本就不是通?奸，而是同村村民强?奸了那个小媳妇。但是那小媳妇的丈夫和公公一致认为是她不守妇道、招蜂引蝶，这才做下了丢脸的事，再也容不得她。

    大堂内外顿时议论纷纷，不一会，围观者中有人混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打板子！脱裤子打板子！”有人带头，一些热心的观众也纷纷附和起来。而此时暖阁上的知府正在和师爷商议如何结案。

    周围人冷漠而可憎的面目让张问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恶心……每当世道礼崩乐坏、几近崩溃的时候，总是会出现这些畸形的情况。人与人之间仿佛充满了仇恨，儒家经典里描述的大仁大爱再也很难看到了。

    张问的心随着年龄和见识的增长、越来越成熟，他现在不再愤世嫉俗、更加淡漠，但是他心中的理想又让他对大爱充满了向往。

    张问也做过地方官，按照他的经验，这种状况知府极可能定案为“通?奸”，原因是：可以迎合地方缙绅的观念，上报的时候也可以说是维护风化；而且那个犯强?奸罪的人，为了保命极可能会花钱贿赂官吏……奸?淫是斩刑，通?奸只是杖刑。

    大堂上跪着的人中间、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一个年老的百姓跪在当官的面前，本来是正常规矩，但是此时张问受自己的情绪影响，突然觉得这样的情形很让人反感，继而对权力也有些厌烦起来。

    张问这两天一直在思考一个无趣的问题：权力。他越来越觉得这种东西冷冰冰的毫无生趣、十分丑恶，可笑的是，他毕生的事业都围绕着这个东西。

    权力，可以让辛苦劳作了一辈子的老者向食肉者下跪；可以随意决定百姓的生死。当张问看到大堂上四平八稳坐着的官员时，就联想到了他们不顾国家危难闷头发财、收刮民脂民膏的事情。

    那个无辜的小媳妇在撕声裂肺地痛哭喊冤，她不知道应该向谁诉述自己的委屈和绝望，可以想象她每日都在为家务操劳、照顾老小，百姓活着都不轻松，她辛苦地活着，却遭受这样的祸事……但是，手握王命朱笔的官员，却打着官腔，那官腔是多么地冷漠和无情。

    张问摸到了腰间的剑柄，这普通的剑鞘里面插?着的是尚方宝剑，他拥有更大的权力，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边上的叶青成和玄月都紧张地看着张问，只等他一声令下。但是不知为何，张问却缓缓放开了手里的剑柄，眼睛也淡漠起来。

    因为张问来之前略微听说了一些通州知府，是新浙党一派的人，也就是张问自己的党羽……张问明白自己的大权正是由这些官员的权力汇集而成的，他只能依靠这些官员来控制整个帝国，而且新政马上要推出了，张问必须设法获得多数官员的支持。这就是权力。

    张问对旁边的玄月招了招手，玄月附耳过来，张问低声道：“拿你的腰牌给知府看，让他暂停断案。”

    张问不能乱杀官员，但是面前这个可怜的女人，既然亲眼看到了，张问还是打算帮她一把，对自己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玄月也属于“玄衣卫”的编制，身上带着出入宫廷的腰牌，通州府离京师那么近，知府应该认识这种腰牌。果不出所料，玄月上去之后，知府马上就一拍惊堂木道：“将一干人犯押解大牢，择日再审！”

    鼓声咚咚敲起，知府起身从麒麟门退出公座，一个书吏高呼道：“叩谢皇恩！”皂隶们拖着长长的尾音道：“退……堂……”

    围观的百姓因为没有能看到小媳妇的光屁?股，十分失望地散去了。

    张问本来是出来散心，但是遇到的事儿没有什么轻松愉快的，他身在其位就有责任在心里，在“了却君王天下事”之前，恐怕很难真正愉快起来。

    不多一会，就有个绿袍官儿走到张问面前，带着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问，弯着腰道：“这位爷，我家大人二堂里请，还请爷赏个脸。”

    既然有宫里的腰牌，张问的嘴上又有胡须，身份很可能就是朝廷大员或者锦衣卫，故绿袍官员小心地称呼爷。

    张问一拂长袍，也不说话，冷冷地跨步走在最前面，向里面走去。这样的衙门格局张问再熟悉不过了，毫无生疏之感地直走二堂。绿袍官儿见张问如此熟悉衙门格局，更坚定地认为张问来头不小。

    衙门里面的建筑很陈旧，但是建得中规中矩、隐隐散发着一种威严。前面的廊道里传来了梆点的声音，张问也明白它的含义，那是告诫闲杂人等回避。六扇门里的东西，复杂而腐朽……

    张问为了一个平民百姓亲自出马，他觉得自己真的改变了很多，但是这种改变是好是坏？无法道清。假设唐代的李世民重情重义，无法对亲兄弟下狠手，还能有贞观之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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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八 寻找

﻿    通州府衙的二堂里，知府满脸堆笑地迎到门口，那灿烂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京里来的贵人，光临蔽府，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逢百姓打官腔铁面无私、逢上峰热情似火，知府大人十分娴熟，不得不说他在官场上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实乃人才。

    张问轻轻回了一礼，表无表情地说道：“知府大人客气了……刚才那个女犯叫什么，我想把她带走。”

    张问直截了当地说道，他没有必要和这个知府小官热乎什么交情，省得麻烦。这桩案子下来，不管怎么处罚那小媳妇，她也没什么活路了，被羞辱之后不死也会自尽，否则没法过正常生活。所以张问想起自己夫人那个玄衣卫，要收各种女子，这种无家可归的女人最是适合；给张盈带回去，对张问没什么影响，却能救一个人的性命，所以他才直接对知府说要把人带走。

    知府脸色一变，犯难道：“她叫罗氏……”

    旁边的师爷忙陪着小心道：“贵人，此妇涉案，要是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衙门里没法子交差啊。”

    叶青成也对这知府没甚好感，便忍不住说道：“那是你们的事儿，现在我家少爷要把人带走！”

    张问这些年来处事格调倒是变得中庸了，他淡淡地说道：“人是玄衣卫带走的，你如实上报就是，没人会为难你。”

    知府犹豫了一下，他看过那个腰牌，这种时候和京里来的人过不去实在是愚蠢透顶，而处理一个妇人不过是小事、不过多些麻烦而已。知府便当机立断道：“来人呀，带罗氏。”

    “是，大人。”门外的皂隶应道。

    过了好一阵，皂隶才将那小媳妇罗氏带到二堂门口。她身上被锁上了沉重的铁链，走到门口时无法抬腿跨过门槛，知府又下令除去罗氏身上的枷锁，她这才能进得门来。

    只见罗氏长相普通，圆脸略宽，眼睛和嘴都还可人，只是作为面部线条骨架的鼻子不甚好看；不过皮肤白白嫩嫩的，那些围观百姓说细皮嫩肉倒也贴切，身材曲线也比较柔和。总得来说有几分姿色。

    罗氏的眼睛里带着恐惧怯意，跪倒在地上哭道：“奴家冤枉啊，青天大老爷为奴家作主……奴家一直本分做人、从未招蜂引蝶，只是同村的青皮平日里就欺负良善，大老爷问问乡老就知……”

    “行了！”知府对张问那春风般的热情表情说收就收、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打着官腔说道，“本府自会详查，啊……在你们村德高望重的乡老、还有你的公公和夫君，都说你不守妇道，你的情况让本府很难办啊……”

    “青天大老爷！”罗氏头上的青丝散乱，拼命在地上咚咚磕头，除了磕头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挽救自己的悲剧。

    知府皱眉道：“本府还未说完，你急什么？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但是这位京里来的贵人，心善如佛，见你可怜要收你做奴婢，你就跟他去，好生服侍贵人。”

    罗氏听罢回头看向张问，只见张问气宇轩昂，身穿干净的长袍，腰带长剑，整个一翩翩贵公子，但罗氏却拼命地摇头，嘴里说道：“求大老爷为奴家做主……”在罗氏这样的民妇眼里，张问这样的人是神仙一样的存在，完全和她们没有半点关系，她更没有一丝安全感，谁知道别人会怎么对待自己？

    叶青成见状说道：“罗氏，你要想清楚了！如果真不愿意随我家少爷去，咱们也不勉强你。但是你留在这里，还有活路吗？知府按律判你通?奸，大明律：凡合奸，杖八十，男女同罪！八十大板下来，你能撑得住？就算撑住了，你赤?身受辱后还能勾活于世？当然，我家少爷心善，也可以请知府判你无罪，可你归家之后公公婆婆夫君会如何待你？村人会如何流言蜚语？你确定自己坚持得住？”

    罗氏听罢肩膀抽?动，无助地抬起头，又看了张问一眼，只见张问的眼睛犹如潭水一般清澈明亮，毫无淫?邪之色，罗氏心下不禁一动，心道又不是没人为奴为婢，村子里一些生计困难的人家也将女儿卖与官家富人为奴，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罗氏的眼睛里顿时闪出一股决意来，当下就在张问面前磕头道：“奴家愿做东家的奴婢。”

    张问听罢也不解释，对知府拱手道：“如此，我还有其他事，就先行告退了。”

    知府忙道：“京里的贵人到境，下官招待不周，惭愧、惭愧，您等等，下官略备了一些盘缠，请贵人笑纳以作路途花费。”

    张问摆摆手，“不必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这通州知府是新浙党的人，就算知道了张问的身份，也不会有什么危害，因为新浙党官员的前程都系在张问一党身上。所以张问也不管他们，大摇大摆地在通州地界行走。

    当天他在客栈里歇一晚，准备第二天到乡间去转转看看民生。新政的各方布置已经完全就位，就差最后一步，但是他却不急几天时间。为了新政，张问耗尽了心血、用尽了手段阴谋、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当在最后关头的时候，他不得不万分慎重、认真思考。

    这次出京，他就是想换换环境，从京师外面去看那个权力中心、静心想想问题。出来两天时间了，张问并没有得到多大的感触，就是干涉了一桩地方案件而已。

    随行的人除了张问的侍卫、叶青成、袁大勇，现在又多了一个小媳妇罗氏。张问原本就是做一件善事，对罗氏并不在意，可他偶然间发现，袁大勇这兄弟十分关心罗氏、好像有点意思。

    张问见袁大勇对她嘘寒问暖的，心里暗骂道：这小子真没见过世面。

    叶青成对张问的意思心领意会，便寻了个机会对袁大勇说道：“你小子是不是对那小媳妇有嘛意思？”

    袁大勇摸着圆脑袋尴尬道：“叶将军可别乱说，俺就是瞧她怪可怜的，没嘛意思……俺长得丑，人家也看不上俺。”

    叶青成听罢愕然，白了袁大勇一眼道：“你这脑子真是铁打的！什么叫看不上你？你现在虽然只是一个亲兵，可你自个摸着良心想想，我啥时不是把你当兄弟看？咱们从武的也不用弯弯绕绕，给你说明白点，我为啥把你当兄弟看，因为你是咱们大人的舅子！光凭这一点，你的前程不是明摆着吗，大丈夫何患无妻！那个小媳妇不适合你，你别乱想了。”

    “为……为嘛不适合俺？俺看着挺顺眼的。”袁大勇脱口道。

    叶青成没好气地说道：“你还没结发妻吧？要是给你弄个破鞋做结发妻，咱们大人在你妹妹面前怎么说话，啊？嗯，你要真看得上，给大人说说，弄给你做个小妾还行，可你千万别在这么一个女人面前巴心巴肺地乱几八说！”

    两个武夫在这里说话，虽然压低了声音，可嗓门实在大，让在屋里呆着的罗氏都听得一清二楚……

    ……

    第二天一早，张问等一行人便出城到乡间去了。大事在即，张问这两天的所见所闻让他有些闷气、还有些犹豫，风险极大的新政有意义吗？他所倚仗的新浙党，其实和其他文官是一路货色，通州知府就是榜样，搞得还不是老一套。新政会怎么收场，张问十分迷茫。

    这个世界的权力应该怎么分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怎么样才好？张问想的东西有些虚无缥缈了，他很颓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事仿佛都没有什么意义。对权力的厌倦毫无征兆地涌上了张问的心头。

    唐玄宗早年是一个英主，到了后期，就沉迷于后宫和艺术，大概玄宗也是对权力厌倦了吧？张问每每读史，就在想象那些逝去的人物的思想，但是逝者如斯，谁也无法得知真正是怎么样的。

    冷静下来的时候，张问明白新政必须推出，已然没有退路，只是他现在的这种心态，实在对大事极为不利，他在寻找，寻找一种抽象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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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九 新政

﻿    雪已消去，乡间的麦子绿油油一片煞是好看，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二月春风似剪刀。如此带着希望和活力的景象让张问的心情渐渐开阔起来。

    到了晚间，张问原本是准备找户农家休息，却遇到一个村子里正在办丧事。他便叫人送了些礼金，也跑去参加丧事，顺便就在那里吃顿晚饭。其实张问来参见丧事只是想听听祭文，作为一个文人，很多时候文字性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兴趣爱好。主人家虽然不认识张问等人，但是张问等带了礼金来的，主人家也不为难，依然按照礼仪跪在路旁答谢客人。

    几乎所有来参加丧礼的客人，死者的孝子孝孙都要跪迎，这是一种礼仪。神州礼仪之邦，虽然眼下已经礼崩乐坏，但是这些人们依然遵循着许多礼节规矩。

    灵堂里的道士吹吹唱唱，正在超度亡灵，张问也懂点这些杂学，侧耳一听，道士们正在“过十二殿”，孝子孝孙披麻戴孝、亲戚乡里齐聚一堂，热闹得很。死者是一个老太婆，已经儿孙满堂，算是寿终正寝了。

    张问叫人问明白，今晚正是“坐夜”，那么祭文也是今晚念，于是他就坐下等着听祭文。韩愈的祭文影响深远，张问对民间的祭文也很想见识见识。

    待道士吹打完毕，休息一阵，就有一个老头走到了灵堂旁边，准备开始念祭文。

    张问没有想到这篇祭文会对自己产生不小的震撼……

    老头念道：“伏惟大明中兴元年二月初八，孝子孝孙谨告于城隍神之灵……”

    一开始是文言文，又是唱腔，主要是对神说话，披麻戴孝的人跪在灵堂前面，没有什么动静，百姓多数不识字，更听不懂文言文，所以毫无感觉。

    不多久之后，老头开始用口语叙述死者一生的经历，基调十分悲伤。老头拉长了腔音，用一种特有调子如泣如诉……这是死者普通而艰辛的一生，在她盖棺定论的时候回顾她一生走过的历程。

    从小学习操持家务、纺织女红，十五嫁作人妇，经历了育儿、饥荒、艰辛，将儿女抚养成人……当老头念到饥荒时死者为了儿女四处觅食、自己却险些饿死时，跪在灵堂里的儿女们再也难以自持，失声痛哭，在夜空里、悲伤的情绪不断蔓延。念祭文的老头一直用的是哭腔，但是此时他都被自己唱出来的这种气氛给打动了，读的时候眼泪涟涟。

    “娘啊，苦了一世，眼看儿女长大成人，却没有享一天福，您睁开眼睛看看您的孙儿孙女……”念祭文的老头措辞感情真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恻然。就连张问这种比较冷血的人都震动不已，他感概于这个普通人生活的不易、民生之多艰。

    百姓生存于世，艰难一生，善良而简单，付出了无数的血汗，然后化为一掊黄土……张问久久站立在夜色之中，他感受到了族人世代相传的大爱。爱，是儒家和读书人追求的至高境界。

    或许，人不应该只顾自己，特别是站在高处，被族人仰望的时候，他应该带领着大家看到希望。

    张问怔怔地站着，表情凝重，这样不知呆立了多久，直到叶青成的呼唤才把他从那种情绪中唤醒。“大人……”叶青成又唤了一声。

    张问回头看着叶青成，面色铁青。叶青成一不留神被张问这种异常表情给吓了一跳，忍不住看向张问的手：他的手紧紧抓着剑柄，指骨发白。

    “咱们回京。”张问冷冷地说道。

    “连夜回去吗？”叶青成疑惑地看着张问。

    张问点点头道：“已经没有必要在外面闲逛了。”

    ……

    乾清宫西暖阁内，内阁和六部大员在张太后面前开始了一场御前廷议。暖阁里的青色基调依然那么阴沉，幔维与华丽的珠帘随风轻舞，犹如飘摇的皇朝、零落的帝国。

    但是，张问却情绪激动，他那充满热情的脸，火热地燃烧着所有的低沉，他的声音很平缓，但是却带着真挚的颤音。

    “诸位一直想知道我的新政是什么样的，但是却不便多问，而我深知这件事牵涉太广，也不愿意过早`泄漏。今天，我想告诉大家，新政是什么样的。新政也可以称作‘新一条鞭法’，不同于前朝张居正变法的有三点：第一，不仅摊丁入亩，而且税赋按照地价的比例来收取，谁有土地就找谁收税，地价高税收就高，无地者免税，此法同样适合于商业税中的登记造册的商铺、资产；第二，为了防止缙绅权贵勾结的假借、诡寄、虚冒等逃税手段，取消一切免税制度，包括皇家、王公、贵族，一应缴税；第三，重开税厂，将中央赋税衙门独立出来。希望各位同僚支持张某人，一起共图国家大计！”

    “张阁老，万万不可！”首辅顾秉镰这样中庸的、唯唯诺诺的人竟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而且态度十分坚决，他吹着花白的胡须瞪着眼道，“张阁老啊，您这新政说起来简单，其中有多少火坑啊！万望张阁老三思！”

    兵部尚书、吏部尚书也纷纷劝说起来，“张阁老，您是智者，应该也想得到，首先新政有张居正变法的痕迹，这就牵涉到多少禁区了！”“再者，重开税厂，和万历朝时的矿监税使何异？万历朝时是皇帝下旨办的事儿，但为了矿监税使也是天下沸沸扬扬，如今这样做，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最严重的是，影响了所有人的利益，谁会支持新政？阻力该有多大！张阁老慎重！”

    张问默默地听众大臣说着，他知道，这些大臣都是出于好心，因为他们是依靠张问才坐上高位的，一旦张问倒台，他们也讨不着好。

    议论纷纷之后，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张问，希望他能表个态。

    暖阁里很安静，太后张嫣和站在她旁边的遂平公主朱徽婧都没有说话，旁观着塌下一众大臣。

    张问瞪圆了双目，好似要高声言语，但是最后依然保持着平静，他冷静地说道：“太后、诸位同僚，要知道我提出新政是为了什么？我缺高官厚禄吗？”

    他长身而立，清风缓缓吹动着他的绯红官袍，补子上的仙鹤仿佛要从布料里跃起、腾空而起。在此时，张问那颀长的身影仿佛更加高大起来，就像站在一个山坡上，面对着追随他的亿兆百姓。

    张问怔怔地看着众人，说道：“吾意已决，不成功、则成仁！在站的诸位都是大明的精英、手握国器重柄，当此国家危难之际，如果为了社稷、为了亿兆百姓，要有人去呐喊要有人去流血，我愿与诸公同赴黄泉！如果诸位认为我有负于国家黎民，请太后赐出尚方宝剑，当面杀臣于殿下！我死无悔……在国家败亡之前，我愿先以血祭天，绝不为奴！”

    当张问说出心里的一席话时，胸中骤然开阔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良心已经洗净了，无论有多少罪孽，无论有多少肮脏，他只需要用血，来证明自己的目的，一切都纯净了。

    他相信，大明的血性与脊梁并未消亡，犹如在守土最后的时刻，无数的文武官员杀身成仁之际，他们最后的选择，是尊严。

    就在这时，无人注意到，遂平公主那颗幼嫩的心灵再次被张问的气概给深深地打动了，她泪光闪动地看着张问的脸，但是，张问看着的却是张嫣……因为张嫣现在代表的是皇权，有她支持了，大臣们是一条船上的，没有办法只好追随张问。

    张问专注地看着张嫣，让朱徽婧心里说不出的酸楚；而张嫣触及到张问的目光，心头却是一阵猛跳、窒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都无法思考，思考这政策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

    “太后……”张问满怀期望地看着张嫣。

    张嫣神色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她的手指紧紧捏着袖子，紧张地揉?搓，她此时此刻实在集中不了注意力地判断对错，她只好问道：“张问，正如诸大臣说的那样，万一变法失败，会有什么后果？”

    张问轻轻地苦笑道：“大明会迎来新的君王、比如某个迎合地主、缙绅、权贵态度的藩王，而我们，黄泉路上作伴、死在一起。”

    听到张问说死在一起，张嫣的情绪顿时一阵纷扰，她幽幽地说道：“你是要坚持到底，不推出新政就愿意以性命相抵？”

    张问道：“臣意已决，绝无改变。”

    张嫣听罢把手缩紧长袖里，握紧拳头，根本就不去想对错，就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我支持张阁老的新政，望众位大臣也齐心协力，共赴国难。”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朱燮元站出来，跪倒在地：“老臣支持张阁老！新政并非一定会失败，否则张阁老也不会提出来。老臣从沙场上九死一生过来，守土尽责是死、力挽狂澜是死，有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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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十 中兴

﻿    二月二十三日，皇极殿御门外面的空地上的情景依然如故，无非是一大群的官员等待太监传旨取消早朝。张嫣垂帘听政，不过她并不参与日常朝会，只是偶尔召见一些比较重要的大臣咨询政务而已。

    朝阳将露水的湿?润渐渐蒸干了，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但是张问却觉得阴风惨惨，或许是强烈的阳光晒得人头晕、产生了错觉。

    从众官平静的表情看得出来，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新政的事儿，顾秉镰、朱燮元等大员并未将机密泄漏出去。

    就在这时，王体乾从角门边上走到了台阶上，大伙一看传旨的是司礼监掌印，立刻意识上宫里要说什么具体事情了。而张问，自然知道王体乾要传什么圣旨，他突然觉得很紧张，面对这样的大事、心里也没底的大事，不得不让人紧张啊。

    王体乾用庄重的神情环视了御门前的百官，不紧不慢地展开一道黄绢，深吸了口气，尽量大声地喊道：“皇上圣旨、太后娘娘懿旨……”

    很快，御门前就一片哗然。在念圣旨的时候乱说话，实属罕见，因为有抗旨的嫌疑、是杀头的大罪。

    圣旨刚一念完，许多官员就围住了张问，“这样大的事，下官等怎么从未听闻，张阁老，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张阁老，新政在御门昭告天下，后果不堪设想啊！”

    ……

    汗水顺着张问的额头、从眼角流进来眼睛里，咸咸的腌得他的眼睛一阵刺痛，加上强烈的阳光在眼前闪晃，他头晕脑胀。

    张问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站到第一层台阶上，看着百官。无数的眼睛看着他，议论之声渐渐安静了下来。朝廷的官员经过清理整合，有资格上朝的这些人中间，绝大部分是张问一党的人。

    “中兴新政，是我提出来的……”张问缓缓地说道，“经过内阁大臣、部堂堂官商议，这才昭告天下。我知道，很多人的利益会蒙受损失……”

    蒙受损失的人并不是文官们，而是权贵及地方缙绅。因为颁布新政的政策对文官的利益有所保障，比如部分地方税赋由地方官支配、部分陋规的合法化、国库补贴等等，给官员增加的收入足可以弥补因缴纳土地税带来的损失，新政给他们带去的好处远远多于损失。

    但是，缙绅对舆情影响很大，官员们最大的担心不是自己得到了多少实际好处，而是要面对舆情包括亲朋好友的压力。

    人群里有官员喊道：“张阁老，仁政才是正途啊，新政会被人说成横征暴敛！”“按地价税收，收成不好之时，朝廷岂不就是强取豪夺？”……

    张问用袖子揩了下眼睛，喊道，“诏书已告天下，覆水难收，愿诸位同僚以国家为重！都散了吧，回去各司其职。”

    很显然大部分人都对新政没有好感。

    张问离开了御门，回到内阁值房，一面知会司礼监掌印王体乾选拔太监前往各地组建“税厂”，一面又下达了政令：革新京察与外察，今后官员升迁的标准改变为对新政的执行程度。

    新政突然颁布之后，人心浮动随处可见，各大衙门里的气氛十分紧张。张问的夫人张盈亲自给张问送来了一件软甲，要他穿在里面。

    这些细节，让张问意识到了危险。刺杀阁臣的事似乎很不可思议、好像不可能发生，但是张问知道，这种事绝不是没有可能。像唐朝宪宗时期，因为朝廷想要打击藩镇，动摇地方实权者的利益，结果宰相武元衡在长安被当街刺杀！

    内阁值房外的树木发出了新嫩的枝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张问的心也在不安中飘摇。如果自己被刺杀了，朝廷会不会像唐宪宗时那样，大臣们都不敢上朝了？

    张问很快想到了西大营，这是一支自己控制的武力。在这种时候，他再次感受到，当初把组建军队作为布局的第一步，是十分明智的。

    “来人，备轿。”张问对值房外面喊道。

    在玄衣卫、锦衣卫众多侍卫的护卫下，张问离开了内阁，径直前往德胜门，他想看看手里的这支武装。他登上德胜门的城楼后，西官厅下达了命令，让正在校场训练的西大营全军到德胜门下集结。

    “咔咔咔……”整齐的脚步声渐渐在城楼下巨响，犹如钟鼓之乐，非常有节奏感。张问的眼睛顿时一亮，极目望去，只见各营官兵衣甲划一、阵型严谨，数万步骑犹如钢铁洪流一般汇到德胜门下。

    眼前的情形让张问有些震惊，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军纪如此整肃的军队。而且动员能力之快，实属罕见，张问刚到德胜门的时候，西大营还在校场分散训练，不足两刻功夫，各营已经组成了队形，有条不紊地开进到德胜门前集结了。

    在春日的明媚中，军队散发出的阳刚之气，顿时洗刷掉了张问心头的大部分阴影。清风徐徐，张问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立在城头，满怀激动地看着城下的洪流。

    这时黄仁直、沈敬，还有章照、叶青成、穆小青等一干将帅从石梯上走上了城头，向张问执礼。张问指着城下的军队，欣慰地说道：“你们不负我的托付，将西大营带得很好。”

    章照仰起头，毫无谦虚之色，得意地说道：“末将每日都向将士说明大人的远大理想、民族大义、国家重任。兄弟们只敬重大人一人，在任何时候，无论刀山火海，只要大人一声令下，西大营全军六万五千一百二十一人，必定前仆后继血战到底！”

    “好，好。”张问心下高兴起来，心道章照到底是举人，做起事情来的确比普通武夫要有心思得多。

    张问又说道：“中兴新政的事儿，你们也听说了。不出所料，我恐怕要被人骂成秦桧那样的奸臣。但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懂的。”

    叶青成听罢对张问拱了拱手，走到城头上，对城下的无数将士大喊道：“中兴新政是什么？一句话，是减轻百姓负担、去收那些地主老爷的税！吃香喝辣的老爷们不同意了，要反对我们大人，怎么办？”

    底下一阵闹腾，将士把手里的兵器在地面上跺得震天响，也听不清各自在喊些什么，隐约中有“灭他?娘的”“挡我者死”之类的骂声。

    叶青成也是秀才出身，不仅有一身好剑法，文章也写得不错，受张问影响，他的煽动能力也不是浪得虚名。而且长期身在军营，说话倒也直接，新政的内容十分复杂，他一句话就说清楚了：要收那些地主老爷的税。

    叶青成又喊道：“咱们手里的兵器，是为了保护父老乡亲！咱们手里的兵器，是为了捍卫族人的尊严，恢复祖先的荣光，是汉家征伐蛮夷的利剑！”

    众将士纷纷高喊道：“荡平辽东！”“为战死的兄弟报仇！”

    张问站在高处，举起右手，长身而立，众军渐渐安静下来。他朗声说道：“大明内忧外患，举步维艰，长此以往，我们就会像辽东的汉人那样，沦为奴才！”

    “……汉家五千年基业，绝不能断送在我们手里。唯有强盛，才能让全族生存！唯有用手里的剑，才能得到尊严！”

    此时已经群情激愤，众军嗷嗷直叫，喊声响彻天地，“中兴！中兴……”一些人喊着这个有特别意义的年号，很快让大伙都加入到这种节奏感中来，又用兵器跺地来配乐，“咔咔……”的巨响逐渐整齐，声势十分壮大。

    在呐喊声中，张问的底气渐渐地充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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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一 纷纷

﻿    明廷颁布“中兴新政”、并昭告天下，又广派中官、文职官吏前往各地，组建税厂；招募乡勇团练“税军”，一副强硬的姿态。一时天下哗然，舆情纷纷。缙绅士人，都指责张问一党横征暴敛、为了权势置国家社稷于不顾。中兴元年的春天，是谣言并起、人心浮动。

    国内的福王等势力积极拉拢地方豪强的私人武装，又依靠强大的财力、招募壮丁组建军队，明目张胆、狂妄之至；而关外的女真人也是蠢蠢欲动。明廷笼罩在阴风慘雨之中，情况十分不妙。

    中兴元年的春天，辽东因去岁干旱、储存不足，当此青黄不接之时，粮草不济、经济困难。各旗的亲王贝勒纷纷上书英明汗代善出兵入关*。

    代善在大政殿召集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商议对明朝的战争问题。诸亲王态度一致，认为对明朝的战争机会来了。

    爱新觉罗?阿拜是努尔哈赤的第三子，刚刚就任任吏部承政的官职。因为金国的六部是刚刚才建立的，大汗代善听取了汉人范忠孝的建议，仿照明朝的制度建立了内阁六部的行政制度。阿拜从队列里站了出来，说道：“启禀英明汗，据可靠消息，明朝颁布新政以来，内部暗流涌动，有藩王要造反，明廷的主力都要用来防范国内，此时入关绝对安全，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咱们抢掠而去，这样的机会，不出兵还要等什么时候呢？”

    众亲王扬着手臂，纷纷附议，只等代善一声令下，即率铁骑入关*。

    就在这时，范忠孝从大臣的队列后边站了出来，跪倒在地：“英明汗明鉴，奴才以为进攻明朝的时机未到。”

    亲王们议政，都是站着就开始说话，范忠孝却懂得规矩，因为他是奴才，所以只能跪着说话。其实一个汉人能够站在大政殿上参与讨论军国大事，已经很不容易了。

    范忠孝上殿议政，是代善亲自同意的，因为上次范忠孝提出的对汉政策之后，代善一试非常有效果，叛乱和反抗明显减少了。所以代善对范忠孝的态度变化很大，认为他是一个有见识有谋略的人。

    此时满人都想打，偏偏这汉人要和众人对着干，说不打，马上就遭来一顿反对，更有甚者对范忠孝毫无忌惮地进行了辱骂。一个汉人，在满人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分量，骂他是狗也好猫也罢，骂了便骂了。

    还好代善对范忠孝的想法很有兴趣，他制止了众人的喧哗，但并没有责备大家，连代善也认为骂骂汉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代善说道：“既然是议政，总得让人说话。范忠孝，你说说，为什么不能在此时攻击明朝？”

    范忠孝道：“回英明汗，奴才并不是反对攻击明朝，而是反对入关。明朝颁布新政以后，依奴才看来，必定会有内战，等他们内战之时、找准机会入关，我们就有望夺取京师、一战定鼎天下！所以奴才谏言，英明汗还是再等等。对明朝用兵，可以先打大凌河、锦州、松山等地，因为明朝自以为有辽西重镇、山海关壁垒，可以高枕无忧，和京师的安危比起来，他们对大凌河一带的战事不会太过重视。”

    代善听到“夺取京师”时，已然有了极大的兴趣，他对京师的紫禁城充满了爱。他忍不住问道：“你认为明朝必定会有内战？”

    范忠孝毫不犹豫地说道：“奴才敢断言，必定有内战！张问此人颁布的新政，奴才仔细看过，奴才觉得此人胆大妄为、行事诡异，简直不可理喻。这样的政策，在奴才看来简直愚蠢透顶，颁布出来后、天下大乱都有可能，不发生内战就真的很奇怪了……”

    “哈哈！”代善爽朗地笑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想瞧瞧他们那个新政。”

    范忠孝道：“等到明朝各地叛乱四起，九边军队、朝廷精锐必须面对叛军之时，我们再从蒙古叩关，与内地叛军首尾夹击明军，明朝亡国就在眼前……又或者京师被叛军攻破，山海关的张问党羽无处可依，我们再晓以生死厉害关系，劝降边军，那时天下已在英明汗鼓掌之间也。”

    ……

    在洛阳，福王朱常洵和郑贵妃也在积极地筹备，他们联络地方官吏将帅，收买豪强。时河南有小股山寨绿林拦路干些拦路*的事儿，朱常洵便说有起义军威胁洛阳，以此为借口招募勇士组织军团要保护福王府。

    大势显而易见，起兵势在必行。福王询问皦生光关于起兵时机，皦生光说道：“待天下感受到切肤之痛！”

    皦生光的功名只是个秀才，但他是朱常洵最重要的幕僚，也是郑贵妃和福王最亲信的谋士。早在万历朝“妖书案”的时候，他就参与其中，为郑贵妃夺权出谋划策。

    朱常洵谦虚地问道：“请先生明言，何为切肤之痛？”

    皦生光欠了欠身子，更靠近朱常洵一些，虽然这里没有外人，皦生光仍然压低声音道：“新政颁布，天下舆情哗然，但是大伙儿只是嘴上不服。待税厂实地征收税银之时，大伙儿被逼着从腰包里掏银子，此中肉疼……渐渐地，这种天下愤怒的氛围才会逐渐成熟。特别是江浙一带，地价极高，而新政的税赋是按照地价比例来税收，在江南，一年的地租绝对比不上地价的税收比例；在地价没有降下来之前，大地主、缙绅、富户岂不是要变卖庄田家产才能交税？这样的事儿就像在人家身上剜肉；就像干柴上浇上了桐油，一触即燃！干柴上浇油，就只需要一根导火索，王爷到时候只要点燃导火索即可。”

    朱常洵又道：“张问手里有一支强悍的铁军，名曰西大营，约有六万多人，听闻京师密报上描述，西大营军纪严明、装备精良，必定是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可的武备。请先生指教，如何破了西大营？”

    皦生光道：“西大营几个月就耗银一百万两，肯定是一支精锐，毋庸置疑。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和它正面硬碰？

    ……届时天下群起反抗，又有建虏在北边搅局，京师首尾不顾。我们不用直接进攻京师，先把京杭运河给断了！京师用度紧张，估摸着西大营主力会南下打通运河，此时我们的策略便是：敌来我退，南方纵深连绵几千里，周旋的余地很大，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和敌军绕着圈子拖着。而京师尚在北方威胁之下，西大营不可能一直和我们周旋，只能回师：敌退我进，再断掉运河，夺取诸多城池。如此耗下去，西大营纵是天兵天将，又有何惧？”

    皦生光又说道：“对西大营的方略就一句话：敌进我退，敌退我进，让其在连绵千里的战线上疲于奔命，最后以逸待劳一举围攻！”

    朱常洵哈哈笑道：“皦先生文武兼备，实乃诸葛再生、孙武在世啊！”

    “王爷过誉了。”皦生光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来，双手呈到朱常洵的面前道，“这是昨日王爷吩咐老朽写的檄文，请王爷过目。”

    朱常洵念道：“乱臣张问，性非和顺，地实寒微；太后张氏，洎乎名节，秽乱春?宫。二人通?奸乱?伦，狼狈为奸，豺狼成性，专政弄权；幽禁天子生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近狎邪僻，残害忠良，视天下为鱼肉，横征暴敛，亵渎宗庙……”

    “哈哈……”朱常洵读罢仰头大笑，“先生此文够劲道！一篇文章，恐怕就能把贼首气死矣！”

    皦生光把玩着自己的胡须，微笑不语。他自认此文通俗易懂，最大的亮点就是说张问和太后通?奸，他们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新政又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大伙儿不得添油加醋大加论证？所以皦生光得意地说道：“张问注定要遗臭万年，沦为千古耻笑。这样的一个伪朝，推翻它是合情合理，王爷名正言顺，实乃真命天子。”

    朱常洵高兴地说道：“待铲除了乱贼，光复我大明正嗣，本王要倚仗先生之才主持内阁，将天下治理成一个太平盛世。”

    皦生光眼睛一亮，忙伏倒在地，“王爷千秋功业，定然名垂青史，成为千古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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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二 春雨

﻿    春夏之交，是雨水最多的时候，凌晨时分的张府平静万分，雨帘中隐约可以看见阁楼中淡淡的灯火。张问住的那栋小楼的灯火彻夜未灭，新政颁布以来，他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多。

    小楼一夜听春雨，原本是浪漫的情形，但是张问很显然没有那份心境。木质地板上散落着纸张，都是些繁杂的公文。这些纸原本是放在窗前的木桌上的，因为这种称为“借景”的木窗没有窗纸，夜风很容易灌进楼中，于是吹落了公文一片。

    张问的房间十分雅致，带着浓郁的古典气息，“借景”雕窗、绿纱帘子，屋里摆设着古琴、香炉里焚着麝香、墙上挂着宝剑。最让人温馨还是紫檀大床上还有一个美人甜甜地熟睡，张问一回头就能看见绣姑甜美的睡姿，一张秀丽的安静的脸，睫毛在轻酣中微微颤动。

    这一切提醒张问，他拥有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如果不是天下事扰得他心烦，此情此景，该是多么美好的夜晚啊。

    春雨“沙沙”轻响，声音不大，却因此让人听不见春雨深处的声音，就如无法听见新政中的怨言，一切只能靠公文上的文字描述去想象。

    夜风中摇曳的灯火，就如纷乱的人心；窗外的雨点，是情人晶莹剔透的眼泪……

    张问忧心而感伤，他叹了一气，展开另一本奏折。这份奏折是扬州知府商凌上的奏章，奏报了他在扬州任上执行新政税收的内容。

    新的税收制是分成两种：大部分是税厂直接征收作为中央财政收入；另一部分是由地方长官征收和支配，作为地方政府运作的资金、府兵军费、社会善款等开支，当然也包括默认官员合法贪墨分红。

    开春以来，为了保证新政税收的实际执行，朝廷派出了大量的太监和官吏前往各地组建税厂；同时颁布了地方官新的政绩考核标准：执行新税政策的程度。至于官吏是否贪墨、朝廷根本就不会去查，只要有能耐收上来，贪墨与否并不重要。这种做法也是不得已的事，因为新政阻力实在太大，如果不给官员们以丰厚的回报，恐怕很难有人愿意去执行。

    扬州知府商凌的这份奏章就是说他在任上执行新政遇到的困难。扬州有几家大地主广有田地，而扬州土地价格很高，按照比例一算，他们一年缴纳的税银就达十几万两，于是就集体抗税。

    商凌采取的办法是按照地价折算，没收了相应的土地充作官府财产。地主们不服，不断袭扰官府土地上的佃户，冲突每日频发。

    张问读罢这些内容心里添堵，眉头紧皱。

    不知什么时候，绣姑已经起床，张问听到她的声音：“黎明之前最是寒冷，相公怎么不多加件衣裳？”

    张问回过头，见绣姑正抱着一件常服款款走过来，要给他披上。张问看了一眼窗户外面泛白的天空，站起身来说道：“不必了，你取我的官服来，快到上朝的时间了。”

    绣姑看着张问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心里顿时一酸，一不留神滑下几滴眼泪来，她抱住张问的后背，哽咽道，“相公，你一定要注意身子，你要是……叫妾身怎么办……”

    “不要担心，我没事。”张问立刻感觉到后背上传来的柔软与温暖，心中立刻就流过一股暖流，很是舒坦。他很宠爱绣姑，就是因为绣姑的这种贴心与温柔，让他欲罢不能。

    他怔怔地看着窗户时，就看见一片湿漉漉的树叶从高处缓缓地飘落，他忍不住叹道：“原来春天也有落叶。”

    四更天已过，张问洗漱完毕，吃了点东西。他正要穿官袍的时候，绣姑又特意为张问在里面穿了一件软甲，因为她听张盈说相公现在很危险……

    临走之前，张问又从墙上取下了一把尚方宝剑挂在腰间，其实在这样暗流涌动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怎么安全，有一把剑在手里，心里总觉得踏实一些。

    张问的仪仗队伍出了府门，以一顶青色官轿在中心，左右众多侍卫护卫，玄衣卫的女人们打着伞步行，还有一队锦衣卫官兵骑马按剑，冒雨而行。一时纱帽胡同里灯笼点点，巷子深处的狗“汪汪”直叫。

    张问四平八稳地坐在官轿中，突然轿中闪亮了一下，随即“喀嚓”一声巨响，空中响起了一声雷鸣。

    这雨还得下一阵子……张问想着，他伸出剑鞘，轻轻挑开轿帘想看一下天色……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巷子边上的屋顶上有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晃动，正要从上边跳将下来！巷子是南北延伸，那黑影正在东面的屋顶上，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于是黑影的在惨白的天空映衬上显得分开清晰，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柄短剑，正张开双臂一跃而下。

    “有刺客！”张问急忙大喊了一声。

    “喀嚓！”又是一声雷鸣，将张问的声音掩盖了下去。

    张问突然感觉到胸口一痛，他伸手一摸，一支箭羽插在了他的胸口上！雷声过后，轿身上几声闷响，又有几枝箭透过轿帘，钉在了轿子的木头上。

    “保护大人！”郊外响起了喊声。

    张问记得自己穿了软甲的，也不知道胸口这支箭插?进去多深，受伤严不严重，他还没来得及检查伤口，突然就觉得头顶上“哐！”地一声巨响，好像什么东西砸将下来了。很快张问就被一个人扑了个满怀，这时他明白过来，是一个刺客跳进轿子里来了！

    周围全是张问的护卫，唯一的空档就是天上，刺客从屋顶上面跳进了张问的轿子！完全是自杀性攻击，张问立刻就吓出一身冷汗来。他被人扑倒在地，哪里还有机会去拔腰间的剑？他心头一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空间中，根本无法知道刺客会怎么攻击自己。说是迟那是快，张问非常冷静地伸手抓住了那刺客的右手臂！

    武器应该在刺客的右手上，这是张问的判断。而且这种情况，长剑没有什么用，刺客肯定拿的是短刀。

    就在这时，张问感觉到刺客的手指伸到了他的脖子上，他急忙把自己的脑袋一缩，低着头，用下巴死死抵住自己的锁骨，不让刺客掐住自己的脖子。如果被人掐住了喉管，使劲一抓，还有什么活头？

    还好张问反应快，那刺客的拇指和食指掐过来时，只掐到张问的下巴，掐得他的下巴一阵剧痛。

    一番折腾，张问虽然被人扑倒在下面，处于被动，但是两招都占了先机；时间不长，但是外面的侍卫已经破坏了轿子，围了过来。

    张问感觉到了灯笼的亮光，他穿得是红袍，刺客穿的是黑衣，很容易辨认。他的脸上突然一热，一股粘稠的血洒了一脸，立刻就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掐住张问下巴的手指松开了，张问抓住的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去。张问从轿子上爬了起来，“唰”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大人，您没事吧？”

    张问道：“没事，注意戒严！”

    “发信号！”玄月喊了一声，片刻之后，一朵闪亮的烟花就破空而上，发出一股火药的鸣叫。

    众侍卫提着兵器将张问团团围在中间，紧张地看着周围，不时抬头看两边屋顶。这时两边的屋顶上出现了许多黑影，“杀！”屋顶上一声沉闷的命令，黑衣人纷纷从上面跳将下来。

    顿时刀光剑影，鲜血在雨水中横飞。张问身边随时都有五六个侍卫围得密不透风，所以他没有机会提剑使用他每日练习的剑法，他也没有必要去拼命。

    “喀！”张问瞪大了双眼，看到不远处一个侍卫的头颅毫无征兆地飞了出去，鲜血在脖子上乱飙！

    尸体在“扑通”声中沉重地倒在水坑里，溅起了地上的血水，利器刺入人身上的沉闷响声，听得人骨头发寒。张问经历过千军万马的厮杀，但是这种近距离的乱捅依然让人震撼。

    地上的水坑很快就变得像张问身上的官袍一般地红，尸体摆满了狭窄的巷子。双方互有死伤，但是张问身边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手绝不含糊，人数也多，明显占了优势。刺客们偷袭尚能对张问产生一定的威胁，此时正面厮杀起来，就毫无效果了。

    刺客眼见大势已去，剩下的人纷纷逃跑，侍卫们分兵追击而去。张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浑身已经湿透了，“来人，下令有司衙门严查！一定要查出幕后黑手，严惩不贷！”

    “属下遵命！”

    张问十分愤怒，上朝的时候居然被人当街行刺，这些人与谋反何异？同时当下的局势动荡可见一斑，已经有人想暗算内阁大臣了，疯狂还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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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三 火索

﻿    雨还在下，御门前面的大臣们打着伞，站在这里走每日的过场。已经快到太监宣旨的时候了，这里却还少一个最重要的人物：张问。大臣们已经知道今早在纱帽胡同发生的行刺事件，都在窃窃私语说着那事儿，大家都认为张问今早不会再来。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人们纷纷说道：“张阁老来了……”语气里充满了惊讶和意外。

    只见张问打着一把油纸伞，从容不迫地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的衣冠十分整洁，只有长袍下摆上溅着一些水点。

    张问铁青着一张脸走到人中间，冷冷地说道：“这是在大明朝，不是在唐宪宗时期！地方豪强还敢胁迫中央不成！”

    唐宪忠时期的宰相被刺案，在史上十分有名，在站的官员都是饱读诗书的人，自然明白张问说的意思。他表现出来的坚定态度，让众人七上八下的心思总算稳了一些。

    张问长身而立，俨然是百官的主心骨，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他浑身充满了杀气，“我已下令有司严查此案，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诛灭九族！”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走到了台阶上，尖声喊道：“皇上圣旨、太后娘娘懿旨，今日取消早朝，百官各还衙门，各司其职。”

    众人听罢，离开了队列，大部分人默不作声地散去，气氛有些沉闷。大伙对中枢强制推出的新政都很无语，但木已成舟，都没有任何办法，朝廷的阴影越来越重。

    首辅顾秉镰和兵部尚书朱燮元走到张问身边，顾秉镰说道：“张阁老，这件事如果不能严惩凶手，必定影响朝廷的权威，会产生无法估算的后果。”

    张问道：“元辅放心，我已下令严查此事。”

    三人刚过玉河，就见张问的近侍玄月急冲冲地向这边赶了过来。玄月走到张问面前，看了一眼旁边的另外两个大臣，对张问抱拳道：“禀东家，已经查到线索了……”

    “说。”

    玄月便沉声道：“从刺客尸体的随身物品中查出，这拨人是扬州府那边的人；属下又差人查了巡城御史的日常公务册子，前几日京师确实有一拨人在使用扬州府的商人路引。虽然收集确凿证据还需要时间，但玄衣卫和锦衣卫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搜查逃脱的凶犯，东家放心，只要有一丝蛛丝马迹，咱们就能揪出幕后黑手！”

    “扬州府？”张问想了想，突然恍然道，“没错！昨日我收到扬州知府商凌的奏章，说官府与当地的大地主冲突不断……如此看来，这批刺客就极可能是那帮豪强因憎恨新政税收而派来的！你们可以顺着这条线密查……”

    “张阁老……”朱燮元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张问见状回顾四周道：“这里没有外人，朱大人有什么话只管直说。”

    朱燮元沉声道：“此事极可能是导火索。”

    “导火索？”

    朱燮元点点头阴着脸说道：“内乱的导火索！新政颁布，引起全天下地主的愤怒和敌视，战争几乎无可避免，兵部有备档，最大的威胁是福王，控制的兵力不断增长，已逾十万之众，还有其他地区的勋亲权贵也有大量私兵……如此形势，就差这么一根导火索，这个案件恐怕就是内乱的导火索。

    ……老夫如此推测，是以兵部档案数据为依据，同时老夫在四川任布政使时也实地考察过：大地主大豪强盘踞乡里，为了对付起义军和绿林山贼，建有堡垒，藏有私兵。扬州府那几家地主，土地税一年就要缴十几万两，该有多大的地盘，这样的大地主，绝对有大量私兵。逼急了扬州府的地主恐怕会和官军兵戎相见，扬州战祸一起，福王等势力必定趁机起事……所以此事极可能就是内战的导火索，张阁老明鉴！”

    朱燮元说完，旁边的几个人都看向张问，等待他的态度。

    所谓导火索，就是引发内战的直接原因。查治扬州地主，就极可能引发大规模内战，显然是十分严重的事情。如果性格稍微软弱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况，恐怕就会想着妥协了……

    其实张问心里也胆寒，但是他仍然毫不犹豫地冷冷说：“查！为什么不查？胆敢刺杀阁臣的人，绝不能纵容！”

    玄月拱手道：“属下遵命。”

    朱燮元听罢淡淡说道：“那咱们得尽快开始战争准备，老夫会在近期拟出兵部可以调动兵马的详单呈报内阁。”

    张问也点点头，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内战的根本原因，本就不是这次刺杀案件，就算没有它，内战的隐患依然存在，还会有其他导火索。既然战争不可避免，张问去纵容犯罪获得暂时的平静也就没有意义。

    内阁很快就上了折子，禀报内廷。太后张嫣再次在西暖阁召集了内阁六部大臣廷议。

    她穿着青色的礼服，这样的礼服显得呆板而老气，以至于让她年轻的脸庞多了几分沉重。

    兵部尚书朱燮元当着太后和大臣的面详细分析了内战的可能性，张嫣听罢竟然没有太大的震惊，她是越来越沉着了。她说道：“当初张阁老提出新政，就预见了内战，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我会全力支持外廷打赢这场战争。你们说说，朝廷有多少兵马可以参与这次战争？有多少胜算？”

    张问看向兵部尚书朱燮元，朱燮元走出队列，躬身道：“回太后话，老臣统计了一下：辽东经略熊廷弼手里有步骑十二万，分驻在辽西、蓟州一带；山西大同一线有边军十四万；加上西大营六万五千人，京师周围可调动兵马约三十万左右……西北和南方驻军合计也有数十万，当下兵部可控兵马总计不下八十万人。

    ……胜算多少老臣也不敢轻言，但可以大致预测战争爆发后，朝廷将要面对的敌兵兵力：建虏八旗及蒙古联军、蒙八旗、汉八旗总数不会低于十五万骑兵；福王的新军团十余万；全国各地的地主豪强私兵及战争爆发后临时招募的乡勇无法估算……”

    张嫣默然，她也不清楚这场战争究竟会是什么后果。

    就在这时，张问说道：“太后放心，虽然贼势汹汹，但是我们有两大优势：其一，朝廷有自上而下的完善的体制，可以统一布置协调行动；而贼兵犹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战，自保的多、进取者少。其二，朝廷名正言顺，是以大义伐不义；革新利于百姓，在肃清叛乱的地区，继续推行新政，地方官府可以用充裕的地方税建立赈济福利，同时地价下跌能缓解土地兼并的问题，使许多百姓拥有自己的土地……只要我们坚守住京师中枢，人心向背，局势会越来越有利于朝廷。我相信，胜利最终属于正义！”

    他说得轻巧，其实他心里也完全没有底气，因为地方上的舆情是掌握在缙绅士人手里，在他们的煽乎下，不定朝廷就会以*的形象出现在人们的心里。有时颠倒黑白十分容易，就像天启朝时的东林党。

    许多时候张问自己都觉得新政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中央政权可能会因此彻底玩完……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张问和他的整个统治集团都没有选择，只能背水一战，否则就会被别人踩着尸体爬上权力的巅峰。

    其实张问当初构思新政的时候，已经预见到了极大的风险，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理想。但是，明末整个政局和社会已经十分糜烂，灭亡是历史大潮、是天道，所谓天道苍苍，顺之者倡，逆之者亡……张问做的正是逆天的事儿。

    是那本《大明日记》害了他，让他窥视了天道，却无法接受被蛮夷统治的现实，所以非要这样蛮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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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四 扬州

﻿    扬州府衙内闷热异常，知府商凌只穿了一件棉布汗衫，挽着袖子挥汗如雨，奋笔疾书。他的背心里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周围有一圈汗水干掉之后留下的白色盐巴。商凌看起来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皮肤也是白白净净的，是张问新浙党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之一。他一边书写，一边嘀咕道：“汗多的人命苦，老子是个苦命人啊！”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书吏急冲冲地走进堂门，一边奔走一边喊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出了何事？”商凌忙问道。

    书吏惨白着脸，抓着一张公文，“驿道八百里急报：兴化县罗家纠集各地豪强地主，聚众万余，攻破了兴化县衙，杀官造反了！”

    “什么？”商凌震惊异常，伸手道，“快把急报拿过来！”

    急报上说叛军势如破竹，一天就攻下了兴化县城，挥兵西南，直逼高邮，情况十分危急。

    商凌仰头顿足叹道：“是本官处置不当，因有此祸……高邮一破，扬州府就在眼前，本官要与府衙共存亡，以尽守土之责！”

    突发急事，商凌顾不得多想，一边传唤官吏，一边写牌票调遣皂隶到乡里征召快手。就在这时，他的幕僚走到了琴房，对商凌说道：“大人切勿慌张。”

    说话的人姓梁，是知府商凌从老家广州带过来的幕僚，是他最重要的心腹。梁师爷道：“大人可知罗家为何造反？”

    商凌道：“无非就是本府没收了他们的田地财产充作税赋，造成冲突频发，最终酿成此祸。”

    “非也！”梁师爷沉声道，“罗家地主造反，是狗急跳墙。佃户之间的私斗绝对不可能让其铤而走险杀官造反，真正的原因是月前京师发生的刺案，刺客竟然意图刺杀内阁大臣张阁老！又有种种证据表明，是扬州豪强派出的凶手；这些日子扬州有锦衣卫频繁活动，就是调查罗家与刺案的关系。朝中传来消息，张阁老下令所有有关刺案的人员一应诛灭九族！罗氏这才狗急跳墙。”

    商凌愕然道：“扬州地主这么胆大，竟然派刺客去京师？”

    梁师爷道：“是不是扬州豪强犯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证据显示刺客是扬州府的人，罗氏几家地主就脱不了干系……所以这事儿算不到大人的头上，贼军来势汹汹，扬州兵力不济，依老夫所见，还是赶快发公文到苏州的浙直总督行辕求救，咱们先撤出扬州府避其锋芒。”

    商凌正色道：“不行！本官代天子牧一方军民，岂能弃城逃跑？就算战死，本官也要死在公座上！”

    梁师爷跺脚叹道：“贼军势如洪水，转眼即到扬州，中都（凤阳）、苏州（浙直总督府）兵马救援不及，大人何苦来哉？就算弃城，届时到京师通融关系，大人还是照样做官……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死守扬州有何作用？”

    商凌道：“不过是些土寇而已，有何可惧！让扬州守备救援高邮，堵截贼军，本官坐镇府衙，招募勇士死守城池！”

    “大人，扬州参将张琯刚刚调到扬州，咱们对此人根本就不了解……张琯好像是个秀才，是依靠与新浙党的关系才坐上参将的位置，从来就没有打过仗啊！”

    商凌白了梁师爷一眼，心道我也是刚刚考上进士，如果不是靠新浙党的关系，能当上知府了？他也不便明说，只说道：“张参将有功名在身，却投笔从戎，定然有报国之诚；况且本府身为扬州府长官，危难之际必须坐镇府衙稳定人心，高邮又是扬州属县，不能坐视不救……命令张琯，即刻点兵救援高邮。”

    张琯接到知府的命令，欣然率领扬州驻军主力五千步骑离开城池，向北开进。张琯军携带粮草辎重，又征兆民丁无数运送物资，队伍浩浩荡荡十分壮观。两日之后，人报高邮县城已经被贼军攻破，知县守衙身死。

    官军各将听罢建议张琯回军扬州，拱卫府城。张琯提剑勒马，回顾众军说道：“贼军不过万余，皆是手持竹竿的乌合之众，我等大军讨伐，何足畏惧？传本将的将令，全军继续挺进，击溃乱贼！”

    行至运河东岸，两军接敌，张琯策马走上一个山坡，极目望去，只见贼兵连绵不绝，人数众多。张琯寻思片刻，便想出了一个妙计。

    此妙计出自《孙子兵法》。

    他下令将运粮用的牛车赶到阵前，把几百头牛分成十二列，又将步骑夹杂在牛车中间，缓缓挺进到贼军阵前，然后下令在牛屁股上点火，意图冲击贼营。

    不幸的是风向不对，此时刮的是北风，官军逆风而行；贼军顺风敲锣打鼓，大声呐喊，声音极大……官军营中的牛受火焰刺激，又受上风处鼓噪恐吓，顿时发起疯来，胡乱狂奔，乱作一团。

    这时贼军轻骑飞奔而至，手执火箭一顿乱射，牛车起火，烟火漫天，官军阵营大乱，指挥失灵。贼军步骑趁机掩杀，官军争相逃窜，一触即溃。

    当阵营溃散之后，被人在后面追击射杀，损失最是惨重，张琯军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几百骑兵跟在左右，仓皇向扬州逃去。

    贼军由是缴获衣甲、兵器、粮草无数。

    ……

    知府商凌闻前线大败，震愕了半天，“张琯出兵不过三日，五千兵马就赔光了？”震惊之后，商凌又愤怒非常，他怒道：“这个张琯没有一点军旅才能，是怎么当上参将的！”

    旁边的梁师爷没好气地说道：“老夫早就说了，此人是凭关系来的……现在扬州兵马全部赔光，没法子守了，大人，咱们还是赶快走吧！”

    商凌手脚发颤，“砰”地一掌拍在书案上，冷冷地说道：“兴化、高邮两县知县可以为国家杀身成仁，守土到最后一刻，本府堂堂进士，岂能软了骨头？来人，将败军之将张琯拿执市口，斩首示众！”

    商凌坚决不走，一面写了官报上书朝廷，一面积极备战。

    他在衙门里签押了书吏和皂隶的工作之后，便去城中各门巡查防御。走出府衙之后，商凌发现满城混乱，谣言四起。

    许多百姓收拾了家当带着驴车要出城逃难，但是四门戒严，被堵在城门口出不去，城门处一时水泄不通；而更多的人舍不得城里的家业，听说贼军逼近扬州，恸哭震天。

    商凌来到东门，东门口也是挤得水泄不通，百姓正对着城楼大喊，“官军全军覆没，知府都跑了，你们把百姓关在城里送死，有何益处？”“快开城门！”“二娃，你爹叫你回家收拾东西，你还站在城头上作甚？”

    头顶上烈日当空，炎热非常，商凌是身体是属于那种“天生火体”，大冬天赤脚穿草鞋都不觉得冻的人，如此天气更让他头晕脑胀。他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大声喊道：“谁说本官跑了？”

    皂隶敲着锣鼓，鼓噪道：“知府大人到！肃静！回避！”

    百姓天生怕官，是千百年形成的条件反射，听到锣鼓敲打和皂隶的喊声，纷纷安静了下来，让到道路一旁。

    商凌穿着红色的官袍，十分显眼，他大声说道：“本府是堂堂朝廷命官、扬州府的父母官，岂能离开城池半步！再有造谣者，休怪律法无情！

    来人，开东门，要走的都让他们走，让留下的人，和官军一起抗敌，保卫扬州。本府指着苍天起誓，只要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贼人踏进扬州城一步！”

    守备官兵遂打开了东门，城门洞开，百姓们反倒不走了……大伙的家业都在扬州，谁又愿意离开故土，沦为流民？

    商凌见罢心中安定了许多，他爬上一辆粮车，站在高处，撩起长袖挥着手臂高声说道：“兴化豪强为什么要造反？不就是因为官府要收他们的税吗？朝廷不收税，拿什么养百万甲兵抵御外寇，拿什么保护大明的子民！

    税从何来？贫苦百姓负担沉重，朱门豪强歌舞升平，大明的天子代上天治理海内，岂能坐事不顾子民的血泪？所以朝廷推出了新政，要收朱门豪强的税，要减轻贫苦百姓的负担。兴化豪强只顾私利，就以甲兵抗拒正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必定会遭到天谴，我们扬州官民有何畏惧！”

    知府是扬州的核心，商凌的积极态度立刻赢得了百姓的支持，人群中纷纷喊道：“保卫扬州！保卫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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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五 黑子

﻿    中兴元年六月，扬州府守城大战爆发。叛军首领罗玉璋一路携裹地方私兵，进逼扬州城，贼军兵临城下时、已有数万之众；而扬州官府在守备军全军覆没、援军未到的情况下，只以皂役和临时征召的壮丁拒敌，知府商凌下令紧闭四门，开始了惨烈的防御之战。

    商凌在扬州很得人心，在他的主持下，扬州官民同仇敌忾，百姓纷纷走上城头助战。城中的百姓还贡献出了桐油等可燃物，待贼军架起云梯攻城时，官军便将桐油从城头上泼将下去，然后点火焚?烧，贼军摔死烧死者不计其数……

    扬州的战事很快传到了洛阳福王府。

    一个太监小跑着奔进文昌楼，他一手抱着拂尘，一手抓着急报，长衣下摆随着步子不断翻飞，走得很急。

    太监刚进文昌楼，就把手里的急报举了起来，气喘吁吁地喊道：“王爷，王爷，扬州反了！”

    此时福王朱常洵正和皦生光对坐在一起下棋，皦生光听罢立刻侧目看向那个太监，但福王却装作没有听见，依然若无其事地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一粒黑子。

    “王爷，扬州、扬……”太监见福王依然目不斜视根本不搭理，十分疑惑，话说了一半又咽下去。太监无法理解福王装?逼的境界，心里有些怯，生怕因打搅福王下棋而激怒了他……但是，下棋有扬州造反的事儿重要吗？所以太监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皦生光的心思可不比太监那么简单，他当然明白福王……这样天大的喜事儿，此时不装何时才装？

    所以风雅之人装?逼要遇到知音才好装，皦生光很配合地不搭理那太监，故作高深地说道：“王爷，您这条大龙恐怕逃不出去了。”

    福王朱常洵突然哈哈大笑，捏着手里的黑子轻轻放了下去，笑道：“我只需一子，满盘皆活！”

    皦生光拈着胡须，看着棋盘，微笑道：“妙！妙！王爷这步棋妙，老夫不得不佩服。”

    太监不知所措，像傻叉一样呆立在一旁，陪衬着他们两人在那里装?逼。

    朱常洵笑道：“区区棋盘谈何妙哉？先生献计京师刺案，那步棋才妙呢，哈哈……哈哈！成与不成，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中！”

    皦生光忙拱手道：“全仗王爷英明。罗玉璋敢铤而走险，不也是因为有王爷为他撑腰？”

    两人说罢顿时相视大笑，得意之至。

    京师刺案，完全是朱常洵党羽的安排，朱常洵才是点导火索的人。福王府势力极大，收买几个扬州府的江湖人物进京行刺，不过是小菜一碟……如果真的把张问杀掉了，接下来朝廷群龙无首，局势自不用说；就算没有成功，也能把矛头指向嫌疑极大的扬州大地主罗玉璋。

    福王早已和罗玉璋有联络，给了他胆气。罗玉璋在诛灭九族的威胁下，又有福王撑腰，不揭竿而起该何去何从？

    所以朱常洵才说，京师刺案成与不成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个局是谋士皦生光献计，现在成功了，福王对皦生光更加信赖，他以礼贤下士的姿态问道：“请皦先生指教，下一步我们应该如何行动？”

    皦生光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道：“老夫万万不敢指教，老夫谏言，时机已到，可马上公布檄文，号令天下兴兵反抗伪朝！”

    朱常洵把玩着手里的黑子，又问道：“起兵之后呢？”

    皦生光道：“按照既定方略，不伐京师，反而挥师东南，先取凤阳，再取南京！

    ……在政略上我们要尤其重视，兵戈只是皮面，政略才是根本！王爷可昭告天下，废除新政恢复祖制，以仁政治国，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获得宗室、士人的支持；同时给罗玉璋封个爵位，以此为榜样，让世家大族、地方乡绅站到我们这边来。我大军一路东进，招募不满新政的地主私兵，实力将如裹雪球一般越来越大，最后割据南方，对京师形成绝对优势，天下大势定也。”

    朱常洵道：“如果中都、南直隶驻军驰援扬州，先把罗玉璋部消灭了怎么办？”

    皦生光笑道：“官军向来你推我攘，反应迟钝，在朝廷派遣大员授权南方之前，南直隶会有什么建树基本不可能。况且朝廷不得人心，罗玉璋一路携裹，只会越打越强。”

    “先生所言即是。”

    皦生光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我们先逐步蚕食南直隶周围城池，如果朝廷调西大营南下，便采用敌进我退不断消耗的方略……朝廷的南方官军被王爷牵制，北方还有建虏威胁，一旦建虏入关，京师必定要集中全部可以机动的兵力方能拒敌，西大营必被调回。那时，王爷在黄河以南将如入无人之境。”

    “哈哈……”朱常洵的心情好极了。这时他才叫太监把急报拿过来，饶有兴致地翻开来看，看着看着，他又是一阵大笑，“皦先生，这份急报到我们手中之时，扬州必定已在罗玉璋之手。”

    朱常洵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皦生光，皦生光看罢点头道：“王爷所言甚是……守备已全军覆没，扬州如一座空城了。”

    朱常洵笑道：“用运粮的牛车冲营？闻所未闻也，这个参将张琯还真是个人才。”

    皦生光道：“此法是唐人注《孙子》时例举的战例，可并不是这么用的……如此看来，张琯不过是个迂腐的书生而已，吃败仗情理之中。”

    ……

    扬州兵祸的急报也很快传到了京师；不久之后，到达京师的还有福王的檄文、以及有关建虏的预警。

    扬州叛乱，福王造反，建虏入侵……很显然，大明政权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朝廷充满了阴霾和悲观。

    当太后张嫣看到福王那篇檄文，直接气晕了过去。檄文上把她描述得非常不堪，说她不守妇道，和姐夫通?奸，淫?乱宫廷，实在是下流之极。

    同时朝廷里的大臣也惶惶不可终日，如果蛮夷铁骑或者叛军打进了京师，他们该是什么样的下场？有的胆战心惊、有的寻思着找关系和福王攀上交情，总之京师是人心浮动情况十分不妙。

    一些大臣在恐慌中纷纷上书，要求改变新政、作出妥协，以免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礼部尚书就上了奏章，说按地价比例税收太偏激：江南一带地价很高，收成还抵不上税赋，根本就是断了地主们的活路；最好的办法是稍微妥协，将税赋制度改为按收成比例税收，给地主们一条出路，以免他们狗急跳墙。

    ……

    各种各样的信息传到宫廷，太后张嫣似乎已经麻木了，她从羞辱、忧虑、惊慌中走过来，人已经瘦了一圈。她整天都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光的白色，是由七色混合而成；而她的白色，是由绝望和仇恨而成。为什么藩王争夺天下要用她的名声来做牺牲品？

    一个善良的女子，她的心已经蜕变得面目全非。檄文让她更加明白，她对张问的爱慕之情并不美好，反而十分丑陋，这是美好的梦想被撕裂的绝望；她还保持着清白，却被人诬陷冤枉煽动人心，她有口难辩，于是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人有时候并不是想象得那么脆弱，尽管张嫣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她依然挺过来了，而且渐渐地冷静下来。

    张嫣在西暖阁召见了张问，因为她明白：很多人都可能在福王的压力下，把她当作牺牲品和筹码，只有张问和她完全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有张问，有可能撑住摇摇欲坠的大厦。

    在西暖阁，她询问张问关于大臣们上书要求改变新政缓和矛盾的事儿，不料张问直接就否决了。

    如此光景下，张问看起来依然很有激?情，一点沮丧之色都没有，他神情坚定地说道：“新政既然已经颁布、且昭告天下，就不能更改！按地价税收，并不是不给人活路，因为这项政策会使地价下跌；地价一跌，税赋高于收成的情况就会迎刃而解、达到平衡。只有这样，才能遏制土地兼并，让大明帝国焕然一新！”

    张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张问，仿佛不认识他一样……这个男人，到现在还想着他的新政和梦想，好像四方兵祸蔓延、京师危在旦夕，只是一个梦。

    张嫣很想提醒一下他：咱们快完了。

    但最终她没有说出来，她突然觉得，有张问在，心里就很踏实……这个男人自负、脆弱、富有攻击性、责任感，无论是他的缺点、还是他的优点，张嫣都觉得充斥着男人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她觉得安心。

    于是张嫣对他充满了溺爱。就算是张嫣这样不太懂得政治的人，都想到了张问的错误；而他却仍在固执、执着……张问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张嫣轻叹了一声，喃喃说道：“你错也好、对也罢，我都支持你。”

    张问仰起头，红着眼睛说道：“我没有错！上天让我们手握重柄、站在高处，就是要让我们在天塌下来的时候首当其冲！让我们带领族人，就是要承担起前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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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六 南下

﻿    (下午还有一更，兄弟们下班来看就更新了。）

    张问离开乾清宫，刚走进内阁衙门，首辅顾秉镰就急冲冲地迎了上来，焦急地说道：“张阁老，扬州有新的消息了……”

    “扬州？”张问有些惊讶，在他的心里，早已认为扬州落入了叛军之手。

    上次的官文奏报，扬州守备军已全军覆没。扬州等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贼军携裹数万人围攻，这样一座城池还能有什么希望？至于中都、苏州的驻军，按理是来不及救援的。

    顾秉镰又说道：“扬州还在官军手里！”

    张问愕然道：“按时间算，扬州受到攻击至少已经一个月……是哪股援军赶到了？”

    “没有，事情的严重之处就在这里！扬州知府商凌死守城池月余，竟然没有一兵一卒前去解围，仍处于苦战之中！”顾秉镰无不忧心地说道，“张阁老，浙直总督邱忠良会不会和福王……”

    张问的手心里顿时浸满了汗水，怔怔地看着顾秉镰，两人面面相觑。

    南京、苏州、中都起码有驻军十万以上，扬州府是属于南直隶管辖，一个府衙被围攻了一个多月，总督府竟然见死不救？事情一目了然，南直隶的官员不只一个和福王勾结上了！

    南直隶是长江下游地区的中枢，富庶的江南江北全在其辐射之下，一旦落入叛军之手，后果可想而知。张问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这时张问才意识到，新政的阻力不是一般大、已经有失败的迹象。他以前根本就没想到，情况会如此急剧恶化！

    热情与梦想，有时候会影响人的理性判断。张问在获得了乾坤独断的大权之后，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毅然推出新政，这下子玩大了……张问骨子里是个文人，也许他本来就是理想主义的忠实信徒。

    事到如今，张问依然坚持着，他强作镇定地说道：“南方官吏竟然这么容易就背叛朝廷，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顾秉镰几乎要哭出来：“张阁老，那些封疆大吏哪个不是广有田地？他们谁愿意看到新政实施？更何况造反的福王也是皇家血脉……他们拥立福王是多么容易的事儿！”

    张问默然不语，他的激?情仿佛已经退散、不再神采奕奕，又因为睡眠不足，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年轻的青袍文官从大门口奔跑进来，慌慌张张的，一下子踢到门槛上，“扑通”一家伙就摔了个嘴啃泥。那官员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过来，看到张问和顾秉镰正站在办公楼门口，忙喊道：“张阁老！八百里急报！”

    “念。”张问已经预感到不是什么好消息，不然这官员不会这么惊慌。

    官员哆嗦着展开官报，颤?声念道：“下官凤阳府蒙城知县高乐山顿首，福王叛军挥兵向东，河南、凤阳十五县不战而降。福王拥兵十数万，前锋已入凤阳地界武平卫，兵临本县指日可待……下官八次向中都告急，请求增援，中都留守见死不救、不发一兵一卒。下官深感新政为国为民之诚，决心至死忠于朝廷，战至最后以尽守土之责……”

    顾秉镰听罢斩钉截铁地说道：“张阁老，我们应该马上调西大营南下！否则局势蔓延，京师将成一座孤城！”

    天空突然一道闪电，转瞬之间“喀嚓”一声巨响，张问浑身一颤，仰望天空，只见天上乌云密布。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京师也不安稳，留下西大营的叶青成。”

    他沉思了许久，然后又说道：“马上票拟，以兵部尚书朱燮元领浙直总督，节制南直隶、浙江、湖广军务，调西大营随同南下，截住叛军；命蓟辽总督熊廷弼、宣府总兵侯世禄、大同总兵朱彦国，立刻分兵勤王，拱卫京师！”

    ……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转瞬之间暴雨就如倾盆一般泼洒下来，京师笼罩在厚重的雨幕之中。

    德胜门外的西大营已整装待发，尽管道路泥泞不堪、大雨将官兵的衣甲淋得浸湿，但队伍却丝毫不乱，棱角分明的方阵犹如铁盘一般稳固。

    张问和朱燮元站在城楼上，久久凝视着城下黑压压的一大片铁甲。

    西大营是张问一手缔造的，里面的将领全是他的心腹，这支兵马不仅是精锐之师，对张问政权也有足够的忠诚。也难怪张问的目光如此深沉，怔怔地看了老半天。

    他缓缓地转身端起案上的酒杯，对朱燮元说道：“西大营就交给朱大人了！”

    朱燮元也端起杯子，说道：“下官如果不能将西大营完整地带回来，就把自己的脑袋带回来！下官先干为敬。”

    张问跟着也仰头一饮而尽，“望朱大人一路顺风，带回胜利的消息。”

    朱燮元沉声道：“张阁老放心，下官率军沿运河先入南直隶，先斩那些按兵不动的官员以儆效尤，再回军击溃福王叛军，稳定江南。”

    朱燮元喝完杯中的酒，直接将酒杯扔到地上，抓起案上的酒壶仰头猛灌，“嘡”第一声又将酒壶摔个粉碎，然后抱拳道：“张阁老，后会有期。”

    张问抱拳回礼，解下腰间的尚方宝剑，递到朱燮元的面前：“该杀的，先斩后奏！”

    朱燮元跪倒在地，双手接过宝剑。

    “告辞。”朱燮元提着剑转身走下城楼。张问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幕之中……朱燮元以前在成都曾经以两千守军抵挡了永宁土司叛军十万人长达三个月，升做四川总督之后，统协各方，最终完全歼灭了土司叛军，他的经验和才能绝不含糊。

    那么，朱燮元应该带着精锐的西大营，稳定江南，击败福王叛军吧？

    张问一个人在德胜门外站着，从上午一直站到晚上。沉重整齐的脚步声远去了，威武雄壮的铁甲雄兵远去了，只有他一个人久久驻足。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时大时小。在雨幕中，张问仿佛听见了远方的兵戈铮铮之音、以及壮士愤怒的呐喊……

    “大人。”一个声音将张问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是铁军营游击将军叶青成，叶青成留下了他的亲兵队及五千重步兵。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叶青成，说道：“我们的危险不仅在南方。”

    叶青成躬身说道：“末将知道，建虏的威胁也不小。我们南北受敌，但大人也不要太过忧心，蓟辽、宣府、大同的援军很快就能到达京师，待建虏入关，定然能给予迎头痛击；而西大营的战斗力末将十分清楚，别说叛军十几万，就是二十万、三十万也不是咱们的对手！末将认为叛乱很快就会结束。”

    张问站在城头上一动不动地吹了一整天的风，又值阴雨天气，牙齿都冻得咯咯直响，他咬着牙冷冷说道：“不仅是叛军、建虏，危险还来自京师内部！”

    叶青成怔怔地看着张问。

    张问道：“我为什么留下你，你明白了吧？”

    叶青成此时终于理解张问为什么独自站立在城头一整天了……张问那张憔悴的脸忧心忡忡，他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末将……请大人明示，京师内部的危险是指什么？”

    张问低声说道：“京师有许多勋亲贵族、世袭公侯，他们都广有土地，原来是不交税的，现在却要交税。在地价没有下跌之前，他们负担的是重税，你说他们更愿意看到谁登基？谁才能保护他们的利益？这就是我们的危险。”

    “末将明白了。”

    张问轻轻叹了一声，喃喃说道：“新政难道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叶青成毫不犹豫地说道：“大人，新政并没有错！大家都会追随大人，直到流完最后一滴血。虽然反对它的人很多，但是捍卫它的人更多！将士们感受到了大人的赤诚，百姓也感受到了大人的赤诚，我们将用鲜血唤醒荣光！”

    “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张问沉吟不已。

    叶青成拱手道，“相比权贵、大地主，大明朝九成以上的臣民将是新政的受益者，在人数最多的平民眼里，新政是体恤民生的仁政。这样的新政，怎么能说是错误呢？”

    张问冷冷地看着叶青成道：“人数没有任何意义，左右大势的是权柄掌握在哪些人的手里！纵观上下五千年，哪个朝代不是极少数的人统治极多数的人？

    ……不过，我现在对扬州知府商凌的事儿倒是很有兴趣，他在当地全力推行新政，却得到了官民的拥护，否则他不可能在守备军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抵挡数万贼军的围攻。他是用什么法子凝聚人心的？商凌一定有一套特别的做法……如果此人还活着，我定要召他进京问问。”

    张问说罢抬头看天，雨已经停了，但阴霾云层依然笼罩着天空。西边的天际仿佛透出了一丝金黄的颜色，而整片天空的乌云依然在随风游动，那变幻的云层、捉摸不定的天气，犹如错综的玄机、复杂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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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七 密谋

﻿    余琴心在一个旁晚从紫禁城回府的时候，又看见张问了，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前呼后拥，任何人都不敢阻挡他的仪仗，就连宫里的太监都得让到道旁。

    但是余琴心却默默地想：张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愉悦，看起来满是忧愁……她认为自己是懂他的。

    张问的仪仗大摇大摆地拖过棋盘街，并没有发现余琴心；余琴心也没有想着去接近他，她只是地躲在人群，默默地注视着他。余琴心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当然明白张问现在肯定对女人没有心思。

    ……所以，虽然她常常都想念张问、想和他说上两句话，但是她从来不会去打搅他。

    王体乾曾经在余琴心面前说过张问，那时张问刚刚颁布新政，王体乾就说：张大人这次真的错了，权力让他狂妄自大，完全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当时王体乾就是随口说说，余琴心也没当回事儿。现在狼烟四起危机重重的情况证明了王体乾的预言……她总算明白了，相比王体乾的冷静明智，张问的内心充满着热情。

    张问犯错了，可是余琴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此对他更加着迷……也许男人本来很脆弱。

    余琴心目送张问的仪仗远去，这才叫马夫继续赶车回府。

    王体乾的府邸在纱帽胡同的中间，余琴心依然住在这里。虽然王体乾对她已经大不如从前，但是因为她的前主人客氏早已灰飞烟灭，她对王体乾也就没有了多少危险，又因为她和皇太后的私交，王体乾倒是没有为难她，也没赶她走。

    余琴心以前是琴师，其实也是是歌妓的一种，以琴艺闻名，她见惯了烟花繁华之地，但是初到王府时，依然被这里的雕楼画栋亭台玉宇给吸引了，权势之家的宅子自不寻常……直到她被送到张太后那里教琴，见识了紫禁城的华贵，才渐渐觉得王府平淡了些。

    而现在，她只觉得这里冷冰冰、死气沉沉的，无论院子多么华丽，总觉得缺了什么，在她的心里，自己始终只是个过客，并不属于这里。

    余琴心径直走进了内宅，王府里的事有管家，她并不把自己当女主人，基本是不管事的。

    王体乾和她的关系已经变得非常冷淡了，但是每次她回来，还是要去王体乾那里坐坐，毕竟她现在仍然需要王体乾这个大人物作为依靠。

    当她走到王体乾住处的门口时，却见管家覃小宝正站在门口，她有些疑惑地问道：“覃小宝，你怎么会在这里？老爷在里面吗？”

    覃小宝的身边还有好几个家丁，都是男的，平时这些家丁都不会到内宅来的，于是余琴心更加纳闷。

    “老奴见过余姑娘，老爷……有点事，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搅他，余姑娘稍后再来吧。”覃小宝弯着腰对余琴心很是恭敬，但身体却挡在门口。

    “连我也不能见？”余琴心道。

    覃小宝道：“老爷吩咐的是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老奴只是听命行事，请余姑娘见谅。”

    余琴心并不是刁蛮成性的女人，她听罢也不坚持，便说道：“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儿，既然是老爷吩咐的，那我一会再来。”

    她转身离开门口，越想越觉得好奇……以前她的身份就是客氏和魏党的奸细，对这种事儿的嗅觉很灵敏。虽然现在她已没什么必要去打探王体乾的机密，但是长期养成的职业习惯让她心痒难耐。

    余琴心在王体乾的府上住了好几年了，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内宅里，对这里十分熟悉：王体乾住的偏院除了大门，还有一道很少使用的隐秘后门，以便带一些需要保密行踪的人进来。

    内宅里人也特别少，不容易被人撞见。余琴心犹豫了一会，终于小心翼翼来到偏远后门。作为一个细作，开锁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她很快就轻轻走进了王体乾的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共有三栋房子，平时有丫鬟和小太监住在这里侍候王体乾的生活起居，但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大概都被王体乾叫出去了……余琴心愈发觉得王体乾在做什么机密的事。

    她来到中间那栋房子的后面，那里有一扇通风用的窗户，此时是关着的。

    这时屋子里传来了王体乾的声音：“此事需要慎重，这样做风险太大，并不可取。”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低音沉声道：“原本谁做皇帝并不关我们的事，但是张问专权后咱们就没一天好日子。王公公是明白人，局势如何还看不明白？现在还站在张问那边的人，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下场不言而喻……趁现在西大营南调，辽东的张问党羽未到，王公公和咱们一联手，东官厅的京营、东厂、锦衣卫、净军全在我们手里，先夺了京师再说。有此大功，王爷进京之后一定不会亏待王公公。”

    余琴心听到这句话，浑身顿时一颤，吃惊不小。他们在密议谋反！

    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生怕自己因太紧张而弄出响动，但是越是想不紧张，越是紧张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突然她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现在自己被王体乾发现了，他会杀自己灭口吗？她的心越来越冷，犹如掉进了冰窟，因为她知道，王体乾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她……她太了解王体乾的理智和冷静了。如果说张问经常热情似火，会做一些想当然的、不可理喻的事情，那么王体乾的冷静是完全没有例外的。

    同时她又有些迷茫，王体乾要暗算张问？他们不是盟友吗？

    这时王体乾的声音又传出来，王体乾的话音短促而冰冷：“铁军营的五千兵马，仍在京师！”

    男低音随即道：“不就五千人吗，怕什么！就算西大营是精锐，现在只剩五千人在京师，它真能以一当十？机不可失，王公公要当机立断，切不可犹豫！”

    王体乾冷冷地说道：“咱家知道这是个的机会，但是风险太大，您想想，就算现在咱们成功地夺取了京师，辽东军来了，建虏来了，咱们还得想办法守城……我有个更好的方案，基本不可能失手。”

    男低音道：“什么方案？”

    “你们不是和福王联络上了？让福王避开西大营，直接率军北上，到时候咱们打开城门，把京师交给福王。福王手握重兵，又是皇家后嗣，让他进紫禁城登上了帝位，京师才稳靠。咱们功劳也立了，还不用自个担风险，何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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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八 海棠

﻿    (下午还有一更）

    余琴心这些年接触过不少有权势的人物，包括王体乾，王体乾虽然是一个太监，但是他同样是一个不可轻视的政客。

    她明白了，在权力角逐场上，一切所谓的知音友情都那么苍白。王体乾是张问的朋友，但是他在后面算计张问时，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任何内心挣扎，很干脆地就想置之死地……原因很简单，形势需要。

    在权利面前，提起所谓情义，恐怕要被人耻笑为幼稚吧？

    余琴心的指尖拨弄着琴弦，琴声杂乱无章，时有时无。夜的凉风灌进敞厅，冰凉冰凉的，一如她的心。

    她是一个矛盾的人，因为没有归宿需要生存，她在青楼里做过琴师，在王体乾的府上做过奸细，于是她有现实的一面；但是她也是一个音乐家，对艺术的追求支撑着她的内心世界，于是她又有避世的一面，她希望隐匿在高山流水之中，回归宁静与美好……

    但是，人真的可以完全避世吗？一个女人隐于山林，大概生存就是个问题，至少会活得很辛苦。

    也许王体乾是对的，余琴心虽然无法完全看透当今的政治局势，但是她相信王体乾的眼光和理智。张问最终会走向灭亡？余琴心在纷乱中联想起那些天外飞石，华丽地冲向人间，在空中燃烧着自己。

    她很不想看见张问的毁灭，但是她又犹豫了很久，虽然当初接近王体乾只是因为客氏的布局，她只是一个奸细，但是和王体乾也相处了几年时间，她依然记得王体乾几年如一日的以礼相待。

    ……

    余琴心不能做到王体乾那样决绝，她的内心挣扎了几天，终于还是决定向张问告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果张问和张太后都覆灭了，以后她只依靠已经不信任她的王体乾，而王体乾又理智得让她害怕，实在没有多少安全感。

    这是个晴朗的黄昏，西天有美丽的晚霞，晚霞行千里，预示着以后的一段时间都会是晴朗的天气。

    余琴心呆在一辆不显眼的马车上，等在张府大门口。张问比较忙，每天要天黑了才回来，所以她就等在这里。

    夜幕慢慢降临，张问的轿子仪仗从紫禁城那边回府来了。他的近侍玄月走到轿子旁边，低声对张问说道：“余琴心在府门口。”

    自从上次的刺案发生后，侍卫对张问的安全更加谨慎，在他的活动范围内，几乎所有的人的行踪都有人监视。余琴心跑到张府门口来，自然逃不出张问私人卫队的耳目。

    余琴心？张问许久没想起过这个女人了。他早上天还没亮就去了内阁衙门，这时身心都十分疲惫，而且还带回来了一大叠未处理完的奏章。

    “不用管她，回府。”张问说道。

    不能说余琴心对于张问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因为一个人不仅需要利益上的伙伴，也需要那种能够谈心谈艺术的朋友。只是张问现在的确没兴趣谈什么心。

    待张问进府之后，余琴心便命人将马车赶过去，叫丫鬟上去敲门。角门打开，一个青衣小厮站在门口打量着丫鬟。

    丫鬟回头指着马车说道：“我家主人想见张阁老。”

    小厮道：“把名帖给我，我帮你传话。”

    丫鬟道：“你过去拿。”

    小厮皱了皱眉头，心道咱们东家在京师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连皇帝太后都得给面子，什么人这么大架子？不过曹总管（曹安）一再教训奴仆们要以和为贵，不得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仗势欺人。小厮只得叫另外一个奴仆看住门，自己走到了马车旁边。

    车帘依然垂着，里面一个好听的女人声音道：“把手伸过来。”

    小厮只得把手伸过去。一只玉白的手伸了出来，浅绿的丝绸翠袖，那小手上握着一枝毛笔，在小厮的手心里写了个“琴”字。女人的声音又道：“你拿进去给张阁老看，他会见我的。”

    小厮无语地带着这个字走进府中，其实他根本就没资格去见张问，只能去见曹安。小厮没想到，那马车上的人写了一个字，东家还真见她了，而且是玄月亲自来迎接。玄月在张府可不得了，人人都怕她，她是张问很早以前的旧人，也是张问的侍卫总管，经常在张问身边的人，就算是那些夫人都要给几分面子，更别说这些奴仆丫鬟了，玄月随便说句话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余琴心在外面不想被人注意到，戴着帷帽，待进了张府，通过府丁众多的前院后，她才把帷帽摘下来。

    玄月也有意无意地看了几眼余琴心，只见她生得果然可人，身材皮肤自不必说，就像捏一下就能捏出水来一般，特别是胸部，把一件柔软的丝绸上襦顶得高高的；她的瓜子形面部线条柔美秀丽，低垂的美目给人温柔的感觉，让人恨不得地托起她的小下巴多看几眼。

    玄月心道：怪不得东家忙得吃饭都没时间，仍然要见她。

    张问在园心湖畔旁边的海棠亭接待余琴心，海棠亭因周围种着西府海棠而得名，它不是一个亭子，而是一栋有楼有堂的建筑。

    西府海棠既香且艳，是海棠中的上品，并不多见，普通的海棠都没有气味。只见这湖畔楼宇旁边的海棠花似胭脂点点，又如晓天明霞，朵朵海棠迎风峭立，花姿明媚动人，楚楚有致，让这园林增色了不少。

    余琴心跟着玄月从花从中走过，人面鲜花，相映成趣。

    张问正长身站立在正堂门口等着她们，他已经换下来官袍，穿着一身薄薄的布衣。在这炎热的夏天，回到府中湖畔，吹吹清凉的晚风，倒是减去了许多疲惫。

    张问见余琴心走过来，便甩了一下脑袋，将头上扎的方巾甩到脑后，轻轻一弯腰拱手微笑道：“琴已为余姑娘备好了。”

    “妾身见过张大人。”余琴心款款作了个万福，浅笑道，“妾身今日冒昧造访，可不是为了弹琴。”

    “哦？”

    余琴心看着张问似笑非笑地说道：“妾身要给大人一个误会。”

    张问沉吟片刻，没想明白她是啥意思，便呵呵地爽朗一笑，也不多问，只伸手说了一个“请”字，把余琴心请到堂中。

    玄月则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二人进入琴堂，只见香烟缭绕，一台价值不菲的古琴果然已摆放在堂中。因为大门是常常敞开的，没有纱窗，这焚香不仅让屋里香味宜人，还能达到驱蚊的效果。

    余琴心坐到古琴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声音很轻，她没戴护指，拨重了那娇嫩的手指容易受伤。

    张问很随意地歪坐在软塌上，眯着眼睛静心听着琴声中的情绪和意境。他这些日子精神太紧张了，现在也算是苦中作乐吧……这个夏天的傍晚，夏虫唧唧低鸣，琴声清幽动人，倒是让人安静下来。

    余琴心其实就是随手拨弄琴弦，她的心思根本就没在上面，反正张问也不懂音律，她没有太多兴趣专心弹奏一首曲子。她细细地观察着张问的表情，张问的脸上充满了疲惫。

    “大人上次说儒道的出世和入世，如今世事险恶，您是否也有出世的愿望呢？”余琴心以为自己是懂张问的。

    却不料张问摇摇头道：“我觉得现在很好。”

    余琴心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心道你都被人算计成什么样了？

    张问又说道：“余姑娘不明白，大丈夫只有在危险中才能找到价值，如果没有敌人和对手，我恐怕只能每日长吁短叹了。”

    余琴心摇摇头，没好气地说道：“你知不知道现在不仅是危险……恐怕要大祸临头了？”

    “大祸临头？”张问收住疲惫，眉宇间顿时露出一股凌厉的杀气，“我知道，敌人不仅在外部，也在内部，但鹿死谁手还为时尚早！”

    余琴心怔怔道：“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张问神情疑惑，显然并不知道。他知道京师内部有隐藏的敌人十分仇恨他，时刻都想置他死地，但具体是谁、在搞什么阴谋，他并不清楚。

    余琴心犹豫了一下，“王公公的事儿。”

    她又沉声说道：“王公公和英国公张维贤密议，要联手控制京师势力，与福王里应外合……”

    “王体乾？”张问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丝毫倦色，变得十分犀利。

    余琴心点点头：“您一定要小心王体乾！”

    张问沉思片刻，要说王体乾参与阴谋，的确合情合理：一则他为了自保，投向福王对他有利；二则王公贵胄们想有什么动作，必须得拉拢王体乾，因为他手里握着东厂锦衣卫，还有九门提督、东官厅京营中的宦官。

    不过张问并不害怕，他冷笑道：“我早就防着内部，西大营铁军营留下的五千将士，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东厂锦衣卫搞搞情报、恐吓官员还行，打仗拼命恐怕不敢恭维，至于西官厅的京营，呵呵……”

    张问的目光让余琴心身上一阵寒冷，他说道：“况且你说王体乾要暗算我，可有证据？”

    “您认为我在说谎，或者挑拨离间？”余琴心神情复杂地看着张问。

    张问冷冷道：“没有确凿证据，就成天觉得所有人都在整自己，如此心态如何治理国家？王体乾的确有动机，但是他不一定会这样做；防范是必须的，但是我不能因为听了几句话就去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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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九 误会

﻿    (大封推，晚上还有第三更……）

    余琴心在张问眼里就是一个伶人，就算她在琴艺方面很有造诣，已然有音律大家风范，但她仍然摆脱不了伶人的身份。这种身份的人，无论她有多少人追捧，太平盛世消遣可以，真遇到大事的时候，张问要去指靠她，不是扯淡吗？

    所以，张问不可能因为听她说了一番话就完全相信她，然后去收拾王体乾；更何况现在京师内外局势复杂，经不起折腾，张问几乎没有力气再去布局对付王体乾这么一个大太监了。

    他虽然不会完全相信余琴心这么一个歌妓出身的女人，但对王体乾的防范还是必须的；他认为铁军营五千甲兵已经完全足够了，还有辽东军很快也能到达京师，辽东军中熊廷弼、秦良玉、刘铤都是和自己一条船上的人。

    所以张问并不打算主动去动王体乾，他也没法理解余琴心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打王体乾的小报告。

    ……今天余琴心刚和张问见面时就说“要给他一个误会”，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大概也猜到张问在大事上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她，所以才有此一说。

    误会，是女人理解男女之间纠葛的常见桥段，可以引发男人的惊讶、内疚等等复杂的情绪，进而“好事多磨”，最终俘获男人的心。

    余琴心也是这么思考的，当她把王体乾图谋不轨的消息告诉张问之后，张问肯定不信，但是他最终会发现她说的是实话，进而懊悔错怪了她的真心……那么他的感情是不是会发生一些变化？

    这一切余琴心都预算好了，但是当张问真的在她面前表明不信任时，她心里仍然一阵刺痛，她失落地说道：“张大人……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张问从容地说道：“余姑娘多虑了，京师尚有精锐，且辽东等地大军临近，我相信王体乾的明智。”

    余琴心道：“他们不是马上就要夺取京师，而是要联络福王北上，里应外合，献出城门。”

    张问听罢沉默不语，低头沉思。他心道：福王的军队从河南挥兵向东，攻击凤阳，目标很显然是长江流域。如果王体乾真的联络了王公贵胄，要和福王里应外合，那么福王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此时他对余琴心的话也有些将信将疑。

    张问沉吟不已，很显然并不相信余琴心这个人，他的将信将疑完全是建立在对局势的理性分析上。余琴心心里一片亮堂，十分明白他的心思……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张问，但是张问却在怀疑她，让她很是受伤，政客，都是这样的吗？

    “咚！”余琴心使劲一拨琴弦，那绷紧的琴弦立刻划破了她娇嫩的指尖，一滴嫣红的鲜血滴在了琴面上。

    “余姑娘……”张问愕然地看着她的手指。

    余琴心看着窗外的海棠花，红得似血，艳得犹如美人，她苦笑道：“这里的海棠很漂亮，像血一样……我说要给你一个误会，你会明白的；我还会给你一个惊喜，血一样的惊喜。”

    “血一样的惊喜？”张问摸不着头脑，他觉得今天余琴心受了刺激，说话十分奇怪。

    ……

    “罪恶只有用鲜血清洗！”扬州府城外的中军大营里，兵部尚书朱燮元杀气腾腾地喊道，“罗氏豪强聚众围攻官府府衙，罪不可赦！命令章照立刻进攻。”

    “得令！”传令官捡起地上的令旗，奔出帐外。

    中军大营里撑着一把大伞，朱燮元就坐在大伞下面。他没有披甲，而穿着大红色的官袍，腰上挂着尚方宝剑，正襟危坐。他的左右站立着一众文官武将，帐下还有两排身穿灰黑铁甲的亲兵，站成两条笔直的直线，军容十分整肃。

    西大营六万人马沿运河南下，考虑到南直隶的安危，朱燮元没有急着去找福王的主力决战，而是先赶到了扬州。扬州知府商凌真不是一般的顽强，他抵挡了数万贼军两个多月，期间没有看到援军一兵一卒，仍然坚守着城池；罗玉璋叛军也够倒霉，在苏州、中都驻军隔岸观火的有利情况下，这么长时间竟然连扬州城都没拿下，直接被困在扬州府地界内，伸展不开，待到中央援军到达，他没办法了，只有硬着头皮与援军交手。

    “轰轰轰……”巨大的炮声比雷声还骇人。

    这是红夷大炮的怒吼！这种加农重炮重达数千斤，射程八里，是用运兵船从河上运来的，直接就在码头上摆开了阵仗开炮，以至于扬州城那边看不见炮在哪里，只能听见巨大的炮声。

    “援军！是援军！”城头上衣衫褴褛的官民将士嘶声大喊起来。他们没有看见人马，但是炮声是那么响亮……只有官军才有大炮。

    满面漆黑，浑身脏得犹如乞丐的商凌从谯楼里走了出来，他左手提剑，右臂垂着，膀子上包着血淋淋的布料。右臂上的伤是三天前留下的，贼军的那次攻击差点就破了城，城墙都塌了几丈宽，商凌亲自提剑上阵，用尽一切力量才堵住了缺口，百姓用草袋盛土填障，修补城墙，这才勉强支撑了下来。

    商凌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他循着炮声极目看向天边，却什么也没看见。

    梁师爷低声说道：“官军两个月都没人来增援，这时候哪里来的人……该不会是福王的人马吧？”

    商凌声音沙哑道：“不可能，这炮声明明是红夷大炮！红夷大炮是西洋那边传过来的，朝廷才仿制成功不久，只有兵部才有，福王哪里有红夷大炮？”

    梁师爷道：“京师调兵下来了？”

    商凌目不转睛地看着远方，说道：“从运河那边来的，恐怕真是京师的人马。”

    城下的贼军都已经撤了，离开了城墙起码一里远；城墙上的军民也停止了战斗，都眼巴巴地看着炮声传来的方向。

    这炮声是扬州城最后的希望，如果再没有援军，恼怒的叛军定要屠城！

    就在这时，远远地贼军人群中一阵骚乱，商凌说道：“贼军阵营中炮了！来的定是咱们的援军。”

    天边顿时黄尘漫天，马蹄声渐渐变大。尘土飞扬中，只见无数的骑士策马而来，他们的头上戴着半圆形的铁盔，铁盔顶上插着高高的羽毛，和旌旗一起在风中飞舞。

    越来越近的骑兵部队，人马中间的两面大旗很快看清楚了，上面各写着一列大字，一面旗帜上写着：天下无敌西大营；另一面大旗上写着：汉家霸业万万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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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十 杀戮

﻿    这不是战争，完全就是屠杀。

    袁大勇骑马冲到战场时，顿时惊呆了，望眼处只见尘土中人声鼎沸，许多人在地上连滚带爬哭爹喊妈、凄惨万分，而另外的那些光着膀子的拿着兵器乱?插的的汉子是铁军营的重步兵。

    ……这些原本的重步兵没穿盔甲，成了轻步兵。他们是按照总兵章照的命令脱掉盔甲的，总兵官怕穿着重盔跑得太慢影响战果，就让铁军营将士都脱下盔甲光膀子提着兵器上，结果这群疯子似的步兵几乎比骑兵跑得还快。因为铁军营负责第一波冲击，所以他们先发动冲锋，然后骑兵营才从侧翼攻击，待骑兵冲到战场时，铁军营早就开始了屠杀。

    天气已连续晴朗好几天，敌兵在沙土中乱滚，把整片土地搞得灰尘漫天，整个大地就像一个大炒锅，这些生命正在水深火热中挣扎最后那口气；那些官兵撅着屁股收割摔倒在地的敌兵性命，就像热火朝天地在庄稼地里干活一般。

    呛人的烟尘里带着刺鼻的让人作呕的血腥味，袁大勇旁边的骑兵队呼啸着也冲上去了，他手下的骑士催促道：“袁兄，咱们也上吧！”

    袁大勇属于骠骑营，他在叶青成手下干了几个月亲兵之后，就直接升作小旗长了。小旗长有五十个骑兵，是骠骑营的一个基础建制，因为骑*动迅速，容易失去建制，为了方便集中，小旗长左右亲兵的背上插着标记小旗帜，以便骑兵们找到自己的老大，小旗长因此得名。

    满地的尸体给袁大勇这个庄稼汉冲击很大，他头昏脑胀，善良的世界观瞬间崩塌。旁边一个背上插着青色小旗帜的亲兵焦急地喊道：“袁兄，咱们再不上连汤都没了！”

    砍人是有丰厚奖赏的，袁大勇手下的骑兵们看着那些杀得正欢的人，眼睛都红了。

    “杀！”袁大勇浑浑噩噩地喊了一句，手下一众骑士一拥而上。

    骑*动迅速，很快就从混战的战场上穿插而过，直扑前方逃跑的敌兵，奔腾的战马群形成几个尖尖的凸出，像利箭一般直?插敌营，潮水般的人流如洪水一般，眼看着接近，敌兵那边的人心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袁大勇的战马飞快地奔跑着，周围的事物在他眼里模糊不清，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脑际之间回响着叶青成的声音，叶青成提拔他做小旗长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袁兄弟，你要记住今天我跟你说的这句话：当头，就一个字，猛。你不杀人，手下没人服你！”

    杀人？袁大勇曾经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第一次杀人的情景，每次都让他生出一身冷汗。他当过一年和尚，老和尚说佛祖慈悲为怀、怜悯众生，杀戒乃第一大戒。

    正在他一片茫然的时候，突然面前出现了一个汉子，那汉子头上包着一块白布，骑在马上，瞪圆着双眼，手里提着一把背厚面阔的大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十分可怖。

    “袁兄当心！”身后的亲兵大喊了一声。

    袁大勇本来就有些走神，这时吓了一跳，顾不得多想，手上动作熟练地提枪刺过了过去。在京师时，他们每天都在操练，各种动作袁大勇已经烂熟于胸。

    “噗！”枪头扎进了那汉子的锁骨下方，由于战马奔跑的速度太快了，袁大勇突然抬枪攻击，那汉子根本就躲不掉，长枪随着强力的惯性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

    “啊！”袁大勇的战马与那汉子擦身而过的当口，一声绝望的惨叫在他的耳边响起，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乱响，他的脸上一热，一股鲜血溅了一脸。

    很快袁大勇的马车就奔过了那中枪的汉子，那柄长枪已经穿过汉子的胸膛，平插在他的身上。这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那敌兵在在马上没有栽倒，袁大勇便顺手从汉子背上穿过来的枪头一拔，把自己的长枪拔了出来。

    那汉子“普通”一声像一个麻袋一般从马上摔了下去。

    袁大勇的一刺一拔，在瞬间完成，动作娴熟毫无凝滞之感，身后的亲兵忍不住高声赞了一声：“好！”

    原来杀人这么简单？这就是他想象过无数遍的杀人？这就是他第一次杀人，他觉得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是发现手上捏着的枪柄粘?稠、湿?滑的时候，他低头一看，枪杆上全是鲜血，他的手才有些颤?抖。

    “儿啊！”突然不远处一个老汉撕声裂肺地惨呼了一声，策马扑将上来，火红的眼睛似要喷出血来，死死地盯着袁大勇，老汉的脑门上青筋都涨了起来，“啊”地大叫了一声，嗓子似乎都已经破了。

    那老汉冲到袁大勇旁边，挥刀使劲劈砍下来，袁大勇顾不得多想，急忙扬起长枪格挡，“哐”地一声，挡住了老汉的劈砍，袁大勇虎口一麻，随即发现那老汉从马上跃将过来，和自己抱了个满怀，两人一起从马上摔下。

    袁大勇背上一阵剧痛，长枪太滑，不知道摔下马的时候丢到哪里去了，他急忙伸手抓住那老汉的手臂，仗着身强力壮，很容易就翻了过去。

    “啊呀！”袁大勇左耳一痛，竟被老汉咬了一口，耳朵生生被咬了下来！他的半边脑袋都火辣辣地疼。袁大勇大怒，“砰”地一拳对着那老汉的脸揍了过去，打得老汉满脸是血，也不是指袁大勇耳朵上的血还是老汉吐出来的血。

    袁大勇拔出腰刀，双手抓着刀柄，用刀尖对着那老汉的脖子，正要插将下去……这时他看到了老汉脸上沧桑的皱纹，绝望悲痛的眼睛，眼睛里浊泪纵横，老人眼睛里的眼泪，让他心头一怔。

    他的手在颤?抖，怎么也刺不下去，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村里那些善良淳朴的父老乡亲……

    “噗！”突然一支长枪从飞来，从那老汉的嘴里插了进去，洞穿了老汉的后脑，直接将他的脑袋钉在了地上！老汉大张着嘴，嘴里含着刺穿他脑袋的武器，血从他的鼻孔、眼睛里流出，后脑勺下面的土地沙土被血染红了，还有白花花的脑浆流出来！

    一个声音道：“袁旗长，你在干什么？那是敌兵！”那人说完提起地上的长枪，从袁大勇身边飞驰而过。

    “袁兄，请上马，前边的兄弟都追过去了！”

    袁大勇有些失神地看着地上那老头的尸体，喃喃地说道：“俺留在家里种地的……”

    ……

    西大营犹如一股钢铁洪流，七月二十九日，在扬州以压倒优势击溃了罗玉璋主力；炮声轰轰之中，八月初二，攻陷高邮；三天之后，明军兵临兴化县城，斩首数千，打得贼首罗玉璋只剩一些家丁逃回了老家堡垒。

    朱燮元当然不会放过贼首，他下令总兵官章照率军斩草除根。

    罗家庄的堡垒对付山贼绿林十分坚固，但是在西大营的炮火面前，脆弱得就像风浪中的渔船。一阵炮击之后，堡垒成了废墟。

    章照率军进入寨中，认为这是贼窝，下令无论男女老少、地主平民，全部处死……章照的骨子有些残暴。他是举人功名，以前在辽东边城做过文官，见识了建虏的凶残，于是他对敌人从不心软。

    袁大勇也跟着章照的部队来了罗家庄，他再次见识到了现实的残酷。西大营军纪整肃，并没有私自对百姓奸?淫抢掠，但它并不是什么仁爱之师，执行上边的命令毫不含糊。罗家庄的所有的人，不论是地主还是平民，也不论是妇女还是小孩，全部被集中在庄子中间用鸟枪和火炮射杀。

    眼前的血腥让袁大勇震撼了，如果说之前对敌兵的屠杀勉强可以算作打仗的话，现在这状况算什么？几乎全是平民，枪炮声中，鲜血横流，还有婴儿啼哭、孩童在喊娘亲。

    夕阳将西天照得血红一片，犹如苍天在啼血。庄子中有一颗百年老树，它俯视着众生，见证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发生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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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一 少女

﻿    (下午和晚上各还有一更，兄弟们懂的）

    空气中还飘荡着人肉烧焦的糊味，天色已暮，西大营主力在罗家庄扎营修整，袁大勇不知道兄弟们是怎么吃下去晚饭的，反正他是吃不下，闻到那股子味道就想起那些形状可怕的尸体，吃一口就得吐一口，连早上的饭都给吐出来了。

    袁大勇不明白，平日里将军们不是说，西大营是保护大明子民的铁甲雄兵吗，现在为什么反倒杀起平民来了？

    他终于忍不住去问章照，章照冷冷地说道：“你以为你是风？我们都是随风飘荡的沙子而已。”

    举人老爷说话就是不同，袁大勇完全不明白总兵官是嘛意思。其实上如果不是袁大勇的妹妹是张问的姨太太，他这么一个小旗长连见总兵官的资格都没有。

    章照已经脱下了盔甲，天气很热，他敞着衣服，敞着的领口里面可以看见明显凸出的大块胸肌，精壮的模样根本就不像是读书人。章照很快想起袁大勇打字不识，又加了一句道：“谋反自古都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屠灭一个罗家庄算什么，难道我还敢对谋反的人有仁慈之心？”

    就在这时，一队官兵押着三个人走进了章照的大帐。前面那个披头散发的老头就是罗玉璋，他低着头，就像打焉的茄子；而后面还有两个美貌的少女。

    章照见状眉头一皱道：“怎么还留着女人？”

    那两个少女穿着丝绸襦裙，很显然是地主家的，她们的头发衣服都保持着整洁，看来官兵们并没有动她们……如此美貌的女子，落到一大群男人手里，没有被羞辱，西大营的军纪不只停留在嘴上。

    章照瞟了一眼，发现那两个少女长得十分相似，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她们是双胞胎姐妹。

    押送的小旗长头上戴着半圆形的铁盔，小旗长把铁盔摘下来抱在腰上，躬身道：“禀总兵大人，这两个女子是贼首罗玉璋的女儿……双胞胎姐妹，还是未嫁的黄花闺女，小的们不忍杀之，便送到总兵大人帐里，听大人处置。”

    官兵们不过是送来极品美女，想讨好章照。

    “绑了。”章照冷冷地说道。

    众军士听命，遂将两姊妹绑到帐中并排的两根柱子上，众人心道：总兵大人难道要当众淫?辱这两姐妹？

    章照在帐中踱了几步，走到案前，从案上横放的刀架上“唰”地一声拔出了一柄龙纹单刀，这种龙纹刀做工考究，在万历时，皇帝赏赐武将就很喜欢赏这种兵器。

    刀身如水，潭水一般清澈。

    章照提着刀走到那两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少女面前，她们的美目里满是惊恐，浑身簌簌发抖。

    他把刀身放到其中一个少女的下巴，向上轻轻一用力，就让那少女抬起头来，章照很仔细地看着那张美丽的脸，轻叹道：“真的很漂亮。”

    “你……你想做什么？”少女见章照看着自己眼睛都不眨一下，心里害怕，害怕章照会对她施?暴，她自己也不认为章照会马上杀她，虽然章照拿着刀。

    却不料，就在这时，章照突然喝了一声，身形敏捷，一刀对着那少女的脖子劈将过去……鲜血飞溅，那美丽的头颅从身体上滚落在地，而身子因为被绑着仍然在柱子上流血。

    “啊！”就连众军士也惊呼了一声，对章照这突如起来的举动疑惑不解。

    “不要！”另外那个少女哭起来了，她看着章照拿着鲜血淋淋的刀走向自己，哭喊道，“老爷，您饶了我吧，您饶了我吧，呜呜呜……”

    袁大勇有些愤怒地说道：“总兵大人，您这是在干什么？”

    刚刚两个少女被押进大帐时，袁大勇惊于她们如天仙般的美貌，都不敢正视，仿佛自己看一眼就是亵渎一般……不料转瞬之间，他眼里的仙女就死在了屠刀之下，而剩下的那一个在哭喊讨饶。

    章照没有理袁大勇，如果是其他部将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早就拉出去打军棍了。

    这时一个将领低声说道：“她们是贼首的家眷，迟早都是个死，大人这样杀了她们，是对她们好。”

    章照看着地上的美女头颅，轻叹道：“在铁蹄面前，美好的东西会更加诱人……”

    众人都不解总兵大人的意思。

    章照来到另一个少女的面前，少女亲眼看到她姐姐的脑袋断在面前这柄屠刀之下，她害怕极了。初时，少女认为自己长得漂亮，这些官兵不会那么容易让她死，所以并没意识到死亡的临近；而现在，血腥的现实就在面前，她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拼命摇着头祈求着：“不要……不要……你放过我吧……不要……”

    刀轻轻抵在了少女柔软的胸脯上，章照根本就对她的挣扎求饶无动于衷，他看着少女姣好的胸脯，很想用刀把她的衣服隔开……美女，赤?裸的美女，只要是男人都想看，于是刀尖在少女的胸口上顿了一顿。

    但章照最终没有这样做，他把刀缓缓地刺了进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的眼睛，仿佛要记住她眼睛里流露的东西。

    造物主给女人鬼斧神工的神奇乳?房被刺破了，鲜血慢慢浸透了少女的衣衫……

    “哈哈……”罗玉璋突然仰天大笑，花白的乱发在空中飞扬。

    “嘿嘿。”章照拔出血淋淋的龙纹刀，也陪笑了一声，“罗玉璋，现在你是不是觉得很刺激？”

    罗玉璋笑出泪来，他的眼睛里表明，他恨不得生吃章照的血肉。罗玉璋恶毒地诅咒道：“有一天，你也会尝到这种滋味！”

    章照冷冷地说道：“你家财万贯、土地千顷，朝廷收你点税，你就聚众造反，残杀官员，攻城略地！这，就是你的下场。与其让你们一毛不拔，留给建虏去抢，不如送给咱们做军饷，让咱们去抢建虏。”

    他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洁白的绫罗丝巾，轻轻擦着刀身上的鲜血，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没兴趣杀这种人渣，拉出去砍了，把脑袋装匣，送往兵部尚书朱大人那里。”

    两个军士走上去，粗暴地抓起罗玉璋的膀子就往外拖，罗玉璋骂道：“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

    章照擦完鲜血，将那沾满美人血迹的丝巾小心放进自己的衣袖，然后把龙纹刀放回案上的刀鞘。他不慌不忙地做完这些细碎的事情，然后向帐外走去，从袁大勇身边经过时，他拍了拍袁大勇的肩膀，说道：“你还需要磨练。”

    “大人……”

    章照道：“你随我出来。”

    两人走出大帐，夜色如水，湿润的露汽中还有战争的硝烟味、尸体的烧焦味。军营里的篝火连绵不绝，犹如天上的繁星。

    “大勇，扬州府那一战，是你第一次杀人吧？”章照看着营地里篝火头也不回地说道。

    “嗯。”

    “慢慢就习惯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闲话，章照又说道：“你虽然只是个小旗长，我一直把你当兄弟。”

    袁大勇道：“叶将军也这么说。”

    章照干笑了一声，说道：“因为你是咱们张大人的舅子……我们都会一直追随张大人，因为大人的理想，也是我们的梦想，我们梦想着恢复祖先的荣光，国威远扬，梦想着蛮夷不敢藐视关内、闻风丧胆……这些梦想不是只在战场上就能得到，关键是庙堂，只有张大人能做到。”

    袁大勇摸了摸脑袋左边，左耳被人给咬下来了，他的脑袋上包扎着纱布，现在好像在愈合，痒得厉害。

    “俺觉得太平就好，大伙儿都有地种，有饭吃，能过日子就好了，你杀我我杀你没多大的意思，别人是不是闻风丧胆也没多大的意思。”

    “唉！”章照白了袁大勇一眼，“你真的需要历练，只想着种地……敌人可不这么想，他们把咱们当羊，没事就要来收割一把，咱们凭什么要做别人的羊，啊？以后西大营可能会调往辽东，你跟着去看看，别人是怎么凌|辱蹂|躏那些种地的人的。”

    两人闲聊了一会，这时一个军士喊道：“总兵大人，朱大人来调令了。”

    章照遂回身进帐，与传令的军士对过兵符，又把军令拿给随军的文官翻译。军令都是用密文写成，需要对照翻译才能使用，这种事一般章照都会让文官去干，自己随便找一段翻书检验就行。

    密文书籍都是管制物品，禁止誊抄，并统计编号了的，而且每过一段时间，翰林院那边又会送来新的密文。西大营的指挥系统有些复杂，但是比较安全。

    过了一会，章照拿到了用汉字写成的军令：兴化战事后，立刻率军向苏州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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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二 督府

﻿    （晚上还有第三更）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的繁华名不虚传，城郊已是人口稠密，错落有致的街道比普通城市的中心还要热闹，更别说城里的盛况了。街道两旁陈列的珠玑罗琦玲琅满目，酒楼上歌舞升平、王孙公子吟诗雅谈；街上更是喧嚣热闹，已经到了拥挤的程度。

    今儿和往常不同，苏州城郊的街道上出现了一支壮观的军队。军队在街道中间行走，那些马车和轿子都被迫让于道旁，造成了轻度的交通堵塞。市民们好奇地沿街驻足观看，他们并不害怕，因为这支军队队形整肃，并不像没有管束的乱军。

    队伍前面的军士扛着两面大旗，一面“天下无敌西大营”，一面“汉家霸业万万岁”。西大营，有见识的人开始卖弄自己的学问，说是朝廷里来的中央军。

    “咵嚓咵嚓……”军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犹如演奏的音乐一般有节奏。那些身披铁甲的士兵排成一条条笔直的线，从街道这边，直接可以看到街道那边；紧随其后的是骑兵部队，那些骑士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半圆形的铁头盔，头盔上插着高高的羽毛，从远处看去，就像一片白花花的雪花一般。

    最后面是用骡马拉的各型战车，装载着大小火炮，车辆上下，有许多拿鸟铳和钢叉的军士护卫。很显然西大营的装备十分先进。

    军队行至城门口停了下来，过得一会，只见一众身穿红色青色不等的官员从城里迎了出来。跟在官员们后面走出来的，还有大量的皂隶和官兵，他们抬着一缸缸的酒、一头头猪、牛、羊……

    最前面那个红袍官儿扬声道：“京师西大营光临蔽境，下官等特备薄礼犒劳贵军。”

    就在这时，同样身穿红袍圆领官服的朱燮元骑着马从整齐的队伍旁边策马上前，他的身边，跟随着一众身披重甲的将帅。

    城门那边站前面穿红袍的大胖子就是浙直总督岳忠良，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因为曾对辖区扬州府的事情不闻不问、按兵不动，他很心虚。他实在没意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岳忠良敢按兵不动，却没什么胆子直接反抗中央军，一则浙直总督属于京官，他的家眷还在京师；二则公然谋反，他手下的将帅不定会跟着他玩命，毕竟他是从上边调下来的京官，在苏州的底子没那么厚实。这也是明朝军政制度的高明之处，内地封疆大吏想拥兵一方不受节制的难度很大。

    邱忠良在京师时见过朱燮元，他见朱燮元策马过来，忙躬身讨好地指着后面的犒军物资道：“西大营兵马劳顿，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下官已在苏州最大的酒楼订下了酒席，请尚书大人赏脸。”

    朱燮元连马也不下，礼也不回，虽说官大一级，这样也显得十分傲慢，不过因为邱忠良心虚，却已顾不上不满朱燮元的傲慢。

    朱燮元扬起马鞭，指着城头上的火炮道：“西大营驻扎苏州，为安全起见，城楼要交给我们控制。来人，去城上交接防务。”

    “末将得令！”一员大将抱拳接令，回头喊道，“兄弟们，跟我上。”

    邱忠良见状指着众军，“这……这……”但是他也没理由阻止，因为朱燮元是兵部尚书，兼领东南军务，腰上还挂着尚方宝剑。

    一众骑士率先冲进城门，后面密密的重步兵鸟枪手小跑着紧随其后。众军从城里的墙梯爬上城楼，将上面的守备军赶下城去，控制了城楼、箭楼、闸门，还有城头上的火炮。

    朱燮元抬头看去，高高的城楼上挂上了西大营的旗帜，他的脸色突地一变，用马鞭指着邱忠良道：“邱忠良，本官问你，两月前扬州告急，你可得到官报了？”

    邱忠良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妙，倒退了几步，额上汗水大滴直流，脸色顿时煞白。

    “身为浙直总督，对辖区安危不闻不问，就是渎职！身为大明官员，勾结藩王，就是谋反！”朱燮元声色俱厉地喝道，“来人，拿下！”

    众军一拥而上，抓住邱忠良，他周围的文武官员大愕，前面是一排排的荷枪实弹的鸟铳手，背后的城楼已经被控制，动也不敢动。邱忠良急道：“朱大人，有话好说！你我同朝为官，有话好说……下官何时勾结藩王了？朱大人，朱大人……”

    朱燮元冷冷道：“有没有勾结藩王，一查便知。去抄了邱忠良府邸，一干人等，尽数捉拿！”

    邱忠良在焦急中乌纱帽滚落在地，大呼冤枉。

    朱燮元拿下了邱忠良，立刻率军入城，占领浙直总督行辕。军队在城中军纪良好，丝毫没有扰民，但是冲进总督行辕时就变成了杀人恶魔。

    大门口的管家和一干奴仆不知道这群军士是干吗来的，也不可能随意就让军队跑到他们府邸上去，便作势要拦。西大营这边的一个将领随即下令：“尚书大人有令，反抗者格杀勿论！”

    街面上的骑兵不问青红皂白，拔箭便射，一箭射中管家的额头，那老头仰面倒在血泊中，前面的步军遂端起长枪，见人就捅，将门口的奴仆全部刺死。

    就在这时，兵部侍郎杨鹤策马赶到，大喊道：“慢着！先围住，等本官禀报朱大人。”

    杨鹤说完急忙寻到朱燮元，劝说道：“如果我们屠戮了邱忠良府邸，杀了邱忠良，恐中都守备会闭城反抗、公然背叛，请部堂三思。”

    朱燮元摇摇头道：“修龄此言差矣，中都就算反抗，与整个江南的稳定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此时许多人还在观望，杀掉邱忠良，可以震慑那些居心叵测、但还没有表露出来的人。”

    杨鹤叹道：“只恐南方士大夫会指责朝廷暴戾。”

    这时另一个文官说道：“学生倒是有一策。”

    杨鹤闻声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生得白白净净的，就像一个白面书生一般，这么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的是红袍，倒另杨鹤刮目相看。

    朱燮元指着那青年道：“老夫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就是扬州知府商凌，用百姓壮丁阻挡数万贼军两个多月的人。”

    “哦！”杨鹤忙揖道，“久仰久仰。”

    商凌忙回礼：“不敢不敢，末学拜见杨大人。”

    杨鹤笑道：“商大人有出息，年纪轻轻的，平步青云就在眼前啊。”口气说不出的羡慕，杨鹤混到并不侍郎的位置，都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了。商凌才出道几年，就要高升，所有人都很羡慕。

    商凌道：“学生不敢居功，要不是朱大人率军及时来救，学生现在已身首异处了。”

    商凌一口一个学生，又满口都是朱燮元的救命之恩，让朱燮元很是受用，朱燮元摸着下巴的胡须微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呵呵，寒之（商凌的表字），你刚才说有一策，说来听听。”

    “眼下江南不满朝廷，甚至有人铤而走险揭竿而起，直接原因是税收已经远远高于总的收成，根本原因是江南地价一向攀高。新政税收会慢慢调节地价，但需要一个过程。我们何不用官方政策调控，加快这个过程？只要让地价降下来，与土地上的收成达到平衡，矛盾立刻缓解，江南安有不稳之理？”

    朱燮元点点头：“如何快速让地价下调？”

    商凌成竹在胸道：“官军刚刚平定扬州叛乱，罗玉璋等大地主覆灭，名下数千顷土地收为官府所有，扬州那片土地都是良田，只要朱大人下令，以低价出售，便会影响整个江南的土地价格，加快土地价格下调，达到税收平衡。”

    朱燮元沉吟片刻，豁然道：“寒之此策甚妙！对稳定局势大有益处，况变卖土地所得钱粮还能充作各地军饷，减轻中央负担。很好，很好，本官明日便召集官吏商议，颁布此项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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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三 东风

﻿    在商凌的建议下，朱燮元没有杀浙直总督邱忠良。商凌说：虽然部堂有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但邱忠良到底是一方大员，擅杀同僚并无好处。

    朱燮元认为有理，只有随时维护中央的生杀大权，才不会让人忌惮、也不会遭来言官的非议。于是朱燮元下令将一干人等押解回京，交由三司法处置。

    人犯到京之后，张问根本没叫人审，直接让三司法宣布邱忠良罪大恶极，诛灭九族。邱忠良等人刚到京师，从囚车上一下来就被砍了脑袋，他在京师的府邸也被玄衣卫和锦衣卫抄没，府里的亲戚妻儿、丫鬟奴仆几百人全部被马上斩首……后来又抓到了他的授业老师、有往来的朋友、远房亲戚等有牵连的人，以及他们的亲属家奴都被杀了，导致这个案子死亡几千人。

    九月初，内战发生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一日，张问在内阁同时收到了两份奏章，一份塘报，一份邸报。

    通政司的官员提醒道：“张阁老，有一份是边关八百里加急。”

    张问强作镇定道：“我知道了，你下去，把元辅请到值房来。”

    他先看那份急报，是从三屯营发来的。还没看内容，张问心里顿时就是一紧，三屯营，是靠近北面边墙的桥头堡：建虏来了？

    这时内阁首辅顾秉镰走进了张问的值房，见张问眉头紧皱，正在看奏章，便问道：“张阁老，发生了什么事？”

    张问把手里的急报递给顾秉镰：“果不出所料，建虏来了，京师又得准备恶仗。”

    顾秉镰急忙浏览急报，张问又扯开另一份奏章，是南方朱燮元上的折子。朱燮元汇报了他在江南稳定局势的一些政策，还报告了福王主力的动向。

    张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的一张大地图前面，一边看奏章一边看地图，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朱燮元上奏说福王没有与西大营决战的意图，正在湖广方向运动，河南汝宁、南阳，湖广襄阳、德安、黄州等府城已经沦入福王叛军之手，有一部分兵力仍在凤阳府境内。”

    张问在说福王，顾秉镰却答非所问，说起了北面的建虏，这是人之常情，建虏都入关了，北面才是火烧眉毛的事儿。顾秉镰焦急地说道：“三屯营告急，张阁老准备怎么布置兵力抵御建虏？”

    “熊廷弼在蓟州，朱彦国和侯世禄在昌平，连同各城池守军，京师外围的总兵力十几万人，要挡住建虏并非难事……关键在南方，如果能够把西大营调回京师，必定能够迅速击退建虏。”

    顾秉镰道：“南方未定，如果抽调主力回京，南直隶丢了怎么办？”

    张问看着顾秉镰的眼睛，神色郑重地说道：“问题就在这里！福王的前锋原本已经到了凤阳蒙山县，是要窥欲长江下游地区；但是，待西大营南下之后，朱燮元在南直隶主持军务，福王叛军已从凤阳府撤走，进而在河南南部、湖广一带活动，明显是想周旋耗费时日。

    ……福王蛊惑了众多地方官员和地主支持，每到一地，许多地区便不战而降，他们在南方的活动区间极大，如果朱燮元要围剿叛军，就算每战必胜，少了一年两年根本不可能。

    假如我们把西大营主力和南直隶部分兵力调回京师勤王，福王叛军定然又会攻击长江下游，咱们如果把那些地方丢了，拿什么来支撑朝廷和数十万大军；况且西大营来回几千里奔走，拖也被拖垮了！分兵南北一半，战力不足，不足以击退建虏骑兵。这样下去，形势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顾秉镰道：“辽军是大明精锐，但愿他们在蓟州能获胜，挡住建虏骑兵。”

    张问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熊廷弼身上了。”

    ……

    蓟州城，熊廷弼从蓟辽各地集中了八万精锐步骑，他身边的刘铤、秦良玉等武官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蓟辽军战力不可轻视。

    城头上火炮排列，刀枪如林，战旗在风中猎猎飞扬。熊廷弼仰首站在城楼上，眉头紧蹙着望着东方。

    这时只见东门外一股黄尘由远而近，一骑飞奔而至，跑到城门下，抬头嘶声喊道：“遵化急报，快开城门！”城墙上的当值将领看罢那骑士背上插的令旗，遂下令放下吊桥，放骑士入城。

    那骑士策马奔进城中，冲到墙梯口，两个军士便过去要扶他下马，结果他因为急着下马“哐当”一声摔到马下，脑袋上的头盔滚落在地，他也顾不得地捡，连滚带爬四肢并用拼命向石梯上爬。

    他身上血迹斑斑，脸上花黑成一片，眼泪哗哗直流，军士急忙去扶他，他竟然哇哇哭了起来。

    军士们把骑士拖上城楼，他见到熊廷弼便大哭：“熊督师，快发兵救遵化！”

    熊廷弼道：“急报呢？”

    骑士的一只手受了伤，而且两臂都在颤?抖，他试图去取挂在胸前的竹筒，却取不下来，旁边的官兵只得帮他取下来递给熊廷弼。

    “熊督师，三屯营的人全部死了！遵化城外全是敌兵，再不救全城的人都要死……熊督师，快发兵把狗日的蛮夷灭掉……”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高出普通人一个头的黑脸大汉抱拳道：“末将愿为前锋！”

    这个高大的丑汉正是大刀刘铤。上次他在辽东中了埋伏全军覆没，被逮回京师关进诏狱，被言官疯狂弹劾，差点就被砍了脑袋，是张问把他从诏狱里捞出来参加了京师保卫战，大战之后便跟着熊廷弼去山海关了。

    刘铤战心十足，主动请缨，却不料熊廷弼喝道：“退下！”

    熊廷弼是这里的老大，刘铤只得憋住，怏怏站到一旁。熊廷弼又道：“在我们的身后，是京师，是皇城，挡住建虏才是最重要的责任！”

    那身上血迹斑斑的骑士咚咚直磕头：“熊督师，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没有援军，遵化上万的兄弟，无数的百姓都要遭建虏屠戮啊……”

    熊廷弼冷着脸，抬头望着东面。很明显，死守住蓟州一个城不起作用，建虏可以绕开城池，也可以先夺取蓟州外围，让这个城池变成孤城，被动防御不是办法。

    一旁的女将秦良玉劝道：“熊督师，蓟辽各镇一向相互照应，如果我们不发一兵一卒，恐让将士们心寒，请督师三思。”

    熊廷弼沉吟片刻，说道：“围城打援是建虏的常用手段，沿途要先广派斥候侦查，大军小心进发。”

    刘铤听罢是要打了，急忙说道：“督师，让末将率军做前锋。”

    熊廷弼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秦良玉说道：“由秦将军统率援军，我给你步骑四万，定要谨慎行事。”

    “督师……”刘铤十分不爽。

    熊廷弼看向刘铤道：“你急什么，建虏纠集各部十几万人马入关，还能没仗打？秦将军，你到达遵化之后，与守军协同作战。如果建虏用主力野战，你不得轻敌冒进，可吸引虏兵到蓟州城下，用火炮杀伤。”

    秦良玉抱拳道：“末将得令。”

    熊廷弼安排之后，仰起头看向远方，东风烈烈，夹杂着沙尘，风的气息中仿佛带着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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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四 龙井

﻿    (晚上还有一更）

    福王的行辕布置在河南开封与南阳府之间的一个小镇上，这个小镇名叫义井镇，因这里有一口古井而得名。

    朱常洵正站在水井旁边，饶有兴致地读着旁边石碑上的字：“井以义名，县属之胜也。稽其建井之由，去之远而不可考也。饮者具言其美，斯不愧为义井。及井口损坏，余等目击相争。乃相商各捐分金，请匠勤石重修，亦不负前人创修之功……”

    他的旁边还有几个文官谋士陪同，一个文官等朱常洵念完，立刻马屁震天响：“王爷中气十足，吞吐之间如云似海，就像苍龙吐纳啊。”

    另一个文官道：“王爷本来就是龙，何以用像字，啊？”

    这时一个身宽体胖颇有君子风范的红袍中年人捻?须微笑道：“今日王爷亲临此井，不如就将这口井改名为龙井，将这个镇改名为龙井镇，也是一桩雅谈啊。”

    众人纷纷附和，“王大人言之有理。”这个身宽体胖的人姓王，叫王德胜，原来是开封府的一个文官，开封府投降之后，他就一直追随福王左右。

    朱常洵呵呵一笑，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诸位休要一口一个龙。”

    王德胜道：“此一时彼一时也，现今王爷运筹帷幄胜算在握，况天下人心所向，正是君临天下之机，何不顺应民心登上帝位，名正言顺以王师伐伪朝呢？”

    王德胜说罢跪倒在地，众人也急忙跪倒高呼“万岁”……

    却不料此时除了福王，只有一个人没有跪，朱常洵转头一看，正是他最重要的心腹谋士皦生光，朱常洵心里顿时有些不快。

    只见皦生光愤然怒斥道：“你们想害王爷吗？”

    王德胜抬头道：“皦先生何出此言，我等都盼着王爷能君临天下，振兴大明，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岂有想害王爷之说？倒是皦先生，您站在这里好不威风，咱们叩拜王爷，连您也一块拜了。”

    皦生光微微一愣，急忙从众人的面前让开，跪倒在朱常洵面前道：“王爷，缓图大计是我们的既定方针，不可轻易更改。”

    王德胜左右看了看，在这里都是朱常洵的心腹，便沉声道：“京里的内应已经和咱们联络好了，只要王爷的大军兵临城下，便打开城门迎接。当今之时，京师的精锐两线作战，被建虏和南方地区牵制动弹不得，王爷只要迅速挺进京师，便可拿下紫禁城，君临天下，如此良机还等何时？”

    朱常洵沉吟不已，颇为心动。

    皦生光赤脸争辩道：“王爷，切不可听信谗言！周旋于南部地区，拖垮朝廷财政和兵力，是咱们既定方略，只要坚持不懈，此稳操胜券之法，王爷万万不要轻易抛弃。”

    “皦生光！”王德胜直呼其名，他十分生气，“我们说的就是谗言，那你说的是什么？我们对王爷忠心耿耿，王爷自然看在心里，难道只有你一个在为王爷出谋划策？”

    “好了、好了！”朱常洵平举双手作出一个往下按的动作，“大家的忠心，本王还能看不见吗？只是所见不同，何必扯到人身攻击上去？休得再吵了！”

    皇位诱惑着朱常洵，常人难以想象那张龙椅对一个藩王的诱惑，朱常洵想做皇帝，就像吸毒的人渴望白?粉，一个烟鬼渴望香烟。但是朱常洵还是保持着一点理智，他想了想，还是比较相信皦生光一点，毕竟皦生光从一开始就为他出谋划策，很少有错误。

    朱常洵便说道：“本王认为皦先生言之有理，既然方略已定，就不能轻易更改，咱们先在河南等等再看。”

    皦生光其实不太会和人交往，人际关系方面做得很差，刚才几句话就得罪了一帮同僚。虽然福王最终采纳了皦生光的意见，但那些文官谋士看皦生光的眼神都充满了敌意。

    就在这时，只见远远的一个文官骑马奔了过来，在关口那里被卫队盘问了一下，那文官便下马，把马匹抛在一边，小跑着奔走过来。

    “王爷，京师有新消息了！”

    朱常洵问道：“有什么消息？”

    “建虏入关，熊廷弼的辽东军完了。”文官快速地说道，“九月初，建虏入关，攻破三屯营。熊廷弼率军在蓟州拒敌，不料蓟州府爆发了大范围的瘟疫，导致军民死亡几十万人！熊廷弼的军队在瘟疫中损失过半……”

    “什么？”朱常洵急忙接过急报，展开来看。

    待那文官下去之后，谋士王德胜急道：“熊廷弼顶不住建虏了，万一京师被建虏拿下了怎么办？京师一旦沦陷，山海关不定也会落入建虏之手！”

    朱常洵脸色突变，怔怔道：“如果社稷沦入蛮夷之手，本王到下面怎么见列祖列宗？”

    皦生光冷冷道：“西大营！张太后肯定会马上急诏西大营回京勤王。”

    王德胜指着皦生光的鼻子骂道：“奸臣！事到如今你还在误导王爷，西大营还在南直隶，你知道南直隶到京师有多远吗，你知道什么叫山迢水远吗？如果把京师白白送给了建虏，你来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

    皦生光大怒，“你们这些奸臣，真是贼喊捉贼，无耻之极……”

    “够了！”朱常洵冷冷道，“你们骂够没有，啊？你们心里还有半点国家社稷？马上传令各军，整军备发，北上！”

    “王爷三思！”皦生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在沙土上磕得鲜血直流，“成败瞬息之间！王爷切不可意气用事，缓图大计是我们的长远方略，不能半途而废啊！熊廷弼虽败，西大营才是朝廷最强主力，西大营毫发无损，切不可浪战！”

    王德胜对皦生光怒道：“西大营到京师多远，开封到京师多远？等京师内应把咱们迎进城里，西大营的黄花菜都凉了。”

    ……

    内阁衙门里顾秉镰长吁短叹，一口一个“熊廷弼啊，熊廷弼啊……”，顾秉镰捶着胸口，神情悲伤至极。

    相比之下，张问还稳得住，他这样的人，好像刀已架在他脖子上他都还稳得住。张问冷冷地说道：“不能怪熊廷弼，人算不如天算，蓟州突遭瘟疫，谁也料不到……”

    顾秉镰沮丧道：“蓟州一失，京师卫城四镇就完全暴露在建虏攻击之下，谁能抵挡啊，张阁老，京师危在旦夕！我等都要成为千古罪人！”

    张问提起毛笔奋笔疾书，一面说道：“立刻用圣旨的形式，连发三道诏令，诏朱燮元立刻率西大营回京勤王。”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顾秉镰的心情悲观到了极点。

    张问道：“半个月！我只需要半个月！西大营必定赶到京师，我相信他们……告诉朱燮元，半个月之内不到京师，就提着脑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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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五 十日

﻿    蓟州城的瘟疫突如其来，人们完全不知道怎么防范，也不知道瘟疫是什么、从哪里来的。它虽然被扼制住了，但蓟州已成死海。失去蓟州增援的遵化城也不久就被建虏攻陷，京师东部防御圈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熊廷弼及其残存的部队撤到了香河城，虽然瘟疫已经被扼制，但瘟疫对人心造成的恐慌依然没有消失。香河城剩下的约三万人马士气低落，许多郎中仍然在军营里每日熬煮汤药防病，官兵们争相饮药……这种看不见的敌人，比最凶狠的敌兵还让人害怕。

    香河城上，一个将领奔上城墙，对熊廷弼说道：“熊督师，敌兵主力出现在通州外围，看来是要打通州城了！”

    旁边的秦良玉忙说道：“万一通州沦陷，建虏便要兵临京师城下，京师兵力单薄……咱们要不要去救通州？”

    熊廷弼回头看着周围那些不成队列、萎靡不振的官兵，绝望万分，喃喃说道：“本都对不起张阁老、对不起朝廷、对不起大明……”他一边说，一边微颤颤地拔出了佩剑。

    秦良玉等将领大惊，急忙抱住熊廷弼，“督师，万万不可！大丈夫战死沙场，岂能随意轻生，大家都指靠着督师啊……”

    熊廷弼悲伤地说道：“你们不用劝我，我熊廷弼无颜再回朝廷……我一个人的生死，算得了什么？京师有八十万官民，大明有亿万万百姓，我……罪该万死！”

    秦良玉急道：“咱们去通州吧，和建虏决一死战！”

    刘铤刚刚上城墙，听到秦良玉的话，马上附和道：“秦将军说得对，格老子的，建虏就不是爹生妈养的？一刀过去，照样送命。熊督师，这次您可得让俺做前锋。”

    熊廷弼抓紧剑柄，冷脸道：“好！传我的令，全军备战！以刘铤为前锋，直入通州。”

    不料刘铤还没高兴，就有传令的骑士来了，那骑士奔上城楼，单膝跪倒在地，将官报呈到熊廷弼手里，说道：“熊督师，是朝里来的急报。”

    熊廷弼展开一看，上面盖着内阁和兵部的大印：着蓟辽总督熊廷弼立刻率本部兵马，向京师靠拢，到朝阳门附近驻扎，非诏不得入城。”

    调令上的笔迹，竟然是张问的亲笔。

    京师现在兵力单薄，张问又怀疑内部有人图谋不轨，所以将叶青成的五千铁军营官兵驻扎在内城，并没有参与防务。建虏已经打到通州，朝廷不得不早作准备，经过商议，张问下了两份调令，一面调昌平的山西兵马到京师西、北方向驻扎，一面调熊廷弼到东面驻扎，全力拱卫京师。

    而通州，自然是没兵去救了，兵部下令通州各级文武官员坚守到最后一兵一卒，拖住时间。朝廷已经顾不上那些城池的安危，正在想尽办法拖延时间，张问他们在等西大营！

    ……

    苏州城外，西大营已经开拔，队形整齐，有条不紊。大路上的军队排成长龙，连绵不绝。朱燮元正骑着马在道旁催促。

    他们刚刚从苏州出来，朱燮元留下了兵部侍郎杨鹤在苏州暂领浙直总督一职，统协各方。

    “咵嚓咵嚓……”脚步声急促不已，朱燮元仍然嫌慢，对章照喊道：“十五日之内必须到达京师，照这个速度怎么行？立刻下令加快行军速度！”

    “十五日……”这个数字朱燮元已经提过好几次，章照仍然觉得头大，他忍不住抱怨道，“苏州到京师何止千里之遥，兄弟们又不会飞，十五日怎么可能?”

    “十日！”朱燮元瞪圆了双目，用马鞭指着章照道，“十日到达京师，这是命令，完不成，你章照就是违抗军令，军法处置！”

    章照愕然看着朱燮元：“朱大人，您不是开玩笑吧？”

    朱燮元眼睛都是红的：“你看我像开玩笑？京师危在旦夕，大明都可能灭亡了！我告诉你，章照，如果十日不能到达京师，老夫先手刃了你，再刎颈自裁，以谢国家！”

    章照听罢咬着牙，抱拳道：“十日！十日不能到达京师，末将也不用劳烦朱大人，我自己动手！”

    章照遂召集各营将领，下令全军卸下盔甲，只带十天干粮，而盔甲、军火、辎重、粮草等物资全部留到后面的车营，步骑轻装出发。

    他骑着马在队伍旁边飞驰，一面喊道：“全军卸甲，只带兵器！咱们西大营，只要手里有一块铁，照样天下无敌！”

    众军高呼：“天下无敌西大营，汉家霸业万万岁……”，喊声如雷，震动天地。

    没过多久，只见沿途抛弃了无数的盔甲仪仗衣服等物品，大路两边都是这些东西，留给后面的车营官兵收拾，还有火器、大炮等装备都在车营，一点也没带。

    原本钢铁洪流一般黑压压一大群的军队，很快变了颜色，远远看去，就像一群农民起义军，衣甲全无。有的干脆上衣都没穿，光着膀子，还好西大营选拔的将士都是精壮汉子，光着膀子也不怎么影响军容，不过样子更像土匪而已。

    章照为了加快行军速度，又下令实用骠骑营的后备战马。骠骑营的每个骑兵至少配备了两匹战马，一匹负重，一匹空闲，换乘可以保护战马；但现在西大营为了最大限度地快速行动，骠骑营的全部战马都被使用起来。

    于是西大营的步骑混合军队变成了全骑兵部队，士兵和马匹都没有盔甲，负重减轻，而且因为大军行进速度不可能像信使那样快，晚上还会休息一会，战马勉强可以承受这样的强度。

    ……元朝强盛的时候，骑兵部队攻击东欧各国，平均每天的攻击距离是九十公里（还包括打仗）。西大营的骑兵部队，虽然要承受用马匹携带步兵，加重了战马的负担，但是他们携带的装备更少，几乎只驼一个人，除了兵器装备全无，也不用打仗，而且军费充足平时战马喂养得也很强壮，所以章照计算了一下，十天时间行军两千里，还是可以达到目标的，虽然比较困难。

    军队在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发，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赶路时间，休息却要等天色完全黑了之后。

    第一天从苏州府出发，大伙的体力精神都比较好，一天时间就到达了扬州府地界，行军十个时辰，行程两百多里。大伙匆匆扎下阵营，喂养了战马，然后用冷水下着吃了点干粮干肉，便累得倒头就睡。

    营地上篝火点点，鼾声四起。朱燮元却还没有睡，章照也坐在他的身边。朱燮元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冷清，空中惨白一片。地上笔直站立着哨兵，西大营军纪严明，这些哨兵同样赶了一天的路，却仍然一丝不苟地坚守着职责，他们的背后是惨白的天空，衬托着黑色的身影更加威武。

    朱燮元看罢有些动容道：“西大营确实是精锐之师，老夫带兵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整肃的军队。”

    章照有些忧心地说道：“咱们大明朝最有血性的男儿都在这里，就算我们这样赶到了京师，战斗力恐怕……”

    他仿佛听见了赤膊上阵的将士在血泊中的怒吼，章照十分痛心地说道：“西大营的战斗力和精良的火器关系很大，现在我们没有火器，连盔甲都没有，难道我们要眼看着兄弟们用血肉之躯拼命？”

    朱燮元冷冷地说道：“我们是为了汉人的江山而战，将士们会死得很有价值。”

    章照叹了一气，又愤愤地说道：“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用西大营全副武装和建虏摆开了决战！”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章照终于支撑不住，歪在地上就睡着了，而朱燮元仍然目光如炬，在篝火的亮光里闪闪发亮。朱燮元是进士，比章照又多了许多墨水，也许知道的越多的人，越容易费心。

    ……天边渐渐泛白，转瞬之间，号角吹响了，大地顿时热闹起来，吆喝与号角响成一片，曙光与篝火相应成辉。

    朱燮元有些动容，他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情感，声音沙哑地喊道：“兄弟们不顾身家性命，奔袭两千里，青史会记下这一页，子孙会记下我们的名字：西大营！”

    众军抬头看时，在微弱的曙光里，那两面大旗依然迎风飞扬：天下无敌西大营，汉家霸业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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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六 魂魄

﻿    (一会还有）

    西大营还未到京师，通州，成为阻挡建虏铁骑极其重要的屏障。通州离京师四十里，三面环山，是白河、闸河、浑河、榆河等大小九条河流相汇之地、是水陆交通咽喉之地。

    一旦建虏攻陷通州，兵锋半日之内便可直抵京师城下，可以轻易劫掠各地、打开运动作战的局面，破坏明廷中枢的许多调度系统，因为这里设有许多中枢衙门，而且户部坐粮厅、运河仓署等等都在此地，囤积着大量粮草军械等战备物资。

    鉴于通州城对京师的重要，内阁派出了礼部右尚书孙承宗巡视通州。通州现在的知府叫汪在晋，他是两月前刚调到通州出任知府一职的，朝廷授予他全权节制通州军政、必要时可先斩后奏；内阁作出这个调任，是因为汪在晋曾经参加过万历时期的朝鲜战争，对守城很有经验，即是文官，又深谙兵事。

    “上次就说守三日！结果呢，三日之后又三日，三日之后又三日……”汪在晋此时正在愤怒地对孙承宗说话。

    孙承宗刚刚带来朝廷的命令，下令汪在晋再坚守三天。孙承宗本来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却不料在汪在晋态度恶劣的情况下，他的态度依然十分和善，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汪在晋表现出了超凡的能力，在非常不利的状况下还能扼守住通州。

    “守不住！”汪在晋粗暴地拒绝了，他指着城下那些极其疲惫，多数有伤的残兵，“孙大人自己看，天亮后只需要一轮骑兵冲击，城外的防御立刻崩溃。我纵是神仙，也没法子困守住此地。”

    “兵部已经调昌平一万步军增援，天亮前就能到达。”孙承宗好言说道。

    汪在晋回头看了一眼城头，孙承宗也跟着看去，只见城上全都是临时招募的百姓壮丁……剩下的官军全部在城外的壕沟后面。虏兵势大，一万步军又顶多少用呢？

    城外有三道深壕，是为了阻挡建虏的骑兵，壕沟后面的官军用车楯列阵拒敌。此时天已渐晚，暂时没有战事，壕沟那边的将士东倒西歪地在地上休息，那些被焚毁的车辆还有零星火星，烟雾缭绕，在凄楚的气氛中，可以听见伤兵痛苦的呻?吟。

    孙承宗道：“京师最为重要，需要兵力严防，蓟州遭了瘟疫，兵力不够，调一万给你，朝廷已经尽力了。你再守三天，朝廷的勤王援军就会到达京师，三天……”

    “得了吧。”汪在晋没好气地说道，“您老都说了多少次三天了，结果呢，连援军的影儿都没看到。”

    孙承宗想了想说道：“只要你再守三天，老夫等在朝里联名举荐做都察院佥都御史，御史啊，王大人就是朝里的人了！你仔细想想，要是慢慢熬，啥时候能到朝里做上佥都御史？”

    “我怕做不成御史，先去了九泉。”

    孙承宗又道：“兵部右侍郎！”

    汪在晋怔了怔，愕然道：“真……真的？”

    “老夫一大把年纪了，又身为部堂，还能说话不算数？”

    汪在晋咬着牙搓着手，妈?的，孙承宗说的对，要混上兵部侍郎这样的大员，不得猴年马月去了……他口齿不清地说道：“我想，倒是可以试试……您老红口白牙的，说好了，就三天？”

    “三天。”孙承宗点点头道，“不忽悠你，只需要守三天，而且天亮前还会调给你一万步军。”

    汪在晋眼睛炯炯有神，看着孙承宗道：“如果我死了，您也得给我追封上去，让我的魂，到老家光宗耀祖。”

    孙承宗道：“王大人如果战死了，你就是民族英雄，你是在抵抗蛮夷的血战中死的，你们汪家的人世代都会感到自豪，供奉着你的排位。老夫一定将你对朝廷作出的功劳大书特书一番，追封兵部尚书衔。”

    尚书衔……那正史上也会有自己的名字了，汪在晋非常激动，他张大了嘴，结巴地说道：“成！下官就守在这里，等您老给尚书衔。”

    孙承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活侍郎比死尚书好。”

    汪在晋策马奔到壕沟旁边，喊道：“兄弟们，朝廷调援军来了，天亮前就到！大股援军三天之后就到京师，咱们再守三天，三天之后，大伙去本官家里，喜欢什么拿什么。”

    有个黑脸汉大笑道：“大人，去你们家拿什么，把屋顶坼回去当烧柴吗？”

    众军顿时哈哈大笑，有的甚至笑出了眼泪，只有身在营中，才能体会这样的感动……军士们的感动，他们听汪在晋的，不是因为有多少赏钱，主要是因为他的操守、他的血性、他对人好。每当厮杀的时候，汪在晋总是站在军士们的身边，和众人一起承受生命的考验。

    ……

    孙承宗把通州这边的事安排好，回到京师时天刚蒙蒙亮，他还没来得及休息，又被张问叫去内阁商议军务。这段时间，京师各级衙门都在超负荷运作。

    内阁衙门里的绿袍吏员来到张问的值房门口说道：“禀张阁老，孙大人到了。”

    张问叫人将孙承宗带进来，和孙承宗一起的，还有首辅顾秉镰，顾秉镰已经迫不及待了，“孙大人，你从通州巡视回来，认为通州能守得住吗？”

    孙承宗神色沉重道：“建虏攻击不到十天，通州已是创痍满目，伤亡惨重。但是老夫仔细观察了汪在晋的布置，认为此人深得其法，又有昌平援军到达，再守个三两日应该不是问题。不过……”孙承宗的脸上红了红，“鉴于通州城的艰难，老夫承诺战后举荐汪在晋出任兵部右侍郎。”

    张问道：“此事你放心，只要他守得住，兵部右侍郎一职，我也举荐他。”

    “这样就没问题了……”孙承宗心道只要张问答应，还需要举荐吗？孙承宗对张问大权独掌、破坏了朝廷的权力平衡，心里也有些不满，但是现在外敌当前，孙承宗认为民族大义高于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急冲冲地来到张问值房，说道：“张阁老，通政司收到了两份急报。”

    “都是哪里的？”

    青袍文官说道：“一份真定府的急报，一份是兵部尚书朱燮元的官报。”

    张问听到有朱燮元的官报，便没叫别人念，而是接了过来自己看，因为有孙承宗在旁边。孙承宗虽然是德高望重的朝廷元老，品行和公心都没有问题，但是他不是张问的心腹……这样的老臣，可以在庙堂上和公事上合作，但是一旦涉及密事，张问不愿意让他知道。

    孙承宗听到了西大营朱燮元的消息，忙问道：“张阁老，西大营到哪里了？”他心里牵挂着京师的安危，对援军的盼望很是急迫。

    “孙大人等等，朱燮元的官报是用西大营的密文写成，等下我译出来才知道内容。”张问一面说，一面扯开真定府的急报，一看之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顾秉镰首先见到张问脸色有异，便说道：“真定出事了？”

    张问脸色苍白地说道：“福王叛军主力已经北上，彰德、广平、顺德不战而降，叛军已经推进到真定府！”

    顾秉镰吃惊道：“福王是要来京师！”

    “事儿不是明摆着吗？京师现在万分危急，援军又要从两千里之外赶来，福王很显然是想趁火打劫，夺取政权！”张问的心里冰凉一片。

    而孙承宗却默然不语，他心道福王主力十几万人马，有他来了京师，起码可以抵御住建虏……大明的政权是谁掌握，孙承宗并不太在乎，只要别被建虏灭亡就行。实际上他更愿意看到福王登基，虽说福王不是天启皇帝一脉，但是总比外戚专权、挟持天子的状况要好。

    相比孙承宗的淡定，顾秉镰却急了，他瞪圆了眼睛说道：“张……张阁老，我们怎么办？通政司那边备档，信使到达苏州是十月初二，就算西大营接到朝廷诏书马上启程，到现在才十天，十天能走多少路……福王已经进入京师地界，我……我们用什么去抵挡？”

    顾秉镰和孙承宗不同，他是“阉党”，而且是以前魏忠贤身边非常重要的阉党成员，和一些“正直忠臣”的死肯定脱不了关系。如果没有张问的保护，言官的口水都要把他淹死，别说继续做首辅，连家人的性命都很玄……张问如果倒台，新皇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顾秉镰的末日也就到了，所以他急得没办法。

    顾秉镰急，张问也急，他的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手心也是湿?滑一片汗水，现在怎么办？难道只能逃出京师？

    太后张嫣还在紫禁城里，张问的家眷也在京师，还有他的无数党羽，短时间之内哪里能转移的？再说如果让福王到紫禁城登上皇位，张问就成了叛贼，形势立刻逆转。

    西大营，西大营在哪里？张问给他们十五天时间，到现在还有五天！就算西大营完成了任务在十五天内到达，五天时间，福王恐怕早都攻陷脆弱的京师了！

    对了，京师可能还有内应！张问脑子里嗡嗡乱响，一时真不知应该如何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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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七 进退

﻿    建虏、叛军都对京师虎视眈眈，近在咫尺。京师，不仅是一座城池，它是大明帝国的首都、是亿万万官民的中枢，它代表的东西太多了，只有青史能够承担它的含义。英宗到景泰年间，英宗御驾亲征蒙古，三大营精锐全军覆没，导致蒙古骑兵兵临京师城下。在兵力单薄危在旦夕之际，皇帝以下的文武百官仍然不敢放弃京师南撤，最后在于谦的主持下死守城池，这就是著名的“京师保卫战”，可见在大明朝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首都这么一个词。

    在大明，如果哪个当权者放弃了首都，等于放弃了全族人的人心。所以张问是很不愿意从京师逃掉的，当此危急关头，他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已经远远超出了性命的威胁。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西大营！张问急忙扯开了朱燮元的军报。

    西大营的军报，是用加密的文字写成，通政司没有密文书籍，也无权备档，要直接送到内阁……普通的奏章，通政司是要将内容抄录一遍备档的。

    今天发生了几件令张问意外的事情，当他译出朱燮元的军报内容后，再次震惊了！

    “下官兵部尚书朱燮元顿首，西大营全军将士，已于中兴元年十月十二日到达京师地界，正加速赶往城郊，等待内阁新的调令。西大营于十月初二日晚接到诏令，于十月初三日集结完毕出发，到达京师一共耗时十日！已提前完成了朝廷要求十五日到达京师的命令……”

    十天啊，西大营十天行军距离竟然达到两千里！实在是出乎张问的意料之外。

    他的眼睛里顿时放出了兴奋的光芒，脸上出现了几近病态的红光。一旁的顾秉镰见张问看完西大营的军报，神情变化如此大，忙问道：“张阁老，难道西大营到京师了？不可能啊……”

    这时候礼部尚书孙承宗已经离开了，值房内只有张问和顾秉镰两个人，张问压抑不住激动地说道：“元辅看看，西大营十天已经赶到了京师地界，苏州距离京师两千里，他们竟然比福王还先到几天！奇迹啊！”

    “不会吧！”顾秉镰急忙用微颤颤的手接过张问递过来的纸，他看了一遍，马上高兴得手足舞蹈起来……顾秉镰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这么一个老头蹦跳起来，情形十分诡异，好像顾秉镰是个老疯子一般。

    “这下可有救了，这下有办法了……”顾秉镰言语不清地说着，“张阁老，福王叛军还在真定，到达京师尚需几日功夫，咱们赶快给西大营调配补给、发放军械，整军备战！”

    张问从绝望中突然狂喜，大悲大喜的冲击让他头昏脑胀，他没有马上回答顾秉镰的话，而是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踱到地图前面，看着京师近左的地形图沉思了许久。既然现在还有希望，他提醒着自己要慎重行事。

    顾秉镰又说道：“朱大人在信里说将士为了赶路，没有携带过多的粮草物资，现在粮草耗尽，急需补给，还需要朝廷尽量调配盔甲、火器等装备……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尽力给西大营调配物资，让其修整几日，等待福王叛军到来，给予迎头痛击！”

    张问突然冷冷地说道：“西大营连日急行军，没有经过各府各城，元辅注意朱燮元在信中写的那段话：为了配合朝廷的大方略，让西大营拥有奇袭的效果，下官到达京师附近后便偃旗息鼓……从这句话看出，西大营的位置没多少人知道，包括福王的人，应该也不知道。

    ……如果福王知道西大营已经到京，他会不会掉转方向后撤？”

    顾秉镰道：“如果叛军后撤，西大营又增援京师，咱们不就摆脱困境？”

    张问摇摇头道：“恐怕没那么乐观。眼下京师范围内遭遇了惨重的天灾**，无论是朝廷、官府，还是民生，都已极度困难，再这么耗下去，咱们自己就把自己给拖垮了！

    此前各种迹象表明，福王集团的既定方略是夺取南方地区，拖垮朝廷。而他们突然出现在真定府，一定是发现京师有机可乘，这才抓住战机挺进京师，意图一蹴而就……但是，一旦发现不能达到目的，我觉得福王极可能会马上南撤，拾起他们的既定方略，继续和咱们耗下去。”

    顾秉镰点点头所有所思道：“张阁老所言很有道理，福王集团一再避开西大营，不愿决战，恐怕是这么个方略。”

    张问又道：“这次建虏趁咱们大明内乱，纠集了几乎全部兵力，野心也是不小。就算有西大营增援，连同山西兵马、辽军剩余部队，要把建虏赶出关外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如果福王撤回南方，去攻击长江下游。咱们怎么办？”

    顾秉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来，福王进入京师，对咱们来说还是好处！唉，如今要争夺京师的三方势力，就我们的兵力最少，偏偏我们占着京师，建虏和福王都盯着咱们。情况十分不妙啊……”

    顾秉镰说得对，现在谁占着京师谁就是众矢之的……张问在想，撤出京师，割据长江下游？很显然，这么个选择，会放弃很多到手的东西，最重要的就是形势会逆转：福王成了正统，张问成了割据地方的反贼，他好不容易在朝中配置起来的党羽将遭受惨重打击，新政会因此流产。

    张问还在犹豫，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硬着头皮坚持到底？退一步，割裂山河，新政化为泡影，大明恐怕更加积弱；坚持到底，能过这一关吗？

    张问稳住心神，说道：“这事不能急！福王不是还在真定么？通州不也还在咱们手里么？先稳住!密令朱燮元，尽量不要让西大营暴露，咱们给的补给物资也暂时不要发过去，以免暴露了目标，让他们就地修整，坚持待命。”

    顾秉镰一向以张问的意愿为准，他想了想说道：“这样的话，咱们得事先为西大营准备一些战马，等他们进京之后调配过去。因为朱燮元说军中没有粮食，咱们不给补给，他们可能要杀马充饥。”

    “元辅说的有理，得事先调出一批战马，以备骠骑营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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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八 飞石

﻿    (一会还有一更）

    天色已晚，紫禁城的各大宫门已经关闭，张问和顾秉镰再次夜宿在内阁衙门。张问已经有一个月没离开过内阁了，吃住都在这里，以便第一时间得到最新情报、以最快的速度作出反应。

    今天又是紧张的一天，张问浑身疲惫不堪，一股倦意袭上心头，眼皮都在打架，他准备上楼到休息室里小睡一会，过度疲惫不仅会影响工作效率，而且会对决断造成不利的影响。

    就在这时，人报夫人张盈来了……张盈是玄衣卫指挥使，玄衣卫的衙门就在乾清宫那边，所以当张问住在内阁衙门后，她也经常留在紫禁城内。玄衣卫是个很奇怪的机构，以前根本就是个帮派组织，张问掌权之后，它成了一个合法机构，总舵改成了衙门，总舵主成了指挥使。

    要说职能，玄衣卫在一些方面和东厂的职能有点重叠，她们也会掺和锦衣卫的事儿，也有细作和眼线打探情报。外廷官员对玄衣卫没啥印象，是因为玄衣卫的核心人员都是些女人，而且她们也不会负责监视官员，和朝廷大臣关系不大，也就没什么人去注意。

    张盈扶着他靠到枕头上躺下，张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劳心比劳力还要累人啊。

    她靠近张问，低声说道：“相公，王体乾和英国公张维贤在初九日和十一日曾两次秘密联络，恐怕余姑娘说的那个事儿并非空穴来风，咱们可不能不防着点……眼下福王叛军已经到了真定府，为防内应献门，是不是要除掉王体乾和张维贤？”

    “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张问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皱眉道，“王体乾一个太监和公侯有什么好联络的，他们的嫌疑确实不小。但是，就算王体乾想背叛我，现在也不能动手。”

    张盈疑惑道：“福王很快就会兵临京师城下，此时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我有一个很大的计划。”张问正色说道，“为了防止朝廷两线作战，越打越弱，决战就在京师！”

    这时屋顶上突然想起了“嗒嗒”的声音，天上开始下雨了。在雨点中，凉风从窗户上灌进来，让张问身上一冷，他又说道：“京师是诱饵，要让福王产生情况对他们非常有利的错觉，让福王来到京师，与西大营决战！所以，王体乾不能动，西大营也不能暴露……这段时间你们要派人密切关注福王集团的动向，同时尽量清除福王那边的探子。”

    张盈沉吟道：“如果叛军也到了京师，京师岂不就处在被南北夹击的形势下么？”

    灯架上的蜡烛在风中摇曳，以至于屋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其实，张问的心里也如这摇曳的灯火，有些左右不定。福王集团如果兵临京师，那么京师周围三方总兵力将达到四十多万，而敌兵就有三十余万人！

    四十多万军队，不是号称，此时整个东方最精锐的部队将汇集在这里，京师，展开生死大战，这场生死大战的影响起码会辐射五百年。

    张问的眼睛深邃而沉重，任何一个有一点历史责任感的政客，都能意识到这个事件的严重性。张问最挂心的已经不是他个人的生死、他的女人、他的利益，而是亿万同族的生死、百世千秋的命运……

    人都有自私的一面，会把自己的利益看得十分重要，但是当面对这种场景的时候，个人得失真的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人的心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当你害死了一个人，可能会对他的家人产生内疚，那种良心谴责可以想象；而当你要影响几亿人命运的时候、要影响起码几十代人命运的时候，那种感受就难以想象了。

    在沉重的压力下，张问甚至喃喃地说道：“你说，难道学会放手真的是智慧？”

    “相公，你说什么？”张盈吃惊地说道。她的学识有限，看得没有张问远，所以感受不到张问那种重压。

    实际上张问比同时代的所有人都看得远，他通过那本《大明日记》窥视了天道；但他却不是穿越者，他生活在这个时代，这个时代有他的亲人、朋友，有养育了他的长辈的灵魂，于是更能对人们的命运感同身受。

    张问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理防线几乎都要崩溃了。很明显，如果真要决战，胜算很低，而且造成的后果非常严重。

    建虏各部十几万联军，战斗力不可轻视；还有福王叛军十几万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因为张问手里的兵力有限，战备物资也快耗空了。

    放弃？让福王掌握政权，集中国力抵御建虏？这样的话张问可以率领西大营撤到南方，万一不行还能撤到琉球，安稳地过下半辈子……当然，同样会死很多人，张问的同党、没法逃走的都要死，不过权力斗争从来都会死人，见惯了就视作自然了。

    张问在房间里不安地踱着步子，他看见书案上的横架上搁着一柄铁剑，便走过去拔了出来，在烛光下观察着乌黑的剑身。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张问低低地吟唱着。

    张盈说道：“据说，这把剑是用天外飞石铸造而成的，所以乌黑无光。”

    “天外飞石……”张问怔怔地说道，“听钦天监的官员说，每年都有千万块天外飞石飞向地面，但是它们在空中就把自己烧尽了，能够到达地面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张问心道：也许胜利也像飞石，需要牺牲、需要烈火的洗礼。

    ……

    十月十四日，福王主力挺进到保定府，保定府距离京师两百余地，是拱卫京师南大门的重镇，素有“京畿重地”之称，所以这里的官员都是张问一党的拥护者，站位十分明确。

    保定府上下拒绝投降，于是福王大军开始攻城。

    福王朱常洵任命文官钱文正为提督，全权指挥军队，因为朱常洵对打仗不怎么精通。有英宗皇帝御驾亲征的惨重失败为鉴，现在的皇族基本不会去带兵（除了正德）。钱文正也是朱常洵信得过的人，钱家算是福王左右一班人中的老臣了，在郑贵妃争夺太子位的国本之争时期，钱文正的父亲就已参与其中。

    前边在打仗，福王并不过去，而把行辕设在战场后面，坐等捷报。

    王德胜等文官为了讨好朱常洵，怕他在军旅中感到倦怠，便四处寻找美女进献……因为福王平时最喜欢的事就是喝酒玩女人，如今走到乡里，身边的人不设法弄点野味让福王尝尝鲜，实在就是不会体恤王爷啊。

    况且现在福王的心情很好，很明显京师有机可乘，胜利在望。至于保定府的战事，没什么好担忧的，一个府衙能有多少兵马，不投降直接灭掉便是。

    王德胜却不料找了半天没找到，现在京师范围内战争连绵，百姓逃亡严重，实在不好寻找原滋原味的美女。可以想象，兵荒马乱的时候，哪家百姓愿意让自己的闺女出来抛头露面？

    最后王德胜多方打探，终于得知附近有个地主家的闺女长得不错，便带着侍卫过去“讨要”了别人的闺女，送往福王的大帐。

    那地主可急了，带着一家子跑到福王行辕前面痛苦，苦苦哀求放人。行辕有军队护卫，他们自然进不去，只好大声哭诉。

    这时皦生光听到了外面有动静，便走出来询问。

    地主说道：“草民家闺女被人抢到里面了……”他指着营门上插着的福王的旗帜，哭道，“王爷的兵马是大明贵胄，是咱们老百姓的天，可不能这样不讲理啊！”

    皦生光听罢怒道：“真是里面的人抢了你们家？”

    “草民纵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无事生非啊。要不是草民家的亲闺女被人抢走，草民一家子岂敢到王爷的营前闹事？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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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九 杏花

﻿    被福王的党羽王德胜等人抓去的女孩姓许，大名叫许若杏，因为她们家的后院里种着许多杏树，一到春天，便飞花满天十分漂亮，她爹就给他取了名字叫若杏，希望她长大后像杏花一般漂亮，所谓心想事成，许若杏年方二八时果真人如其名。许家有个美丽的女儿，闻名众里，但名声也害了她……

    许若杏最喜欢在春天的时候在窗前看着满天的杏花轻吟唐诗宋词，明朝地主家的女子，多半会文墨诗词。她最喜欢的“杏花天”词牌，因为词里有她的名字。

    “浅春庭院东风晓，细雨打鸳鸯寒悄。花尖望见秋千了，无路踏青斗草。人别后碧云信杳，对好景愁多欢少。等他燕子传音耗，红杏开还未到……”

    美好而带着淡淡的忧伤……她渴望美丽的爱情，在杏花满天的时候，把自己的纯洁给予她最心爱的人，幸福而美丽。

    但是，她那简单的梦想因为这次厄运破碎了。

    痛苦、羞愤、绝望，似她如在地狱。被强权强?暴的处女，她的世界顿时一片灰暗，再没有鲜花、没有阳光。

    她满脸泪痕，犹如痴呆，呆呆地看着那嫣红的血迹……也许，只有死，才能让自己解脱吧？

    福王满意地对旁边的太监说道：“王德胜很会办事，找的这个女人不错，本王要重重奖赏他。”

    福王玩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各种各样的都尝过了，最后让他迷恋的，还是这样的处女……他喜欢看她们真挚的挣扎，她们的痛苦和屈服，能让他感受到权力的好处，能让有一种优越感和满足感。

    想把别人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有这个权力。

    太监见许若杏犹如死人一般一动不动，毫不知规矩，忍不住说道：“许姑娘，你知道这位贵人是谁吗？不怕说出来吓你，他就是咱们的福王，过几天就是大明朝的天子！王爷看上了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们许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许若杏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紧紧抱着被子，浑身在颤?抖，她就像一朵娇嫩的鲜花，暴露在风沙之中。她不想反驳、不想辩解，她的心里除了恨，再没有别的。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的皦生光的咆哮，还有侍卫的说话声：“皦先生，您不能见王爷，王爷不方便见您，少安毋躁、少安毋躁……”

    “王爷！”皦生光大喊道，“王爷切勿受奸臣蛊惑！快放了那女子。”

    朱常洵眉头一皱，从幔维中走了出来，走到大帐门口。皦生光见到朱常洵，急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王爷，绝不可趁一时之快伤害百姓，人心啊！只有善待黎民才能得到人心，先古圣贤无一不主张善待百姓……况且臣听说王德胜抢得还是这里的地主！王爷，咱们所到之处，缙绅争相迎接，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相信王爷能为他们作主……”

    皦生光恨恨道：“臣请王爷将王德胜处死，以平民愤。”

    “皦生光！”朱常洵怒了，他抬起手臂，指着皦生光冷冷道，“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皦生光咬着牙说道：“王爷如果认为老臣有负于王爷，请赐老臣一死！谁是忠臣，谁是奸臣，王爷明断！”

    朱常洵冷静下来，怔了怔，亲自上前扶起皦生光，“好了，不过就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家的女人，何苦皦先生亲自劳驾来帮她说话？”

    毕竟皦生光是他很重要的谋士，朱常洵还是弄得清楚的。

    皦生光道：“王爷对老臣的知遇之恩，老臣纵是万死也不能报之于万一，老臣不是在为一个百姓说话，老臣是担忧王爷的霸业啊！”

    朱常洵好言道：“你和王德胜不合，本王是知道的。你既然心里有本王，就要顾全大局，搞好和同僚的关系，方能一起为本王做事啊，难道本王只靠皦先生一个人，就能取得天下，啊？”

    朱常洵知道皦生光要正直干练一些，他需要皦生光，所以强制压住怒气，好言宽慰；但是朱常洵也需要王德胜这样善解圣意的人，不然活得多么无趣。

    皦生光叹了一口气，也不愿再多说，又说道：“王爷，老夫过来其实并不是为了这么一件事，还有更重要的大事。”

    “何事？”

    皦生光左右看了看，朱常洵忙他迎进大帐。

    朱常洵以礼贤下士的姿态说道：“皦先生请坐下慢慢说。”

    皦生光道：“西大营南下之时，老夫就派了人监视其行踪。他们是十月初四日从苏州出发的，到扬州后，丢弃了盔甲辎重和车营，加速北进，通过徐州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老夫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加派了人手寻找西大营的位置。”

    “他们现在在何处？”朱常洵问道。

    皦生光皱眉道：“还没找到，更奇怪的是，老夫派出的人手，多数也一去不返、音信全无。老夫有个预感，西大营可能已经到达京师范围了！”

    “哈哈……”福王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不是说了，他们是十月初四才离开扬州吗？今天才十四日，才几天时间啊？哈哈……皦先生开玩笑了，您还真以为那西大营是天兵天将，会飞呢？”

    皦生光正色道：“西大营从苏州到扬州只用了一天，行程两百多里！如果他们保持这样的行军速度，十天就能到达京师！王爷，咱们不得不防着点啊。”

    “来人，把王德胜叫来！”朱常洵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王德胜便走躬身走进了大帐，他看见皦生光也在这里，心里顿时像吃了一只苍蝇一般不爽，不料皦生光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奸臣。”

    王德胜顿时涨红了脸，指着皦生光的鼻子，“你……王爷在这里，老夫不和你一般计较！”

    “叛徒。”皦生光又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皦生光！你休得太过分了！”王德胜扬了扬手臂，作势要打的模样。

    皦生光坐着面不改色，又说道：“杂?种。”

    王德胜恼怒得忍无可忍，大骂道：“我?操?你?娘！”便扬着老拳冲了上去，哪里还有半点进士饱儒的模样。他一拳揍过去，皦生光早有所备，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时一掌朝他的脸打过去。

    “啪！”王德胜的老脸上挨了一掌，顿时红肿起来，他对这种“打脸党”愤怒不已，大叫一声，一拳揍到了皦生光的脸上，皦生光的帽子顿时被打落在地。

    皦生光也大怒，扯掉了王德胜的帽子，去抓他的发髻，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够了！”福王见两人越来越不像话，已经坐不住了，大吼了一声。可两个老头根本不管福王，继续扭打。福王只得回顾左右道：“还不快给我拉开！”

    两人被拉开后，还在直蹦达，朱常洵指着这两个衣冠凌乱的老头怒道：“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啊？你们是存心藐视本王！”

    王德胜红肿着脸委屈道：“王爷，您也听见了，是这个老匹夫恶意挑衅，王爷可要给老臣作主啊。”

    朱常洵揉了揉太阳穴，头疼道：“今天饶了你们，再有下次，本王绝不轻饶，定要治你们罪！王德胜，本王问你，你不是在京师界内派了眼线么？发现西大营的踪迹没有？”

    王德胜摇摇头疑惑道：“西大营还不知道十万八千里外，怎么可能在京师发现他们？”

    皦生光听罢不屑地道：“庸才。”

    朱常洵也受不了皦生光了，怒道：“皦生光，你就不能不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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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十 部署

﻿    皦生光认为西大营主力不知去向，对他们是一个极大的隐患，他力主采用稳靠的方略，退出京师，缓图大计；但是，以王德胜为首的谋士团则认为此时是夺取京师的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福王朱常洵也有些犹豫，其实他更偏向于积极进取拿下京师。毕竟此时的机会实在太好了，朝廷主力全部被牵制在京师东、北两面，苦苦支撑着建虏的攻击，后面空虚得犹如敞开大门欢迎你，更离谱的是里面还有内应，可以直接打开城门。

    ……犹如一个袒|胸|露|乳的美女，在前面引诱一个刚刚从和尚庙还俗的和尚。福王能不心动吗？皇位啊，就在前面。

    十月十四日，福王大军攻击了一整天保定府，意图打开京师南大门最后的屏障。奇怪的是十几万人马攻击一个守军不足一万的府城，竟然没有拿下。

    十五日早晨，福王亲自带着卫队到前线去视察军情。他对提督钱文正十分不满，这么人打一个府城，居然不能直接拿下。

    天刚蒙蒙亮，城池南面的空地上已是热闹非凡，十几万人马排列在这里，犹如大海一般。号角声在呜呜荡漾，战马在曙光中奔腾，旌旗在风中飞舞，沙场秋点兵。

    而保定城那边，明军并没有困守在城墙里面，而是排列在城门外，背城而战。官军兵力不足，他们的阵营在福王大军面前，犹如一只小鸡面对着一只鸵鸟。

    城墙上只有少量官兵在操纵防炮，其他的都是平民，他们手里拿的是砖块、柴刀、削尖的竹竿……

    保定知府赵富荣立马于城外，下令道：“将领临阵后退，人人可诛之；前队后退，后队斩前队！”赵富荣说完下令关闭城门。

    日出时分，福王军前锋发动了进攻，鼓声和号角声交响，密密麻麻的人马如洪水一般弥漫过来。不多一会，城头上的火炮轰鸣起来了，而对面的敌军犹如蚁群一般冲了上来。两军接敌，开始了惨烈的厮杀，守军力战不退，虽然伤亡惨重，却同样给敌军造成了有力的打击，城外尸横遍地。

    福王军没能攻破守军的阵营，他们虽然兵多，但是同样无法承受在一次攻击中承受太大的伤亡，在残酷的肉搏战中，军队死亡率太高很容易崩溃。

    福王军的前锋营撤了回去，第一轮攻击结束，已经耗去了两个时辰，时间接近中午了。只见地面上七零八落地留下了一地的尸体，残旗在空旷的大地上分外凄凉。

    如果这样消耗下去，保定府迟早会被攻破。但是福王亲眼看到了战场的状况，他已经等不及了：这么耗下去，攻破保定府还得多久啊？耗来耗去，恐怕把朝廷的西大营援军都等来了。

    王德胜建议道：“保定府和咱们死磕，想拖延时间。我大军不如绕开府城，直接向京师推进。”

    福王轻轻地点了点头，保定府也没多少人马，绕过去也没什么危险。但是皦生光地坚决反对：“冒然绕过重镇，万一不能直接攻进京师，而西大营又到了，咱们退路都没有！”

    福王沉吟道：“咱们从开封府马不停蹄才刚到京师，而西大营是从两千多里之遥的苏州北上，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了……京师对咱们来说几乎不设防，它就在两百里外，咱们赶紧过去，最多三天就能拿下。”

    “王爷三思！”皦生光痛心疾首道，“此时京师看似如履平地，实质上危机四伏，风险极大！撤往南方，趁势夺占长江下游，此既定方略，必胜之道，为何弃而不用？”

    朱常洵皱眉心道：又是既定方略。这几天皦生光都念了无数百遍“既定方略”，就像有一只苍蝇在朱常洵的耳朵旁边嗡嗡乱叫，听了这么多遍不烦都得烦。

    这个老古董，极其保守，不知变通！

    朱常洵非常不耐烦地说道：“吾意已决，不必多言。传令钱文正，停止进攻保定府，整军绕道北上！”

    ……

    福王军团在没有攻下保定的情况下绕道北上，消息传到内阁，张问马上断定：福王到现在还不知道西大营的方位。

    “我要亲自坐镇指挥这场战役，先灭掉福王！”

    张问遂下令将中枢机构搬到了德胜门内的西官厅衙门，以便更快速地传达军令。

    西官厅指挥中心就在衙门的大堂上。张问、顾秉镰，以及西官厅的心腹文官黄仁直、沈敬在大堂暖阁上，作为决策团队；堂下还有许多兵部、西官厅的官员，负责参谋、翻译密文、下达调令等工作。这里将是整场战役的中枢和核心。

    衙门周围已经戒严，玄衣卫全权负责安全，而叶青成的五千铁军营官兵，也陈列在德胜门内，随时待命。

    张问提起毛笔，看着地图，头也不回地问道：“福王主力已到什么位置？”

    “最新收到的密报，距离良乡一百五十里。”

    张问遂估量着距离，在地图上打了个标记，此时的地图，就算是兵部使用的，也精准度不高，再说张问只需要大致部署，具体执行的时候，下边的文武官员都会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力。

    他一一询问，把建虏各部的方位，以及己方各部兵力包括西大营的方位标记清楚。做完这些工作后，张问一面思索，一面在地图上勾勒出自己的设想，关键部署他便用册子记录下来。

    张问专心致志，他的眼睛炯炯有神，说话的时候简洁而有力，他的表现让众人都多了几分信心，毕竟决策者不是个庸碌之辈。

    此时在京师范围内兵力势力错综复杂，大致也就是四个部分组成，一是朝廷中央、二是建虏、三是福王集团、四是京师城内的内应。

    张问认为暂时不能去动王体乾和英国公他们，虽然没有证据也可以除去他们以防万一，但是和福王交战之前不能打草惊蛇。而战役爆发之后，张问这边准备不足，稍有不慎可能会引起东官厅和锦衣卫哗变，使京师内部产生混乱而影响对战役的指挥效率。所以张问只是把叶青成布置在德胜门预防。

    根据福王军团的行军速度，张问估算他们会在十七日下午到达良乡，他仔细思考之后，把朱笔重重地在地图上的良乡位置划了一笔，果决地说道：“西大营与福王军团的决战，就在这里！马上密令朱燮元，在十七日早晨出发，半日之内赶到良乡以南，在敌军后方展开，与之决战，具体部署授权朱燮元全权负责。”

    沈敬听罢说道：“为了保密西大营的方位，这几天朝廷里一直没有给西大营补给。粮草可以在出发前从府县征用，但是盔甲枪炮等军备只有从天津和京师运送过去。如果不给装备，西大营将士可就得赤膊上阵……大人，此战可是六万对十五万！”

    张问断然道：“福王主力已经被吸引到京师，绝不能错过战机让他们逃脱。就算是赤膊上阵，西大营照样可以击败叛军！”

    他定了定神，回顾众人：“我相信西大营。建虏目前仍然在打通州？”

    顾秉镰道：“因为建虏已经攻打了通州十几天，通州城防变得最为脆弱，所以建虏仍然在攻击通州。”

    张问听罢说道：“下令蓟辽总督熊廷弼节制京城外围所有兵马，收拢昌平、顺义等卫兵力，陈列京师城外，全力拱卫京师！至于通州……叫孙承宗去，命令他们再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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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一 三天

﻿    “什么？！再守三天？”通州城上的汪在晋已经暴跳如雷，根本不顾上下尊卑，指着孙承宗的鼻子吼道，“三天之后又三天，三天之后又三天，三天之后又三天……都多少个三天了！您给句靠谱的话，娘?的究竟要我守多久？”

    孙承宗刚一说出命令，就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心里自然十分不爽，但是他仍然装作一脸真诚道：“这次真的就三天。”谁叫这汪在晋特能守城呢？

    “得了吧！”汪在晋愤愤地说道，“我是看明白了，你们早就把通州的兄弟全卖了，咱们在朝廷眼里不过就是炮灰。”

    虽然事实就是这么回事，但是汪在晋说得也太直白了，孙承宗脸上挂不住，拉下脸道：“当此国家危亡关头，每个人都在牺牲，你们为朝廷做了一点事，就说朝廷把你们当炮灰？我告诉你，汪在晋，你敢后退半步，别说你头上那顶乌纱帽，你那颗脑袋，也洗干净了等着砍吧！”

    汪在晋也怒了，“砍脑袋，来啊，您现在就请出尚方宝剑，现在就砍了我！”他情绪激动，眼睛里竟然蹦出眼泪来，“孙承宗，你来试试！你以为我汪在晋怕死？每天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来一万，就拼光一万，你来感受一下是什么滋味！”

    汪在晋抓住胸膛嘶声说道：“这些兄弟，都有父母，都有妻儿，岂能当畜生一样送死？还有那些天杀的建虏，每次进攻都驱赶汉族百姓在前面，我们为了死守通州，只能亲手杀死同乡族人，这是什么感受？”

    孙承宗听罢收住怒气，叹了一口气道：“汪大人，通州很艰难，死了很多人，老夫明白，但是你是在为大明抵御异族侵略，民族大义高于一切。你也是读书明理之人，应该明白，如果建虏攻陷通州、攻打京师，会死更多的人。所以你们无论付出多少的代价，都要给我死守住通州！”

    汪在晋哭丧着脸道：“孙大人，您给我说这些大道理有什么用处？真的守不住了！您自己看看，城防成什么样子了。”

    “兵部右尚书！”孙承宗道。

    “什么？”

    孙承宗咬牙道：“朝廷里的张阁老已经亲自答应让你做兵部侍郎，你给我守住，回去老夫联名推荐你做兵部右尚书！”

    汪在晋瞪圆了双眼，愣愣地看着孙承宗，他心道：咱们大明的一品大员什么时候这么容易了？他本来就一个知府，屁都不是，转眼几天工夫，就能做部堂大人？

    汪在晋脑子有些犯晕，怔怔地说道：“多……多少援军？”

    “什么多少援军？”孙承宗愕然道，“你还想要援军？三天前才给你一万，都拼光了？”

    汪在晋道：“你以为我想让他们去送死？能守到现在，我吃奶的力都用上了……不会没有援军了吧？”

    孙承宗正色道：“防守京师的兵力都不够，哪来的兵马？”

    “我不干！您就是让我入阁做大学士，我也不干！”汪在晋把头上的乌纱帽抓了下来，“啪”地扔到地上，“老子不当这官了，您把我罢职得了。”

    孙承宗怒道：“捡起来！给老夫捡起来！你不干也得干，通州就交给你了，三天，三天之内不得让建虏踏过通州一步！否则你就背着临阵脱逃、致使百姓遭受涂炭的罪名吧！”

    ……

    金国大营，一匹骏马飞奔至大帐外面，一个头戴铁魁，身穿牛皮甲的络腮大汉从马背上跃将下来，单膝跪倒在地：“臣弟叩见英明汗。”

    这个身作戎装的大汉便是吏部秉政阿拜，努尔哈赤的第三子。站于帐篷正门，身作马褂的代善做了一个扶的动作道：“平身吧。”

    “喳。”阿拜站了起来，一脸不爽地说道，“英明汗为何又下令收兵？只要再给臣弟一个时辰，便能攻下通州！每次都这样，眼看着要成功了，英明汗便命收兵，是为何故？”

    代善皱眉道：“不是叫你佯攻么？你急什么！”

    阿拜疑惑地看着代善：“臣弟不解。”

    代善回头看了一眼汉人范忠孝，现在范忠孝很得代善的重视，经常被代善带在身边参与军机大事。

    范忠孝也十分机灵，见代善投来目光，便解释道：“据可靠探报，明朝内部的藩王叛军十几万人马已到达京师，而明廷在京师尚有辽兵、山西兵、京营等接近十万兵马，他们双方水火不容，必有一战……我军何不趁其两败俱伤之时渔翁得利？”

    阿拜道：“哪有那般麻烦？八旗军所向无敌，冲过去先拿下京师再说！”

    代善听罢呵斥道：“你就知道打打杀杀，一点脑子都不用。”

    范忠孝急忙好言道：“禀英明汗，秉政大人（阿拜）勇猛非常，精通战阵，所谓术业有专攻而已。

    代善道：“你们汉人就是喜欢弯弯绕绕，你那意思不就是说他不用脑子么？阿拜这家伙就是不用脑子，不用遮遮掩掩的。阿拜，你急个屁，叫你怎么打就怎么打，哪来那么多牢骚？”

    “哦。”阿拜一脸郁闷地站在一旁，上头都发话了，他也不愿意和英明汗对着干。

    范忠孝忙解释道：“秉政大人英勇无敌，何必去计较一个通州？如果现在咱们兵临京师城下，明朝廷和藩王有可能达成和解，首先对付咱们……又或是发生一些不可预料的事情，让咱们八旗军措手不及。既然如此，还不如先让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咱们再突然挥兵杀至，收拾残局。”

    “汉人就是喜欢窝里斗，我看要搞什么一致对外恐怕不容易，谁不想做皇帝？”代善哈哈一笑，笑罢又说道，“嗯，虽然是这样，咱们还是听范忠孝的，先等等，要沉住气。”

    “英明汗真英明也。”范忠孝伏倒在地高声赞颂。

    代善让阿拜回营，然后和范忠孝一起走进大帐，他还给范忠孝赐了坐……对待这样忠心耿耿的奴才，还是要恩威并用才是。

    范忠孝小心坐到凳子上，举止之间十分得体，他学过很多儒家学问和礼仪。但是儒家是主张尊儒攘夷的，他为何要对蛮夷忠心耿耿，其中想法就极其复杂了。相比之下，代善举止粗俗，基本没有多少礼仪可言，盘腿就坐在塌上，虽然他已经下旨仿造明朝的制度和礼仪，但是他和那些亲王实在诚意不足，还是老一套习惯。

    代善的表现让范忠孝有些郁闷，他忍不住提醒道：“英明汗，咱们只有学习汉人的礼仪、文字、制度，才能给天下一个表率，吸引更多的汉人投向金国啊。”

    “呃……”代善这才发现自己的坐姿不雅，他并没有因此怪罪范忠孝，作为一个上位者，心胸还是有的。代善忙调整了坐姿，正襟坐到软塌上。

    代善作为女真人，当然明白自己的种族有几斤几两，面对亿兆汉人，他其实更能体会到那种力不从心的惶恐……而那些自大的亲王，因为战场上能打几场胜仗就洋洋得意，在代善看来就是不用脑子的家伙。

    “启禀英明汗，奴才得到线报，明朝京师有一支精锐兵马西大营，目前已经调到南方围剿叛军。”范忠孝说道，“福王叛军突然威胁京师，现在明廷南北两面受敌，恐怕会调回西大营勤王。咱们应该重视这支兵马的位置，以好有所准备。”

    “西大营有多少兵马？”代善问道。

    范忠孝道：“据可靠探报，是六万余人，有步骑营和火器营。”

    代善听罢只有六万兵力，并不紧张，只是随口说道：“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派人打探好他们在哪里，等我军取下京师，便在它的行军路线上将它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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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二 出发

﻿    大明中兴元年十月十七日，这一天将是明廷主力西大营与福王军团决战的日子，二十多万名汉人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厮杀，为充满杀戮的历史再次写下血腥的一页。

    凌晨时分，当张问洗漱完毕走出卧室时，不禁对如此宁静的清晨感到惊讶。这原本应该是轰轰烈烈的一天，但是清晨依然如常，它那么宁静。院子里的落叶上打上了洁白的霜，清晨的空气湿润而寒冷；光线昏暗，黑夜的阴影还未从天空上完全散去，天幕上依然可以看见淡淡的星光。

    张问的绯红衣服在灰色基调的古典四合院院子里十分显眼，那颜色就像一颗红热的心。此时的他已不再需要犹豫、不再需要彷徨，他唯有把这热情继续燃烧下去，把这理想继续坚持下去……就算失败和苦难是上天注定，他至少可以在九泉之下无愧地说：我曾经奋战过，我曾经不顾一切地努力过。

    “相公。”身后传来了张盈轻轻的呼唤。

    她款款走到张问的面前，伸手轻轻抹平张问袖子上的皱褶，张问身上的衣服整洁簇新，他就像一个新郎官。

    张问闭上眼睛，最后感受着周围所有事物的安宁，淡淡雾气笼罩下的四合院，萧瑟树枝和满地落叶带来的初冬气息，还有美丽的妻子，她的红唇有春天的味道。

    良久，一个绿袍圆领吏员走到廊道上，躬身说道：“张阁老，诸大臣已全部到大堂，只等您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张问缓缓睁开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按住腰间的尚方宝剑。

    “是。”吏员小步退走。

    这时，张问回头对张盈冷冷地说道：“万一西大营战败……”

    “相公，西大营会败？”张盈抬起头，怔怔看着张问的眼睛。

    张问比张盈高了一个头，他抓住张盈的肩膀，低下头迎上她的目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们没有盔甲、装备，为了抓住决战的战机，已经来不及给他们配备装备了……我是说万一，万一西大营不利，我有事要交给你去做。”

    “什么事？”张盈道。

    “你下令玄衣卫，把咱们家的女人全部杀了！还有，玄衣卫不是在宫里有人吗？把遂平公主……以及你妹妹也杀掉！”张问冷冷地说道，“我不能保护她们了，就让她们先去死。”

    张盈的肩膀轻轻一阵颤?动：“相公呢？你会去哪里？我办完事就来找你。”

    张问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有人说我们死去的祖先都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会下达最后政令：下令各级衙门放弃对福王的抵抗，并交出山西兵、辽兵等城外八万军队的兵权，让他们把福王迎进京师主持大局。而我将率叶青成部五千将士从德胜门北上，去通州，和建虏最后决死一战！”

    如果西大营战败，张问手里还有接近九万军队，但是他不能用这九万军队继续和福王打，因为这些部队要防御北面的建虏，如果动用他们去打福王，京师就等于不设防，那时建虏杀至……京师和整个帝国都完了。

    有时候，没有必要无谓地挣扎到最后一刻，大丈夫可以选择有尊严地死。

    张问走到西官厅大堂门口时，堂中的数十名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陆续躬身揖道：“下官等拜见张阁老。”

    张问此时已经收起了那些悲观的情绪，他的神情变得沉着、冷静、自信，举止得体地向众官回了一礼。他走上暖阁，转身坐到公座上，当他看见大门外面的曙光时，不禁喃喃说道：“西大营应该已出发了吧？”

    ……

    西大营正驻扎在固安附近的一处山林里，此时已经全军结成了整齐的队形。他们没有盔甲、没有火炮、没有火枪，甚至连身上穿的袄子都是五颜六色规格不一，因为京师天气转寒，西大营北上时丢弃了所有的辎重，只能临时在附近府县征用。小地方一时找不到那么多颜色款式一致的袄子，以至于西大营官兵身上的衣服如此模样，他们看上去就像一支农民军一样。

    朱燮元还在中军大帐里面，他的身边站着章照、穆小青等两排将领，将领们穿着粗劣的铁甲，昨晚从固安府的守备军中临时调配了一些盔甲过来，质量自然比不上由工部精工定做西大营原装盔甲好，这些玩意又重又笨防御能力还不怎么样。

    帐外的天空越来越亮，章照不禁说道：“朱大人，看来朝廷是来不及给咱们调装备来了，大伙只能就这么打。”

    朱燮元遂喊道：“章照听令。”

    章照扯了一下衣甲，从队列走出来，拱手道：“末将在。”

    “由你率两万骠骑营骑*动到叛军阵营北部地区，接到命令后立刻向敌军靠近，从后方穿插敌营。”

    “末将得令！”

    朱燮元又说道：“铁军营及骠骑营部分弓弩手由本官亲自指挥，从南部接近敌军，与之正面决战。各位准备出发，申时前推进到良乡，然后按照既定部署展开，对叛军发起进攻！”

    众将一齐喊道：“末将等得令！”

    朱燮元和众将一同走出中军，他走上阵列前面的一个小土坡上，久久环视着队形整齐的官兵。四下除了风声和麻雀叫唤，只有战马时不时的低鸣，所有人都看向朱燮元。

    朱燮元的花白须发在风中轻轻飘逸，他神情严肃地说道：“我们没有装备，照样是西大营！赤膊上阵，照样可以击溃一帮由地主私兵组成的乌合之众！”

    众军高呼道：“西大营必胜……”

    朱燮元吸了一口，继续扬声道：“藩王叛军不顾民族大义、不顾国家安危，在建虏入侵之时趁火打劫，我们一定要让他们自食恶果！

    在敌兵面前的，是京师、是皇城，是千百万大明百姓父老乡亲，我们不流血，父母妻儿就要被凌?辱、被屠戮，唯有死战，保卫京师，保卫大明……”

    不料这时章照插了一句：“朱大人就是说，我们不干掉敌兵，敌兵就要干掉我们家里的人。”

    阵营里一些人忍不住发出了稀稀拉拉的笑声。

    朱燮元白了章照一眼，继续大声说道：“东周吴国千里破楚，以三万兵力击败楚军二十万，；秦末项羽背水一战，以两万人击败四十万秦军；东汉曹军官渡之战，两万败十万；本朝太祖皇帝在鄱阳湖之战，以二十万人歼灭六十万敌兵……以少胜多并非不能！叛军十五万，几乎三倍于我，但我西大营乃精锐之师，以一当十，况以一敌三乎？”

    站在土坡旁边的章照又冷不丁地插嘴道：“咱们军饷是别人的三倍，既然拿三份钱，一个人就得当三个人用，大伙的任务就是一人砍三个脑袋……”

    “哈哈……”众军终于憋不住，哄然大笑起来。

    朱燮元对章照很是不爽，完全破坏了他想鼓舞士气的严肃气氛，但大战在即，他也不愿意去责备章照，只得作罢，最后还没好气地加了一句：“一人杀三敌兵，谁没完成就别想要赏银！”

    “出发！”

    各营兵马有条不紊地向西北方向的良乡府进发，走了约两个时辰，章照的骠骑营便离开了主力，率先向北而去。

    最新的探马来报，福王主力仍然在向北推进，向良乡靠拢……很显然，至少在探马探得消息的时候，福王仍然还不知道西大营的方位。

    两军的距离已经不远了，朱燮元下令道：“升起大旗，快速推进！”

    很快西大营那两面拉风的旗帜又高高地支起，在寒风中烈烈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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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三 马蹄

﻿    福王军团浩浩荡荡，旌旗蔽天，在刀枪林立的甲兵当中，有一架四匹马拉动的豪华大车，那马车远远看去就像一座移动的小房子，它就是福王朱常洵的座车。

    马车上放着柔软的皮坐，还有一张用丝绸绫罗铺垫的软榻。只见软榻上躺着一具赤?裸的女人，就像尸体一般一动也不动，她就是被朱常洵的手下抢来的许若杏。她定定地盯着车顶，眼睛眨也不眨，真就像死了似的，而且是死不瞑目。

    在这无趣的军旅中，福王不能享受到王府中那些声色犬马，幸亏有个许若杏，让他的旅途少了许多无聊。虽然这个女人像死人一样，但是福王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她一动不动地挺着，特别是她身上的肌肤也是冷冰冰的，这种感觉很是刺激……福王一边抚摸着那凉丝丝的如缎一般的皮肤，一边想，却不知道真的死去的女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只要做了皇帝，想干什么不都由自己？福王的心情有些激动起来，快到良乡府了，京师还会远吗？

    正在这时，突然车外有人喊道：“王爷！王爷！发现西大营主力正向我们推进！”

    “什么？”朱常洵顿时大吃了一惊，喊道，“停车！停下！”

    朱常洵打开车门，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周围那些谋士文官都聚集到了马车旁边，跪在地上，皦生光说道：“刚刚得到的探报，在十余里开外发现西大营大股人马。”

    “怎么现在才发现，啊？”朱常洵瞪大了双眼，“十余里……不到一个时辰不就追上咱们了？这可如何是好！”

    皦生光狠狠地瞪了王德胜一眼，说道：“如果不是这个奸臣从中蛊惑，我军岂会遭遇如此意外？老夫觉着，这姓王的分明就是张太后他们的奸细！请王爷先斩了此奸佞祭旗，然后摆开大军，与西大营决一雄雌！”

    王德胜心急如焚，忙高声说道：“王爷，王爷！您千万别听皦生光的扇乎，皦生光！你这小人，此前你说西大营到京师了，怎么不先找出他们的位置？只凭你头脑发热胡乱一猜，无凭无据的，王爷岂会因为一句猜测就动摇大局？现在你是死猫碰着死耗子，走运猜对了，就洋洋得意起来？”

    “老夫何时洋洋得意？”皦生光回头对朱常洵抱拳道，“王爷，休要与之多言，马上斩了王德胜，准备迎战！”

    朱常洵被搞了个措手不及，头昏脑胀的，他心里完全没谱，看着皦生光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还真有洋洋得意的感觉，好像在说：看吧，不听老子的劝诫，遇到事儿了吧，哼哼！

    于是朱常洵心下对皦生光莫名地生出一股子厌恶来，他皱眉道：“西大营的军士连军饷都是普通士兵的三倍，朝廷下了血本，必定是精锐之师……我看，不如先避其锋芒，缓图大计……”

    王德胜忙捣蒜一般地点头道：“王爷英明，这西大营偷偷摸摸地追上咱们，咱们准备不足，何必与之计较，先撤回去。京师被建虏威胁，西大营还得去勤王，没时间和咱们周旋。”

    “放屁！”皦生光怒道，“王德胜，老子看你就是一蠢材！西大营在我军的南边，我们往哪里撤，往京师撤吗？”

    王德胜慌忙之中说道：“对，对，去京师，京师不是有内应吗，咱们先占了京师，据城固守……”

    “斩了！王爷快把这傻×斩了！”皦生光气得暴跳如雷，“你?娘?的，西大营他们身上没长腿吗，要等你先打进京师？京师外围那些边军不收拾了，你飞进城里去？”

    就在马车外面吵成一团的时候，车门打开了，只见许若杏一丝不挂地站在车门口，眼睛里射着阴毒的冷光，看得外面这些人身上顿时一阵寒颤。

    她雪白的肌肤上有一道道殷红触目的伤痕，她的眼睛就像蛇信子一般，那情形说不出的诡异。

    “你这不要脸的女人，不穿衣服就出来丢人现眼！”福王大怒。

    众人急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许若杏依然站着一动不动，她说出了被福王拘禁以来这些天的第一句话：“你们要被那支西大营的兵马灭亡了吧！哈哈哈……报应啊，报应啊，都去死吧！”

    她笑得十分夸张，全身都在抽搐，胸前的两团白?肉也在剧烈地抖动，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了，“我要亲眼看看，你们一个个是怎么死的，怎么碎尸万段的……”

    诅咒的话不断地刺激着福王，福王咆哮道：“来人，把这女人的舌头给我割下来！”

    “都去死吧，都去死吧……”

    这时皦生光冷冷说道：“王爷息怒，别管那女人了，当务之急是立刻下令钱文正调度大军，摆开阵势，迎战西大营。”

    王德胜狠狠地看了皦生光一眼：“这小人分明是想让咱们的人马拼光！西大营不是还有十几里地的路程么，王爷，咱们赶紧向西南方面撤退还来得及。”

    福王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他一面说道：“都别吵了，让我静一下，静一下……”，一面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

    皦生光伸出双手，几乎想去拉福王了，他急迫地说道：“王爷！当此危急关头，切不可左右摇摆，快下决断！”

    王德胜又趁机骂道：“王爷怎么做，需要你皦生光来教吗？你是不是也想做王爷了，啊？”

    皦生光瞪着王德胜，眼睛里几乎都要燃烧起来，他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让面前这张遭人厌恶的老脸像西瓜一样爆成碎片，但是时间急迫，皦生光强自压下心里这口恶气，不愿与之扭打浪费时间。他现在唯一急切希望的就是福王快下决定……如果时间充足，福王也是个能听进去道理的人，偏偏这种危急关头，福王没有更多的时间权衡得失。在皦生光眼里，福王最大的弱点就是缺少临机决断的魄力。

    皦生光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王爷，西大营不到半月就从苏州奔行两千多里到达京师，这样的速度绝不可能携带沉重的盔甲、车辆、辎重；且探马来报，西大营的衣服五颜六色形状不一，恐怕为了保密行踪京师也没来得及给他们装备军械。由此可见，他们连衣服都没有，还有什么装备可言？

    西大营纵是精锐，但他们是赤膊上阵、人数有限，战力并非想象中那么强悍；而我们有十五万带甲之士严阵以待，用战车压住阵脚，配以火器盾弩，以装备齐全的骑*动突击，必能歼灭一帮毫无防护的人！”

    皦生光跪倒在地，几乎要哭出来：“王爷，快下令吧！处境不同，方略也不同，现在只能背水一战！如此良机，只要击败西大营，京师不是囊中之物吗？”

    良久之后，福王终于伸出颤?抖的手说道：“好，谁怕谁呢？咱们就背水一战。来人，传令全军停止前面，命令钱文正协凋各营兵马，准备迎敌！”

    就在这时，突然一骑飞奔到中军，喊道：“禀报王爷，大事不好了，北面出现大股骑兵，正向咱们冲过来了。”

    皦生光忙道：“不必着急，西大营主力尚在十几里外，不可能这么快就到达，这股骑兵必然是运动袭扰而已。”

    “对，皦先生说的对，刚刚还在十几里外，不会这么快就飞过来，只是一小股骑兵而已。”福王煞白的脸充满了惊惧，“下令钱文正，继续执行军令！”

    天边传来了轰轰的马蹄声，犹如山崩海裂一般由远逼近，骇人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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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肆 兵戈

﻿    冬日的阳光刺眼，辽阔的平原上战马在强光中奔腾，整片大地都活跃起来。面对万马奔腾，福王阵营中惊慌失措，传令兵刚刚才来下达命令，让各营准备战斗，但是对面的骑兵已经越来越近，战事一触即发……

    那些传令兵在队列中穿梭，在马背上扯着嗓子大喊：“提督大人有令，各营立刻备战，退后者，斩！”

    饶是如此，那些身披盔甲手拿长兵器的士兵依然在步步后退，前面那股地动山摇的骑兵给他们的压力太大，这边完全就没准备好。

    “唰！”突然刀光一闪，一个骑士侧身向旁边正在后退的军士一刀劈了过去，劈在那军士的后颈上，军士惨叫了一声，哐当一下歪倒在地。

    “不得后退，违令者，斩！”

    士兵们躬着背，双手紧紧握着武器，他们的手在颤抖，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气氛会影响周围所有的人，因为准备不足，大伙突然看见这么一大群如狼似虎的骑兵，自然而然产生惊恐，而这惊恐又不断地在人群中扩散、增加。

    ……

    骑兵接近敌营边缘，战马开始最大地加速，章照拔出腰间的龙纹单刀，平指前方，大吼道：“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杀！”众军的呼喊声气势如雷，地动山摇。转瞬之间，无数奔腾的战马冲进了敌营，“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中，人马沸腾，甚至可以看见人在空中直飞！

    章照也跟着密集的骑兵部队杀进了敌兵人群，他左右看了看，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袁大勇已经冲到了最前面，章照忙吼道：“袁大勇，看着点冲，别丢了小命！”

    这袁大勇是张问的舅子，他妹妹是张问最宠爱的女人，万一死了，对章照的仕途恐怕没什么好处。所以章照在如此情况下，也不忘提醒一句，主要是提醒袁大勇身边的亲兵保护好他。

    只要能杀第一个人，就能杀第二个人。袁大勇不知为何而杀人，只是受每日相处的兄弟们影响，他只能跟着杀人，也许章照说得对，杀人是为了全天下的百姓都有地种、有饭吃。

    其实太大的事情，袁大勇还想不太明白，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砍人和百姓种地吃饭有什么关系……或许他只是想着还在京师的那个小媳妇罗氏，如果叛军打进京师，那小媳妇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砰！”袁大勇浑身一抖，他的战马将一个敌兵撞翻在地，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向前一倾，急忙夹·紧双腿、拉紧缰绳，差点没从马背上飞出去。胯?下的坐骑被袁大勇一勒，前蹄高高扬起，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又重重踏下。

    “不要……”仰面摔在地上的那敌兵看到铁蹄从空中踏向自己，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吓得浑身发软，连挪动的力气都使不出，眼睁睁看着那块铁从空中飞落下来，他的双腿在地上乱蹬，却挪不动半点。越是惊惧越是着急，反应越慢，那敌兵瞪着惊恐的眼睛连在地上滚一下都想不到。“啊！”在铁蹄踏在他脸上之前，他喊出了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叫。

    袁大勇的战马一脚不偏不倚地踩在敌兵的脸上，沉重的马蹄立刻让那颗脑袋开了花，血肉模糊，脑浆迸裂，地上红的白的洒了一片。

    他骑着马借着惯性向前冲了几步，面前就出现了一整排拿着长枪的步兵。袁大勇闷头便冲，也不管周围的状况，他身边的亲兵急忙策马上前，护住他的左右。

    袁大勇参军以前就是个庄稼汉，完全不会刀枪棍棒，也就是身体壮点而已，但是西大营无论刮风下雨，每天都要出操训练，以至于让袁大勇这样的人都可以熟练地在马上作出各种战术动作。他的能耐也就是骠骑营普通骑士的水准，不过猛劲倒是足。

    相比之下，敌兵的攻防动作明显生涩。那些地方上的普通私兵，大部分也是佃农或者苦工出身，一个月能训练几次就不错了，在情急之下，那些训练的东西早就记不起来，忘得一干二净，只管胡乱捅刺。

    对面的敌兵端着长枪，意图去捅袁大勇座下的战马，但是这些愚蠢的敌兵惊慌之下就这么端着几丈长的兵器，没有固定点，以至于长枪前端晃晃悠悠的毫无力道，袁大勇握着铁枪，左右一打，就将两柄长枪打偏了方向，他趁势从中间奔了过去。

    “嗤！”袁大勇冲到敌兵人前，挑了一枪，鲜血便飞溅而出。这时他发现更多的敌兵围了过来，远远多于自己这边的人，袁大勇顿时也有些怯意，这他?妈?的不得一挑十么？

    “袁大哥，咱们别朝这边冲了！”一个背上插着青色小旗的骑士喊道，“王三茅他们那边，敌兵稀疏，咱们也跟着冲那边吧。”

    袁大勇听罢向前看去，只见自己的正面敌兵如林密密麻麻，不远处还有战车，确实阻挡太大，而右翼那边王三茅小旗正在敌营的薄弱环节飞快地穿插。他想起了章照说的话：骠骑营不是去死磕，哪里弱就往哪里冲，冲乱敌兵的队形。

    “去那边。”袁大勇提起铁枪，一马当先，率领他的几十个骑士调转马头，向右边扑了过去。

    只见敌军阵营中向被乱箭穿心了一般，西大营骑兵分成好几股，在里面穿插奔腾。阵营里那些脆弱的环节，立刻就像庖丁解牛一般散了架。刀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强劲的骑兵群所到之处，鲜血与头颅齐飞，敌兵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

    福王朱常洵听到了奏报：“禀王爷，前锋营三万步骑已被敌骑冲散了，钱大人已调左哨骑兵营出击！”

    朱常洵紧张万分，妈?的才几炷香工夫啊？前锋营就废了！他忍不住对皦生光说道：“敌兵来势凶猛，我军恐难抵挡啊。”

    皦生光沉声道：“王爷切勿心急，初战我军准备不足稍有失利而已，待钱文正整顿营盘结成有效阵营，定能击溃穿着布甲毫无防御的敌军。”

    过得一会，又有军士来报：“左哨骑兵不利，钱大人调出铁甲骑兵营出战，敌骑已经撤退了。”

    福王听到敌军已经撤退，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摸出手帕轻轻在额头上揩着汗水，心有余悸地说道：“幸亏是退了、幸亏是退了……让他们这么冲，不定啥时就冲到中军来了……不行，咱们不能和西大营这么硬拼，还是皦先生说得对，先夺取长江下游方是正途。”

    皦生光忙道：“王爷，此一时，彼一时，当此时机，定要下决心和西大营决一死战！”

    刚才北边的骑兵喊杀震天响，王德胜也是吓得不轻，当初他在开封府就被福王大军的雄壮给震慑了，急忙投降……要是福王被击溃，自己被朝廷捉了回去，能饶得了自己么？听说浙直总督邱忠良只是因为没及时救援扬州，就被诛灭九族，那自己这样直接就投降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王德胜急忙建议道：“王爷，不如留下后军，再配合骑兵营抵挡敌军，咱们先向真定撤退，避免被前后夹击无路可走啊。”

    “王德胜！你蠢也就罢了，不要胡言乱语，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皦生光声色俱厉地喝道。

    王德胜涨红了脸，他确实对行军作战不通，但是却咽不下皦生光那咄咄逼人的恶气，“后军和骑兵营，起码有装备齐全的六万步骑，如果西大营真如你所说不堪一击，他们就一定能抵挡住西大营，让我主力从容转移；如果西大营被你完全低估了，咱们何苦与之死磕到底？趁后军抵挡的时候，赶快撤退方是正途。敌兵骑兵袭扰，便用骑兵营对付，先到真定，起码有个城池倚靠，留在这鸟不生蛋光秃秃的地方干甚？”

    福王紧皱眉头，两边的眉毛几乎都挤到了一块儿，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让我先想想，让我先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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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五 寒冷

﻿    西官厅长廊，一个文官提着长袍，正急冲冲地向里面走，他的神色紧张，额头上渗满了细汗。他怀里揣着的急报让他十分着急，而且走廊上密布的带刀侍卫也莫名让人紧张。

    长廊左右密密麻麻地站着身穿青布袍衣的侍卫，个个都把手按在刀柄上，那文官走在其中的感受十分不好，被这么一大群人盯着，那些人仿佛随时都可能拔出腰刀；同时西官厅站这么多侍卫，也加重了紧迫的气氛。

    文官快步走向大堂，刚跨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喊道：“良乡急报，西大营和福王军大战爆发！”

    大堂两边或坐或站着几十个衣色不等的官员，听到这句话，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过来。

    “呈上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传报的官员抬头看时，只见暖阁里的公座上坐着一个身穿红袍的年轻人，正是内阁次辅张问。

    门外阳光明媚，暖阁上的光线却黯淡，因此显得有些阴冷，张问那张如削般的脸庞在阴冷的环境中仿佛杀气逼人。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奏报，展开细看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黄仁直和沈敬。

    良乡大战胜负未定。

    黄仁直充满了担忧地说道：“现在就看良乡的胜负了……”

    张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短促有力：“良乡大战一开，建虏极可能浑水摸鱼，着令蓟辽总督熊廷弼全权节制九门外所有兵马，戒严备战！”

    堂下的官员飞快地写好政令，传上来给张问过目之后便用印传递出去。张问回头说道：“沈先生，你带着内阁公文去户部支银召集壮丁协助守城……并打开兵部军械库，向百姓发放兵器。”

    沈敬道：“兵器外流恐京师内乱。”

    张问沉声道：“大敌当前，顾不得许多，京师有八十万百姓，给他们兵器，就算建虏攻进城中，我大明百姓也不能束手待戮！”

    “是。”

    张问想了想，又道：“通州还没有被攻陷？叫孙承宗去，让汪在晋再守三天。”

    ……

    夕阳西下，余辉下的通州城一片凄苦，空中随时都仿佛有人在痛苦地呻?吟。汪在晋哭丧着脸，他绝望地说道：“再守三天是吧……三天之后又三天，三天之后又三天，究竟什么时候是头？”

    他连愤怒的心情都没有，乱发半遮的眼睛里一片死灰。

    孙承宗道：“咱们的援军已经到良乡，却碰到了福王的军队，双方火拼起来了……待援军击退藩王，不出一天，就能感到通州增援。为了大明，为了亿兆百姓，汪大人，您就再坚持一下吧！”

    “唉……朝廷的、福王的，几十万雄兵，不都是咱们大明的？”汪在晋苦闷地沉吟道，“孙老，您说他们有闲工夫内耗火拼，干嘛不上来干建虏？”

    孙承宗忙道：“那是皇家的事儿，我们还是少管、少说……不管怎样，你那么多个三天都守过去了，再守三天，这次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肯定是最后三天！”

    “得了吧，您哪次不是最后三天？”汪在晋道，“孙大人，我实话告诉您，我这三天是怎么挺过来的……”

    孙承宗左右四下一看，城外的壕沟附近摆满了尸体，根本就没活人了，而城上也几乎没有官兵，只有零星一些伤重的将士，其他的全是老百姓，手里拿着各式兵器，有的是在地上捡的兵器，有的居然拿着锄头镰刀。孙承宗道：“你说。”

    汪在晋苦笑道：“建虏根本就没来攻城……您瞧瞧这么一副模样，没兵怎么守，我又不是神仙。所以您说守几天就守几天，我是没关系的，等建虏打过来，战死了事。”

    孙承宗只觉得身上寒冷异常，他也不知该宽慰汪在晋几句，还是和汪在晋一起长吁短叹人生苦短几声。良久孙承宗才说道：“有些事我们管不上，但是事关民族存亡……能做多少就尽量做吧。”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汪在晋看着夜空呆呆地说道，“我为官二十年，家无余资，对得起大明社稷了，只是我那糟糠之妻，让她苦了一辈子，我心里却是有愧。”

    孙承宗道：“汪大人放心，你家里的父母妻小，同僚们帮你照顾。”

    这时孙承宗觉得身上真是寒冷异常，他突然一激灵，高兴道：“天助我也！汪大人，你没有没觉得天气骤寒？如此寒冷天气，今晚往城上泼水，明日一早既不都结冰了？”

    汪在晋冷冷地丢给孙承宗一句话，就像泼过去一盆冷水：“没有用的，没兵泼什么都没用，除非你再给我一万军械齐备的甲兵，我才有办法。”

    “兵是没有了。”孙承宗抓住汪在晋，“我知道你长于守城，你能行的，无论用什么法子，你一定给我守住！”

    汪在晋嘿嘿笑了一下，差点没笑出眼泪，凭一帮老百姓，在城上泼点水就能守住了？他觉得这些日子建虏都没有全力攻打通州，否则就算给一万军队也不一定守得住。汪在晋道：“孙大人，其实泼水不泼水都是一样……您可得记住您说过的话，给我追封兵部尚书衔，让朝廷给抚恤。”

    “你守住了通州，老夫等上书举荐增补你做阁臣！”

    “阁……阁臣？”汪在晋怔怔看着孙承宗，“这次您就是让我入阁也不起作用，前些日子我能守下来，是建虏没有全力攻城。现在朝廷和福王军正在火拼，胜负未知，建虏肯定会趁着这个机会迅速南下攻击京师，在此之前，首先打的就是通州！”

    孙承宗也没有办法，他无权协凋兵马，再说就算让他来节制京师兵马，他也不会在通州布置重兵……如果京师薄弱，通州陈列重兵，建虏完全可以绕道直击京师。

    “给我守住！守不住提头来见！”孙承宗抛下一句话。

    汪在晋无法，只好号召百姓都来城头守城，百姓们也都清楚，建虏为了打通州死了不少人，攻下城池之后恐怕要屠城。

    通州军民又连夜在城墙上泼水，让城墙结冰加强城防。

    黎明时分，天气格外寒冷。当天边刚刚泛白，城外就响起了苍劲的号角声，那是建虏骑兵正在靠近，那悲凉的号角，就像一声声催命之音。汪在晋提剑站在城头，他已经许多天没有洗澡换衣服了，又脏又破的官袍和花白的长发在寒风中飞舞，他长身立于城头，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悲壮的英雄。

    官袍已经变成一身破布片，但是它的领子是圆领。圆领，那是汉人官袍的标志，在有建虏的地方，穿圆领就是气节。

    汪在晋对一众老百姓喊道：“与其被人当羔羊屠戮、被人凌?辱，不如战死。乡亲们，拿起武器，有血性地死！”

    城头上的人高喊起来，各色刀枪棍棒锄头镰刀在空中舞动。

    防炮大部分因为使用太频繁，或炸膛或损坏，已经无法使用，汪在晋下令毁掉大炮。城中大火冲天，烟雾弥漫，府库和一些衙门都被点燃了……汪在晋知道守不住，就开始坚壁清野。

    黑压压的建虏骑兵慢慢从天边涌来，通州就像洪水中摇摇欲坠的危城。建虏骑兵冲至城下，向城墙上面放箭，一时箭羽漫天，犹如雨点一样，城上的军民中箭者不计其数，城头不断有人栽倒下来。

    箭楼和城墙上的官民也在用弓箭还击，但是火力太弱，无法有效抵挡建虏的靠近。建虏大群人马越过护城河，聚集在城门城墙下，人马甚众，开始用各种方法破坏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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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六 炮响

﻿    “通州，被建虏攻破了。”孙承宗在西官厅黯然地向张问禀报道，“知府汪在晋以下全部官兵战死殉国。”

    孙承宗心下一阵酸楚，他仿佛又听见了汪在晋的声音：三天之后又三天，三天之后又三天，三天之后又三天……在一刻，通州城破的消息，让孙承宗突然想到：汪在晋在明知城池必破的情况下、在明知朝廷要把他当炮灰的情况下，依然昂首站在通州城头……汪在晋，其实是一个很值得人尊敬的同僚。

    “嗯。”张问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每天都有人在死亡，张问不可能一直都去伤感悼念那些死者。其实，汪在晋对张问来说只是一个名字。

    相比张问对汪在晋的印象模糊，孙承宗因为多次去通州巡视城防，见过汪在晋好几面，所以在孙承宗眼里汪在晋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孙承宗忍不住提醒道：“张阁老，当初通州城防脆弱，我为了激励汪在晋死守，答应他战死之后追封他为兵部尚书衔……还有他家无余资，妻小无人养活，朝廷应该给予抚恤。”

    “这些事儿都等战后再说，到时候孙大人写一本折子上来，我一定设法让宫里批红。”张问说完，然后回头对左右的文官说道，“建虏很快就会兵临京师城下，派人去提醒一下熊廷弼，作好准备。”

    “是，大人。”

    虽然张问的语气很淡定，而且大堂中也很安静，但是正是这种安静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沉闷的气氛，就好像一群被困在正在塌方的矿井里的人，除了默默求上天保佑，再没有任何办法。

    这时黄仁直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大人，天气寒冷，昨晚京师城墙上泼的水都结成冰了，不如，下令熊廷弼入城，接受城防，据城而守……还有个原因，大人是明白的。”

    张问早期的两个幕僚，黄仁直和沈敬，黄仁直善权术，沈敬善兵事。其实黄仁直不太精通战争攻防之法，他表面上是说兵事，实质上是指负责城防的东官厅京营中间，可能有人已经被内部反对新政的敌人渗透，不太靠得住。

    沈敬马上反对道：“通州离京师才几十里？建虏骑兵部队，不到半天就能到达京师，现在打开城门换防，恐怕不但不能巩固城防，反而会造成协防上的混乱。同时用边军换下京营，那么京营干什么去？为什么要浪费兵力让京营闲置，不仅打击京营士气，就连边军将领也会多半臆测搞得人心惶惶。所以我不同意黄兄的意见，大人最好不要换防。”

    黄仁直和沈敬交情深厚，他们现在的意见出现了分歧，只是站在不同角度，并没有私人原因……（这一点，福王那边的皦生光和王德胜完全不同。）

    张问也和福王完全不同，他马上就制止了两人的争论，断然说道：“不必多说，城防不用换。”

    “大人三思，有些人，不得不防……世间万物，其理相似，最大的敌人往往在内部！”

    张问说道：“吾意已决。这里不是庙堂，不是御门，这里是西官厅！西官厅管的是兵事，在西官厅，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京师所有的城门都已紧闭，时刻处于戒严状态，大街上也不准有平民行走。京师处在双重防御之下：熊廷弼指挥的边军八万兵马陈列在各城门前面，背对不可能开启的城门，用血肉之躯组成第一道攻防线，他们重点布置的地方是京师内城东北西三面的六道城门，因为这部分城墙后面，直接就是内城、紫禁城；第二道防线就是京师城墙，各大城楼上有京营官兵和临时招募的壮丁负责城防。

    熊廷弼策马奔跑着对众军不断喊道：“后面的城门，不可能打开！这里八万兄弟都没有退路了。我们的前面，是嗜杀成性的建虏骑兵，他们和我们没有共同的祖宗，身上流着不同的血，我们和他们没有道理可讲，只有用手中的剑，决一生死！我们的后面，是皇城，是八十万父老乡亲，京师的后面，是亿万万炎黄子孙！兄弟们，今天我们便用一腔热血，祭拜列祖列宗！”

    城墙上下的官民都高声呼喊大明万岁，京师官民在危亡关头，人心走到了一起。大伙总是在窝里斗得你死我活，但是终归都有共同的祖先，危急全族安全的建虏，便是所有人的敌人。

    在城外人生喧哗的时候，城内依然十分安静，因为京师已经戒严许多天了。城中的百姓都忐忑不安地呆在家里，等待命运的判决。许多有男人的家里，都藏着兵部散发的兵器，大明朝的官员们对百姓说：万一蛮夷冲进京师，男人就操?起兵器，用武力捍卫自己的父母和女人。

    城里十分安静，却能听到远处的城楼那边传来的喧嚣……那些呼喊表示，大战要开始了。

    西官厅内的所有官员同样这样安静地坐在衙门，默默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这时就有人来报：“禀大人，建虏正在靠近京师，各营官兵已枕戈以待。”

    不多一会，突然“轰”地一声巨响，震得桌子上的茶杯咯咯乱响，房梁上的灰尘簌簌下楼，堂中有人突然吸进灰尘“咳咳”地咳嗽起来。

    西官厅就在德胜门内，靠近城楼，德胜门的炮声，西官厅衙门自然能够完全感受到。

    一声炮响之后，炮声就如雷鸣一般连续轰鸣起来。“轰轰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所有人都明白，大战已经爆发。

    “去，派人去各门，随时禀报各处战况。”张问大声喊道，但是正值炮火高峰期，衙门里震得只有巨响，张问的喊声被淹没得若隐若现。

    旁边的官员看着张问说着什么，大概是叫他再说一遍。

    张问向一个文官招了招手，待那文官附耳过来，张问在他耳边大声说道：“你去通知外面的侍卫，派人去各门，随时禀报各处战况。”

    “是，大人，下官即可去办。”

    许久之后，开始有侍卫陆续进来禀报各门情况，张问一一记录时间和情况。建虏采用了一种在张问看来比较低效的攻击办法：四面攻打。

    这种进攻方式伤亡会比较严重，但是守城的一方同样不好过，因为无法按照实际情况有效地协凋兵马增援……特别是明军这种分别排列在各门的方法，因为四处都要面对敌兵的压力，无法动摇阵营去增援别处：就像一个人被推在墙壁上，紧紧贴着墙壁，没法左右移动。

    沈敬很快就对张问说道：“建虏四面攻打，只有一处是主攻。有一处会十分危险！”

    张问道：“冷静，我们有枪有炮，还有一堵高墙，建虏没那么轻松。坚持几日，等西大营解决了福王，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得多。”

    炮声从中午一直到晚上，陆续在轰鸣，就没完全停止过。建虏攻击了一整天，并没能攻破任何一处。派去监视战况的侍卫回来也只是报告伤亡情况。

    随着夜幕的降临，炮声渐渐停下来了，持续了大半天的攻防战暂停了下来。西官厅衙门里灯架上的蜡烛已经点起来，门口挂上了灯笼，张问和众官员准备今晚就守在衙门里。

    张问下令各门打开瓮城，放边军到瓮城休息，同时派出兵部专员负责监督补给状况。

    张盈看着张问冷静地处理着各种事务，忍不住在他耳边说道：“如果真让福王在京师主持这场战役，我觉得他不定能守住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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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七 申时

﻿    朝阳刚刚升起，建虏密布的骑兵已聚集在京师外围。爱新觉罗?代善用渴求的眼神看着京师那高大巍峨的城楼，这是一座梦想之都！它是人间至高权位的象征，它是太阳底下最繁华的都市，它是世界的中心，充满了珠宝、金银、美人、佳肴……

    京师，在代善眼里就是人间仙境。

    代善的眼睛里狂热无比，战马高高扬起铁蹄，他拔出马刀，指向太阳，对着火红的朝阳高声喊道：“全世界都是我的，如果我不能从父亲那里继承，就用武力去夺取！”

    “进攻！”

    一排排扎着辫子的军士鼓涨腮帮，拼命吹着面前那些人高的号角，“呜……”风，把号角声吹到原野四方，它悲壮、气势恢宏，充满了热情，同时也充满了欲?望和罪恶。

    一大片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被建虏骑兵驱赶着缓缓向城墙靠近，一路上都是汉人的血泪，后面的虏兵时不时就砍杀一阵，惊恐的百姓只得被拥挤着向京师他们的首都移动。

    首都——天子就住在里面，天子每每颁布诏书都会说爱民如子，他是汉人的君父，他要保护自己的子民……但是，此时天子的军队只能用枪炮弓箭对准自己的百姓。

    “督师，下命令吧！否则乱民冲散了阵型，如何抵挡建虏？”将领急切地劝说熊廷弼。

    熊廷弼看着那些拖儿带女的百姓，多数是老人妇孺，甚至有小孩还在母亲的怀抱里。熊廷弼冰冷的脸庞上滑下了一滴浑浊的泪水……他那颗苍老的心疼痛不已，不经历这样亲手杀死万千同胞的黑暗，无法感受到如此愤怒和心痛。

    熊廷弼咬着牙哽咽地对众将说道：“大明要强盛！我们不能去忍受这样的耻辱再次发生！新政纵是刀山火海，也要捍卫！”

    他闭上眼睛，挥了挥衣袖，“下令各军开炮……”

    枪炮喷?射?着愤怒的火光，浓烟四起，许多人躺在了血泊中，明军阵营刀盾排列、戈矛林立，严阵以待，他们最先屠戮的，将是自己的族人。

    血与火的肆虐，尸体堆成了山丘，杀戮从太阳出来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建虏，也从来没有如此不顾血本地疯狂过，城墙下到处都在厮杀。但是他们只在一处地方寻找突破，其他地方都是牵制。

    ……

    一个侍卫急冲冲地奔进了西官厅，来到大堂，单膝跪倒在地道：“禀报大人，安定门外的将士全部战死了，敌兵正在攻城！”

    众官哗然，大堂中一阵惊慌。张问沉住气，努力让自己保持着镇定道：“墙上有冰，京师城楼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不必惊慌。沈先生，你立刻带着内阁公文去安定门，指挥城内守军增援薄弱环节。”

    “下官遵命。”

    张问内心也是忐忑不安，京师的面积太大，城楼众多，需要大量兵力才够使用，而眼下防御京师的兵力实在太少了……那些基本没啥战斗力可言的京营，还有民丁，在面对骁勇善战的建虏时，哪是能当军队使的？他内心紧张到了极点，却不敢表露出来，必须要装作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才能稳定人心。

    每一刻钟时间，张问都像在熬一年，炮声让他的脑子里嗡嗡乱响，他紧张得手都在颤?抖，只好藏在袖子里……万一建虏真的从安定门杀进了京师，后果不堪设想，京师几十万官民将被蹂?躏，甚至大明的皇宫也会惨遭奸?淫?掳?掠！

    一定不能让建虏攻破京师！张问心里面反复念着这么一句。

    到申时三刻，沈敬一连派了三次人来告急：他从压力较小的外城各门调集了大批京营城防部队到危急的东北方向安定门，但是那些京营官兵不堪使用，临阵惧敌混乱不堪，还不如百姓壮丁勇敢……安定门暴露在敌军的攻击之下将士死伤惨重，建虏在安定门外集中了主力，还从其他被攻占的城池运来了大炮，集中在安定门轰击，防御岌岌可危！

    顾秉镰焦急地说道：“南城没有多少建虏，现在赶快派人从永定门那边冲出去，去良乡调西大营立刻北上增援。”

    张问冷冷道：“京营不堪使用，现在调西大营来得及吗？况且昨天我们收到朱燮元的奏报：福王左右摇摆，一会要战一会要撤，导致其军团损失惨重，全歼叛军指日可待！现在让西大营北上，岂不是前功尽弃？那我们当初何必诱使福王到京师来，致使朝廷两面作战？”

    顾秉镰急道：“现在还管福王干甚，先抵住建虏再说！”

    顾秉镰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是张问不是随便听人一劝就动摇的人。张问仔细一想：安定门是不是能顶到西大营赶到？西大营没有军械，和安定门外的建虏主力决战，会不会直接拼光了？如果放走福王叛军，那朝廷岂不是又落入南北两线作战的尴尬之地？朝廷现在已经快耗不下去了，再这么耗一段时间，迟早也是个灭！

    张问沉默着，他身上的冷汗直流，浑身冰凉一片。

    顾秉镰又催促道：“形势万分危急，请张阁老早作决断，将西大营北调增援，保住京师！”

    张问一咬牙说道：“绝不能调西大营！传令叶青成，把德胜门内的铁军营调去安定门增援……留下五百将士。”

    “不可！”黄仁直大惊，急忙沉声说道，“城内居心叵测的人正躲在暗处，要是把叶青成调去守城了，西官厅手里完全没有武力准备，万一有变，我们这群文官拿什么对付内乱？”

    张问冷冷道：“不是留下了五百将士么？休得多言，来人，立刻给叶青成下达调令！”

    堂下的官员应道：“是，大人。”

    黄仁直痛心疾首道：“京师内外两城有多少京营城防军队！只要有一处出了问题，那就是几千上万的兵马，五百人顶个什么用？况且紫禁城也有危险，万一叛贼在宫里发动宫变，杀掉了张太后，把任太后给弄出来……到那时各门京营城防军队，听谁的诏命？”

    顾秉镰愕然道：“当此国家危亡关头，那些人会这种时候搞鬼？”

    黄仁直冷冷道：“权力斗争向来都是不择手段你死我活，国家危亡在一些人眼里算个屁！权贵中间，什么人没有？只要他们觉得有机会，还管你国家社稷有没有危险……如果人人都以国家为重，我大明还打不过建虏？”

    两人在那里吵，张问低头沉思了许久，突然抬起头来：“中枢不能在西官厅了，立刻搬到紫禁城去！让西官厅全部侍卫、还有五百铁军营官兵都一起去紫禁城。”

    张问急道：“现在，立刻动身！”

    西官厅的人听罢张问的命令，急忙收拾重要的公文等物，一时大堂里乱糟糟一团。张问拉住张盈，低声说道：“你去把咱们府里的那几个女人也带上，其他丫鬟奴仆不相干的人别管……老子不能让她们比我后死。”

    这种时候，张问还惦记着他的女人，让张盈也有些意外……但很多殉城的官员，都是先杀掉自己的妻儿。张问的脑子也是乱糟糟一团，此时他想起当初也许应该听黄仁直的，先把那些有嫌疑的皇亲、王公、太监一并除掉……但又会更早地引起恐慌和混乱。

    他甩了甩脑袋，定住神，现在去想以前的事一点用都没有，谁会想到连预备队五千铁军营都得送上去？

    炮声仍在轰鸣，京师还处在血与火的洗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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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八 皇宫

﻿    “张问为什么突然把中枢搬到紫禁城了？”王体乾紧皱着眉头，沉思着其中的关系，他抬起头严肃地看着对面的稠袍人道，“咱们的事儿，您没让别人知道吧？”

    王体乾对面坐着的那个衣服华贵的中年人，便是英国公张维贤。张维贤看样子有四十来岁，让人一看就是那种饱食终日的人。他的皮肤非常白，仿佛没晒过一点太阳，甚至比许多女人的皮肤还要嫩白，浑身肉肉的，肥头肥耳，手指也是鼓圆，就像大一号的婴儿手一般。

    张维贤摇摇圆脑袋，正色道：“从头到尾，就只有王公公、宋将军、还有在下三人知道，绝不可能泄漏出去。”

    王体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维贤道：“王公公考虑好没有？张问身边没人了，现在正是大好良机啊！宋将军带着宣武门的兄弟，王公公带着东厂锦衣卫的兄弟，一起去宫里，宫门上边的太监不也得听王公公您的？咱们冲进宫去，杀掉张太后和张问一干乱党，把任太后营救出来，京师不就是咱们说了算？”

    王体乾突然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老夫是个没根的人，不过老夫仍然记得自个的家乡在四川……”

    王体乾这句话说得有点玄，张维贤没回过味来，只说道：“王公公何必说这话，平日里外廷那些大臣爷们见了您，还不是得低声下气像个孙子似的？”

    张维贤没听懂，其实王体乾提到自己的家乡，有一层隐晦的意思是：四川没出过卖国的人才，老夫也不能有卖国的嫌疑。这话的由头是当初天启皇帝的一句话，当时天启皇帝提到秦良玉的丈夫冤枉而死，秦良玉却依然忠心报国，就夸奖了秦良玉一句，因为龙颜大悦，顺带把秦良玉的家乡四川也一起夸了。

    皇帝说出来的话就是金石良言，因为王体乾也是川人，便记住了这句话……现在王体乾突然提起这句话，意思是对英国公完全不分时候、不管国家安危的一种鄙视。

    张维贤依然滔滔不绝地说着政变成功的容易，王体乾终于忍不住直说道：“做事儿也得看时候，现在京师岌岌可危，咱们要是再从中间捣鼓一下，可不得背上祸国殃民的骂名？”

    张维贤心道你一个断子绝孙的太监，还怕骂名？他白了王体乾一眼道：“祸国殃民？不是张问搞出这么多事儿出来，大明能走到现在这境地？以前的事儿咱们就不说了，就说现在京师告急，您瞧瞧他张问干的事，把花了国库大笔银子的精锐调到南边去内战，守城又让熊廷弼这样的人去守，熊廷弼什么人，朝里都知道，出了名的窝囊……要我说，现在赶紧把张问弄死，要不然京师可就真没了！”

    王体乾冷冷地看着张维贤，看来张维贤这厮是铁了心想在这时搞政变……王体乾可不傻：一则他看得明白，现在把张问弄下去，熊廷弼和西大营这些张问死党还不知会怎么样，守住京师恐怕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二则西大营和福王军团的胜负未定，现在动手还急了点。

    张维贤又道：“王公，您要是怕事，这事儿您别管，让我和宋将军来办。”

    王体乾听罢，眼睛里杀机斗现，“那老夫只好先杀你了！”

    “王公公，您什么意思……啊！”

    王体乾突然从案上的架子上拔出长剑，一剑就向张维贤捅了过去，张维贤惊恐地捂住肚子，鲜血从他那白胖的指缝里冒了出来，他瞪着王体乾，“你……你……”

    王体乾冷冷道：“就你这点见识，老子迟早被你害死。老夫还不如先送你一程，省得你说出去！”王体乾一边说，一边绞动着长剑，然后向后一拉，张维贤惨叫了一声，肠子顿时从肚子里流了出来。

    张维贤倒在地上，拱着背身体蜷曲在血泊里，脚还在乱蹬，眼睛瞪得老大。

    不一会，管家覃小宝听到里面响动，便带着心腹赶了过来，他看见张维贤死在地上，满地都是血，而王体乾好好的，正在脱身上的血衣。覃小宝满脸疑惑。

    王体乾脱掉了身上的血衣，扔到地上，挥挥手道：“覃小宝留下，你们先出去，一会进来处置尸体。”

    “是，老爷。”

    覃小宝小心问道：“老爷和英国公怎么没谈拢，倒动起干戈来了？”

    王体乾冷冷道：“老夫就从来没有和他谈拢过，这厮和福王有勾结，主动来找着老夫，要老夫和他们同谋。一来福王和张问胜负未定，老夫要留条后路，不能把他揭发出来，以免得罪福王；二来把事儿捅出去，老夫自己也洗不干净，只好和他拖着。现在倒好，他要在这种时候在京师乱来，让建虏冲进了京师大家一起玩完？一剑捅死，最是干净！

    你现在去给九门提督李朝钦传话，就说宣武门内的游击将军宋虞有通敌嫌疑，让李朝钦把宋虞召到东官厅去……别审，别问，直接砍了。”

    覃小宝躬身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王体乾又喊住覃小宝道：“后门有几个张维贤带来的人，顺便处理了，要干净。”

    “老奴明白。”

    王体乾洗了手，换了衣服，但是身上仍然有一股血腥味，他顾不得去沐浴，离开了后院，径直来到前厅等待消息。

    过了大半个时辰，覃小宝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嚷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发生了何时？”王体乾急忙问道。

    覃小宝道：“不知怎么回事，宋虞已经知道英国公死了，他被李朝钦召见，不但没去东官厅，还杀了营里的监军太监，带着人马朝午门这边直奔而来！”

    王体乾心里咯噔一声，皱紧眉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焦急地走来走去。覃小宝惊慌道：“宋虞想干什么？这可怎么办才好，京营的人马都在城墙上血战，城内就只有宣武门那支宋虞的人马……”

    “别急，立刻备马，咱们得去紫禁城。”王体乾提起一把宝剑，又说道，“通知东厂、锦衣卫、五成兵马司，把能使兵器的人都带到东华门。”

    王体乾赶到午门，立刻下令各处宫门关闭，召集皇宫内的所有净军侍卫严阵以待。一时皇宫里人心惶惶，秩序大乱。

    宣武门军队向皇宫挺进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内阁，内阁衙门里的几十个官员也是惊恐万分……此时铁军营五百人正驻扎在内阁衙门外的会极门旁边、除此之外，别无可调动的军队。

    张问听到消息后，马上说道：“立刻传令铁军营，控制景运门，阻挡者格杀勿论。”下了第一道命令之后，他才问道：“宫门戒严没有？”

    前来禀报消息的官员道：“已经戒严了，是司礼监掌印王体乾下的命令，王体乾还在东华门外聚集了许多太监锦衣卫和皂隶。”

    张问站了起来，说道：“外面管不着了，咱们立刻去乾清宫。”

    众人一阵慌乱，纷纷从内阁衙门里奔出去，张问找到张盈，沉声道：“你叫玄衣卫的人，去长春?宫把任贵妃带到乾清宫去，不要让任贵妃落入他人手里，否则更加添乱。”

    张问这时也搞不清楚王体乾等一干太监是哪边的人、想干什么，反正京营游击将军宋虞没有调令直接率军指向紫禁城，铁定是反了。宫里边的太监关系复杂，多数都和王体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午门等许多宫门没法子控制，张问只好去乾清宫，因为那里的安全是玄衣卫控制的，而且太后张嫣也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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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九 遭罪

﻿    乾清宫的宽敞大殿内，人们惊慌失措，乱糟糟一团，有的人在说话、有的人在抽泣，有的人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儿，见人便问：“谁……谁打进城来了？”

    任太后也被带到了乾清宫，本来是扶他到椅子上坐的，但是任太后好像喜欢坐地上。别人也来不及给她收拾身上，她这时盘腿坐在地板上，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连领口也被撕破了。

    “你们这些豺狼，还我孩子，还我炅儿……”任太后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她的头发就像枯草一般，脸不知道多久没洗了，眼袋很深，一脸憔悴，哪里还有半点美貌？只有她那被撕破的领口里露出来的小半边乳?房，看起来白生生的，多少说明这个女人不是老妇。

    任太后这么一副模样坐在地上，更增添了气氛的诡异……大家都知道，任太后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大家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宫廷权力斗争的残忍，她就是缩影。

    张问也在殿中，他的左右站着两列手握腰刀的玄衣卫女人，乾清宫里有那么多人，他也不禁被任太后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有一缕阳光从窗缝里照射进来，正好照在任贵妃稻草一般的头发上，张问愣愣地看着那缕阳光，阳光里飞舞的细微灰尘，也看得清楚，它们就像鬼魅，兴奋地跳舞。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太后娘娘驾到！”

    乾清宫里顿时安静不少，众人都看向宫门，只见太后张嫣刚刚出现在门口，在外边明亮的光线映衬下，她突然变得好像就是天上的神仙一般。张嫣穿着长长的礼服，头上的珠玉装饰在阳光里闪闪发光，脸上精心化妆过，柔软的唇就像桃花一般的红，眉毛修得犹如春天的柳叶。

    张嫣仿佛是来参加一场盛典，又仿佛是参加大婚……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冰冷异常。

    “臣等拜见太后娘娘。”众人伏倒在两旁。

    众人安静了下来，张嫣拖着礼服长长的下摆，带着遂平公主等一众人款款从中间的红地毯上走向龙椅，虽然情况为危急，但是张嫣依然保持着仪态走得不紧不慢。

    乾清宫的大殿上暂时宁静下来，只有任太后不管周围的情况，依旧盘腿坐在地上喃喃念道：“你们这些豺狼，还我孩子，还我炅儿……”

    任太后和张太后，是地位几乎平等两宫太后，张嫣轻轻侧头看了任太后一眼……和张嫣的雍容华贵比起来，任太后就像一个乞丐婆子。

    失败者的命运，就是这样吧？张嫣的目光转向张问：“张阁老，宣武门为何突然叛乱了？你准备如何解决叛乱？”

    张问也没弄清楚宣武门具体是为什么叛乱的，或许是有预谋的政变，但奇怪的是只有宣武门游击将军宋虞一处是明显反叛，宫廷内外并没有见到什么异常。张问不清楚，便避开这个问题，只说道：“乾清宫外面有五百铁军营将士。”

    张嫣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正阳门宣武门那边，再怎么着也有好几千上万的人吧？一万军队叛乱，张阁老只说乾清宫外有五百人，咱们大明朝廷就只剩五百甲兵了？”

    张问冷冷道：“现在我们的敌人，是三十几万敌兵！臣的手里只有五百铁军营，再无办法。”

    张嫣的脸色顿时变得死灰一般，她不懂战阵，但是五百打一万……

    “宫里不是还有净军吗，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不能打仗吗？”张嫣怔怔地说道。

    她姐姐张盈在她旁边低声耳语道：“王体乾等一众太监还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这时地上的任太后又双眼无神地念道：“你们这些豺狼，还我孩子，还我炅儿……你们这些豺狼，还我孩子……”

    张太后被任太后念得心烦，情绪激动地指着任太后喊道：“谁？是谁把她弄到这里来的？拖出去！”

    “慢着！”张问制止侍卫，说道，“任太后不能落入叛军手里！就让她留在这里。”

    张太后的眼里流下两行清泪，抽泣道：“我……我不要变成她那个样子，我不要……”

    张问冷冷地说道：“太后放心，我不会绝不会允许我的女人遭这样的罪！”

    他刚一说完，乾清宫内顿时一片哗然，特别那些文官，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问，顾秉镰忍不住说道：“张阁老，可不能这么说，太后娘娘的清白臣等都是清楚的，您这么一说那福王的檄文岂不是成真的了？”

    张问这才意识到自己心急之下说错了话，或许他在潜意识里早就把张嫣当作自己的女人了。他急忙改口道：“请太后恕罪，臣一时心急，臣只是说从家里带到乾清宫的妻女，不能让她们遭这样的罪。”

    这么一句话显然是解释不过去，众大臣心知肚明，但是并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只要张问改口，不要在政?治上铸成不利局面就行了。

    倒是张嫣神情复杂地看着张问，久久不能平息，她原本死灰一般的脸色突然出现了血色，两腮上竟然出现了两朵羞涩的红晕，犹如花瓣的颜色一般。

    女人的想法有时候很难理解，或许在很多女人的价值观里，她们把情?爱看得高于一切，高于庙堂、高于帝国兴衰……更甚者，高于道德常纲、高于尊严荣辱。

    张嫣心道：原来他心里是有我的。

    就在这时，只见王体乾提着长袍，疾步走进了乾清宫，他的出现让张问等人都暗自吃了一惊，不明白王体乾的葫芦里卖是什么药。王体乾是一个人进来的，张盈给张问做了一个眼色，只要她一声令下，玄衣卫侍卫就可以把王体乾拿下斩首！

    张问看着张盈轻轻摇了摇头，王体乾既然敢一个人来，先看看他要干什么。

    王体乾走到玉塌下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张太后的面前，叩首道：“禀太后娘娘，宣武门游击将军宋虞谋反，率京营一部直奔皇城，奴婢已下令关闭宫门戒严。但是紫禁城用来防兵可不容易，恐怕反贼很快就会冲进来了！奴婢听说太后娘娘在乾清宫，就把净军和锦衣卫调到乾清门后面来了。奴婢定然和兄弟们一起死守乾清门，战死最后一兵一卒！”

    张嫣刚才听了她姐姐的提醒，可不知道王体乾把紫禁城巡防部队调到乾清宫外面是什么意思，她不敢信任王体乾，现在她唯一能信的就是张问……如果连张问都信不过了，她也不想再毫无意义地挣扎抵抗。

    她看向张问，想让张问来决断。

    张问便说道：“王公公，乾清宫外面还有五百精锐，是保护太后的最后防线。你们的人，不要靠近乾清宫，就在月华门、乾清门、日精?门之间摆开，作为第一道防线，明白？”

    张问不知道王体乾是不是和谋反者勾结一起，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最好的做法就是这样，让王体乾他们在前面顶着，张问的自己人牢牢把住乾清宫。

    “就按张阁老说的办。”张嫣冷冷说道。

    王体乾道：“奴婢谨遵懿旨。”

    又过了许久，只见一个拿着拂尘的太监急冲冲地奔进了乾清宫，尖声喊道：“太后娘娘，不好了，叛军攻下了午门！他们正在内阁衙门大开杀戒，恐怕很快就会打进来了！”

    张问听罢向御座上抱拳道：“臣出去率领铁军营将士抵挡叛军，太后把宫门关上。”

    “你……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张嫣惊恐地看着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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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十 金甲

﻿    叛军冲进内阁衙门，这里立刻就变成了修罗场。上到当值的官员，下到各房的书吏、皂隶，还有厨子、杂役，全部都被残忍地杀害，衙门里到处都是尸体。

    “呜汪呜汪……”一条黄狗躺在血泊里低叫，它还剩最后一口气，肚子下面的狗血还在流淌，背上还插着两根箭。叛军连一条黄狗都没有放过，这里所有活物几乎都被杀了个精光。

    众军看着满地的尸体，呼呼地喘着气，总算消停了下来。游击将军宋虞看着地上的鲜血和尸体，他的脸色煞白，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宋虞的心里其实很害怕，这里是内阁，是朝廷中枢，现在他冲进来把朝廷命官都杀了，这样的罪孽就算诛灭九族都不够。

    但是宋虞没有选择，英国公刚死，东官厅的提督太监李朝钦就召他过去，很显然是要灭口！你不给老子活路，老子就让你们都没有活路！

    宋虞的部下原本就对朝廷的政策十分抵触，西官厅凭什么有那么多银子，军饷都是三倍？然后宋虞又一番煽动，说朝廷对东官厅的糜烂十分不满，准备裁撤东官厅，还要调查东官厅将领的贪墨……毫无军纪的京营将领，谁的屁股干净？在这种不满情绪和担忧心情下，宋虞这个当头的突然把监军太监给宰了，又依靠一帮亲信将领，便把军队调到了紫禁城。

    他们杀进紫禁城，把内阁衙门血洗，鲜血总算让众军的冲动稍稍冷静了下来。这时血泊里一个半死不活的文官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怒道：“你们……你们吃了豹子胆，这里是内阁！看看你们干了什么！”

    众军茫然地看着宋虞，有些害怕起来。

    宋虞提着血淋淋的铁剑走到那个说话的文官面前，双手举起长剑，对准文官的胸膛，一剑刺了下去，“啊”地一声惨叫，那文官总算死了。

    宋虞情知自己没有退路了，便喊道：“我们杀了内阁衙门里当官的，朝廷不会放过我们的！兄弟们，一不做二不休，冲进去把张太后一党宰了，救出皇上的生母，咱们不仅有生路，还能升官发财。”

    ……

    因为叛军很快就会打来，乾清宫笼罩在恐惧和惊慌之中，张问坚持要亲自出去带兵拒敌，太后张嫣说道：“张阁老，你等等。”

    过了一会，一众太监把一副黄金盔甲搬进了乾清宫，众大臣立时议论纷纷。张问忙跪倒道：“太后，这幅盔甲是皇帝穿的黄金甲，臣万万不敢穿。”

    张嫣却道：“如今贼子逼近后宫，皇上太小不能杀敌，赐你黄金甲，你穿上他，代皇上杀敌！这是我的旨意，你不能抗旨。”

    张问只得拜道：“臣领旨谢恩。太后放心，虽然贼军甚众，但京营的早已不堪战阵，臣就是用五百铁军营拒敌，未尝一定失败。”

    张嫣道：“我相信你。”

    在太监的帮助下，张问穿上了皇帝的黄金甲，又接受了张太后的赐予的牡丹重剑。张问亲自上阵，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人们，就算他是内阁大臣，当自己家人的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男人也应该站出来首当其冲地战斗。

    当张问走出宫门的时候，夕阳已快下山了，余辉的金光照在他的身上，让他身上的黄金甲闪闪发光，耀眼得就如天将下凡。

    铁军营的将士见到浑身闪着金光的张问，都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张问平时都是文官打扮，穿盔甲的时候确实比较少，现在一穿就是黄金甲……那是皇帝才能穿的盔甲。

    众军哗啦一片跪倒在地。

    张问左手按剑，长身而立，镇定地喊道：“兄弟们都起来吧，咱们总算有机会并肩杀敌了。”

    众军站了起来，结成了方阵。张问从中间走过，不时鼓舞着士气，告诉将士敌人不堪一击等等。他走到一个军士面前时，不禁停了下来，因为这个军士明显比周围的人矮了一个头，年纪好像很小，张问有些疑惑，西大营的将士都是从各军精挑细选出来的，基本是清一色的壮汉，这小兵是怎么进来的？

    不过当此大战关头，张问没有多问，他在小兵的面前站了片刻，那小兵紧张不已，紧绷着身子站得笔直。张问拉了拉他身上的盔甲，笑道：“衣甲太大了，打完仗叫人给你弄身小号的。”

    众军哈哈笑了一阵。这时乾清门外面传来了厮杀声，张问不得不有些疑惑，太监和净军们还真的和叛军打起来了，那王体乾并没有和叛军勾结？

    铁军营陈列在乾清宫门口的广场里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厮杀，众人都有些紧张，静静地等待着。太阳渐渐下山了，天边只剩下火红的一角，就像鲜血一般的颜色。

    过了许久，一个军士奔跑了过来，在张问面前单膝跪倒道：“禀大人，太监不堪一击，被叛军击溃了，叛军从乾清门进来了。”

    “好，兄弟们，该咱们上场了，准备好。”张问站在阵营中间喊了一声。

    这支铁军营衣甲完备，不仅有精良的两层盔甲（外面是鳞甲，里面是密密的锁子甲），还装备了火器。第一排的军队单膝跪倒在地，平端起了鸟枪，第二排站着的人也把鸟枪举了起来；后面两排的鸟枪手火药上膛，把枪口对着天空严阵以待。

    只见许多敌军从对面的乾清门涌了进来，左右两边的月华门和日`精`门也被打开了，许多军士也像潮水一般冲了进来，乾清宫门前的空地很快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敌兵很快发现乾清宫门口有一支全身披铁的军队，而且还有黑洞洞的枪口。前面的叛军有些害怕，脚步慢了下来，毕竟那帮端着火器的家伙一开火，叛军最先死的就是冲前面的人。

    冬天的太阳下山之后，夜晚来得特别快，巨大的宫殿檐下的灯笼放出的灯光仿佛都是绿幽幽的鬼火，寒冷的风就像阴风惨惨。

    这是一个华丽的战场，一尘不染的砖地，红墙黄瓦的宫殿，还有精美的宫灯。

    叛军稀里哗啦地慢慢向前移动，他们人数众多，刀盾手在前面，紧跟其后的弓箭手已经拉开了弓弦。叛军和铁军营两边狠狠地盯着对方，越来越近……

    “砰！”一声铳响，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广场上瞬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白烟在灯光里腾起。叛军前方密集的人群倒下一片，就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般。

    喊杀声顿时在宫墙之间回荡，叛军如潮水一般压了过来。铁军营前方的鸟枪手立刻交换了队形，第二轮火器就绪，将领大喊道：“放！”

    “砰砰……”鸟枪的声音就像过年时的鞭炮一般在宫廷里鸣唱。

    叛军踩着尸体冲了过来，弓箭手纷纷放箭，夜空中就像有大群蝙蝠一般直飞而来。铁军营中的将领高呼道：“他们放箭了！”众军急忙低着头，把脸对着地面，因为浑身上下只有脸上没有铁甲遮盖。

    果然低头看地的效果不错，箭羽从空中斜飞下来，大部分都落到了军士们的头盔和肩甲上面，无法造成多大的伤害，落在头盔上的箭头“镗镗”乱响，直接弹飞出去。张问按住剑鞘，抽出重剑，大喊道：“兄弟们，给我杀！”

    众军操?起长短兵器，大喊着迎头冲了上去。

    “啊……”敌兵也奔跑起来，两股人流快速接近！很快两军接敌，人和人撞得乒砰乱响，铁军营的将士凭借着厚重的盔甲，把很多敌兵撞翻在地，直接插?进了敌阵纵深。

    张问双手握着重剑，也跟着冲了进去，大家没有太多的招式，见人便砍，鲜血在剑光里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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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一 人海

﻿    在呛人的硝烟里，铁军营官兵怒吼着冲进了敌军人群。其中有个小个子军士拖着沉重的盔甲也跟了上去，他就是开战前跟张问说了两句话的小子，张问说打完仗给他找身小号衣甲。小子有个外号叫肉汤，猎户出身，因为肉汤煮得特别好喝，得了这个绰号，他的甲长喝不到肉汤煮的汤就浑身难受，所以特意留下他做勤杂兵，人手不够时也做鸟枪手。

    肉汤才十几岁，其实没杀过人，用鸟枪打猎和杀人完全是两码事，他提着一杆眉尖刀，紧紧跟在他的甲长后面，昏头昏脑地跟着跑。甲长壮得像一头狗熊，冲得特别猛，一开始是势如破竹直?插敌营，根本就不顾有没有人跟上来，很快就变成了甲长和肉汤两个人被一大群敌兵围住。

    敌兵像潮水一般到处都是，肉汤感觉自己就像溺水到了大海里，他的手脚不听使唤，愕然地看着狗熊一样的甲长被一大群人围攻。肉汤想上去帮忙，可以由于太紧张了腿上像绑着铅块一般怎么也迈不动。

    “哐！”肉汤只觉得背上一阵剧痛，好像被人砍了一刀，盔甲很厚，没伤到他的皮肉，但是骨头几乎都被打碎了，肉汤扑倒在地，背上立刻又挨了几脚，疼得爬也爬不起来。

    这时高大得就像狗熊一般的甲长也被一大群敌兵挤到了中间，有个敌兵跳到了他的肩膀上，去掐他的脖子，还有两个敌兵摔倒在地，去抱他的大腿，更多的敌兵则拿着各种兵器在甲长的身上乱捅。甲长疼得“哇哇”乱叫，肩膀使劲一甩，把背上那敌兵甩了出去，那敌兵飞到空中，双手乱刨，就像在游泳一般，“哐哐……”飞翔的敌兵掉到地上，撞翻了好几个人。

    “啊！”甲长暴呵一声，两腮鼓涨鼓足了一口气，双目瞪圆，太阳穴上青筋暴突，右腿一使劲，将抱住他右腿的敌兵一脚踢了出去，地面是光滑的砖地，那敌兵“嗖”地一下就梭了出去，搅翻了一窜敌兵。

    突然一个敌将双手举着长枪，大吼一声，从几丈远地地方向狗熊甲长奔去，借着冲力，狠命用长枪刺向甲长的后背，甲长一声惨叫，背上鲜血彪了出来。那将领抓着插进狗熊甲长左背的枪杆，侧起身体，一脚踢在甲长的背上，把长枪拔了出来，甲长一个踉跄，撞到了前面的一群敌兵身上，盔甲相撞哐当作响。“翟！”一个敌兵弯着腰，一刀向甲长的腿上扫了过去，“哐”地一声巨响，甲长腿上一曲，单膝跪倒在地，背上、肩膀上、头盔上立刻又挨了无数的拳脚棍棒，甲长扑倒在地，一群人围了上去，手执刀枪疯狂地在他身上乱捅。

    甲长哇哇惨叫不已，他爬在地上，被一群敌兵围着群殴，浑身是血动弹不得。这时甲长看到不远处的肉汤正蜷曲在地上浑身乱抖，他痛得受不了，大喊道：“肉汤！快来帮老子！肉汤，老子快成筛子了，快来给老子一个痛快！”

    肉汤听到甲长的声音，放开抱在自己头上的双手，看向甲长，只见甲长一身都是血污，撕声裂肺地惨叫，惨不忍睹，仍然在喊肉汤给他一个痛快。

    肉汤大哭起来，眼泪乱飙，他想帮帮大哥一样的甲长，可是自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裤?裆都被尿打湿了，最主要的是手里兵器都已不在，肉汤惊恐而愧疚地哭着：“呜呜呜……肉汤对不起大哥，肉汤……”

    就在这时，肉汤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一个身披黄灿灿的金甲的天将一般的人飞奔而过，后面随即跟来了一大群铁军。

    身披黄金甲的人当然就是张问，张问双手举着重剑，大吼一声，冲到狗熊甲长面前，用剑一扫，“哐哐哐”重剑砍在铁盔上，火花都撞了出来，乱扫之下，也割到了一个敌兵的脖子，那敌兵铛地一声丢掉兵器，双手捂着脖子，大张着嘴、泛着白眼，踉跄后退，踢到一个东西仰面摔倒。

    张问身边的军士急忙冲了上来，护住张问的左右，一群浑身钢铁的军士怒吼着冲了上去，双方的长枪捅来捅去。张问对面那敌兵的长枪从张问的腋下滑过，张问左手抓住枪杆，使劲向怀里一带，那敌兵扑了过来，张问瞅准脖子，一剑劈了下去，一颗脑袋滚落在地，无头的身体鲜血彪了张问一身。

    “杀！”张问眼睛火红，大吼一声，跳将出去，见到一个敌兵，举剑就劈，那敌兵急忙用刀迎上来，“铛！”地一声，火花在暗淡的灯火下飞溅。张问没有任何迟疑，马上身体一转，和敌兵肩膀贴着肩膀转到了敌兵的身后，一剑向后倒?插回去，“噗哧”一声，利器刺?进肉?里。这时又有个敌兵用长枪向张问刺来，张问躲闪不及，胸口上挨了一枪，“钉”地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不及多想，急忙拔出插在身后的铁剑，向攻击自己的那敌兵横扫了过去，却不料“哐”地一声，砍到了旁边另一个敌兵的腰上。

    对面那敌兵一枪刺了张问的胸口，却没捅进去，立刻又向张问的脸上刺了过来，张问头一偏，躲了过去。那敌兵刺了个空，身体惯性地向前冲了几步，和张问抱了个满怀，张问偏过脑袋，用头盔使劲向那敌兵的脸上撞过去，只听得一声惨叫，那敌兵鼻梁被坚硬沉重的黄金头盔撞碎，牙齿估计也掉了好几颗，敌兵满脸是血，张问的头盔上也溅上了一片鲜血。

    血顺着张问的头盔流到了他的脸上，他的嘴边，张问尝到了微咸的味道，“呗”一吐了一口血水，一脚踢在那敌兵的腿上，“咔”地一声，坚硬的铁鞋撞折了敌兵的腿骨，敌兵跪倒下去，张问双手举起重剑，狠命向下刺去，剑尖从敌兵的锁骨处插了进去，鲜血彪了张问一脸，连眼睛里都溅上了，以至于张问眼睛的景象在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后面那个肉汤正抱着满身血污的狗熊甲长嗷淘大哭，甲长一身都是血窟窿，还没断气，软软地躺在肉汤的怀里，牙齿咯咯直响，微弱地说道：“老子……好冷……”

    “大哥不要死，肉汤不要你死……”肉汤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盔甲上也被甲长染上了一身血。

    从乾清门等门外挤进来的敌兵越来越多，搞得广场上拥挤不堪，有的地方连转个身都很困难，密密麻麻的全部是人。张问的铁军营和敌兵挤到了一块，只见夜空下刀剑在空中乱舞，吵闹成了一片，光是被踩死的就不计其数。

    敌兵被不要命的铁军营将士打得死伤惨重，前面的人想跑想后退，但是根本就没地方跑，太拥挤了，他们绝望地大吼，充满恐惧地面对可怖的肠子、内脏、断肢残臂……这里就像人间地狱。

    众军有的在怒吼，有的在惨叫，有的在讨饶，刀光剑影，人流如潮，鲜血横飞。这时只听得敌兵那边有个人大喊道：“兄弟们都是被宋虞那狗日的害的，咱们被害死了！”

    “别……别……啊！”

    “兄弟！都是老乡……啊呀……”

    ……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人爬到了墙头上，手里提着一颗脑袋大喊道：“宋虞死了！老子把这个害人精的脑袋砍了下来，兄弟们别杀了……”

    广场上的喊声渐渐小了下来，许多人都看向宫墙上面，光线太暗看不清楚那颗脑袋的模样，但是并没有听见宋虞辩解的声音，恐怕死的人真是宋虞。

    那墙上的将领喊道：“兄弟们都被这害人精卖了！咱们和自己的兄弟杀个你死我活，有什么好处，啊？”

    就在这时，张问喊道：“贼首已经毙命，都是咱们大明的兄弟，有什么血海深仇？放下兵器便可化敌为友。兄弟们，放下兵器，将功赎罪，本官饶你们不死！”

    广场上的厮杀停止了，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人，张问又下令铁军营退回去，和叛军分开。只见地上全是尸体，砖地已经整片变红，铁军营的对面，一大片的叛军怔怔地站在那里。

    两军分开之后，张问和铁军营官兵看到密密麻麻这么多人站在对面，脑子一冷，这时才十分后怕。

    铁军营官兵仍然十分紧张，紧紧握住各自的兵器，瞪着对面，严阵以待。四下里渐渐安静下来，寒风在宫墙之间回荡，发出鬼嚎一般凄惨幽幽的声响，风声中夹杂着没死透的伤病痛苦的呻?吟，宫灯忽明忽暗，这里就像是在阎王殿前一般。

    “铛！铛！”敌营前面的许多士兵把兵器丢到了地上，随之而来，“铛铛……哐哐……”的声音响了起来，无数的人把兵器丢下了。

    张问喘了一口气，稳住呼吸，大声喊道：“放下兵器者无罪，慢慢从乾清门出去，排成队列，等待调遣。”

    他喊完对旁边的一个将领说道：“你带人去，把地上的兵器收拢。”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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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二 捷报

﻿    方才乾清宫外面又是铳声，又是喊杀声的，宫殿里的人都是战战兢兢，度日如年。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喊声渐渐听不见了、金属撞击声也听不见了，大概已经分出了胜负，却不知哪边胜了哪边败了。

    “砰砰……”宫门响起了敲打声，外面有人喊道：“可以开门了！”

    里面的玄衣卫侍卫都唰唰拔出腰刀，一部分来到宫门口严阵以待，另一部分侍卫则和张盈在一起，看住站在玉塌旁边的女人们，如果是敌兵进来，这些美丽的女子将瞬间香消玉碎。

    太后张盈依然端坐在玉塌上，她惊惧不安地看着宫门。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呆在愿意，侧耳倾听着宫门外面的动静。

    唯一不害怕的人，大概就只有任太后了，她时不时仍然会说一阵：“你们这些豺狼，还我的孩子，还我炅儿……”

    宫门外面的人继续拍着大门，喊道：“叛军投降了，快开宫门！”

    “太后娘娘……”门后的太监回头看向张嫣。

    张嫣不安地使劲捏着衣角，她十分害怕，她害怕张问战死了。兴许每个女人都有依靠心理，特别是在危险的时候，希望有个男人可以依靠。她又十分心急，急迫地想知道张问的消息。

    她想了想，说道：“开门。”

    过得一会，宫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阵凉风灌了进来。太监向外面看了一阵，高兴地喊道：“娘娘，咱们胜了！咱们胜了！”

    乾清宫外面的砖地上，摆满了无数的尸体，在宫殿间阴冷的灯光下面，十分恐怖。青砖已被染成了血红，但是明天一早，血将会被清洗干净……这紫禁城的石头上，曾经流过多少血，洗过多少次呢？

    乾清宫内的气氛立时就热烈起来，首辅顾秉镰忍不住兴奋地叹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五百人尽然打败了数千兵马……”

    张嫣欠了欠身子，她急切地看向宫门，却没见到张问的身影，她皱眉道：“张问呢，张问呢？快宣张问进来！”

    太监急忙出去寻找张问，因为投降的叛军人数众多，张问正在安排善后，他下令铁军营收缴叛军的所有兵器，并打散后再驻扎。

    张问听了太监的传话，便转身走向乾清宫，宫里的光线和外面比起来更加明亮，好几个灯架上都点满了星星点点的蜡烛。张问的身上血迹斑斑，但仍然掩不住黄金甲的闪光，这副盔甲就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穿起来十分英武。

    他走到玉塌前面，跪倒在地，喊道：“臣已击溃叛军，太后可以安心了。”

    张嫣的眼睛里充满的溺爱十分明显，而张问的眼里仿佛就只有太后一个人，让旁边一直遭受冷落的遂平公主朱徽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奔了进来，兴奋地大喊道：“太后娘娘，张阁老，天大的捷报！朱大人派人传报，良乡大捷！报信的人在午门外边候着呢。”

    “朱大人……西大营胜了？”张问瞪圆了双目，呆呆地看着那个说话的太监。乾清宫内的大臣顿时一片哗然，有个老家伙直接跪倒在地上，高呼道：“苍天有眼啊！”

    太监激动地说道：“可不是朱大人打了胜仗么？”

    张问忙道：“快，快把传报的人带到内阁衙门，我随后就到。太后，臣先行告辞。”

    张嫣有些疲惫地微笑道：“你先忙你的事儿去吧。”

    张问随即带着一帮大臣从乾清宫里走出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满地的尸体。张问心里很急，却只能慢下来从尸体之间跨过，迎面的风出来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靴子踩在已经开始凝结的血水上面，沾得厉害，使得行走都有些困难，特别是那些穿皮靴的文官，被血粘住了靴子，不小心能把脚从靴子里拔出来。

    当张问来到内阁衙门，拿到了急报，还没来得及翻译密文内容，那个传令的军士已经兴奋地说开了，军士也参加了对福王的战役，所以他便按耐不住就说起了所见所闻，“……咱们章将军的骠骑营撤退之后，西大营的主力压了上去，和叛军从下午一直打到天黑。天黑之后，各自收兵回营，福王那边好像不想打了，趁夜就想悄悄溜掉，骠骑营的兄弟就追了上去，正遇着叛军的骑兵，当时小的也在骠骑营，真别说，叛军那些骑兵真不够看的，咱们没盔甲，照样能把他们撩翻下马……”

    内阁衙门里张问等几十个文官都在听那军士说话，那军士见着这么多朝廷大臣听自己说话，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涌上心头。内阁里被残杀的同僚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到处都是惨烈的景象，但是血腥的场面并没有丝毫影响大家听到胜利消息的激动……胜利，从来都是用无数的骸骨堆积而成的。

    张问一边兴致勃勃地听那军士滔滔不绝，一边翻译密文，很快就把捷报给译了出来：“下官兵部尚书朱燮元顿首，中兴元年十月二十一日凌晨，下官率西大营主力六万步骑击溃福王叛军主力十五万，大获全胜。自十月十七日爆发大战以来，历时四天，斩首十万有余，俘获敌军将士四万余，福王率少数残余向南逃窜，已被我骠骑营追击围困在山中，不日便可擒获……”

    张问看完，又递给顾秉镰，周围几十个文官都急切地想看，顾秉镰回顾了一眼旁边的同僚，便用颤?抖的声音读了出来。

    一群在尸横满地的内阁衙门里，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张问也忍不住激动道：“很好，朱燮元不负我的重托！”

    “大明万岁！”大伙兴奋地扯着嗓子高声呐喊，不喊出来无以发泄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的压抑。不仅是担惊受怕，众人几乎都已经绝望，每一个人，都太需要胜利的消息了。

    张问举起手平息住众官的喧哗，说道：“建虏还在攻安定门？”

    众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清楚状况，宋虞那叛贼一番闹腾，严重破坏了中枢的指挥系统，中枢整个晚上都没有城防上的消息。

    张问遂派人出宫去询问清楚，不久后得到消息，建虏清除了安定门外的明军之后，死死盯着这个薄弱环节，昼夜强攻，都打了一晚上了还没停下来。幸好有铁军营四千余精锐作为中流砥柱稳住城防，双方仍在血战。

    “传令朱燮元，尽快处理良乡战场，明早之前赶到京师！”

    顾秉镰问道：“降兵如何处置？”

    张问身上的黄金甲还没有来得及脱下来，腰间还挂着牡丹重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杀气腾腾的样子，让顾秉镰心下一寒，忍不住说道：“那可是四五万活生生的汉人……”

    “杀！”张问瞪着眼睛咬牙道，“除福王等押解回京，叛军俘虏全部坑杀！”

    顾秉镰等官员惊愕道：“张阁老，三思！他们已经投降了，不再是朝廷的敌人了……四五万条人命啊！这些人家里还有父母妻女兄弟，杀了他们，会让多少家庭家破人亡伤痛欲绝，会让多少人仇恨朝廷？”

    张问冷冷道：“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都要自己吞下罪恶的恶果！他们不顾社稷，不顾亿兆族人安危，死有余辜！吾意已决，下令朱燮元，将俘虏就地处决！”

    顾秉镰等怔怔地看着张问，张问吸了一口气，缓下口气道：“京师尚在危险之中，西大营必须马上调回京师，那些俘虏留着会拖延时间，而且是隐患，当此紧迫关头，岂能有妇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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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三 晕血

﻿    “苍天啊……”福王对着山林仰天高呼了一声，他披头散发，丧魂落魄，眼泪长流，沙哑的呼喊声中充满了绝望，“本王起兵十五万，旌旗蔽日，天下谁人能挡？奈何老天无情，送我于如此境地！”

    周围的文武官员、残兵败将，皆尽潸然泪下……从良乡到这处无名山坡，连绵几十里路，布满了尸体，断剑残旗，凄楚万分，到处都是将士的躯体和鲜血。尸横遍野，这片大地上又有多少生灵化为黄土，留下的，只是一个故事。

    世事弄人啊！四天，就四天时间，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四天前福王还踌躇满志，四天后已经兵败如山倒；四天前热闹喧嚣人马无数的大军，四天后只剩凄风苦雨，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幽幽亡魂……

    福王步履蹒跚地走着，他看着前边，仿佛又看见了无数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士、雄壮的队伍、华丽的仪仗……不过是幻影而已，这些东西就像风，吹散了。

    就连他那架华丽非常的大马车，此刻都歪倒在乱石中，狼藉不堪。一个浑身一丝不挂的少女从翻到的马车里爬了出来，她就是被福王掠夺强?暴的许若杏，她已经明白福王已经败了，已经走投无路了。

    当福王悲伤万分的时候，许若杏却开心地裂开了嘴，“啊……啊……”她想大笑，她想挖苦福王，她想说这就是报应，但是她的舌头已经被割了，只能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但是很明显她是在笑，嘲笑，为了更好表现出自己的开心，许若杏用手掌在地上不停地拍打，她想说看见福王的悲惨下场她高兴极了。

    天还没有完全放明，在黯淡的光线下，许若杏那惨白的光身子看起来在地上爬动，就像一个女鬼一般。

    就在这时，突然听得一声怒吼：“老夫替十万阵亡的将士，斩杀奸佞！”只见怒吼的人是皦生光，皦生光提着一把剑，正杀气腾腾地向王德胜冲了过去。

    王德胜吓了一大跳，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道：“皦生光，要不是你怂恿王爷和西大营打，咱们会落到现在这般境地吗？”

    皦生光怒火攻心，顾不得和王德胜争论，拼命追赶一心想捅死王德胜这家伙。王德胜大呼道：“皦生光这奸臣，快抓住他！此人明知道西大营勇猛，非要误导王爷和西大营打，十万将士的性命，皦生光难辞其咎！”

    皦生光一不留神踢到了脚下的石头，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他气得老泪纵横，大呼道：“如果王爷听我的，下定决心和西大营决一死战，我装备精良的十五大军，岂会打不过毫无防护的六万人马？！都怪你这奸臣从中挑拨，都怪王爷左右摇摆不定，多次贻误战机，处处被动！”

    朱常洵听到皦生光指责自己左右摇摆，心下更加添堵，怒道：“你们就知道窝里斗！大事已去，你们还不消停！给我拦住！”

    众侍卫听罢冲上前去，抓住皦生光，皦生光无法追赶，气极之下将手里的剑掷向王德胜，但是他一个文官实在没有什么准头，偏了老远，铁剑“钉”地一声插到一颗树干上。皦生光仍然挣扎，吼道：“兄弟们，杀了这奸佞！”

    这时一个军士奔了过来，跪倒在福王面前，颤声道：“王爷，敌军已经缩小了包围圈，有一支骑兵正向我们这边过来，恐怕……恐怕很快就会找到咱们了。”

    福王颓然地叹了一声，从腰间唰地一声拔出了长剑，众军急忙抱住他，哭道：“王爷……万万不可！您是皇亲贵胄，没人敢伤王爷的性命。”

    “放开我。”福王幽幽说道，“成王败寇，朝廷里那些魍魉还会管你皇亲贵胄……还有十几万将士的性命，本王……本王只有以死给将士们的泉下之灵一个交代！”

    众军听罢只得放开福王，伏倒在地嗷淘大哭，小山坡上的凄惨气氛更加浓厚。

    福王朱常洵把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的手在颤抖，吸了好几口气、鼓足了好几次勇气，都动不了手。

    抹脖子确实太血腥了，福王下不了手，便把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还没刺下去，他仿佛就可以感觉到胸口的剧痛和骇人的鲜血，他的四肢都在颤?抖，手软得差点连剑都握不住。

    就在这时，山坡下传来了马蹄声，肯定是西大营的骑兵，很快来了。福王忙把剑递到跪在地上的一个侍卫面前，说道：“本王……本王晕血，你来帮本王。”

    那侍卫忙摇头道：“小的不敢，小的纵是万死也不敢对王爷下手……”

    “本王命令你，你敢抗旨！”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嗒嗒嗒……”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朱常洵无法，便说道：“那颗树，给我挂一条白绫上去。”

    众军只得四处寻找白绫，但是无果，只得把那辆大马车上的车帘撕了下来，做成绳索，挂到旁边一棵歪脖子大树上。

    福王眼泪直蹦，丧魂落魄地走到歪脖子树下面，回头对侍卫说道：“你们……你们把本王弄上去。”

    “王爷！王爷……”众人都爬过来抱住福王朱常洵的腿，嗷淘大哭，伤感至极。朱常洵道：“敌兵快到了，咱们在地府下面再见吧，弄我上去。”

    众人在地上磕头磕得通通直响，前途未卜的他们绝望而伤心地说道：“到了下面，臣等还追随王爷，服侍王爷……”

    侍卫们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去抱福王的腿，想把他抱上去。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冲上了山坡，一个将领大喊道：“都给我站在原地，谁敢妄动格杀勿论！”

    福王催促道：“快！把我弄上去，本王宁死绝不受辱！”

    侍卫们慌慌张张的，把福王抱上去，福王伸手去抓树上的花扣，但是寒风将绳索吹得不断晃悠，福王紧张之下伸手去抓了两次都没抓住。

    而此时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一鞭子向那些侍卫打了过去，吼道：“放下来，别动！”侍卫们被打得摔倒在地，福王也摔了个嘴啃泥，一面“呸呸”地吐着泥土，一面喊道：“本王宁死绝不受辱……”

    这时后续骑兵也冲了上来，将山坡上的人团团围住。朱常洵见上吊不成，一咬牙，低下头向树干上冲过去，想撞树自?尽。

    眼尖的官兵从朱常洵身上的衣服看出他是个王爷，便喊道：“他可能是福王，抓活的！”一个骑士眼疾手快，当福王从他旁边不远处奔过时，骑士侧身一鞭子向福王的腿上扫了过去。福王痛叫了一声，摔倒在地。几个骑兵从马上跃将下来，按住了福王。

    “绑了！”

    福王大怒：“谁敢！本王身上流着太祖皇帝的血！你们算什么东西？”

    官兵们面面相觑，一个将领说道：“看住，等总兵大人来。”

    不多一会，又一队人马冲上了山坡，多数人都穿着布袄，没有盔甲，而前面有个壮汉却穿着铁甲，正是章照。将领们从马上下来，单膝跪倒道：“末将等拜见总兵大人。”

    “都起来，抓到福王了？”章照看了一眼被围住的一干人等。

    一个将领指着福王道：“就是他，现在还横得很。”

    章照笑了笑，说道：“别人是皇家的人，败了也姓朱，来人，好生看管，不要委屈了福王。”

    章照打量完福王的狼狈样，哈哈大笑了一声，这时他发现手下的将士都没有看福王，而在看别的东西，章照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辆侧翻的大马车旁边爬着一个赤?身露?体的少女，正在“啊……啊……”地叫唤，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她好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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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四 星光

﻿    在黎明前的小山岗上，人马越来越多，福王被俘的消息传到西大营各部，各部兵马都向这处山岗集结。寒风依旧，使得战败者觉得这里阴风阵阵；但西大营的将士却看到了天空上的星星在这个晴朗的夜晚格外明亮，今晚星光灿烂。

    章照到达山岗之后，很快发现了趴在马车旁边的一个赤?裸少女。她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显眼，将士们都悄悄地看她，一个不穿衣服的少女，总是容易引起一群男人的注意。

    章照走了过去，从旁边的亲兵手里接过一个火把，就近去看少女。众军默不作声，眼神里都有些惋惜，大概在惋惜一个少女又会香消玉碎，因为他们的总兵章照在扬州罗家庄时，就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亲手手刃过两个美貌的双胞胎姐妹。

    许若杏的肌肤很柔嫩，身材也好，光滑的背部展现出了一个少女特有的流畅曲线，只是那姣好的背上有许多殷红的伤痕。

    章照拿着火把蹲下去，仔细地看着她背上的伤痕。许若杏停止了笑，她抓住地上破碎的车帘抱在怀里，勉强遮住身上的重要部位，她转过头，看向章照。章照身披战甲，厚重乌黑的铁甲让他看起来更加英武，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淫?邪，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许若杏的伤疤。

    “啊……啊……”许若杏由衷地想说两句感激的话，她想感激这个将军帮自己报了仇。

    “你的舌头……”章照说道。

    许若杏点点头，表情没有丝毫伤心。她的心已经冷了，就在她的梦破碎那一刻起，割舌头也好，砍手断脚也罢，她已经不在乎。

    章照不再说什么，他取下自己背上的红色斗篷，盖在许若杏的身上，将她包了起来。

    众军不解地看着章照，原本以为章照会一刀砍了这女人……章照不只一次这样干。章照回顾众军说道：“好生照料她，她和福王一党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章照想站起身走开的时候，许若杏突然拉住了他的盔甲，就一件斗篷，一个动作，顿时让少女感受了些许的温暖……章照转过身，她突然扑到了章照的怀里呜呜大哭起来。

    章照的身上有冰冷的盔甲，但是他宽厚的怀抱里有阳光的味道，让许若杏立刻就感觉到了温暖，她就像溺水的人的抓住了一根稻草，这个年轻的将军，就像一座山一样稳靠……许若杏越哭越伤心，她在哭泣命运捉弄，在哭泣红颜薄命，她在哭……在自己最美好的时候，为什么不遇到这样充满阳光味道的怀抱。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章照这种英武的男人了，所以她哭得撕声裂肺，嚎得绝望凄楚。

    这样的哭声让章照心里一阵揪心，他轻轻拍了拍许若杏的后背，好言道：“好了，朝廷的将士们会对你以礼相待，好生照料你，等忙完了，我把你送回家。”

    家，一个遥远的词。许若杏使出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章照，成千上万的军士，茫茫人海，她生怕放手既是永远。

    众军见到眼前的情形大为感动，铁血柔情，将士都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顿时起哄起来。

    章照见许若杏抱住自己不放，他便用斗篷裹紧她，拦腰抱起她，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在欢呼声中，许若杏哭得更加厉害，她充满怨毒地盯着被围困的福王，指着他“啊……啊”地叫了几声，章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狼狈的福王，说道：“福王是皇家血脉，我无权处决，只有让太后和皇上下旨，你放心，处决福王那天，我带你去看。”许若杏看着章照点点头……章照在这个少女的心里，成了大英雄。

    就在这时，又一队骑兵冲上了山岗，只见其中有个身穿红色衣服的老头，正是兵部尚书朱燮元。众将纷纷向朱燮元见礼，朱燮元从马上跳下来，左右看了看，他的目光从福王身上移到章照身上，见章照抱着一个少女，朱燮元眉头一皱，沉声道：“章照，你过来。”

    由于许若杏一直搂着章照，章照只得对许若杏道：“你先下来，有我的亲兵照顾你，我还有正事要做。”

    许若杏只得从章照怀里下来，章照走到朱燮元面前抱拳道：“末将拜见尚书大人。”

    朱燮元没好气地低声说道：“这里是军阵！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你抱着一个女人做什么？俘虏？一刀砍了不得了。”

    章照道：“那是被福王劫掠的民女，身上全是伤，连舌头都被割了，末将见她可怜……”

    “你管她是哪里来的？只要和福王有关的人，全部杀。”朱燮元冷冷道，“老夫已经收到朝廷的公文，所有俘虏，全部斩杀，西大营要尽快开进京师。”

    “四万多降卒也全部杀了？”章照不禁问道。

    朱燮元道：“全部，全部杀！”

    章照应了一声，杀人他又不是没干过，别说降兵，就是平民，只要张大人说的，他都敢杀。至于那个许若杏，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且和福王没什么关系，章照身为一个总兵官，护下她还是很容易的。

    朱燮元又道：“把这里的俘虏带走，押到降卒一处，福王押到军中，随军押解回京。”

    “末将得令！”

    章照随即转身走到军士们面前，喊道：“传令，把一干人等全部押走！”

    这时只见一个身宽体胖的老头跑了出来，大喊道：“朱大人，朱大人请留步，下官是王德胜啊，以前下官还和朱大人一起喝过酒，您不记得了？”

    “王德胜？”朱燮元冷冷打量了一番，“哦，我记起来了，你不是在开封府投降了？老夫以前瞎了眼，和你这样的人喝酒，无耻叛国之徒，老夫不认识你！”

    王德胜要跑过来，被军士拦住，他急忙说道：“朱大人，您听学生解释，当初福王贼军打到开封，学生生怕牧下百姓遭受兵戈之祸，便假意投奔，然后打入叛贼内部，专门误导福王……要不是学生从中搅胡，朱大人您要打赢叛军可没这么容易……”

    就在这时，皦生光突然“哈哈”狂笑，高喊道：“王爷，王爷，您都听见了！这样的小人、墙头草，老夫早就看透了，王爷怎么没看明白呢？”

    王德胜忙说道：“朱大人，这皦生光是福王的死忠。您听听皦生光说的就明白了，如果不是学生故意离间他和福王的关系，您的西大营也没那么轻松啊……学生的心可是一直向着朝廷、向着太后和张阁老的，日月可鉴啊。”

    王德胜跪在地上，不断给朱燮元磕头：“看在曾是同僚的份上，看在学生一心向着朝廷的份上，朱大人，朱大人您可要给学生一条生路呀……”

    朱燮元鄙夷地看了王德胜一眼，转头看着皦生光，说道：“原来是皦先生，本官久仰大名啊。兄弟们听着，好生看管皦生光，定要留下性命。”

    “少了这套！”皦生光怒道，“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王爷虽然败了，但是天道仍在！尔等窃取国之柄器，盘剥天下，为所欲为，定遭天谴！”

    朱燮元冷冷道：“皦先生，我看你是会错意、自作多情了！我留下你的性命，可不是因为佩服你的愚忠和无耻。哼，你们那篇卑鄙下流的檄文，捏造风言，损害太后佳名，是你写的吧？就这么杀了你是便宜你了……你就准备把自己写的东西吃下去，然后等着诛灭九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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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五 大坑

﻿    距离良乡十里的地方有一个大坑，据说以前这里是一个湖，后来不知怎地干涸了，就留下一个天然的凹陷，就像是被天外飞石砸出来的坑一样。

    现在这个大坑里呆着四万多人，显得十分拥挤，大坑上面还竖着木桩围栏，许多西大营官兵围在大坑上面严阵以待，无数的火把亮成一片，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坑中人头攒动，只看见密密麻麻的脑袋晃动，嘈杂非常。

    章照骑马奔到栏杆旁边，看着大坑里的人海，头皮顿时有些发麻，章照后面，他的亲兵各自下马，伸长了脖子向坑中看下去。许若杏也在一匹马上，因为军中没有马车。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军营里找的粗燥军服，她依然披着章照的红色斗篷，红色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新娘……她幻想自己成了一个新娘。

    就在这时，负责看管降卒的游击将军穆小青策马来到了章照面前，穆小青从马背上跳下来，抱拳道：“末将见过总兵大人。”

    穆小青的表情很淡定，但是瞬间之后就十分夸张了，因为这时章照突然说：“传令，处决降卒！”

    穆小青顿时大张着嘴，吃惊道：“什么？”

    就连旁边的许若杏都是一怔，她看到了大坑里密密麻麻的人，虽然她对福王的军队没有好感，但是她恨的是福王，坑中这么多人显然比较无辜。

    章照冷冷道：“这是军令，你敢抗命？”

    穆小青怒道：“章照！你……你就是个冷血杀人狂！”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上边的意思。”章照淡淡地看着大坑中的人群，他又转头看着穆小青道，“你别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抗命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

    “你自己去给将士们下令，这事儿我干不了！”穆小青道，“上边的人是杀人狂！”

    穆小青说完转身欲走，章照突然长叹了一声，穆小青觉得好奇就站住想听章照想说什么。这时章照说道：“穆将军，你算来还是咱们张大人的亲戚，带兵的经验也不比我短……你知道为什么你是游击将军，而我是总兵吗？”

    “我不稀罕！”穆小青愤愤地说道。

    章照看着天空中繁星点点，说道：“你以为你是风？其实我们都是随风飘荡的沙子……”

    “末将读书少，总兵大人没必要老是提醒咱们您是举人老爷，什么风、沙子的，咱们不懂。”穆小青说道，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那个一直跟着章照的少女，心想：这二比总兵难道是故意在女人面前装模作样？女人的心思总是敏感一些，就算是将军穆小青也不例外。

    章照摇摇头，取下腰间的龙纹单刀伸到穆小青面前，穆小青愕然道：“干什么？”

    章照道：“让你明白自己的定位。我们就是这把刀，而不是手，明白？没有手去使用刀，什么也做不了。作为刀，就要明白刀的自知之明，没有手，刀就不是利器，只是一堆废铁。”

    穆小青茫然地看着章照。章照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是继续做你的游击将军……来人，传令各部，处决降卒！”

    许久之后，大坑两边出现了许多用甘草和柴禾捆成的大球，那些军士还在往大球上浇油，围栏后面还有一排排弓箭手拉开了弓弦。大坑里的降卒很快明白了处境，有人大喊道：“狗日的，要杀我们！”降卒顿时惊慌混乱起来，哭喊声，怒吼声让整个土坑就像一大锅烧沸的开水。许多人试图从斜坡上爬上来，但是他们手无寸铁，而坡上是全副武装的军队……

    “点火！”一个声音大喊道。那些大球很快燃烧起来，被人从斜坡上推下去。在冰冷的夜色里，大坑两旁出现了无数滚动的火球，许多在斜坡上攀爬的人大叫着撞上了火球，从斜坡上滚下去，身上也烧了起来。

    不多一会，无数的火箭犹如漫天飞舞的火雨一般向土坑中倾泻下去，只见下面许多火人在奔跑、挣扎、打滚，无数的惨叫声响彻云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人肉烧焦的糊味……

    坑中烟雾弥漫，火光闪亮，无数的人在里面挣扎犹如人间地狱，有人爬上了斜坡，但是很快就被士兵们用长枪轻而易举地刺杀。

    许若杏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坑下的惨状，惊在原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仿佛她已经死了，正身处九泉之下，面前全是悲惨的鬼魂。她看了一眼站在围栏旁边的章照，他的手按着腰间的刀柄，一动也不动，脸上冰冷如铁毫不动容。章照在许若杏心中的形象完全改变了，原本章照在她心里应该是一个高大正义的英雄，坚强但是有爱有柔情，但是转瞬之间他就变成了一个看着千万人死亡毫不动容的魔鬼一样的存在……她无法理解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时坑上面的军队组成了整齐的队列，端着各式兵器从上面向斜坡下推进，第二轮屠杀开始了，坑中活着的人，都被毫无怜悯地杀死……

    屠杀持续了大半夜，这个干涸的湖泊里面，重重叠叠地全是尸体，余烬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那无数的烟雾，就像从尸体里冒出来的无数鬼魂。

    众军正在从斜坡上试图挖土掩盖，但是这么大的坑，这里有接近五万具尸体，埋住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靠近大坑边缘的尸体才能享受到入土为安的待遇。

    这时朱燮元带着一队骑兵奔了过来，寻到章照，朱燮元也不下马就说道：“别管这里了，传令各部马上集结，赶上前面的队伍，我们要在辰时之前到达京师。”

    朱燮元一面整合四处的兵马向京师进发，一面写了官报差人急传京师。

    整个京师内外城和外面相连的城门，一共有十三道，城墙长度达五六十里，建虏不可能有那么多兵力包围，所以京师和外面的消息从来没有间断。

    朱燮元的急报分成两股快马，很快就到达了京师。因为内阁衙门的许多设施被乱军破坏，张问将中枢重新迁回了西官厅，在德胜门内。

    建虏已经对京师北城的安定门连续进行了两个昼夜的轮番进攻，西官厅此时仍然灯火通明，官员们彻夜未眠。

    张问译出了官报，对众官说道：“朱燮元报，西大营预计将于今天早上辰时之前到达京师。”

    众人听罢立刻议论纷纷，大堂连续几个时辰的气氛立刻消失了，首辅顾秉镰道：“安定门已经遭受了连续两天的日夜轮番攻击，伤亡几万人，是城防最危险的环节。可命令西大营明早立刻支援安定门，稳住城防，等待各地勤王援军到达京师，便可化解此次危局。”

    张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一活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僵冷得麻木了，在冬天熬通宵，就算屋子里烧炭，坐着不动仍然嫌冷。

    门外一股寒风吹进来，张问身上顿时打了个冷?颤……寒冷不仅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心，天下究竟谁可以信，谁不能信？现在这个推行新政的朝廷，也不知有多少人支持，多少人在诅咒。

    张问冷冷说道：“等待勤王？靠人不如靠己。西大营是精锐，现在大家都看到了，六万打十五万，而且他们没有装备。建虏纵然善战，西大营也不弱，咱们别光想着援军，先用好西大营。”

    众官默默地看着张问，自然感受到了张问对各地的不信任态度。

    张问吸了一口气道：“马上传令，调西大营进右安门修整，立刻下令兵部准备盔甲、火器、弹药，还有粮草战马。”

    顾秉镰道：“万一安定门被攻破了怎么办？”

    张问冷冷道：“京师有八十万人，城破就是个家破人亡，人们愿意京师被建虏攻破？都能耗死在安定门上？我去请旨太后支取内帑，让沈敬发放银子招募壮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安定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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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六 万马

﻿    西官厅是明廷一方在整个战局里的中枢，无论是城防部队、边军，还是西大营，十几万人马的动向都在西官厅这个小小的衙门里决定。以京师为中心的整片大地，就像一个棋盘，如何调遣、如何布置，就犹如对弈，不同的是这个棋盘上无时无刻不在流血。

    棋盘上，对弈的双方都为了各自的梦想野心和**，不择手段……无奈的是炮灰、棋子，他们身不由己，命运受一双大手控制，他们流血牺牲，从某种意义上说，毫无意义……

    安定门外尸体成堆，护城河几乎都被断流，河水里荡漾的浪花都泛着猩红。无数的金国士兵在云梯上攀爬，不断有人在空中坠落，每一瞬间都有人死亡，空中的箭羽和铅弹像催命的咒符一样飞舞。如果说这时还有士兵对这场战争不痛恨的话，他的脑子里一定灌进了护城河里的血水。

    城上的明军死了一批又是一批，仿佛永远都有杀不完的人，这堵墙就像一架巨大绞肉机一样，吸进去数也数不清的血肉。这样的消耗，已经持续了接近三天三夜，金国上到亲王将领，下到士卒，都不想再攻城了，不断有将帅建议爱新觉罗?代善停止攻城，在关内各地劫掠一番之后退回去。

    代善确实是在干一件亏本买卖，以往金国都是把明朝当羊，有机会就来割点羊毛，现在代善想杀羊吃肉，可搞了半天，羊没杀死，反倒把自己的腿给摔断了一条。这样的代价让亲王们十分恼火。

    人总是有执念，就如佛家说的妄念。代善对京师的热情实在太高了，这种渴求就像一个男人看见一个特别性感、特别美丽的女人，然后被自己的想象迷惑，有时就会花费不对等的巨大代价去幻想征服。

    ……

    夜风撩人，月光下只听见“哐当哐当……”的盔甲磨蹭的声音，黯淡的光线里，一大片骑兵在平原上移动，无数的羽毛在晚风中舞蹈，分外壮观。

    章照正在这群骑兵的中间，他的旁边是女游击将军穆小青，女人总是牢骚多，穆小青在章照旁边不满地说道：“京师的围攻还未化解，朝廷急着把咱们召回京师，却不料调回来不去打建虏，反而调去香河……朝廷为啥总令人匪夷所思？”

    “哪里不是打仗？有一支几千人的蒙古骑兵攻破了薄弱的香河城，咱们以优势兵力，先灭了再说。”章照说道，“况且我们是刀，砍手还是砍脚，只管砍就是。”

    这时一个骑士策马而来，下马道：“禀总兵大人，中军急报。”

    章照叫随军的文吏译出了内容，朱燮元的命令：待左翼叶青成部就位，即可在卯时前发起进攻。

    香河城就在前面，又有一骑来报，蒙古兵已经探知了骠骑营的行踪，已经从城里出来，正在城外聚集。章照听罢大声说道：“举旗，准备杀敌！”

    全军准备就绪之后，章照看了一眼东方的天空，仰头叹道：“黎民之前，最是黯淡……”

    穆小青听罢这没头没脑的话，心道：这家伙就是爱故弄玄虚。

    骑兵继续前进，天空越来越明亮了，远远的一座城池就在前面隐约可见。敌兵已在城外聚集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全骑兵部队，大伙都知道蒙古人的特点，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蒙古人大概是想试试西大营这支骑兵能不能咬动。

    章照拔出腰间的龙纹单刀，精致的刀锋闪着明亮的光泽，他大喊道：“咱们没来得及保护香河城的百姓，那就杀敌，为他们报仇！”

    “杀！杀……”

    章照用刀指着前面的两面大旗，“西大营！”

    众军高呼道：“天下无敌！”

    “驾！”章照用刀锋平指前方，无数的铁蹄开始加速。大地沸腾起来了，奔腾的马背上，只觉得冬日的寒风犹如刀割，生疼生疼的。

    万马奔腾，气吞山河，天空上暴雨一般的箭羽唰唰飞驰而来，打在西大营骑兵的身上犹如冰雹一般叮当作响，偶尔有人中箭落马。骠骑营虽然是轻骑兵部队，但是人是穿了盔甲的，只有马没有带甲。就算是复合弓，想射穿明军的防护较强的头盔、肩甲、胸甲等部位也并不容易，有的箭羽刺进了骑兵们的鳞甲，但是卡在了里面密密的锁子甲上，以至于让有些人身上看上去就像刺猬一般。

    有的战马中了箭，痛叫着前蹄跪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士向在空中手脚乱刨地飞翔。

    明军冒着箭羽直冲而去。“砰砰……”前面那些拿着三眼铳铁棒的骑士开始了射击，空中硝烟腾起，惨叫声起。

    两军接敌，章照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蒙古人提着狼牙棒冲了过来，蒙古人的发式和脏破的衣着在汉人看来就是蓬头垢面，而且嘴里还在怪叫。两匹马瞬间就接近，蒙古骑兵操`起狼牙棒向章照的脑袋扫了过来，章照平时最喜欢骑马，马术精湛，他急忙夹?紧马鞍，侧下身去，一刀向马腿砍了过去。

    “啪！”地一声，只见鲜血飞溅，马腿应声而断，那匹马嘶叫了一声，向前摔倒，马背上的蒙古骑兵惊慌地吼了一声，从马上栽倒下来，面对他的将是无数马掌的践踏。

    旁边有个明军骑士被狼牙棒击中了，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手里的刀飞向空中。而另一个明军骑兵则端着长枪，一枪从那蒙古人的胸口上穿了进去，为那个骑士报了仇。所有的地方都在厮杀，不断有人从马背上掉下去……

    章照左右回顾，只见袁大勇那小子又冲到了最前面，章照忍不住骂了一声：“狗日的就是一楞头后生！”因为叶青成曾经对袁大勇说过：当头，就一个字，猛。袁大勇就死死记着这句话。

    袁大勇带着一股骑兵冲得最猛，他提着长枪左冲右突，周围的亲兵也跟着拼命厮杀。紧跟在袁大勇旁边，背上插旗那小子叫王二娃，手里拿着一根三眼铳铁棒，装填的三发弹药已经用完了，王二娃提着铁棒见了马头就一棒打过去，马也不会躲，一敲一个准，袁大勇和他倒也配合得紧，眼瞅着敌兵马头被敲，趁其乘坐不稳，便一枪捅过去。

    明军勇猛异常，蒙古骑兵用了各种突击手段也没有将明军击溃，于是他们很快就开始向北移动，一边跑一边射箭。这香河城虽然被蒙古人打下来了，不过他们不需要守，见事不对，便开始奔逃。

    西大营紧追其后追赶，但他们身上的盔甲太厚了，精良的装备大大增加了防御力，也使速度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如果是那种马匹也披上铁甲的重骑兵，速度更是个悲剧，有时候还没轻步兵跑得快。

    而蒙古骑兵却没那么多铁甲，多数穿的都是皮夹，机动显然比明军好一点，跑起来也是飞快，慢慢地就将章照的骠骑营甩到了身后。

    一万多匹马在旷野里奔了小半天，就在这时，蒙古人前侧的几面山坡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的马匹，就像潮水一般向他们涌了过来……

    章照也远远地看到了前面山坡上的人马，回顾左右道：“叶青成率军出击了，看蒙古兵往哪里逃，给我杀！”

    这时蒙古人才发现自己已被几面包围，明军起码动用了两三万骑兵……他们没闹明白，明朝的京师还在被围攻，明廷为啥要调重兵搞蒙古这帮外围骑兵？

    在明军优势兵力面前，蒙古人早已没有了成吉思汗时代的荣光，从狼群变成了一群被宰杀的羔羊，尸横遍野，魂断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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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七 重炮

﻿    距离京师德胜门外几里地的地方，有一座小城叫土城。因为代善要对安定门轮番攻击，主力不能离得太远了，他的大营就设在土城。

    土城早已被建虏洗劫过几遍，汉人百姓所剩无几，甚至许多树下都挂着尸体，更增恐怖气氛。建虏的状况也不是多好，长时间的消耗后，使得他们伤兵很多，整座小城凄苦万分。

    在建虏的中军大营，代善获悉了在香河城*的那支蒙古骑兵覆没的消息，代善正在和亲王谋士商议，众人都是不解，明廷既然有兵力野战，为什么不来安定门解围？不管怎样，这件事已经充分说明了明廷到现在还有空余兵力，要拿下京师绝非易事。

    这次建虏攻击京师，和往常都不一样，这次是想强攻城池，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亲王早已十分不满了，阿拜又忍不住说道：“英明汗，事儿明摆着，南人只管躲在城墙后面耗咱们，这仗没法打了！”

    众亲王也纷纷附和，其中一人说道：“以往咱们是瞧着南人内战，有机可乘，现在明朝的藩王不争气，已经被灭了，咱们再犯不着和明朝在这高城下面白耗啊，请英明汗当机立断，撤吧！”

    代善仰起头，呆呆地看着京师的方向，那座梦想之都依旧矗立，它那么近，代善此刻却觉得它好遥远……

    另一个亲王的怨气无处发泄，左右看了看，看到了躲在后面的汉人范忠孝，总算是找到了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茄子，亲王顿时大怒，指着范忠孝骂道：“就是这个南人谗言，让咱们八旗军死了那么多人，杀了他偿命！”

    范忠孝急忙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奴才冤枉啊……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不是有福王牵制明朝吗，现在福王被灭，不再具有夺取京师的条件，难以一蹴而就。英明汗，咱们还是在明廷援军到来之前退出关外比较安全。”

    代善常常会听这汉人的，亲王们听范忠孝帮着他们劝代善退兵，这才消了一点恶气。

    代善冷冷道：“咱们死了那么多人，眼看安定门越来越弱，现在半途而废，那些战死的兄弟难道都枉送了？”

    阿拜道：“这些天咱们是赔了许多将士，但是臣弟敢保证，明朝的伤亡起码比咱们大几倍！”

    代善没好气地说道：“这能比吗？明朝有多少人，我们有多少人？”

    众亲王跪倒在地，说道：“请英明汗当机立断，停止攻城，从长计议……”

    代善怔怔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亲王大臣，感觉压力很大……他想说，安定门已经残破不堪，明军快到极限了，再坚持几天肯定可以拿下此地。但是这些短视的亲王只看到眼前付出的代价，看不到长远的巨大好处。

    在大多数亲王的眼里，什么事儿和打仗都有相似之处，应该使用轻骑攻击敌人脆弱的地方，而不是一味地死磕硬耗……这种攻城的法子，他们实在是肉疼。

    如果代善坚持一意孤行，这些亲王会不会……代善心里猛地一寒，他良久不语。

    这时许多亲王都看向范忠孝，给范忠孝做眼色，因为他们知道这汉人善于言辞辩论，这种时候，让他去劝代善或许会收到效果。

    范忠孝心里也委屈的慌，身为一个汉人，要吃建虏给的那口饭，确实不好吃，得在夹缝中生存，很多时候都要做自己不情愿做的事情。范忠孝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开口说道：“英明汗可知明军袭击香河的蒙古人，可是为何？”

    代善看了范忠孝一眼，脱口问道：“为何？”

    范忠孝道：“据奴才所知，明朝正在天津赶造十几门红夷大炮，现在应该完工了……恐怕此次明廷抽调大股骑兵清除香河的蒙古人，是另有所图。请英明汗明鉴，香河正处在天津卫和京师之间，那里有蒙古人活动，对明廷运送红夷大炮是极大的威胁，所以他们为了保障运送安全，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兵去打香河……

    而明廷为什么专门调集重兵清楚道路？奴才斗胆猜测，这批红夷大炮对明廷定然十分重要，极有可能是要运到德胜门附近的城墙上对付咱们的。红夷大炮，射程可是**里远，如果明廷增加了这种重炮，别说咱们攻安定门的伤亡会更大，就是土城这个地方，也在重炮的射程之下，咱们根本不用聚集在附近了，那是等着挨轰。”

    范忠孝继续说道：“明廷就想凭借高墙，用重炮消耗咱们的兵力，英明汗犯不着中他们的算计，还是赶紧离开京师，减少伤亡，来日方长。”

    阿拜听罢说道：“那种重炮抵近了打，一炮能打死几百人，臣弟可不是说着玩的，请英明汗三思。”

    代善沉吟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冷笑道：“有红夷大炮又如何，这不是要白送到咱们手里么？那玩意一门几千斤重，运送困难，南人想得倒是周到，直接送到城下。既然他们要送炮，咱们岂能拒之不受？”

    ……

    明朝确实正在天津赶制红夷大炮，建虏多方打探，确认了这个消息。

    代善指着一副比明朝兵部使用的图纸还要粗糙的地图，说道：“明朝现在要守城，没有太多兵力去护送十几门炮，他们能机动的兵力就只有西大营五六万人。而这五六万人中间，骑兵最多不过两三万，他们不可能派重步兵慢慢走到天津去护送大炮吧？就算给他们马，照样是步兵……”

    “哈哈……”众将听罢都大笑起来，机动作战是他们游牧民族的拿手好戏，只要一说道明朝的步兵，一种速度上的优越感顿时涌上建虏将领的心头，不开心都不行。

    代善继续说道：“只是为了护送重炮，明廷不可能把所有能机动的骑兵都调过去，我估计他们最多不过调一万人；如果真的把两三万骑兵都调过去了，咱们也不怕，不就是两三万人吗？明廷怎么调遣，咱们沿途慢慢打探……

    我方的策略还是围敌打援，让蒙八旗、汉八旗等部留在京师北部佯攻，等待敌军护送大炮接近京师时，我大军则突然从通州和京师之间长驱南下，一部分兵力留在半道埋伏，只调两三万骑兵南下将敌军送炮队伍围住攻打。

    这时明军的红夷大炮已经靠近京师，他们肯定会派援军南下增援，抢救大炮……正中我主力埋伏，此时八旗主力伏兵骤出两面截杀，消灭援军。而前锋骑兵夺取红夷大炮，为我所用。如果有了这十几门红夷大炮，京师的城墙还是个问题么？”

    众将听罢都跪倒在地，高呼：“英明汗万岁！”

    “都起来吧。”代善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仿佛重新看到了曙光和希望。

    红夷大炮，攻城利器，特别是京师这种城池，它不是棱堡，对大炮的防御并不是很好。因为当初明朝修建京师的时候，主要是为了防御蒙古骑兵，像蒙古这种游牧民族，连个像样的城市都没有，几百年恐怕都发展不出大炮来，所以京师没有考虑被大炮轰击的情况。它的城墙再高再厚都没用，重炮一顿猛轰，也得土崩瓦解。

    代善对众将说道：“明朝是要把红夷大炮送到咱们手里，不要都不行，如果有了红夷大炮，咱们便拿下京师！本汗答应你们，万一没有夺得大炮，便退兵如何？”

    亲王们听罢都十分高兴，纷纷附和，高声赞颂代善的英明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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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八 力量

﻿    十一月的到来，并没有因为战火的熊熊燃烧而有丝毫停顿，时间是神奇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动摇。一场大雪在十一月初铺天盖地而来，中兴元年，只剩下冬月、腊月两个月了。

    雪花挂在林间的枯枝上，整片树林是银装素裹。代善正站在雪地里，他搓了搓手，把手放嘴到嘴边，哈出一口白气，然后又默默地眺望南方。这一带地区，分散隐藏着金国所有的主力部队。

    他们在等待明军护送红夷大炮的军队进入既定范围。明军很狡猾，他们从天津出来后，一直就晚上赶路、白天隐藏休息。但是既然建虏一直盯着那股送炮大队，明军就算昼伏夜出照样也没用。

    据探报，护送红夷大炮的军队达到了约两万人，用两万人护送十几门炮，可见明朝对这批大炮的重视。这些消息，更增加了代善相信大炮真实性的信心。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南边飞奔而来，奔到代善这边，骑士从马上跳下来，跪倒道：“启禀英明汗，南人的运炮大队突然在半道折返了。”

    代善听罢立刻回顾左右亲王说道：“一定是明朝发现我们的行踪了，真没想到一向反应迟缓的明朝，这次的应变如此快。无妨……阿拜听令！”

    阿拜走到代善面前，甩了甩袖子，单膝跪倒道：“臣弟在。”

    “你即刻率本部骑兵三万南下，全力夺炮，本汗自率八旗主力在这里等着消灭明朝的援军，你无后顾之忧。”

    “喳！”

    代善又无不忧心道：“速度要快，别给他们机会摧毁红夷大炮！”

    “喳！”阿拜从雪地里爬起来，“英明汗请放心，臣弟定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南人乌合之众，把红夷大炮毫发无损地运回来！”

    阿拜说完走到战马旁边，翻身上马，向树林后方奔了过去。

    建虏骑兵知道要野战时都十分兴奋，有一定的原因是他们和农耕民族野战的时候危险相对较小，就算被打败，一般就是被击溃，可以骑马跑掉；但是他们一旦战胜，那些靠两腿跑路的步兵就跑不掉，基本上是被歼灭。

    ……

    建虏亲王阿拜统领骑兵三万，浩浩荡荡地犹如一股龙卷风一般南下，不到一天时间就追上了南逃的明军运炮大队。

    明军已经停了下来，在远处摆开了阵营严阵以待。建虏探明了明军这支兵马总数是两万左右，这时阿拜策马走上一个山坡，大致估摸了一下，差不多这个数。

    只见那些骑马的明军已经从马上下来，排列鸟枪准备作战，阿拜鄙夷地回顾左右将领道：“羊不能变成狼，步兵不能变成骑兵。”

    众将一阵哄笑，心情极是愉快。

    阿拜指着前方说道：“南人情知跑不掉，要和咱们拼命，兄弟们，冲上去，击溃敌军前锋，夺取大炮！”

    在建虏的眼里，明军阵营中间那十几门重炮，已经变成了他们的东西。

    这时不远处的河边有个将领向阿拜喊道：“秉政大人，这冰面不能走人走马……右边的山太险，也没法通过，只有中间这道走廊，地形不太好啊！”

    阿拜身边的将领也说道：“对面的南人阵营挡在前面，这地形……活动的地方太小，实在不是什么好地儿。”

    只见两军之间的地形，就像一个“儿”字，左边是一条结冰不结实的河流，右边是险峻的一片山脉，只有中间长狭的一道平地。

    阿拜成竹在胸道：“南人就那么点人，有什么好在意地形的，下令进攻！”

    建虏骑兵前锋把队形排成十二列，中间空隙很大，这样稀疏的队形可以在明军的鸟枪排·射面前减少伤亡。只要冲近了明军前方的轻步兵，建虏就有自信击溃这个步兵阵营。阿拜的这支骑兵，他们的拿手好戏不是骑射，而是近战肉搏。

    明军阵营里吹起了号角，号角声中呐喊声阵阵，他们大概在鼓舞士气。很快阵营里又升起了两面大旗，明军又是一阵欢呼。

    “蠢驴！”阿拜笑骂道，指着那两面大旗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众将面面相觑，都说道：“末将不认识汉字。”总算有个将领认识，他伸长了脖子仔细看远处的旗帜，好像伸出了脖子那么点距离，就能看得更清楚一般。

    “天下无敌……”那将领念道。

    “哈哈……”众将顿时忍不住一阵大笑。

    “……西大营？”将领继续念道，“汉家霸业……万万岁？”

    念字的人故意把每句话念成了问句，不仅表示对它们的怀疑，这样的声调其实也是一种嘲弄。众人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很快就被成片的火器嘈杂给淹没了，明军那边的轻步兵开始用鸟铳射击，白茫茫的雪地上烟雾腾起，热闹起来，那景况，就像过年时候热闹的人群，还有鞭炮。

    阿拜大喊道：“兄弟们，跟上，冲了！”

    建虏大股骑兵跟在前锋十二列突击营的后面，沿着左翼的冰面，向明军阵营方向压了过去。

    明军的鸟铳虽然用三段轮射的方法，用队形保证最大效果的杀伤，但是效果并不是那么强悍，无论是射程、杀伤、还是精准都十分有限，主要是还是受此时火枪技术的制约。

    ……在对游牧民族的战争中，明朝这样的农耕国家除了初期骑兵的强悍时期，大部分时候没有什么优势，死亡人数一直都很高……这并不就说明游民民族军事上的先进，明朝这样的国家需要经历长时间镇痛，只有坚持下来才能获得质的飞跃。

    建虏十二列骑兵在付出了一定的伤亡之后，越来越接近明军前端。距离越近，那些防护脆弱拿着火枪的轻步兵越是恐慌，杀伤能力反而不如远距离好。明军前端的轻步兵开始后撤。

    建虏十二股骑兵，犹如十二支锐不可挡的利箭，飞一般直奔明军阵营，越来越近了……明军一个将领嘶声大喊道：“记住，我们铁军营的话！后退就是死！倒下就是死！勇往直前，死也不倒！”

    雪白的雪地上，明军重步兵的黑甲分外显眼，他们身披重甲，犹如铁人。沉重的盔甲使得他们倒下去就很难站起来，倒下去的命运就是被无数沉重的铁鞋践踏致死，所以有“死也不倒下”之说；他们分成一排排的队列站，突击的时候前排没法后退，一后退后排就会把他们当敌人砍死、踩死，所以又有“死也不退”之说。

    铁军营的将士们在接敌的瞬间爆发出了一声声大喊，犹如滚雷一般一阵压过一阵，是怒吼，是血性，是对生命的恐惧。

    哐哐哐……建虏骑兵凭借着冲力撞进了明军阵营，建虏骑兵被长兵器捅下马落马者不计其数；明军步兵被撞死踩死者也难以计算，天地间只剩下杀戮。

    战阵之上，没有任何花俏的招数，双方将士所有的动作都显得笨拙，但是那种力量和厚重，完全诠释了男人活着的意义。什么招数都没有用，如果没有力道，刀枪打在铁甲钢盔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建虏长枪骑兵用的最多的一个动作就是刺，凭借战马的速度，还有手臂上的猛力冲击，以千钧之力，贯穿铁甲。

    明军重步兵盔甲沉重，不能后退，也不便躲闪，他们只管向前，与敌兵对撞拼命。惨叫声，怒吼声，还有金属沉重的撞击声，仿佛在启示着天道：强者为王，弱者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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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九 大车

﻿    身披双层铁甲的铁军营队列训练有素，就跟一块块钢板似的，阿拜的突击营就像一支支利箭，硬是把钢板日穿了。阿拜手下的骑兵绝非浪得虚名，特别是近战之后，瞬间就致使铁军营前面几列死伤惨重。

    大地在咆哮，铁军营士兵不是没有感觉的铁板，在一层层铁的覆盖下，他们仍然是人，是人就有感觉，会有恐惧，会怕死。面对急速冲过来的沉重铁蹄，他们的牙关都在咯咯直响。

    “面对着敌人！死也要站着死！”一个提着长枪的将领把长枪举向空中，嘶声高喊。就在这时，只见一骑向着那将领猛冲过去，马上的骑兵伏着身子，手里长矛以千钧之势指向那明军将领的胸膛。

    周围的亲兵已来不及救援，大惊道：“千总大人小心！”

    当此电光火石之间，什么武功都没作用，最后还得靠反应和运气。千总不假思索就伸手抓向那敌兵刺来的长矛，同时身体一偏。

    他暴吼一声，一下子就抓住了长矛，但是长矛来势太猛，矛杆从他的手中急速滑了过来，粗糙的长矛杆子磨得他的手全是血。

    “砰！”矛尖刺进千总左肩，巨响之后，甚至能听见矛尖刺破锁子甲时金属之间摩擦出来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股鲜血流了出来，同时敌兵的长矛冲力也被千总的手和肩膀抵消了，千总受了大力，后退一步，跨出弓步站稳脚跟，不顾手上的剧痛和鲜血，紧紧抓住长矛。

    马上的敌兵向后一抽，发现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只见那明军千总怒瞪双目，右手抓着自己的长枪，身体向右猛地一扭，幅度相当大，他的右肘几乎都要碰到地面了。

    “霍！”随着千总大吼一声，他的身体扭了回来，同时右手抓住长枪猛刺过去，长枪顿时获得了身体和右臂给予的巨大的冲力。长枪犹如风驰一般斜向上插了上去，“砰！”铁枪头直接从敌兵的马胸穿过，又插?进坐在马背上的敌兵的小腹，枪头洞穿了敌兵的后腰才停下来。

    “嘶……”马蹄高高扬起，敌兵绝望地惨叫了一声。千总刺出的那杆长枪，已经像从血湖里捞起来的一般，同时马血人血彪了他一身。

    千总急忙放开长枪，就地一滚，这时那匹战马的铁蹄“砰”沉重地踏在了雪地上，人马侧翻。

    见到千总大人亲手手刃了一名骑兵，周围的众军便大声欢呼，他们才刚刚喊了一声，突然就见一杆重枪从空中飞了过来。

    那杆重枪比箭羽还要快，千总根本来不及躲，刚刚意识到危险时，枪头已经到了他的胸膛。

    一声“哐”地巨响，重枪刺破了那千总的胸甲，从他的后背贯穿出来，冲击还没有消失，直到叮地一下深深?插?进雪地，这才停下来，枪尾还在“咯咯”地颤抖。

    千总直接被钉在地上，他大睁着双眼，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这只是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情，他的亲兵们怔怔地看着被钉在地上的千总：千总大人这样就战死？

    “呀！”一个亲兵双手操?起一把面阔背厚的大刀，大叫着向前猛冲了过去，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投枪的敌将。

    侧翼里冲出来一个建虏骑兵，提枪便刺，那明军亲兵身子一矮，脚下并没有停下来，同时将大刀猛地向右一甩，瞬间又向左全力劈过去，“喀！”那匹马的马腿断了，滚?热的血喷了出来，建虏骑兵从马头那边摔了下来。

    刚才投枪击杀明军千总的虏将一踢马肚子，“驾！”他拔出一把弯刀，就向那明军亲兵快速冲了过来。

    虏将在马上居高临下，俯下身子，正欲攻击那亲兵时，那亲兵突然暴呵一声，犹如惊雷当头一炸，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把大刀举上头顶，迎着战马一刀斩了过去。

    在明亮的雪地上，刀光一闪，“啪！”那虏将的头盔连着脑袋立刻一分为二，半边脑袋飞了出去，带着白花花的脑浆和鲜红的血洒向空中，另外半边脑袋还在脖子上，那跟辫子也连在后脑勺上，被风吹得横了起来，迎风飘荡。

    就在瞬息之间，虏将座下铁骑并没有停，转瞬便“砰”地撞到了那明军亲兵的身上。战马惨嘶了一声，那亲兵也倒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喷出了一股鲜血，力量迅速从身体各部位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觉得四肢已经不属于他了。他没有闭上眼睛，反而睁大了眼睛，想最后看一眼这个他熟悉的世界。他的眼睛里满是留恋……世界很美好，天上飘荡着洁白无瑕的雪花，就像家里那新娶娘子身上白花花的肌肤……

    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他也看到了雪地上用尽所有生命力量奋战的兄弟。一切都定格在这个瞬间了，有的兄弟身上被捅穿，有的大叫着眼看就要被铁蹄践踏……那么，黄泉路上不会寂寞，有那么多每日相处的好兄弟作伴，还有先走一步的千总大人。

    ……

    建虏亲王阿拜率领后续骑兵继续跟进，冲破了最前面的铁军营前哨防线，疯狂的厮杀，铁军营前哨千总以下凡两千一百余人，全部战死。

    十几辆用红布覆盖的大车就在眼前！那些大车上一定就是红夷大炮！

    三面明军正在涌上来，建虏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大车。阿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马车，不断吼道：“看住大炮，不能有任何闪失！”

    争夺红夷大炮的血战疯狂地展开了，杀声震天，鲜血横飞。就在这时，突然前方有个虏将高喊道：“秉政大人，车上的大炮是泥烧的！”

    “什么？”阿拜愕然。

    那虏将抓住覆盖在大车上的红布，使劲一拉，一樽巨大的大炮出现在眼前。那虏将提起一个大锤，一锤敲了过去，那樽大炮顿时土崩瓦解……

    阿拜呆呆地看着车上的一堆土块，瞪圆了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他虏兵依法炮制，拉开红布，用刀枪去戳，那些所谓的“大炮”无不脆弱不堪。

    就在这时，南边突然响起了“咵嚓……咵嚓……”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只见对面又有一支明朝重甲步兵推进过来。

    阿拜背上立刻凉飕飕的，他回顾四周，只见战场正在一处“儿”字形的地形中间，左边是薄冰覆盖的大河，右边是陡峭的山脉。阿拜顿时大叫道：“不好，中了南人的奸计！快撤！”

    这时，“儿”字形的南边已经被明朝重步兵队列堵得死死的，建虏要撤只能掉头向北。他们此前是从北面攻击，用骑兵和重步兵硬磕，本身也打得吃力，不是为了红夷大炮，阿拜傻?比了才和重步兵正面斗狠。这时他发现红夷大炮是假的，自然不愿意再去冲那些身披重甲手执长兵器的铁人。

    于是建虏纷纷调转马头，沿着薄冰河向北狂奔。

    就在这时，只见北面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黑线！马蹄声从无到有，渐渐在天边轰鸣起来。

    虏将惊恐道：“秉政大人，我们被包围了！明军恐怕有十万！”

    阿拜瞪着双眼道：“西大营总共才六万，哪来的十万？”

    虏将极目望去，说道：“没有十万，起码也有八万！南边的两股步兵不少于三万，咱们北面过来的骑兵，您看看，会没有五万骑吗？”

    阿拜猛然道：“对了，他们在京师城外还有七八万边军，南……南人不要他们的京师了？”

    众虏将面对几倍于己的明军，恐慌不已，有虏将忍不住说道：“英明汗不是在北面伏击援军吗？这些骑兵从哪里来的？”

    “咱们发起攻击才多久？北面的骑兵不可能是从京师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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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十 辉煌

﻿    寒风烈烈，白雪恺恺，但是寒冷无法浇凉人心中的热血。无数铁甲骑士头上的羽毛在风中飘荡，与空中悠然飞舞的雪花相应成辉，分外壮观。

    在众多红袍文官和黑甲将帅的簇拥中，有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黄金骑士，背上的血红斗篷被风吹得高高飘起，就如旗帜一般。能穿黄金甲的人，自然就是张问，这场由他一手布置的战役，他要亲自参加。

    张问迎着风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建虏骑兵群，说道：“黄先生说得不错，代善身边肯定有汉人。”

    黄仁直捻?着胡须甚是得意地说道：“今年春天辽东就因连续大旱而饥荒，他们如果有实力入关，早就该入关劫掠了，何以要等到现在？要是没有了解大明局势的汉人出谋划策，建虏不可能掌握住时机。有汉人了解大明，自然会关注大明火力最强的红夷大炮。”

    张问冷笑道：“现在这局面，是‘使敌分兵，聚而歼之’；运动作战，集中局部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建虏不是最善长这招吗，现在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时朱燮元说道：“张阁老，建虏主力在通州以南，距离此地不足一天行程，此战咱们还得速战速决，如果稍有不慎，建虏主力从咱们背后过来，攻守易势，反而对我军极为不利。”

    “我军精锐三倍于敌，一天时间足可解决。”张问喊道，“传令各部，加速前进，准备对建虏发起冲击！”

    只见两个彪悍的大汉策马向张问走过来，一老一少，正是丑脸刘铤和他的儿子刘彪。刘铤长得是真他|妈|的又黑又丑，他儿子刘彪的面相却要好得多，大概是刘铤娶了漂亮老婆的原因。现在刘铤在熊廷弼部下，统帅一支辽军骑兵，张问为了集中绝对优势的兵力，临时从熊廷弼那边抽调的一支骑兵，点名要了刘铤；而刘彪是西大营骠骑营的一个将领，跟张问混的。

    父子俩在一个战役上相遇，便走到了一起。

    一听到要开始进攻了，刘铤就贴上来了，眼巴巴地看着张问……刘大刀就活脱脱一个战争狂。

    张问看了一眼刘铤，立刻就明白了，不等刘铤请缨，当下便说道：“不让你打前锋，我也不会专门向熊廷弼要人。刘铤、刘彪听命。”

    父子俩从马背上跳下来，抱拳道：“末将在。”

    “着令刘铤为左翼前锋，刘彪为右翼前锋，一起向建虏发起第一波冲击！”

    “末将得令！”

    刘铤听罢重新上马，向左翼奔去，一边跑马一边还笑道：“格老子的，张阁老就是比熊瞎子干脆！”

    万马纵横，广阔的雪地让张问豪气顿生，他忍不住踢了一脚马肚子，“驾”地吼了一声，奔出阵营，在雪地上狂奔了一阵。

    以洁白的平原为背景，张问的黄金甲在雪地上闪闪发光，他的红色斗篷也是十分张扬，众军举着兵器，对张问发出了一阵阵欢呼。

    张问抽出腰间的牡丹重剑，这把剑是年轻太后张嫣亲手所赐，张嫣也就是他的小姨。张问拔剑的时候，心情非常好，仿佛能闻到张嫣手上的芳香。

    战马在狂奔，张问临时想到要鼓舞一下士气，顺便喊两声抒发胸中那股子气，他便举起重剑高喊道：“兄弟们……”

    刚喊出半句，大片骑兵群里立刻就发出“吼吼……”的欢呼，犹如惊雷阵阵。张问在军中的声望不是一般的高，特别在西大营，章照等将领每天都向将士煽动对张问的个人崇拜，把他传得就像战神下凡一般。

    此时张问身上的黄金甲，还有他矫健的身影，让众军认为他仿佛真的就是天上下来的天将，他的金甲上还有一圈光环……

    好不容易声音小了下来，张问便继续喊道：“百年以来，蛮夷频频入关，杀害我们的族人，*我们的财产，凌?辱我们的女人，我们大明的男人都死光了吗？”

    瞬间，骑兵群里犹如被浇上了火油，群情激愤，喊声震天，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而远处的建虏看到明军阵营里的刀枪乱舞，一个个像是吃了炸弹一样疯狂……建虏心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张问举着剑在骑兵群前方横向飞奔，每到一处，都受到了将士的疯狂欢呼，他们的眼神火热，伸出双手就像想去抱张问。他们听说，张问百战不殆，有神仙眷顾，对待这样一个人，将士们只能用崇拜来对待……

    倒是朱燮元等文官冷静一些，他们看到面前的情况，心道：如果明朝皇帝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皇帝对张问这样的大臣该有多恐慌？

    千军万马的疯狂崇拜让张问几乎忘乎所以，他兴奋地高喊道：“我……张问，就是族人的首领！跟随我！我会让大明帝国充满荣光，我会带领你们走向辉煌！”

    明军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昂，骑兵群高声喊叫着直取建虏，章照见到这样的士气，完全不顾事实，更加添油加醋地喊道：“兄弟们知道张问为什么姓张吗……”

    此时众军直呼张问其名，不是因为无礼（明朝直呼姓名一般就是骂人），恰恰是因为爱戴，军中都是直接叫张问，也没人阻止。

    章照大声道：“天帝姓张，天帝不是蒙古人，不是女真人，自然就要派天将下来帮助咱们！”

    ……既然章照说天帝姓张，那张问是天帝派下来的，不就是天子？反迹太明显了！章照是有恃无恐，反正张问不会因此问他罪，于是章照张口就来。

    北部明军马队从两面推进到“儿”字形的北部，将道路堵死，前锋两营骑兵已经开始冲锋，喊声震天，铁蹄几乎要把山河踏碎。

    建虏那边，众将眼看无路可去，大惊失色，爱新觉罗?阿拜也有些慌乱，眼见明军骑兵已加速冲来，阿拜咬牙喊道：“传令前锋营冲上去，别丢了先机，处于被动！”

    阿拜的前锋十二队骑兵准备妥当，迎着明军的来势开始启动马蹄，他们身体前弓，紧紧注视着对面那群奔腾的战马，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惧色。

    只见明军骑兵飞奔而去，队形呈现出一个三角形，就像一把剑的剑尖一般，以猛烈的姿态攻击。剑尖的最前方，一个手提镔铁大刀的将领，正是刘铤，他冲锋在最前端！

    马蹄踏在雪地上，只见雪片溅起，大地一片轰鸣。建虏那边的骑兵也开始了冲锋，两军对冲，以飞一般的速度接近，众军爆发出了一阵阵的怒吼。

    “轰！”一瞬间，两军撞在了一起，在雪白的大地上，只见黑漆漆的人影就像爆炸之后的碎片一样四处乱飞。

    刘铤和第一个建虏骑兵擦身而过，在一瞬间，他突然抓住了那建虏的胳膊，随着战马的冲力，一下子就将那虏兵从马上扯了下来。“啊！”那虏兵毫无准备，脚下就是一空，感觉自己飞到了空中。

    刘铤提着他的胳膊，顺势一甩，那虏兵就像鸟儿一样飞了出去，正撞到后面的一个虏兵身上，“砰”地一声，两人一起从马上摔了下去。

    长刀的刀柄搁在刘铤的背上，他的右手抓着大刀长柄的中间，这样稳住力道，一刀向侧翼的一个骑士扫了过去，只听得一声巨响，鲜血从刀锋上飞溅而起，那敌兵被拦腰斩为两截，肠子顿时流满了整个马背。

    “哈呀！”刘铤的粗嗓子里吼出一声，飞快地冲进了密集的敌群，大刀在前方扫出一个半圆，劲风之下，刀断枪折，落马者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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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一 围杀

﻿    旷野里上演着残忍的激?情，当重刀劈开那些仇人的胸膛，看见他的内脏、肠子、白骨时，那种刺激难以言表。明军将士被点燃的怒火，熊熊燃烧，他们的格斗显然比建虏骑兵差了一个档次，死伤在冲锋的途中一路攀高。但是，充满恐惧反而是建虏，因为建虏面对的是一群不怕死的疯狂人群。

    特别是冲在最前面的刘铤，最是恐怖，没人能挡住他，他手里那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人当杀人，佛当杀佛。在他的眼里，敌兵的脑袋就像大瓜，敌兵的身体就是土狗，一刀斩下，淋漓畅快。

    “是刘铤！”有建虏老兵曾经见识过刘铤的厉害，把他认了出来，于是大喊起来，刘铤这两个字，仿佛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刘铤引起了周围所有的敌兵的注意。“着！”突然一个敌将将手里的长枪奋力向刘铤投了过来，枪头擦着寒冷的空气，还在旋转。就在这时，刘铤突然伸出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枪杆，“咯咯……”长枪突然停了下来，枪杆还在剧烈地颤?抖。

    敌兵愣愣地看着刘铤：一下就把比弓箭还快的投枪抓住？

    “死！”刘铤怒吼了一声，将接住的长枪反投向扔枪那敌将，这时正有两骑斜冲上来，枪头率先飞到了前面那虏兵身上，“哧！”带着劲风的长枪直接从那敌兵的脖子上穿过，留下一个血窟窿！敌兵还没来得及叫，就大睁着眼睛惊恐无神地瞪着前方……

    长枪势头依然没停，“砰！”第二骑虏兵的脸上顿时开花，枪头穿过他的脑袋，直直地插在那敌兵的头上，敌兵仰面摔下马去。

    那头上插?着长枪的敌兵哐地撞在地面上，“嘶……”后面那匹战马受惊长嘶了一声，马背上的敌将就是对着刘铤投枪的人，他见刘铤一枪连杀二人，也惊得脸色煞白。

    刘铤见那敌将还没死，大怒，提着大刀“驾”地喊了一声，猛冲过去。

    那敌将慌忙之下张弓搭箭，对准了刘铤，这时边上一个人喊道：“将军，先·射马！”

    敌将听罢将箭头下移，拉满弓，一箭向刘铤座下的战马射去，明军骑兵的马匹是没有带甲的，“砰！”强劲的箭羽从马胸穿进去，几乎淹没了箭尾。

    “嘶……”战马惨嘶了一声，前蹄跪倒，刘铤从马上摔了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

    由于刘铤冲得太快太猛，他的亲兵没有他那么强悍，被敌兵挡在后面进展缓慢，以至于刘铤现在成了一个人。他身后的亲兵见到刘铤摔下了马，大急，拼命向前冲杀，在一瞬间功夫，又战死了两人。

    周围一大群敌兵见刘铤落马，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纷纷策马上前，俯身用各种兵器攻向刘铤。这时刘铤从地上爬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霍！”刘铤暴呵一声，身体一转，大刀像锯轮一般扫出半个圆圈，周围的马匹顿时惨叫一片，带血的马腿滚落雪地。

    刘铤没有停留，飞奔向前，他怒视着对自己射冷箭的敌将，愤怒到了极点，大吼道：“老子不砍了你就不是刘大刀！”

    敌将被震慑不已，拍马欲走，就在这时，刘铤暴呵一声，重重一脚踏在地上一个敌兵的肚子上，人已跃了起来。“噗！”被踩中肚子的敌兵仿佛听到了肠子断裂、骨头破碎的声音，一大口鲜血从他的嘴里、鼻子里喷?射而出。

    “呀！”只见刘铤跳了起来，他的一柄大刀举到头顶、挥向半空，身体呈现一个“丿”型，一声大叫就像当头一声巨雷，黑漆漆的大刀在雪花中就像收割生命的镰刀。大刀扫得劲风呼啸，以万钧之势犹如一道闪电似的竖劈下去。

    “砰！”一声巨响，那敌将连人带马从中间分开，雪珠子飞溅到空中，和洁白的雪花相应成辉，红白鲜明。

    周围的虏兵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场景，牙关咯咯直响，手上的兵器微颤颤地直抖。

    雪地上，积雪被劈开一道“丨”的痕迹，深色的泥土从雪面下翻了起来。

    刘铤没有丝毫停顿，大口喘过一气，便收起大刀，斜在背后，“呀”！他大吼一声，斜斜地奔到左边的敌群面前，背上的大刀“呼”地一下转了一圈，将面前的两匹马的马胸砍出一道大大的口子，鲜血乱涌，敌兵从马上滚了下来。

    周围的骑兵张弓搭箭，对准刘铤，但是手却在颤?抖。

    “呼呼……”十几支箭一齐飞向刘铤，刘铤站住马步，将大刀舞得呼呼生风，多数箭羽被扫落在地，只有两只箭射到了刘铤的头盔上，“钉钉”两声，弹开了。

    这时，刘铤的干儿子们总算杀出血路冲了过来，在一句句“干，日，格老子去死……”等污言秽语中，敌兵纷纷落马。

    如果说两军冲锋之时犹如两把利剑撞到了一起，现在建虏的剑尖已经被撞折了，而且被刘铤带着一股锐士撕开了口子，一股明军骑兵跟随刘铤直穿敌营前锋，很快就对穿而过！

    这时明军大股骑兵已经压了上来，凭借绝对优势的人数，打得建虏步步后退。但是，他们有退路吗？没有，在南边，明军重步兵排成了一排排整齐的队形，踏着沉重步伐开始从建虏后方突击！

    建虏被重重围困，激烈的厮杀蔓延四方。

    阿拜绝望地回顾四周，人头攒动中，只看见白花花的羽毛闪来闪去，大片的羽毛在晃动，就像火焰在跳舞一般……明军骑兵的头上才插这种羽毛。

    “秉政大人！您快突围吧！”虏将大喊。

    突围？向哪里突围？阿拜望向左边，只见有几骑被逼到河边，马蹄一踩到冰面上，立刻就“轰”地一声破冰掉进了水里。他看向右边，那满是积雪的高山，显然不是行马，手脚并用爬吗？那不是给别人当靶子练？

    “驾！”阿拜只得向北边冲，正撞见大股明朝骑兵，只见远处旌旗如云，有一大群穿着红黑衣服的人簇拥着一个身披黄金甲的人，很明显就是明军的统帅张问。阿拜用马鞭指着张问，恼怒道：“塔察，去杀了那个穿金甲的人！”

    名唤塔察的络腮壮汉号称“大金国第一勇士”，是阿拜最得力的大将之一，当下就提着一柄大号狼牙棒，对阿拜说道：“喳！”

    塔擦带着一股骑兵对着张问所在的地方猛冲过去，刚冲出几步，立刻就遭遇了大群骑兵的拦截，塔察挥舞着狼牙棒直冲进人群，锐不可挡。

    “哐！”一声巨响，塔察又是一棒，一个骑士的铁盔立刻破碎，脑浆四溅。塔察身边的骑兵也是勇猛异常，明军落马者甚众。

    张问也发现了前方有一股虏兵疯狂地向这边冲杀，他细看之下，只见有个拿狼牙棒的虏将一棒就敲死一个，杀伤极强，便左右一看，并没有看见猛将刘铤，不知道他冲到哪里去了。

    张问用剑鞘指着塔察说道：“谁去杀他？”

    “末将愿往！”章照马上拱手道。

    “你要小心。”张问提醒了一句。

    章照一拱手，策马冲上前去。只见虏将带领的那股人马已被明军重重围困，却武功了得，杀得正欢。明军用箭射之，但他盔甲很厚，仍然没被射死。

    远处的张问注视着章照，心里竟然有些紧张，因为章照是他的得力干将，而且忠心耿耿，万一不慎战死实在可惜。

    就在这时，只见章照从马肚边上取下了一杆鸟枪，开始慢慢装填起来……张问和众将面面相觑。

    章照用鸟枪瞄准正在奋力格斗的金国第一勇士塔察，“砰！”地一声，铅弹在一二十步的近距离里，直接击穿了塔察的胸甲，塔察惨叫了一声，手里的狼牙棒也脱手飞了出去。

    章照骂了一句：“蠢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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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二 败绩

﻿    林间银装素裹，雪花悠然飘落，“沙沙沙……”的声音那么轻柔，一天多了，京师那边并没有调出援军的动静。代善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天儿不动动要冻死人！”一个金国将领拉拉衣领，搓着手，嘴里“嘻嘻……”地吸着寒冷的空气，转眼又呼出了一口白汽。

    就在这时，雪地上有一个黑点向这边快速移动过来，大概是一个骑士。代善和众将的目光都被那骑士吸引过来，刚才抱怨天儿太冷那将领皱眉道：“是明朝从京师调援军的消息？不对啊，斥候怎么从南边过来？”

    过得一会，那骑士跑了过来，他从马上跳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说道“大事不好了……启禀英明汗，秉政大人的三万骑兵被**万明朝军队重重包围了！”

    “什么？”代善瞪圆了眼睛，“阿拜被包围？怎么可能！”

    旁边的亲王莽古尔泰冷冷道：“你亲眼所见？”

    跪在雪地的骑士哭丧着脸道：“奴才是镶黄固山额真（旗）斥候营的，牛录额真（队长）是古额图大人，古额图大人就在后面，因军情紧急，就派奴才先向英明汗报信。明朝人用泥烧的红夷大炮诱敌，诱使秉政大人的队伍到了一个狭长的谷地……这时突然从北面冲出来几万骑兵，将秉政大人重重围在谷地中，无路可去……”

    代善大怒：“明朝哪来的**万人？！他们从哪里过去的？”

    过了一会，南边又有一队骑兵赶来，是斥候营的人，他们的牛录额真向代善详细描述了南边战场的状况……

    事实就是，吏部秉政、亲王阿拜以下三万精锐的八旗军被明军几倍的优势兵力围攻。

    代善情绪崩溃，举止慌乱，他的脸上写着不敢相信。

    汉人范忠孝道：“奴才明白了！红夷大炮，一开始就是一个诱饵！他们早就选好了伏击地点，埋伏下了大军，却让运炮队假装小心翼翼地昼伏夜行，就是想误导我们相信运送的真是红夷大炮……待我军从通州附近南下，他们又假装害怕，向南后撤，达到分化我八旗兵力的目的，然后行到谷地等待秉政大人的军队进入伏击圈，集中所有可以机动的兵力，意图吃掉秉政大人的那股军队……明……明人实在太狡猾了！”

    “你明白个鸡?巴！”周围的满人勃然大怒，恨不得把范忠孝生吃下去，“不是你这狗日的汉人说什么红夷大炮，秉政大人会身陷重围？红夷大炮，红你|妈|的！你给老子变出红夷大炮来！”

    亲王中间，莽古尔泰要冷静一些，他制止众人的谩骂，对代善说道：“英明汗，当此之时最重要的事，我们应该立刻南下救援阿拜，否则阿拜难以突围！”

    各旗的固山额真都纷纷附和，要求立刻率主力南下增援。代善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五弟好像很得亲王贝勒们的拥护……莽古尔泰很少说话，但一说话基本上都会得到众人的赞成。

    代善心里的压力相当大，特别刚才那些亲王骂“红夷大炮红你|妈|的”的时候，这句话恐怕不只是骂范忠孝，还顺带骂了自己这个英明汗吧？

    如果代善太不得人心，也不是没有可能被人废掉重新推举英明汗的人选！代善心里有些混乱，但是莽古尔泰说的也有道理，此时最重要的是把阿拜给救出来了。

    代善想罢便下令全军集结，快速南下救援阿拜。

    八旗军最精锐的核心力量，都在代善这支人马里，京师外围的蒙八旗和汉八旗毕竟不是最靠得住的人。他们是全骑兵部队，行军速度也相当迅速。

    他们浩浩荡荡地南下，刚走了半天功夫，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时，就接到了消息：吏部秉政阿拜被俘！三万人战死近两万，一万人在四面包围的情况下全部投降……

    “扑通！”代善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时急火攻心，竟然从马背上晕倒下去。

    “英明汗……英明汗……”众将急忙救起，手忙脚乱地给他喝了口水，代善才渐渐恢复过来。

    一下子就损失三万精锐！代善知道这对金国意味着什么，满人组成的八旗军一共才多少人？如果八旗军不够强盛，什么蒙八旗、汉八旗能控制住？

    还有这场大败仗，代善的决策原因肯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代善有些后怕，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和脑袋其实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稳靠。

    代善颓然地说道：“退兵，才是上策……”

    这时莽古尔泰抱拳道：“英明汗，咱们还有一万兄弟在明人手里，定要设法救回来才行。”

    代善看着白茫茫的雪地，说道：“如何救？”

    莽古尔泰道：“议和吧，以释放俘虏为条件退兵。”

    “议和？”代善皱眉道，“现在我们刚打了败仗，这种时候议和能讨得着什么好？”

    莽古尔泰正色道：“此番让南人奸计得逞，才致使阿拜三万人马覆没，南人出动了多少人？**万！咱们只损失了三万，主力尚在，要打下去，谁怕了谁？议和对明朝没有坏处，只要咱们从容应对，救出阿拜和那一万俘虏，还是有希望的。”

    众亲王纷纷表示赞同。代善见状，当此关头不愿意和众人争执，再说派人试试议和也没什么损失，便道：“那行，派出使臣，和明朝和谈。谁去？”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汉人范忠孝……范忠孝顿时生出一种被人论斤卖肉的快感，他的价值要被建虏压榨到最后一点才能罢休。

    代善也说道：“那就范忠孝带使者过去，你是汉人，懂汉人的规矩，知道怎么该怎么谈，你去最好。别怕，你身后有我大金国十余万大军给你撑腰，去吧。”

    范忠孝没有选择，只好跪倒道：“喳！奴才定不辱使命。”

    ……

    于是准备了一番，第二天早上，范忠孝便带着十几个满人组成使团，前往明军大营。建虏的部队距离明军还有一段距离，范忠孝走到中午才到达。

    在靠近明军的白茫茫雪地上，范忠孝远远看去，只见明军阵营里旌旗如云，带甲之士黑压压一片分外壮观。一队骑兵从雪地上向范忠孝这边奔了过来，那些骑士浑身装备鳞甲，铁盔上插着高高的白色羽毛，在雪花中还有几分好看。

    范忠孝说明了来意，并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云云，骑兵队便把范忠孝等人带往明军大营。

    进入大营后，一路上范忠孝看到那些甲兵队形整肃，站在寒冷的雪地里竟然一动不动，军纪十分严明，范忠孝暗叹这支军队确实是精锐之师。

    范忠孝等人被留在一座大帐前的雪地里，过了一会，从大帐里就走出一群穿长袍的文官来，在文官的簇拥下，却是一个穿黄金甲的武将打扮的人物，范忠孝掐指一算，这个带甲的人应该是明朝内阁大臣张问。

    范忠孝见罢那阵仗，心道：明军还是有诚意的，因为他们的官员从大帐里迎了出来，礼节算是比较隆重的。

    却不料张问走过来后态度十分傲慢，他也不执礼，直挺挺地站着冷冷说道：“建虏使臣？正好，老子正要出来观看好戏，你们随我一起去看吧。”

    范忠孝眉头一皱，冷冷说道：“贵国既然接待了大金使臣，岂能自称老子，张口建虏？如果你们不愿议和，老夫这就告辞！”

    “你们议和？”张问回顾左右，大笑道，“求和吧？求和就要有求和的样子，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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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三 使臣

﻿    范忠孝怒道：“阁下就是明朝内阁辅臣张大人吧？阁下饱读诗书，岂能不明礼仪？”

    张问上下打量一番范忠孝，见他说话和举止很像一个读圣贤书的汉人，顿时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汉?奸！呵呵，你还好意思和我谈诗书礼仪？先看看你自个身上穿的是什么狗皮，再看看这里真正的读书人穿的啥？圆领，圆领懂吗？”

    范忠孝涨红了脸，就在这时，张问身边的一个文官走上前来，“呸”地一下，将一口痰吐到了范忠孝的脸上，骂道：“狗奴才！”

    范忠孝身边的满人大怒，嚷嚷着要冲上来，立刻就有一队全副武装的明军端起了鸟枪，对准了他们，他们只得站在原地。

    张问哈哈大笑：“冲啊，不怕死就冲过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你们以为是来劫营的呢？”

    范忠孝回顾四周的无数明朝士兵虎视眈眈，遂深吸了一口气，忍了……这是他的强项，忍气吞声这种事儿范忠孝经常干。

    “大家不要急。”范忠孝沉声对身边的满人说道。

    他用袖子抹去脸上的口痰，抬头对张问说道：“张大人，今天老夫等人是来和谈的，和谈对大明没有坏处，张大人应该清楚。要是把机会错过了，我大金国十万铁骑就在几十里开外，两军野战，张大人就敢保证一定能胜？您这支人马如果有所闪失，就敢保证京师没有危险？请大人三思而后行！”

    范忠孝的眼神很真诚，乍一看，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好像真的是设身处地为别人作想。这时张问却冷笑道：“我倒是要问一句，如果建虏可以灭掉咱们西大营，他们还会来求和？贵使要明白，咱们汉人和建虏没有道理可讲，更没有仁义可谈。如果要讲道理，关内数以十万计惨遭杀戮劫掠凌?辱的百姓，找谁讲道理去？”

    所谓出门看天色，进门看天色，范忠孝已经感受到了明军的态度，情知多说无益，还是想法脱身是大事。范忠孝便拱手道：“既然张大人主意已定，在下多说无益，这就回去禀报英明汗，咱们改日战场上见，告辞！”

    “谁说要放你们走的，啊？”张问突然变脸道，“明军大营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范忠孝愕然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张大人何必把事儿做得太过分？”

    张问阴沉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没说要斩你们啊，是这样，咱们正想送点东西给代善，既然你们派人来了，不如顺便带回去如何？”

    范忠孝情知没啥好东西可带，但身在别人的地盘上，没有办法，只得警惕地说道：“张大人要带何物？”

    张问道：“随咱们来吧，本官这不正要去看好戏吗，你们一来，把时间都给耽搁了。”

    一行人在军队的护卫下向南边走去，走了一炷香功夫，就看见雪地上有许多官兵围成一个圈……走近了一看，被围着的那些人，不正是被俘虏的建虏将士么？

    只见那些建虏被绑着，有的被绑在战车上，有的被绑在木桩上。虽然地上烧着几堆大大的篝火，但是那些建虏这么暴露在风雪中，依然被冻得簌簌发抖。里面还站着许多明军士兵，手里拿着短刀，不知道要干什么。

    范忠孝的额上露出三根黑线，心道：莫非他们要杀俘？

    就在这时，一个明军将领骑着马过来，下马拱手道：“禀大人，东西都准备好了。”

    张问道：“那好，动手吧，都给骟了！”

    “什么？”范忠孝等人大惊失色，他身边的女真人已经怒不可遏，大声叫骂，就像张问冲了过来。

    “砰砰……”两声铳响，两个女真人中弹，摔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惨叫起来。其他女真人愕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不敢动了。

    一个女真人怒道：“你们南人欺人太甚！要是在战场上，老子杀你们就像杀猪一样……”

    “砰！”又是一声铳向，那女真人惨叫了一声，捂住胸口，鲜血马上就浸透了他的手指。

    开枪那明军将领冷笑道：“老子杀你就像杀猪一样。”

    范忠孝怔怔地看着张问，张问却对他说道：“你是汉人，看着现在这状况，应该高兴才对，不是吗？”

    范忠孝道：“我是大金国的使臣！你们一朝得志，便如此过分，我大金国铁骑定然让你们加倍奉还！”

    张问淡淡地说道：“你不过就是建虏的奴才，在他们眼里和一条狗没有区别，你自个品品那滋味。”

    旁边的章照笑道：“哟霍，还威胁咱们，老子是吓大的？老子告诉你，加倍奉还这话应该咱们说，总有一天，老子要带着铁骑打到建虏老窝去！”

    就在这时，雪地上被绑着的人大声惨叫起来，一时声如闹市，此起彼伏，热闹非凡。那些明军士兵开始用刀子对绑着的俘虏行刑了。

    眼前的场景让范忠孝等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阵营边上有个建虏扯着嗓子嚎了起来：“给老子一个痛快！狗日的，有种一刀砍了老子！”

    范忠孝等人听声音耳熟，顺着方向看过去，那大叫的人不就是阿拜吗？范忠孝脸色比纸还白：“张大人，阿拜将军是亲王，岂能受此侮辱？”

    张问道：“亲王更要多尝尝滋味。”

    “啊！”阿拜一声惨叫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他扬起头，大张着嘴，叫得比杀猪还要响，两行浊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雪地上，还有明军将领在吆喝：“割完插?根鹅毛，洒些香灰止血，先别让他们死了！”

    范忠孝彻底无话可说了，因为明军上下根本就不讲理，说啥也没用，他垂着脑袋一言不发，本来以为没他什么事儿了，这时章照却突然说道：“大人，我看这狗奴才放着好好的汉人不当，偏要做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要不趁现在刀子快，也给他割了？”

    “你……你……”范忠孝指着章照，脸色变得纸白。

    张问道：“我看行，如不让他也受刑，他带着几箱子东西回去如何交差？”

    范忠孝大急，撒腿要跑，边上的明军士兵冲了上去，将其按翻在地。张问冷冷地看着范忠孝身边的女真人，此时居然表现得很淡定，只管眼看着范忠孝被抓住，张问不由得笑了一声。

    “放开我，放开我……”范忠孝大急，他向张问伸出手来，“张大人，张大人有话好说，我是金国使臣，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

    章照冷冷道：“兄弟们，动手！建虏在各城乡的兽行，你们都见识了，连婴儿都被他们穿到长矛上，对待这样的人，就要以暴制暴！”

    士兵们听罢，死死按住了范忠孝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其中一人抓着一把锋利的短刀走了上去，一手抓住范忠孝的腰带一扯，然后脱下了他的亵裤。

    “不要！不要……”范忠孝的五官已经夸张地扭曲，裤裆立刻湿了，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挣扎，但是他一个文人有多少劲，可以从四五个强壮的铁军士兵手里挣脱？

    “张大人，看在都是汉人的份上，您砍手砍脚都行，饶我一条狗命吧……”范忠孝已经口不择言，哪里还有大金国使臣的风范？事实证明，在暴力面前，一切道理都是扯淡。

    “不要……啊！”范忠孝的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他扭曲的面孔就像惨死的尸体一样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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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四 对决

﻿    明军轻骑兵押送范忠孝等人前往建虏大营，随军押送的还有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着一万坨血淋淋的玩意。距离建虏军队几里地的时候，明军轻骑兵放下箱子，正欲回去，却见有几骑斥候正向这边过来。

    那几骑建虏发现是明军，有一百来骑，便不过来，一面叫了一个人去禀报，一面远远地站着。

    明军将领高声喊道：“孙子……”众军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建虏斥候大怒，取下弓箭策马过来，欲用弓箭射杀几个人泄愤。明军将领骂道：“傻?叉，要和咱们比射程呢！”

    明军这边前面的轻骑兵抬起了一排鸟枪，瞄准那几个建虏。那几个建虏才冲近一百步，弓箭远远够不着，正吆喝着继续冲。这时，“砰砰砰……”一阵巨响，浓烟腾起，一阵马嘶惨叫，建虏纷纷摔落下马。

    有两个建虏的马被打死了，人还没死，急忙连滚带爬地向后跑。明军骑兵策马冲上去，因为移动中不便装填鸟枪，也不便瞄准，他们换了弓箭，一顿乱射，那两个逃跑的建虏斥候很快就变成了刺猬。

    待明军骑兵下马割下那几个建虏头颅，只见远远的一大群建虏骑兵冲过来了，明军将领喊道：“咱不陪他们玩了，兄弟们，撤！”

    建虏大队骑兵赶到范忠孝等人面前时，明军轻骑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建虏马队便护送范忠孝等人和几口大箱子回去。

    代善等人看到箱子里恶心的玩意时，勃然大怒。一时大帐中群情激愤，大声怒骂明军，将领们纷纷请缨复仇，只有范忠孝萎靡地蜷缩在角落里哭泣，他对明朝人充满了怨毒的仇恨。

    代善咆哮道：“南人就是一群猪，一定要让他们臣服在我大金国的铁骑下！传令全军，明日一早即刻南下！”

    第二天上午，七八万建虏骑兵部队来到明军阵营北面。还是那个“儿”字形的地方，正面面积太小，不利于运动作战。代善想派斥候探查别的地方的通路，但是建虏亲王们昨天看到一万根被割下的鸡?巴，怨愤不可遏制，都心急地要求直接正面冲锋击溃明军。

    ……

    只见明军那边早有准备，最前面挖了三道深壕沟用于延缓建虏骑兵的冲击速度，壕沟后面还有大量阻马桩，阻马桩后面是大量的步兵，有大炮，有鸟枪手，还有拿着长枪和叉子的步兵。在阵营靠山那一侧侧翼，是大量的骑兵部队严阵以待。

    在后面的一个小山坡上，张问正眺望着大片的建虏骑兵，他回顾众官说道：“早就料到他们要来，正好让他们尝尝送死的滋味。”

    有文官面露忧色，说道：“大人，此番激怒了建虏，他们要真拼起命来……数年前的萨尔浒之战，马林部八万众用的就是大人这种阵营布置……咱们还是谨慎为上。”

    张问道：“王大人请放心，西大营和以前的马林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我早就仔细研读过有关马林部覆没的相关文档，当初马林的步骑协同阵法并没有错，败不在他的行军布阵方面，而在于当初辽东军的军纪混乱、士不堪使用、空饷缺员，导致战力不足，还有当时混乱的火器监制，使得许多枪炮无法使用。现在，你们看看咱们西大营的军纪和训练，足可保证协同作战的布置。”

    不多久，虏骑兵开始向前缓慢推进，行到一里地的时候停了下来，只见雪地上人马密集，不见边际。

    明军严阵以待，建虏开始调整攻击布置，他们把一群散乱的骑兵安排到最前面，紧跟其后的是五波骑兵横排队形。

    号角吹起来，仿佛在歌颂雪花的美丽……

    北面一片嘈杂，一大群乱糟糟的人骑着马蜂拥而来，那群人应该不是八旗军，因为一般送死的都是汉人奴隶和蒙古人。

    壕沟延缓了乱军的速度，那些乱军携带着盛土的草袋，冲到壕沟旁边就把草袋往沟里填。

    “放！”一个明军将领大吼了一声。瞬间之后，“轰轰轰……砰砰砰……”明军的火炮和火枪一齐怒吼，浓烟四起，火光闪烁。

    建虏乱军成片地倒下，雪地上的爆炸使得积雪和碎片向空中腾起，马匹惊恐地嘶叫。许多人和马的尸体都倒在了壕沟里面，后面上来的乱军还在不停地往壕沟里丢土袋。

    “铛铛铛……”明军火炮的内炮管被掏出来，雪水浇在上面，白烟四起。又有许多士兵往外炮管上倒雪水降温，很快装填好的新炮管又从前端塞进了火炮中。明军这种子母火炮，射速相当快，是中短距离的主力火炮。还有众多的鸟枪手变换队形对着阵营前方轮?射，建虏死伤甚众。

    壕沟慢慢地被土袋和尸体填上来了，越来越浅，后面的乱军顺利地通过了壕沟，从马上跳下，去拆除阻马桩，他们又遭受了一顿猛烈的铅弹炮弹。白色的雪地变得深色了，上面黑漆漆的一片全是尸体。

    乱军面对这样的伤亡率惊恐万分，不敢上前，后面的建虏骑兵开始用弓箭射杀驱赶，前面的人被迫拥挤着上前送死。

    由于明军火力太猛，建虏驱赶的炮灰大队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依然没能完全破坏明军步兵营前方的障碍物。最前面那些负责拆除障碍物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建虏的第一波骑兵队只得就此冲锋。

    第一波建虏冲到阻马桩前面时进展缓慢，只得一边用弓箭还击，一边继续下马拆除障碍，大大影响了冲击速度。不出两炷香功夫，第一波骑兵就死伤殆尽，紧跟在后面的第二轮攻击踏着无数尸体冲了上来，此时距离已经相当近了，建虏从马上跳下来，继续拆除障碍和用弓箭射击，

    双方用远程互?射，明军的火枪手和炮手为了射?击速度，不可能身披重甲，在箭雨的攻击下，同样不断有人倒地死亡。

    张问站在高处，把前面的战场看得清清楚楚，眼看建虏第三波骑兵驰骋而来，他忙喊道：“下令刘铤部从侧翼出击！”

    中军的鼓声响起，在“咚咚咚……”的声音中，一面写着“刘”字的大旗在空中挥舞。

    刘铤听见鼓声，回头看时，见到了旗帜，便操?起大刀吼道：“该咱们上了，杀！”喊罢便带着一股铁骑斜冲上去，直驱建虏的第三轮骑兵群。

    “哐！哐……”两股骑兵冲到了一起，疯狂地厮杀起来。

    建虏的冲击被刘铤骑兵给打残了，第三轮攻击完全没有力度，只有稀稀疏疏的一些人冲到了明军步兵前方，全被鸟枪射杀。

    远方传来了号角声，已经就位的建虏最后两轮冲击撤了回去，继而涌上来了大片建虏骑兵，蜂拥而上，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

    张问喊道：“击钲！令刘铤部立刻后撤！”

    鸣金之后，山坡上的旗帜再次挥舞起来，刘铤骂骂咧咧地带着骑兵队从满是尸体的战场上撤离，向步兵纵队的东面通道转移。

    建虏大股骑兵接近，炮声响成一片，在敌骑人群中炸得人马翻滚，碎片乱飞。

    此时明军步兵营前方的三道壕沟几乎已被草袋和尸体填满了，阻马桩也遭到了严重破坏，已经无法有效抵挡大股骑兵。

    张问目不转睛地看着战场上奔腾的战马，当机立断道：“传令，铁军营前哨突击！轻步兵后撤至第二营。”

    片刻之后，重步兵前哨将领拔出佩剑，高喊道：“兄弟们，杀敌报国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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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五 浊酒

﻿    冬天夜长日短，光线开始渐渐黯淡。厮杀依然在继续，血流成河，尸体布满了狭窄的谷地。

    只一天时间，建虏光算正规八旗军就损失了几千，这样的代价让所有人都十分肉疼。报复，需要付出代价。

    莽古尔泰忍不住说道：“英明汗，天色已晚，不如收兵明日再战。”

    如此快速的兵力消耗，同样让代善心中十分恐慌，他便趁着有台阶下，说道：“传令收兵，明日再来复仇。”

    其实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没能直接冲破明军的阵营，代善已经不想这么打下去；但是收到的那几箱子东西是奇耻大辱，代善不好意思说就这么算了。

    其他亲王将领也是这么个心思，不想打又不好意思说。

    当他们撤出战场后，在十里地外扎在阵营休息，众将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代善的中军大帐。他们想劝说代善就此作罢，但是实在不知怎么开口，因为太憋屈了。

    终于有人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怎么瞧着这场大战像一个套子？”

    “哪里像套子？”周围的人很配合地问道。

    那人说道：“大伙想想，咱们为什么要用骑兵和他们的重步兵对冲拼消耗？咱们大金国最大的优势是灵活机动，南人最大的优势就是人多！现在可好，咱们拿骑兵和南人的重步兵对耗，怎么想怎么感觉亏得慌……我瞧着，他们故意激怒咱们，不就是等着咱们上当？”

    立刻就有人点头附和道：“南人跑不过咱们，想打也追不上咱，这不想出一个法子，让咱们主动送上门，可不能中了他们的奸计！”

    代善不动声色地听着众将说话，心道找那么多理由干甚，不就是因为打不赢吗？

    他今天见识了明朝的西大营三军协同作战，要说有什么新花样，却是没有，还是明军的老一套干法，依靠火器和装备，机动能力不怎么样。但是和以往比起来，西大营明显军纪严明，更能拼命。建虏想要像以前那样凭借强力冲击冲散明军阵营，实在不太容易。

    代善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气，心道这次入关之后，以后还有能力可以入关吗？京师那座梦想之城，也许永远只是一个梦……

    现在连野战都无法吃掉明军主力，还提什么攻城？代善想要退出关外的主意已定，当狂热的热情冷却之后，他还是能够准确审时度事，知道怎么做才是明智的选择。不过这种话不能他说出来，得找个适当的机会。

    于是代善便假意道：“如此强冲不是办法，要不先打探好别的道路，等待机会，待明军运动之时再予以突然袭击？”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一个声音道：“报！”

    “传进来。”代善说道。

    一个建虏将领走进大帐，先甩了甩袖子，单膝跪倒道：“启禀英明汗，斥候营来报，发现德州一带有大批明朝援军北上，约莫有十万人！”

    “十万？什么地方来的？”代善吃惊地问道。

    将领道：“看旗帜是应天府那边来的兵。”

    “知道了，你先下去。”代善挥了挥手。

    “喳！”

    这时众亲王忍不住说道：“时间拖下去，明朝各地的援军都要来，咱们的兵力每况减少，稍有不慎还得被包围堵截啊。”

    代善叹了一口气道：“传令京师外围的各部兵马，明日一早撤往通州吧……”

    第二天一早，建虏撤离。一骑斥候飞驰到明军阵营，禀报张问：“禀大人，斥候营发现建虏大股人马拔营北去。”

    旁边的刘铤马上就说道：“大人，末将请兵追击建虏！”

    张问沉吟片刻，说道：“他们歇了一晚才撤退，肯定已经有断后的从容布置，人少了追过去也讨不着多少好处。”

    另外一个将领拱手道：“建虏作战向来变幻莫测，咱们得防着他们是诱敌之计。”

    张问摇摇头道：“兵部侍郎扬州杨鹤协凋南直隶、中都兵马十万，援军已到德州，这种时候，建虏已无战心，不太可能再有什么诡计，他们是要退兵了……传令，全军拔营推进。咱们驱赶一下，让他们早日逃出关外。”

    建虏要跑，明军也没什么办法，混合部队的速度明显跟不上，而现在的明军光是依靠骑兵，无论在数量和战斗力都无法和建虏在野战上一决高下。

    西大营和辽军骑兵一部尾随建虏骑兵北上，建虏撤得很快。不到一天时间，京师外围的建虏各部已经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张问随军在沿途看到了无数变成废墟的村庄，十室九空的人家，雪地里被冻僵的尸体……

    胜利了，但是侵略者却可以从容地跑掉。俘虏了一万建虏，俘虏了一个亲王，如何能和百万计受伤的百姓相比？

    不过战争总算告一段落了，京师一带，上到官府，下到庶民，已经到了忍受的极限，总算结束了……张问心里有一种轻松的疲惫，同时看到代价不对等的战争，又一种悲哀。

    张问指着道路旁边被焚烧成废墟的村庄，冷冷地对左右说道：“这样的悲剧，我们也要施加到建虏的身上！”

    众人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毫无人性的杀气，身上都是一寒。只有章照很是激动：“大人东征建虏时，请让末将做前锋，末将定让大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张问定住情绪，浅笑道：“好，咱们就把狠话说到这里，希望有那一天能兑现。”

    ……

    明军大军继续向北施加压力，建虏放弃了通州，留下了一座残破的空城。

    当明朝大军开进通州，收复失地时，孙承宗也随军到了通州，入眼处，残桓断壁，尸横满地，惨不忍睹。

    通州城的城墙内外，全是明军官兵的尸体，被寒冷的天气冻得硬邦邦的，就像一块块石头；而城内，百姓几乎无一幸存。房檐下挂着尸体，大街中间的木竿上甚至挂着许多竹篮，竹篮里盛装的是头颅！

    西大营官兵默默地开始挖坑，好让战死的兄弟入土为安，土地被冻得犹如石头一般坚硬，官兵拼命地用铲子挖掘地面，有的人手上已经鲜血长流，依然没有停止。

    孙承宗提着一罐酒，拿着两个碗，走上谯楼。站在窗户前，寒风凛冽。

    战争远去了，建虏退了，通州安静了下来，但是孙承宗的耳边分明响起了知府汪在晋的声音：三天之后又三天，三天之后又三天……

    “汪大人啊，追封你为兵部尚书衔，老夫一定帮你办，还有你家里的老母妻女，老夫也会请奏朝廷给予抚恤……来，干了。”孙承宗自言自语地说着，他抱起酒罐，把放在地上的两个碗倒满，一手端起一个，“嘡”轻轻碰了一下，仰头将一碗酒一饮而尽，然后把另一碗洒在地上。

    孙承宗用袖子抹去花白胡须上的残酒，“哈”地叹了一声，眼眶里竟然流出几滴浊泪，他继续倒满两碗酒，说道：“汪大人，你用性命证明了你是一个有气节有骨气的读书人……知音少啊，黄泉路上走好，来，干了！”

    他仰头又喝了一碗，正要洒下另一碗时，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道：“孙老，您既然请老朽喝酒，别老是倒地上啊……”

    孙承宗吓了一跳，大白天莫非有鬼？但是他转瞬就定住了心神，心道老夫一生从未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人，何惧鬼魅？他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这破败的房间里杂乱一片，而墙角的破木片和枯草之间，仿佛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动不动，又说道：“老朽……被冻僵了……老朽的兵部尚书衔……忍着一口气没死，孙老，给口酒。”

    孙承宗大喜，急忙脱身上的大衣，他的手指都在颤?抖，一面大喊道：“来人！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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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血祭

﻿    德胜门，火炮斜向天幕，铁甲如云。城楼下跪着一万名建虏俘虏，一排排扛着大刀的大汉站在建虏身后，围观百姓更是人山人海。

    此刻建虏被赶出关外，叛军覆灭，明廷威胁解除，京师各大城门大开，城中胆战心惊的百姓也都纷纷走上街头了。

    一个身穿蟒袍的太监走上城楼，高声道：“皇上圣旨，太后娘娘懿旨，建州起兵造反已属大逆不道，今番又入关荼毒关内百姓，血债难偿！一干俘虏，斩首示众！”

    “杀死建虏，杀死建虏……”无数愤怒的百姓挥手大喊。

    一个将领拔出佩剑，对着天空喊道：“前祭黄天后土，后祭战死的……兄弟！”

    “轰轰轰……”城头上的大炮齐鸣，然后一排排鸟枪手对着天空放了三排枪，硝烟中，一个长长的声音喊道：“行刑！”

    城楼下顿时刀光闪烁，鲜血飞溅，头颅纷纷纷纷滚落一地……无数的官民再次大声欢呼起来，喊声响彻云霄。

    就在这时，一支整齐的军队从尸身断头旁边走过，向德胜门走去。军队中间，押送着十几辆囚车，囚车上装的是重要战犯，包括建虏亲王阿拜、福王的重要文武官员……而福王并没有在囚车上，反而被看押在一辆平常的马车上，因为他是朱姓王爷，除了皇族，谁无权定他的罪。

    在旌旗烈烈中，铁骑群最前面，那个身穿太后御赐黄金甲的人便是张问。在众军的簇拥下，在这种气势的烘托下，张问看起来愈发英武。他因为赢得了保卫京师的战争，又有一帮谋士幕僚控制舆情，以至于百姓都认为他是救世主，对着他疯狂地欢呼尖叫。

    其实，如果没有内战，明朝要守住京师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在这场战争中，张问最大的收获是击败了福王军团，赢得内战才是奇迹。内战的胜负，只对权力更替有影响，和老百姓有多大的关系？

    张问权倾天下，舆情被引导，那些胆敢散布不利张问舆情的人，全部都“莫名消失”。

    所以说，舆情有时候是一种很可笑的东西，只有权力才有说话权。张问在欢呼和爱戴中，木着一张脸，他突然想起好几年前被下放浙江做地方官，被一群百姓用鸡蛋白菜扔，被人们大骂奸臣的事情来了。

    在街边的一辆马车里，王体乾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回头对他的大管家覃小宝说道：“张问必篡位称帝！”

    覃小宝被王体乾冷不丁说这么一句话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王体乾：“为……为什么？”

    王体乾道：“你不是长着眼睛吗，自己看，我大明的精锐军队全部拥护张问，还有普通老百姓……甚至朝野内外的官员，党羽遍布天下，这样的势力，不称帝干什么？他如果不称帝，死后必定会被说成十恶不赦的奸臣，子孙绝无好下场……”

    覃小宝紧张地说道：“张问势大，他会不会知道咱们以前和福王奸细有来往的事儿？”

    王体乾闭目养了一会神，皱眉道：“游击将军宋虞已经被砍了，英国公张维贤……你们处理善后做得干净吧？”

    覃小宝忙道：“老爷放心，尸体已经化成灰了，他的心腹奴婢也一个不剩！”

    王体乾叹了一口气道：“人在其位，哪能有不背黑锅的时候？咱们得设法得到张问的信任，这是关键……”

    押送战犯的军队一路到了午门，宫门打开，只见里面一大片文武官员已经站定，城楼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远远地看去，午门楼前楹正中的黄伞分外华丽，伞扇下面有一道屏风，屏风前设有御座，太后和皇帝大概已经坐在那里了。

    俘虏和军队停留在宫门前，一个拿着拂尘的太监疾步跑了出来，喘着气说道：“太后懿旨……宣内阁次辅张问觐见，准宫中带剑行马！”

    张问谢恩之后，重新上马，腰间挂着张嫣给他的牡丹重剑，身着黄金战甲，从无数文武官员的正中策马缓缓向楼前的御座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张问的身上，此刻，他荣光无限。

    鲜红的斗篷在风中飞舞，英武的身影在战马更显高大。大家都没有说话，心情复杂看着他……也许很多人心中也有忧心，因为当今朝野上下，人们只知次辅张问，不知皇帝，用“功高盖主”来说他已经完全不够了。

    倒是张嫣没有什么忧心，当她看到万众瞩目的张问时，什么皇朝社稷在她的心里都退居二线了，因为在危险的时候，只有张问在全力保护她。张嫣有些呼吸困难，强自压抑住激动，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只是她的目光片刻也没有从张问身上移开。

    和张嫣有同样感受的，还有默默站在御座一侧的遂平公主朱徽婧，朱徽婧两腮泛红，几乎不敢正视金光闪闪的张问。

    “滴答……滴答……”清晰的马蹄声在安静的青石地板上响起，那声音，就像是踏在女人的心坎上。

    张嫣的身边坐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孩，正是当今大明皇帝朱慈炅，小孩“啊啊……”地甜甜一笑，完全不懂面前的场景意味着什么。有一个太监跪在地上，用手护着皇帝，以免他出现什么意外。这个太监便是乾清宫执事牌子李芳，最近最得太后信任的太监。

    张问策马走了一段距离，远远的就从马上跳下来，他的身形十分矫健，“啪！”铁鞋踏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仿佛向众人说明他正值壮年，前途无限。

    他往前步行了一段，便对着御座的方向跪倒，众官见状也纷纷跪倒。

    张问高声喊道：“臣，内阁次辅、户部尚书张问，受命节制天下兵马，外御建虏、内伐乱臣，终于不负王命，斩首二十余万，一举铲平叛乱，击退外寇……从此以后，皇上和太后可以高枕无忧了；大明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了！吾皇万岁！”

    一时广场上的文武百官都高呼万岁，声势十分壮大。

    张嫣面对满朝的文武官员，不能露出什么破绽，她只得继续保持着威仪，慢慢地伸出带着金玉指甲的纤手，缓慢地说道：“众卿平身。张阁老劳苦功高，宣旨。”

    只是她的声音有些颤音。

    太监李朝钦走上前，展开一卷圣旨，尖声喊道：“制曰：赐张问太师位，赏金千两、银千两、缎前匹……一应有功官员将士，着内阁票拟封赏，钦此。”

    四下里十分安静，因为给张问太师这个头衔太诡异了，大概是没官职可升的原因吧……封爵不能入庙堂参与朝事，所以暂时不能封爵；而张问这个次辅的权力已经远远高于首辅，升作首辅也无意义，没人弹劾首辅顾秉镰，把他弄下来让张问做首辅没有必要，顾秉镰和张问并没有什么争斗。

    所以，只好给个三公虚衔。其实给张问什么头衔现在都没有意义了，权力才是最实质的东西。

    张问叩首喊道：“谢皇上隆恩……臣请皇上太后下旨，福王如何处置？”

    李朝钦听罢忙低声提醒张嫣道：“娘娘，现在皇家是您说了算，为防宗人闲言，让娘娘有个好名声，最好以守陵的名义把福王软禁到中都……”

    张嫣愤愤地对李朝钦说道：“我的名声全给这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福王给害了，谁对不起我，我凭什么要手下留情？传旨，将福王斩首！籍没家产！”

    “娘娘……”李朝钦忙跪倒在地上，他正要晓之厉害劝说张嫣时，这时跪在旁边照顾小皇帝的太监李芳阴阴地说道：“怎么？您有王公公撑腰，连太后娘娘的话都敢不听了？”

    “你……你说什么？”李朝钦一脸愤怒。

    今天张嫣竟然没有叫王体乾来参见这个盛典，嗅觉灵敏的李芳，已经感觉到博得太后信任而上位的机会来了，不然他根本不敢和李朝钦对着干。

    “大胆！”张嫣冷冷说道，“当着这么多文武大臣，你们是想存心给我丢脸？李朝钦，还不去传旨？”

    李朝钦只得说道：“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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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平衡

﻿    李朝钦听到懿旨，只得无可奈何走上前来，高声说道：“太后懿旨，福王以下犯上，罪无可恕！着锦衣卫押至西市，斩！家产籍没充实国库！”

    众文武官员听罢脸上都有些变色：万历最喜爱的儿子，就这样被砍了？虽然福王犯的是谋逆大罪，杀掉并无不可，但是太后完全可以看在福王的地位的份上，法外开恩软禁起来，这样既展示了太后对朱氏血脉的宽厚，也消除了福王的威胁。

    现在太后居然直接就下旨砍了福王，她为什么不顾朱家宗室了？

    而张问却和众官的感受完全不同，他觉得非常爽，他愿意看到福王被砍头：当一个敌人曾经想方设计要把自己置之死地，脑子有毛病才不想看见这个敌人去?死！

    张问心里还想：既然福王被判处斩刑，他就注定是一个牺牲品……自己应该再叫人收集福王平时为非作歹的证据，制造舆情，彻底把他搞臭，让天下渐渐对朱家的人失去信心！

    这种手段很老旧，当初嘉靖皇帝继位，因为不是正德皇帝的嫡系血脉，就想方设计丑化正德，使其变成荒淫无度的形象，这样才显得嘉靖皇帝即位是顺应天命。正德实录里就有个桥段：正德皇帝看见紫禁城起火，高兴得拍手叫好，好大一盆火啊！

    很明显，在张问的心里，已然有自立的打算，只是还需要时间制造更有利的形势。他现在军政大权在手，难道要傻?逼到把权力还回去？张居正曾经权倾朝野，死后权力不在了，几个儿子什么下场？

    ……经过了一系列礼仪上的过场，张问离开了午门，他刚上马车，玄月就走到旁边低声说道：“东家，玄衣卫查到蛛丝马迹，英国公张维贤死得很蹊跷，请东家明示，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张问一边解身上的盔甲，一边疲惫地说道：“这些事儿三天之后再和我说，我得先回去睡一觉，再休息两天。”

    “是，东家。”

    马车刚走了一段路，张问就看见一队锦衣卫正在把福王从舒服的车里粗暴地拽出来，张问冷冷道：“停车，让我看看福王是怎么死的！”

    很显然张问对这个险些置自己于死地的福王怨念很大。

    这时福王正恼怒地对锦衣卫吼道：“大胆奴婢，你干什么？”

    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冷笑道：“您现在不是王爷了，得去菜市口砍头。来人，除去顶戴，穿上囚服！”

    “放开我，放开我……”福王恼羞成怒，大喊大叫，“本王乃神宗皇帝嫡子，皇亲贵胄，尔等宵小之辈，谁敢无礼！”

    龙落平原被犬欺，一旦倒霉没有了权位，管你什么皇亲贵胄，朱家之所以高贵，不就是因为有权？福王义正辞严的呵斥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锦衣卫校尉笑道：“福王，您犯了谋逆罪，宫里要砍您的头，小的们只是奉旨行事，您要面对现实，啊。”

    福王朱常洵悲怅地仰头长叹了一声，几乎要伤心得哭出来，低下头，世事沉浮，人情冷暖，大概此时福王已经悟道了。

    就在这时，福王发现面前多出了一条十八幅襦裙，他抬起头，就看见一张美丽的少女的脸，他觉得十分眼熟，指着那少女：“你……你……”

    “啊……啊……”少女想裂开嘴想笑，但是她没有舌头。福王顿时想起来是谁了。

    许若杏。

    许若杏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披战甲的年轻壮汉章照，章照说道：“妹子，哥说了带你看福王怎么死的，这不兑现了吧。”

    许若杏使劲地点点头，很感激地看着章照，她不能说话，但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能说话，看得章照豪气顿生，说道：“再给你出口恶气……”

    章照看了一眼正在愤怒地挣扎的福王，便向旁边的亲兵招了招手，那亲兵附耳过来，章照一阵低语。亲兵点头道：“总兵大人，小的明白！”

    这时章照突然喊道：“福王想要逃跑，兄弟们，给我抓住！”

    众亲兵一拥而上，锦衣卫校尉惊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时章照就走了过去，低声说道：“都要死的人了，让咱们出口恶气。”

    锦衣卫校尉认识章照，是西大营的总兵官、张问的嫡系武将，这锦衣卫校尉是在京师里面混的，哪里看不清形势？便一招手，让其他锦衣卫侍卫和狱吏让开。

    章照的那队亲兵冲上去按住福王，把里面围得死死的，过了一会，只听得一声惨叫，从人群里飞出来一条舌头！

    “汪汪……”一条黄狗突然奔了上来，叼起舌头就跑。

    许若杏立时明白了，那条被狗吃掉的舌头是福王的舌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怔怔地看着章照。她虽然恨死了福王，恨不得生吃其肉，但是……她却不希望章照这么残暴。

    章照没有察觉她的脸色，见到这个情况，哈哈大笑，“妹子，谁对不起咱，咱就让他还回来，这样才痛快！哈哈……”

    远处的大街上，张问在马车里将眼前的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他突然觉得，这个章照和自己有某些相似之处。

    张问揉了揉疲惫的脑袋，冷静了一下，心道：章照是西大营的总兵官，如果他统帅西大营太久，难不保官兵们都会拥护他？

    虽然现在章照对张问忠心耿耿，但兵权被一人独掌显然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张问沉思了片刻：现在他需要章照这样忠心耿耿的部下，但是又不能让章照的权力过大。

    如果解决？张问想起了少年时自己请教父亲的一件事，张问问他父亲：高位是什么？张父道：搞平衡。

    以前他以为父亲是张口乱说，现在张问想起来，这句话却是十分深奥。

    搞平衡，权力的最高境界……但同时又多么冷漠无情，这三个字是要上位者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一个人！

    张问心里豁然开朗，他对玄月低声道：“找人随意打听一下，章照身边那个女子是什么来历。”

    玄月道：“是。”

    ……

    福王嘴角鲜血长流，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如此对待？此时已经晕了过去。锦衣卫不管那么多，就算死了也没多大问题，他们直接给福王套上囚衣，装上了囚车。

    在一大队官兵的护卫下，福王被押解到宣武门外。宣武门的门洞上有三个字：后悔迟！意思就是死囚走到这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宣武门外菜市口刑场就是专门处决人犯的地方，入口处又叫“死门”。

    一大群百姓跟着福王的囚车过去看热闹，章照和许若杏也在其中，走到门口，许若杏看着兴致很高的章照，突然拉住他，对他摇摇头。

    章照皱眉道：“怎么了，不想去看杀福王么？”

    许若杏点点头，她的眼睛水汪汪的，还真是很少有姑娘的眼睛能这么水。

    章照不解道：“你不是很想看到福王的下场，好泄心头之恨？”

    许若杏张嘴“啊……啊……”地想说什么，但是她却说不出来，心里十分着急，只得拼命地摇着头。章照见状道：“好了，不看便不看，哥依你。”

    许若杏想说：哥哥不要这么嗜血残暴……

    许若杏觉得章照对她很好，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所以她也想章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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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折枝

﻿    张问在家里休息了两天，拒绝所有访客，也不去管朝廷里的事。难得张府那园林式的府邸，风景优美，雪落无声，身处其中就像世外桃源，张问积压的紧张情绪渐渐舒缓了过来。

    腊月初五，他换了一身布衣，想出去走走。天上正下着小雪，张问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瑞雪兆丰年啊。

    战争刚过，京师街面上又恢复了繁华景象，因为京师有近百万人口，许多人家都靠做点生意维持生计。店铺那些自不必说，开张一日就有进帐，就是那些小摊小贩，也很快摆了起来。

    除了官家宅院密集的纱帽胡同等街，其他百姓的生活区基本没人管，也就是每条街口的牌坊下面，有两个皂隶另设一个小型看押房，主要是逮捕那些在大街上打架滋事的青皮，其他的官府顾不过来……更没有城管一说。于是京师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摆摊的、表演戏耍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表面看去真正一个太平盛世。

    “前面的爷，让一让，让一让啊……”一个挑着两大筐蔬菜的菜农吆喝着，路人也随口笑骂：“菜市场在南边，你把菜挑这边干甚？”

    挑菜的人一边喘气一边说道：“这位爷，话说隔行如隔山，您就不懂了，这边离菜市远，大伙儿买菜得走多远啊，我送过来卖，就算高个几文钱，大伙儿是不是也能接受呢？”

    张问听罢回头对玄月笑了笑，说道：“这菜农真是有趣。”

    玄月茫然地看着张问，不知一个卖菜的有什么有趣的。张问叹了一声，他喜欢热闹的地方，因为这些地方可以让他感觉到生活的气息。

    不知不觉间，张问突然想起了先帝天启皇帝，他总喜欢溜出宫来卖他的手工品……张问心里有些添堵，他又想起前不久下令坑杀的五万汉人俘虏，他们卸下盔甲，大概也是这个菜农一样普普通通的百姓吧？

    张问默默地在大街上走着，侍卫紧跟其后。玄月见张问低头不语，眉头紧皱，也不敢多说话，只管跟着。

    张问突然又没头没脑地问道：“玄月，杀人对不对？”

    玄月怔了怔，说道：“杀坏人就对。”

    “不是坏人呢？”

    ……

    不知不觉，一行人走到了棋盘街，棋盘街的更是热闹非凡、繁华似锦，这里寸土寸金，能在这里开店铺的，都非寻常人家。

    在一家店铺面前，张问不由得驻足不前，因为这里以前是一家古董店，张问和余琴心在这里见过两次面。

    但是现在不是古董店了，变成了丝绸铺。张问后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没错啊，就是这里，没想到都换主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张大人，没弄错，就是这里，两个月前就变成丝绸铺了。”

    张问闻声转过头去，就看见一张秀丽的瓜子脸，下颔尖尖、瑶鼻挺拔、两腮较瘦、嘴小眼大，一眼看去就十分秀气，不是余琴心是谁？余琴心朱唇轻启，忙用纤手掩住小嘴，眼睛变得弯弯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人不用看了，就是这里。”

    “呵呵……”张问在这里遇到余琴心，顿觉十分奇妙，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甩了一下头，将发髻上的方巾甩到脑后，抱拳道：“不期在此相遇，真是巧啊。”

    余琴心笑道：“不巧不巧，这家店我已经买下了，这不每天都要来一趟么。”

    “为何买下？”张问脱口道。

    余琴心暧昧地看着张问的眼睛，柔柔地说道：“你觉得呢？”

    张问心中一荡，目光随即被余琴心那高耸姣好的胸部给吸引了，虽然她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但是这么厚的衣服依然被顶了起来，可知里面的风光如何无限啊！

    却不料这时余琴心笑道：“趁着现在手里有点钱，买个店铺，以后也不怕突然没了生计来源不是，但是古董店需要鉴定各种物品的价值，我本身不太内行，嫌麻烦，开丝绸铺就简单一点了；而且我有个熟人在运河上跑船，专门运丝绸等货，所以我就把古董店换成丝绸铺了。”

    “哦，原来如此，哈哈。”张问笑道，“琴心姑娘逗人的趣儿一直没变呢。”

    余琴心嘟起嘴，“你以为是为什么买这店呢？”

    “罢了，罢了。”张问摇摇手，心道这女人活泼风趣，认识她倒是多了几分情趣。

    余琴心又道：“大人既然到此，不如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琴心姑娘的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张问抱拳说道。

    余琴心随将张问等人带进绸缎铺里，外边是做生意的，她便将人直接带到后院去，后院以前是调试古琴，鉴赏古董的地方，现在大概成了谈生意的地方了。

    刚走进内院，余琴心又轻轻撩拨了一下张问，她低声说道：“大人用头甩那方巾的模样，也尽显风雅呢。”

    张问笑了笑，心道她挑?逗人的手段实在老道，不愧是数年前名满大江南北的当红歌姬，几句话几个动作下来，张问已方寸凌乱，心动不已。

    只见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正傲雪绽放，张问不由得走上前去，伸手欲折，这时只听得余琴心吟道：“花开堪折只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张问的手停在梅枝旁边，心道：她是在暗示我什么？

    既然心动，何不采之？现在溥天之下还有张问不敢拿的东西么？这时只听得“驳”地一声轻响，张问把手边的那枝梅花折下来了。

    余琴心见状，颇有深意地看着张问甜甜一笑。二人遂踏着积雪走到了一栋阁楼前面，张问让玄月等在楼下休息，自和余琴心一起上楼。

    刚进一间屋子，张问便反手闩上房门，二话不说，抓住余琴心的手臂一拉，余琴心“樱”地轻呼了一声，猝不及防，柔软的纤腰就撞到了张问的身上，随即而来的，是她弹性十足的胸部，张问感受到那软软的东西，立刻怦然心动。

    余琴心被张问拉过去时，小嘴险些直接撞到了张问的嘴上，此刻张问已闻到一股清人心脾的幽香……张问长袍内的长东西已经充?血了。

    而且余琴心没有丝毫反抗，她的两腮泛红，低着头一副任人鱼肉的样子。张问遂无顾虑，心情很好，动作也十分温柔，他伸手到她的头侧，刚一触即那脖子上的肌肤，顿时觉得嫩滑如缎，从纤白的脖子看上去，一只耳朵就像白玉一般。他的手指轻轻滑过时，只见余琴心的肩膀微微在颤?抖，皮肤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时只见余琴心轻轻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什么东西，张问遂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张床。

    张问顿时会意，也不再磨叽，便拉了余琴心走到床边，把她轻轻放下。美人在前，张问十分兴奋，他吸了一口气，看见那床上的杯子是一副戏水鸳鸯图，更增气氛。

    他把刚才在院子里折的那束梅花轻轻放到旁边的书案上，不觉叹道：“花开堪折只需折啊……”

    二人遂宽衣解带，钻进被窝，张问抱住余琴心时，只觉得肌肤相亲之处，柔滑异常，他的活儿立刻涨得犹如铁棍，几乎可以敲得“叮当”作响。

    余琴心如此玉体横陈，张问只需看一眼就兴致大发，自然不需要前?戏，他的心情有些急迫，伸手在余琴心的腿?间一摸，咦，怎么还是干的？这倒是有些出乎张问预料之外，在他的印象里，和女人脱光之后，女人早已流水汩汩了。

    张问摸到一丛卷曲的芳草，本想顺手往下帮助余琴心有所感觉，但是他的身下实在难受，遂不管如许多……因为余琴心曾经是歌妓，想来功夫还是到位的，所以张问不需要太麻烦。他便抓住自己的活儿放置于河蚌开合之处，这时余琴心突然颤?声道：“大人……慢一点。”

    张问心道老子管你那么多，一会就好了，便放准地方，轻轻往里面一塞，竟然没塞进去！余琴心咬牙闷声痛哼了一声。

    “你不会是处子之身吧？”张问愕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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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琴心

﻿    张问抓住余琴心的双手，手心相对，余琴心好似觉得有一股暖流从手心流往全身……正在这时，一阵撕裂的剧痛袭来，险些让她昏迷过去。

    那冰雪一般的大腿上，嫣红点点，就像飘落的花瓣。张问有点懵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自己的手背上，转头一看，余琴心的眼睛清泪滑落，滴在张问手背上的正是眼泪。只见她疼得脸色都发白了，紧咬着银牙没哼出声来。

    张问感觉自己那活儿就像被一双手使劲捏着一般，里面粗糙干涩，使他动弹不得。他见余琴心痛苦的表情，便欲把自己的活儿退出来，却不料余琴心伸手按住他的后腰说道：“别……你给我个孩子……”

    “敢情真有卖艺不卖身这回事儿？”张问忍不住说了一句。在他的印象里，那些青楼的歌妓虽然不专门接客，不过要是客人喜欢，出高价钱，还是要接客的，什么卖艺不卖身都是矫情装处的幌子，目的不过是提高身价罢了。

    余琴心幽幽说道：“以前有客氏的人护着我，我不愿意没人敢强逼……我虽然身在风尘，但只是琴师，不是歌妓。”

    张问心下大快，更觉得余琴心纯洁可爱，想想这女人大概已过二十岁了吧，这么大年龄了居然保持着处子之身，定是一个洁身自好之人。

    他伸手去抓余琴心胸前的一个坚挺的大白兔，他的大手一抓之下竟然连一半都抓不住，淡红的乳?晕中间，那颗可爱的小东西倔犟地翘着，他忍不住埋下头便含在了嘴里。

    “来吧，不用管我。”余琴心咬着牙说道。

    花瓣之中，只有少量雨露，而且又紧又糙，张问因许久没碰过女人，被这么一磨，每一下都要打个冷颤。没多久，张问就倒在了余琴心丰沃的胸上，大口喘着气。

    他缓过气来的时候一看，被面已经被余琴心撕烂了，她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青丝已被汗水打湿了粘在额头上。

    余琴心十分虚弱，她却爱恋地抚摸着张问的肩膀，甜甜地一笑：“我要个孩子……女人要是不能生孩子做娘，可不是白做了一回女人么？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亲生子，可是出身不好，是贱籍，有点来头的男人想纳妾都只是想着玩乐，平常人家我又不甘心，所以我一直都留着清白，等我看得上的男人给我一个孩子……”

    张问听罢有点心虚，因为他家里三妻四妾的，至今只有个女儿，这余琴心想做娘不知道行不行……其实张问心里也急，如果没有儿子，怎么对得起张家的列祖列宗，自己的大把家业传给谁呢？

    他们家是三代单传，张问实在不知为何几代人要个儿子都如此困难。

    这时余琴心又抱紧张问，轻轻说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不本分的女人？”

    张问道：“这也怪不得我，你的身份是歌妓……琴师，最先是魏忠贤一党的细作，后来又待在王体乾府里，这么复杂的身份，和本分有半点关系么？不过……”张问指着她腿上的嫣红道，“至少你是个洁身自好的女人。”

    余琴心道：“那你把我接到府中住几个月，每天找人看着我，免得我怀孕了你不承认，让孩子没有父亲……”

    张问听罢脱口而出道：“你不会是为王体乾来打探消息的吧？”

    余琴心给了张问一个白眼：“我真是要为王体乾做事，上回会对你说那密事么……对了，这次我这么容易就献身于你，其实也有王体乾的首肯，他想把我送给你。”

    “为何？”

    余琴心道：“王体乾现在都不信任我了，他留着我也没什么用处，而且把我送给你，还能向你示好。”

    “哦……”张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王体乾心虚了。”

    余琴心道：“其实王公公并不想和大人作对，大人要对付他吗？”

    张问摇摇头笑道：“最后在宣武门驻军哗变的时候，王体乾站在了朝廷这边，可见他并不是存心想和我作对，就算他曾经和福王有联络，也可能是为了留条后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况且，如果稍有疑心，就要对付不够忠心的人，此等作为非上位者所为，我没那么小的度量。”

    但是有些话张问是不会说出来的：就算不把王体乾置之死地，起码也要在宫中培植新的势力，与王体乾平衡，不然他在内廷的权力就太大了。

    窗外光线明亮，还是白天，张问不想白天在床上躺太久了，他便起身穿好衣服，回头对余琴心说道：“你受了伤，先休息一下，等会玄月会把你送到府上。”

    “大人……”余琴心高兴地唤了一声。

    张问笑道：“以后别叫大人了，叫相公吧。我张问对自己的女人，并不会薄情寡义。”

    “相公！”余琴心甜甜地叫了一声。

    张问说罢便走出门。玄月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便出来见礼，一见到张问，玄月就闻到了一股女人身上的香味，顿时就明白张问刚才干了什么……

    张问对玄月交代了一阵，便准备回府。

    ……

    刚走进张府的外院，张问就听见有女人苦苦的哀求声：“夫人，您饶了他一回吧，奴婢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做，奴婢就是看他可怜，给他的都是奴婢的例钱啊……”

    这时又传来张盈的声音：“你不要说了，这样的人我一定要让他长点记性！”

    张问听到张盈的声音，便循着说话声走进了一间倒罩房，只见房里的正上方坐着张盈，旁边站着绣姑，两边垂手低头站着许多丫鬟奴仆，中间跪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众人看见张问进来，都急忙躬身道：“奴婢见过东家。”

    张问道：“盈儿，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在众多的奴婢面前，张盈也得讲究夫妻常纲，她忍住怒气，站了起来给张问作了一个万福，然后指着那个女的道：“她是咱们府上的奴婢罗氏，旁边那人是她的前夫。罗氏已经被前夫休了，签了卖身契在府上为奴，但是她居然和前夫私会，还给钱财！”

    跪着那丫鬟罗氏见了张问，脸上一喜，如同见到了救世主一般，挪了过来一下子抱住张问的腿，哭道：“东家，您再帮奴婢一次吧！奴婢是被人陷害的！”

    张问听见“再”字，有点纳闷道：“你是……”

    罗氏哭道：“在通州府大堂，奴婢快要被冤枉定罪了，是东家救了奴婢呀。”

    “哦！我想起来了。”张问恍然道。这个罗氏就是上次张问到通州散心，在府衙里遇到的。当时她因为被同村的流氓强?暴，案子闹到了府衙，不料公婆和丈夫反而认为她招蜂引蝶不守妇道，罗氏差点被杖刑枷示。张问认为她冤枉，这才救了下来带回家里做丫鬟。

    张问还对她有点印象，是因为绣姑的二哥袁大勇当时好像还看上了这奴婢……

    张问想罢便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你给我说说。”

    罗氏说道：“通州遭了建虏劫掠，村里被抢个精光，前夫无法过冬，就到京师乞食。当时他都快饿死了，奴婢念着以往的夫妻恩情，就把存下来的月钱悄悄给了他，不料平日里和奴婢不和的人竟然惊动了夫人。夫人要打断他的腿，东家您劝劝夫人，饶了他一回吧！奴婢只帮他一次，以后就再无瓜葛……”

    这时张盈道：“战后朝廷开了太仓，在京师内外广设粥棚，还有许多书香门第善施粮食，是我亲眼所见，哪里有饿死的人？分明就是她的前夫贪婪无度！罗氏，他都不顾夫妻情分，把你休了，你岂能如此犯贱，给我张家丢脸？今天我给你出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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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青成

﻿    张盈冷冷地说道：“别说打断一条腿，就是随便杀几个人，我张府也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就是看这个人不顺眼，来人！”

    两个带剑的玄衣女人拱手道：“属下在。”

    这时那罗氏的前夫吓得手脚发颤，咚咚在地上磕着头，大呼：“夫人饶命，夫人绕过草民一回吧。”

    张问对这罗氏的前夫也没啥好感，因为他以前薄情寡义，抛弃了自己妻子，现在又来纠缠，实在可恨。但是张问转念一想，通州被建虏劫掠，百姓是最大的受害者……

    想罢张问便说道：“我有一个办法。”

    众人都看向张问，只见他把腰间的钱袋解了下来，往桌子上一倒，顿时“啪啪”地倒出几锭金子来。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汉子，说道：“对了，我还没审你的名字。”

    那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回老爷话，草民名叫王德财。”

    张问指着桌子上的金子道：“这事儿这么办，给你两个选择：一，你拿了这些金子滚蛋，回家去买块地买点粮食，再娶一个媳妇好生过日子；二，如果你们尚有夫妻之情，古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对人，张府不会强行拆散你们，咱们就做件善事，把罗氏的卖身契还她，让她摆脱奴籍，你把罗氏带回去，好生持家过日子，但是金子一分也不能给你。你自个选吧。”

    王德财怔怔地看着桌子上黄灿灿的金子，眼睛里闪着金光，他小心翼翼地说道：“草民……草民拿了金子能走出去？这，不会真的给草民吧？”

    张问哈哈一笑：“本官乃朝廷内阁次辅，说一不二，岂是在乎这点金子的人？你放心，随你如何选择，我定不食言。”

    王德财连一眼都没看罗氏，只是呆呆地看着金子，过了一会，他脸上一红，小声道：“草民……要金子。”

    张盈听罢冷笑了一声，那声笑让王德财听得心惊肉跳。

    这时张问挥了挥手：“来人，把金子送给王德财，让他走。谁也不准为难他，否则定不轻饶！”

    一个奴仆将金子小心捧在手里，递到王德财的面前。王德财收了金子，“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谢老爷仁德，谢老爷善施，草民告退。”

    张问挥了挥手，王德财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就出去了。

    张问叹了一口气，十分同情地看了一眼罗氏，心道所谓情义在人们眼里，值得几个钱呢？

    他想起上回在通州袁大勇好像看这奴婢挺对眼的，便大方地说道：“成，我这回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袁家兄弟也缺个人……”

    就在这时，绣姑突然把手帕丢到了地上，“哎呀”轻呼一声，急忙弯腰捡手帕。张问回头一看，见绣姑脸色不对，显然是看不上这罗氏，觉得给袁大勇做妻子太亏待袁大勇了。

    张问会意，便说道：“罗氏，你刚才不是说在咱们府里与人不和？那你就去袁大勇的府上，给他做丫鬟，卖身契还在咱们府里，你就是一个奴婢，要懂得本分，明白吗？”

    绣姑听罢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罗氏只要还是奴籍，给她二哥暖暖被窝也是无妨，就算生了孩子，最多做个妾，并不影响袁大勇娶个好姑娘做正妻。

    既然东家发话了，罗氏这样没有人权的丫鬟是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只得叩头道：“奴婢谢东家恩赏。”

    张问满意地挥了挥，“去收拾一下，搬过去吧。”

    ……

    袁大勇的宅子是张问送给他的，就在纱帽胡同后面，挨着张府。有个与罗氏不和的奴仆见那个王德财不仅没受罚，还白得了这么多金子，心下十分不爽，当即就悄悄跑到了袁大勇府上告密。

    此时袁大勇正和骠骑营游击将军叶青成在家里喝酒，桌子旁边已经扔着好几个空酒罐了，叶青成喝得有点高了，正和袁大勇胡说八道。

    那张问府上的奴仆被人带进来，便把刚才在张府里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还说了张问要把罗氏送给袁大勇的事儿。

    袁大勇骨子里还带着庄稼人的淳朴，没啥架子，听了这事，十分高兴，说道：“王德财不见待她，我会好好待她的。”

    告密的奴仆愕然。

    叶青成听了马上勃然大怒，骂道：“他|娘|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有胆子到咱们头上找麻烦？”

    袁大勇忙劝道：“叶将军息怒，王德财也是庄稼人，不是没饭吃了哪里会来京师乞食？算了，让他回通州。再说只要我对罗氏好，她还不向着我么？”

    叶青成醉醺醺地指着袁大勇的鼻子道：“袁大勇你个大傻?逼！那女人不是送给你了？留着她以前的男人干甚，你他|妈以后做了乌龟都不知道！憋屈的慌，这酒老子不喝了！”

    叶青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把桌子上的头盔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提了剑便要走。旁边的奴仆扶他，被叶青成一把推开。

    “来人，送送叶将军。”袁大勇喊道。

    叶青成摇摇晃晃地出了宅子，亲兵把他的马牵了过来，他爬了半天爬不上去，袁大勇派出来相送的奴仆又要扶他，被叶青成踢了一脚：“滚！老子不信上不了这马。”

    他摇摇昏沉的脑袋，定住心神，一脚踏在马镫上，往上一用力，总算翻上了马背。他左右看了看，指着那告密的奴仆道：“那个王德财住在何处？”

    奴仆道：“小的给将军牵马。”

    叶青成铁青着脸道：“带我去，老子非杀了这狗日的！”

    叶青成平日里都很冷静得体，但是喝了酒就不一样了。赌钱、酗酒，他最爱的两样……但听人说叶青成少年时是一个文武双全的翩翩佳少年，吃喝嫖赌一点都不沾，十好少年的典范。

    他的改变，是因为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爱得死去活来，都准备找人提亲了，偏偏那女孩被一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的几首情诗给哄骗得春心荡漾，而且还去私会把肚子给搞大了！

    世家公子哥的族人认为这女孩不守妇道，拒绝娶进门来，那女孩就跳井自尽了……当时叶青成怒火中烧，提了一把剑冲进那家人的宅子，以一人之力杀了一百余口人，然后逃亡天涯。最后到了辽东，加入了辽东军，因为战功一步步升为千总，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得到张问的赏识，这才追随了张问。

    所以叶青成对于王德财这种类型的人痛恨至极，这次又喝了酒，牵动了他内心的某根神经，受了刺激，让他愤怒到了极点。

    告密的奴仆把叶青成带到了一个胡同，指着一道门道：“王德财就住里面，这是他租的地方，叶将军您想想，一个都快饿死的人，还有钱租屋子？分明就是这王德财铁了心想缠上罗氏，讨便宜。”

    “操！”叶青成大吼了一声，众人发现他的眼角竟然流下泪来！叶青成哭什么？

    “扑通”一声，叶青成突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嗷淘大哭：“小悦！小悦啊……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众人以为他发酒疯了，正要来劝他，不料这时叶青成“唰”地一声拔出了重剑，众人吓了一大跳，赶忙让开。

    刚才摔落下马，叶青成的头盔已经掉了，头发也散了。只见他满脸泪痕，披头散发，就像一个疯子一般。叶青成抓着胸口嘶声大哭：“小悦……小悦……我帮你报仇！”

    他使劲抹了一把眼泪，杀气腾腾地盯着那道木门，提着重剑走了上去，“砰”一脚侧踢，门板呼地一下就飞了进去，连门方上的砖土都塌了，灰土簌簌直掉，门口顿时灰尘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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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杀人

﻿    叶青成一脚踢飞了门板，踢塌了半堵围墙，身上全是灰土。他也顾不得许多，灰头土脸地冲了进去，只见里面是个小院，没见着人，他便昏昏沉沉地到处乱闯。

    正在一间屋子里的王德财听到巨大的声音，知道是找他算账的，突然从屋子里狂奔而出，拼命奔向围墙，猛地一跳，双手攀住墙顶，就开始往上爬。

    叶青成见到人影，提着剑飞快地向围墙那边跑过去，见到一个人和一个影子正在往上爬……叶青成因醉酒而眼花，王德财在他的眼里成了两个人，叶青成也分不清楚谁是真身，谁是影子。

    “妈|的跑哪里去？”他操?起重剑，跳了起来，对着一个人影就一剑猛劈过去。

    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重剑劈在了围墙上。叶青成手里这把剑是斩马斩车纵横沙场的巨剑，这么一堵民家土墙哪里承受得住如此万钧一击？人没砍到，立时把墙给轰垮了。

    王德财大叫了一声，摔在地上，身上全是土灰，眼睛也被灰尘搞迷了。他吓得差点没尿出来，从土堆里爬起来，不管东西南北，拔腿就跑。

    叶青成看到一个人影从自己的身边一晃而过，他猛地一跃，跳到空中，身体在空中一个侧翻，重剑随着身形刮着一股飓风呼啸而下，“砰！”……

    王德财被一剑从头顶到胯下劈开，分成了两瓣，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地上的石板也裂开了一道竖缝！肠子内脏一起混杂在血泊之中。

    “啊……杀人了！”只见一个老头站在内院门口，大叫了一声，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叶青成杀得兴起，哪里管你谁是谁，提起大剑，暴呵了一声，一剑就向那老头当头劈去。

    “爹！”突然一个女孩哭喊了一声。

    小悦？叶青成的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硬生生停住了猛烈的剑势，那柄重剑就像突然被冻住了一般，猛地一动不动了。

    “呼！”老头只觉得一股劲风从头顶上猛灌下来，他的狗皮帽已经一分为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束在头上的发髻也被劈开，花白的头发飘散到空中。

    老头腿上一软，目瞪口呆地坐倒在地上。

    “爹……您怎么了？”那姑娘急忙扶住老头。因为快过年了，她穿着一件小红袄，她的额前留着刘海，应该还在闺中。

    老头怔怔地说道：“吓死老夫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哐嘡”一声，叶青成丢下重剑，突然抱住了这姑娘，姑娘大急，拼命挣扎，“快放开我，你想做什么？救命啊……”

    “小悦，小悦，你别怕，我会保护你。”叶青成昏昏沉沉地说道。

    “我不是什么小悦，你快放开我！”姑娘喊道。

    老头也在旁边使劲拉叶青成，大喊道：“朗朗乾坤之下，提剑杀人，强抢民女，这世道还有王法吗……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姑娘反复说着她不是小悦，叶青成总算放过了她，摇摇脑袋，只觉得眼前人影乱晃：“你真不是小悦？哦，对了，小悦……已经死了……啊啊啊！”

    那姑娘逃脱魔掌，怔怔地看着这个大男人哇哇乱哭，只见他披头散发，灰头土脸，身上还穿着盔甲，乍一看十分吓人，不过他的五官却是周正，鼻梁挺拔，线条刚毅。姑娘闻到一股酒气，顿时明白了，她说道：“爹，这人发酒疯，弄桶冷水给他浇浇就醒了。”

    她正要去打水，这时才突然看到院子里躺着的两瓣血肉模糊的尸身，吓了一大跳，急忙奔回老头的身后。

    老头护着自己的女儿，小心地后退，回头时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些披甲的军士，以为是官府的人，忙喊道：“官爷，还不快捉了这疯子！”

    一个军士苦着脸道：“老丈，他是咱们的将军，咱们不敢以下犯上啊。地上那人叫王德财，冒犯了张阁老的人，死了就死了，没伤着您就谢天谢地了，咱们叶将军总算没闯出啥大事儿。”

    就在这时，只见院子里冲进来一群皂隶，嚷嚷道：“谁大白天的闹事？”

    老头忙指着地上的叶青成道：“官爷，这疯子杀了人，快捉拿他！”

    站前边的捕头一挥手道：“看住案发现场，谁也不准走！把疑犯给我绑了，拿回府衙再说！”

    旁边的军士忙道：“慢着！你们有啥资格绑叶将军？等等，咱们已经派人通知西官厅的人，很快就会有人来，先等一下。”

    那捕头冷冷道：“在京师地界杀人，顺天府不能管了？”

    军士道：“您知道这位将军是谁？他是咱们西大营的游击将军，西大营的事儿，只有西官厅的官管得着，什么顺天府算哪根葱？就是你们知府见着西官厅的人，磕头捣蒜自称孙子还差不多。”

    捕头旁边有个皂隶也低声劝道：“这西官厅的人全是内阁张阁老的人，没人惹得起，咱们还是算了。”

    “算了？”捕头听到那军士牛哄哄的话，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说道，“不管怎样，在京师杀人就犯了王法，给我拿下再说！上边怪罪下来就说是我叫你们绑的。”

    众皂隶听罢只得拿着绳子小心地走上前去。门口那军士忙道：“叶将军喝醉了，又受了点刺激，你们最好别惹他，等等再说。”

    “绑了！”捕头喝道。

    众皂隶走上去把绳子往叶青成身上一套，叶青成一点反应都没有，只顾在那里大哭。众人松了一口气，把绳子一拉绑住叶青成。

    叶青成感觉身上一紧，手臂无法动弹了，他抬起头来，见一群拿着绳子的人，显然是要对付自己。叶青成顿时大怒，腾地站了起来，暴呵一声，猛地一用劲，身上的绳子立刻绷断！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剑。

    皂隶们见到叶青成的猛力，吓得倒退了几步。这时叶青成已经挥起大剑奔了过来。

    只见剑光闪处，劲风乱灌，人头落地，鲜血飞溅，在惨叫声中，地上很快就躺下了十几具尸体……

    “哐！”捕头的腰刀掉到了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形，手脚发?颤。

    旁边那些军士也是西大营的，见惯了战场上血肉纷飞的场面，倒是没多少惊讶，先前说话那亲兵说道：“这位捕头，我没说错吧？咱们叶将军和建虏干仗的时候，一柄重剑下杀了多少人你没见识过，你要叫你的兄弟们上去送死，谁也没办法了……这下叶将军有点麻烦了……”

    叶青成仰天大笑一声，提着剑又向门口的人走来。他的亲兵们说道：“快溜！”说罢便一溜烟跑出门去。

    捕头和另外剩下的几个皂隶吓得双腿发软，犹如灌铅，跑也跑不动。

    就在这时，突然一桶水从后面浇了过来，把叶青成淋了个浸湿。原来是那个姑娘提了水来，她可真不是一般的勇敢胆大，在叶青成连杀十几人的情况下，见他要继续杀人，急忙提了水浇他。

    叶青成甩了甩脑袋，只觉得头疼欲裂，总算清醒了一些，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才看见地上躺着许多尸体。

    “谁杀的？”叶青成脱口道，说完才慢慢意识到这些人好像是自己杀的……他一拍脑袋，说道：“闯大祸了！”

    身后那姑娘听到叶青成说了这句话，知道他清醒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看到地上的尸体，这时才觉得后怕。

    老头急忙拉了那姑娘一把，颤?声道：“招弟，你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一队拿着鸟枪全副武装的军士冲进了小院，随之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红袍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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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包月上架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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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布子

﻿    西官厅的长官的兵部尚书朱燮元兼任，但是朱燮元主要是处理兵部事务，而西官厅的权力基本上都由张问以前的两个幕僚黄仁直和沈敬掌管。

    黄仁直听说叶青成闯了祸事，便亲自带着人把叶青成抓回了西官厅。黄仁直怎么处理这个案件十分明显，因为叶青成是张问的嫡系将领……

    他制作了两份卷宗，一份留西官厅成为密档；另一份则呈报三司法。

    黄仁直干脆利索地处理完之后，想着这事儿应该知会张问一声，便备轿来到内阁。此时张问已经休息了好一段时间，因朝廷政务繁杂，他又开始了每日到内阁办公的生活。

    张问的值房里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官员，那官员穿着红袍，职位不低，黄仁直却看着面生，作了一揖：“您是……”

    那年轻人急忙躬身回礼道：“下官新任户部左侍郎商凌，表字寒之，以前在扬州做知府，承蒙张阁老知遇之恩，得以就任中枢。”

    “哦，久仰大名。”黄仁直恍然道，“寒之就是固守扬州一月有余，名动朝野的人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岂敢岂敢，张阁老常常说起黄大人是辅国良臣才华横溢，晚辈敬佩之至啊。”

    捧人的话谁都爱听，黄仁直摸着胡须哈哈大笑。却不料这时张问说道：“都不是外人，客套的话就少说了，黄先生此来何事？”

    “哦……”黄仁直有意无意地看了商凌一眼。

    商凌心道这老头面子上说得热乎，一涉及核心机密，就开始做眼色了。他便知趣地说道：“张阁老，下官到外面清静的地方再将账目汇总一下，一会进来禀报张阁老。”

    待商凌出去，之后，黄仁直便将两份卷宗给张问过目。张问一看是关于叶青成的，他在上午已经得到玄衣卫的禀报了，不过此时佯作不知。

    张问心道：有宋以来的汉人王朝数百年，都是以文官节制武将，再用定期调动武将的办法防止武将在军中根基太深，并非没有道理。因为这个时期的战争，军队的战斗力和主将关系很大，频繁调动武将对战斗力没有好处，可见文官节制武将的先例是迫不得已。

    这次叶青成的事件，正好有了调动大将的借口，而且又能达到不寒心腹将领之心的目的！

    张问看罢卷宗，顿时就故作勃然大怒：“王德财碍着叶青成什么事了，他跑去杀王德财干甚？我不是说了不准为难王德财，否则定不轻饶？”

    黄仁直摸着胡须眯着眼睛看着张问，不动声色道：“怎一个情字了得，下官听说过叶青成的往事，这事和‘情’字有关。”

    张问怒道：“不论什么原因，人命关天，死者不可复生，他叶青成也太不象话了！还有总兵官章照，他是怎么管束的下属？叫人立刻叫章照和叶青成到内阁见我！”

    黄仁直躬身道：“下官回去就带他们来见大人。”他顿了顿，摸着胡须意味深长地叹道：“文官节制武将，正途啊……”

    张问和黄仁直对视一眼，也不说破，说道：“黄先生既然来了，正好有事一起商议商议，下午再让章照他们过来。”

    说罢张问便唤商凌进来，又叫人去请了首辅顾秉镰，四人在值房里小议。

    商凌把一叠账目呈到张问的书案上，说道：“下官已经核算清楚，明年全年，户部将有五千三百二十五余万两进帐。”

    “啊？”黄仁直立刻吃了一惊，身体不由自主地欠了欠。要知道，大明近年以来，户部岁入不过几百万……中兴二年的财政收入将涨十倍？

    张问洋洋得意道：“今年打了半年的仗，死了上百万人，难道都白死了？大家都看到了，我大明不是没有钱，而是收不上来钱，要收钱，只能用刀和血来换！这五千万进帐，还没算地方官府收入，还有福王一党的家产田地折算！如果都算上，这数目……哼哼。”

    因为有了银子，内阁值房里的气氛就相当欢乐起来，马上就过年了，这份账目不得不说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其他三人兴高采烈地议论纷纷，张问却独自不语，他在沉思目前的官僚体系，恐怕过不了两年财政税收就会逐渐缩水，慢慢流进新权贵集团的腰包。

    其他人暂时倒是没有想这些问题，他们都顾着想象这大把的银子怎么花了。商凌说道：“把福王党羽的良田万顷压低价格抛售，不仅能再次提高户部的进帐，而且可以迅速下调地价，平息地方地主的怨念。如此稳定两年，中兴大明指日可待！”

    顾秉镰道：“今年去年甘肃、陕西、山西数省大旱，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盗贼蜂起，明年的预算得重点处理西北动荡局势……老夫提议，预算重点分成两份：一份扩军，镇压西北盗贼叛军；一份赈灾，缓解灾区的动荡。”

    这时张问说道：“元辅言之有理，西风的灾情朝廷不能坐视不管。但是，我有一个更大的设想：平辽大略！”

    顾秉镰忙道：“张阁老三思，如今国内初经战乱，需要时日恢复元气，况且缓急有别：旱情不容拖延；建虏暂时不敢轻易窥视大明，可以缓上一缓……咱们还是应该先顾西北，再平辽东为上啊。”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辽东和西北，在整个平辽大略里是为一体。咱们又不是要马上征兵与建虏开战，而是在前两年积累兵力和国力，再发动战争。期间要完成稳定国内、对辽南布兵等布置。

    西北要救，但是不能白给钱粮，几省有那么多饥民，为什么不用？使用民力，即达到了赈灾的目的，又能做一些大事！府兵才是王道啊……福王那么多田，能养活多少饥民，能增加多少兵力？”

    商凌听罢又道：“张阁老，如果用福王的田养兵，全国的土地价格何时才能降下去？虽然明年岁入估算能超过五千万钱粮，但这样的税收真的太高了，在江南，收成还赶不上税收！近年各地可能会摄于朝廷武力不敢顽抗，但这样下去绝非长久之计……要让地价自动下跌，这个过程相当缓慢。”

    张问冷冷道：“他们不降低价格售地，就等着缴高税好了！新政是用血换来的，谁也别想坐享其成，乡绅要维护利益，也得出血！朝廷不卖地了，反而收地，低价收，谁交不起税，就把地卖给官府！”

    实际上，张问需要有反对势力，这才可以完成他一步最深的布局。

    “张阁老……”商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过分顶撞张问。

    张问有些怒气地说道：“内阁会制定新的府兵政策，整顿卫所军政。从明年起，两年内增兵一百万！明天就召集六部部堂官员，到乾清宫御前廷议，预算明年朝廷财政。”

    “一百万？”黄仁直愕然道，“这得多大的消耗？大人准备把大营开设在何处？”

    张问走到一副用黑墨勾勒的地图前面，指着河南北部的一块地方：“彰德府设一处督府……徐州，设另一处督府。这两处水陆交通便利，便于运送军粮器械，在两年时间内各增兵五十万，遏制东西要道，战时可调往山东，从水路运往辽南！”

    黄仁直道：“这得多少银子啊？”

    “不用急，以后咱们商量着怎么改善府兵制，用土地节省朝廷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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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沙子

﻿    午时十分，内阁值房的预算小议总算告一段落，几个大臣告辞，黄仁直抱拳道：“下午我便带章照和叶青成过来见大人。”

    张问从椅子上站起来，点点头，也抱拳向三人还礼告别。

    过了一会，他又唤来玄月，吩咐道：“你差人回去通知曹安，把那个向叶青成告密的奴婢找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玄月不动声色道：“属下明白！”

    张问遂坐回书案前，闭目养神。他喜欢这种感觉，藐视众生，生杀予夺只是自己一句话的问题，比如那个告密的奴婢，张问要他死，他就不敢活。

    当然，奴婢始终只是一个奴婢，张问并不因此就无限度地自大，他也常常在思考自己的权力是通过什么根基实现的。如果没有章照、叶青成，没有张太后、黄仁直、沈敬、朱燮元，没有新浙党……张问什么也不是。

    这时一个吏员小心地走进来，轻声唤道：“张阁老……”他见张问闭着眼睛，所以不敢丝毫大声。

    张问“嗯”了一声，表示没有睡着。吏员才说道：“午膳有鹅掌、燕菜、鲨翅……”

    “平常的两菜一汤就可以了，要新鲜的。”张问说道。

    什么山珍海味他都尝过了，根本没必要在日常生活上太过奢靡，更不用在意那些所谓的享乐，他可以从其他方面获得成就感和满足感……表现得节俭，还能给众人一个俭以修身的好印象。

    吃过午饭，张问又到楼上小睡了一会，一直到未时三刻才下来。

    这时只见章照和叶青成已经到了值房了，他们知道闯了祸事，心里泛虚，遂垂手站在屋中不敢坐下。而黄仁直则坐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见到张问进来，才急忙站起来执礼。

    张问铁青着脸，只是微微点点头，也不给黄仁直回礼，转头在章照和叶青成二人身上扫视了一遍，便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叶青成忙跪倒在地，说道：“末将因酒醉误杀人命，情知犯了大罪，请大人治罪，末将甘愿受罚。”

    张问冷冷地说道：“误伤？你以为自己有关系，有恃无恐是吧？”

    叶青成急忙说道：“末将不敢。”

    章照也跪倒道：“末将治军无方，致使下属将官扰民，伤及公差，末将请罪！”

    “啪！”张问突然拍了一下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叶青成骂道：“十几条人命！你倒是说得干净，一个误伤就了事？这里是京师，不是战场，西大营的人就可以随便乱杀人？可以随便踢翻民宅，进去为所欲为？如果是这样，京师的百姓觉得随时可能被人破门而入，在自个家里都不安全，会怎么看这个朝廷，怎么看西大营？”

    “末将等知罪了，大人要杀要剐，末将绝无怨言！”

    张问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说道：“你们曾经和建虏血战，没有死在战场上，不能死在自己人手里，本官饶过你们的性命。但是，你们别留在京师祸害百姓了，都降为守备，章照去徐州，叶青成去彰德府，让秦良玉回京做西大营总兵官。下去吧！”

    “末将等遵命！”

    章照和叶青成沮丧地从内阁值房里走出来，心里十分憋屈，本来打了大胜仗都等着封赏，结果啥也没捞着，还被发配出去了……章照没好气地骂道：“姓叶的，你他|妈|的不能少喝点酒？”

    就在这时，只听得黄仁直在背后说道：“二位请留步。”

    两人转身向黄仁直抱拳执礼。黄仁直摸着胡须笑了笑，左右看了看，沉声说道：“从开春起，两年内朝廷将增兵一百万！彰德府和徐州府各设一个督府……都明白了吧？”

    “一百万？！”章照和叶青成都瞪大了眼睛。

    黄仁直道：“怎么，老夫是西官厅的人，难道还会在你们面前张口胡乱说话？你们以为新政是白干的？”

    “明白，明白……”二人急忙点点头。

    他们向黄仁直告辞，出了午门，才松了一口气。叶青成道：“我就说，不就是喝醉了杀十几个不知死活的皂隶么，六扇门那点勾当我还不清楚，随便就开脱了，大人怎么会让我顶罪？原来是明降暗升，哈哈……章兄，以后我们恐怕要平起平坐了。”

    章照看了叶青成一眼，叹了口气道：“你以为你是风？其实我们都是随风飘荡的沙子而已。”

    “又来了！我说您能不能换句话说，啊？”叶青成笑道。

    章照若无其事地看着天空说道：“沙子，飘来飘去的，免得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树大根深啊。”

    ……

    黄仁直没有同章照二人一起回去，他返回了内阁，还有一件事想进谏张问。

    黄仁直在张问的旁边以最小的声音说道：“经过大战，朝廷完胜，此时没有什么势力可以和我们抗衡，有一个隐患，何不……”

    张问道：“什么隐患？”

    “天启皇帝……昏睡的人突然醒来也不是不可能，万一天启皇帝醒来，那咱们该怎么办？明目张胆除掉，还是让他继续做太上皇？与其这样，还不如趁早！”

    张问心道：正因为有天启皇帝这个隐患，以及那些被排挤的地主官僚反对新权贵新浙党，才能让众人知道我张问对大伙的重要性；如果天启皇帝竟然醒了，那正好，大伙都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自保了……

    但张问不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否则就很明显地表明自己不完全信任底下的追随者了。他说道：“天启皇帝对我有知遇之恩，况且就算他醒来，庙堂格局早已大变，对我们威胁不大，咱们还是不要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黄仁直道：“留着他是隐患，大人切不可妇人之仁！”

    张问摇摇头道：“吾意已决，不用多说！当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明年的财政预算，明日就要到御前廷议了，我这里整理出五条，黄先生看看。”

    要谋害天启皇帝的事儿，黄仁直只得作罢，他接过张问递过来的纸张，念道：“赈灾、增兵、军饷、官俸、造船……大人，下官明白赈灾自然就是西北数省欠收的问题，增兵是彰德府、徐州府两处大营的开销，军饷和官俸不说了，这造船是何来历，要预算到整个财政中去？”

    张问喝了一口茶，说道：“是拨个兵部造战船、运兵船的，为从山东调兵，布兵辽南做准备。平定辽东，铲除建虏，是咱们目前最大的朝廷方略！黄先生您想想，建虏乃我大明心腹大患，如果我们能在辽东建树功业，那将名垂千秋！千年之后都会有人记得咱们的名字！”

    黄仁直道：“大人所言即是。”

    张问站了起来，充满了憧憬地看着窗外，喃喃道：“到时候我大明朝强盛无比，调集数百万甲兵密布辽东，将整个辽东夷为平地！震慑四方……人生有此大功业，夫复何求？”

    张问想起那本《大明日记》上记载的建虏统治中原的事儿，以及后来发生的一些大事，他就十分仇视建虏。没想到，历史改变，现在眼看变成了明朝要夷平建虏了，叫张问如何不洋洋自得。

    天道，也不过如此啊……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沉思许久，越看越觉得天上难测，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未知的惶恐袭上张问的心头。

    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致使最终无法改变历史走向吧，逆天，真的可以？张问迷惑地看着窗外的天空，但是那里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颓然地说道：“黄先生回去，准备明日参加御前议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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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依他

﻿    腊月二十五，天上飘着小雪，地上一众二十来个穿红袍的官员向乾清宫走去，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张问轻轻搀扶着首辅顾秉镰走在最前面，他时不时提醒道：“地上被踩成了碎冰，路滑，元辅慢点。”顾秉镰的花白须发在风中飘荡，他的岁数确实不小了。

    这一队身穿红袍的官员，有六部的部堂、侍郎，有西官厅和各寺卿，他们是整个大明皇朝最核心的成员，手握国柄，掌控着帝国的走向。

    巍峨雅致的宫殿在雪花中朦朦胧胧，就像在三月烟花季节，落花阵阵的黄楼朱门。

    一切都那么美丽。

    因为财政问题的逐步好转，大臣们心情都很好，大明最严重的问题，确实还是财政问题。顾秉镰仰起头，一撮白色的山羊胡就翘了起来，他对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地说道：“瑞雪照丰年啊，我大明王朝终于要走出来了！”

    众人都忍不住多看了顾秉镰一眼，心下有些动容。大伙为了争权夺利，你死我活，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身居高位，谁又不想自己的国家富足强盛、谁又愿意看见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大家都是读圣贤书的人。

    走到乾清宫外面，一个拿着拂尘的太监道：“太后懿旨，宣众位大臣觐见。”

    张问放开顾秉镰，正身整顿了一下帽子，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迈着方方正正的步伐向内走去，其他也是这样，一脸肃容跟着进了乾清宫。

    张问不是第一次来乾清宫，但每次一进这座宫殿，立刻就感受到一种庄严和威仪，铜龟、铜鹤、日晷、嘉量、香炉陈列其前，地上铺着墁金砖，这样的地板只有皇宫里才有。

    只见宝座前面新拉了一道帘子，隐隐约约可以看着有个女子坐在帘子里面，那女子自然就是张嫣。因为今天来的人太多，且全是男人，便要拿一道帘子遮着太后……垂帘听政的先例，始于汉惠帝时期。

    张问站于左首，首辅反而站于右首，大臣们分成两列，一起向御座跪倒，说道：“臣等叩见太后。”

    太后张嫣透过帘子一直看着张问，其他人连一眼都没看，她的目光满是溺爱，心道：今天无论张问要奏什么事儿，都依他的。

    她穿着一身大青色的礼服，一应装束都遵照礼制，其实这身华贵但暗色的装束很是老气，和她一点都不相衬。张嫣的肌肤犹如羊脂，身材丰腴，前凸后翘，腰肢柔软纤细，看起来就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一样艳丽，姣好的鹅蛋型脸蛋上施了脂粉，整个一倾国红颜，却配上这么一身老气的青色礼服，自然反差极大。

    在张嫣后边还站着一个女孩，遂平公主朱徽婧，按礼制这样的朝廷议事，一个公主也肯定不能参加的，但是朱徽婧平日里和太后关系好，常常呆在太后张嫣的身边，她又说自己懂得朝廷大事，可以为太后参详建议，就央求着过来了，其实她和太后张嫣一个心思，想见张问……

    朱徽婧比较矮，身材娇小，胸部也只是两个小馒头，但是她那张可爱的童颜上，大眼睛长睫毛，小鼻子小嘴，嘴形还是微微上翘的菱状可爱小嘴，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天然可爱，加上玉白无暇的肌肤，使得她犹如出水芙蓉，天仙一般清纯可爱。

    朱徽婧比张嫣看起来更加美好纯洁无瑕，但是她看着张嫣高耸的胸部和坐在软塌上那丰腴浑圆的翘臀时，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只有微微凸起的胸部，有些郁闷地嘟起了菱状小嘴。

    “众大臣平身吧……诸位都是国之栋梁，今儿是来议事，赐坐。”张嫣语气平缓庄严，听不出任何弥端；但是神情却很不对劲，因为她知道有帘子遮着，外边的人看不清她。

    但刚走回御座侧边的太监李芳和王体乾却注意到了张嫣的表情。刚才大臣们下跪的时候，两个太监让得远远，免得被言官弹劾“恃宠骄狂，矫受百官叩拜”云云，他们等大臣们站起来了，才又回到张嫣的身边侍立。

    李芳的注意力很集中，把张嫣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他这段时间正想和王体乾争宫中的权位，不得不事事小心。

    李芳想起上次乾清门叛军政变时，张问失言说张嫣是“我的女人”，加上福王的檄文上明明白白地指责张问和太后通|奸，李芳自然心下了然：张问和张嫣应该没到那个地步，但是暗通沟曲是肯定有的，瞧太后那含情脉脉的眼睛就知道。

    而张嫣则完全无视周围的一切事物，她正全身心地注视着张问，她想要这个廷议永远这么继续下去，因为大臣们说完正事，张问又会走了，不知何时才能看上一眼……

    “明年朝廷预计岁入五千三百万！这是用十万计的将士、百万计百姓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必须把所有钱都用到刀刃上！为了铲平心腹巨患、中兴大明天下，内阁提出五项主要财政支出：赈灾、增兵、军饷、官俸、造船。赈灾即为解决西北饥荒叛乱……”

    在张问慷慨陈辞的时候，张嫣听到后面，都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她有些走神……她呆呆地想：要是没有张问打理这一切，没有他极力保护我的荣华富贵，面对这么复杂的朝廷大事，我该怎么办？或许就该像任太后那样，被人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不管人们怎么说我，我始终只是一个女人，女人都需要男人撑着天，不然就没有依靠。

    太后张嫣的心底对张问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

    在她的眼里，张问高大的身躯让她觉得踏实、安全；她更迷恋张问的剑眉、挺拔的鼻梁、坚定的眼神，还有那张线条流畅的嘴唇……她甚至幻想，要是那嘴吻自己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她的脸上泛出两朵桃花般的红晕。

    张问一个拂袖的动作，一个果断的眼神，一句充满热情的话，都能让张太后心动不已……

    他是张嫣心中的大英雄，天塌下首当其冲的人。在偌大的乾清宫中，张嫣的眼睛里就剩下张问一个人，他的男中音磁性十足，听得她几乎要入迷。张嫣竟然旁若无人地用纤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哪里还有半点庄严肃穆的模样？

    张嫣呆呆地看着张问，聚精会神地听着张问的声音，他说话的强调总是充满了爱和热情，甚至叫人觉得疯狂，但是，以往的事实证明，他的疯狂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一种执着的追求。

    张问对那些大臣抱拳道：“各位同僚，圣人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大同是我等读书人至高梦想，或许它只能是一个梦想，但是，当我们锦衣玉食的时候，绝不能让族人有易子而食的惨状发生！从明年起，朝廷至少集中六成国力解决西北问题，银子有了，如何最好地发挥作用，愿各位同僚共勉……”

    朱燮元道：“老臣提出两项建议：军屯、水利。军屯，国之根本，永历时朝廷每岁用兵百万征伐蛮夷，四方来服，雄霸海内，赖军屯与府兵也，待承平日久，军制腐坏，致使蛮夷小邦叫嚣猖狂！老臣认为近期方略首重军屯，配以水利，既可以解决西北饥荒问题，又可以强兵威慑敌人，请太后、张阁老明鉴。”

    这时户部新任侍郎商凌出列，先给张问、朱燮元鞠躬，又对其他人抱拳执礼，他刚到京师，根基很浅，态度十分谦和。做完这些商凌才说道：“学生有个问题……并非要反对部堂大人的军屯和水利政略，而是想提醒部堂，西北数省人口何止千万，灾民何止百万，无论要军屯还是水利，起码要运粮过去，这得耗费多少钱粮？

    ……举个例，成祖皇帝数征蒙古，每次出兵数十万，就要运粮用驴三四十万头，车近二十万辆，民夫数十万人，如果从南方运粮去陕西甘肃，解决数百万人的吃喝，别说咱们大明有没有那么多粮食、朝廷大量购买粮食会导致粮价飞涨，就是运输费用，就需要多少？”

    张问道：“今天我们议事，主要是预算明年五项开支的分配问题，具体如何实施、是不是要采用军屯和水利，以后再细谈，不然说个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张嫣不想听其他人说话，只愿意听张问说话，她走神得厉害，完全没去想国家大事，反正张问会打理……她只顾着去倾听张问那时而温文尔雅，时而激|情澎湃的说话声。她在想，当有一天张问用这种语气向自己诉述……爱的时候，那该是什么样的感受啊？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向御座上拜道：“这是咱们内部整理的财政预算方案，请太后过目，如果没有问题，明日大朝之时就拿到百官面前颁布，处理完今年的政务，好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张嫣如梦惊醒，轻轻咳嗽了一下，说道：“就从张阁老所奏。”

    “太后……还是看看吧……”张问愕然，心道起码要做个样子吧，不然老子专权的痕迹就太明显了。

    张嫣这才说道：“那你拿上来吧。”

    张问双手拿着折子，看向垂力一旁的太监李芳和王体乾，等着他们下来递传，却不料他们都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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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变大

﻿    张嫣对张问说道：“那你拿上来吧。”

    一般这种时候，大臣向太后或皇帝递东西，都是太监递传，因为大臣不能轻易靠近，龙椅上的人也绝对不可能走下来拿吧？

    不料张嫣身边的两个太监都没动弹。

    王体乾故作没有看见张问要递传折子的动作，李芳刚要迈步子，见到王体乾没动，也急忙停了下来。

    李芳心道：王体乾这个人精，真不是省油的灯，一句话不说，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太后的懿旨是说叫张问拿上去，可没说叫咱们去接……这里面可有文章可道了，万一是太后想就近了看张问呢？太后在帘子后面如此失态，咱们可都是看见了，难不保她又这样的心思。这时候咱家要是多此一举跑去接，岂不是徒惹太后心里不快？

    张嫣见两个太监没动，初时有些意外，但她却不动声色，她的心里跳得很厉害，有多久没和张问靠近了，他身上的味道……张问躬身双手拿着折子，见没人来接，顿时十分尴尬，又说道：“这是臣等草拟的预算方案，请太后过目。”

    张嫣又重复了一遍：“你拿上来吧。”

    气氛顿时有些异样了，众大臣都疑惑地看向那两个太监，不明所以。

    张问心道：妈|的，这两个太监怎么不下来拿东西？难道是太后向他们暗示了什么？

    现在张问还不敢太放肆，毕竟作为一个朱家的臣子，不是说想去坐龙椅就坐龙椅的，极可能在内部发生一些不可预料的事……明朝历史上有几个权倾朝野的阁臣，门生党羽遍布天下，有合法权力的时候可以乾坤独断，可只要上面的太后或者皇帝发一道圣旨，还不是得玩完，明朝的皇权这个东西并非那么简单。

    所以张问绝对不能失去张嫣的支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没有办法，懿旨明明说的是“你拿上来”，他只得说道：“臣谨遵懿旨。”

    妈|的，大伙都听见了，是太后叫我上去的，关老子鸟事。在一二十个大臣的面前，张问遇到这种尴尬事，确实有些不爽，但也得亲自送上去，免得大臣们觉得自己凌驾于太后之上，敢公然抗旨。

    张问走到帘子面前，跪倒在地，把折子递了上去。

    帘子被一只戴满珠玉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那副假手指后面的玉白纤手竟在微微颤?抖，幸好这御座高高在上，大臣们不敢无礼地抬头仰视，又有张问的身体挡着视线，没人能看到帘子旁边的异样。

    因为这乾清宫中烧着炭火，气温相对温暖，张问从风雪里进来，外面披着毛皮大衣也没地方脱来放，身上出了些汗水，浑身一尘不染的张嫣立刻就闻到了张问身上带着汗味和男性激素的味道……她顿觉呼吸困难，脑子一阵眩晕，胸口起伏不停，不知今夕何夕。

    张嫣去接折子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下子抓住了张问的手，他的大手温暖而粗糙。

    张问吃了一惊，悄悄看太后的神情，只见她满面通红，气喘吁吁，胸口起伏，紧张得没办法，张问顿时懂了。他倒是还沉得住气，也不抽手，心道：勾引我？只要我还是大臣，还能娶你不成？

    她总算回过神来，急忙放开张问手，把折子拿了进去。

    “我先看看，等会批了叫人给你送到内阁去。”张嫣努力平息着内心的波涛汹涌。

    张问拜道：“谢太后。”说罢急忙离开垂帘。

    站在御榻后面的遂平公主朱徽婧将刚才张问和太后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太后胸前那两大团起伏不停，气就不打一处来，阴沉着一张脸，胸口上堵得慌。朱徽婧想起那个被张问接回府去的杨选侍，也是胸大，心道难道张问喜欢胸大的女人？她不禁低头看自己的两个小东西，十分沮丧。

    这时只听得殿中的大臣叩拜道：“臣等告退。”

    张嫣一阵失落，顿觉心里空荡荡的就像这偌大的宫殿，她站起身，把折子顺手丢到一旁，对王体乾说道：“你给批了，送到内阁去。”

    “是，太后。”

    张嫣回西暖阁，朱徽婧没跟着去，她心情不好，径直向永和宫走去。永和宫是东六宫之一，朱徽婧还没有出嫁，就住在后宫里。

    朱徽婧身边只跟着一个宫女，她也不说话，气呼呼地快步就走，刚走到景和门前面，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一个宫女的声音道：“你的胸为什么长这么大？”

    另一个道：“我也不知道。”

    “我也想长你那么大……”

    “听说被男人揉?搓就会长大……可惜你这辈子恐怕没机会了。”

    朱徽婧听罢跨出门去，指着两个宫女道：“你们听谁说的？”

    两个宫女见朱徽婧突然出现在这里，满脸通红，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要说这话……求殿下千万不要说出去，否则奴婢就惨了。”

    朱徽婧想继续追问，但是她心下一想，说漏嘴了这些奴婢还不知会在背后嚼什么舌根，便说道：“我不说出去，这样的话你们以后不要说了。”

    “谢谢殿下，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朱徽婧回到寝宫，这永和宫自然比不上乾清宫那样巍峨气派，永和宫的建筑是黄琉璃瓦硬山式顶，檐下饰以旋子彩画，显得典雅而小巧，倒也适合皇家的女眷居住。

    朱徽婧来到正间，在一块“仪昭淑慎”牌匾下面的椅子上坐下，发起呆来。她想着刚才那两个宫女说的话，胸部被男人揉?搓了会变大？

    她自然不好意思问下边那些宫女，这紫禁城大院子里口舌众多，实乃是非之地，朱徽婧见惯了，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要是她胡乱问，说不定那些奴婢私下会嚼舌头说公主思春之类，徒惹人笑话。

    朱徽婧读过无数的诗书，但是大部分都是些儒家典籍，要么就是教女子礼仪的，最多有几本唐诗宋词，没有哪本书说过女人胸部大小的问题。当然，也没谁敢在朱徽婧面前说那些男女之事，紫禁城里除了皇帝也没男人，她对这些东西完全一窍不通，这下就纳闷了。

    这时她想起了张问，她心道：上次我去内阁找他都没事，现在宫里太后说了算，只要太后不惩罚我，谁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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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白兔

﻿    朱徽婧来到内阁衙门找张问，却不料一个文官告诉她：“张阁老刚刚出去，殿下有什么事儿，可给张阁老留下字条。”

    文官连跪都没跪，只是作揖为礼，本来明朝公主就没实权，而且朱徽婧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女孩，文官也懒得行叩拜大礼了。

    朱徽婧心道：难道我要留字条，问他是不是喜欢胸大的女人，和太后怎么回事，胸部被男人揉|搓可以变大？那是自然不能写下来的。

    “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文官道：“去实录库了，微臣不知张阁老何时回来。”

    “哦……”朱徽婧带着两个奴婢转身便走，径直去了实录库。

    实录库位于紫禁城东南隅、内阁大堂之东，是内阁收贮文书、档案的库房，存放书籍与三节表文、表匣及外藩表文之所；同时也存贮史书、录疏、起居注及前代帝王功臣之画像等物。

    这个地方相当于机要档案库了，所以防范十分严格，没特殊职务的人根本无权进入查阅，其建筑为砖石结构，墙面辟窗，窗中有铁柱，外有铁板窗，可谓铜墙铁壁。

    负责守备实录库的太监们自然不让朱徽婧进去，朱徽婧便说道：“太后想见张阁老，我得进去告诉他。”

    太监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道：“公主不是外人，进实录库不打紧，况且她有太后的懿旨……”

    众太监这才放朱徽婧进去，同时将进出人员记录备档。

    里面有巨大的书架无数，珍藏着珍贵的典籍、重要的文档、密文，书籍成堆，匣子箱子玲琅满目。

    朱徽婧一走进这里，立刻就感受到一种沉重的陈旧气氛，虽然书架箱子打扫得十分一尘不染，所有的东西都保养得很好，但是总让人有一种尘封的感觉……大概是这里太安静了，几乎看不到一个人。

    而且采光不太好，光线昏暗，外面阳光明媚，这里却犹如旁晚。朱徽婧缓缓从一排排书架走过去，终于看到了一排书架的尽头，张问正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翻阅着什么。

    只见张问聚精会神专心致志，完全不管周围的事物，他时而蹙眉，时而微笑，已经完全进入到了他手中翻阅的历史境界中。

    一束阳光从天窗上照射在张问面前的书桌上，让他那块地方光线明亮，在四周黯淡的光线映衬下，他就像从梦幻中走来的人物。朱徽婧心道：他专心做事的样子真好看。

    看到张问如此认真，朱徽婧都不忍心去打搅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一个书架走了过去，在上面找什么，朱徽婧便走到那个书架的对面，轻轻抽下一本书，从书的空隙里去看张问。

    这时张问猛地发现对面的书架后面好像有个人，便说道：“是谁在那里？”

    朱徽婧忙蹲下身躲了起来，她还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这阴暗的屋子确实有些吓人，朱徽婧玩心顿起，就想逗张问玩玩。她虽然懂很多诗书礼仪，但是因为年龄还小，心性还是小女孩，对一些幼稚无聊的事很有兴趣，比如现在她就想逗张问了。

    张问没看清是不是个人，心下疑惑，加上这里的气氛，让他心里一紧……死在他手里的人至少用十万计数，这时候他还真有些心虚起来。不过他转念就定下心神，老子敢杀人就不怕鬼缠身！

    他轻轻放下手里的卷宗，提着长袍，轻轻绕过书架。就在这时，突然“哇”地一声喊，吓了他一大跳，向后飞快地跳了一步。

    “哈哈……”朱徽婧忍不住捧腹大笑。

    张问呼出一口气，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朱徽婧，说道：“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如何进大库来的？”

    朱徽婧见张问板着脸，自己一个人笑也没意思，便停住笑，伸了伸小舌头，做了个鬼脸道：“我说太后想见张阁老，他们就放我进来了呗。”

    张问道：“太后有事找我？”

    朱徽婧笑道：“那些个太监笨，你也笨？”

    张问顿时会意，不由得眉头一皱道：“殿下知不知道这样是假传懿旨，后果很严重的？”

    朱徽婧掩住小嘴，说道：“说你笨，偏不信，我是说太后想见你，可没说太后召你觐见啊……太后难道不想见你？”

    “太后没事见我作甚？”张问故意装傻，这种事自己不能在任何场合亲口承认，以免别人说漏嘴传将出去。

    “哦？”朱徽婧的大眼睛转了转，趁机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你不是喜欢胸大的女子吗……”

    张问顿时愕然，简直不敢相信这么轻佻的话是出自一个公主之口，但是他随即想起上次在大隆福寺自己占公主便宜的事来，她好像对男女之事真的什么也不懂。

    不知者无罪，张问也就不和她计较，他看着朱徽婧那双望着自己的水灵大眼睛，那张纯洁无瑕的可爱童颜，纯得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女一般……又想起上回在大隆福寺看过她身上绝美的肌肤，张问心中不由得充满了各种邪恶的念头。

    不过张问到底是有些见识的人，明白这种事还是应该少做的好，他心道：她不懂，但我懂，我就不应该太过分了。

    朱徽婧见张问许久没说话，便又说道：“我听人说胸部被男人揉|搓了就会长大，是真的么？我也不敢问别人，怕他们舌头长说出去风言风语的，只好问你了，是这样的吗？”

    张问再次呆了，怔怔地看着朱徽婧的小胸脯，她的年龄小，自然不会很大，只是微微凸起，但是张问以前见过，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一对形状姣|好、稚嫩可爱的小白兔。

    他和其他士大夫一样，对纯真的女孩很有爱，因为在一个上位者的眼里，那些小女孩不仅娇憨可爱，而且对金钱地位的**也没有其他女人强烈，小女孩更没有什么权谋手段，所以基本不会对士大夫们的事业有威胁。

    朱徽婧见张问盯着自己的小胸脯，眨巴着大眼睛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张问道：“你非要让它们长大做什么？”

    朱徽婧仰起头，仰视着张问的脸：“太后的胸好大……”

    张问想说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好，但觉得和朱徽婧讨论太后的胸实在是不好，便随口说道：“殿下不用管别人的……胸。”

    “你真傻！”朱徽婧嘟起小嘴没好气地说道，她低头想了想，垫起脚尖，在张问的耳边低声说道：“你给我揉揉好不好？”

    “什么？”张问后退了一步，一下子把后面书架上的几本书碰翻在地。

    朱徽婧道：“怎么了？”

    张问道：“殿……殿下，女孩的胸不能给人随便乱摸，很吃亏的……”

    朱徽婧瞪了张问一眼：“我才不给人随便乱摸，不然我为什么要跑大老远的路到内阁衙门找你，又跑到这里找你？上次在大隆福寺，你不是用嘴……还舔过人家的下面，害得人家好长一段时间晚上都睡不着觉……”

    “这……这……”张问口干舌燥，脑子里全是朱徽婧那娇嫩纯洁的肌肤，“也好，给你揉揉……”

    他把大手伸向朱徽婧的胸部，竟然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一时觉得十分意外……大概是朱徽婧的模样太清纯了，给人完全一尘不染，看到她那张美丽可爱的童颜，张问就有种亵渎某种圣洁东西的罪恶感。

    当他的手触及到那柔软娇嫩的胸脯时，张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朱徽婧的脸，只见她已闭上眼睛，美丽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小嘴轻启，轻轻地喘着气，露出了洁白的银牙。张问看着那菱状的可爱娇嫩小嘴，脑子一昏，突然紧紧搂住了朱徽婧的纤腰，狠狠地亲了那张小嘴一口……张问抱着她的身子，鼻子里闻到一股处子幽香，胸口跳得十分厉害。

    张问压抑不住的冲动，把嘴鼻埋进了朱徽婧的纤白的粉颈，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她肌肤上天然的芬芳。

    这时朱徽婧感觉到了张问腰下硕长的杵儿，她十分好奇，便隔着长袍去抚摸。“哦……”张问禁不住那柔荑的抚摸，嘴里忍不住发出声音来。

    “你……你身上怎么长了这么长一个东西？”朱徽婧忍不住说道。

    张问：“……”

    “让我看看好么？”朱徽婧说道。

    张问不知该如何应答，这女孩完全不知道男人是什么东西……他的活儿被朱徽婧摸得硬似铁棍，感觉欲|火|焚|身，顾不得许多，便把朱徽婧转过去背对着自己，伸手去解朱徽婧的腰带，很快她的裙子一松，襦裙连着洁白的亵裤被张问脱到了脚裸处。

    朱徽婧被张问按在一个书架上趴着，露出玉白的翘臀。张问急冲冲地掏出自己的玩意，就放到朱徽婧的臀|沟处，伸手去找那个桃源之地。

    “你……你要做什么？”朱徽婧回头疑惑地看着张问。

    张问没管她，一手抱着她娇小的身体，一手继续引导自己的大玩意寻找那美妙温暖之所，他的脑子除了**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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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良人

﻿    昏暗的内阁实录库，巨大书架一排排地密布在大殿中，沉寂古旧，那些书架，不禁让人联想到……棺材。

    窗户缝隙里遗漏进来一线线微弱阳光，让这个大殿看起来就像一个漏水的大葫芦，葫芦有些小孔，那一条条细小的光线就像源源不断漏进来的水线。

    张问正急不可待地忙乎着，他的额头和手心沁满了细汗，本来朱徽婧腰上的皮肤就玉白光滑，此时张问一手的汗水，更是滑腻非常，搂住朱徽婧纤腰的手几乎没有借力的地方，滑来滑去。

    “你……你在做什么……啊！”朱徽婧痛叫了一声，像一条水滑的鱼儿一般从张问的臂弯里溜了出去，她看着张问眼睛都变红了，顿时有些害怕，怯生生地问道，“张大人，你怎么了？”

    朱徽婧那地方实在太小，光光的玉白一片没有一丝芳草，张问忙乎了半天都不得其门而入，他都怀疑朱徽婧是不是长大了，但是算来明年开春朱徽婧虚岁已十五，要是百姓家的女子到这个年龄已经可以出嫁了吧……张问不明白为啥她的河蚌这样小，根本就塞不进去。

    张问口干舌燥，声音有些嘶哑道：“殿下忍一下，很快就没事了。”

    “张大人，你……很难受吗？”朱徽婧愣愣地说道，她想起刚才张问摸着自己下边的时候，也是难受得心慌，但是他一下子就把自己弄疼了，那种心慌才消失掉。

    张问点点头道：“让我把我的这个东西放到你的里面，就没事了。”

    朱徽婧看着张问那硕大的玩意，前端还有个鸡|蛋一般大的东西，能放到自己的……那个里面？朱徽婧十分害怕地说道：“放……放不进去吧？”

    张问忍无可忍，深吸了一口气好言劝了一阵，朱徽婧仍然摇头，张问没有办法，心道：我先让她动情润滑之后，趁其不备，长驱直入方为上策。

    他想罢也不多说，便蹲了下去，此时朱徽婧正站着，张问正好够到她的腰间，便将她的两条**分开，把嘴凑了过去。张问嘴上有胡须，当他把舌头伸到朱徽婧的桃源之处时，胡须蜇得朱徽婧的花纽奇|痒难耐。

    张问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幽幽的清香，她的花瓣之处白胖胖的，连一根杂草都没有，柔软娇嫩，美好异常。

    朱徽婧只觉得浑身像被抽空了一般立刻就软弱无力，双腿又酸又软，几乎不能支持住她的小身子，她只有咬牙才能站住，腿肚子微|颤颤地直|抖。她的眼睛就在琉璃在温水旁边一样蒙上了一层水雾，迷离而无神。她使劲地抓着书架的边缘，指甲在木头上抓得“嘎吱”直响。

    朱徽婧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脑子里只有张问那条粗糙的舌头无情地在自己敏感地地方刮着……就在这时，只听得朱徽婧发出了一声哭腔……张问脸上一热，被喷了一脸，晶莹的水珠沿着他的下巴滴到了地方。张问几乎忘记了，朱徽婧会喷水！他伸出舌头在唇边一舔，那液体淡而无味。

    朱徽婧软在张问的身上，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她的身子在一下一下地抽搐。张问在她双腿间一摸，顿时湿了一手，心道：这下总可以了吧。

    朱徽婧已经无法站立了，张问左右一看，书架旁边有一张书桌，就是刚才自己在那里翻阅卷宗的地方。他遂将软得无骨的朱徽婧抱到桌子上面，分开她的**，便抓着自己的杵儿想往里塞。

    顺着湿润的花瓣，张问往里面轻轻一用劲，连半个脑袋都没放进去，朱徽婧立刻张开小嘴要惨叫，张问手快，还没等她叫出来，就用一只大手捂住了朱徽婧的小嘴。朱徽婧“呜呜呜……”地闷叫，她想抓开张问的手，可手臂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一种撕裂般的剧痛让朱徽婧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变白了，削肩可怜地颤|抖不停。

    张问看着她那悲惨的模样，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画面，就像无情地将一朵姣好的花朵狠狠地揉碎在掌心……

    朱徽婧的眼泪流了出来，她无助极了。

    张问心下一软，心道：为了一己之欲，残害如此可爱的遂平公主，实在有些过分……再说她那东西实在无法容纳，不如算了。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叹了一声，把自己的杵儿从朱徽婧那里拿开了，然后放开了捂住朱徽婧的手。

    “呜呜呜……”朱徽婧蜷缩在书桌上，不停地抽泣，眼泪哗哗直流。

    张问见罢觉得十分可怜，心下一阵懊恼，身上那股子火忽然间退却了不少。他便将朱徽婧搂到自己的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好言说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朱徽婧用粉拳打在张问的胸口上，哭道：“你为什么这样狠心，把人家弄疼？”

    张问十分郁闷，自己被这公主多番诱惑，但是她什么也不懂，也不能怪她……他只得耐心地说道：“你不是喜欢我么，这么点事怎么能瞒过我的眼睛？我此时又不能娶你，但是刚才我们做的就是夫妻之事，女子都要经历这么一次镇痛，不然如何生子？”

    朱徽婧不清楚孩子是怎么生的，她听张问一说，半懂不懂地看着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分外动人。她幽幽地说道：“那……你刚才不是故意要弄疼我？我会不会怀上孩子？”

    张问额上三根黑线：老子都还没弄进去，生什么孩子？

    他觉得有必要给朱徽婧普及一下这方面的知识，便抱着她，慢慢地讲解起来，从男女之事到怀孕生子，详细阐述。不过张问自己也弄不懂女人怀孕的具体原理，他只能从阴阳理学方面讲解，乍一听就是那么回事儿。

    朱徽婧眨巴着眼睛，好奇地听张问说着，疼痛早已消失了，张问本来就没把她弄伤。她的眼泪干了，脸蛋上只剩下淡淡的泪痕。

    张问总算讲解完毕，因为分心，他身上的欲|火也褪了下去，便搂着朱徽婧感受着她身子的芬芳。

    “良人……”朱徽婧突然喃喃地说道。

    “什么？”张问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会才明白过来“良人”的意思，他便说道：“咱们大明这些年不兴称呼良人，一般都是叫相公、老爷之类……”

    张问本来想提醒她别出去乱说弄出麻烦事来，应该等待有合适机会的时候才收她进门。不过他最终还是觉得没有必要提醒，女子婚前的礼教，朱徽婧是懂的，她自然不会乱说。

    朱徽婧道：“谁说的？我就知道一个人，把她的相公称良人。”

    “谁呀？”张问脱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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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路轨

﻿    阳光从天窗上漏下一缕，照在朱徽婧凌乱的秀发上，使得她的秀发泛着流光。她依偎在张问的怀里，小嘴中迸出一个词：良人。

    这个词是用于良家妇女称呼自己男人的，但是在此时基本上已经不用，这个词太古老，不流行了。但是，当张问听到这个词时，心里不由得被触动了一下

    孟子说：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孟子?离娄下）

    张问骨子里仍然是读书人，读书人几乎都读一些同类型的书，有时候就很容易产生共鸣。现在一个良人的词，让张问有些动容……因为两个字里面包含了女子对丈夫的忠诚，就像男人对汉家皇朝的忠诚。

    张问心下有些黯然，因为他曾经暗算了天启皇帝，现在内心又包藏谋逆的祸心，对君父完全没有忠诚可言。这种干法和典籍思想有悖，于是张问陷入了一种矛盾的心境之中。

    他喃喃地对朱徽婧说道：“现在都不用良人这个词了。”

    朱徽婧缓缓地说道：“北安门（厚载门）外面有个老妇人，她老是说要等良人回来……孙公公给我说的，他出宫为御膳房采办东西，要从那妇人的家门口经过。”

    一缕阳光里，朱徽婧的脸上十分伤感，她觉得自己可能嫁不出去了，皇家的规矩她是懂的，张问不敢娶她。

    “良人去哪里去了？”张问怔怔地问道。

    朱徽婧道：“出去打仗了，万历时的援朝逐倭之战……”

    朝鲜战争发生在万历二十年……张问便说道：“都过去了三十年，恐怕她的良人永远也回不来了。”

    朱徽婧紧紧抱住张问：“她好可怜。”

    今天朱徽婧让张问有些烦躁，大概她说的这个事儿又让他想起了下令坑杀的五万降卒。

    张问的内心矛盾而混乱，他有些粗暴地推开朱徽婧，说道：“内阁还有事，我要走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张大人！”朱徽婧轻轻呼唤了一声。

    张问心里一紧，脚下停了停，咬牙冷冷说道：“殿下，以后不要单独与臣见面，我不能迎娶，会损害您的清誉。”

    “良人……”

    张问径直回了内阁，刚走进办公楼，首辅顾秉镰就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份折子，说道：“张阁老，刚从宫里传过来两份很重要的折子，让内阁票拟……此事牵连不少，老夫只等张阁老回来商议定夺。”

    现在明廷的日常运转还是遵照旧例，大臣上书的折子到了通政司后，要先传到宫里，再下发内阁票拟。所以张问接到的上书都从紫禁城里边走了一圈的，虽然太后一般不看折子，直接发到内阁，但是过场还得走一遍。

    “元辅与我到值房说话。”张问接过折子，一边说，一边走进他的值房。

    奏章分别是两个人上的，一份是吏部尚书崔景荣的折子，一份是礼部尚书孙承宗的。

    他们都奏章里说一件事：西北问题。都是大员啊，张问便坐了下来，仔细阅读奏章的内容。

    同一个问题，两份奏章，主张却大相径庭。

    顾秉镰见张问久久不语，便说道：“奏章写了好几页，其实内容就那么点。礼部尚书孙承宗力主把朝廷投入到西北的人力物力用于屯军和水利，既定的徐州、彰德两大营从西北选拔青壮充足，同时在西北也开垦军屯、兴修水利，如陕西山河堰，因年久失修，失去了灌溉功用，此次资助西北可以修整这些重要的水利，收拢饥民屯田；而吏部尚书崔景荣除了支持南部两大营屯军，竟然提出一个离奇的主张：修路。”

    张问细细地阅读了一遍奏章，看到里面有个新词，忍不住愕然道：“铁路？铁路是什么东西？”

    顾秉镰摇摇头道：“老夫也不甚清楚，听工部的官员描述是一种路轨，车上路轨上行走很省力，载重极大，可以大量节省向西北调配粮食物资的运输成本。这玩意始于唐朝，主要在矿山中使用，咱们大明有些较大的矿山也用这种路轨，配以滑轮可以更容易地把矿石煤炭从窑洞里运送出来……在驿道上修路轨，实在是闻所未闻，因为修建长途路轨不仅耗资巨大，而且需要大量的铁，此等做法是得不丧失，没人提过这样的问题。”

    “吏部尚书崔景荣……”张问来回踱了几步，他突然想起，沈碧瑶的伯父沈光祚就任户部右侍郎，就是崔景荣举荐提拔的，这个崔景荣和沈家恐怕交情不浅。

    就在这时，顾秉镰也小声说道：“据老夫所知，吏部尚书崔景荣和新浙党关系不错啊；而孙承宗显然是站在三党（齐楚浙）那边的。所以张阁老要留意其中牵扯的关系……”

    顾秉镰倒是把朝廷看得透彻，张问略一思索，确实是那么回事儿。而新浙党显然和沈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初新浙党新起时，就是从沈家等家族主办的书院开始的，近年在张问的扶持下，新浙党在朝中的势力几乎有一党独大的趋势，旧的三党成员越来越少。

    顾秉镰又说道：“这个什么铁路实在有点无稽之谈，老夫觉得他们是在争夺治理西北的功劳和名声。”

    新浙党的许多重要成员都是张问亲手提拔起来的，明显可以算作他的嫡系，而老旧的三党里面成员复杂，就像孙承宗这些人，他们心里向着明朝，却并不一定向着张问……但是，让新浙党一党独大真的只有好处？张问低头沉思了片刻，说道：“这个事儿先缓一缓，我想先了解一下那种铁路究竟是什么东西，耗费几何，运载几何？”

    “如此倒是妥当一些。”顾秉镰点头道，一边又拿出另一些折子和张问商议。

    二人遂一起处理票拟，张问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无法集中精神，脑子里常常会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些不相干的琐事。

    他有些烦躁丢下一堆公文，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

    顾秉镰也感觉到了张问的烦躁心情，便好心询问道：“张阁老可有什么难事？”

    “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的关系。”张问随口胡诌道，他脑子突然浮现出朱徽婧那张小脸，怯生生地看着自己说：良人……

    张问甩甩脑袋，继续拿起公文时，一会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小绾……小绾说：你呀，就会花言巧语，子曰，巧言乱德。

    朱徽婧和小绾应该连半点关系都没有吧？张问纳闷，自己是怎么了，脑子为何如此混乱。

    过了一会，张问看到一本奏章里例举许多历史典故论证一个政治主张，他居然又想起了朱徽婧以前说的话“你关心着上下五千年，而我，只关心你”……

    张问沉住气提醒自己：朱徽婧虽然是公主，不过也只是一个女人，岂能因为一个女人坏了自己的大事！现在和她搞得太黏糊，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他再次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马上发现茶水滚烫，他急忙“噗”地一口喷了出来，嘴里还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见一个皂隶正提着茶壶站在旁边，看来是他刚给张问加了开水，张问大怒，指着皂隶的鼻子骂道：“谁叫你倒开水的，啊？”

    皂隶无辜地说道：“今天该小的值房，端茶送水就是小的做啊。”

    张问骂道：“你还敢顶嘴，加了开水不会提醒一下，你想烫死老子？”

    皂隶不敢再说了，急忙跪倒道：“小的该死，请张阁老饶恕。”他心道：这些大官不都是饱读诗书的吗，怎么在内阁值房就称起老子来了，我要是有这么个老子，那也不用在这里提茶壶了，妈|的。

    顾秉镰忙好言道：“张阁老，何必和皂隶一般计较，算了算了。你，还不快下去？”

    “是，小的遵命。”

    顾秉镰又对张问说道：“张阁老，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早些回去休息一下，这里的奏章老夫来处理，重要的先留着。快过年了，也不急这会儿，实在不行明年来处理也可以。”

    张问想了想，说道：“也罢，让大伙都回去过年吧，这些事儿，正月里再说。”

    两人站起来，相对作揖为礼，张问说道：“那我就先行回去了，告辞。”

    张问走出内阁办公楼，轿夫抬着轿子过来了，侍卫为他撩开轿帘，他便大摇大摆地坐了上去……内阁衙门在紫禁城内，张问在宫中就开始乘轿，权位已是登峰造极。

    在众多侍卫的护卫下，张问的轿子出了内阁衙门，这时张问突然敲了敲轿子，说道：“去北安门外。”

    张问住的地方在紫禁城南边，而北安门在紫禁城北边，大伙不知他为何要去北安门，但没人多问，轿夫只应了一声：“起轿，去北安门。”

    北安门建于永乐年间，是皇城的北门，承天门是皇城的南门，南北互相对应，寓意天地平安，风调雨顺。北安门内就是皇城，其外是民房街道，这地方因为靠近皇城，商铺极多，十分繁华，不过张问倒是很少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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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偏西

﻿    仪仗轿子前往北安门的时候，张问又叫人去御膳房找来一个负责采办的太监，因为北安门外太大，张问不清楚那些太监平时走的是哪条路。

    到了北安门外，张问便下令停轿，他从轿子里走出来，对那个太监说道：“你们平日采办宫中用度，走的是哪条道？你前面带路。”

    太监不明白张问要干什么，心道：难道张问要调查内廷是否有贪墨？妈的，在咱家的印象里，内廷就没有不贪墨的时候，皇帝都没查过，这些外廷大臣急什么？

    但太监只是心里想想，因为现在张问的权势极大，别说在大臣中间登峰造极，就是宫里的太监也不敢不买账，他说句话比皇帝说话还管用（皇帝还不会说话）。就连太监的老大王体乾对张问都恭恭敬敬，其他太监更是唯唯诺诺。

    这个御膳房的太监只得在前面带路，照着平时走的路走一遍。张问只带了两个侍卫，跟着一路走下去。

    兴许是偏西的太阳晃得人头晕，张问此时的精神有些恍惚，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干如此无聊的事。

    一行四人沿着大街走了一段路，然后转进一条胡同。北京城典型的民宅集中的小胡同，不比那些大胡同烟花之地热闹喧嚣，这里倒是十分清静，青石板让人联想到那些婉约的诗词，也许这陈旧的石板上发生过许多已经被湮灭的爱情故事。

    石板间的缝隙里还有没有融化的积雪，两边的硬山式顶围墙上也是白白的一片，顶端被太阳晒化的地方，露出了陈旧的青砖，上面还有去岁枯萎的青苔的痕迹。

    走着走着，张问发现了一处院门敞开的小院，他停下脚步，向里面一看，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正坐在院门口端着一个装着豆子的竹箕，大概在挑里面的沙土。

    因为是民宅，张问不便随便进去，他也不知怎么说这事儿，他突然发觉自己今天干的这事儿实在是无趣之极。

    就在这时，那老妇看见了张问，便抬起头问道：“你看见咱们家的良人了么？”

    张问摇摇头。

    老妇喃喃地说道：“他说打了胜仗就回来，叫奴家等他……”

    旁边的太监见状，指着脑袋小声说道：“这个老妇人脑子不清醒了……咱们出宫采办的时候，总是看见坐在院子里。孙公公问过她男人的姓名，但是朝鲜之战都过去三十余年，恐怕很难查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恐怕她男人早就埋骨异邦了。咱们见她可怜，时不时也给她一些银子呢。”

    太监也是人，并非所有都心理极度阴暗，照样会有人的同情心。

    这时老妇又说道：“你们看见我家良人，叫他早点回来啊。”

    “逐倭援朝之战咱们大明已经胜了，你的良人很快就能回来，咱们一定叫他别在路上逗留，早些回京。”张问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递给旁边的侍卫，做了个手势，让他给老妇人送去，又说道，“你们家的良人报国立功得了朝廷的奖赏，这是他叫咱们带给你的。”

    老妇人裂开无牙的扁嘴，幸福地笑了起来，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上，让她充满了沧桑。

    张问心里突然酸酸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些小事需要在意吗？他脑子里又出现了朱徽婧那张清纯的娃娃脸，她幽幽地看过来，说道：良人……

    “回去吧。”张问转身便走。

    ……

    他早早地回了家，觉得身心十分疲惫，总算可以放松一段时间了。马上就要过年，一直到正月十五，大伙都可以不去衙门，呆在家里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张问坐在湖边的一个亭子里看日落，平息一下一年来浮躁忙碌的心境。兴许文人自古以来就一直在出世和入世之间矛盾吧，张问也不例外。

    他家这处园子真不错，地处喧嚣的内城，却犹如世外桃源，清风徐来，湖上的冰面残雪晶莹剔透。

    “相公……”一个清脆的声音轻轻唤道。

    张问转头一看，是绣姑，他想起了北安门外的那个老妇人，便伸手抓住绣姑的柔荑，拉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指着天边的夕阳，柔声说道：“漂亮吧？”

    绣姑轻轻一笑，说道：“夕阳芳草本无恨，才子佳人空自悲。”

    张问吃惊地看着绣姑，愕然道：“绣姑，你会吟诗了，还挺应景的……”

    绣姑笑道：“是沈姐姐教妾身的，妾身没记几句，凑巧就有一句是写夕阳的，嘻嘻，以前相公还教人家写字呢，现在都不了。”

    “主要是朝廷的事儿太多了。”张问叹道。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丫鬟向亭子这边走过来，她站在亭子外面等着，张问便向她招招手道：“有啥事，过来说吧。”

    丫鬟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亭子，作了万福道：“禀东家，余夫人差奴婢过来告诉东家，她刚学了一曲新曲，问东家要不要过去听听。”

    丫鬟口中的余夫人便是余琴心。

    这时绣姑不高兴了，愤愤地说道：“相公要听琴，沈姐姐弹得也不比余琴心差！”

    大丈夫理应三妻四妾，特别是张问这样的身份地位，拥有许多妻妾也是完全合法的。女人们没办法，也承认这个现实，但并不代表她们不会妒忌、不会吃醋。三两个也许还可以，一群女人的话，绝对不可能其乐融融一堆，肯定会勾心斗角。

    张问怔了怔，心道：看来绣姑和余琴心关系不太好。

    他暗自在心里梳理了一下她们之间的关系：绣姑和沈碧瑶关系应该很好，还有韩阿妹本来就和沈碧瑶同是明教的人，沈碧瑶的势力不小，不仅富可敌国，而且和朝中新浙党关系非常；可以与沈碧瑶抗衡的，自然就是张问的正室夫人张盈，张盈的实力也不可低估，她是太后的姐姐，手里有玄衣卫，而余琴心曾经在宫中教太后弹琴，应该也属于张盈那一边的……

    张问这么一想，猛然意识道：我的妻妾们早已分了阵营，并且和朝廷权力联系紧密啊！

    他在心里想这些问题，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好言对绣姑说道：“琴心刚刚进门不久，我就冷落她，可是让人寒心，没事，我们一家子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相处。”

    绣姑委屈地说道：“相公，你这些天老是呆在余琴心那边，哪里冷落她了，她还不知足，三番五次厚颜缠着相公，相公难道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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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玛瑙

﻿    张府里四处都挂着红火的灯笼，入夜之后更加美丽，白雪红楼之间，灯火艳丽，水光荡漾，而且内院里尽是年轻女孩，翠袖长裙，分外妖娆。张问今晚没有去余琴心那里听琴，而是去了沈碧瑶那里，因为他想起了今天在奏章上看到的那个“铁路”，顺便就去问问沈碧瑶是怎么回事。

    黄昏时在亭子里传话的丫鬟已经回到了余琴心那里，余琴心住的别院在“借景湖”的东南角，由三栋房子围成一个小院子，北边那栋房子是三层阁楼，顶楼上四堵空墙做成敞厅，倒是观景听琴的好去处。

    余琴心已沐浴更衣，焚香等候，却不料她的贴身丫鬟回来说道：“东家说今晚不过来了，他去了沈夫人那边。”

    敞厅中间有一张红木圆桌，余琴心已经叫人把酒菜准备好，只等张问来就可以上菜，桌子旁边烧着一个小炉，里面还温着酒……但是张问却不来了，余琴心顿时十分失落，她皱说道：“以往相公都愿意到我这里来，今天怎么不来了？”

    丫鬟左右看了看，说道：“当时袁夫人在旁边，奴婢对东家一说，袁夫人不高兴，就说沈夫人也会弹琴，东家要听琴为什么不去沈夫人那里？袁夫人还说，夫人三天两头霸占着东家，还不知足……”

    “好了，我知道了。”余琴心紧皱着眉头。

    丫鬟话没说话不尽兴，又说道：“袁夫人和沈夫人关系可是亲近，沈夫人还教她学诗呢，奴婢瞧着，袁夫人对夫人您有戒心。”

    余琴心轻轻拨动一下琴弦，冷冷地说道：“不过是个村姑，连大字都不识得一箩筐，还学什么诗？不是招人笑话么？”

    ……

    张问在沈碧瑶那里很高兴，他的女儿张瑾初已经三岁多，一声声“爹爹”的叫唤让他笑逐颜开，勉强享受到了天伦之乐……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张问心道：老子有那么多女人，除了沈碧瑶连一个都怀不上，实在让人不解。

    他看了看沈碧瑶的肚子，可是她纤腰楚楚的，根本没有再坏上的迹象。

    沈碧瑶坐在一台古琴前面正有一声没一声地拨弄着琴弦，她很少说话，但是对张问的一举一动地看在眼里，见张问每每看自己的肚子，便对旁边的奶娘说道：“你抱翠丫下去吧。”

    “是，夫人。”

    张问遂将怀里的女儿递给奶娘，翠丫还舍不得张问，作势要哭，张问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翠丫不哭。”

    “爹爹亲亲。”翠丫奶声奶气地说出几个字。

    张问哈哈大笑，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才让奶娘把她抱下去。侍立在一旁的十几个白衣侍卫也知趣，见状作了个万福，便一起走了出去。

    张问坐到沈碧瑶身边，便伸手抓住她的胸部，说道：“还是做娘的女人好，你的这两个东西是愈发大了。”

    沈碧瑶两腮绯红，也不敢正眼看张问一眼，指尖的琴声愈发凌乱起来。

    张问遂为她宽衣解带，待她的上身还剩一个肚兜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拉住下摆不让张问继续，颤|声道：“能留一件么？”

    因为她的乳|房有残疾，造成了她的一种自卑心理……听说有一次沐浴，一个奴婢无意间看到了她的胸，当即就被拉出去勒死了。

    张问却不管那么，有些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肚兜，只见那玉白挺拔的两个大白兔顶端的乳|环上，挂着两颗红玛瑙……代替她被人残害割掉的乳|头。

    沈碧瑶的身体一阵战栗，脸色苍白。张问将她抱进怀里，柔声安慰，说道：“碧瑶，你再给我生个儿子。”

    张问一边说，一边剥身上的衣服。这时沈碧瑶才幽幽地说道：“别在这里，我们床上去吧。”

    ……温软的床铺，怀抱如玉的娇|娃，张问一晚上睡得很香，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因为他从今天起不用去上朝了，也没人叫他，才睡这么晚，要是在平日这时候，张问在衙门都都不知处理完多少公务了。

    沈碧瑶这里的奴婢极多，都是她自己带过来的人，分作白衣侍女和黑衣侍女两种，白衣女子们侍候主人的生活起居，近身侍候，玄衣女子多数在外面等候差遣，头上戴着帷帽，腰上挂着武器。

    张问在众多白衣侍女的侍候下穿衣洗漱，吃早饭都时候都不用动手，坐着等人喂……沈碧瑶这里还真的舒服。

    吃完早饭，张问想起正事，便对沈碧瑶说道：“前日我在内阁听说一种铁路，在矿山中使用，有官员上书建议在驿道到修这种铁路，你听说过这种东西？”

    “玉儿，去把西山煤窑的图纸拿过来。”沈碧瑶回头说了一声。

    过了一会，一个白衣侍女拿过了一叠图纸，沈碧瑶便挑出其中几张，对张问说道：“这种路轨在各大矿山都有使用，配以齿轮结构，可以很容易把几千斤的车从斜坡上拉上去，省力省时，所以沈家开的矿山都有使用路轨。”

    张问拿起那些图纸，上面画的结构复杂，虽然标有尺寸和诸多文字说明，但是张问对这种东西一窍不通，所以只能看个大概，他说道：“工部的官员肯定有人懂这东西，年后我找些工部官员看看这些图纸。”

    沈碧瑶淡淡地说道：“京师外面的西山煤矿，是咱们刚建的，使用最新的构造，包括有路轨和车辆，相公可以派几个官员去实地考察。”

    张问想了想又问道：“从京师到西安的驿道全长约两千里，如果在这条路上修路轨，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沈碧瑶轻轻拿起一个精致的小算盘，噼噼啪啪地打了一会，说道：“具体要修桥开山等无法马上细算，粗略估算，要修建这么长的路轨需要新开许多铁矿山和铁坊，运木等等，加上修建费用，至少需要一千万两……还不能有官员从中贪墨。”

    “一千万！”张问吃了一惊，这数目要是在新政之前，都赶得上整个大明几年的财政总收入了，“花费这么多银子修一条路？吏部尚书崔景荣为何提出如此荒诞不经的建议！”

    沈碧瑶却很淡然，“相公不是提出要在近两三年对西北投入至少六成国力么？明年岁入预计五千万，六成就是三千万，三年就九千万两，如果用驴车沿着驿道向西北调送物资，在路途上起码就要损耗总价一半的银子，也就是约四千五百万两都要损耗在路途上。

    如果有了路轨，沿路再配备补给检修的驿站，使用大装载的车队，运送时间和耗费将大幅度降低。所以妾身觉得如果朝廷真的要下决心援助西北数省，修路轨反而能极大地降低成本。”

    张问一边翻看着那些图纸，一边沉思，许久之后他才说道：“这事儿不能轻举妄动，以前从来没有这种先例，咱们得仔细考察核算之后才能决定。”

    沈碧瑶道：“正应如此……相公，修路轨还有一个好处，咱们的人在山西考察到了许多矿产，一旦有了路轨，煤铁等物以后运送京师将极大地方便，各家商行使用了朝廷的铁路，还能和户部分红，增加财政收入。”

    张问点点头，随手翻看那一大叠图纸，发现一张图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张问左右看了看，问道：“这是纺车么？”

    沈碧瑶只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张问疑惑道：“这纺车为何像一个房子一般，我在百姓家看到的纺车不是很简单么？”

    沈碧瑶顿时忍不住掩嘴“噗哧”轻笑了一声：“相公，术业有专攻，您长于治国，这些作坊的东西您就不懂了。百姓家用的都是些手工的小纺车。再说了，现在江南一带还有谁在家纺纱织布呀？江南的布料都便宜成什么样了，在家里织布赚那点钱连自个的工钱都不够。”

    张问叹了一气，“男耕女织，大同天下……咱们大明再这些发展下去，指不定变成什么样，种地织布还不如经商开作坊，大家都到城镇里来了，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啊。”

    沈碧瑶笑道：“相公不用愁这个，这样有什么不好的。人们在家里纺纱织布，要几天才能织成一匹？您瞧瞧这个‘水力大纺车’，用水力带动，一台就能装载至少八十个锭子，可不是省了人力，又省了成本？布价降下来，大家都有衣服穿了不是。”

    以前张问对这些作坊之道没有兴趣，这时在沈碧瑶这里看到这些神奇的图纸，不由得惊叹不已。

    沈碧瑶说道：“读书人把这些东西称作‘奇技淫巧’，其实不然，可以通过技巧管理好作坊，通过技术节省人力成本，何乐而不为？这种‘水力大纺车’在元朝时可以装载三十二个锭子，现在改进之后能够装八十个，以至于现在的布料价格跌的厉害，人人都衣穿，对朝廷平治天下也是有好处的。”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你说得不错，能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哪里是坏事？现在咱们大明最缺的粮食，要是能把这些布卖到外邦，再源源不断运回来粮食，岂有饥荒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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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练棍

    窗外冬光明媚，明朗无比，如此景象让张问心情大快，他便放下手里的图纸，说道：“这些东西以后再看，难得清闲一些时日，我出去四处转转……对了，今天早上我还没练剑。”

    “相公，要妾身陪你去吗？”沈碧瑶看着张问说道。

    “不用了，我要去练剑。”张问从椅子上站起来，喊道，“来人，去把我的牡丹重剑取来！”

    他走出院门，迎面就是结冰的“借景湖”，冰雪洁白无瑕，冬日的阳光温暖异常，犹如一双小手抚摸着人一样，让人身上暖烘烘痒|丝丝的。

    张问沿着湖边散了一会步，只等奴婢把他的剑取来，就在这时，只听得一栋阁楼里隐隐传来骂声，他转头看去，那不是绣姑住的地方吗？他一时好奇，便信步走了进去，只听得楼上传来绣姑的声音：“太过分了！你在咱们都呆了那么长时间了，难道不懂点规矩？”

    随即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袁夫人，你惩罚我吧！怎么样都可以。”

    沉默了片刻，绣姑道：“第一次就饶了你，以后你要学着懂规矩，明白吗？”

    张问心道：一定是那个女孩犯了什么错，被绣姑逮到了，但是绣姑天生性子软，忍不下心惩罚别人……想来绣姑还是没能力管理我的后宫啊。

    这时只听得那女孩说道：“袁夫人，您不能手软啊，您要是不惩罚我，下次我又会在您身上乱画。”

    绣姑：“……”

    张问：……

    张问顿时觉得十分奇怪，便走上楼去想看个究竟。他走到阁楼，除了看见绣姑，玄月和几个女人也站在旁边；而地上跪着一个女孩，张问看了一眼，顿时想起来了：这不是方素宛吗？张问因为太忙，好久没见过她了。

    方素宛就是通政使方敏中的女儿，以前张问和魏忠贤争斗的时候，方素宛不幸陷进了权斗的漩涡，险些成了政治牺牲品，后来天启皇帝下旨让张问把她纳为妾，硬塞给张问了事。方素宛就是这样成为张问的小妾的，张问对她没有多少感情，所以后来因为太忙，差点把她给忘记了。

    想到这里，张问有些内疚，这女人嫁给了自己，却被冷落了这么久。

    女人们见到张问，都向他屈膝执礼。张问指着方素宛道：“她犯了什么事儿？”

    绣姑满脸通红，口不能答，其他女人也是掩嘴偷笑。张问的好奇心顿时被勾起，忙又问了一遍。

    “没事，相公别问了……”绣姑拉了拉小棉袄外面的褙子。

    这时方素宛仰起头说道：“妾身趁袁夫人熟睡的时候，在她的胸口画了一个猫猫，妾身是故意的。”

    张问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这时想起：这个方素宛喜欢受|虐，难道是故意犯错想让别人体罚她？

    果不出其然，方素宛仰起她那张圆圆的娃娃脸，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要是不惩罚妾身，妾身等袁夫人睡着再给她画个乌龟。”

    “哈哈……”众人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

    张问顿觉十分有趣……普通人觉得无趣的事，他就觉得有趣，比如大街上卖菜的、摆摊的，他要是空闲的时候就很有兴趣，因为充满了生活气息。

    这时他只觉得绣姑娇憨可爱，睡着了被人在胸口画了个猫猫都不知道，方素宛也是十分搞笑，像个小女孩一样还会给人捣乱。

    张问便拉住绣姑笑道：“让我看看那只猫。”

    “相公，你还取笑妾身！”绣姑白了张问一眼。

    张问故意拉下脸，“怎么，你不听我的话？”

    绣姑可怜兮兮地看着张问，因为男尊女卑，妻妾不能违抗男人的意思。绣姑只得涨红了脸走进珠帘遮掩的暖阁里面，说道：“相公进来。”

    张问笑呵呵地掀开珠帘，走了进去，这时门外有个女子的声音道：“奴婢给东家取剑来了。”

    张问回头说道：“拿回去吧。”

    那奴婢无语，只得又倒转回去。

    张问又对屋子里的女人们说道：“今儿不练剑了，改作练棍。”她们听罢满脸绯红。

    绣姑低着头解开袄子的纽扣，然后撩起亵衣和抹胸，低声说道：“这墨干了，不好擦，妾身还没来得及洗。”

    “噗！”张问立刻喷了绣姑一脸的口水，笑得肚子都差点抽筋了：只见绣姑左边那个姣好的乳|房画着一个猫的脑袋，乳|头正好变成了猫的鼻子，左右还画着几根胡须，真是惟妙惟肖……

    绣姑摸出手帕擦脸上的口水，无语地看着张问。

    张问想着这方素宛费了那么多心思，就想别人折磨她……既然已经收进后宫了，没办法只能满足她。想罢他便喊道：“玄月，把方素宛带进来，我要替绣姑惩罚她。”

    方素宛不用别人帮忙，听说张问要惩罚她，不怕反喜，她还记得上回张问和她玩滴|蜡的事，真是记忆犹深啊。

    张问踱了几步，他实在对这方面不精通，倒是玄月有时候会拷问奸细和女犯，她应该懂，张问便问道：“玄月，如何才能既不伤着她，又能让她异常难受？”

    玄月皱了皱眉头，心道：用刑哪里有不受伤的？她沉思了半天，硬着头皮说道：“要不给她灌淫|药，然后绑起来？”

    绣姑见状愕然道：“相公，这样……不好吧？”

    玄月给绣姑递了个眼色，轻轻摇摇头。绣姑心道：听说那余琴心以前是名妓，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相公乐不思蜀，常常往那边跑，玄月给我做眼色，难道是有什么法子让相公高兴？

    于是绣姑便没有再说话，玄月便命人取来专门对付女犯的淫|药，让方素宛喝了下去，又叫人绑在暖阁内。

    不一会，方素宛的两腮便越来越红，双腿相互蹭来蹭去，大概是药性发作了。就在这时，玄月又掏出一支发簪一样的东西，插|进了方素宛的下边，她回头说道：“这东西上有极细的小刺，不能让人伤得太重，却能使人又痛又痒。”

    绣姑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不禁正色道：“玄月，快放开她！”

    玄月用充满弦外之音的口气说道：“这是东家下令的，我不知该听东家的、还是该听夫人的。”

    “明明是你教唆相公做此有伤风化之事！”绣姑脱口道。

    玄月没有辩解，也没有要听命的意思。这时绣姑心道：难道相公喜欢这调调？可相公平日不是挺正经的吗？

    张问见到方素宛衣冠不整，一脸春|色，早已蠢蠢欲动，哪里还顾得上正经？他盯着绣姑那柔软的胸脯，便忍不住伸手过去，隔着衣服一手把住了一个乳|房，手心里感受到的温柔让张问一阵冲动。

    绣姑红着脸道：“有人在这里……相公，把方素宛放了吧，让玄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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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麻将

﻿    夕阳挂在西天，和地上冰雪相应成辉，余琴心正坐在阁楼上的敞厅中有一声没一声地拨弄着琴弦，焚|香缭绕，裙炔轻舞，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更显得形单只影。

    一个奴婢上了阁楼，对余琴心说道：“袁夫人那里有一堆女人，把东家留在她那里，从上午一直到现在，东家都没离开半步。”

    “她们在做什么？”余琴心的心情有些烦闷。

    奴婢红着脸道：“她们这么多人侍候东家一个，奴婢可不知里面在做什么，但是上午奴婢听说玄月给方素宛灌了……药，绑在暖阁里，她们一堆女人在里面，可不会做什么好事……”

    “真不要脸。”余琴心脸上红了红，她真没想到张问府上如此秽|乱。余琴心的指尖从琴弦上挪开，她站了起来，左右来回走动，低头沉思。

    那奴婢又继续说道：“她们给方素宛灌了药绑起来，让她在那里喊叫，又教唆东家玩弄方素宛的后面，故意让方素宛得不到解脱……”

    “后面？”余琴心愕然道。

    奴婢点点头：“都是那些女人教唆的！”

    “我不能坐以待毙，眼看着她们折腾……”余琴心有些无奈地说道。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她始终无法免俗，如果不主动争取，自己的男人都会被别人一直霸占着。

    余琴心问道：“寒烟和蕙娘在袁夫人那里么？”

    奴婢摇摇头：“她们没过去……不过，寒烟和沈夫人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

    寒烟以前是沈碧瑶名下一家青楼的头牌；而蕙娘很早以前也是京师名妓，后来嫁给了东林党人房可壮做妾，房可壮在党争中不幸丧命，家里的女人们作鸟兽散，张问无意中就收了一个。

    余琴心冷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我就不信有哪一个女人愿意一直被自己的夫君冷落，何况相公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只是她们俩都出身烟花之地，地位低贱，没有根基，摄于其他女人的势力，不敢和人明目张胆争宠罢了。”

    余琴心心道：要说玩什么风流花样，那些女人赶得上寒烟和蕙娘的手段？人家可是名妓出身。

    余琴心刚到张府不久，在里面认识的人不多，张问的那些女人们的信息，余琴心都是问下边的奴婢问出来的。

    她要先和准备联手的女人们搞熟关系，便叫人去请寒烟、蕙娘，又请了一个每日无聊得念佛经的人：吴氏。吴氏是张问的后娘这事儿只有张问的几个心腹知道，现在张府的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她的来历，只知道张问是从尼姑庵弄回来的……张问的这些女人五花八门，不仅有名妓、寡妇，居然还有尼姑！这也不由得大伙对张问的口味产生种种猜疑了。

    寒烟、蕙娘、吴氏，还有余琴心，正好凑一桌打马吊牌（麻将的前身）。

    张府啥也不缺，女人们平日里无所事事，也就游园散散步，然后各干各的事，有的习琴习书画，有的念经，但毕竟这样的事儿都是一个人做，太寂寞了点。现在余琴心组织了一帮人打麻将，有说有笑的，一时十分欢乐，余琴心这里渐渐热闹起来。

    （马吊牌是一种纸制的牌，全副牌有四十张。四人轮流出牌、取牌，出牌以大击小。有庄家、闲家之分，庄无定主，可轮流坐，因而三个闲家合力攻击庄家，使之下庄。）

    吴氏连佛经也不念了，天天吃了早饭就跑到余琴心这里打马吊牌，她很快喜欢上了这种通俗有趣的娱乐活动，只是一开始打得不好，自然无法和寒烟这些名妓比，人家可是琴棋书画麻将样样精通。吴氏输了不少钱，后来熟中生巧，她总算时不时能赢一回，吴氏便准备要把输出去的钱赢回来……

    一日张问晚上回府时，想起冷落了余琴心许久，便去她那边。结果一进门，发现四个女人还在打麻将。

    吴氏有点怕见张问，起身欲走。余琴心忙道：“还没打完呢，吴夫人可别着急。咱们换个花样，每局输的人要脱一件衣服，怎么样？”

    张问听罢差点没举双手双脚赞成。

    只见这四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各具特色，吴氏成熟丰满，特别是胸部就像要从衣服里面爆出来一般；余琴心体态均匀，纤腰楚楚，瓜子脸尖下巴带着江南的烟雨味道；寒烟妩媚动人，一双眼睛一笑一频犹如勾魂似的；蕙娘肌肤胜雪，一副娇滴滴弱不禁风的样子，有的文人就好这调调。

    让她们一个个在自己面前脱|衣服？张问很感兴趣，男人就是这样，没法救，多情是本性，不是有一个美女就满足的……有了一个苗条的，又想着丰满，有了丰满的，又觉得苗条的苗条的好，总之多多益善，再说女人身上的姣好部位也是千差万别，姹紫嫣红流连忘返啊。

    余琴心一提出这个建议，其他两个名妓出身的女人自然没有反对，虽然和别人一起分享自己的男人有点委屈，但总归能和自己的男人温存一晚。

    其实余琴心也不喜欢这样，几个女人在一起，想说点甜言蜜语也不好意思说了，但是余琴心忍了：不能便宜了在背后说我坏话的袁绣姑！

    吴氏却没这么淡然，她脸色大变，正色道：“大（郎）……相公是朝廷命官，读书明理之人，岂能如此淫|乱？”

    余琴心听罢秀美轻蹙，心道：念佛经念傻了，你不知道士大夫可比老百姓淫|乱多了，什么朝廷命官读书人，不都喜欢女人？

    吴氏丢下手里的纸牌，对张问说道：“你现如今是国家栋梁，在外维护国法，在内也得立个家法，修身齐家治天下方不负祖宗！以后不要收些伶人回来把家里的风气搞坏了！”

    吴氏当着余琴心等人说“伶人”有些过分，其他三个女人顿时都十分不快，蕙娘冷冷地说道：“妾身倒是第一次听说有妻妾教训相公的，吴夫人的口气不小啊。”

    寒烟也不快道：“前些日不和咱们这些伶人打叶子牌（马吊牌是叶子牌的一种）打得很欢吗，真是翻脸比翻牌还快呢。”、

    余琴心见状心道：我好不容易联盟了你们几个，现在倒好，先窝里斗起来，那还有什么看头？

    她想罢便打圆场，笑嘻嘻地说道：“今晚相公到咱们这里来，妹妹心里刚欢喜得紧，你们倒好，在相公面前就吵起来了，这样可不好。”

    众人听罢觉得余琴心说的也有些道理，要是给张问的印象不好，以后就等着继续被冷落吧。于是都不再争执。

    张问刚才被她们说“打牌输衣服”勾起了满脑子的淫邪想法，这时听吴氏当面打这些女人的脸，也觉得有些过分。虽然她们是伶人，可跟了自己之后都很本分，都知道自己的男人对她们好，张问觉得她们没什么不好的，人家余琴心跟自己之前还是处|女呢。

    吴氏红着脸，她平时为人贤淑，举止端庄，刚才也是一时气愤无意间才出口伤人，这时她一言不发，很是尴尬。

    余琴心笑了笑，说道：“咱们都是相公的人，都是一家子，也不用太计较，我有个化解芥蒂的好办法……”

    张问心道：还是余琴心见过大世面，识得大体啊。

    余琴心继续说道：“听说吴夫人平日里都寂寞得念佛度日呢，一定是相公太忙，冷落了她。今天我们就补偿一下吴夫人吧。”

    吴氏愕然道：“你们……想什么呢，我锦衣玉食还有什么好寂寞的，念佛只是望佛主保佑相公平平安安的，我们一家子才有依靠。”

    余琴心笑道：“吴夫人，相公都在外面劳累一天了，回来也不让相公轻松一些，老是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们一起侍候相公，免得你以后又嫌弃我们出身不好。”

    张问不动声色，心道：四个美女一起侍候我？那敢情好……胸怀大志的人并不就不色，嘉靖皇帝那个老色狼在庙堂上也是手段娴熟，但是在后宫就淫|荡得过分了，每晚都想搞十来岁的小处|女，而且叫人在后宫贴满各种色|情画，连陶瓷器皿上都有春|宫，天子就是士大夫们的君父、榜样啊。

    “我要回去了。”吴氏涨红了脸，站起身欲走。

    余琴心递了个眼色，哪里会放过她，三个女人就围上去抓住她，余琴心回头对张问说道：“相公，您还等什么呢？”

    “不要……”吴氏羞愤不已，想要挣扎，却敌不过三个女人，她们的手随即在吴氏的胸口上抚摸挑|逗，余琴心更过分，居然吻上了吴氏的耳垂，添得吴氏心里一阵悸动。

    不多一会，吴氏的衣物就被人七手八脚地弄得衣冠不整，衣带解开，亵衣被撩起，一只奇尺大|乳“腾”地弹了出来，寒烟坏坏地咬住了她的乳|尖，吴氏几乎要哭出来。

    张问愕然看着眼前的淫|靡场景，心里却欢喜得紧。他心道：后宫和庙堂一样，也需要平衡啊，有了对抗和平衡，自己才能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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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普世

﻿    有山有水的张府，借景湖之畔，亭台楼阁风景秀丽，又有美眷如云，当真是美不胜收。从腊月末到上灯节，张问没有办公，一直呆在家里，每日御女不下五人，这段时间他不仅没有休息好，身子反倒比忙于公务时虚了一头。

    夫人张盈劝他节制，可是张问被如此多的佳人诱惑，哪里还节制得住？饶是张问号称不倒铁枪永动机，也遭受不住，他只得一面狂喝补药，一面继续在花丛中打滚。

    刚过上灯节，通政司收到了一份公文，事关重大，必须张问亲自处理，他这才从醉生梦死的生活中走出来。

    禀报消息的官员说诸大臣都在礼部大堂中等着了，有点急，张问便决定骑马前往礼部大堂。他一脚踏在马镫上时，竟然双腿发软，连上马的力气都使不出。

    “妈|的。”张问不服气，咬紧牙，紧紧抓着马背，就要踏着马镫向马鞍上翻，使了一下仍然没有成功。

    旁边的侍卫急忙来扶张问，被张问一把推开：“老子纵横天下，不信连马都上不了！”他憋足一股气，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终于翻上了马背。

    这时张问的脸都白了，额上上竟然密布虚汗，他呼出一口气，心道：美人有毒啊！

    在中侍卫的保护下，张问来到礼部大堂，只见首辅大臣、六部堂官侍郎、各寺卿等重要官员都在场，新浙党和三党都有。

    “下官等拜见张阁老。”众大臣纷纷上了起来，向张问抱拳行礼。

    张问回礼道：“诸位同僚都坐下说话，咱们就在这里小议，听说朝鲜国发生了宫廷政变？”

    顾秉镰将一份公文递到张问面前，说道：“新君的使团都派出来了，十天前就登陆山东，再过两天就到达京师了，因为正值过年，各衙门都歇了，这不中枢刚不久才得到消息。”

    张问一边接过山东递传过来的官报，一边询问具体信息。朝鲜那边的一些具体情况张问并不是很了解，只记得以前的国王是光海君李珲，朝鲜的其他王公大臣张问一个都不知道，不过礼部的官员都知道一些外邦的事儿，张问便询问他们了解状况。

    一个礼部的官员道：“新君是绫阳君李倧，有朝鲜国的世袭爵位，本来是朝鲜国王李珲的臣子。他通过政变夺取了王位，但必须得到我大明朝的承认，才能合法，所以凌阳君迫不及待地派出使团，希望得到我大明朝廷的认可。”

    是不是应该承认他们的政权交替，张问不敢立刻下断定，又问道：“李倧是如何夺取王位的，你给大伙简单说一下。”

    那官员便继续解释道：“凌阳君于两月前纠集西人党的李贵、李适、金自点等人在仁穆王后和新崛起的南人党势力的协助下，召集军队在别墅内会合，打入庆云宫，发动宫廷政变。然后李倧即位于庆云宫之别堂……前国王光海君的亲信大北派的李尔瞻、郑仁弘等被赐死，光海君和家人被流放到乔桐岛。”

    这时吏部尚书崔景荣（新浙党大员）抱拳道：“张阁老，下官认为既然朝鲜政权交替已经完成，我大明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承认其地位，反正他们都是李家一脉相承的。”

    受崔景荣提拔的户部左侍郎，沈碧瑶的伯父沈光祚立刻声援崔景荣的主张，沈光祚是个清瘦的老头，须发飘逸倒也有几分风采，他说道：“此事应该从我大明朝的大政刚略上考虑，年前廷议三年内的朝廷政略是援助西北、增兵武备；对建虏的方略是三面封锁，即从朝鲜、辽西、山西三面：辽西固守重镇，山西方面军屯、同时打击向北私运盐茶铁粮食等物资的晋商，朝鲜方面固守藩国、禁止向建虏流通粮食。

    在这样的大政纲略下，支持朝廷新政权，可以更好地让朝鲜国配合我大明的方略，对我们实现海陆布局相当有利……”

    就在沈光祚侃侃而谈的时候，孙承宗突然跳了起来，他忍无可忍，满脸怒气道：“我说你在放屁！”

    众人顿时愕然，沈光祚尴尬地说道：“孙大人，我等商议国事，你何必出口便伤人？”

    孙承宗哼了一声，说道：“这事儿有什么好商量的，不是明摆着吗？光海君是我大明朝承认的合法国王，名义上是受大明王朝赐封的藩属，就是天子之臣，而朝鲜人擅自发动政变废除一个合法且与大明有世交的君主，绝对是一件忤逆不道的事。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你们不明白？

    老臣认为，接待朝鲜使臣后，应该立刻斥责李倧不忠不孝的卑劣行径，勒令其立刻接回光海军恢复王位，否则我大明绝不轻饶！”

    沈光祚冷冷道：“孙大人，您说得真是轻巧啊，敢情您是把军国大事当儿戏看，说恢复就恢复，说派兵就派兵？李倧既然敢政变，他会轻易放弃王位束手就擒？朝鲜本是我属国，难道为了他们自个内部争王位咱们大明就要调兵去弹压？逼急了万一朝鲜投降了建虏，对咱们的大局影响该多大！建虏心腹大患尚且没有平定，现在去管朝鲜的事儿，不是吃饱撑的？”

    孙承宗指着沈光祚的鼻子骂道：“满身铜臭，只顾眼前实用！我大明朝为何能长治久安，为何能让万邦来服？靠的就是儒家普世道德观。儒家一整套体系已深得人心，普天之下，万邦以我汉家为尊，奉为上国。大道才是国之根本，千秋之道，岂能为了眼前小利，便颠倒是非？

    尔等一党皆沾染商贾恶习，绝非国家之福！”

    孙承宗最后一句话，是骂了整个新浙党，许多官员十分不服，还顾什么颠不颠倒是非，纷纷群起而攻之。沈光祚冷哼了一声：“汉家被奉为万国上榜，我看不是什么子虚乌有的道理吧，如果我大明没有万里疆土、没有亿兆人口、没有百万甲士、没有数不尽的财富，谁奉你为上邦？实力才是王道，威慑决定地位！”

    两边争吵不休，张问一直没有说话。在张问的心里，他其实更赞同新浙党的观点，朝鲜谁当国王关咱们鸟事，只要他们的国王还承认自己是大明的臣子、还会叫爹就行。根本没有必要影响整个战略布局去管朝鲜的屁事儿。

    但是张问这次却不能明目张胆地支持新浙党的主张，因为孙承宗说得对，大明王朝的普世价值观很重要，而且这种价值观是大明的统治者自己提出来的东西，作为国家中枢，不能自己扇自己的耳光，颠倒是非，否则国家信誉何在、如何聚拢人心？

    张问的想法是：既不承认李倧的合法地位，又不实质干预他们的内政，还要利用他们来牵制建虏。

    这事儿还得慢慢来，张问想罢便说道：“此事应该奏明太后和皇上，请宫里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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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使团

﻿    因为明廷还未就朝鲜政变一事表态，所以对朝鲜国的使节是要接待的。于是朝廷下达了公文，放朝鲜使团进京。

    使团这帮人心里是战战兢兢，因为这次进京可不比以往来朝贡，往常一般都要被“礼遇之”，然后赚一笔钱；这次来京，万一明廷不承认他们的合法性，他们就极可能被问罪。

    整个使团有一支朝鲜卫队保护，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骑马走在最前面，身披盔甲，他便是负责保护使者的将军金顺臣，他们护卫着中间的几辆马车，使臣都是文官，坐在马车里面。

    正使叫李宬，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阔脸方正、身材适中，形象较佳，像个饱学的君子鸿儒，他们派过来的正使，长相还是挑选过的；副使叫朴敏孝，这家伙形象就不是那么好了，长得跟一头猪似的，但是人不可貌相，他会说汉语，而且对明朝十分了解。

    除了正副使，还有一干文吏，负责记录经过，翻译等工作。

    最奇怪的是中间有一辆车里装着两个女人，是朝鲜新国王李倧的亲妹妹李淑贞和她的贴身侍女。

    副使朴敏孝正在给正使讲解一些明朝现今的状况，朴敏孝说道：“天朝（明朝）的皇帝是个小孩子，掌权的是皇太后和她的姐夫张问，张问是天朝太师、内阁次辅，咱们必须要过了张问那一关。如果张问能喜欢公主殿下，让公主殿下在张问身边说一两句好话，这事就好办了。

    正使李宬道：“他为什么不是首辅？”

    朴敏孝伸出手捏成一个拳头，“职位只是一个虚衔，关键还是手里面的权力。首辅都得听从于张问，他光凭和太后的关系，就不是首辅能够比拟的……”朴敏孝在正使耳边低声笑道，“听说太师张问风流成性，和皇太后也有一腿。”

    李宬听罢和朴敏孝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笑完之后，李宬又无比担忧地叹了一气：“天朝就是我们的父亲，只要他们承认我王是儿子就好了。”

    走在前头的将军金顺臣一脸不爽，憋屈得慌，因为他暗恋公主李淑贞许多年了，年少时就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公主，但是现在李淑贞要远嫁明朝，他如何爽得起来？不过金顺臣没有任何办法，他一个宫廷武士，不可能有资格娶到公主。

    他们一行队伍走到朝阳门口时，只见一队骑兵从城门里鱼贯而出，那些骑兵身披黑甲，一个个人高马大、昂首挺胸、气宇不凡，头盔上插着高高的羽毛，迎风飘扬，看起来十分雄壮。朝鲜侍卫见状顿时自惭形秽。

    明朝骑兵排成两列，后面两个文官骑马奔了出来，一个身穿绯袍，一个身穿青袍，他们奔到朝鲜使团队伍的前面，勒马停下，红袍官员大声道：“圣旨！”

    一众使团人员急忙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都跪倒在那明朝文官的前面。

    明朝官员扫视了一下跪着的众人，居然还有女人，不知干什么的，不过他也管不着，只管展开圣旨，高声道：“制曰：夷狄奉中国，礼之常经；以小事大，古今一理。朕虽德薄，为天下主……”

    大部分使团人员不知道圣旨说些啥，只管跪着，他们只懂一些简单有用的词汇，如“钦此”……等到明朝官员说道钦此时，他们便叩头高呼万岁。喊完谢恩万岁，地上跪着的一个文吏低声问旁边的人：“你听明白说的什么了？”旁边那人眼神无辜地摇摇头。

    明朝官员将圣旨交到正使李宬的手里，李宬点头哈腰地说了一堆什么唧唧巴巴的斯密达，明朝官员听不懂，便挥了挥手道：“文武分开，使节及文吏随本官来，到会同馆休息；武将侍卫交出兵器，随这位赵大人，自有安排款待。”

    里面的翻译文吏将内容用朝鲜语言重复了一次，以便所有人都听懂。李宬听罢说道：“按天朝官员说的做。”

    众人便分成两股，一股随青袍文官，一些人随红袍文官。

    就在这时，青袍官发现身穿盔甲的金顺臣混在文人里面，便用马鞭指着他喊道：“你，给我出来，没听见杨大人说的话？文武分开！你看你长得那熊样，披着一身铁皮装什么书生？”

    金顺臣没听懂，见那青袍官拿马鞭指着自己，显然没有什么好事，他作为一个武将，本来就对明朝的官儿没啥好感，便狠狠地瞪着那青袍官儿叽哩咕噜地说了些什么。

    青袍官儿自然也听不懂这朝鲜国人说的啥，便骂道：“你还敢骂我？”

    副使朴敏孝见状忙用发音奇怪的汉语说道：“这位大人，请勿见怪，他没有骂您，只是说他的责任是为了保护公主，不能离开。”

    青袍官儿道：“杨大人说了，文武分开，不得有误！你，给我过去！”

    副使朴敏孝听罢只得用朝鲜语呵斥道：“金顺臣，去武将那边，不要惹事。”

    憋屈了一路的金顺臣牛脾气上来，凶巴巴地盯着那明朝官员，一动不动。青袍官儿大怒，骂道：“你们这些以下犯上的逆臣，我大明还没有问你们大罪，还想在京师横？盯着老子干甚，老子是吓大的？”说罢扬起马鞭一鞭向金顺臣打了过去。

    金顺臣功夫了得，伸手就抓住了马鞭，他一肚子怒火，右手捏紧拳头，指节捏得啪啪直响。

    青袍官儿怒道：“你动老子一下试试！”

    周围的铁甲骑兵立刻扬起长枪，策马围了过来，锋利的铁枪头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金顺臣！”朴敏孝着急地喊道，“你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害了我们全部，如果因为你的冲动而坏了国君的大事，就算杀你一万都不能抵罪！”

    金顺臣只得咬牙吞下一口闷气，放开了马鞭。那青袍官员倒是没有因为别人让步就挥鞭乱打，只是喊道：“来人，给我拿下！”

    这时公主李淑贞见那些明朝骑兵要抓金顺臣，愤怒地用生涩的汉语说道：“你们泱泱礼仪之邦天朝上国，就是如此对待我国使节的？”

    正使李宬说道：“殿下少安毋躁，此时天朝不愿承认国君的合法性，必须得小心应对，岂能因为一介武夫坏了大事？”

    李淑贞道：“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得罪明朝官员，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使臣李宬正色道：“殿下，既然你已经做好了为国君牺牲小我的准备，就要一切以大局为重，否则何必让殿下千里远道天朝遭罪？”

    就在这时，刚才念圣旨的红袍官员杨大人走了过来，对青袍官员道：“年轻人就是火气重，他们要留一个武将保护使臣的安全，有甚关系？”杨大人又回头对那些要捉拿金顺臣的骑士道：“下去吧。”

    青袍官员道：“学生只是按照杨大人的吩咐办事，况且这些人目无尊上，否则也不会谋害自己的国君。”

    “算了。”杨大人摇摇头道，“朝廷自有定断，先别和他们计较，否则别人会说我们泱泱大国这点气量都没有。”

    朝鲜副使朴敏孝听得懂汉语，听到杨大人如是说，忙跪倒在地，陪着小心道：“下官拜谢杨大人，大人有大量。”

    杨大人将副使扶了起来，说道：“好了，你们路途遥远旅途劳顿，随本官到会同馆下榻休息休息……这位是公主？”

    副使道：“是，国君的王妹。”

    杨大人给李淑贞抱拳执礼时，留意看了一下李淑贞，身材倒是不错，就是看不见脸，因为她戴着大帷帽，遮得密密实实的。也是，人家再怎么说也是公主，岂是谁想就能看到的，下车接旨已是迫不得已。

    见过礼之后，使节和公主都重新上了马车，在明朝骑兵的护卫下进城。

    正使李宬和副使朴敏孝同乘一车，李宬在马车上不禁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有惊无险啊，朴大人，这天朝的文官胆子还真大，刚才那人还真不怕金顺臣一时冲动给他一拳？金顺臣一拳过去，非得出人命不可。”

    朴敏孝也是松了一口气，说道：“您不知道明朝的文官，比武将还不怕死，他们敢和皇帝对着干，被皇帝拉到紫禁城午门外打死打残的人还少吗？别说金顺臣一介武夫，就是天王老子恐怕他们都不怕。”

    后面那辆车上的公主李淑贞轻轻挑开车帘的一角，睁大了眼睛看着繁华的京师，她十分吃惊，如果不是走出国门，她真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华丽的城市。只见大街上人流如织，各种货物玲琅满目，亭台楼阁看得人眼花缭乱。她向后看去，只见朝阳门的城楼高耸如云，烟雾缭绕，犹如一座巍峨的大山一般壮观。

    在李淑贞的眼里，这里就如仙都一般，宏伟大气，繁华似锦。到底是天朝上邦的首都，非几句话可以胜数也。

    副使朴敏孝是个明朝通，以前来过京师，还指指点点给正使李宬介绍。李宬和其他使臣同样被京师的宏伟华丽震惊了，只是呆呆地四处观看，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行人走在大街上，周围的许多百姓也是驻足观看这些外邦人，好奇于他们的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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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特产

﻿    朝鲜新君是不是合法的，明廷上层也没个说法，礼部的官员只得按照款待外邦使臣的规格给予待遇，食宿用度一应照例。

    中国好面子好客，古已有之，前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后有某国君打肿脸冲胖子，叫人在树上缠丝绸……明朝在好面子方面也不例外，实际上是装|笔，好在外人面前显示一下大国的牛气。所以礼部在款待外邦使臣的食宿方面可以想象十分奢华。

    以前中东那边有个国王跑到明朝来朝贺，被“礼遇之”，那国王就不愿意回去了，连王位都不坐，直接叫人回去把王位传给他的儿子，他自个在明朝一直混吃混喝，一直到老还叫人把他葬在明朝……

    于是李宬和公主一干人等到了会同馆之后，当时就惊呆了，比朝鲜王宫还华丽的住所，锦衣玉食，侍候的奴仆成群，简直比天国还天国。

    李宬拜见公主李淑贞时，无意间开了个玩笑：“能在京师生活，可比局势混乱的朝鲜王城舒坦多了。”

    不过更多的时候，他们很是忧愁，不仅自己的命运，还担心无法完成国君交给任务。国君李倧可是下了血本，连妹妹都陪进来了，可见他对这事的注重。

    他们在会同馆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明朝礼部侍郎便按照常例到会同馆设宴款待。

    晚上“明朝通”朴敏孝给李宬解释道：“如果是国君到京师朝贺，来设宴的就是礼部尚书，这是他们的规矩，先在会同馆设宴招待，三日之后皇帝就会在文华殿召见使臣。”

    李宬道：“三日后在文华殿召见我们，肯定就会宣布对我国的态度。我们必须在三日内和张问取得联系，恳求他帮忙斡旋。只要他答应迎娶公主，他和国君就是亲戚，肯定不愿意置国君于不义。”

    朴敏孝点点头道：“按照明朝的礼制，国君通过这种方式上位是完全不合法的，他们的礼法不允许承认国君。所以这事顺其自然肯定办不成，得依靠张问的私人关系。”

    二人商议定，次日便携带了一箱子珠宝去张问府上拜访，他们都担心张问不愿意在私底下见他们，却不料很快大门就打开了，一个年轻人满面笑意地迎出来……如此容易让李宬等人都有些意外。

    李宬见那出门迎接的年轻人，身穿红色的官袍，一时有些疑惑：如果他就是张问，为何如此年轻就能爬到权力颠峰？如果是张府的管家之类的角色，但是他明明穿的官袍。

    张问笑呵呵地抱拳道：“二位友邦使节登门造访，张某人荣幸之至，蔽舍顿时蓬荜生辉呀。”

    李宬和朴敏孝先还了礼，朴敏孝才将张问的话翻译了一遍，又加了一句道：“他就是张问。”

    李宬用朝鲜语说道：“冒昧叨唠，在下汗颜，这点东西是在下从朝鲜带来的一些土特产，请张阁老笑纳。”

    张问听完翻译，看了一眼那些侍从抬的箱子，顿时明白里面是啥玩意了：如果真是土特产，有这么重？总不会给老子送来朝鲜特产的石块吧！

    张问忙摆摆手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东西我不能收，你们可以进献给太后和皇上，送东西给我就有行贿的嫌疑了。”

    朴敏孝忙道：“都不是值钱的东西，只是久仰张阁老的大名，我们专程挑了点本土的东西给您带来，运了这么远，还请张阁老不要推辞。”

    张问心道运这么远运不值钱的东西？他走上前来几步，放低声音说道：“你们是想让我帮你们在朝里说话吧？”

    朴敏孝把张问的话翻译了一遍，李宬顿时愕然，他没想到张问说得这么直接，在他的印象里，明朝官场都是说半句留半句的，这个张阁老倒是干脆，直接就说明白了，倒让李宬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才好。

    张问笑了笑，指着箱子道：“抬回去吧，我要是在大门口收了你们的礼物，反而会弄巧成拙。你们先叫人把东西弄回去，然后咱们进去说话。”

    李宬没有办法，只有叫人把东西弄出去，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张问答应坐下来谈，那就有得商量。

    二人随张问进了院子，里面的精致的园林同样让他们叹为观止，明朝博大精深，随处可见。

    张问带他们到“借景湖”旁边的一栋书院里，书院底层有一个正堂，张问接待重要的访客一般就在这里。

    厅堂中就三个人，分宾主坐定，但是这场小小的谈话实际上就是两国的外交谈判，双方都有自己的目的；而庙堂上都是礼仪需要做做样子，这里才是谈实质东西的地方。

    他们相互客套寒暄了一阵，李宬便先说了一番前国王李珲如果残暴、如果实施*、如何搞得民不聊生，然后提出想要张问承认朝鲜国王李倧的合法王位，只要明朝一句话，朝鲜国可以在其他方便给予明朝好处，继续两国的友好君臣关系。

    不料张问毫不思索就说道：“这是不可能的。”

    “张阁老，一切都可以商量的。”朴敏孝急忙说道。

    张问摇摇头道：“咱们要搞清楚这其中的关系：第一，大明一直就承认朝鲜国王李珲的合法王位，并且是世交；第二，大明和朝鲜国，是君臣关系。搞清楚了关系，再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儿：现在李倧通过政变夺得权力、要大明承认承认其合法，就等于是乱民推翻了皇帝钦命的地方官，然后让皇帝承认乱民*的合法性。这可能吗？”

    张问先说这事难办，意思就是要对方尽可能地作出让步，让事态向完全对大明朝有利的方向发展。

    而李宬和朴敏孝没看出张问的意图，心理压力相当大，毕竟张问说的就是这么一个道理，他们生怕这事没得商量了，新国君将随时面临庞大的明帝国武力威胁，朝不保夕。

    ……实际上明朝根本就不愿意对朝鲜武力威胁，因为现在朝鲜面临着两个强大的军事集团：明朝和金国。明朝如果对他们宣战，不排除朝鲜政权投降金国的可能。

    当然，朝鲜不到无路可走，是不愿意投降蛮夷的，一则他们受儒家思想洗礼多年；二则朝鲜国和大明朝可谓源远流长，当初朝鲜连个像样的城市都没有，还是太祖朱元璋援助他们才建立的完善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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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问罪

﻿    正使李宬不怎么懂汉语，但是重要的决定都得他拿主意；张问完全不懂朝鲜语。所以双方的交流有点费力，需要副使朴敏孝翻译，理解上也有些偏差。

    所以当张问说承认李倧政权是完全不可能的时候，李宬有点慌了，脸色十分难看。朴敏孝忙用朝鲜语宽慰道：“李大人先别着急，如果真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张阁老也不会面见我们了。”

    李宬无比忧心地点点头，对张问说道：“我君仰慕张阁老的才学成就，愿以王妹与张阁老联姻，却不知……”

    待张问听明白翻译出来的话之后，顿时愕然，忙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是大明的官员，岂能和属国国君联姻，未闻先例也。”

    过了片刻，李宬又道：“律法并未规定官员不能迎娶属国公主，还请张阁老成全一番美意。公主已经随使到达京师，要是再送还回去，岂不惹人耻笑？”

    明朝皇帝才两岁，他们送来了公主，不可能给皇帝吧，这样不等于让别人守活寡么，所以张问再而三地劝说使臣把公主送还回去才是最好的办法。张问又道：“我已有正室夫人，如若公主下嫁于我，只能做妾，岂不是辱没了千金之躯？此事绝对不行。你们国君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敢受此殊荣。你们放心，在国法与道义允许的情况下，我一定在庙堂上多为你们作想。”

    张问也相信送过来的这个公主是王妹，小国和亲，自然不敢用宫女之类的人来忽悠，上下君臣关系，忽悠就是欺君之罪。

    李宬突然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我国一直奉大明为正朔，世代交好，国君以下，事大明不敢有半点不敬，每岁逢端午、中秋、元宵等大明佳节，国君都要率臣民望京师叩拜，感念皇恩。李珲*，臣民拥立国君，国君不得已才登位。我国定会遵照以前的规矩侍奉天朝，还请大明皇帝开恩，接受国君的一番孝心……”

    张问忙扶起李宬二人，好言道：“只要朝鲜绫阳君（李倧）心里向着大明朝，咱们不会为难他的，你等尽可安心。但是承认凌阳君合法的事儿，你们也清楚，怎么可能呢？你们且先回会同馆等待太后召见。”

    李宬和朴敏孝没办法，只得回到会同馆。

    他们回去见到了公主李淑贞之后，李淑贞第一个问题便是：“你们见到了张问，他的长相如何，为人怎么样？”

    李宬听罢心里有些不快，心道：也不先问国事如何，倒先问男人长得如何，女人果然都不能寄托大事，非虚言也。

    因为是主臣关系，李宬也不便表露心里的想法，只是说道：“张问不答应迎娶公主。”

    “不答应？”李淑贞顿时很受打击，在国内，无论是王公大臣的子弟，还是青年俊才，做梦都想娶她这个倾国倾城的公主，如今给人主动送上门，居然被拒绝了，李淑贞内心的感受可想而知。而且她很快又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忍不住说道：“我要是这样就回去，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只见李淑贞长得细皮嫩肉的，倒是很有些姿色，配以高贵得体的仪态和考究的衣着，在朝鲜国肯定当得起倾国之名，但是细看之下她的眼睛有一点点小，而且是单眼皮，嘴也显得有点大，朝鲜国人喜欢这种面相，但是明朝人却认为大眼睛小嘴巴娇滴滴的女子更好看。

    李宬道：“老臣等也不想这样，可是张问不答应，老臣有什么办法？况且张问已经有正房夫人了，公主只能做偏房，岂不是委屈了公主的尊贵？如果是和大明皇帝联姻还好，至少要封个皇妃，可是皇帝才两岁……”

    李淑贞的傲气立时上来，她脱口道：“我堂堂朝鲜国公主，还比不上他一个官员的妻子？”

    李宬忙好言道：“没法比，但是糟糠之妻不下堂，是天朝官员十分注重的道德操守。”

    一旁的朴敏孝道：“明日上国的皇太后会在文华殿召见使臣，公主既然到了京师，就一定要去参加的，请公主将那套礼服得准备好，还有一些礼仪须得注意。”

    “知道了。”李淑贞闷闷地应了一句。

    朴敏孝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宣纸，展开来，说道：“明日将有承制官来，每次都问同样的话，臣都记录下来了，殿下要用汉语对答，未免答错，我们先习学一遍吧。”

    李淑贞道：“好。”

    朴敏孝说道：“宣制来了之后，我们要行跪礼，公主也得下跪，因为他是代表皇帝。宣制会先问：皇帝问使者来时，尔国王安否？公主要这样说（用汉语）：国君安好。然后宣制又会说：尔使者远来勤劳。您要回答：谢皇上厚恩。”

    李淑贞冷笑道：“他们的皇帝不是才两岁么，就知道怎么问话了？”

    朴敏孝正色道：“这是礼节，哪管是不是皇帝问的。”

    第二天，果然有官员来这么问话，连一个字都不差……明显是有司官员按部就班的干法，皇帝、太后什么的根本就没问。

    比较荒诞的是，明朝根本就不承认李倧政府的合法性，其使臣自然更不合法，皇帝还会问你们的国王好不好之类什么吗？

    经历了一系列的复杂礼仪，使团一行人终于被带到了文华殿觐见，期间跪了无数次，每次至少要拜四下。

    李宬和李淑贞已经被紫禁城的宏伟壮丽给震撼了，李淑贞的脸前面有一条丝巾遮着，影响视线看不太清晰，几次她都忍不住撩开丝帘去看那些宫殿、亭楼、汉白玉栏杆、熳金砖地面……朴敏孝提醒道：“东张西望很失礼。”李宬和李淑贞的惊讶表情才收敛了一些。

    他们走进宏伟的文华殿，看见左右文武百官站立，上面的御座旁边锦衣卫设有明扇等各种仪仗，威仪万分，只是御座前面垂着一道金色的帘子……因为接见他们的是太后，而不是皇帝。

    李淑贞看见如此威仪的仪仗，如此多人簇拥在那御座上的女人旁边，顿时艳羡不已，做女人做到明朝太后那样，夫复何求？

    叩拜之后，只听得那上面的垂帘后面一个娇娇的声音说道：“张问，你去问使臣几个问题，朝鲜国发生了什么事儿？”

    李淑贞听到太后说到“张问”，好奇心立刻被吸引过来，她很想看看张问长得什么样子。但是现在太后没有叫平身，而是叫人责问，他们还伏在地上，无法看见张问。

    这时只听得一个男中音说道：“臣，谨遵懿旨。”

    李淑贞听到这句话更是好奇，原来她以为“张阁老”顾名思义就是个老头，但是刚刚那个说“谨遵懿旨”的声音明明就不像老头。

    张问走到使臣们的面前，轻轻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你国旧王还在人世吗？”

    朴敏孝战战兢兢地答道：“在矣。”

    张问又问道：“有子吗？”

    简简单单的几句看似平常的问话，朴敏孝心里莫名有种畏惧感，只得乖乖地答道：“有一子，和旧王同住。”

    “中兴元年十一月尔等动兵逼宫迫使旧王退位？”张问道。

    大殿左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排书案，好几个文官正在奋笔疾书记录对话。朴敏孝更是恐慌，这模样，就像官府大堂上审讯罪犯一般，而他们这些人，就是罪犯。

    气氛十分肃然，大伙都知道，今天的事儿会备档，会记录到青史里面，影响深远。朴敏孝小心地说道：“未有动兵。旧王自己失德，详细所为在申文中，上国见了申文便知道详悉了。我国大小臣民，不谋而同，推戴新君，昭敬王妃令权署国事，天命人归，从容正位，岂有动兵之事乎？”

    张问一拂长袖，指着朴敏孝不怒而威道：“那为什么宫室起火了！”

    话音中气十足、义正辞严，又见张问举止大气，顿时一股王霸之气在宫殿中荡漾开来，让众人震慑不已。

    李淑贞终于忍不住，大胆地抬起头看了张问一眼，顿时就呆了……原本她发现张问很年轻就十分意外了，这时见到张问的相貌，瞬息之间，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在干什么。只见张问身材颀长英武非凡，言行洒脱自信而给人正大光明之感，更别说那张让任何女人见了就迈不动脚步的脸，剑眉散发英气，目光闪亮有神，鼻梁挺拔，整张脸的线条刚毅而流畅，既英俊又没有一丝脂粉之气，真乃男人中的战斗人。

    张问见李淑贞无礼地大睁着眼睛盯着自己，这种眼神他见得多了，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这是在大殿之上，张问必须装|笔，他立刻狠狠回敬了李淑贞一眼，提醒她注意仪态。

    李淑贞小脸一红，急忙垂下头去，她的傲气在张问面前已经荡然无存，心坎上扑通巨响，心子仿佛要跳出来了一般。她头脑发晕，呼吸困难，只有使劲地呼吸才行，不然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在这大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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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笑颜

﻿    朴敏孝被问及宫室为什么起火，就想忽悠一个缘由，但是这宏伟和大殿、威仪的大朝让他压力非常大，几乎想说实话了。

    他总算稳住了心神，壮起胆子忽悠道：“宫妾所居之处，点灯失火，而正殿则依旧。”

    张问心道：点灯把宫殿给烧了？而且恰恰在政变那晚上烧的。这理由找得也太假了。

    但是张问没必要把自己的怀疑表露出来，问完话便转身走到御座下面，拜道：“回太后，臣问完了。”

    垂帘里面传来张嫣好听的声音：“宣旨。”

    这时太监李芳走上前来，尖声说道：“朝鲜国使臣听旨，尔等国王未有大明皇帝同意，以非常之手段夺得王位，已犯大罪！令李倧先行自检退避待罪，在此期间，新君务必配合大明委派官员调查真相始末，并考察品行，我大明皇帝将据实徐颁赦罪之诏。钦此。”

    李宬没听明白，只能先谢皇恩，接了圣旨。这时太后张嫣才缓缓地说道：“平身吧，尔等先回会同馆，等待朝廷官员与你们商议具体事宜。”

    除了李宬听不明白汉语，朴敏孝和李淑贞却是听明白了的，李淑贞脑子一片空白不及细想，但是朴敏孝却是搞清楚了明朝的态度，这道圣旨不算最坏，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对朝鲜国来说，比较幸运的是，明朝已表明不会武力干涉朝鲜的王位问题，大明依然会保障他们的国家安全，李倧可以松一口气了，什么考查新君品行都是幌子，赦罪的诏书会不出意外地颁布；不幸的是，明朝已经判定李倧有罪，那么他谋得王位就不是什么“顺应臣民”的义举，对子孙后代不好交代，而且等同于名不正言不顺……总之国王李倧可以当，就是当得没那么理直气壮，有点憋屈。

    这道圣旨出自张问之手，是通过了大臣商议妥协的结果。他们按照大明朝的道德律法，斥责李倧，但是又“不得已而为之”地对这次政变采取绥靖，因为明朝还有心腹大患建虏……至于委派官员调查真相也是幌子，目的是监督朝鲜国对建虏的政策、配合明朝的战略布局。

    待朝鲜使臣退下，张嫣便宣布退朝，等太后的仪仗走了之后，张问等文武官员才陆续从文华殿出来。

    张问刚走出文华门，就听见一个太监在后面说道：“张阁老请留步。”

    “元辅、朱大人，二位先行一步，我有点事。”张问给同行的两个大臣招呼了一下。顾秉镰二人便抱拳道：“告辞。”

    张问转过身，见来人是个小太监，他不认识，便问道：“你有何事？”

    小太监躬身小心地说道：“请张阁老借一步说话。”

    这宫里的太监找张问，肯定有什么事，张问便与太监走到文华殿西面的河边，他忽然发现遂平公主朱徽婧站在那边，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

    太监把张问带到这里之后，便悄悄地退避。朱徽婧走到张问的面前，嘟起小嘴道：“你见了我不高兴？”

    张问皱眉道：“上次不是给你说了么，现在应该尽量避免单独相见。”

    朱徽婧一听，气得险些哭出来，她指着张问道：“你什么意思！张问，你对我做了什么，别以为我不懂，以前我不懂能一直都不懂吗，你是不是想始乱终弃？”

    “你懂什么……”张问想了想，朱徽婧确实不懂男女之事啊，她一个小女孩能蒙我？他忍不住问道，“谁教你的？”

    “太后！太后骂我，说我傻，以后嫁不出去了……不行，你得娶我！”朱徽婧抓住了张问的胳膊。

    张问额上顿时冒出黑气，忧心忡忡地说道：“你怎么把这种事拿出去乱说？快放开我，这里有人过往，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朱徽婧怒道：“你敢做不敢当！”

    张问道：“你还小，急什么，我张问什么时候抛弃过自己的女人？现在我怎么能娶你，如果娶了你，就得交出朝廷大权，我拿什么来保护其他女人？还有太后如果没有信得过的人支持她，她在宫里的日子能好得了？待我完成了抱负，定然正大光明地迎娶你进门。”

    “你没骗我？”朱徽婧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张问。

    “我啥时候骗过你？老子……老臣那么多妻妾，对谁负心过？”张问道。

    朱徽婧顿时笑逐颜开，紧紧抱住张问的胳膊，小脸在他的手臂上蹭来蹭去。当她看见了张问，立时觉得满朝文武全天下的男子都没他好，遂满心里都装着他。

    朱徽婧甜甜地说道：“你放心，我只告诉了太后，太后不会说出去的，因为她也喜欢你。”

    张问甩开朱徽婧，左右看了看，幸好没见着有人，他正色道：“你们千万要小心，把嘴巴把严一些……”

    朱徽婧道：“过两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张问想了想：“元宵节。”

    “不对。”朱徽婧翘起小嘴，有点不高兴了。

    张问纳闷道：“不是元宵节是什么节？”

    朱徽婧闷闷地说道：“看来你都忘了……那算了，反正我会去那里。”

    “哪里？”

    “不告诉你。”朱徽婧转身就走。张问看着她窈窕稚嫩的背影，叹了一气，作孽啊。

    朱徽婧来到乾清宫，立刻就被太后张嫣叫进了西暖阁，朱徽婧走进去时，只见张嫣身边还有一个女人：太后的姐姐张盈，也是张问的夫人。

    太后屏退左右，却留下了张盈。她拉住朱徽婧的手道：“皇妹，你和张问都说了些什么？”

    朱徽婧看了一眼张盈，情知这两姐妹“狼狈为奸”，都是自己人，便说道：“我本来想叫张问在元宵节那天去灯市上的一家茶楼，去年我们就在那里见过面……但是他已经忘了。”

    去年朱徽婧得知自己将要下嫁一个秃头丑八怪，在那家茶楼向张问诉苦，然后没过几天，那个驸马爷就死掉了，所以朱徽婧对那里记忆犹深。

    太后听罢所有所思地说道：“皇妹既然提醒了他，他应该会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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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看茶

﻿    西暖阁里暗金色的软塌和青色的幔维显得有些阴暗，但是这里的女子却一个个青春靓丽，一如太后张嫣身上的呆板服饰和她花朵一样美丽的红颜，明暗有别。

    张盈听见她妹妹口里总是提到张问，待朱徽婧出去之后，便忍不住小声问道：“以前叫你不要进宫，你偏生要跟太上皇进宫……现在你心里已经没有他了？”

    在张盈的心里，自然希望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过得好，但是她觉得一个女人只能有一个男人，恪守贞节是非常重要的。

    张太后听罢神色一变，口不能答，她仔细一想，还真如姐姐所言，她满心里想的都是张问，哪里想过一次朱由校？张太后心道：难道我真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

    张盈见她不说话，叹了一口气道：“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了，我家相公？”

    “姐姐，你说哪里的话！”张太后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盈道：“从小到大，都是我照顾你，有好的东西都想着你……妹妹，你有什么心思我还能不清楚吗？”

    “我知道姐姐什么都让着我，但我真不是想抢姐姐的相公……”张太后红着脸道。

    张盈淡淡地说道：“没什么，你不惦记着，还有其他女人惦记，哼，一群人和我分享他。”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座下这尊贵的御座，心道我们两姐妹如此情深，这高贵的位置也应该分享吧？

    张太后拉着张盈，低声问道：“做女人……是什么感受？”

    “什么？”张盈怔了怔，但随即明白了妹妹的意思，不禁问道，“妹妹……难道太上皇没碰过你？”

    张太后点点头。

    “妹妹国色天香，他为何……”张盈愕然道。

    张太后道：“一开始因为我太小，后来大概是因为姐夫身居高位，他不愿意让我怀上龙种。在他的眼里，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江山社稷……宫里有闲言碎语说我被魏忠贤暗算流产，都是宫中几方势力内斗杜撰出来的流言，这种事我也不好明着解释。”

    “原来是这样……”张盈忍不住看了一眼妹妹的翘臀，这样的事儿妹妹自然不会蒙她。张盈心道：也难怪妹妹把太上皇忘得这样快，相公常说不能得到女人的身体，就得不到她的心。不能不说有一定的道理。

    张盈想罢替妹妹不值：“这薄情寡义的人，为了权力平衡，如此荒诞的事都做得出来！”

    张太后道：“宫里佳丽何止三千，他也不缺我一个，能给我皇后的荣耀，已经很对得起我了。”

    “……那妹妹不是白做了一世女人？不行，姐姐不能让你这样守一辈子。”张盈低声道，“我替你想办法，让相公侍候侍候你。”

    张太后的脸唰一下绯红，用蚊子扇翅膀的声音道：“姐姐什么都想着我，教我如何报答姐姐?”

    “我的就是你的……”张盈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这象征着无上权位的御座，继续说道，“你的就是我的。”

    就在这时，太监李芳走到暖阁门口，远远地叩首道：“奴婢叩见太后。”

    张太后忙坐正了身子，摸了摸发烫的脸蛋，而张盈则从软塌上站了起来，侍立在一旁。张太后清清嗓子，冷淡地说道：“有什么事儿，进来说吧。”

    李芳身上穿的蟒袍，不是皇帝赐的，是张太后赐的，他的脸又圆又白，配上这身华丽的蟒袍，还真是一个福相。

    李芳躬身身子，小步走到御座下面，再次拜道叩首。他悄悄四顾左右，只有太后和她的姐姐，没有别人，便小声道：“启禀太后，奴婢发现王体乾和外廷大臣有私下往来，便小心打探，发现了这姓王的的不轨行径。”

    “王体乾？”张太后神色一冷，她有些怨愤地说道，“什么不轨行径？”

    上次叛军差点打进乾清宫，那种恐惧的感受让张嫣记忆犹深。在危急关头，谁对她好，谁让她胆颤心惊，她心里是一清二楚……从此以后，她对张问的依赖越深，对王体乾的不信任也越发加剧，所以她才故意提拔李芳，想借李芳对抗王体乾。

    李芳道：“兵部右尚书汪在晋这段时间和王体乾私下来往甚密……太后，这汪在晋是孙承宗一党的。”

    张太后皱眉道：“兵部右尚书？以前我怎么没听过？”

    李芳道：“上回建虏打到京师，朝廷命汪在晋防守通州，情势危急。为了让汪在晋全力以赴，礼部尚书孙承宗便多次许以官位，命其死守。待建虏退兵之后，这汪在晋命大，全城的人几乎都死光了，就他没死，孙承宗便信守承诺举荐汪在晋为兵部右尚书，张阁老念他誓死守土的忠贞，便票拟同意了，折子发到宫里，太后也看到了的。”

    什么折子，只要是内阁票拟的，张太后根本没看，所以她自然对这个汪在晋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芳又道：“汪在晋从知府直接升作兵部右尚书，这样的事儿在我大明从未有过先例，是闻所未闻，汪在晋自然对孙承宗感恩戴德，发誓效忠，等于是孙承宗的门生。”

    张太后道：“他是孙承宗的门生，去找王体乾作甚？”

    “还不是为了西北的事儿，现在朝廷里的两派大臣都想争夺治理西北的功劳，三党现今势单力薄，恐怕找王体乾就是想内外勾结！奴婢探明了，汪在晋去王体乾府上时，经常以重金贿赂，这汪在晋是出了名的穷，却不知哪里来的钱，但是王体乾贪得无厌是坐实了的，太后只要一句话，便能查出他收受贿赂的真凭实据来！”

    张太后听罢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李芳，你先密查此事，我自会替你作主。”

    李芳高兴道：“奴婢谨遵懿旨。”

    只要把王体乾搞下去，李芳凭借太后的宠信，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是极有可能的。李芳已经幻想起自己在宫里被人用轿子抬着，扬武扬威的逍遥生活来了。

    就在这时，张盈低声提醒道：“妹妹，这事牵涉到了朝廷，得先给相公打声招呼再说。”

    张太后沉吟片刻，想着牵连此案的汪在晋升官也是张问同意了的，便趁机说道：“传诏张问，立刻进宫觐见。”

    ……

    王体乾在宫里的耳目众多，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太后那边的情况不太对劲，太监李朝钦急忙前往王体乾府上通报状况。李朝钦是王体乾一手提拔起来的，属于王体乾的心腹嫡系。

    李朝钦从大门进去时，居然看到兵部右尚书汪在晋从里面走出来，他只得与汪在晋冷淡地作揖见了一礼，然后擦肩而过各走各的路。

    通报之后，李朝钦来到王体乾的书房，进门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哎呀，老祖宗，您怎么能让汪在晋这样的外廷大臣大摇大摆地私访？宫里边那李芳的耳目恐怕早就探了去告密了！”

    “你急什么？”王体乾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坐下说吧。”

    王体乾闭上眼睛，好似在养神，保养很好的清秀面目看不见一丝焦急。李朝钦不得不佩服这位老祖宗在任何时候都能沉住气，在李朝钦看来，情况已十分不妙，但是王体乾的坐姿举止依然可以这么洒脱。

    李朝钦只得坐到椅子上，皱眉说道：“李芳指使了许多狗腿子四处打探消息，连老祖宗的府邸外面也有他们的耳目。就在刚才，李芳跑进西暖阁，不知对太后说了些什么，太后立刻就派人召见张问……派出去的那太监以前和咱家有些交情，透露了一点口风，好像是关于老祖宗的事儿……”

    “看茶。”王体乾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管家覃小宝，“你光站着做什么，给李朝钦倒杯茶，让他歇口气。”

    覃小宝也是个太监，对王体乾忠心耿耿，一直都呆在王府做管家。

    李朝钦道：“这狗日的李芳，在太后面前挑拨离间，以前怎么没看出他是这样的白眼狼，不然他还能做乾清宫执事牌子，早就被弄出去了……”

    “叫你坐下说话，你又站起来了，在老夫面前晃来晃去的，头都被你晃晕了。”王体乾没好气地说道，“没有李芳，还会有王芳、罗芳、孙芳……你就没看明白实质，光在这里瞎咧咧。”

    “老祖宗的意思是……”李朝钦怔怔地看着王体乾。

    王体乾道：“上回乾清门宫变……还有之前的一些事儿，太后对我们已经不信任了，这才是关键。”

    覃小宝道：“老爷，有关福王那事儿，您本来就是无辜的。别人要来找老爷，老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唉……”

    “怨天怨地没有用。”王体乾淡定地说道，“有所求，必有所失，世间常理。我原本就想着尽量留条后路，不能把事儿做绝（主动揭发张维贤、宋虞等内应），这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李朝钦无比忧心地说道：“咱们这些没根的人，不是全仰仗皇爷和太后么，如果皇太后不信任咱们了，咱们还有什么路可走？”

    王体乾道：“天无绝人之路，路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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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四 问道

﻿    相比武将，皇帝更相信文官；相比文官，皇帝更相信太监。太监的社会关系更简单，至少没有那么多亲戚族人，更没有儿女。皇帝对太监不满意了，可以很轻松地除去，牵涉不大。这也使得太监十分依赖于皇权。

    所以当王体乾一干人等意识到太后对他们的不信任时，其悲观心情可以想象。李朝钦叹道：“咱们还有什么路走？”

    王体乾却淡定地说道：“路都是靠人走出来的。”

    李朝钦不解，但是他知道王体乾一向很牛|笔，听到这句话顿时萌生了一线希望，忙问道：“愿闻老祖宗指点。”

    王体乾的手指轻轻磕着桌面，一面思索，一面缓缓地说道：“三党的孙承宗和新浙党的崔景荣见面就是火药味儿，还不是为了争西北那块地方……呵呵，西北在以前是鸟不生蛋的地方，谁要是去那边当官，不都得抱头痛哭？现在好了，朝廷每年要向西北援助几千万两物资，那边成了香馞馞。”

    李朝钦“嘶”地吸了一口气，不解地说道：“眼下朝廷大事还不是张阁老说了算，新浙党又是张阁老的嫡系，孙承宗他们有什么好争的？”

    王体乾道：“既然是香馞馞，他们怎么也要试一试。而且老夫觉得张阁老不会把整个西北交给新浙党的人。”

    “为何？”

    王体乾没好气地说道：“你还得多历练历练。这事儿不是明摆着么，新浙党就算是张问的嫡系，可他们毕竟不是张问的亲儿子！西北要军屯，不仅会新增几十万地方军，而且他们有屯田，可以自己解决补给，这是多大的能量，朝廷放心把这块地方完全交给一个鼻孔出气的一帮人？

    说到底，还不是搞平衡……咱们大明的机构，从宫里，一直到地方，都是一个整体。张问想西北平衡，光是地方上安插各党的人不行，他必须要从上到下整盘布局。而老夫对他是很有用的，他张问为什么要把我弄下去？所以你们别慌，甭管那李芳上窜下跳，还不是瞎忙乎。”

    李朝钦听罢心里略安，但身上却冒出一股子寒冷来，他不禁悲戚地说道：“咱们命不由己啊。如有有一天不中用了，还不知是什么下场。”

    王体乾轻轻撩了一把长袖，优雅地端起茶杯，淡淡地说道：“魏忠贤身前就修生祀，名嘈一时，最后怎么样了？有什么用？咱们无儿无女的，一切都是浮云，能风光的时候就风光一把，万一哪天死了，金玉加身厚葬和一床草席裹了是一个样，莫非还有人祭拜你不成？”

    李朝钦听得心酸，少不得又长吁短叹了数声。

    ……

    就在这时，张问也应诏来到了紫禁城，进了西暖阁，见太后张嫣正坐在龙塌上，便一拂长袍，纳头便拜。他的夫人张盈也在这里，刚才站在龙榻之侧，这时也急忙让到一旁，不然受了自己的夫君叩拜，那不得折寿么？

    张嫣急忙做了一个扶的动作，她几乎想亲自下来扶起张问了，她的眼睛里对张问这个俊朗而有才干的男人充满了溺爱。她的声音有些异样，拼命压抑着兴奋：“张问，快请起吧。”

    张问从地板上爬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张嫣的脸，已然明白她的感受……无论怎么样，张问觉得心里有爱的女人，还是比较可爱的。

    “不知太后急诏微臣，有何事垂询？”

    “你上前来，我有重要的事与你相商。”张嫣脸上泛出两朵红晕，一面说，一面拿眼看了一眼她姐姐。张盈装没听见，看着别处……她已经认命了，张问这样的男人是管不着的，就算妹妹不用，还是会白白便宜别人。

    “臣遵旨。”张问沉住气，抬头看了一眼龙榻之侧的夫人，张盈也看他。二人目光相对，张问没有发现张盈眼里有什么不快的情绪，这才松了一口气。以前张盈最爱吃醋，敢情现在看开了。

    两姐妹站在一起，张问才发现她们的面相有相似之处，额头都很饱满，眼睛鼻子嘴也有相像。但如果二人不是站一起，却是很难发现是亲姊妹，因为他们是两种不同类型，张盈苗条偏瘦，张嫣丰沃；张盈的脸也比较瘦，给人的感觉就是清秀，而张嫣则让人联想到充沛的水份。

    张问慢腾腾地走到龙榻旁边，垂手立于一旁，躬听垂询。

    这时张嫣突然有些慌乱，如许多年，她基本上没感受过男人的气息，就是太上皇朱由校以前在位时，有时候会去张嫣那里，但就寝也是各睡各的，而且瘦弱的朱由校身上完全没有那股子让人产生压力和窒息之感的气息。

    张问则不同，他虽然也显得有点偏瘦，但身材高大，骨骼粗壮，站在旁边立刻就给张嫣一种压力……强大的压力，让张嫣觉得自己很弱小，她觉得女人就应该弱一点，可以心安理得地受到保护。

    而且张问身上好像有一股让张嫣心悸的味道，细品之下并无气味，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味道。

    她贪婪地欣赏着张问身上的每一个细节，粗糙的大手，手腕上浅浅的伤疤，洁白的衣领，浑身一尘不染带着洗涤衣物用的青盐的自然气息……

    张嫣想要更强的感觉，忍不住颤声说道：“下次你来，可以把我送你的那柄重剑带上，带剑的男人才更加英武……”

    张问愕然，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太后召见微臣，有何重要的事垂询？”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悄悄观察夫人的神色，只见张盈没有不快，而且面带笑意，张问心道：娘子对她妹妹还真好啊，什么东西都舍得。

    张盈将妹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心里反而有些得意，心道：让妹妹看看我选的人，比皇帝好一点吧？

    这时张嫣才猛地回过神来，用纤手轻轻按住胸口，定下心神，只见她的指尖按在柔软的胸部上时，形成一个充满弹性的凹陷，让人产生了无限的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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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五 变脸

﻿    张嫣一手压住胸口深呼吸稳住心神，使得柔软的地方被手指按下了一个诱人的凹陷。她总算强作镇定地说道：“我得到密报，太监王体乾与外廷大臣私交慎密，不知意欲何为。姐姐刚才也证实了这件事，玄衣卫常常发现王体乾府上有大臣来往，还有收受贿赂的嫌疑……哼，这个太监不明本分、没有忠心，我想撤掉他的司礼监掌印，让太监李芳取代王体乾……”

    刚刚张问还心猿意马的，幻想着张嫣那手指下的春光，（不得不说，他对美色就是贪得无厌，自制力较低。）这时一听张嫣说要撤换王体乾，立时惊道：“不可！”

    “为什么？”张嫣道。

    她姐姐张盈也帮着说道：“玄衣卫已经查实了，英国公张维贤的死和王体乾脱不了干系，而张维贤疑为福王的内应，种种迹象表明，王体乾的忠心确实有问题。”

    张问沉下脸道：“这世上有多少完全忠心的？左右能有一两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已经很不错了，难道用人只用一两个？甭管王体乾是不是完全忠心，当初乾清门政变时，他选择了我们。只凭这一件事，我们就应该给他一条活路。”

    张盈冷冷道：“这个人留在身边就是个隐患，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咬咱们一口，何必和他讲情义？”

    很显然，张问不是要讲什么情义，而是王体乾很有用……但是他不想对任何人说自己想搞平衡那一套，否则容易寒了身边人的心。

    他想了想，便找其他道理来解释：“大明朝的太监和其他朝代的太监完全没法比，唐宪忠以后唐朝的太监可以玩废立，我大明的太监谁有能耐搞那一套？整个国家的体系都不同了，所以只要太后掌握着皇权，太监不足虑也。”

    张问又加了一句：“王体乾在新皇登基的关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在乾清宫政变时，也选择了我们这边。这样的人，我张问只要一天在其位，就会给他一个善终。”

    张盈正想再劝一句，这时太后拉了拉她的手，说道：“姐姐，就听姐夫的吧。”

    太后偶尔叫一声姐夫，让张问心里一暖，小姨子就是好啊，只见张嫣的眼睛里尽是溺爱，好像在诉述着：就算你错了，我也站在你那边。

    张嫣说道：“姐夫重情重义，你对王体乾尚能如此，对我……”

    张问忙叩拜于地说道：“太后对微臣的信任，臣纵是万死，也不能报之以万一啊。”

    作为明朝的臣子，进士出身的张问，想篡位直接登基，风险极大，很可能会因此搞得众叛亲离，张问不敢轻易尝试，毕竟他身上还系着那些爱着他的众多女人，责任感，是男人的必须的东西。所以，看似不理朝政的张嫣就像一个傀儡，但她的作用非常大，如果没有张嫣的信任和支持，张问悲剧得很快，只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铤而走险。

    “可别说死呀活的，你快起来。”张嫣满心的欢喜，忍不住就伸手去扶张问，她接触到他温暖的大手时，心里又是猛地一阵窒息。

    张盈见到两人在她面前就你侬我侬的，心里泛出一股子酸意，如果是别的女人这样，她肯定十分恼怒，但一想到是她最疼爱的妹妹，就怎么也怒不起来。张盈心道可怜的妹妹这么多年都没碰过男人，表现得过分了一点可以理解。

    太后身上有一股花香，大概是她施的胭脂的味道，花香中又带着一股女人的体香……张问有如此多的女人，自然闻得出来。这令人神往的香味和她身上丰盈流畅的线条，让张问几乎不能自持。

    他强忍住欲|望，从御阶上下来，抱拳道：“太后，这王体乾饱读经书，是个有才干的太监，应该善加使用。此次李芳在后面说他的坏话，他定然战战兢兢，臣请太后宣他进宫，以慰其心，才能让他好好为朝廷办差事。”

    张嫣不假思索便说道：“就依你所言。”

    ……

    王体乾走进乾清宫时，正遇到李芳。要是在以前，李芳这样的角色见了王体乾还不得巴心巴肺地拍马屁？可今天不同，李芳“哼”了一声，眼睛看着屋顶。

    王体乾见状淡然一笑，一幅蟒袍长袖，微笑道：“李公公，少吃点肉，有句话叫难得老来瘦，活得长才走得稳。”

    李芳佯作没听见，故意不加理会。王体乾说完便进西暖阁去了。

    这时有太监进西暖阁侍候茶水，李芳便叫了心腹太监庞承平一同进去，想听听太后找王体乾是什么事儿。庞承平也是乾清宫太监，身材肥胖，平日里要好的太监都叫他“小胖”，连下巴上都全是肉，和李芳差不多肥。

    过了一会，庞承平从西暖阁天桥上下来，急冲冲地小跑到李芳面前，喘着气儿说道：“坏了，张阁老一个劲儿帮王体乾说好话，太后还叫王体乾继续干司礼监掌印，叫他别担忧呢……”

    “什么？”李芳愕然地惊呼了一声，眼珠子差点都要掉下来。

    庞承平在李芳耳边低声道：“太后什么事儿都听张问的，张问不想弄王体乾，姓王的就没事儿……”

    李芳焦急道：“这……这是什么跟什么啊？张阁老为嘛要保王体乾？王体乾可是和孙承宗那帮子人眉来眼去，不是明摆着和张阁老他们对着干？咱家想不透！”

    李芳想不透，他的心腹胖太监庞承平比他还不如，更加想不透，但是庞承平很快想到了一个合理的原因，他低声说道：“干爹，您可知道有个叫余琴心的女人？”

    “教太后弹琴那个？”李芳道。

    庞承平道：“可不是她么？这余琴心原本被王体乾当干女儿养着，对她好得不行，就像心肝儿一样，但是前不久王体乾把余琴心送给了张阁老。干爹您想想，这余琴心只要在张阁老耳边吹吹枕头风，王体乾不就万事大吉了？”

    李芳听罢不住点头：“有道理，定是这余琴心的关系。妈|的，王体乾果然是王体乾，原来早有准备……咱家怎么没想到关键是张阁老那边呢？”

    “干爹，现在咱们怎么办？”

    李芳沉吟道：“只能先忍着，想办法让张阁老也信任咱们才行。”

    “王体乾出来了。”庞承平突然沉声道。

    王体乾从天桥上下来，面带笑意。李芳态度大变，急忙迎上去，躬身道：“老祖宗，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呀？”

    王体乾呵呵一笑，眯着眼睛看着李芳，说道：“咦！李公公这脸变得可是比五月的天儿还快呀。”

    李芳十分尴尬，脸色就像猪肝一样。

    “老夫还没下台呢，你就蹬鼻子上脸鸟，李芳啊，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王体乾微笑着说道。

    “是，是，奴婢谨记老祖宗教诲……哦，不，奴婢不敢。”李芳一面厚着脸皮说话，一面心道：项羽还受过胯下之辱呢，老子这叫卧薪尝胆。

    王体乾道：“你是不是觉得老夫在宫里坐轿挺威风的，眼馋得慌？老夫告诉你，一切都是浮云，要懂得知足，明白吗？”

    李芳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这时张问也从西暖阁出来了，他分别开了一眼王体乾和李芳，王体乾带着淡定的笑；李芳脸色难看，低声下气的。张问略一思索两人的关系，顿时了然，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两个太监向张问执礼，张问也不装|笔，客气地回了一礼，笑道：“都是一个地方为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笑一笑泯恩仇，好自为之吧。”

    说罢张问和王体乾一起从乾清宫走出来，张问转头说道：“好久没听王公公弹琴了，内阁衙门里有一张上好的古琴，如若王公不嫌我是个俗人，再弹一曲广陵散如何？”

    王体乾抱拳道：“老夫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走在紫禁城的砖地上，只见天空晴朗，蓝蓝的天上飘着朵朵白云，分外清澈。张问仰头看着那些云彩，不禁感叹道：“天道如云，变幻莫测啊。”

    王体乾苦笑道：“如果把人放到天之下、放到万年之中，不过蝼蚁而已，看淡了就好……”

    张问品味着王体乾的这句话，显然是他在表明自己那种与世无争的态度……但是人活于世间，谁又能真正与世无争呢？王体乾不过为了自保而已。

    张问沉吟片刻，说道：“王公公所言即是，待得须发花白之时，能有老朋友一二、一壶浊酒、回忆若干，夫复何求？”

    王体乾心里一暖，张问这是在暗示给自己一个善终呢，王体乾呵呵一笑，说道：“老夫的须发已经花白了，待得张阁老了却君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功成身退之时，老夫恐怕早已先行一步了。”

    言罢两人相视一笑。在紫禁城巍峨的殿宇之间，平整干净的砖石地面上，两个身穿长袍的人，缓缓地向南走去。

    张问和王体乾，有合作的时候，有暗斗的时候，也有相互利用的时候……朋友，大概可以是这样吧，并不一定要两肋插刀，有时候兴许也会插|你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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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六 羊毛

﻿    中兴二年元宵节，靠近东华门外的灯市如往年一般热闹，各家各户张灯结彩，天上烟花灿烂，真是普天同庆太平盛世。但是太平往往流于表面，在天子脚下看不见的地方，太平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词语。

    往年的元宵节，张问都会去逛逛灯市，感受一下佳节的欢快，今年也不例外。但当他准备出门的时候，突然得知通政司收到了八百里急报，军情如火，张问只得连夜赶往内阁。

    “砰！”一朵绚丽的烟火在不远处破空而起，在空中绽放出夺人的光华，地面上的万物，在一刹那间也明亮起来。张问坐在马车上，心情复杂地看着外面的繁华，此时他才切身感受到，作为一个统治者，最希望看到的还是太平无事。

    就在这时，车帘外面一栋熟悉的茶楼勾起了张问的回忆，他想起前两天遂平公主朱徽婧提醒自己的事儿，他和朱徽婧第一次单独见面，好像就是这家茶楼。

    今年她还会来吗？张问想了一下，但是他确实没有闲适的心情去茶楼了。

    朱徽婧已经来了，她在茶楼上看到了张问的车仗，因为他的排场实在很显眼，所以朱徽婧一眼就辨认了出来。可是车仗并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就从楼下的街道上驶过……

    朱徽婧呆呆地看着那支车马远去的方向，眼角忍不住滑下一大滴晶莹的眼泪。旁边的太监见状，忍不住小声问道：“殿下，要不咱们早点回去吧，宫里也热闹好玩呢。”

    太监不愿意公主在外面逗留太久，今晚人那么多，万一出了啥状况，他们这些奴婢难逃其咎。

    这时只听见朱徽婧哽咽道：“我知道他忙，可这样重要的日子一年才一天，他就舍不得抽出一晚的时间么？我在他的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

    ……

    就在这时，玄月策马来到张问的马车旁，对张问说道：“刚才有个太监告诉属下，遂平公主在后面的茶楼上。”

    张问听罢说道：“派几个身手好的，暗中保护。”

    吩咐完他便不再管遂平公主，什么重要的日子对张问来说没多少意义。张问很多时候把这些感情的东西也看得淡了，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感情是千古传颂，也就那么回事儿，唐玄宗权力大的时候，就算是自己的儿媳，也可以轻松夺过来，一旦失势，还不是只有让他所谓的心爱女人作为牺牲品平息众人的怨气。

    张问来到内阁，只见首辅顾秉镰和几个部堂大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了，顾秉镰一脸愤怒道：“这个巡抚胡鏊是干什么吃的，几万人一起叛乱，他事前一点都不知道？”

    “胡鏊？”张问一边接过急报，一边说道，“山西发生起义了？刚才我在家里听说西面出事了，还以为是陕西。”

    顾秉镰道：“陕西的叛乱一直就没平定过，没吃的，剿了又起，灭之不绝。现在山西也动乱，年后朝廷怎么向西北调运物资，资敌吗？”

    张问道：“这个巡抚渎职，必须查办，立刻召他回京领罪！尽快重新派得力大员前往山西，平定叛乱，不能影响年后的朝廷大略。”

    “派谁去呢？”

    众人左右看了看，把目光集中在了兵部左侍郎杨鹤的身上。杨鹤愕然地看着大伙，说道：“我虽然在西北做过地方官，但恐怕才能有限，有负朝廷众望。”

    张问轻轻一拍大腿，指着杨鹤道：“就是杨大人最适合，你不说话我差点没想到你。”

    杨鹤瞪圆了双眼：“诸位大臣都看着我，我……”

    张问道：“杨大人切勿推辞，山西的事儿并不难办，胡鏊是太废了才办成这样，以杨大人的才能，山西垂拱而治。朝廷不是已经定下了政略援助西北各省？况且新政以来，山西的几个受灾县府已经减免了赋税。杨大人到山西之后，尽力宣扬朝廷的政略，待到税收遂渐上来，便可运抵西北各地，缴抚并用，要钱有钱，要兵有兵，有什么好难的？”

    杨鹤苦着脸，心道：要真这么简单，山西巡抚胡鏊真笨得自己丢乌纱帽玩？他一省大员，坐到那个位置没几斤几两怎么可能……新政虽然不收无地赤贫佃户的税了，可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缙绅地主照样是把赋税摊派在佃户头上，该造反的还得造反。

    杨鹤道：“老夫以前在山陕两地都做过地方官，那里情况复杂，晋商、地主、地方官吏错综复杂，现在这些人对朝廷新政都没有好感，何况围剿叛乱，没有地方上的配合更加艰难……”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朱燮元淡淡地说道：“修龄啊，为朝廷办事哪里能挑三拣四的？如果什么事儿都如履平地，咱们当官是干什么的？内阁既然认为你有才能，你就安心办事，有什么需要，朝廷里的同僚，张阁老、元辅，还有老夫不也会帮衬着你？”

    朱燮元的几句话，关键是最后那一句，杨鹤是听明白了：老夫在朝廷里会帮衬着你，你不会像胡鏊那样没后台悲剧得太快。

    杨鹤只得说道：“是，下官领命。但是下官做山西巡抚，请张阁老同意‘以抚为主，缴抚并用’的方略。”

    张问道：“只要你把局势平定下去，让屯兵、赈灾这些事儿别在中途出花样，你的重任就完成了，至于使用什么方略，你自个合计，朝廷都会支持你的。”

    杨鹤听罢，便开始向几个大臣阐述自己主张的方略，以期望得到众人的认可，减少施行的阻力，特别是兵部尚书朱燮元，必须要他诚心赞同，这山西巡抚才好当。

    而张问则坐在椅子上一边故作品茶状，一边在沉思不再多言。

    杨鹤悄悄看了一眼张问，心道：兵部尚书朱燮元是张问身边的嫡系，我虽然在朱燮元面前自称学生，算是朱燮元的人，但是终究和张问的关系远了一层，山西现在不安稳，责任重大，所以这种卖力不讨好的事儿就让老夫去做；要是干得不好，对朝廷的西北大略产生了坏影响，不是嫡系的人也好治罪……

    但是山西靠近京畿重地，其权力和干系也不小，所以张问又要找屁股坐得正的人，杨鹤在三朝无数次党派站位中都很正确，现在又是嫡系大员朱燮元那边的人，所以杨鹤是比较靠得住的。

    有了这两点理由，杨鹤这山西巡抚的位置就算是坐稳了。

    杨鹤想起刚才张问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像是临时决定，其实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想到这里，杨鹤在心里顿时对张问莫名产生了一种畏惧。

    就在这时，张问放下茶杯，缓缓地说道：“杨大人，你提的这个‘以抚为主’的方略，大概是要采取温和的政策。我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关重大的事情，你决不能妥协，比如晋商通敌，官吏缙绅勾结贪墨援助款项等等……朝廷勒紧裤腰向西北输送物资，可不是资敌养腐的！”

    “是，下官纵然要连络地方办事，也决不能在大是大非上有所动摇！”杨鹤忙躬身说道。

    张问点点头道：“乱兵如火，迟一天就难一天，事不宜迟，咱们这就票拟杨大人以兵部侍郎衔就任山西巡抚，节制全省军政，尽快协调各地兵马，先将叛乱的势头打击下去，再说招抚的事儿。”

    现在内阁是张问说了算，要票拟十分简单，他和顾秉镰草拟了任命状之后，他拿着票拟检查了一下遣词造句，本来想通过平常途径送进宫里，然后传到司礼监用印，最后返还内阁，就等于是圣旨了。

    但是张问左右一想：每次通过宫里、司礼监一圈后回来的折子，都要耗费好几天、甚至十来天，主要是太后那里滞留的时间很长……张问也不知道是太后怠政很少去管奏章的事，还是她故意的。反正只要张问亲自拿到宫里去，折子马上就批复了。

    想到这里，他便说道：“杨大人，你回去打理一下，这两天就启程；我先去宫里，把折子办好了送到你府上。”

    众人拜退，杨鹤再次感叹张问的理政速度就是快，刚刚才收到山西急报，转眼间圣旨就可以发出来了。

    张问从内阁衙门出来，正想上马，想起上回太后说“带剑更英武”的事儿，便又回头对皂隶说道：“去把我的牡丹重剑取来。”妈|的，为了好办事，只好牺牲下色相了。

    待皂隶取来长剑，张问便挂在腰上，骑马向乾清宫那边走去，一路上只见宫殿的屋檐下红灯笼高高挂起，紫禁城北面的天空烟花灿烂，喜庆气氛十分浓厚。

    张问叹了一气，宫里欢快得紧，可是山西那边的兵祸连过年都没消停，朝廷中枢也是元宵节都在议事……啥时候太平了，咱们也享享福。

    他一面想，一面走，走到会极门时，便叫来一个守门的太监道：“去宫里通报，我有急事要觐见太后。”

    要是别人，大晚上的还见什么太后？不过张问不是别人，他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太监也不敢多问，便进去通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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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七 御苑

﻿    在华贵的宫灯和绚丽的烟火映衬下，巍峨的宫殿更显得流光溢彩。张问抬起头看着乾清门上空那些花朵时，他在猜想天上的某种神秘事物是不是能看见人间的狂欢？

    “哗哗……”烟花在空中的爆裂，就好像有人在对着地面嘲笑。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只能随意臆想，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山西大规模起义，看不见听得见，也只能让人产生各种想象。张问在想：都减免贫民的税赋了，他们为什么还要以命相搏？他想起那本大明日记上，明朝实际上是被起义所灭，有个叫李自成的人……难道元宵节收到急报是一种天兆？

    很显然，新政既没有实质减轻贫民的负担，又导致了当政者和地主缙绅相互仇视，如果有什么好处，只能是暂时解决了财政问题。张问有种四面黑暗的恶寒，他也搞不清楚，要怎么样才能理顺这错综复杂的天下。

    但张问只能在心里想这些问题，他不能影响属下的信心。

    兴许是这喧嚣的气氛和张问内心苦苦思索的惶恐产生了幻觉……他甩了甩脑袋，突然迸出一个念头：一定要叫人找出那个叫李自成的人，先弄死再说。

    张问顺着乾清门走到乾清宫外面，正见着太后在前呼后拥中出来，龙撵已经抬过来了，伞扇仪仗尊贵非常，一应俱全。

    ……在张问在朝廷里一系列清洗安排下，大明中枢已经被牢牢把握在张家一党的手里，所以太后张嫣在宫里头过得是十分舒坦，没有人敢忤逆她的意思。

    此时，张问看得出来，张嫣心情很好。

    张问走上前去，伏拜在地，喊道：“微臣拜见太后。”

    张嫣看了一眼张问腰上挂着的长剑，轻笑了一声，说道：“张阁老快请起，你的记性不错啊。”

    只见她今天精心打扮过，黄|色的常服让她的肌肤更显娇嫩，红扑扑的脸蛋上打着腮红，在她浅笑的时候，就像美丽的花朵。

    “臣这里有一份任命山西巡抚的折子，军情紧急，请太后御览。”张问忙从袖子里摸出那份票拟，递了上去。

    太监李芳走下台阶，从张问手里取了折子。张嫣看也不看，让李芳拿着折子，她只说道：“今天元宵节，我正要去宫后苑（御花园）猜灯谜呢，张阁老满腹经纶，一定很能猜，你既然来了，和我一起去吧。”

    张问额上一黑，有点不爽道：“太后，军情紧急，新任山西巡抚在这两天就要启程，请太后下旨司礼监把折子批了吧。”张问的势力很大，几乎控制了整个中枢，就连内廷也通过张嫣的关系收拢到了一起，但他毕竟不是皇帝，有些过场还得走一遍，票拟必须用了玉玺，拿出去才名正言顺。

    “这可是今年最后一次灯节了……”张嫣心道平日里人也不少，但总觉得冷冷清清的，她还有些留恋佳节的欢快，“你随我去宫后苑猜谜，这折子也不急一时。”

    张问听罢心道：难道我不陪你猜谜，这折子就不批？

    他由是郁闷地说道：“宫后苑是后宫禁地，我一个外廷大臣怎么能随便进去呢？”

    太监李芳趁机说道：“先皇也曾经在后宫赐宴招待过外廷大臣，当此元宵佳节，太后恩准君臣同乐，并无不妥啊。”

    李芳心道：张问啊，你他|妈|的心里想什么咱家能不知道？明明有色心，偏要扭扭捏捏道貌岸然的干甚？来，咱家帮衬你一把，以后你也知道让咱家主持内廷是多么舒坦的事儿。

    李芳这句话让太后很是受用，但是张问却有些不爽，因为他现在哪里有心情去猜灯谜？

    张嫣见张问沉吟不已，脸上不太高兴，心里十分幽怨。她想了想，便说道：“要不这会儿我叫人把折子送到司礼监，叫他们连夜批复了吧。”

    张问忙道：“谢太后以国事为重。”

    太监李芳在场面上的心思是十分的活络，这时马上插科打诨道：“这会儿正值佳节，李太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呢，张阁老的正事也办好了，不如就陪着太后猜猜迷，也能有个好心境呢。”

    李芳一句话把太后给逗乐了，也不知是他那个“李太白”还是其他的什么缘故，反正张嫣听着十分受用，觉得李芳这胖乎乎的太监就是让人舒坦。张嫣用手帕挡着嘴唇“扑哧”笑了出来，周围的太监宫女也哈哈大笑。

    李芳却有些无辜地摸着脑袋：“奴婢……说错话了？”

    张问见太后心情变好，也陪着干笑了两声。他低头一想，太监李芳说的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张嫣成天呆在宫里头，平日里无所事事、冷冷冰冰，只有她姐姐到宫里时，才能有人说两句贴己话……应该让她过得舒心一些，朝廷才安稳。

    想罢张问便躬身道：“微臣谨遵太后懿旨。”

    张嫣听罢脸上顿时一喜，挥着长袖激动地指着旁边的太监宫女：“你，再去多拿些宫灯出来，张阁老猜灯谜可是很厉害的，小李你把折子送到司礼监去，叫王体乾连夜批红了送到内阁衙门去……”

    张问静静地看着张嫣，心下有些感动，他没想到自己随便答应太后一个小小的要求，就能让她激动成这样子。

    猜灯谜的地方在宫后苑，也就是御花园，在坤宁宫后面。正南有坤宁门同后三宫相连，左右分设琼苑东门、琼苑西门，可通东西六宫，这地方是名副其实的后宫禁地。张问也是第一次来，一进坤宁门，他顿时惊叹于这里的幽美。对称的东西两路铺展亭台楼阁，园内青翠的松、柏、竹间点缀着山石，以至于在此时冰雪尚未完全融化的初春，这里依然绿意盎然。

    与其说是猜谜，不如说是游园，整个御苑经过了宫灯的一番妆扮，更加华美，一行人跟着幽|径一路走下去，一边猜谜一边赏玩，当真犹如人间仙境。

    “张问，你看脚下的路，是用小石子铺成的图案。”张嫣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后来她干脆倒退着走，一面和后边的张问说话，一边走路，显得十分活泼，平时的端庄早已荡然无存。在张问面前，她仿佛找回了青春，一切都那么愉快。

    张嫣滔滔不绝，在记忆里，没有哪一天有今天说的话多，就算没有话说的时候，她也会找话题说，“地上用石子铺成的图案一共有九百副之多哦……不仅有人物、风景、花卉、建筑、飞禽、走兽，还有历史故事。”

    堆秀山御景亭、璃藻堂、浮碧亭、万春亭、绛雪轩、延辉阁、位育斋、澄瑞亭、千秋亭、养性斋，还有四神祠、井亭、鹿台……张嫣一一向张问介绍，平时无事可做时，她没少在这花园里消磨时光。

    在张嫣的感染下，张问的心情也很快舒畅起来，那些烦心的朝局平衡兴亡之道渐渐被张问抛诸脑外无银无踪。

    张问发现太后其实骨子里依然隐藏着活泼可爱的一面，只是那些庙堂礼仪和种种规范束缚了她。近朱者赤，张嫣的快乐让张问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正巧路边上又有一个精致的宫灯，张嫣看上面的谜面，念道：“背上一个王，活得实在长……”

    众人听罢顿时哈哈大笑，张嫣忍住如桃花般的笑容，娇嗔道：“这是哪个俗物写的谜面？”

    李芳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胖脑袋，尴尬地说道：“奴婢说自个不会这雅趣，可布置宫灯的李公公非要奴婢来一首，奴婢心里面惦记着太后长寿千岁，这不就想了这个……”

    张嫣笑骂道：“你那点墨水也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

    李芳弯着腰道：“太后说的对，可如果没有奴婢的俗，也衬不出其他人的雅不是么？”

    张嫣道：“你到底比王体乾差了太多，不过俗也有俗的好。”

    李芳悄悄看了一眼张问，心道：雅有什么用，他王体乾如果不是有张问罩着，早滚蛋了。

    这时张嫣见前面又有一个宫灯，便对张问说道：“那个谜面你来猜吧。”

    张问早把烦事忘干净了，此时已恢复了闲情雅致。他原本就是个文人，一旦有了心情，在这种玩意上是十分潇洒，当下便抱拳洒脱地应了，走到宫灯前面，一看谜面，回首笑道：“东食西宿……”

    就在众人临时琢磨的时候，张问很顺畅地就说道：“两厢情愿。”

    刚刚说完这四个字，他才发现张嫣和身边的宫女脸上红扑扑有些羞臊，他立时才觉得这成语实在有些暧昧。

    李芳看到这里，脑瓜子里又琢磨开了，他心道：如此讨好太后和张问的大好机会，不能轻易放脱了，得让他们在我李芳的帮助下尽兴才对。

    李芳想了许久，仍然没有想到什么顺水推舟的好法子，最后想了个笨注意，因为脑子都快想疼了，便一口说了出来：“太后，今晚大家伙儿都高兴，光是猜迷可是无趣，要不玩躲猫猫吧？”

    这主意实在不怎么样，众人立时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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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八 画笔

﻿    （这段时间在全力准备新书，精力有限，《乌纱》的更新就慢了那么一点点，希望书友们谅解，等新书发了，一定让大家感受下飞一般的速度，而且新书是免费的哦。）

    这时前呼后拥的一行人等已走到了堆绣山，这里原来是观花殿，万历时才改成现在的模样。山前两侧设有石蟠龙喷泉，山腰处暗设水缸储水，以管相连，引水至蟠龙口中喷出，高达数丈，十分壮观。

    太监李芳提议玩躲猫猫吧，众人听罢都是一阵嘲笑，有些太监宫女甚至暗自觉得李芳脑子不好使，否则不会说出如此愚笨的话来，他们少不得妒嫉一阵，要不是太后护着李芳，他能有今天的位置？

    张嫣看着这里假山如林、古木葱郁，真要是躲猫猫，是不是能和张问发生点什么呢？她想到这里，脸上不觉间发烫，拿眼看张问时，只见他也在看自己，张嫣的脸上更是红潮不退，急忙看向别处。

    张问见状张嫣娇羞无限，不免也是口干舌燥，但是他自然头脑清醒，如果自己和太后在后宫里玩如此荒诞的游戏，威信何在？他便说道：“久闻堆绣山之名，今日难得一见，臣请登高一观。”

    张嫣说道：“那咱们就上御景亭观景……李芳，今天元宵，你让大家伙儿就在山下玩吧。”

    李芳会意，只让太后平日里的贴身宫女跟着上去，让其他人都在山下戏玩。

    张问等人沿着东西蜿蜒的小径拾阶而上，只见亭子平面方形，四柱，一斗二升交蔴叶斗栱，攒尖顶，上覆翠绿琉璃瓦，黄色琉璃瓦剪边，鎏金宝顶，四面设隔扇门，围绕着汉白玉石栏板，确是宫后苑中的一大胜景。整个花园里的景色在御景亭上都可以一收眼底。

    良宵美景，张问不由得手痒，便叫人取来画具，便在亭中绘制山水图。张嫣坐于旁边，一边赏景，一边看张问画画儿。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回顾左右时，身边的宫女也不知什么时候退下，只剩下张嫣和自己两个人了，而旁边的张嫣正用削葱似的手指把玩着画笔。

    突然之间，张问觉得现在的感觉很温馨，他不由得叹了一声：“这样的夜晚真让人留恋啊。”

    一种放松的倦怠涌上张问的心头，使得他的内心里软绵绵的，就像浑身都使不上劲一样。他也是个矛盾的人，斗志昂扬的时候，很想建立一番丰功伟绩名垂青史；倦怠的时候，他又觉得琴棋书画与世无争的生活其实也不错。

    而此时张嫣正充满了爱怜地看着张问那张好看的脸，心道：今晚要是放过他了，以后恐怕再难寻找机会了。

    过了一会，张嫣便说道：“这紫毫笔在宫里头用得最多。”

    张问随口问道：“难道后妃都喜书法绘画？”

    “别有用处。”

    “别有用处？”张问拈起一支紫毫笔，这笔比普通的大楷笔还要大几倍，一般是用来中堂挂轴或悬梁匾额用的，笔毫也有一满握。

    张问拿着大笔把玩了一阵，心里想着那句“别有用处”是用来干嘛的，很快张问意识到这玩意是长棍状，顶端还很软。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宫廷里没有男人，而这玩意又别有用处……张问想罢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

    他回头看张嫣时，只见她肌肤犹如羊脂，身材丰腴，前凸后翘，腰肢柔软纤细，姣好的鹅蛋型脸蛋上施了脂粉，看起来就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一样艳丽……如此佳人，难道就便宜了这支紫毫笔？

    张问想到这里，心里就是一热，刚才那种淡定的心态完全消失干净了，难耐的征服欲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

    而且当张问意识到这里是紫禁城后宫时，更加兴奋，他试探性地伸出紫毫笔，在张嫣纤直的粉脖上轻轻扫过。

    他的手有些迟疑和犹豫，毕竟平时他和太后都是以礼相待，各守礼数，现在却用画笔去抚弄太后的下颔，实在是轻佻无礼之极……但是，张嫣却低头没有丝毫反对，只是脸上愈热，那股子令人难以自持的清香就像是发烫的脸颊蒸出来的。

    张问想起先前猜的那个灯谜：两厢情愿。又见张嫣如此忸怩之状，少不得越来越大胆起来，他更加放肆地用参差的笔毫拂扫过张嫣的脸颊、耳|根……

    张嫣时咬牙关、时咬下唇，她扶住书案的边缘，双腿紧紧地并拢忍不住相互摩擦，看得张问也心慌不已。

    他继而伸手松开张嫣的衣领扣子，挑开她的衣襟……笔毫在她的胸脯腹腰上作画般游移着，时而轻拂、时而磨转，笔毫在乳|尖上轻转时，让太后在短促的喘嘘中发出轻吟，而双|腿也夹得更紧。

    就在这时，张嫣觉得胸口上一阵冰凉，忙睁开眼睛一看，只见张问竟然在笔上沾了墨汁，她红着脸道：“你在做什么啊？”

    张问兴奋地说道：“我要在你的身上画一幅大明山河图！”

    他头也不抬，换笔蘸墨，动作娴熟而流畅，整个天下的山河地形都在他的心里，绘出来时没有丝毫迟疑。不多一会，他便呼出一口气，叹道：“大功告成，江山美人，妙！”

    张嫣本来已被挑|逗起难耐的情|欲，却突然被正月里寒冷的墨水弄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不由得有些恼怒，她低头一看，自己洁白无瑕的身体已经被墨汁涂抹成了一幅山水画。张嫣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她拉起衣服轻轻盖在身上，冷冷道：“你是喜欢江山还是美人？”

    她期待着张问回答爱江山更爱美人之类的话。不料张问却说道：“没有江山，美人就跑掉了。”

    她看着张问的眼睛，只见他的目光里带着疲惫和伤感，张嫣实在无法抵挡张问身上那种气息的诱|惑，她心下顿时一软，幽幽地叹息道：“就算你不对，也随你……随你胡闹好了。”

    张问轻轻将画笔搁置到砚台上，向前走了几步，他越来越近，让张嫣心里又是一紧，差点没喘过气来。

    刚才张嫣被拂弄，只是张问手里的一枝笔。而现在，他突然跪到了张嫣的面前，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的怀里，一双大手颤|抖地抚摸过张嫣的每一寸肌肤。

    他的手缓慢而温柔，还在颤|抖，可见他是多么深情……但是，张嫣却不知道他是迷恋于自己光滑细腻的肌肤，还是迷恋于肌肤上的山河图形。

    张问虔诚而深情。

    张嫣已经顾不得想那么多了，她只好轻轻抱住张问的脑袋，认真地闭上眼睛，她想记住这期待已久的温存。

    很快张问的官袍、袄子、亵衣一一落到了地上，两人的肌肤相互磨蹭着，不断地升温……就算是初春的天气，依旧寒冷，依然抵挡不住炙热的人心，张嫣肌肤上的山河图已经被汗水浸湿、抹乱了。

    “啊！”张嫣突然咬紧牙关惨叫了一声，顿时落红如晚春时那样点点洒落。

    “这……”张问愕然。

    张嫣紧紧抱住张问，含着眼泪道：“没关系。”

    短暂的惊讶之后，张问渐渐地有些得意起来，一种占有的快感涌上心头……可惜的是她身上的图形给弄乱了。

    御景亭外面的凉风细绕，窗外的宫后苑重楼叠嶂。张问很快发现花香温|湿之处也是重峦叠嶂，一层又一层，就像有无数的东西紧紧吸住了他的分身一般，每进出一次，张问就像被刮下了一层皮，身上要打一个冷颤……女人张问见识过不少，但是这重峦叠嶂的玩意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哪里还把持得住，很快就缴械投降了。

    前后不到一刻时间，张问不禁惊叹道：“名|器果然就是名|器，绝非浪得虚名啊。”

    “你说什么？”张嫣半死不活地喘着气道。

    张问无奈地摇摇头道：“没什么……”他心情很好，指着张嫣那修直玉滑的腿|间笑道，“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啊。”

    张嫣幽怨地说道：“你不会像落花与流水一样，短暂得留也留不住吧？”

    “岂敢岂敢，待我定鼎山河，便与众美眷厮守到老。”

    “现在不就可以吗？何苦要等。”张嫣搂住张问的后背。

    张问转过身，低头看着太后更加红润的脸蛋，柔声道：“还不到时候，隐患太多，如果不解决，我们要悲惨收场。唐玄宗就是个例子，最后红颜魂断，他也在孤独中死去……”

    两人细细索索地穿好衣服，只是头发有些凌乱。

    “时辰已不早，臣要回去了。”张问抱拳道。

    张嫣自然不舍得，但是总不能留张问夜宿在后宫里，只得与他一起从山间小径缓步下来。只走了一小段路，她就觉得虚汗直冒，身上软弱不力。

    山下的宫女太监还在戏玩。李芳见太后和张问下来了，便叫住那些奴婢，迎接了上来。张嫣无奈地装起了庄重，缓缓地说道：“我要回去休息了，送张阁老出宫。”

    李芳暗自观察张嫣的气色，心下了然，心里得意得紧：咱家今晚可是立了件大功，他王体乾想要收拾咱家，也得好生掂量掂量了。

    在奴婢们面前，张问也须要遵守礼节，他躬身道：“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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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九 西山

﻿    大年过后，张问送杨鹤出京就任巡抚，又送朝鲜使臣踏上回国之路。那李淑贞有意留下和亲，但是张问和使臣都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她只得跟随使团回去，少不得又肝肠寸断了一回。

    冰雪融化，杨柳发芽，野地里也嫩绿渐显，二月春风似剪刀，春的气息渐渐降临了大明天下。一年之计在于春，中兴二年开始了，衙门里人来人往，祭天开印，国家恢复运转；田野上出现了农人，地方上不断有身穿红青袍官的文官在野外出没，考察农事预防灾害，劝农事耕；中央的小皇帝和众官员也举行了祭天的仪式，请求上苍让大明风调雨顺，在中兴二年获得好收成。

    二月间，张问组织了六部的众多官员，准备去实地考察沈家的西山煤矿，为是否适合在驿道上修建路轨提供证据。

    除了朝廷官吏，沈家得来人引导众官视察，但东家沈碧瑶基本是不出门的，她便派了一个人过来。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柳叶眉，单眼皮，只是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身材倒是玲珑有致。她走进张问的值房，便给张问作了一个万福问安，又给旁边的一干大臣执礼。

    张问打量了一下这女子，问道：“你对西山煤矿路轨有所了解吧？”

    那女子道：“妾身是沈夫人的内务总管沐浣衣，各处矿山、作坊妾身都在打理……东家不记得妾身了么？”

    张问道：“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怎么有记得之说？”

    沐浣衣的眼神顿时十分幽怨，而且带着些许怒气，说道：“几年前在福建白莲教的地盘上，在道观那一晚……”

    说到这里，沐浣衣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把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她不慎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说起那事儿，是因为张问那句话话实在太让她气愤了：老娘的身子就是你破的，现在居然说没见过！

    那次在福建的一个道观中，白莲教圣姑韩阿妹想和张问联姻，张问不干，就被韩阿妹灌了一肚子春|药……张问回来无处发泄，就把沐浣衣等四个女子都上了，而沐浣衣当时还是个处子。

    虽然沐浣衣只说了一半话，就急忙停了下来，但是周围的老少大臣立时明白了怎么回事，人众里顿时听得“嘿嘿……”一阵笑声，大伙都用揶揄的眼神看向张问。

    张问老脸一红，心道真有这回事？他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但是他不愿当众和沐浣衣说这个话题，便不纠缠，心道：回去问问张盈就清楚了。

    “都准备好了，大伙这就出发吧。”张问说道。

    “张阁老请。”众人也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些官员主要是工部尚书孙九德及工部各司有才能的官员，除此之外，还有礼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左右侍郎沈光祚、商凌等人。

    一众官员出了衙门，在千余铁骑的护卫下出城，队伍浩浩荡荡，护卫军队是西大营骠骑营的官兵，由张问的嫡系武官穆小青率领。

    整装待发之时，只见太监李芳带着几个人跑了过来，对张问说道：“太后担忧张阁老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特地下旨奴婢带人服侍张阁老，您瞧，这位是宫里的御厨。”

    “我没那么娇贵……”张问随口说道，他沉吟片刻，又道，“既然是太后的懿旨，你们就跟着来吧。”

    张问寻思着，多半是这李芳想来拍马屁，在太后那里请旨出来的。

    西山距离京师不过三四十里路，大半天功夫就到了。考察团到了沈家煤矿下面之后便扎下营地，工部各官员分批到各处详细考察记录。

    张问实际上不懂这些东西，他只是想亲眼看看那路轨是怎么回事儿，眼见为实。他带着一群人来到一处矿山，只见那些矿工都远远地跪着，因为有朝廷官员来考察，所以矿洞的作业已经停了。

    一座山体上有许多矿洞，果然有路轨从矿洞里面延伸出来，一直通往矿山外面。身边的沐浣衣给张问以及旁边的官员解释着各种构造的功用，周围的官员一边听一边点头，好像很懂似的，实际上真正懂的那些官吏都不在这里，留下的就是陪着张问瞎逛，什么户部兵部的官儿对这玩意懂个屁。

    这个矿洞构造复杂，除了路轨，矿洞门口还有齿轮和绳索。齿轮张问倒是粗略明白一点，小齿轮带大齿轮，可以省力。

    山间的路轨是张问等人注重考察的，只见这种路轨由两段铁轨组成，下面有木料和石子枕垫，结构并不算复杂。张问便回头对沐浣衣说道：“路轨上的车辆真的可以载重几千斤？”

    沐浣衣遂叫来工头，让木头传唤矿工将一辆驴车装满。那些矿工搬来石子装载一辆四轮驴车，将车装得满满的。

    旁边有官员见状惊叹道：“一头驴拉的重量最多不过五百到七百斤，两头驴大不了就千余斤，这么大一车石头两头驴能拉动？”

    沐浣衣笑道：“等一下您就看到了。”

    这时一个赶车人坐上驴车，扬起鞭子“啪”地打在驴屁股上，那两头驴便向前移动，在众人“哦”地惊呼中，那装满了石头的驴车毫不费力地行驶起来。

    沐浣衣道：“这座山上煤矿很多，但道路崎岖，要将煤运出山十分困难，以前的煤窑只能用人力背出去，待沈家接手之后，便投资修建路轨，虽然花费不少，但是长期来看，反而节约了成本。”

    沈光祚趁机对众官说道：“人丁负重背煤，劳民伤理；而借助物力，使民脱离疾苦，善莫大焉。”

    于是这事儿立刻上升到了道德的高度，大伙只能点头称是。这是大明朝的一贯干法，道德高低，一向是判定事务的终极观点，虽然很多时候只是幌子。

    看完驴车的表演，张问等人又在煤山上转悠了一圈，光秃秃的没啥看头。眼看天色不早了，张问便率领一众不相干的官员前去房山府休息，只留下工部的官员在营地歇息继续考察。

    房山知府王崇文早已带着府衙官吏迎出城池数里，礼节十分周全。户部侍郎沈光祚当着王崇文的面说了几句好话，让张问也嘉奖了知府一阵，于是王崇文对沈光祚立刻自称学生了……

    走进房山府，只见城中灯火辉煌，繁华异常，许多作坊仍然在运作。王崇文解释道：“这些作坊的工匠，分作三班，每日只劳作四个时辰。”

    户部右侍郎商凌也对张问说道：“王大人就任期间，上缴户部的税银不仅满额，而且是三倍之多。”

    张问想起自己做知县的时候，收税能收满应交纳的六成，上边便十分满意了，这时便忍不住问道：“王大人是如何提高税收的？”

    王崇文红光满面，躬身说道：“下官调整了地方律法，给工场作坊予以优惠，府内商贾聚集；同时流民到了府境，府衙便修建房屋提供粮食予以收留，编为新户，鼓励他们到工场做工谋生。如此一来，工商繁荣，税收自然就多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个官员冷冷道：“王大人，这么多人为您说好话，您破费了不少银子打点吧？”

    王崇文一听怒道：“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上缴给户部的钱粮数额，是有据可查；我给谁打点了，你拿出凭据来！没有证据你就是诬陷。”

    那官员道：“王大人您就少装模作样了，这种事大伙心知肚明。我是六科给事中，弹劾你难道还要看黄历？”

    张问说道：“行了，咱们现在又不在庙堂上，这样弹劾也没用处，都消消气……王大人，带我们去作坊看看。”

    这时沐浣衣道：“沈家在房山也开了一间纺织作坊，是这里最大的坊间，要不咱们去那里看看吧。”

    “如此甚好。”张问道。

    一行人便沿着街道走到沈家的作坊间，这工场占地甚广，果然符合沈家财大气粗的架势。坊间建在一条河旁边，河上修了个河坝，沐浣衣解释说是为了利用水力带动纺车。

    张问走进坊间时，那些结构复杂的巨大纺车让他大开眼界，大的纺车有小房子那么大，上面无数的锭子滴溜溜直转，比起家用的纺车那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另一间屋子里，一群人正在用煤炭烧一堆铁玩意，房顶上烟雾缭绕，张问忍不住好奇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沐浣衣道：“那东西叫‘以汽御动机’，也许可以代替水力拉动纺车，但是还不能投入实用，否则作坊就不用开在河边上了。”

    “以汽御动？”张问大为好奇，便欲上前观看。

    但是沐浣衣拦住了张问，说道：“汽机爆两回了，十分危险，万一出了事儿妾身没法交代……东边有一架正在安装的汽机，要不我们去那里看吧。”

    一行人便转向到东面的一所大房子里，只见中间摆放着一堆铁玩意，好像还没完工，旁边还有许多机床在加工零件。

    这种机床张问倒是见过，早就有了，不过经常是用来削磨玉石，用来加工铁器，张问倒是第一次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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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十 龙脉

﻿    从西山考察回来，朝廷立刻收到了六科给事中赵大才的一本弹劾折子，折子从各机构转悠一圈之后，到了内阁。

    张问翻开折子一看，弹劾的对象是沈家财团，奏章上通过引据各种风水相术，说西山煤矿挖得太深，挖到了“龙脉”。

    这不是扯淡吗，张问向来不信玄学，便随手丢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内阁首辅顾秉镰到张问的值房来商量政务，见桌子上有本折子，便拿起来看了一遍，顿时说道：“这折子不简单。”

    “龙脉之说子虚乌有，况且我大明的陵墓并不在西山，西山煤矿和龙脉有半点关系么？证据不足，批复斥责就可以了。”张问不以为然地说道。

    顾秉镰道：“这本折子确实没有什么道理，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赵大才此人是三党的人……”

    “哦？”张问沉吟道，“我对他倒是没有印象，真是三党那边的？”

    顾秉镰沉声道：“老夫亲眼听见他在上朝时称呼孙尚书为恩师，确是三党那边的无疑。”

    “你是说……这本折子是投石问路？”张问道。

    投石问路是明朝庙堂阳谋的常规招式之一，常用于党争，也就是想要攻击对方的时候，先弄一件小事出来试试水，故称“投石问路”。像顾秉镰这种官场老油条，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而张问也很快醒悟过来。

    顾秉镰道：“恐怕是这样。前几日张阁老去西山考察煤矿，亲眼目睹了路轨省时省力的状况，工部的官吏也详细地统计计算，于是援助西北先路轨的事儿眼看是利大于弊……新浙党一开始就主张修路轨，而三党极力反对，如此一来，新浙党将在西北大略上占据绝对优势。三党自然不会让对手好过，这弹劾的折子，应该就是先恶心一下新浙党，再图谋反击。”

    张问听罢点头道：“元辅言之有理。”

    就在二人商量的时候，一个吏员在门口说道：“禀张阁老，乾清宫执事牌子李公公求见。”

    张问放下赵大才的奏章，说道：“带他进来吧。”

    不一会，李芳便急匆匆地奔了进来，他那白胖的脸上泛出了奇怪的腮红，额头上也是细汗，他一边喘气儿，一边说道：“张阁老，出事儿了！”

    顾秉镰忙走到门口，把值房的门轻轻掩上，回头说道：“李公公慢点说。”

    李芳缓过一口气，急道：“皇爷眼看不行了……”

    “什么？”张问大吃一惊，“前不久祭天的时候，皇上不还好好的么？我记得就是你抱着皇上的吧。”

    李芳哭丧着脸道：“可就是那次染上的风寒，皇爷太小，身子骨弱，吹了点风，回来就不吃不喝的。初时大伙都觉得是小病，叫来太医开了一副药调养，可没想到，皇爷年龄太小，经不起这番折腾，一直就没好过来，刚才太医们说……”

    张问也急得来回踱步，心道：要是小皇帝这时候去了，让谁来当皇帝？谁能有一个两岁不到的孩子好控制啊！更何况太后张嫣也算小皇帝的半个娘，张嫣完全可以合法地垂帘听政，多好的形势……要是小皇帝不幸夭折，这朝廷就难办了。

    过了片刻，张问说道：“李芳，你即刻去宫里，把知情的太医奴婢等看住，别让消息外泄！沉住气！”

    “是。”李芳说道，“太后在乾清宫，张阁老赶快过去吧。”

    顾秉镰对张问说道：“张阁老，这事儿瞒得住一时，瞒不住太久，要是皇上真的薨了，很快就会天下皆知。”

    “我知道……”张问紧皱着眉头，“怎么突然出了这档子事？”

    “咱们得早做准备才好。”

    张问搓了搓手，说道：“元辅，您立刻下达内阁调令，让南边的章照和叶青成立刻返京！”

    “好，老夫这就去办。”

    张问又道：“我得先去乾清宫一趟，元辅这事儿千万别和任何人说！”

    说罢，张问便急匆匆地骑马去了乾清宫，一路上发现太监宫女神色如常，他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进了乾清宫，听得太监说太后在西暖阁等候，便上了天桥。

    张问走进西暖阁，见里面只有三个人，太后、张盈，还有太监李芳。

    太后显然已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信得过的人。张问瞅了一眼李芳，心道：这种拍须溜马的人，关键时候根本就是墙头草，靠得住个屁。

    张问便说道：“李公公，咱们分头行事，你去外边看着点，别让人嚼舌头。”

    李芳听罢便应了出去。

    太后张嫣见到张问，就像抓住了一根稻草，脸上的恐慌顿时缓解了一些，她皱眉说道：“皇上吃什么吐什么，太医束手无策，说皇上没多少时日了，这可该怎么办？”

    “如果皇上驾崩，自然由太后下诏另立新君。”张问沉声说道。

    太后低头沉思许久，说道：“信王朱由检是太上皇的亲兄弟，按理应该立信王为帝。”

    这时旁边的张盈冷冷道：“信王身边有一帮人，太监王承恩不是省油的灯，且有王府内的一众嫡系文武人才。如果让信王登基，他们为了巩固皇权，我们这些人势必就没有好下场……要么束手就擒，要么与信王斗，如果要和他斗，为什么要立他为帝养虎为患？”

    太后道：“姐姐说的有理，但如果不立太上皇最亲的人，恐怕天下人不服。”

    张盈冷不丁说道：“相公大权在握，身边的嫡系人才有文有武，何不立相公为帝？”

    张问听罢忙道：“我又不是皇家血脉，这哪里是诏立，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篡位！”

    张盈道：“妹妹已经是相公的人了，如果让相公做皇帝，不就能厮守在一起了？”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妹妹坐的那软塌，实在是尊贵异常。

    太后听罢颇为心动，只是担忧道：“大明有国两百余年，突然篡位，会不会激起天下反抗？”

    张盈说道：“我们没有选择了，如果不立信王，就等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果立信王，势必水火不容。唯有相公称帝，才是先下手为强，有人不服，讨伐便是。”

    “此事不能太仓促！”张问沉声道，“不说激起天下反抗，就是咱们内部的人，也不一定全都支持我称帝……此事得从长计议。太后先稳住内宫，让太医尽力救治皇上，少安毋躁。”

    太后点点头应了一声。

    张问抱拳道：“臣还有其他事，先行告退。”说罢对张盈做了一个眼色，二人一起从西暖阁出来。

    走回内阁衙门，张问和夫人上了楼梯，下令玄衣卫守在下面，不得任何人上来。张问一边说一边低声说道：“盈儿说得不错，如果皇帝驾崩，我只能篡位才有出路，但是先得办几件事，让新浙党的官员和西大营等将领都拥护我才行。”

    张盈道：“这些人本来就是相公的人，他们为什么不拥护你？”

    “西大营的将领，还有西官厅等官员肯定会站在我这边，就像黄仁直等人，他们连功名都没有，全靠我的庇护做官。但是新浙党那么多官员，不一定会支持篡位，他们是有功名的人，谁做皇帝不一样当官？这批人影响又极大，从中枢到地方，都有新浙党官员，如果能获得他们的支持，地方上的反叛会少得多……否则天下大乱，地方官各守州府不听中枢节制，我们要多久才能平定？”

    两人上楼商量了一阵，依然不得要领。这事张问也不想和别人商量，毕竟是意图篡位的大事，只能和张盈说。他们是一家人，张问要是能做皇帝，张盈就是皇后，如果张问玩完了，张盈也没好下场。

    张问从袖子里拿出赵大才的那份弹劾折子，又重新看了一遍，突然灵光一现，说道：“有了，这折子完全可以充分利用！”

    夫人询问究竟，张问便和她商量了一阵，分头行事。

    ……

    第二天上朝，张问便把折子拿了出来，让给事中赵大才当众宣读。三党的人一看这情景，觉得西北那边的事儿还有得争。

    弹劾的折子投石问路，探明了路子，当即就有官员站出来继续展开攻势。那官儿自然也是三党的人，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他说道：“据风水之相，西山地下水系和龙脉相关，挖煤影响了龙脉，朝廷应该惩罚那些开矿的人。”

    新浙党这边的人听罢，立时搞明白了三党的意图，他们心道：这会儿说矿山影响龙脉，那以后会不会说修路轨影响风水？

    特别是户部侍郎沈光祚，顿时就怒了，因为西山煤矿是沈家的资产，虽然不是他沈光祚的，但是牵连起来恐怕也脱不了干系。沈光祚马上就站出来指着那官员的鼻子骂道：“西山煤矿开了这么久，以前没影响龙脉，怎么现在突然就有问题了，我看你们是机深志险、居心叵测！”

    那官员大义凛然道：“沈光祚，我问你，是煤矿那点蝇头小利重要，还是我大明的江山社稷重要，啊？”

    沈光祚听人直呼自己的名字，更是愤怒，当即就反骂过去，两边吵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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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一 妖书

﻿    吵架一动了肝火，谁也别想说服谁。你和我讲道理，我就和你耍无赖；你和我耍无赖，我就和你讲道理，扯来扯去没个结果，然后宣布退朝散伙。

    其实什么挖到了龙脉就是玄虚不实之事，谁也说不清楚。大伙都觉得没啥事，不料没过几天，又发生事儿了。

    二月十三日天还没怎么亮，兵部侍郎沈光祚刚刚起床准备早朝，突然管家跑了进来，拿着一本小册子说道：“刚刚门房打开角门，发现了这小册，老奴看内容非同小可，就给老爷送进来了。”

    “什么册子？”沈光祚挥了挥手，让暖被窝的两个十二三的小姑娘退下，然后再不紧不慢地拿起那小册子。

    他翻开看了一会，还没看几行字，顿时大怒道：“妖书！妖言惑众的妖书！”

    那册子上的内容十分露|骨，写着新浙党一众官员党同伐异、居心叵测，借开矿之由，专挖龙脉，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虽诛灭九族千刀万剐不足以谢其罪……云云。

    “快给我把官服拿来，我要去上朝！”沈光祚急火攻心，差点没跳起来，“这帮宵小之辈，十足的小人，拿不出有利证据说明西北问题，就捣鼓这些神鬼之事！”

    “老爷，老夫人做了燕窝粥，吃点东西再去吧。”

    沈光祚怒道：“吃个鸡|巴！”

    当他坐轿来到午门时，午门口已经炸开了锅，一大群官员正在那里瞎嚷嚷。沈光祚这才知道，不仅他的门口有这种小册子，各大衙门门口、官员家门口，一夜之间都是这种小册子，影响极大。

    ……在后世，这次散布反|党|反|革命小册子的事件，史称“第三次妖书案”，更大的历史事件，被称为“明末秘案新三案”。

    新浙党的人被吃果果地指责谋反，已经暴跳如雷，大骂三党；三党的人觉得自己很冤枉，自然受不得这口鸟气，也是破口大骂。

    “操|你|妈！”“干|你|娘！”“无耻下作之辈，你们就只会捣鼓这种鸟玩意？”……

    “砰！”只见一个身穿红袍的老头被推到午门上，脑袋被撞得头破血流，乌纱帽也掉到了地上。那老头大怒，十分矫健地跳将起来，“啪”地一巴掌扇了过去，对面那官儿的脸上顿时冒起五个红指印。

    “李大人，您打下官干甚？咱们是一起的啊！”那挨了巴掌的青袍官员捂着脸，几乎要哭出来。

    “对不住，老夫一时气愤打错了……是他！咱们一起揍！”

    ……

    转眼之间一群饱读诗书的风雅之士干起了群架，打得灰尘四起，场面十分强大。就在这时，只见一队骑兵自承天门那边奔驰而来，当头一个身穿仙鹤红袍提重剑的人，正是张问。

    张问见着眼前的状况，大吼道：“都给我住手！”铁蹄提着长枪便围了过去，跃马扬威，威胁打架的人。

    众人打得正欢，谁管那些军士？文官们胆子极大，武人在他们眼里屁都不是，老子就是官，怕你披甲的？

    骑士们喊道：“住手！住手！”

    一骑冲过去，把两个正在对打的官员拦开了，其中一个花白胡须的官儿仰起头看着那骑士骂道：“还不滚开！”

    张问见状指着他们吼道：“拉开，都给我拉开！在午门就打架，成何体统!”

    众骑士只能从马上跳下来，冲过去把两帮官员拉开，许久才控制住情势。张问没好气地说道：“出了什么事儿，到朝堂上讲理去，打来打去能打出结果吗？谁是谁非，在太后面前说清楚，太后自有定夺。”

    这时午门打开了，众人才气呼呼地整理自己衣冠，向宫里走去。只见有的衣服撕坏了，有的帽子被踩扁的，十分狼狈，有个青袍官员的背上还有个大大的脚印。

    众官僚走到御门前面的广场上等着，有太监进去禀报今天出事了，所有太后没有罢朝，叫太监李芳出来传旨，到御门内早朝。

    御座前面照样垂着一道帘子，只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听见说话声。众人跪倒呼喊道：“臣等拜见太后。”

    帘子里面一个软软的娇嫩声音道：“众卿平身。听说今早发生了什么事？”

    户部侍郎沈光祚迫不及待地走了队列，拿着一本小册子道：“禀太后，今天一大早，臣刚刚起来，就发现了这么一本妖言惑众的妖书，臣气愤不过，来到午门，才得知朝中的大臣都捡到了这么一份妖书。此书污蔑朝廷大臣，影响极坏，请太后严查。”

    张嫣道：“拿上来我看看。”

    太监李芳一甩手里的拂尘，扬到手臂弯后面，从御座上走了下来，接过沈光祚手里的“妖书”，然后返回御座跟前，把书呈到张嫣的面前。

    张嫣在帘子里看“妖书”，下边安静了一会，就有一个新浙党的官员忍不住说道：“这本书一定是六科给事中赵大才所印！”

    赵大才急道：“你休得血口喷人！”

    那官员冷冷道：“前几天就是你弹劾西山煤矿的事儿，眼看证据不足，便用此下作手段，意图诬陷我等。”

    赵大才白着脸道：“话可不能乱说，我赵大才身为大明的官员，站得正，行得直，有什么话就上折子明说，犯的着如此下作？”

    沈光祚帮腔道：“印没印，谁指使的，一审便知。”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孙承宗没法沉默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下狱，自己一句话都不说。孙承宗站出来正声道：“凡事都要讲个证据，谁看见妖书是赵大才印的？谁又看见妖书是赵大才散布的？”

    沈光祚道：“孙大人，您的意思难道这事儿不审，就这样算了？”

    孙承宗哼了一声道：“怎么不审？但赵大人是给事中，朝廷言官，岂能说拿就拿的？必须得拿出证据来才能动赵大人！”

    沈光祚冷冷道：“赵大才嫌疑最大，不审他审谁？”

    孙承宗对着御座上抱拳道：“请太后作主，这案子该怎么审？”

    张嫣沉吟片刻，有得官员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沈光祚是张问的亲戚，这个她是明白的，想罢便说道：“赵大人有嫌疑，须得询问清楚才能还他清白。”

    沈光祚一听大喜，喊道：“来人，去掉赵大人顶上乌纱，拿执殿下！”

    “大胆！”孙承宗怒道，他的长袍下摆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指着沈光祚的鼻子骂道，“这大殿之上，有你沈光祚下令的份？太后只是说询问清楚，什么时候说要捉拿下狱了？！”

    兵部右尚书汪在晋是孙承宗一手提拔上来的，这时候不声援就是贪生怕死，当下便说道：“沈光祚擅传懿旨，其罪当诛！请太后治罪，以正朝纲！”

    沈光祚大急，指着汪在晋道：“你……你……”不知如何辩解，一不小心就被人拿住了把柄，实在有口难辩。

    就在这时，张问出列淡然道：“咱们在说妖书案的事儿，你们这一番搅和，倒把罪名引到沈大人的身上了。我看妖书案影响甚坏，是对朝廷权威的极大蔑视，必须把事情查清楚，至于其他细枝末节，先放一边比较好。”

    沈光祚听罢万分感激地看了张问一眼。

    张问的话在庙堂上是相当有分量的，不仅有太后的支持，而且底下有一帮人支持。果然张嫣便说道：“张阁老言之有理，先着三司法查妖书。”

    孙承宗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他觉得这妖书极可能是新浙党那边的阴谋，目的就是嫁祸到三党头上……这妖书案谁也不能接着，否则就是个死字。

    这时张嫣低声说了一句，太监李芳便尖声道：“有事禀奏，无事退朝，待三司法审明白了，再上报朝廷。”

    众人没有说话，李芳便喊道：“退朝！”百官跪倒在地，喊道：“臣等恭送太后。”

    赵大才没有被挡着逮捕，但是退朝之后，刚走出紫禁城，便突然涌上来一群锦衣卫和狱吏，不容分说，把赵大才按翻在地，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他的乌纱帽滚落在地，在地上滚了一段距离滚到街上，一辆马车行驶过来，立时就把帽子压得扁平。

    周围的三党官员愤怒地围了过来，声援赵大才。这时一个穿着锦袍的锦衣卫军官冷冷道：“你们是想抗旨还是谋反，啊？”

    众官员又恨又怕，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赵大才被押走，赵大才初时大呼冤枉、六月飘雪之类的话……但是现在是二月，而且只有小雨，没有雪。

    很快他的嘴就被人堵住，喊不出话来了。赵大才拼命地挣扎，恐惧到了极点，他是知道被锦衣卫拿住的官员是什么下场……

    有三党官员气愤不过，大喊道：“奸党祸乱朝政，小人霸占庙堂，我等去午门请求太后清除奸佞！”

    众人摇头叹气，孙承宗拍了拍那官的肩膀，说道：“走吧，先回衙门。”

    ……事实摆在面前，他们口中的奸党自然就是新浙党，不幸的是奸党的党魁是张问，太后的姐夫，还请个屁的愿，吃多了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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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二 证词

﻿    王体乾的院子里树枝也发芽了，远远看去绿葱葱的，十分喜人。只是王体乾愈发觉得落寞起来……他还是司礼监掌印，皇宫里最有权力和威信的太监，所以府上并不缺客人来往。

    只是，少了余琴心。

    在艺术上达到一定境界的人，是不可代替的。每当王体乾的手指触碰到琴弦的时候，就愈加寂寞。余琴心是他表示不信任的，也是他送出去的，只是，有些东西，不见了才知道感伤。

    而余琴心，大约不会再经常想起王体乾了，她还很年轻，有很多兴趣可以培养。人说女子多情，实际上最无情的也是女子吧？

    “兴许是老夫的年纪大了，没儿没女的，总是喜欢回忆。”王体乾轻轻拨弄着琴弦，喃喃地说了一句。

    一曲高山流水，荡漾开来，没有半点俗气，他的琴艺已经炉火纯青了。

    一曲罢，管家覃小宝才走过来，通报有几个大太监求见。王体乾一边随意拂弄着琴弦自娱自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带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李朝钦和东厂厂公孙德伟。李朝钦瘦，下颔外凸，眉骨又弯又长，两腮又瘦，看起来面相就跟一个猴子似的；孙德伟倒是正常一些，中等身材，阔脸，大约在东厂呆长了，脸上有股子煞气。

    二人拜道：“儿子拜见干爹。”

    王体乾道：“坐下说话吧，皇爷的病情有好转没有？”

    李朝钦道：“还是那样，小身子越来越不行，儿子瞧着，恐怕真没治了。”

    “叫那些崽子口风把严点，既然张问下令封锁消息，这消息别从咱们的人嘴里漏出去。”王体乾淡淡地说道。

    李朝钦躬身道：“干爹放心，儿子已经放出话了，谁乱说一句话，立刻打死。”

    王体乾又转头对厂公孙德伟道：“给锦衣卫传话，玄衣卫那边的人要问赵大才什么话，就问什么话，配合着点。”

    “是，干爹。”

    王体乾突然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口气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孙德伟道：“那赵大人一口否认妖书与他的关系……玄衣卫那边的人要审问妖书是谁指使的……”孙德伟低声道，“他们要把事儿往三党大员孙承宗等人身上扯。”

    李朝钦道：“干爹，我瞧着这事儿就是新浙党那边的人捣鬼，想打压三党在朝中剩余的人。”

    王体乾摇摇头：“你们都看得太浅了……老夫也不便多说，你们按老夫说的做就是。”

    “是，干爹。”

    ……

    阴森的诏狱，里面黯淡的灯火就像绿幽幽的鬼火，时不时有绝望的惨叫声在里面响起，更多的人，是半死不活地呆在这里，连叫也不想叫了。

    就像几年前才放出去的那个钱若赓，万历十年以前是临江知府，因为得罪了皇帝，被丢进诏狱三四十年，等天启帝即位时才放出去，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就在这诏狱里度过了。

    这时在一间刑房里，一个浑身带着铁链的披头散发的年轻人正跪在地上，正是给事中赵大才。上方坐着一个身穿红袍的文官，左右站着太监、锦衣卫和狱吏。引人注意的是，这里还有一个身穿青衣的女人，那女人带着帷帽，是玄衣卫的人。

    在大明的历史上，诏狱里太监说话比较有分量，但是现在玄衣卫节制着太监，比太监还牛气一点。

    那红袍文官厉声问道：“赵大才，本官问你，妖书是不是孙承宗印制的，然后你负责散发？”

    赵大才甩了甩乱发，露出脸来，绝望地说道：“杨大人，看在我是进士的份上，给我一个痛快吧！”

    这时，两个狱吏抬着一块竹板进来，丢在地上。只见那竹板是用剥开的竹子绑制而成。

    旁边一个太监说道：“你要是不招，咱们就把你脱光了在这上面来回拉，直到把你的皮肉磨光，只剩骨头。”

    红袍官道：“赵大才，你进士出身，没吃过皮肉之苦，这种刑法你熬不住，迟早是招供，不如痛快点，说了。”

    太监道：“杨大人的话你都听见了，就算你熬住了不招，咱们也能让你按指印了事。”

    赵大才道：“既然这样，你们杀了我，用我的手指按印便可。孙老对我有恩，我就算死，也不能说对不起他的话！”

    “用刑！”太监尖声怒道。

    “慢！”红袍官员怔怔地看着赵大才道，“你虽然是我的敌人，但是我杨某人敬你是条汉子……孙公公，不如给他一个痛快算了。”

    “这……”太监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玄衣女子。

    那蒙面女子缓缓道：“瞧他这样子，就算屈打成招，弄到衙门里恐怕也要翻供，没有多大的意义。按住他的手画押就行了。”

    于是狱吏们便拿起供状，抓住赵大才的手按了手印了事。赵大才被丢在诏狱里，也没人下令杀他……恐怕将和钱若赓一个命运。

    一干人等拿到了供状，快马呈报朝廷，从供状上，礼部尚书孙承宗等几个大员受到牵连，在张问的默许下，太后下旨孙承宗等人停职查办，三司法联合审讯。

    这个旨意并没有逮捕孙承宗的意思，因为他们是一二品的大员，锦衣卫也不敢随便乱来，按照懿旨将孙承宗等人带到了大理寺大堂，他们身上依然穿着官袍。

    负责主审的是大理寺卿陈启新、刑部尚书李裡、都察院都御史王严贞，另外内阁大臣、东厂和锦衣卫也旁听。

    不幸的是三司法的堂官都是新浙党的人。

    大理寺卿叫人宣读了赵大才的供状，然后说道：“孙大人，赵大才已经供出，是您印制的妖书，然后让他散发各处。你可认罪？”

    孙承宗哈哈大笑，回顾左右道：“无凭无据，光凭攀咬，你就能定老夫的罪？况且赵大才又没在这里，这供状怎么来的？陈大人，你平时审案也是这么审的？大理寺卿让你做实在是所托非人！”

    陈启新红着脸道：“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带证人玉儿。”

    过了一会，一个小女孩就被人带了上来，黄黄的头发让她看起来营养不良，小胳膊小腿的恐怕最多不过十岁。她走进来时，一双茫然的眼睛东张西望。

    “玉儿！”陈启新大喊了一声，玉儿被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上边那红袍老头。

    陈启新莫名其妙地吼了人家一声，却又对孙承宗说道：“她可是孙大人府上的婢女？”

    孙承宗道：“正是。”

    “很好。”陈启新转头对那女孩儿和颜悦色地说道，“玉儿，你已经不再是孙承宗的婢女了，只要好好将你看到的、听到的，从实说来，就会每天吃得饱穿的暖，明白了吗？”

    孙承宗皱眉道：“陈大人，您这是明目张胆威逼利诱吧？”

    陈启新没有管孙承宗，看着玉儿继续问道：“本官问你，那日你看见了什么？”

    玉儿说道：“奴婢看见老爷带回来印版，对赵大才说：这是妖书的印版，你印了书就放在宫门口。”

    旁听的张问一听愕然，心道：他|妈|的，这是谁教的供词？

    孙承宗笑了笑，问道：“玉儿，赵大才长什么样？”

    玉儿怯生生说道：“和老爷一个模样。”

    孙承宗嘿嘿一笑，面无惧色，“敢情老夫返老还童了，还是赵大才未老先衰……玉儿，你定是看见老爷和赵大才都是穿官袍的，以为是一样的了？”

    玉儿不敢看孙承宗，只是低着头点了点。

    孙承宗朗声道：“赵大才一个七品给事中，穿的是青袍；老夫一品部堂，穿的是绯袍，能一样得了吗？！”

    陈启新无言以对。

    孙承宗哼了一声，又问道：“玉儿，你看到了几块印版？”

    玉儿怯生生地说：“满屋子都是。”

    “哈哈……”孙承宗仰头大笑，“那妖书只有短短三百来字，顶多也就两张纸，哪来的一屋子印版？”

    陈启新手脚发颤，指着孙承宗怒道：“这是本官审案，偏生你多番误导证人，你……你是藐视公堂！”

    孙承宗抖了抖身上的红袍，说道：“老夫既然穿着圆领，就是大明的官员！凭什么不能问？”

    陈启新还要说什么，张问这时说道：“陈大人不用再审了，证据不足，孙大人无罪，散了吧。”

    后堂响起四点鼓声，众人呼道：“叩谢皇恩。”喊完各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都摇头叹气，有的是遗憾，有的是表示鄙视……

    张问从大堂中出来，和首辅顾秉镰一起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大家都散了，张问便没好气地说道：“这个陈启新，是怎么当上大理寺卿的？不是脑子进水的蠢材，定是反水投了三党！叫都察院的人弹劾他，大理寺卿别当了！”

    顾秉镰道：“那这案子难道这样就算了？这事儿可能就是三党那边的人干的……当然，也可能是咱们这边的人故意陷害，总之可不能这样就算了，否则这妖书如何对天下交代？”

    张问想了想，说道：“升沈光祚为大理寺卿，让他全权处理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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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三 告老

﻿    户部侍郎沈光祚改大理寺卿，品级无升无降，但是在妖书案中能够起到的作用却上升了。沈光祚刚刚做大理寺卿，就“得到了检举”，一个小官礼部都事王嘉善与妖书的印刷有关。沈光祚便上奏朝廷调查王嘉善。

    一个都事七品小官，朝廷批复准以审讯，于是王嘉善便倒霉了。沈光祚一番循序诱导，王嘉善答应和新浙党合作，攀咬了很多个人。沈光祚并没有马上上书要求立刻三司法问审牵连的官员，而是采取温水煮青蛙的方略，一开始并不动他们，而“收集证据、明察暗访”。

    在朝堂上沈光祚很克制，但是正因为这种不动声色，让此案愈发紧张。双方都知道一场剧烈的倾轧即将来临。

    当这次平静的朝会散了之后，众人走出承天门，沈光祚的一个老朋友田文贞劝道：“沈大人，这件事儿，你须得谨慎处理才是。”

    沈光祚淡淡地说道：“我自有分寸。”

    田文贞看着威严的城楼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庙堂党争并非一年一月之事，如果把事儿做得太绝，待有一天时势轮回……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看几十年前的国本之争，双方各有死伤，欠下的血债使得几十年的朝堂都不得安宁。沈大人不可不察啊！”

    沈光祚道：“妖书指名道姓地攻击我们，如果我们不给予有力的反击，岂不是自认是奸党？你想得太远了，虽说没有远虑、必有近忧，但是以后朝堂会是怎么一个格局……甚至咱们大明会变成什么样，谁又清楚？”

    ……

    到了第二天的早朝，新浙党依然没有大的动作，因为太后下旨沈光祚负责妖书案，沈光祚没有动手，新党这边的人也就比较克制。

    倒是三党出现了点异常：孙承宗请辞。

    这让百官都有些惊讶。孙承宗伏倒在地，说道：“老臣年岁已大，又有风湿之症缠身，请太后恩准老臣告老还乡，在风烛残年里能享天伦之乐。”

    众人心下疑惑，一时没弄明白孙承宗为什么请辞，是表示对朝廷不满？还是弃子认输？

    帘子后面的张嫣说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孙大人这样满腹经纶的大臣正是大明需要的人，请孙大人不要轻言请退。”

    孙承宗诚恳地说道：“老臣年岁已高，精力不济，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还占着重要的位置就是尸位素餐，请太后恩准，把部堂的位置让给有抱负有才能的人。”

    就在这时，兵部右尚书汪在晋也出列说道：“启奏太后，微臣在通州做知府时，虽然捡回一条命，却留下了隐疾，郎中言只有静养才能避免发作……请太后恩准微臣辞官养病。”

    刚才孙承宗请辞，张嫣还没觉得什么，但是紧跟着又一个兵部尚书请辞，这不是等于骂朝堂昏庸？所以张嫣有点生气了，考虑到两个都是部堂大员，张嫣也没有乱作主，她口气冷淡地说道：“你们要请辞，先把奏章走上来，我和诸大臣商议之后再予批复。”

    孙承宗看了一眼汪在晋，说道：“老臣谢太后隆恩。”

    汪在晋和孙承宗的关系非同一般，但这次请辞孙承宗没和别人商量，也没想到汪在晋也跟着请辞。

    众人时不时观察站在前列的张问，但是张问一直都没说话，这段时间，大明最有权力的大臣张问好像十分低调，既不提政略，也没有直接参与“妖书案”的争斗。

    散朝之后，三党的许多官员在兵部右尚书汪在晋的带领下，去了孙承宗的府上。

    孙承宗迎到门口，跺脚皱眉道：“你们是要干什么？老夫这里又没有红白之事，你们这么多朝廷命官来老夫这里来，不是授人以柄结党营私？”

    汪在晋没好气地说道：“恐怕结党营私不是咱们老三党的人，而是新党！”

    另一个官员道：“孙老，您真的要向朝廷交辞呈么？”

    “孙老不能离开朝廷啊，您要是走了，岂不是让那些奸党小人得志，霸占庙堂？咱们一定要和奸佞之徒斗到最后！”

    孙承宗抱拳道：“老夫真是身子骨不行了，无法再胜任部堂。请诸位同僚恕老夫连一杯薄茶也不能招待，你们请回吧。”

    “孙老、孙老……”

    孙承宗返身走回府邸，叫下人把府门给关了。外面的众官热情不减，纷纷嚷着要扳回局面，与新党斗到底。

    孙承宗谁也不见，却叫人把汪在晋从偏门带进府，因为他和汪在晋是生死之交。

    待汪在晋被奴仆带到孙承宗的书房，孙承宗便问道：“汪大人，你为何要请辞？”

    汪在晋道：“孙老要请辞，我也不贪图兵部尚书的官位……孙老与我的交情，比什么官位都重要。”

    孙承宗听罢有些感动，他长叹一声，说道：“人生难得一知己啊，老夫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隐于市井，能有知己一二喝酒，有什么不好的？”

    汪在晋道：“孙老为什么请辞？”

    孙承宗低声道：“在你面前，老夫也不说假话，其实老夫请辞并不是想借此威胁朝廷，更不是矫情清高……老夫是为了自保，留条老命。”

    “自保？”汪在晋摇头道，“还不至于吧？虽然上次那大理寺卿陈启新想把妖书案往您身上扯，但他就是个蠢材，最后不是丢官罢职了么？孙老三朝元老，在士林中声誉很高，谁敢糊里糊涂就动孙老，不得被天下士人骂千百年？”

    孙承宗道：“这件事绝不是这么简单。被骂又怎么样？找个替罪羊让大家伙出气不就行了……人人骂秦桧，因为他出名了，被推到了最前边挡口水，又有多少人骂皇帝和整个南宋？”

    汪在晋若有所思道：“孙老觉得，这妖书案是怎么回事？”

    孙承宗道：“反正绝不可能是咱们的人干的！眼下新党自上而下都是绝对优势，咱们的人再去印小册子造谣，不是自寻死路？

    所以，妖书案一开始就是别人的阴谋，大家还往套子里面钻，有什么意思？无论三党怎么义正辞严，最后注定是一败涂地。既然如此，老夫何苦留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顶着领头的名声去做一件明知失败的事？老夫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但是要老夫去做炮灰却不行。”

    汪在晋听到这里，心道：以前你就帮着朝廷把我当炮灰，不过是为了打建虏，我也就不计较了。

    孙承宗又道：“今天你跟着老夫请辞，多半是因为置气，现在将错就错，你也跟着一起上书请辞吧，回家呆一段时间再看形势。”

    “朝廷会批吗？别像上次那样……叫我们再做三个月官，做了三个月又三个月……”

    孙承宗看了一眼汪在晋，说道：“你还记恨通州那件事？”

    汪在晋道：“我被人当炮灰确实不太舒坦，不过当时大家都为了抵挡建虏，死了那么多人，总有人要做炮灰，我并不计较了，再说现在不是也加官到兵部尚书了吗，补回来了。”

    “你这样想就好。”孙承宗低头沉思了一会，说道，“现在你也别舍不得你那尚书衔，先辞了再说。朝廷会批准的，因为最后拍板的人是张问，他心里肯定有数，汪大人为了抵挡建虏玩过命。”

    ……

    西暖阁中，张问说道：“太后可恩准孙承宗和汪在晋的辞呈。”

    张嫣冷冷道：“他们是想威胁朝廷，以为大明缺了他们就没法治理一样！”

    “不是。”张问沉吟道，“孙承宗不是为了置气表示不满才请辞，他是为了自保……而汪在晋因为升得太快了，从来没有在庙堂上历练过，可能当时是为了赌气，也为了声援孙承宗。不管怎么样，这两个人还是给他们留条后路，至少有个善终。孙承宗对大明朝廷黎民忠心耿耿，做过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而汪在晋在通州表现出了我汉家的铁骨铮铮，功不可没。这两个人，准他们回乡，我张问也算稍微对得起良心。”

    张嫣皱眉道：“你是说，如果他们不退，就会……”

    张问冷冷地点点头：“妖书案爆发之后，影响不小，想收都收不住，必须用够分量的人流血才能平息。孙承宗等人身在其位，想绕开都不行。”

    太后张嫣怔怔地说道：“杀太多的人，会不会遭报应……”

    “庙堂江湖，没有不死人的好事。”张问淡淡地说道。

    “可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张嫣看着张问道。

    “什么？”张问瞪大了眼睛，十分吃惊，他压着声音道，“太后……怀孕了？”

    张嫣红着脸点点头。

    张问发了片刻呆，顿时想明白，太后怀孕自然怀的是他的孩子，因为宫里没有男人，只有自己元宵节时和张嫣发生了一些事儿。

    短暂的惊讶和喜悦之后，张问立刻想到了一些让人忧心的事。

    “怎么确定的？”张问急忙问道，那件事发生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确认怀孕应该有太医知情。

    张嫣道：“前些日子，我觉得身子不太对劲，就叫御医把脉诊断，御医吓得不轻，追问之下才说是有喜了。”

    “那些知情的御医等人怎么处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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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四 长亭

﻿    张问情知此事严重，忙问太后那些知情的御医是如何处置的。张嫣说道：“我叫李芳把他们关起来了。”

    把人关起来并不保险，如果这事儿传出去，那以后内廷还有什么权威可言？张问紧皱眉头，杀人灭口的念头立刻冒上他的心头。

    太后见张问脸色有异，她也想得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然她也不会把御医关起来了。张嫣轻咬着下唇，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可怜兮兮地说道：“要不……叫人开一副药打掉吧？”

    “不行！”张问急忙断然道，“你千万不要做傻事，有我在，天塌下来我扛着！”

    张问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暂时还看不出来，她的腰肢依然很苗条，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说不定就是儿子！张问很想要个儿子，管他是哪个女人生的，只要是张家的种就行。

    ……那句天塌下来我扛着，让张嫣浑身顿时一暖。她无比感动地看着张问高大的身躯，安定感笼罩在她的身上，软软的就像浑身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坦。

    “太后好好养着身子，其他都不用去想。”张问说了一句，抱拳道，“臣有事先行告退。”

    张问从西暖阁出来，径直去了乾清宫旁边的偏殿，玄衣卫的衙门就在那里。衙门的格局仿照署衙，没有公堂，从正门进去，正面供奉着一个神位。

    内阁衙门的办公楼正面供奉的是圣人孔子，玄衣卫衙门自然和孔子八杆子打不着的事，供奉的神居然是女娲……

    正殿两边各有廊道，廊道上有一些套房，正是玄衣卫办公的值房。这个衙门设在宫里，自然一个男人都没有，甚至连太监都没有，来往的都是女人。在大明朝，从来没有女人在衙门里任职，张盈在这点上倒是开了先例，让女人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参与国家事务。

    女官把张问带到张盈的值房。张盈见到张问有些惊讶，因为他从来没亲自来过这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相公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有事要和你说。”张问一边打量着值房里的装饰，一边说道。

    虽然玄衣卫衙门里全是女人，但丝毫没有女儿闺房的那种胭脂味，从大气古朴的家具，到神色凝重的幔维颜色，都隐隐露出一股子肃杀之气。

    “属下等告退。”旁边帮助张盈处理公务的女子抱拳执礼退出值房。

    这时张问才沉声道：“太后有喜了，你知道吗？”

    “什么？妹妹……”从张盈脸上的惊讶可以看出，她此前也没听说这件事，“妹妹怀上了相公的血脉？”

    张问道：“不然还能是谁的……说不定是个儿子，那样我张家就有后了。”

    张盈踱了几步，心道：妹妹怀上相公的香火，而且可能是长子，并不是坏事。

    如今张问家里女人成群，张盈也觉得烦，如果她们姐妹有了张问的长子，那一切都不用争了……她不想留在家里相夫教子，到外面捣鼓出了一个情报组织玄衣卫，其实最大的原因就是不喜和女人勾心斗角。

    这时张问说道：“把脉的御医被关了起来，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安全。盈儿在宫里有玄衣卫，你去把这件事处理了。”

    张嫣伸出手掌做了个“杀”的动作，冷冷道：“灭口？”

    张问点点头：“只有死人不会乱说话。”

    “嗯……”张盈想了想说道，“妹妹的肚子以后慢慢大起来，就再也瞒不住了，相公的大事进行得如何？”

    张盈说的大事就是张问意图篡位的事。她又说道：“相公让我派人印制那本册子、散布在朝臣的门口，可起到效果了？”

    张问呼出一口气，闭眼沉思了片刻，说道：“到现在为止事情发展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新浙党要杀三党的人，才能和妖书撇清关系。只要他们手上沾上了三党的血，为了避免被报复，就只能支持现在的政权；否则一旦三党翻过身来，参与妖书案的新党大员，谁脱得了干系？非得让新党血债血还不可。”

    张盈道：“这样一来，相公登基的时候，支持的人就更多了。”

    “这还不够，我还要做其他几件事。”张问忧心地说道，“天下从来不是靠阴谋能获得，但是……”

    张盈忙劝道：“相公不要太过滤，明室衰微已成定局，天下自然就要让能者居之。”

    “让我三思，三思……”张问紧皱着眉头道，“你先把那些御医处置了，现在还需要内廷维持朝廷稳定。”

    “这个简单。”张盈对着门外大声唤了一声。待一个女官进来，张盈亲自手书了一道手令，叫她带着人去办事。

    张问见状，便告别了张盈从衙门里出来。他走到乾清门时，正碰到太监李芳，便问道：“皇上这几天怎么样了？”

    李芳躬身道：“皇爷……就剩一口气儿了。”

    张问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让李芳进去。他一面走向乾清门，一面看着眼前的黄瓦红墙，心里忐忑不安。

    眼下的时局，张问不怕明朝的忠实追随者反扑，因为他们手里没兵没权……最大的隐患，其实在内部。

    一旦宣布明廷的统治结束，张问自认可以当皇帝，但是觉得自己有资格当皇帝的人也许不只他一个。一些人就会这么想：张问不是朱氏血脉，他都可以做皇帝，我为什么不可以？

    搞不好就会天下大乱，进入分裂局面。《三国演义》里有句话叫：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每当一个大统时期结束之后，分裂割据并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张问实在不敢轻易废除明朝皇帝，自立称帝。

    第二天早朝时张嫣下了诏书，恩准孙承宗和汪在晋请辞回乡，并赐予了一些财物，肯定他们在任期间对大明朝作出的贡献。

    张问整理了修建路轨的利弊上奏，请旨修建从京师到山西太原的路轨，太后恩准。这段路轨由沈家财团具体施工，因为他们有懂行的技工和人才，而财务拨款由户部侍郎商凌总理，监督由工部尚书孙九德负责。

    孙承宗的老家就在北直隶，辞官之后距离京师也不远，但是江湖庙堂，距离就远了。

    他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启程，张问换了布衣长袍，和太监王体乾一起送至驿道长亭。孙承宗叹息道：“老夫此去，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为收复辽东尽到绵薄之力……”

    张问道：“我一向敬重孙老的德才，但是庙堂之上，诸事迫不得已。”

    孙承宗呵呵笑了一声，摆摆手道：“老夫应该谢张阁老一句才对，现今老夫无官一身轻，不必为俗事操心了。”

    张问沉吟不已，不知孙承宗那个谢字，谢的是什么，是谢放他一条生路、还是谢无官一身轻？

    这时王体乾说道：“我与孙老因乐曲相交，今天老夫带了琴过来，就以琴声送别孙老吧。”

    孙承宗和张问便静坐听琴。王体乾先高喊了一声：“长亭更短亭，何处是归程？”随即一阵清幽的琴声从指尖滑出。

    清幽中带着淡淡的伤感……长亭更短亭，何处是归程？

    一曲罢，张问有些动容，说道：“待朝廷准备妥当，王师东进涤荡辽东之际，还要请孙老回来，方不负孙老平生所学。”

    孙承宗也不客气，笑道：“那老夫就在家里等着张阁老的好消息。”他看着东边，收住笑容，高声吟道：“几听孽鸟语关关，尽罢虚弦落照间。却讶塞鸿偏有胆，又随春信到天山……”

    吟罢，孙承宗抱拳道：“二位请回吧，老夫告辞。”

    王体乾看着孙承宗的背影，叹道：“孙老有才，他的抱负不是在中枢做部堂大臣，而是再度督师辽东，为国守土。但是……”

    但是兵权不能给孙承宗，因为他不是张问的人；否则万一朝廷有变，张问不是没事找敌手么？

    王体乾的意思张问懂了，张问也没说什么，他们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张问想了想说道：“王公公的琴，恐怕只有余琴心才能听懂。”

    王体乾有些黯然。

    张问又说道：“要不就让余琴心拜您做干爹，以后你们也可以时不时交流琴艺。”

    “这可使不得！”王体乾又是惊，又是喜，心道：要是我当余琴心的干爹，那不是成张问的便宜老丈人了？

    要是太监专权的时候，这种事外廷大臣也会干，但是现在完全不存在张问要巴结太监这样的状况，所以王体乾可不敢占张问的便宜。

    张问颇有深意地看着王体乾道：“王公公与我很早就曾携手合作，我们的交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虽然这种合作有相互利用的关系，而且张问说让余琴心拜干爹可能也就是随便说说，但这句话也让王体乾心里一暖。

    很多时候，张问总是能在有意无意中拉拢身边的人，让他们小小地感动一把。人非草木，孰能真的无情？在冰冷的权力中，参杂一些温情也许会对事情产生微妙的影响。

    王体乾是明白人，他可不敢随便乱来，便说道：“张大人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但此事恐引士林非议，对张大人的名声有害，还是算了吧。”

    张问笑道：“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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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五 祥瑞

﻿    春季来到，不仅朝廷在祭天祈求上苍风调雨顺减少灾害，地方上也积极地准备。河南黄河沿岸有一个知县就在做一件事：打捞被冲进河里的石雕龙王爷，打算弄上来重新安放在龙王庙里。

    轻风拂面，浑浊的黄河水此时静静地流淌着，还没有展现出它狰狞的一面。河面上停着几只装满河沙的木船，正随着破浪左右飘动。

    知县蒙世川正眯着眼睛看着河面上正在进行的打捞工作，他回顾左右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黄河把龙王爷的尊身都给弄河里去了。”

    一个幕僚陪笑道：“或许是龙王宫里不只一条神龙，内斗起来，龙王爷自然也遭殃了。”

    旁边另一个大胡子摸着黑胡须道：“龙宫有争斗，人间也有争斗啊！前不久朝廷那场妖书案，受牵扯的人可不少，从中央到地方，多少人掉了脑袋呢。”

    “贤侄慎言。”蒙世川忙提醒道。

    大胡子忙躬身道：“是。”

    蒙世川颇有深意地说道：“别管龙宫有几尊神龙，哪尊能佑得我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咱们就敬哪一尊。”

    这时听得河面上一阵吆喝，知县等人便把目光转向河面上去了。

    船上的绳索已两头绑牢：一头绑在河里的龙王爷身上，一头绑在船上，并拉得笔直。那些民夫正扛起船上的沙袋往河里扔，随着重量减轻，船只便慢慢往往上浮，渐渐地把石龙从淤泥里拉出来。

    忙乎了大半天，总算把一尊龙王爷从黄河里拖上岸了。民丁们拿着绳子上去，准备捆了往庙子里拉。

    就在这时，一个监工皂隶跑了过来，说道：“大人，大伙发现一块奇怪的东西，您快来看看。”

    蒙世川和几个佐官幕僚一起走到龙王爷跟前，民丁们让开一条道，指着淤泥中间的一块东西说道：“大人，您看，就是那块东西。”

    只见被冲洗了一部分的淤泥中间，有一块大骨头，让人感到奇异的是，那骨头上隐约还有文字。

    “多半是被冲进河里的甲骨。”蒙世川一看便说道，“来人，给我取来。”

    待那甲骨被擦拭干净，蒙世川等人就近一看，上边好像刻的是四个字。知县回顾左右道，“谁能解读此字？”

    左右文儒叹气摇头，皆表示不解。于是蒙世川按照书院里的规矩，先叫人把甲骨清理干净，再用墨拓备案，收录进县府。

    这时一个幕僚说道：“大人，黄河出石出文，非同小可，一向都有预示天道的先例。此事必须上报才行。”

    蒙世川觉得有理，便急忙命人上报知府。

    ……

    这样的事儿，知府也只能上报，层层上奏，不多久，奏章便报到了北京。黄河出水甲骨，那是代表上天的警示！明廷便下令知县派人将甲骨护送到京。

    甲骨被供奉在一只陶盆里，送到紫禁城。午门前文武百官汇集，都在围观这块黄河出水的骨头是怎么回事。

    正中已经摆上了一张桌案，摆放了香炉，焚香烧烛，还有牛羊头等祭品，以便让“天书”送到这里来。

    众官不明所以，一肚子疑虑，不知道朝廷里有些人又想捣鼓什么玩意。从黄河里捞出石头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说是天示，并不罕见，刘邦、武则天等人都干过这事儿……正史上记载是这些人出身就有祥云，成大事时也有各种天兆，比如黄河里捞出来石头等等。

    但是，大明庙堂上的人又不是读死书的傻子，他们看史书，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什么天兆这些玄虚玩意，恐怕都是人们为了制造舆情而故意为之。

    那么这次黄河里捞出块骨头，是不是也预示着新的一场政治图谋？众人不明所以，只待静观变化。

    大家在肚子里胡思乱想，但是谁也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会被别人站在天道的高度给予无情的驳斥。

    两个皂隶小心翼翼地抬着瓦罐走到午门楼下，将东西搁置在桌案上。内阁大臣张问和顾秉镰先拜了几拜，走上前去观看那甲骨，只见上面写的文字模糊不清，而且是甲骨文，根本就不认识。

    张问遂对众官说道：“甲骨上刻着上古文字，有谁对此有考究，上来看看是什么字。”

    新旧两党的官员都有人上去看，因为大家都不想被蒙在鼓里糊弄。大伙儿围着那块骨头看了半天，没看出是什么字……虽然朝里的官员都是科举出来的饱儒之士，但是这种上古文字早就失传了，简单的象形字体还大概猜得出来，一旦复杂的字就完全摸不着门路。

    是什么字，大家都不知道，但是总算看出来一点：这骨头和上面的字的确有些年头了，不像是临时弄出来糊弄人的东西。

    一个花白胡须的红袍官儿拿着一个放大镜仔细看了一会，说道：“什么字老夫不认识，但是老夫对古董有些鉴定经验，这块骨头，的确有千年以上的来历了。”

    老头说了这句话，众人又眼见为实，这才松了一口气：既然不是临时弄出来的东西，那自然就不是预谋。

    没人认识，张问只好叫人墨拓之后把骨头收入大库。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官员说道：“既是天道，我等凡人不能解读，岂不辜负了上天的警示？我等应该尽力解读出来才对。”

    有人说道：“可大伙儿都不认识，不知道上面写得什么。”

    又有人道：“这第一个字有飘渺之感，可能是风字，第三个字有波光荡漾之意，可能是水字……这四个字应该是风调雨顺？”

    众人听罢纷纷附和，都大拍马屁，说是朝政清明、敬畏天地，上天很满意，这才降下祥瑞。

    那青年官员摇摇头道：“既然不能解读，万万不可枉度天意。下官听说大隆福寺的空灵大师对上古文字颇有研究，不如把墨拓拿到寺庙里，让大师解答天意如何？”

    礼部左侍郎周治学立刻反对道：“这块甲骨从黄河里打捞出来，不过就是上古时的遗迹被冲刷到河中，偶然现世而已，谁又能保证是上天的警示？”

    甲骨有些年头了，不是临时刻意为之。那么这东西不是预谋没有错，但是，并不妨碍别人借题发挥，马上捣鼓出来一些说辞。

    刚刚才过去的那场妖书案，让三党损失惨重，礼部侍郎周治学是三党经过“新妖书案”洗礼之后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大员之一，他要领头对抗“奸党”，防止奸党借一块骨头发挥。

    这时新党那边的一个官员语重心长地说道：“举头三尺有神灵，周大人慎言。”

    周治学正色道：“如果真的是上天的启示，为什么这几个字谁也看不懂？如果故意要让凡人看不懂，又为什么要启示？”

    一些官员纷纷附议，支持周治学。

    这时张问说道：“无论怎么样，既然空灵大师能够解读，姑且让他看看，解得是不是有理，咱们再商量就是。”

    周治学道：“上面的字谁都看不懂，却要交给一个和尚解读，岂不是把社稷大事置于一个和尚之手？”

    首辅顾秉镰道：“周大人，你急什么，咱们只是让空灵大师解解看，又不是一定要听他的。难道这几个字不能给别人看了？”

    周治学一语顿塞，不知如何辩驳，只得默然。

    待大伙从午门口散伙之后，三党的人凑在一块，有比较迟钝的官儿依然没有闹明白怎么回事儿，不禁问道：“周大人，咱们为什么要反对解读甲骨啊？”

    此官一句话，立刻遭到了周围同僚的鄙视，大伙的眼睛里仿佛都写着两个字，左眼“脑”字，右眼“残”字。

    倒是大官周治学很是耐心，他看着宽阔的广场深深地叹了一句，微风吹拂着他的长袍，他一脸忧国忧民的表情说道：“人心就像变幻的云彩，难测啊！就怕新党借这么一块骨头做题目，弄出一篇新文章来，骨头变成党争的工具。”

    听到这里，众人都一脸愤愤，“小人霸占庙堂，乾坤充满阴霾，我等一定要主持正义，还庙堂一个清明！”

    周治学低声道：“他们可以找什么空灵大师，我们为什么不能找个道长？四个大字，犹如天书，根本没人认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总之不能任人鱼肉！”

    其中一个官员说道：“道长好找，关键是咱们要把那几个字解成什么字？”

    另一个愤然道：“自然应该是奸党当道！”

    周治学举手平息了众人，仰头缓缓说道：“如今的朝堂，敌强我弱，贸然攻击他们讨不着好……这事儿还得以自保为主，不如就解成‘风调雨顺’，既是祥瑞，那么反对的人就不好过分歪曲道理了，如此也能让皇上和太后省心一些。”

    众人听罢陆续都表示认同，觉得周治学说的有道理。周治学如此处置，也显示了他宽厚的性子，更容易收拢三党的人心。

    周治学说罢抬头看天时，只见天空中乌云密布，隐隐还有闷雷之声，周治学便说道：“大家都散了吧，早些回家，快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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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六 借题

﻿    礼部一个官员王杨很快找到了一个道人，并将道人带到礼部衙门的值房里，引荐给礼部左侍郎周治学。

    只见那道人四五十岁，面容清矍、身材高瘦，穿着一身宽大的八卦道袍，显得宽松而潇洒，嘴上一搓山羊胡也有飘逸之感，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道人从容淡定地说道：“贫道乃祖天师第五十六代嫡传弟子，在龙虎山闭关十载后出关，游历天下参悟自然，刚到京师，承蒙王大人盛情款待，顿感王大人谈吐不俗，遂相交甚欢。又闻大人有惑，不知何故？”

    礼部侍郎周治学一听这道人言语得体，表情淡然，心下便一喜……要是找了个没见过大场面的道人，在官衙里四肢发抖丢人现眼，那可就糟了。

    至于他是什么嫡传张天师……得了吧，周治学根本不信。

    这时引荐人王杨也在旁边说好话：“周大人，张天师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名望甚大……”

    周治学看了一眼王杨，示意他住嘴，然后对张天师抱拳道：“天下僧道，皆归礼部管理，发放度牒之后方为合法，我们和僧侣道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张天师和王大人有交往，你应该明白，在衙门里有点门路，游历天下也方便一些，您说我说的对是不对？”

    张天师捻|着胡须沉默了片刻，说道：“周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贫道效劳？”

    周治学听罢呵呵一笑：“张天师倒是聪明人……是这样，我想请你解几个上古文字，甲骨文。”

    张天师淡然道：“贫道虽对上古文字有所涉猎，但是甲骨文……却不知是哪几个字，贫道有没有见识过，如若在能力所及之处，贫道定然知无不言。”

    张天师这句话比较靠谱了，刚才王杨说什么地上全知实在是牛皮吹得震天响、忽悠不打草稿。周治学点点头道：“倒不一定是张天师认识的，只要您开口说是‘风调雨顺’四个字就行了。”

    “哦？”张天师沉下心一想，风调雨顺那是吉利话，就算说错了也没啥罪，想罢他便缓缓地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周治学见状大喜，说道：“这样，张天师这两天就住在衙门里，咱们也好照应着些。”

    张天师摇摇头道：“贫道自在惯了，这公门府衙却是住不管，您约个时间，到时候贫道就来衙门找大人。”

    周治学想了想道：“还是张天师告诉我们您住哪里就行，明天我们派轿子来接您，请张天师见谅，我是怕万一您到时候耽搁了，却要误了朝廷大事。”

    “也好。”

    张天师遂把住处说了，又收了周治学一些银子，这才回到客栈。

    ……

    解“天书”的日子越来越近，看来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朝廷里也很平静，但是有识者已经嗅到了风雨的气息。

    三党那边担忧新党借题发挥，再次挑起党争。新党这边也在积极准备，他们既然推荐了大隆福寺的空灵大师，这个所谓的大师就肯定有问题……

    特别有消息说，张问有一天亲自去过大隆福寺，这就更是人心惶惶了，因为张问就是新党的党魁。

    一天傍晚，张问做完公事，刚从内阁衙门里出来，就遇到了王体乾，张问便笑呵呵地抱拳执礼说道：“原来是王公公，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王体乾回礼道：“劳张阁老挂念，老夫安好……对了，最近关于天书的事儿，老夫听到一个消息……”

    张问不动声色道：“王公公听到了什么消息？”

    王体乾看了一眼如血的残阳，脸色郑重道：“传言张阁老去了大隆福寺，外面都猜测张阁老会影响空灵大师解文……张阁老，老夫有一句话，觉得要对您说一下，前不久才发生了妖书案，如果再有流血事件，恐影响朝局稳定，人心惶惶，张阁老不可不察！”

    张问轻松地笑了一声，说道：“我是去了大隆福寺，不过是受太后之托去捐香油钱，为皇上祈福。”

    王体乾一语顿塞，不知张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用这样的理由搪塞。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新党这边的官员力推空灵大师，恐怕其中有些内情吧？”

    张问听罢低声说道：“王公公宽心，有我在就闹不起风浪。您说得对，如果任凭倾轧继续，非朝廷之福，我就有不作为的责任，所以这事儿我已经安排好了。”

    王体乾道：“张阁老欲将天书解成哪几个字？”

    张问笑道：“明日便知。”他的笑容让王体乾身上有一种寒意……却不知是为了宽慰王体乾，还是阴笑？

    王体乾百思不得其解，他见张问不说，也不便追问，只得告辞而去。

    拜别了张问，王体乾回到府邸，犹自一脸满腹心事的样子。他一会在池塘边踱步，一会又回到屋里对着一盘残棋发呆。

    这时管家覃小宝忍不住问道：“老爷有什么心事？”

    覃小宝是王体乾的心腹，也是个太监，跟着王体乾十几年了，耳熏目染的，脑子也十分好使。王体乾寂寞的时候，最愿意与之说话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覃小宝。

    另外一个就是余琴心，但是王体乾和余琴心一般都是谈音律艺术；一涉及到朝局和阴谋，王体乾只和覃小宝商量，因为他认为女人不适合共事。

    王体乾依旧盯着面前那盘错综的残棋，头也不抬地说道：“还不是天书的事儿。”

    覃小宝道：“那块甲骨，明摆着就是党争的由头……老奴打听到三党那边找了个张天师，也要解文，新党又推荐空灵大师，不都是各怀鬼胎么？”

    “你这句话没说错。”王体乾轻轻拾起棋盘上的一粒棋子说道。

    覃小宝又道：“老爷虽然和三党的人走得比较近，他们也希望得到老爷的庇护……可是这事儿是张问默许的。今天老爷见了张问，他说了些什么？”

    王体乾淡淡道：“捉摸不透。”

    覃小宝道：“老奴觉得这次咱们还得像妖书案那样，先不掺和，等案发之后，能保几个就保几个，两边都好说话：既没有影响张问的布局，也在三党这边讨得了人情。”

    王体乾道：“这是自然，老夫就没打算和张问对着干。老夫就是想不透，张问这次想借甲骨做什么事儿。他绝不是为了对付三党，否则他也不会给三党聚拢的机会……要说妖书案，老夫觉得张问最大的目的是给新党竖立一个死敌，让新党大员的手上沾上同僚的血，这样大伙才更依赖于张问。那么这次的甲骨案，他又想做什么？”

    王体乾手里拿着一粒黑子，轻轻地磕着桌面，久久不能下子，黑子应该要进攻还是防御？

    只有等空灵大师解文，看那块甲骨究竟要被说成是什么字。

    ……

    第二天，正是空灵大师解甲骨文字的日子，朝廷各部各寺聚集在礼部大堂等待大隆福寺的空灵大师解字，然后才廷议天道的问题。因为是接待寺庙的和尚，在礼部衙门比较适合。

    众人的表情都十分紧张，两党官员不时充满仇恨地对视，唯有张问神情镇定，仿佛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一般。司礼监掌印王体乾也到场了，他倒是没有太多的紧张，这事儿本来就和他关系不大，他只是期待地等着“天书”的揭晓。

    空灵大师还没来，就在这时，却来了个道士。

    因为礼部尚书孙承宗辞官了，尚书一职还空缺着，侍郎周治学就是最大的官儿，他请的道士，自然就可以很容易到礼部大堂来。

    来的道士自然就是张天师。周治学有些紧张，他那宽阔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他很怕这道士怯场，弄出什么笑话来。要知道今天在场如此多官员，其场面不是普通人见识过的，就是当官的，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参见朝廷百官议事。

    所幸的是张天师很是淡定，神色如常。

    新党那边的官员一见来了个道士，马上就嘈杂开了，“这道士哪里来的，这里是他该来的地儿？”“不是空灵大师解字吗，难道要用一个道士？”

    张天师面对如此多责问，而且很多人都凶巴巴的，他倒是没有让周治学失望，依然荣辱不惊的样子。此人道术如何不清楚，但是心神修为绝对是到家了的。

    张天师摸了摸胡须，执礼道：“贫道是受周大人所邀，前来试解黄河甲骨，却不知哪里不妥？”

    一官员挥了挥手，轻蔑地说道：“咱们已经找到人了，你且回去吧，赏银照样少不了你的。”

    张天师微笑道：“贫道只修仙道，不求钱财，今日前来不过是因为大明礼部衙门的人平日要为我们天师道发放度牒和通关公文，遂有些来往，又因贫道恰恰路过京师，才有此行。话又说回来，诸位大人要解甲骨文，却请来佛教的和尚，岂不是贻笑大方？佛教是外藩传入中土，他们懂什么中国上古文字，唯有我天上老君传人，自开天辟地，就存于神州大地。要说甲骨文，天师道才更有资格解读吧？”

    周治学听罢他的一番言语，顿时十分满意，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心道王杨这次倒没有找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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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七 解字

﻿    大堂上突然来了个道士，多般诡辩，这时大理寺卿沈光祚怒道：“部堂衙门是什么人都能来的？来人，给我赶出去！”

    礼部侍郎周治学站出来说道：“张天师精通上古文字，他是老夫请来的。既然咱们是解字，空灵大师可以解，张天师为什么不能解？难道其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治学，说出来的话可要负责！”沈光祚一拂长袍，直呼其名。

    顿时三党的官员都十分愤怒，沈光祚和周治学是同级官员，竟然如此嚣张直呼其名，新党真是狂妄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张问轻轻说道：“诸位先静一静。”

    虽然张问的声音不大，但是两边的官员都安静了下来，想听张问说什么。可见有理不在声高，也不在道理……而在于话语权，说到底还是权力。

    张问还不到三十岁，他那颀长的身材、英俊的面容，还有潇洒从容的举止，其仪表在一众老少官员中，简直是鹤立鸡群。如果他说自己是修仙的人，多半比张天师还要容易让人相信。

    张问说道：“周大人说得也有道理，既然是解字，何必拘于何人来解？只要对此有所涉猎的人，都可以来试试，谁有理咱们就听谁的。”

    “把甲骨的墨拓拿上来，给张天师看看。”周治学趁机喊了一声。

    待墨拓展开在中间的桌案上，用镇纸压住，张天师便手掐子午决，从容地向众官执礼道：“贫道献丑了。”

    他走到桌案边上，一甩拂尘，一边看那上面的墨拓，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过了许久，他又闭上了眼睛，巍然站于桌前，右手掐指一算，这才说道：“此文已解。”

    周治学道：“何字？”

    张天师淡然道：“风调雨顺四字也，今岁大善，灾害将比往年大为减少。”

    沈光祚听罢冷冷道：“前几天就有个官员说过了，一会看出水波荡漾之意，一会又看出随风缥缈之感，风调雨顺不过是老生常谈，这道士也好意思装神弄鬼？”

    周治学道：“既然不只一人说是风调雨顺，并非没有道理！难道沈大人不希望我大明风调雨顺天下安定？”

    就在这时，人报空灵大师到了，众人便说先请空灵大师解字。过得一会，只见一个身披袈裟的中年和尚走了进来，中气十足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这个和尚就是空灵大师了，人道大师敏而好学，从小就是神童，数十年修为之后，博古通今，牛比得无以复加。

    “敬请空灵大师解字。”沈光祚急切地说道。

    空灵大师淡然地扫视了一下大堂中的人，很快把目光定格在张问身上，合手向张问作了一礼，又对刚才说话的沈光祚作了一礼。

    大堂中间放着一个桌案，香烟缭绕，上面放着一张墨拓，空灵大师看罢顿时明白那几个字定然是摆放在桌案，便缓缓向前走去。

    他穿的是布鞋，走得又慢，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是紧张的官员们仿佛听见了巨大的足音，和尚每前进都让人心里一紧。

    “大师，您可要记住，出家人不打诳语！”周治学说道。

    空灵大师也不言语，走到桌案前，也不看墨拓，突然就盘腿坐在桌案前，唧唧咕咕地念起经来。

    众人是二仗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空灵，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念了许久的经，空灵突然停了下来，众人心里又是一紧，都屏住呼吸，要听空灵说什么。其实大伙很多根本就不信佛，之所以不敢把空灵怎么样，一则他是大隆福寺的和尚，二则他和张问有关系。

    果然空灵说话，只见他双手合十，说道：“论功行赏，功德无量。”

    众人不解，一官员问道：“大师所言八字，是何意思？那四个字是‘论功行赏’，功德无量是您自个说的；还是这句话只是您一时感叹？”

    空灵也不答复，只说道：“贫僧事毕，要回去了。”

    周治学皱眉道：“您到底把话说清楚啊，何必故弄玄虚？”

    空灵道：“天机不可泄露。”

    一个官员纷纷道：“我看你是想胡说八道，又怕佛主责怪，于是如此糊弄咱们？”

    “李大人，空灵大师是大隆福寺的得道高僧，请勿相逼。”另一个官员提醒道。

    于是空灵大师便告别而去，没有留下更多的话语。无疑，空灵大师的分量要比张天师要大得多，这无关佛道问题，而是因为张天师谁也没见过，来路不明，不知底细；空灵却是皇家寺庙的得道和尚。

    “论功行赏？”沈光祚皱眉道，“那四个字是论功行赏？”

    甲骨文解成这个样，不仅三党那边没有料到，就连沈光祚等新党成员也没有料到……论功行赏是什么意思？

    这时周治学说道：“空灵大师连看也没看墨拓一眼，何来解字之说？何况他说得似是而非，并未名言那四个字就是论功行赏……上古文字里，有论功行赏这个词吗？”

    解字并没有达到攻击三党的目的，沈光祚等人心里有些遗憾。他们也还没有想明白三党为什么要反对这四个字，按理无论是风调雨顺还是论功行赏，都是不痛不痒的吉利话而已……但是，党争的特点就是不管事情本身的对错，只要是对方支持的，自己就反对；只要是对方反对的，自己就支持。于是沈光祚冷冷说道：“不管怎么样，总比一个来历不明的方士要强。论功行赏有什么错？”

    周治学道：“那风调雨顺就有错了？”

    就在这时，张问站出来说道：“行了，不必再争执，风调雨顺是好事，论功行赏也是好事，上天降得是祥瑞，我们应该敬畏上天，继续励精图治，中兴大明方为正途。”

    众官听罢拜道：“张阁老所言即是。”

    于是一场原本紧张激烈的争斗以风和日丽般的平静结束，仿佛是虎头蛇尾一般，但真正的玄机谁人能解？

    ……

    王体乾回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在他的那盘残棋上落下了一粒黑子，毫不犹豫十分轻快。

    管家覃小宝见状问道：“老爷已经解开此局了？”

    王体乾笑道：“今天那四个字解开了，局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这……”覃小宝皱眉苦思，依然想不透。

    王体乾道：“关键就是那论功行赏的四个字，不着痕迹，却是一子至关重要的铺垫。”

    “请老爷指点。”覃小宝躬身道。

    王体乾潇洒地坐到藤椅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一脸云淡风轻的装酷道：“张阁老其实就是想给他的嫡系心腹记功行赏……这次功赏还很有讲究，肯定要让天下皆知。目的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些人是他张阁老的心腹，让他们相互依存的关系更加紧密。

    近些日子以来，张阁老的一步步布子，果然是一盘好棋，令老夫好生佩服！先挑起两党党争，让新党的手上沾满朝臣的鲜血，以绝同党的后路；又借天说话，给心腹封赏，收紧关系抱成一团。一步紧接一步仿佛信手拈来、毫无痕迹，不是妙棋是什么？”

    覃小宝“嘶”地吸了一口气，皱眉道：“老奴现在还没弄明白，皇上病危，张阁老不想法对付其他人，尽在自己人里边捣鼓……其嫡系和新浙党，本来不就是他的人吗，有必要做这些事儿？”

    王体乾背着手踱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用充满深意的口气说道：“小宝，你要记住，人们最大的阻碍，来自内部；人最大的障碍，在于内心。”

    覃小宝低头细品着王体乾的话，他已经习惯记住王体乾生活中的每一句充满智慧的话，有的话覃小宝理解，有的他并不明白。不过他知道老爷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说的话一般不会错。

    ……

    第二天早朝，张问果然上奏太后关于封赏之事。

    时百官在朝，当张问走出队列，说道“臣有事要奏时”，众官都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遗漏了一个字，因为大家都明白，现在朝廷里最有力量的人是内阁次辅张问，错过了对张问的揣测，就错过了把握朝局脉搏的可能。

    张嫣的口气依然庄重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的：“张阁老有事请说。”当然她不可能每一个字都去想，只是这样的语气她练出来了而已，有些严肃的场合，就需要特定的仪态和口吻。

    张问举着象牙牌，躬身说道：“昨日礼部解天书，一说风调雨顺，一说论功行赏，故臣以为黄河出文，乃祥瑞也，预示着我大明朝在中兴二年将愈来愈兴旺。”

    太后道：“因有贤良臣工为国效力，方有此祥瑞。”

    张问忙道：“叩谢太后体恤臣民。微臣以为，既然天降祥瑞，我等应表示对上天的敬畏。中兴元年的京师保卫战，许多官员将领功不可没，但朝廷嘉奖力度还不够，臣请太后批准给予更高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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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八 功亭

﻿    御门内的光线有些黯淡，因为今儿是阴天，看样子要下雨，也因为大明朝宫殿的布置用了许多深色的基调。皇宫并非到处都是金黄色，挂在御座前面的帘子是深紫色,甚至太后的礼服都是以青色打底。这样的基调让宫殿显得有些陈旧，仿佛充满了阴霾。

    张问正上奏太后：“中兴元年以来，大明不仅要抵御日渐骄狂的蛮夷，而且完成了新政的推行，其中涌现出大批精忠报国的文武人才，为大明的尊严和强盛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朝廷应予嘉奖，并以此鼓励更多的人励精图治，中兴大明。臣请请太后恩准，在承天门外修建一座‘记功亭’，记录为朝廷做出重大贡献的功臣事迹，供万世瞻仰。”

    此言一出，庙堂上顿时一阵骚动，众人议论纷纷。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激动不已。像朱燮元、黄仁直、沈敬等人自然是满心欢喜，期待万分，因为不论这座“记功亭”是什么目的，都注定会在青史上记载，那么正如唐朝凌烟阁一般，里面的功臣肯定会名垂千秋……

    特别是部堂级别的大员，官位几乎已到了顶峰，金钱权力女人一样不缺，他们要的就是名望、光宗耀祖。于是张问一提出这个主张，立刻得到了新党满心的支持。他们甚至幻想着，千百年之后，自己的名字会像“请君暂上凌烟阁”这样的诗句一样家喻户晓，被子孙万代敬仰。

    ……此事当然还有一层玄机：假如张问被人搞翻，成王败寇，那么他会被政敌说成秦桧一样的人物，他主张修建的“记功亭”就会变质：里面的功臣不是流芳千古，而是遗臭万年；所以，为了千秋万代的名声，功臣们只有全力拥护张问的权位。

    帘子后面人影晃动，胖太监李芳躬身走到御座旁边，附耳过去，听太后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走了出来，说道：“太后懿旨，准奏，着张阁老筹办修建记功亭。”

    张问忙道：“太后圣明。”

    ……

    阴沉的天空响起了几声闷雷，惊蛰刚过，雷雨天气并不罕见，雨点随着雷声而下，天空很快就下起了大雨。

    张天师疾步走回客栈，他怀里揣着刚刚得到的金银，因为晃动在口袋里撞得噼啪直响。他准备待这两天的雨停了，便离开京师……

    不料当天夜里，客栈屋顶突然一声“轰”地巨响，仿佛是挨了炮轰一般。很快就有人喊起来：“雷打死人了，雷劈人了！”

    众人跑进张天师的房间一看，只见他已经死在了床上，浑身几乎被烧焦了，惨不忍睹，店家急忙报官。

    过了许久，就有一个官儿带着一帮人冒雨赶到了客栈，官员一声令下，皂隶便冲进去，封锁了现场。官员走上楼去，闻到一股糊臭，急忙用手帕捂住鼻子，他走到张天师住的房门口一看，便回头说道：“被雷劈死的，不用勘察了。”

    就在这时，一个幕僚指着屋顶上的一根长杆说道：“大人，那是什么？”

    官员抬头看着高高竖在空中的长杆，疑惑道：“以前应该是旗竿吧，旗帜被取下，就只剩长杆了。”

    幕僚道：“那东西好像是铁的……大人您看，还有一根铜线连下来。”

    官员经一提醒，遂走进屋里，见那根铜线自屋顶穿下来，一直到床头才断掉。幕僚沉声道：“这张天师被雷劈死的没错，可看样子是有人故意想让他被雷劈死啊。”

    官员沉吟许久，忽然说道：“雷又没长眼睛，这么多人不劈，为什么偏偏劈他？”说罢又走出房间，对一个皂隶说道：“找副梯子，把那根旗竿取下来。”

    张天师被雷劈死的消息很快就在朝廷里传言开来，新党那边的人嘲弄着说：胡乱代天说话，雷公都不放过。

    发生了如此一件玄乎之事，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缘由。天上有没有神仙，无人知晓，但是敬畏上天是应该有的态度，于是修建记功亭的事儿，舆情就更加有利了。

    所有的事张问都做得十分顺利，第一批能够在亭中留下事迹的人，有内阁首辅顾秉镰、兵部尚书朱燮元、蓟辽总督熊廷弼、户部侍郎商凌、西官厅沈敬等官员、还有西大营将领章照叶青成等，这些人都在维护新政和抵御外族的战争中作出过贡献，其功绩有据可查。

    但凡事有阳则有阴，有好事就有坏事，朝廷里发生了一件对张问不利的事，就是皇上病危的消息不知怎么泄漏了出来，没两天功夫就满城皆知。

    张盈欲严查从哪里泄漏的消息，但张问阻止了她，张问说道：“紫禁城里起码有几万人，皇上病危的消息能封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迟早都会被外面知道，瞒是瞒不住的。”

    他们夫妻俩正在张问的居室“借景小楼”里面，窗户外面的园林已经是春暖花开，鸟儿唧唧喳喳的让人们明白春天已经到了，但是庙堂之事是没有季节的，它不因鸟语花香就会沾上温情。

    无论是肃杀的寒冬，还是在回暖的春风里，阴谋阳谋都是一个样，只有利益的争夺。

    张盈淡淡地说道：“通过妖书案和记功亭两件事，我们已经达到了紧密内部关系的目的。我相信当相公图谋大事的时候，绝大部分人支持相公，现在皇帝病危的消息已经满朝皆知，我们不如趁此机会……”

    “不可！盈儿，我们必须要沉住气。”张问有些烦乱地来回踱了几步。

    实际上张盈比张问还沉得住气，她听张问不同意，便坐到窗前的一把梨花椅上，神色没有一点焦急。

    张问看了一眼姿态慵懒的张盈，心中的焦躁仿佛一下子就减退了。他很喜欢张盈这种习惯性的软软的坐姿，就像对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给人轻松闲情之感。所谓近朱者赤，张盈的身体平时十分放松，让张问也受了影响，他活动了一下手臂，也松垮垮地坐下来。人的心情会受身体和语言的暗示，当你放松自己的身体时，心也会随着放松一些。

    张问知道，越是复杂的事情，越要心静、越要往简单里想，否则就会变成一团乱麻。

    于是他扯了扯自己的长袍，翘起二郎腿，揭开茶杯的盖子，顿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

    张盈看着张问的模样，顿时浅浅地笑了一下，她知道相公在模仿自己……其实张盈平时都很放松，是她跑江湖时形成的习惯：江湖险恶，防不胜防，只有在大多数时候放松自己，在遇到突发事情时才能足够的精力动如突兔。

    张问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的实力不弱，自立登基不是没有机会，但是时机不成熟便谋朝篡位，可能造成天下割据混战。我张问既然身居高位手握国柄，就不能只顾一己之私。大丈夫穷则要对一家妻小负责，努力劳作避免家人遭受饥寒之苦；达则胸怀天下，不要让黎民百姓水深火热。修身齐家平天下，方为大丈夫，否则男人何以成为男人？”

    “相公让自己背负得太多了。”张盈柔柔地说道。

    ……

    皇帝快死了，戏剧的是感到遗憾的反而是“奸党”新浙党，以正义自居的三党反而兴高采烈、弹冠相庆。三党领袖周治学和一干成员在礼部密室内商议，都认为皇帝驾崩是好事。

    这处密室四面都是青石板，密不透风，外面有周治学的心腹把守，保密性很强。室中只有一盏烛火，却让这里黑沉沉的光线不太好，于是这里泛着一丝阴谋的气氛。

    一个官员分析道：“奸党强势的原因，是因为有张阁老撑腰；而张阁老不仅掌握内阁，最主要是得到了太后的信任；太后把持了内廷，是因为皇上太小不懂事。朝局如此，根本原因在宫里头。如果皇上驾崩，最有可能登基就是太上皇的亲弟弟信王……

    信王可不能和当今皇帝相提并论，信王年已十五，正是年轻气盛的年龄，他怎么会甘愿受他人摆布？只要信王登基，他为了拾起皇权，肯定会扶持三党正直之士对付奸党，我们便有了出头之日，这是天大的时机！”

    周治学沉吟道：“杨大人所言即是，重振大明君臣常纲、澄清海内的机会正在此时，信王登基是实现我等抱负的绝好机会。”

    几个官员点头附议，刚才说话的红袍官员便建议道：“所以我们要尽早准备，先制造舆情，然后在庙堂上予以声援，努力促成信王登基。”

    周治学冷冷道：“大家觉得张问一党会束手待毙？妖书案和记功亭两件事，难道还没有说明什么？新党早就在准备，我们不能不警觉！”

    众人皱眉苦思许久，问道：“周大人，我们应该怎么办？”

    周治学道：“拥立信王是最重要的事儿，但我们要做的不是制造舆情……因为皇帝一旦驾崩，只有信王登基才名正言顺，还需要什么舆情？我们要做的事是尽早让信王安全到达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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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九 丧钟

﻿    雨淅淅沥沥，紫禁城宫殿的飞檐上水流如线，让天地之间潮|湿而阴冷。冷风灌进殿中，青色的幔维随风而舞，烛火摇曳不定，光线忽明忽暗。

    穿着蟒袍的太监李芳气喘吁吁地向乾清宫天桥上急奔，他身体很胖，又缺乏锻炼，跑了一阵便大张着嘴，喘得嗓子眼发咸。他的脸色苍白，抓着拂尘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扶住天桥上栏杆歇了一口气，继续向西暖阁奔去。

    西暖阁内传出来叮咚的琴声，悠扬如春雨，只是这琴声和李芳的焦急心情实在不搭边。

    李芳跑到西暖阁门口时，也不叫外边的太监通报，径直就跑了进去，“太后……”李芳一进去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咚！”张嫣轻呼了一声，心神一茬，指甲套掉了，娇嫩的指尖触到了琴弦，顿时被又细又紧的琴弦割破了皮肤，娇艳的鲜血啪嗒一下滴在琴面上。

    张嫣眉头一皱，抬起头来，刚要发作斥责，却见李芳一脸焦急，仿佛出了大事，张嫣便改口道：“李芳，发生了什么事儿？”

    侍立一旁的宫女急忙跪倒，拿着白手巾为张嫣包扎手指，那手巾染上了鲜血，就像被画上了点点桃花。

    跪在软塌下边的李芳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旁边的宫女。张嫣见状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这时李芳才颤|声道：“禀太后，皇爷……皇爷驾崩了！”

    突然暖阁内骤然变亮，闪电一闪，瞬间之后便“咔”地一声巨响，让张嫣和李芳二人全身都是一颤。

    李芳脸色惨白，他不是为小皇帝伤心，而是对政权交替之际未知命运的恐慌，此时此刻李芳的心情就像窗前的幔维一般摇曳不定。

    张嫣已经忘记了指尖的疼痛，她颤声道：“派人通知张问了没有？”

    李芳道：“玄衣卫的人已经去报信了。奴婢派心腹守着皇爷的房间，里面的人都不准出来，消息暂时还没有泄漏出去。”

    “你做得很好。”张嫣冷冷道。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太监尖声尖气的声音喊道：“太后，奴婢有事禀报。”

    张嫣道：“传他进来。”

    李芳便对着暖阁外面喊道：“太后叫你进来。”

    一个太监躬身疾步走进暖阁，跪倒道：“礼部侍郎周治学等几十个官员聚集在午门，大逆不道地说皇爷……皇爷仙去了，嚷嚷着说要进来哭丧！太后，是否要传旨锦衣卫将他们全部捉拿问罪？”

    张嫣一听愕然，心道宫里边肯定有外臣的眼线，她只是没有料到外臣会知道得这么快。张嫣握紧纤手，冷冷地说道：“先别动，等张阁老来了再说。”

    午门外面，一群王公大臣正聚集在城楼下，有的甚至已经披麻戴孝放声大哭，更多的人则围在那里持观望态度。宫门紧闭，外面的一队披甲侍卫严阵以待，自然不会随便放人进去。

    这时张问和张盈骑马奔到了午门，他眼见面前的情况，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些官员的消息比自己还快。

    “张阁老……张阁老……”众人复杂的目光都聚集在张问的身上。张问没有下马，冷冷地扫视了一遍众官，目光在那几个披麻戴孝的人身上停留了一会，说道：“消息还没被确认，你们就这么着急披麻戴孝，是急着寻死？”

    张问的意思很明显，如果皇帝并没有驾崩，这些哭丧的官员就是大逆不道诅咒皇帝，其大罪诛灭九族都不为过……不过皇帝是真死了，张盈的心腹亲眼看了才去告诉张问的。

    众人顿时安静了一些。张问不再管他们，策马来到午门前，说道：“我奉太后懿旨进宫，开门！”

    不多一会，宫门便嘎吱一声沉重地打开，刚开了一条缝，张问便“驾”地喊了一声，和张盈一起奔进了午门。

    张问二人来到乾清宫前，从马上下来，正遇到太监李芳，张问便说道：“传令敲钟发丧。”

    李芳吃了一惊，愕然道：“张阁老，是不是急了点？”

    张问道：“这种事儿瞒得住？大臣们早就知道了，如果不尽快发丧，别人还以为咱们有什么阴谋。先发丧，然后把先帝灵柩停放到乾清宫，一会大臣们来了要到先帝灵前哀悼。”

    李芳知道太后都会听张问的，既然是张问的意思，他也不用去请旨，随即便说道：“好，咱家这就去办。”

    当张问刚刚走进西暖阁时，宫中就便响起了沉重的丧钟之声。只见御榻上的太后震惊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屋顶，仿佛可以从空中看到声音似的。

    “太后，丧钟是臣叫人敲响的。”张问说道。

    张嫣见到张问二人，忙从御榻上站起来，走到张问面前，怔怔地无言以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张问。

    他的冷静让张太后心里安定了不少。每当危急的时候，张问反而更加镇定，这是因为他有无数次的历练，他明白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心放淡一些反而成功几率越大。

    “现在应该怎么办？”张嫣颤声问道。

    张问踱了两步，说道：“丧钟已响，满城都已知道皇上驾崩，一切都按照发丧的常例来，太后应该下旨在京的三品以上地方官、五品以上京官进宫哀悼先帝；稳定官府衙门的政令，顾阁老在内阁，他知道怎么办……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在先帝灵前拥立新君。”

    太后和张盈都看着张问，太后不禁问道：“立信王继承帝位？”

    张问点点头：“现在皇家最近的血脉，只有信王，如果不立信王，根本就说不过去。名不正言不顺，等于是承认我们操纵大明朝廷、擅自废立。”

    张嫣听罢心里顿时一紧，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突然干呕了一阵，两颗晶莹的眼泪滑了下来。她害怕地说道：“要是信王登上大位，掌握了大权，发现我肚子里……他会怎么对我？”

    任太后那悲惨的模样顿时浮现在张嫣的脑海中，让他全身发冷。任太后真不是一般的悲惨，她自己变成那样，现在连唯一的儿子也夭折了，不过朱慈炅的夭折和张太后一党没有关系。实际上最不愿意看见朱慈炅死去的人，就是张太后一党。

    张嫣的嘴唇都发白了，她那张美丽的鹅蛋型俏脸就像遭霜的花朵一般憔悴。她战战兢兢地说道：“我害怕……”

    张问忙道：“太后不要担心，小心孩子……你放心，只要我张问还在人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人，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时候的张盈却完全和她的妹妹不同，张盈那模样，就像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似的，又像眼前发生的事儿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依然松垮垮的毫不在意。张盈软软地说道：“妹妹要听相公的话，肚子里的孩子才是大事，什么阴谋阳谋别去管它。”

    “嗯……”

    张盈又说道：“咱们怕谁来着，从中央到地方无数的新浙党官员不还要听相公的？最精锐的铁军西大营不是相公的嫡系？谁他|妈|的把咱们惹急了，让这天下改姓张不就得了？”她的话中居然带着脏字，从这么一个清秀的女人口里说出来，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张问无语地看了一眼张盈，但对她那牛哄哄的话并不反感，反而觉得很中听。他说道：“太后下旨拟诏，诏信王从河南封地回京继承大位。”

    到了下午，朝廷百官都陆续来到了乾清宫，在哀乐中哭拜。张问也换了衣服，披麻戴孝去哭丧。

    死去的皇帝不过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对于朝臣们来说，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发自内心悲伤的理由……恐怕对于三党大臣来说，面上在哭，心里不知道都乐成什么样了。

    于是这哭丧哭得很有意思，时而奏哀乐，时而大哭，而且非常整齐有节奏感。哭时众人一起大哭，哭得死去活来，比死了亲爹还伤心；停时就一起停，没有一个人出声，简直做到了感情收放自如，达到了行云流水般的境界。

    如此哭拜了一阵，突然一个老头大呼道：“皇上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什么没有人宣读遗诏？”

    众人顿时白眼相对，皇帝才两岁，话都说不了多少，有个毛的遗诏啊。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喊道：“太后驾到。”

    只见张嫣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来到了乾清宫，她穿着丧服，表情悲伤，但是没有眼泪……表情可以控制，可眼泪实在没法控制，张嫣并不善于表演，不过她依然拿着白手帕轻轻揩了揩眼角，反正没有盯着她看。表示一下丧子之痛是必须的，朱慈炅也算是张嫣的儿子，虽然不是她生的。

    一个大臣说道：“老臣请太后尽快下诏册立新君，稳定社稷。”众人纷纷附议。

    张嫣尽量用悲伤的语气说道：“李芳，宣旨。”

    李芳走上前来，在先帝的灵前高声道：“太后懿旨：先帝驾崩未有遗诏，太后作主，立信王朱由检继承大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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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十 信王

﻿    入夜之后，雨已经停了，路面还很潮湿。宫殿檐下都换上了白纸灯笼，但刻意的哀伤布置并没有丝毫影响人们的争斗之心。

    礼部侍郎周治学从紫禁城出来，上了马车，径直就往家里赶。他还穿着丧服，脸上的皱纹因为憔悴的脸色看起来愈发深了，他的眼睛红通通的，刚才哭的时候流了老泪所致……但是他心里一点都不悲伤，反而觉得傀儡小皇帝死得好。

    周治学轻轻挑开车帘，顿时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皇帝驾崩，酒肆、乐坊等场所都关闭了，本来也刚下了雨，上街的人不多，使得街面上比往常冷清了不少。

    他回到家等了一会，便有四五个官员从后门被带进来了，他们有都察院的御史、有六部的官员，都是站位明确的京官。

    “周大人。”几个官员进屋之后便先向周治学作揖。

    “诸位都坐下说话。”周治学一边回礼，一边用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最边上有个瘦小的老头五六十岁了，年纪最大，但是官最小。他姓杨，名叫杨聪，才学和品行都很优异，可就是面相不太好，嘴有点歪，加上两腮又瘦，怎么看怎么不像中正之士，他的仪态极大地影响了仕途，否则他这么老的资历又在党争倾轧中熬到现在，起码都是部堂级别了……那只歪嘴实在罪大恶极。

    大伙分上下坐定，周治学的管家亲自上了茶。周治学对管家说道：“叫人守着，五十步内不得任何人靠近。”

    “是，老爷。”

    周治学脱掉身上的丧服，端起茶杯说道：“这件事关系信王的安危，关系我大明社稷兴衰，希望诸位不要泄露半分。”

    那个歪嘴的杨聪说道：“老夫等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就算身家性命不要，也不会泄露一丁一点。”

    众人纷纷附和，正义凛然地表示赞同。杨聪又道：“周大人，咱们一得知先皇病危的消息，就已派人与信王联络。为防奸党率先下手、到河南矫诏谋害信王，咱们早已秘密派人保护信王北上。按时间算，这时候信王应该到开封了吧……如今诏书已下，谁能率军保护信王进京就是护驾之功，周大人可联络上地方将士了么？”

    周治学冷冷道：“信王的行程，是王大人在负责，为了保密，他一直没有和我联系，所以我也不知道。咱们各自做好分工，为了整个大局的安全，不要打听太多的事。”

    “是，是。”杨聪忙道，“老夫关心则乱，一时失言。”

    这时周治学好言道：“都不是外人，没什么。渔仲，你们和孙老、汪大人可取得联系了？”

    在座的一个人说道：“孙老就在北直隶，已经联系上，只是汪大人的家乡离京遥远，来往不便，下官已派人过去了。”

    孙老便是孙承宗，汪大人便是汪在晋，都是前段时间请辞回乡的三党大员，部堂级别的官员。

    周治学点点头道：“只要信王一登基，便会召回孙老、汪大人等被奸党罢官的大臣，孙老德高望重，说话更有分量，到时候情势就会越来越有利于我们。我大明朝的兴衰在此一举，望诸位各司其职，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为澄清天下的那一天戮力。”

    众官抱拳道：“下官等谨记。”

    周治学哼了一声道：“记功亭是乱臣贼子是记功亭，对大明朝来说就是一个罪行亭，只要咱们办成现今的这件大事，诸位名垂青史便不再是难事。”

    这时有人说道：“张问果真大胆包天，敢对信王动手？这和谋反篡位有何区别，他为什么不干脆自立为帝？”

    周治学道：“信王登基之日就是张问一党走向坟墓的日子，他们欲加害信王是情理之中的事……这和自立篡位当然有区别：加害信王，越权行废立之事，中正之士虽敢怒而不敢言；自立称帝，就等于公然谋反，天下必群起而攻之。”

    周治学站了起来，透过窗户望着黑漆漆的天空，突然长叹了一声：“阳光不知何时来，黑夜不知何时去……”

    ……

    西官厅衙门，张问和许多嫡系文武也在连夜商议。有的人丧服都还没来得及脱下，但是没有人心里想着死去的小皇帝，尽管他们先前在乾清宫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满心关注的都是新皇继位的事儿。

    武将章照、叶青成等人的情绪最是强烈，他们十分愤怒地嚷嚷道：“打建虏、打叛军，都是咱们在流血，血里火里打滚，才保住了这大明的江山。现在可好，信王一登基，咱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么？到头来能给咱们好果子吃？妈|的，这公平么？”

    “太后为什么要下诏让信王登基？再弄个朱家的小孩上去坐坐不就行了，或者干脆禅让给咱们张大人做皇帝算了！”

    “大人，要不反他|娘|的，您做皇帝，兄弟们不要身家性命也拥护您。”

    “对，对，让咱们大人做皇帝，兄弟们也有个盼头，大人起码会给咱们这些开国功臣封个公侯做做，拼了一辈子，也让儿孙们继承点东西不是。”

    武将们义愤填膺，文官们倒是沉得住气，都在一边琢磨，一边看着张问，等着他的态度。

    这时张问平举双手，平息住众人的吵闹。大家见张问要说话了，都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十分期待地看着他。

    张问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少安毋躁，我张问什么时候把你们往火坑里推过？难道我愿意看着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因为庙堂争斗而背上恶名、死不瞑目？成王败寇，只要我们败了，无论有多大的功劳，都会被人抹黑，记功亭里的事迹就会被人篡改！”

    众人再次嚷嚷起来，沈敬喊道：“大家先别急，大人的话还没说完。”

    张问继续说道：“所以，咱们自个拼出来的东西，要靠自己去保卫！太后下诏信王继位，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但是他信王能不能走到龙椅上，也得先问问咱们同不同意。”

    这下武将们听明白了：把信王弄死不就行了？

    张问道：“我不能登基称帝，否则朝廷政令就会失去威信，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就会明目张胆地割据地方，不听调遣……但是我们也不能任人鱼肉，更不用遮遮掩掩。要对付信王，并不是什么阴谋，大家都知道，知道又如何？要干什么事，用实力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说道：“大人，老夫有话要说。太后已经下诏信王继位为帝，万一信王在地方上号令守备军簇拥着他一起进京，咱们该怎么对付他？难道要调大军直接开战？”

    “您多虑了。”黄仁直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缓缓说道，“如果信王真的拥兵北上，太后便可以下诏说新皇被人挟持，乱臣图谋不轨；然后以‘清君侧’的名义发兵讨伐，乱军之中，把信王除掉便是。”

    众人议论纷纷，张问回头看见张盈正软软地歪在椅子上默不作声，他也调整了坐姿，放松身体；又见这里文臣武将齐聚一堂，人才济济，张问顿时松了一口气：老子有人，也不是吃素的。

    他的武将们完全不管朝廷，只听命于张问；文官们正在出谋划策……沈敬说道：“我们要在信王进京之前动手，不然他进京之后就会有一帮王公贵胄、勋亲大臣护在左右，事情就不好办了。信王进京，无非两种方法：要么召集人马仪仗，正大光明地北上；要么就是离开大队，悄然赶路。我们应该在沿路各道关卡、京师各门加派人手严查……”

    另一个官员说道：“信王到河南邓州就番之后，不是有地方官和锦衣卫一直监视么，就是王府中也有朝廷的眼线吧？现在信王在哪里？”

    沈敬道：“朝廷里有人给信王通风报信，让他早有所防备。邓州山高路远，我们前不久才得到消息，监视的人已经失去了信王的踪迹。”

    张问坐在暖阁的公座上，沉思了许久，说道：“沈大人的意见很有道理，你和黄大人（黄仁直）合计一下，从西官厅派出信得过的人前往各地哨卡巡查……朱大人（朱燮元）下一个兵部政令，命令各地守备不得离开驻地，否则以谋反罪论处。”

    朱燮元抱拳道：“下官回去就办。”

    张问站了起来说道：“我会叫玄衣卫、东厂、锦衣卫密查信王的下落，大家先回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众人揖道：“下官等告辞。”

    张问回礼之后，走回暖阁，坐到张盈的旁边说道：“盈儿一会给玄衣卫下道命令，让所有的人手都去全力追查信王的下落，特别是河南到京师这条线路，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张盈点点头，又说道：“其实玄衣卫只是在京师的眼线比较多，其他地方很弱；在全国范围内，最大的眼线网是锦衣卫。”

    张问道：“我会知会王体乾协助这件事，他定会用心去办，因为信王登基他不会有好果子吃，信王身边那太监王承恩非得把他往死里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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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一 密档

﻿    阴暗的长街，两边砖木结构的明式房屋黑影重重，楼阁上挂着灯笼，灯笼的光线幽冷异常，十分黯淡。风灌进这街道发出“呜呜”的轻响……此情此景，就像阴间鬼都一般。

    京师入夜后已经戒严，偶尔有巡检的兵丁皂隶打着灯笼从长街上经过。他们看见街道上有一辆马车和一队人马，正想上去盘问时，一个皂隶轻轻说道：“玄衣卫的车。”于是众人便急冲冲地从街道上通过了。

    马车旁边，一个身穿青衣头戴帷帽的女子正躬身立于车帘之旁，低声说道：“禀总舵主，一个时辰前发现都察院御史杨聪、礼部郎中陈可友等五人进了礼部侍郎周治学府邸后门，历时三刻而出。”

    当这个青衣女子称呼“总舵主”的时候，周围的玄衣卫都对那青衣女子肃然起敬，因为只有张盈那些老一批的干将才敢称呼总舵主，其他人都只能称呼“指挥使”。

    这个青衣女子叫巧娘，是张问几年前在福建一个乡村救下的女子，然后送到张盈那里，做了玄衣卫。当时白莲教在延平府的坛主姓金，金坛主派教众到地方收粮……其实和抢粮差不多，其中有几个教众在一户人家里发现巧娘姿色不错，便动了淫|心，把巧娘的丈夫和公婆都打死了，抢出了巧娘，不料韩阿妹率军经过，张问也在军中，正遇到这件事儿，顺手就惩治了凶手，救出了巧娘。

    车帘后面的张盈依然很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她软软地说道：“东厂那边不是给了咱们这几个人的密档么，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巧娘跟着张盈好几年了，早已历练出来，对处理各种事务十分娴熟，听见张盈询问，巧娘便躬身答道：“那几个官员，没有谁是干净的，欺上瞒下、送礼受贿、霸占民产等他们都做过。其中御史杨聪最过分，中兴元年三月，杨聪看上一个民女，欲纳作小妾，却不料彼女已有婚约，杨聪便托在地方上做知县的好友寻了个由头，将男方逮捕入狱，以此胁迫彼女就范。那女子曾与未婚夫海誓山盟，抗拒不过，便上吊自尽，男方于狱中听闻，绝食而亡。这宗命案就是两条性命，但杨聪上下打点，又对两家百姓威逼利诱，就摆平了这件事，至今逍遥法外。”

    张盈听罢淡淡地说道：“杨聪的旧账有些严重了，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咱们去杨聪府上。”

    一行人遂护着张盈的马车向杨府而去，走到一所宅子前面停了下来。那宅子的前门是一道厚实的朱漆大门，上面还有铜环，门厅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照亮了门板上的两幅门神画像。

    门神好像可以阻挡邪气鬼怪，但是，却阻挡不了活人。

    马车刚一停下，便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撞开！”这时巧娘的声音道：“慢着，办事不能让总舵主省心一些？大半夜的惊动四邻有什么好处，去敲门。”

    这时一个玄衣女子便走上前去，抓住门板上的铜环急急地敲了一阵。过得片刻，里面就有人喊道：“是谁在外面敲门？”

    女子道：“玄衣卫执行公务，快开门，否则罪加一等！”

    里面嚷嚷了一会，把角门打开了，只见里面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家丁打扮。一个老头走了出来，左右打量着一番外面的人马。

    巧娘说道：“怎么？要看玄衣卫的印信么？”

    老头借着灯笼的亮光，总算看清楚了。玄衣卫的打扮他是听人说过的，青衣帷帽，尽是女子，这些特征非常明显，而且谁没事假扮玄衣卫作甚，那是死罪。老头急忙点头哈腰地说道：“不……不用了。”

    巧娘冷冷道：“还不快去把你们老爷叫起来，咱们有公务要说。”

    老头忙唤了一个小厮进去报信，一面喊道：“快开大门，迎玄衣卫公人进府。”

    这时一个女子躬身走到马车面前，撩开车帘，张盈便从马车里走了下来。周围的玄衣卫腰上挂着剑，手里提着灯笼，见到张盈，便排成两列，弯腰行礼。

    张盈从侍卫中间走了过去，她的表情慵懒，姿态放松，连正眼都没看那老头一下，便带着十来个侍卫走进大门。

    那老头急忙跟了上去，陪着小心问道：“老奴不知玄衣卫贵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大明朝的女人地位极低，在社会的各种地方，很少看见男人害怕女人的事情。但是张盈却完全背道而驰，她虽然很少说话，但所到之处，官民都卑躬屈膝、畏之如虎。

    张盈仿佛没有听见那老头说话，根本就不予理睬。巧娘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指挥使大人说话？等你们老爷来了再说。”

    “是，是，大人请里面喝茶，我家老爷很快就来。”这老管家嘴上称呼着大人，但是对方却是一个女人，他总觉得这个称呼十分拗口。

    张盈走进杨府的客厅，也不客气，直接便坐了上位，侍卫按剑立于两旁。杨府的人急忙送上来茶水，张盈旁边的巧娘冷冷道：“别忙乎了，指挥使不会喝你们的茶，嫌脏。”

    “是，是……”

    众玄衣卫女子站得笔直，每当她们能够作威作福装比的时候，就十分的爽，觉得女人不做到这样，真是白活了。

    过得一会，杨聪便穿戴整齐来到客厅，他的态度十分恭敬，躬身说道：“下官杨聪见过指挥使大人，大人深夜大驾光临，招待不周，下官惶恐之至……”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玄衣卫深得太后器重，张盈又是张问的正室夫人，连东厂锦衣卫都要看玄衣卫的人的眼色，杨聪实在犯不着故作清高。他努力做出恭敬的姿态，只是他那只歪嘴让表情十分怪异，乍一看就像在阴笑一般，很是影响情感表达……

    杨聪并没有下跪，魏忠贤的时代已经过去，外廷官员连对司礼监掌印王体乾不用下跪，再对一个女人下跪实在难以接受。

    张盈“哼”一声，也不多说，表情冷漠。她的心腹巧娘会意，指着边上的管家和奴仆说道：“杨大人让这些不相干的人先下去，我们有要事相商。”

    杨聪忙挥了挥手，屏退左右，紧张地看着张盈等人。他知道，别人深夜来访，定然没有什么好事。

    这时巧娘冷冷说道：“杨大人，二更以后，你是不是和另外四个人去了礼部侍郎周治学家中，三刻时间之后回来的？”

    杨聪硬着头皮说道：“是。”京师遍布密探，东厂锦衣卫甚至各部院都有密探眼线，要盯上了一个官员，想知道他的行踪并不困难。

    巧娘又道：“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下官……”杨聪的额头上几乎都要渗出汗珠来，“下官没说什么，只不过是周大人叫我们去商量一些公务。”

    巧娘冷冷道：“杨大人，你别以为我们不敢拿你怎么样！你在朝里的评价还不错，但你瞒得了别人，能瞒过我们？中兴元年二年，你为了纳妾逼死两命的事儿，咱们手里可是有备档，人证物证俱在。”

    这时张盈总算说话了：“路怎么走都是自己选的，你要想清楚了答话，我没有多少耐心。”

    杨聪冷汗直流，他清楚眼前的险恶：玄衣卫不会明目张胆地逮捕官员逼供三党的事儿，但是肯定会借旧账的名头先把人弄进诏狱，一进了那地方，实在是不可想象……最主要的是杨聪有实打实的把柄在对方的手上，就算死命硬抗，也难免身败名裂。

    张盈又淡淡地说道：“人情冷暖，想必杨大人官场上打滚了这么多年也是感同身受，当你给三党抹黑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恐怕说不好。”

    杨聪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道：“下官上有老下有小，请指挥使大人给下官指条明路。”

    张盈见状冷笑了一下，闭口不再说话，这时巧娘说道：“今晚你去周治学家里，都说了些什么？”

    杨聪战战兢兢地说道：“如果下官告诉了指挥使大人详情，恐下官不见容于三党，以后会被秋后算帐……”

    巧娘看了一眼张盈，见她没有说话，巧娘便说道：“只要你和我们合作，别人想动你没那么容易。”

    杨聪看着张盈，张盈也说道：“杨大人暂时不要暴露站位，以后我会给新浙党的人打声招呼。你自己想想，万历朝以后，能在朝廷里熬上大员位置的，有几个的立场有问题？周治学不知好歹，一朝站错地方，下场如何咱们拭目以待。”

    杨聪听到张盈发话，这才说道：“周大人想帮助信王，已经安排好了，一些人负责联络在野的三党大臣，如孙承宗、汪在晋等人，一些人负责联络王公贵胄，准备等信王到京之后给予帮助，这些人有……”

    张盈突然打断了杨聪的话，说道：“去河南接应信王的人是谁？”

    杨聪道：“去年派到河南做巡按的御史王大人。”

    “信王在哪里，和哪些地方官勾结？”

    杨聪小心地说道：“咱们内部是有分工的，非份内之事忌讳打听。下官只知道在河南接应的人是王大人，而信王具体的行程、王大人的活动情况下官并不清楚，绝无半句不实之言！不过……下官估摸着，这时候信王快到开封府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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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二 玉石

﻿    朝廷的人正在四处搜寻信王朱由检的时候，他和手下已从南阳府邓州到达了开封府地界。

    已是三月中旬，天气晴，土夯的路上尘土飞扬，路边十几丈开外的一条小溪倒是清澈见底，水流汩汩。溪边正停放着几辆马车和一些马匹，信王和二十余心腹手下正在溪边休息，有的在吃干粮、有的在打水、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溪边掬水洗脸，众人都风尘仆仆的样子。他们伪装成了一个商队，看上去没有什么蹊跷，甚至还带了几车货物。

    一个奴仆拿了一块软垫子放在溪边的石头上，扶着信王坐下。只见信王身材消瘦，脸色苍白，下巴尖，面相和他的哥哥天启皇帝有些相似，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信王要高一些，而且他的虚岁才十六，发育还没完成，长大些了可能仪表相貌并不太难看。

    躬身立于一旁的一个中年人白面无须，双下巴，中等身材，身体微胖，看起来和蔼可亲，正是信王的心腹太监王承恩。

    朱由检看了一眼大路，暖暖说道：“怎么还没有河南巡按王奇瑜的消息？”

    王承恩道：“回王爷的话，按照约定的时间，就在这两天他会和我们联络。我们边走边等，我们的人应该快和他们联络上了。”

    朱由检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两天遇到的探子巡检兵丁越来越多，比刚出南阳府那会危险了好几倍，是什么原因？这个王奇瑜真的靠得住么？”

    王承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因为王爷的疑心一向很重，说再多都不能让他放心。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连王承恩对这个王巡按也不甚了解，他就更不敢在王爷面前胡乱保证了。

    在京师时朱由检要提防着太监和权臣，甚至他的哥哥天启皇帝他也害怕，从小就没过几天放心的日子；在河南就藩后，又时刻担忧权臣会矫诏杀他；现在皇太后下诏立他为帝，他更是如履薄冰。

    可见皇帝并非天授，生的时候不对，皇帝并不好当。

    朱由检又问道：“我们的人已经告诉王奇瑜我们走哪一条路线了？”

    王承恩道：“奴婢已经叫人知会那边的人了，等王奇瑜联络好了地方上有兵权的将领，便与我们汇合，一起进京。”

    朱由检心里充满了惧意，他看了一眼北面的一条岔路，真想下令换一条路线……但是不依靠王奇瑜和那些地方官僚，他左右几个人想走到京师虎穴，岂不是更危险？

    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但他对那个王奇瑜充满了疑心，还有那些愿意拥护他做皇帝的掌兵官僚是不是墙头草呢？

    就在这时，只见两骑人马从北面飞奔而至，土路一窜黄尘腾空而起。

    信王身边的将领侍卫表情紧张起来，这几天他们遇到的危险不少，现在都有点草木皆兵了。太监王承恩忙喊道：“少安毋躁，只有两个人，看清楚了再说！”

    两骑奔到小溪上面的路上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牵着马走下土路。这时王承恩才看清楚，其中一个是自己这边派出去的人，这才放心下来，另一个面生，可能是王奇瑜的人。

    两个骑士走到朱由检面前，一起跪倒道：“末将叩见皇上。”

    朱由检尽管满腹的疑虑，但是此时却表现得分外和蔼可亲，他竟然站了起来，亲自扶起二人，说道：“这时候不用如此称呼，快快请起。等我登上大位，定然重赏诸位。”

    周围的大部分人听罢，都多了一些希望。富贵险中求，虽然跟着信王十分危险，但是他是要做皇帝的人，只要拼出一条路来，好日子也就来了。

    正在大家心里满怀希望的时候，突然北面的路上又出现了一队骑马的人，灰尘里看样子有十几个人，都带着兵器，有几个还披着盔甲。气氛一下子再次紧张起来。

    朱由检脸色大变，指着刚才到这里的面生将领怒道：“是你带来的人？”

    那将领自然没有穿盔甲带武器，只穿着平常布衣，他急忙摇头道：“王爷，绝非末将带来的人，末将的行踪只有王大人一个人知道。”

    朱由检道：“那些人是什么人？”

    “末将……末将不知。”

    就在这时，一个穿长袍的文人走到面前，揖道：“王爷，来人不知敌友，且只有十几个人，先别急着追究责任，稳住再说。”

    这个文人打扮的人是教朱由检习文的老师，名叫陈益友，虽满腹经纶，但是屡考会试不中，他自喻才高八斗，不愿意以举人的身份去做升官无望前途不大的小官，干脆隐居乡里。陈益友在乡里流传着许多逸闻趣事，在南阳一带名气极大，信王朱由检便收为老师，兼任出谋划策的幕僚。

    眼看骑兵越来越近，陈益友心道：信王到底是皇亲贵胄，而且在名义上已经是皇帝，哪里放得下身段和一帮来历不明的人说好话？说不定几句散发着王八之气的话一出来，就会引人怀疑，徒增麻烦；再说对方有十几个人，还有马匹，万一冲突起来，打不打得赢先不说，只要跑掉一个人，那自己这些人的大概行踪范围不是就被人知道了？

    陈益友想罢，急忙说道：“老臣叩请王爷，快到马车上去躺着，千万别说话，装作生病的样子。这里的事情让老臣来应付。”

    陈益友朱由检暂时还是觉得可以信任，便接受了他的建议，上了马车躺下。

    这时陈益友又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水袋来，将里面的汤水倒在马车里面，顿时车里弥散了浓烈的中药味。

    陈益友办完这些事儿，马上又对左右的人说道：“魏将军，一会万一冲突起来，你什么也别管，立刻带你的人冲到路上，先杀上面的骑兵，再斩马匹，不要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其他人，全部奋力杀敌！”

    众人道：“属下等遵命。”

    不多一会，那十几个骑兵便跑到了小溪上面的土路上停了下来，上面的人都看着在溪边休息的信王的人，溪边的人也看着上面。双方对视了片刻，路上一个身穿明军锁甲的校尉用马鞭指着下面道：“你们是什么人？”

    陈益友忙走上前来，打躬作揖陪笑道：“军爷，咱们是商人，去山东做生意的。”

    要说心高气傲，陈益友显然心比天高，但他此时却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因为他不是一个迂腐之人，权益之计随机应变也是十分在行。

    那些骑兵自然没那么容易就放过信王他们，穿锁子甲的明军将领指了几个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看着马，其他人跟我下去。”

    土路本来就崎岖难行，路面到小溪是一段鹅卵石的斜坡，不便行马。明军将领便带着人从马上下来，带着兵器从鹅卵石斜坡上走下去。

    那将领皮糙肉厚，五大三粗，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的，仔细打量着溪边的人。

    陈益友陪着笑脸道：“草民是南阳许家的掌柜，咱们都是本分的商贾人家，各种提税都是清了的……这是路引和通关文书，请将军过目。”

    本来他是不愿意说南阳的，奈何陈益友本来就是南阳人，腔调一时不好改，随口胡诌反而容易露出马脚；况且信王和他身边的人很多都是京师带过去的，并不说南阳话。于是陈益友用南阳话说他们是南阳的商贾倒是靠谱一些。

    明军将领接过几张公文低头看了一阵，并没有什么问题。信王到底是天启皇帝的弟弟，他身边还是有一些能够办事的人。

    “商贾？我看你们这里不少人都是练家子吧？”将领冷冷地看着周围的人。

    陈益友弯着腰道：“回军爷，咱们长在江湖上走动，不养几个会拳脚的家奴，也没法行走了不是。”

    “做什么生意的？”

    “咱们是做布料生意的。”陈益友道。

    将领冷笑道：“布？你们大老远的就运几车布？有什么赚头！来人，去检查一下。”

    “军爷，军爷……”陈益友一脸肉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将领道，“这是草民等孝敬的军爷们鞋袜磨损、车马费用，一点小意思，请军爷笑纳。”

    将领连看也不看一眼，说道：“这玩意一会再说。来人，给我搜！”

    “军爷，军爷，您高抬贵手，草民……”

    一群军士和皂隶已经冲到货车旁边，翻找起来。车上的货物被打开，上面几袋果然是一些棉布，他们又继续搜查压在车底的麻袋。

    就在这时，只听得“哗”地一声，一个口袋里的棉布中间夹杂的许多玉石掉到了地上的鹅卵石中。

    “不要啊……”陈益友脸上的表情是心疼得几乎要流出老泪来，他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急忙去捡那些玉石。

    将领喝道：“哼！还说是做棉布生意的，这是什么？”

    陈益友抱着玉石，在地上“咚咚”地磕起头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道：“草民一大家子的身家性命都在这里，请将军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陈益友平时清高得很，但这时却不拘下跪磕头，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也。

    将领道：“我们又不是劫匪，你怕什么……这是什么玉？”

    陈益友道：“独山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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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三 竹竿

﻿    陈益友一开始百般隐藏运送的独山玉，硬说自己这些人是做棉布生意的，这就转移了明军将领的注意力，让他误以为一些疑点都是因为这群生意人出于保护贵重物品的目的。

    而且陈益友有意在各种方面误导明军将领，让别人相信他们是做生意的，值得怀疑的地方只是做什么生意的问题。他这么一番搅和，真的起到了作用，明军将领道：“你们放心，我等又不是盗匪，抢你们的东西干甚？不过刚才你给我的东西……”

    既然对方要钱了，陈益友大喜，忙把袖子里的钱袋递给那将领，而且又加了一张银票，千恩万谢让对方手下留情。

    明军将领不动声色地把钱收了，正欲离开，他回顾左右时，发现了那两辆马车。这个将领还真是比较细心，完全和他的长相不相称，他没有放过任何疑点，指着两架马车道：“里面是什么人？”

    陈益友道：“前面那架马车是空的，草民等年岁已高，骑久了马，腿受不了，所以要乘坐马车；后面那架里面是个病人，您瞧四面都用黑布封了的，因为病人不能见光。”

    “去看看。”将领按住佩刀，再次谨慎了起来。

    几个兵丁走到第一架马车旁边，用兵器挑开车帘，见里面果然没有人；他们又走向第二架马车。就在这时，陈益友道：“里面是个麻风病人，各位军爷站远一些看。”

    麻风病？众兵丁顿时倒退了好几步。

    那明军将领也是脸色骤变，要知道那玩意不仅等同绝症，而且传染人的！他本来想就此走掉，但是上边下了死命令：要是放走了可疑的人，要严惩不贷；万一捉到了上边要找的那个人，立功者马上就可以锦衣玉食富贵一世。

    而且这群商人确实有些可疑，将领谨慎起见，便叫人到溪边的竹丛里砍了一根竹竿过来，然后把那架蒙着黑布的车帘挑开。

    一股浓烈的药味顿时散发了出来，有些人不禁用手在鼻子面前扇了扇。

    “得了，遮住。这种病人你们还敢带在身边？”将领皱着眉头说道。

    陈益友道：“只因他是我们老爷，这次去山东，也是要寻医问药，听说蓬莱岛上有仙人。”

    “兄弟们，收了！”将领不再耽搁时间，挥了挥手让众人上去。

    不料就在这时，将领身边有个军士低声道：“将军，那边那个胖子，嘴上无|毛，有点像是……公公。”

    “哦？”将领又回过头，看向军士指着的那人。

    富富态态，白面无须……仔细一看，还真像个太监。要知道明朝的男人，除非身体有疾，都是要留胡须的，哪里有人到中年的男人嘴上无|毛？

    旁边的军士又道：“这天气晴着，挺暖和，而且他们风尘仆仆，清洗身体不方面。如果是太监，多半身上有味儿。”

    将领听罢便用马鞭指着那个富态的中年人王承恩道：“你，过来。”

    溪边很安静，就连溪水的“汩汩”之声也听得清楚，刚才明军将领和军士的对话，陈益友和王承恩也听见了的。

    王承恩和陈益友对视一眼，表情十分紧张。而周围那些侍卫也在眼观八|路，准备捡鹅卵石或者拿棍棒干架了。

    但王承恩和陈益友都没有说话，众人也就紧张地站着，静观事态。

    王承恩以前是宫里的太监，后来又跟着信王担惊受怕，什么场面没见过？这时候他也沉得住气，不紧不慢地走到明军将领的面前，抱拳道：“草民拜见将军。”

    “你是个公公？”将领手按刀柄，仿佛随时可能拔出刀一刀捅过来一般，在他高大粗壮的身形衬托下，这种压力更加强烈。

    王承恩一点打架的身手都不会，但是他却心不跳色不变，冷静地说道：“是，草民是个阉人，不敢称公公。草民小时候因为家贫，遂自阉后来到京师，希望能进宫混口饭吃，可惜有草民这样想法的人不少，不幸的是宫里的人没选中草民。草民无奈之下做了乞丐，多蒙许家老爷见怜，收下草民做了个家奴。草民因跟着老爷日久，忠心可靠，所以现在是许家的管家。”

    将领微微地点了点头，这种情况是完全合理的。很多穷人家的孩子，都要饿死了，如果能做太监，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可是宫里的名额有限，所以也有些阉人并不是太监……太监那可是最高级的阉人。

    虽说王承恩的解释合情合理，但这又是一个疑点，让明军将领再次心生疑惑。

    “慢着！”将领手一挥，叫住身边的人，“来人，把那张画像拿过来。”

    他又指着那架蒙着黑布的马车道：“叫车里面的人下来！”

    陈益友忙道：“将军，老爷吹不得风，况且那病很容易传染人！”

    “都散开一点，叫他给我下来，没听见我说的话？”将领喝道。

    陈益友道：“老爷无法行走。”他一边说一边看见明军将领已经拿到了一副画像，陈益友推测，这群人定然是搜查信王的人！

    明军将领既然起了心要查那个“病人”，什么借口都没有用。陈益友如此废话，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太监王承恩和他相处也有几年了，二人倒是很有默契，王承恩趁那将领说话的时候，悄悄对旁边的一个汉子说道：“那些皂隶和兵丁没什么能耐，只有那个将领对付起来可能有点困难，一会他就交给你了。”

    听王承恩说话的汉子叫王德偌，是王承恩的干儿子，身手可以说算顶尖人物，是王承恩的心腹干将之一。王德偌长得高大，全身肌肉结实，皮肤黝黑，一天说不了两句话，但是办起事儿来十分干净利落。

    王德偌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明军将领扬着马鞭说道：“把人给我弄出来，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你们去！”

    “是，将军。”陈益友依然恭敬地说道。他趁机从明军将领身边退了回来，又指着那丛竹林道：“再砍几根竹子过来，远远的把车帘挑下来。”

    明军将领和那些兵丁皂隶都怕被染上麻风病，又后退了几步，远远地看着。

    王德偌跟着那几个砍竹子的人走到溪边，拿着柴刀砍了两根竹子，而且把一头削得很尖。然后他把柴刀撇在腰间，把两根竹子抗在左肩上，跟着砍竹的人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陈益友突然喊道：“兄弟们，还等什么？”

    陈益友身边的二十来青壮汉子突然变得犹如一群猛虎一般，他们有的拿着竹竿，有的拾起鹅卵石，有的操|起棍棒柴刀，大吼着向明军军士皂隶冲了过去。

    按照布置，有七八个最为精壮的汉子丢下路下面的这帮人，直扑土路；而其他人则正面冲向明军。

    明军将领大急，高声喊道：“备战！”

    就在这时，突然“呼”地一声风响，只见一根竹竿向明军将领疾飞而来。将领是经过战阵的人，他直觉性地感觉到危险，急忙向左边扑倒。

    “啪！”劲道十足的竹竿呼啸而至，削尖的一头在前方，其杀伤力在速度的冲击力下，并不见得比投枪或者弓箭弱。将领那一扑，救了他的命，竹竿插|到地上，巨大的冲力将鹅卵石击得飞溅，就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水花飞溅一般。

    “唰！”明军将领拔出了腰刀，怒喊道：“格杀勿论！”他身后的兵丁皂隶也各操武器靠上前来，有的开始从箭袋里取弓箭了。

    将领已经发现对自己投暗枪的汉子，（那汉子便是黝黑皮糙的王德偌，太监王承恩的干儿子。）他还没来得及取弓箭反击，王德偌已经把手里剩下的另一支竹竿投掷了过来。

    将领已有准备，盯住竹竿来势，突然挥刀侧击，“啪”地一声将那竹竿打偏。竹竿偏离方向之后，依然疾飞而去。

    站在明军将领身后的一个皂隶倒霉了，只听得“啊”地一声惨叫，竹竿从他的前胸当胸穿过，鲜血顿时染红了竹竿。那皂隶大睁着双眼，双手颤|抖地抓着插|在胸前的竹竿，软软地倒了下去。

    说是迟那是快，王德偌拔出腰间的柴刀，突突突地冲了过来。

    后面的两个带甲军士越过明军将领，向王德偌冲去，左边一个是刀盾手，右边那个是长枪手，二人迎上王德偌，远近夹攻。

    王德偌手里只有一把柴刀，长枪急速刺来，他侧身一躲，一把抓住长枪，向后面一拉，然后扬起柴刀，手起刀落，“喀！”那长枪手的面上立刻血肉模糊。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又跳将起来，凭借身体的下落之势，右手的柴刀直接向刀盾手的盾牌砍下去，“哐”地一声，刀盾手拿捏不住盾牌，掉到了地上。王德偌是一气呵成，他手臂上一股股的肌肉暴涨，顺手将左手缴到的长枪立刻向刀盾手刺出！

    就在这时，后面的明军将领张弓搭箭，对准了王德偌，尖尖的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犹如死神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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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四 风头

﻿    双方话不投机，信王这边的人眼看要穿帮，朱由检的老师陈益友一声令下，双方便兵戈相见，厮杀起来。

    太监王承恩的干儿子、外表黑糙的肌肉|男王德偌正跳在空中，一枪刺向右边的刀盾手。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泛着寒光的箭簇——前面那个明军将领张弓搭箭，眼看就要射自己了！

    “噗哧！”王德偌一枪刺进了刀盾手的锁骨，于此同时，明军将领的右手也放开了弓弦，“砰”地一声弦响，箭羽对着王德偌的额头疾飞而来。

    在千钧一发关头，长枪在刀盾手的身体上有了借力的地方，王德偌趁机一挣，脑袋向右一甩……他感觉到一股劲风中仿佛有一把利刃刮着自己的脸皮飞过，脸上顿时一窜火辣辣的疼。

    鲜血点点飞溅到空中，王德偌的下巴痒|丝丝的，就像天热的时候汗水流在下巴上一样，但现在不是汗水，而是血水。

    那明军将领大吃一惊，他完全没有料到王德偌可以躲开这么近距离的一箭！在电光火石之间，空中的王德偌借着长枪的力一个侧翻，果断地放弃了长枪，右手的柴刀随着他在空中的侧翻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

    “咔！”

    那明军将领最大的失误就是震惊之后慌了神。瞬息之间，他手上拿得是弓，没有时间去权衡和思考，他便举起长弓去格挡。

    在生死厮杀之际，失误就是死亡；人并不是所有时候都有机会去总结改正自己的错误。

    一柄弓怎么挡得住猛烈的一刀？那柄砍柴刀直接镶嵌进了明军将领的颅骨，那样子就像柴刀陷进了树干。片刻之后，红的血和白的脑花挤压出来，流了一面。

    这个将领被杀之后，其他的兵丁皂隶本来就是临时拉来拼凑的人马，他们见状，哪里还有战心，便急着向路上逃跑。

    之前陈益友早有安排，安排了一个姓魏的将官在开杀之际就只管对付留在路上的骑兵。这时路上的骑兵在措手不及之下，已经被杀了个精光；姓魏的还在带着人砍杀那些马匹。

    留在路上的马匹或死或伤，有受伤未重的马匹惊吓之下，扬腿就跑……于是那些逃跑的兵丁和皂隶上了土路之后，已经找不到马了。

    信王的侍卫追杀上来，一路追杀，有的人捡到了弓箭，边射边杀。不出两炷香功夫，巡检路面的这十几个人已被杀了个干净。

    朱由检从蒙着黑布的马车里走了出来，看着七零八落血肉模糊的尸体，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经历过无数的危险，但是真正的血腥还是很少看见，毕竟他是王爷。

    “敌兵没有人逃跑吧？”朱由检问道。

    王德偌跪倒在地，说道：“回王爷，这些人已被全部斩杀，无一漏网。”

    朱由检见王德偌半边脸全是血，便摸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关切地问道：“要紧么？”

    王德偌见王爷对自己如此关心，心下一阵感动，忙道：“不要紧！”

    太监王承恩见状，也为自己的干儿子高兴，便笑道：“只是以后脸上要留下一道伤疤。”

    “大丈夫留下伤疤有什么关系？”王德偌拍拍胸膛高兴地说道，“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别说留个伤疤，就是刀山火海末将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被朱由检夸奖，王德偌心里十分受用，难得一天说了这么多句话。他们在这边说话的时候，其他侍卫正在收拾战场。

    “好，好……”朱由检笑着脸说道。

    但是朱由检变起脸来却十分快，简直让人难以预料。他刚刚才笑着脸对王德偌一副关切之情，转眼之间，朱由检突然脸色一沉，看着一个汉子说道：“这些兵和你没有关系？”

    被朱由检问话的人便是河南巡按王奇瑜派来和信王他们联络的人。

    “没，没有……”被问话的人一脸惶恐。

    朱由检对刚才的危险心有余悸，这时候一脸的杀机，阴沉得就像隆冬的阴天。

    他的老师陈益友见状，猜测朱由检想杀人，急忙劝道：“王爷，容老臣进谏一句话。如果巡按王奇瑜走漏了王爷的行踪，那刚才来的可就不是十几个人，起码是一千多个人！而且敌兵一上来肯定就会动武，没必要和我们周旋这么久。所以老臣认为这事儿和他没有关系。”

    朱由检听罢一想，确实有道理，如果是巡按王奇瑜叛变泄漏了消息，对方肯定会调集大队人马来围追堵截。不过王奇瑜暂时不像投敌了，以后却说不定，朱由检心里照样疑心重重，人心隔肚皮，朱由检心道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没有见过面的官员？

    （当然，如果张问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会信任王奇瑜，因为还有其他选择吗？无论你是王爷，还是什么，出身只是一个方面，并不就代表权力，权力是由许多人的利益关系集合而成的。）

    不仅如此，朱由检还在寻思，虽然这次危险和王奇瑜的关系不大，也难不保这个派过来的小人有问题，比如贪财贪色或者贪图其他东西，卖主求荣。

    朱由检想了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和这个小人物太多计较，便冷冷地看了跪在地上的使者一眼，不再说话。

    众人收拾了战场，然后上马上车，重新上路。

    不久之后，车马队伍转过前面的一条岔道，信王的老师陈益友和他的心腹太监王承恩求见，信王便命他们上车同乘。

    二人对视一眼，沉默了一会，陈益友终于说道：“老臣有句话想进谏王爷。”

    朱由检疑惑地看着他们：“什么话？”

    陈益友道：“京师之行应该马上中止，老臣觉得应该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避风头？我要是不去京师，怎么继承祖宗的大业？”朱由检眉头紧锁。

    陈益友继续道：“这几天总是遇到盘查的官役，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朝廷里的权臣对我们的险恶用心可见一斑。就像今天我们走的这条路，如此偏僻，却仍然遇到了巡检……老臣担心，我们根本就过不了开封府的关口。”

    朱由检沉吟道：“现在只有依靠河南巡按王奇瑜和他联系上的两府地方军；入京之后只能靠三党和王公贵戚。”

    太监王承恩小心说道：“王爷，要是等拥护咱们的军队汇合了，北京方面也许会调军攻打……只要他们调西大营，山东两府的地方军恐怕会一触即溃。”

    朱由检道：“我们打的是天子旗号，如果他们敢公然调军开战，和谋逆有什么区别？”

    陈益友道：“他们只要用‘清君侧’的名义即可。”

    朱由检默然，很显然，此去凶多吉少。

    陈益友又道：“所以老臣建议王爷暂时放弃去京师的路线，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此时候，是四面埋伏，天罗地网等着咱们，咱们犯不着送上门去。不如找个地方先避避，等待机会。王爷不仅是先帝最近的皇族血脉，而且有诏书为帝，我们要的就是一个能够登上帝位的机会！老臣左右思量，现在完全不是登基的机会。”

    朱由检的神色突然一凛，正然道：“如今权臣当道，大明社稷堪危，我身为名正言顺的天子，不去京师继位，却躲入山里，我以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无论前路有多么艰险，我也要试一试，虽死而无憾！”

    二人听罢，不知如何应答。

    过了一会，陈益友二人便从朱由检的马车上下来，他们私下商议，王承恩忧心地说道：“王爷不听劝诫，该如何是好？”

    两个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便在后面的一架马车上商量开来。

    陈益友无可奈何地低声说道：“王爷心思缜密，在这个年龄实属不易，但疑心太重；疑心重也就罢了，还有点刚愎自用、不分时候地自负，舍不得放下手里的东西……”

    王承恩急忙打断他的话：“咱们在这里说王爷的坏话不好吧。”

    陈益友正然道：“当着王爷的面我也敢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能收能放，审时度势，如果形势有利，便要震慑四方；如果形势不利，便卧薪尝胆。勾践一国国君，甚至给人牵马，只要有朝一日得以翻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王承恩道：“话虽如此说，但勾践毕竟是诸侯，王爷却是天子之躯。”

    “先去西北，拉拢一些地方军阀、招安一些农民起义军，等待机会便祭起天子大旗，打进北京，就像东汉取代西汉那样，这样才可能恢复我大明正嗣。”陈益友冷冷道，“手里没有刀枪，就别只想着和别人讲道理！此时去京师，是自投罗网于事无补，如果王爷执意要去，我们就用兵谏，先把王爷强行送到西北避避风头再说。”

    “兵谏？”王承恩吓了一跳，“陈先生，咱们可得想清楚了，如果咱们敢用刀兵胁迫王爷，就算将来成事了，恐怕咱们也没什么好下场。”

    陈益友冷冷道：“大丈夫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何必去计较一家性命？事已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今天我们杀了一队官役，虽然无人逃脱报信，但他们久未归巢，敌人定然会加派人马前来搜索，我们如果不当机立断，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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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五 倒忙

﻿    朱由检的马车用黑布四面蒙着，里面光线暗淡。这样的环境让他有种胸闷的感觉，他便挑开车帘，想看看景物。

    他发现夕阳在前行的方向，他顿时怔了怔，唤道：“来人。”

    一个骑马的侍卫策马靠近，侧身抱拳道：“王爷有何事吩咐？”

    朱由检左右看了看，一行或骑马或赶车的人正默默前行，他嗅着气氛好像有点异常，便问道：“为什么不向北行？”

    侍卫道：“回王爷，陈大人下令属下等西行。”

    朱由检皱眉道：“把陈益友给我叫来。”

    他们走得很急，车队停下后，马夫们便忙着检查马掌是否松动，侍卫们也下马喝水吃干粮。陈益友和王承恩从另一辆蓬车里下来，走到朱由检的面前称呼了一声“王爷”，便躬身站立。

    待朱由检又问了一遍行进方向，陈益友道：“是老臣叫大伙向西走的，我们不能再去京师了。”

    “什么？”朱由检因为生气，脸色浮现出了一种病态的殷红，他指着陈益友道，“本王说过不去京师了么，谁给你权力改变方向的？”

    王承恩埋着脑袋，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而陈益友则抬起头正然道：“王爷，且听老臣进谏，此时无论去京师还是山东，已然无路！就算改变方向向西，能不能走出河南，也是未知之数，我们完全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月前我们得到朝廷里的准信，抢了先机动身，这才逃过一劫；如今朝里肯定查到了我们动身的时间，就能估算出我们大概的位置……在权臣一党还没来得及针对开封府附近布置更严密搜捕的时候，我们应该再次抢得先机，果断西行！这才是唯一的办法啊，王爷三思！”

    朱由检冷冷道：“西行？不去京师即位，不就是放弃皇帝的大位？权臣找不到我，可以另外拥立新君；忠良找不到我，就束手无策。这跟被权臣杀了有何异同？”

    陈益友急道：“当然不同！一朝有皇帝的名分，只要还活着，就随时可能复位。王爷可以参照我大明朝英宗的事儿。”

    “本王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因懦弱而逃跑！不必多说，马上掉头，去山东！派人通知王奇瑜，速速联系将士护驾。”

    “王爷！”陈益友突然跪倒在车前，一脸至诚地说道，“老臣忠心耿耿，全为了王爷的安危，如果王爷认为老臣有错，请王爷先杀老臣才调头。”

    “王爷……”众人也一齐跪倒在地。

    朱由检见状愕然道：“你们敢不听本王的？要造反？”

    陈益友道：“老臣等只是进谏，如果王爷认为臣等不忠，只需要一句话！”

    朱由检心下一冷，神情复杂地看着陈益友。他并不怀疑陈益友的忠心，但是这个人实在是胆大妄为，竟然胁迫本王！

    他不敢杀陈益友：在危难之际，如果动不动就把这些嫡系心腹杀了，谁来约束属下？说不定下边的人为了私利，把老子卖了也说不定！

    僵持了一会，朱由校终于冷冷说道：“继续西行，陈益友和王承恩上车来说话。”

    待二人上了朱由检的马车，便听得朱由检说道：“把王奇瑜派来的那个人杀掉！”

    陈益友不解道：“各种迹象表明，王奇瑜肯定没有出卖王爷……如果杀了他的人，岂不是让他觉得我们对他有疑心，令其心寒？”

    朱由检道：“王奇瑜会不会叛变我不知道，但是他派来的这个人，定然不能信任。如果不先除去，晚上他逃跑之后去告密我们的行踪，岂不是坏了大事？”

    陈益友皱眉道：“他为什么要去告密？巡按王奇瑜干的事也是掉脑袋的，他不可能派一个靠不住的人来和我们联络。”

    朱由检怒道：“人心险恶，我说杀就杀！是不是本王的事以后都是你陈益友说了算？”

    “王爷说杀，那便杀……”陈益友无比失望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更加忧心以后的前程……今天王爷怀疑王奇瑜，明天说不定就会怀疑他陈益友会变成第二个张问。

    ……

    待朝廷把主要目标锁定到开封府近左范围，加强搜寻的时候，早已不见了朱由检的人影。大明疆土万里，天大地大，一时想知道朱由检在哪里实在不容易。

    下边的人找不到朱由检，张问也没有办法，他只能在西官厅召集了一些大臣商议此事。

    西官厅衙门的职能原本只是京营的上游衙门，主要处理西大营及京畿军事问题，但因为在里面任职的官僚无一不是张问的嫡系心腹，所以发展到现在，它又多了一个职能：张府公署。

    能够进入西官厅议事的人，不一定是元老大员，但一定是张问心腹。所以看好张党的官员最大的目标就是能够进入西官厅议事，能够触及到他们内部的核心，就证明得到了他们的信任，前途无限光明。

    这类人中间就包括原扬州知府商凌这些想进取的年轻官员，但是商凌却不能进入西官厅，虽然他在新政改革和内战中表现不错，但毕竟资历浅了点。

    这次在西官厅议事的人，包括内阁首辅顾秉镰，兵部尚书、西官厅堂官朱燮元，西官厅佐官黄仁直、沈敬，张问的夫人张盈，大理寺卿沈光祚，吏部尚书崔景荣，西大营各主要将领等人。

    张问自坐于大堂暖阁内，顾秉镰也坐于一旁，张盈坐于侧后。暖阁下面摆着两排书案，其他官员便坐于书案旁边。

    而大堂外面负责保卫工作的卫队是玄衣卫的西官厅分卫，廊道上站的侍卫穿着清一色玄衣，佩带与绣春刀样式相近的标准腰刀。

    待众人都就位后，张问便直截了当地说道：“过了这么久，都没有信王的下落，恐怕他知道我们不会放过他，找地方躲起来了。但太后懿旨召信王即位，现在找不到人，帝位空着，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家都说说，现在怎么办才最好。”

    一个官员马上就口气轻松地说道：“既然信王不敢来京即位，就等于是放弃皇位，咱们另立新君好了。”

    张问道：“自然要另立新君，但是现在信王不知所终，朝廷也没个说法，恐怕天下人胡乱揣度议论。”

    这时候黄仁直摸着他的山羊胡半眯着眼睛，一副深沉的模样道：“老夫倒是觉得三党捣鼓出这件事，反而帮了咱们的倒忙。”

    黄仁直的一句话立刻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因为这个观点实在匪夷所思：要不是三党在中间搅和，信王根本就不会那么快知道皇帝生病的事儿，甚至可能当宣他进京即位的诏书到河南的时候，他才知道皇帝已经死了……他便只有时刻被监视，哪里有机会不知所终？

    如果信王一直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下，在半道就会因各种“人力不可为”的因素暴毙，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另立新君。

    而现在黄仁直居然说三党做了好事，自然让人无法理解。但是，人们总是对各种无法理解的事儿更感兴趣。

    何况黄仁直摸着胡须半眯眼睛的模样，就一副诡计多端之像，大家就更想听听他的高见了。

    “黄大人说说，三党帮了咱们什么？”

    黄仁直不急不慢地说道：“如果信王死了，就算咱们给足理由，但当此敏感时期，任何理由都无法让天下人相信。臣民稍微一想，为什么信王早不死，迟不死，偏偏要即位了，就突然死了？”

    众人听罢都点点头，期待着黄仁直说下去。

    黄仁直却先喝了口茶，然后才说道：“但现在信王没有死，至少生死不明。原因就是在三党的密谋下，一个月前就把信王从封地上弄出来了！这件事现在谁也瞒不住，满朝皆知。藩王擅离封地，本来就是谋反的罪名。

    ……因为太后下的诏书，信王的谋反罪就不说了，但是三党必须为信王的失踪负责。不是他们‘危言耸听’，将信王‘骗’离番地，现在咱们大明朝会没有皇帝吗？”

    张问听罢恍然道：“黄大人的意思是信王失踪和三党关系密切，正好把罪名推到他们身上，我们就有了另立新君的理由？”

    黄仁直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有什么证据说我们要谋害信王？三党成员导致信王失踪却实实在在的事儿。”

    大理寺卿沈光祚立刻兴奋地说道：“这事儿必须严查，通过查案把事儿闹大，让天下人都知道，信王一个月前就被三党挟制出了封地。”

    张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道三党的用处还是很大的，就像现在，作用就是做替罪羊……如果让新党的人做替罪羊，岂不是寒了自己人的心？

    张问想罢便说道：“此事要办得风声大，雨点小。既要把动静闹大，又要尽量减少流血，前不久的妖书案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就用这几个字：只惩首恶，不究从罪。”

    沈光祚抱拳道：“大人，这个案子交给下官去办就行了。”

    张问心道沈光祚对三党素来没有任何好感，让他去办恐怕要办偏，想罢他便说道：“这个主意是黄大人提出来的，就让黄大人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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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六 派系

﻿    通过厂卫掌握的信息，信王失踪案进展神速。礼部侍郎周治学等在京官员、河南巡按王奇瑜、山东两府的十几名地方官员等都牵涉此案。

    首恶是谁？黄仁直想起张问的话，只惩首恶，这个有点难办了……按理周治学官又最大，他应该是首恶；但黄仁直又觉得河南巡按王奇瑜可能和信王有直接接触，对信王失踪负有最大的责任。

    黄仁直左右思量，手里的毛笔拿起又放下，一时不知其解，便索性放在一边。

    窗外的春|色引起了他的兴趣，此时已经进入四月间，窗外绿树阴阴，西官厅院子里的花草竞相生长，春意盎然，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自然的清香。

    黄仁直望着窗外扬起头，下巴那一撮山羊胡便翘了起来。他又不由自主地伸手慢慢抚摸，这撮胡须就像他最喜欢的宝贝一般。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走到门口，躬身道：“禀黄大人，张夫人来衙门里了。”

    张夫人自然就是张盈，黄仁直忙说道：“前面带路，老夫去迎接。”

    黄仁直刚刚走出值房，就看见张盈一脸笑容走了过来，“也不是外人，黄先生不必出门相迎，我自己进来了。”

    只见张盈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沈敬，另一个巧娘，经常跟在张盈身边的心腹之一。黄仁直抱拳向张盈和沈敬作礼，“三位值房里请。”

    一路上几个人谈笑风生，十分轻松，这种轻松确实只有交情深厚的人才能体会到。黄仁直和张盈的交情确实是时日不短了，早在张问做知县的时候，他们就一文一武，跟随张问去上虞县赴任。

    回忆起往事，黄仁直也禁不住叹道：“世事真是难以预料啊，当年谁又知道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张盈淡淡笑道：“现在不好吗？当年黄先生只是一个落地老秀才，用点文墨求得一口生计，现在您可是朝廷三品重臣了……青史上也定然会留下二位的名字。”

    听到青史留名，黄仁直忙拉了拉袍子，正然道：“天下建功立业者多也，老夫也没做出什么大事儿来，岂敢奢望青史留名？”

    张盈不以为然地说道：“做臣子的，功劳再大能大过开国功臣？”

    黄仁直听到这里顿时吃了一惊，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张盈的表情，立刻站起身来，走到门前，将房门轻轻掩上，然后走回来说道：“大人准备要称帝？”

    张盈摇摇头叹道：“相公不同意，但我觉得我们的时机早就成熟了。当今天下，我们大权在握，劲敌凋零，根本没有谁有能耐反抗我们，相公不趁势君临天下，更待何时？”

    听到不是张问的意思，黄仁直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张盈掌着玄衣卫，权力也不小，外面的人都怕她，但她的权力来源于张问这颗大树。

    “大人是怕引起内乱。”黄仁直淡淡地说道，“况且现在信王也做不成皇帝了，咱们只要把这桩案子审理一遍，然后就可以重新找个傀儡了事，称帝这样的事儿还是缓图比较好。”

    张盈皱着眉头，一脸不悦。

    沈敬见状也劝道：“黄兄所言不无道理，越是有利的局面，咱们越应该沉住气。只要稳住现在的势头，待山西和南部三大屯军发展起来，我们手里又多了百万雄师，那时候办什么事儿的底气就更足了。”

    张盈默然许久，又问道：“要多长时间？”

    黄仁直想了想，说道：“至少三年。年前提出的屯军数目是一百万，如此庞大的军队，耗费巨大，必须在财政好转的基础上才可能实现。”

    “三年时间能筹建一百万军队，其实很困难，老夫觉得新政虽然对财政恢复很强效，但不定是长久之计……”沈敬道。

    黄仁直摸着胡须道：“贤弟有所不知，新政大纲虽然是照地价收税，但在实际操作的时候哪里有如此简单？地方官知道因地制宜制定出改良的政策，比如很多府县为了减少征收阻力，就弄出一种称为‘因地定价’的东西来，免得因地价太高导致地主入不敷出。当官的为了位置坐得稳，不可能完全不管缙绅百姓的死活。”

    沈敬道：“受教受教，黄兄对地方政策真是了解不少。”

    黄仁直笑道：“老夫以前当过钱粮师爷，这些东西自然要了解了解。”

    沈敬低头沉思了一会，又对张盈沉声说道：“不管新政在地方上是如何贯彻的，总之是大大减少了地主的地租收入，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地主因为土地无利可图转而经商……站在沈碧瑶那边的官员很多可都是商贾出身，在商界的影响力很大。”

    一个姓氏的人太多了，沈敬虽然姓沈，但和沈碧瑶没有一点亲戚关系。

    黄仁直听罢也沉下脸说道：“朝廷新浙党官员和沈家的关系盘根错节，这个……夫人确实要防着一点。”

    两个老头自然把朝廷格局看得很清楚，所以随意之间就说到了势力上来。

    目前的朝廷，*的人以为是新党和三党并立党争，新党占有优势；但实际上三党早就没有能量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现在的势力其实可以分为两大派系，也就是张问的后宫两党：沈碧瑶和张盈。

    沈派有沈家商业势力和新浙党；张派也就是倾向正室夫人张盈的一些人，如黄仁直、沈敬、朱燮元，还有西大营的老将都是站在张盈这边的人。

    这两党不仅在庙堂上争势，在张府后院的女人堆里也分了阵营争宠，阵营分化可谓日趋成熟。

    ……新政是向拥有土地的地主收税，显然会影响地主的收入；而人是趋利的，当投资土地无利可图的时候，有家产的人想增值，就会更大可能地投资商业，这时就会和商行遍布全国的沈氏财阀有接触，这就会在无形中为沈派增势。

    张盈听罢两个老头的分析后说道：“新政在去年就开始施行了，现在说为沈家增势也于事无补，不过眼下我们倒是有一个喜讯。”

    二人看着张盈，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张盈便小声说道：“太后有喜了，如果生的是男孩……”

    黄仁直和沈敬面面相觑……

    “这……这……”黄仁直无奈地说道，“大人未称帝之前，此事是绝对不能公开的。这种事儿老夫等不便谏言，夫人应该提醒大人，尽快把太后送到西苑养身，以免消息走漏。”

    “我知道了。”张盈不以为然地说道。

    而黄沈两个谋士无言以对，按理一旦张问称帝，太后就是前朝的太后，不应该再搅和进新的势力中，可偏偏太后是张盈的妹妹。

    这时张盈又说道：“对了，今天我到你们这里来，是为信王失踪案送点东西。”她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册子，放到书案上。

    “都察院御史杨聪叛变了三党，把他们布置安排信王进京的事儿全部都交代了，就记在这册子上，我想对黄先生审案有用。”

    “多谢夫人。”黄仁直说罢拿起册子浏览起来，他一面看一面说，“这么说来，所有的事都是他们策划好的？”

    张盈道：“都是礼部侍郎周治学从上到下一手安排的，涉案官员都有分工，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如此老夫这案子就好办了。”黄仁直松了一口气，刚才他还在想要杀一个人作为首恶，一时不知道拿谁开刀，现在马上有了人选。

    ……

    五月初，黄仁直奉旨主持三司法开审“信王失踪案”，人证物证俱全，涉案官员二十余人，礼部侍郎周治学被判斩刑，其他官员或被流放，或被罢免，一时朝中三党的势力更微。

    审案过程卷宗被刻印之后，通过官报的形式下达朝野，影响极大。由于案情清晰，信王失踪和三党有直接关系，一时舆情导向，三党为信王的事儿顶了很大一部分罪名。

    本来张问一党就会不惜冒天下谴责去谋害信王，现在一番搅和，信王没有当上皇帝不能全怪张问一党了……人们悄悄谈起这件事时，多半认为是党争的结果，新党和三党，两边都不是好鸟。

    这个结果让张问十分满意，因为从提出计谋到造成影响，都是黄仁直一手操办的，黄仁直立刻又被记了一个头功。不出一个月，他便升了一级，擢升为礼部侍郎，同时兼领“参议西官厅事”。

    由于礼部仍然没有尚书，所以左侍郎最大，黄仁直这个侍郎实际上相当于部堂的权力。

    一个秀才功名的人做到部堂级别，有明以来实在罕见，黄仁直老脸生光，光宗耀祖了一把。在他的湖广老家，上到布政使，下到知县，对黄仁直的族人都是恭敬有加。也有不少亲朋好友沾亲带故的人因为黄仁直的关系谋得了好生计。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做部堂大员的好处实在难以胜数……黄仁直还在内城买了一所大宅子，真正做起了大老爷。黄仁直的老朋友沈敬见到他也是艳羡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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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七 悠扬

﻿    正逢处斩“信王失踪案”首恶周治学的一天，临近午时，骄阳当空，真是一个杀人的好天气。张问刚刚从内阁衙门里出来，想起这件事，便叫人把马车赶到西市看看。

    五月的天气渐渐热起来，张问的官袍里面只有一身亵衣，却仍然汗津津的。车轮叽咕叽咕响个不停，他原本打算在路途上闭目养神，但脑子却停不下来，总是会冒出各种各样的事，使人心累。

    夏天的感受，让他想起今年的夏税快要征收了，大量的物资一旦征收上来，太原、徐州、彰德三大屯军基地的兴建速度就会快起来，同时京师到太原的路轨、西北几个水利工程也可以开始动工……兵部的运兵船可以暂缓，等到秋季国库充裕之后才开始建造。

    张问希望这些大事进展顺利，为他积累更大的实力和资本。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玄月在外面说道：“东家，西市到了。”

    张问此时才感觉到外面嘈杂非常，他不便露面，便轻轻掀起车帘的一角，看向外面。只见刑场外面看热闹的简直是人山人海，谁也不知道人们是什么态度，张问猜测大部分人就只是看个热闹而已……人心其实很冷漠，和自身利益没有直接关系的事儿，大家并不会太在乎。

    “东家，司礼监掌印王体乾在刑场上给周治学送行……”玄月轻轻提醒道。

    张问听罢向刑场中间看去，只见跪着一排穿白色囚服的人中间，果然有个穿布衣的老头，只看得见背影，不过张问认出来了，那人果然就是王体乾。

    判斩刑的官员只有周治学一个官员，但斩的却不只他一个人，他们家的男性亲属必须一齐杀掉，不然就会“没有报仇之实，未尝无报仇之心”。

    张问不由得笑了笑，这时候朝廷内外所有人都尽量和周治学撇清关系，也就只王体乾有胆子当众到刑场为他送行。

    ……刑场上，周治学无比感叹地说道：“人情冷暖，一朝栽倒，所有人都和老夫没有关系，却没有想到为老夫送行的人是一个太监。”

    王体乾轻轻摇了摇头，提起酒壶将面前的两个碗倒满，说道：“周大人在朝里也做了好多年的官了，咱们是熟人，如今你要走，老夫又少了个熟人，顿觉寂寞，一时兴起就来送送。”

    周治学笑道：“说实话，今天我是真佩服你。”

    王体乾淡然道：“没什么好佩服的，我王体乾不可能因为陪你喝一杯酒就有什么事儿。再说了，老夫不像你们，拖家带口的，老夫那么胆小干什么？”

    说到拖家带口，周治学伤心地左右看了看，眼睛里流出两行老泪来：“是老夫连累了家人……”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王体乾不但没有同情的话，反而带着嘲弄的口气说了一句。他又低声说道：“听说你们联络过孙承宗？”

    周治学的神色突然一凝，冷冷道：“老夫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你别想从我的嘴里掏出什么东西来！”

    “周大人，你误会老夫了。”王体乾摇摇头道，“您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唉，可悲可叹……”

    “你是什么意思？”周治学道。

    王体乾放低声音道：“老夫问你去联络孙承宗，他可有什么实质的表示没有？呵呵，当初孙承宗主动请辞，现在在家享天伦之乐，而你周大人呢……老夫来告诉你是怎么死的吧，免得你死得不明不白，觉得自己冤枉。

    老夫也在想，你周大人究竟是跟谁？如果跟三党，你就应该跟紧孙承宗等人的脚步，起码能自保；如果跟新党，你就别上窜下跳振臂高呼，干脆点闷头升官发财……莫非你想独树一帜，自任领袖？当头可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王体乾说罢，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那碗酒一口喝干，便站了起来离开了。他穿的是一身旧布衣，头发已花白了，如此到刑场走一遭，百姓们只以为是周治学的朋友。

    ……

    张问看着王体乾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便说道：“咱们走吧，光杀人没什么好看的。”

    回到府中，张问想了想，忍住没去找他那些各具风味的女人，而去了沈碧瑶的别院。张盈和沈碧瑶，才是他最重要的女人，除去感情因素，她们还是张问的左右臂膀、合作伙伴。

    明朝的普通妇女，多数缠着小脚家里家常的毫无见识，而沈碧瑶和张盈却完全不同，她们的能力让张问十分佩服：张盈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江湖庙堂如鱼得水，各种事务都能自己处理得得心应手，完全不输于男人；沈碧瑶就更厉害了，她根本就不出门，一年四季仿佛都呆在她的那所干净的别院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但是庞大的沈氏财团的各种决策全部出于她之手，而且有能量影响新浙党无数官员的政见。

    有时候张问甚至觉得自己的性格和能力根本就无法胜任枭雄的身份，实际上他的实力很大程度上依靠了自己的女人。

    他很多时候做事不择手段，但是对待女人却很有原则，这一点在无意中对他帮助很大。

    张家血脉单薄，张问的核心势力无法依靠兄弟族人，只能靠后宫党，不过他现在想来，也许他的几个女人还靠得住些。因为就算兄弟，也可以相残，而他的女人却将他当成一种归宿。

    走进沈碧瑶的别院，这里一如既往地一尘不染，有些身穿白衣的侍女专门负责打扫，连花草间的石径都要小心拭擦，沈碧瑶住的那栋木楼仿佛一年四季都飘洒着鲜花，风一吹便随风而舞。

    这里就像完全脱离尘世的仙境，不过一切都是人为的而已。张问觉得沈碧瑶有严重的洁癖。

    张问在楼下脱了鞋子，只穿着足衣走上木楼，楼上的琴声停了。过了一会，沈碧瑶便迎了出来。

    她的礼数很周到，无处不体现出良好的教养……但张问和她都这么久的关系了，还是这样，多少让张问觉得有些不自然。

    或许沈碧瑶并不擅长与人交往，包括和她的亲人。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襦裙，裙炔上的浅色刺绣恰如其分，即不俗也不妖，衬托着她那张平和的俏脸，就像仙子一般……如果把青楼头牌出身的寒烟比作妖的话，便可以把沈碧瑶比作仙。

    “妾身见过相公。”几个字犹如珠鸣玉响，没有一丝杂音。

    此情此景，张问顿时觉得自己脱离凡间，平静到了极点……这里不是渲|淫的理想地方，不过张问经常想来，大概就是喜欢这种感觉。

    “翠丫呢？”张问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他可不想和沈碧瑶如此拘谨。

    沈碧瑶道：“和奶娘到院子玩去了，要不叫她回来请安。”

    “算了，让她玩。”张问一面走进暖阁，一面说道，“刚才你不是在弹琴么，我一来就停了，你继续弹一曲我听听。”

    “相公先坐下吧。”沈碧瑶扶着他坐到对面的软塌上，然后才走到古筝后面。

    两个白衣女子时刻跟在张问的身边，端茶送水，照顾得无微不至。

    在这样平静的气氛中，琴声悠扬……张问不太懂琴，根本听不出里面的音律好在哪里，不过他心里在想：余琴心在音律上造诣很高，她和沈碧瑶究竟谁更胜一筹呢？

    张问很遗憾自己不通琴艺，根本分不出好坏。

    他左右看了看，只见房间里除了薰炉、琴棋等物件，主要还是各种机械的模型，北面一张大桌案上放满了文书和图纸……眼前的摆设让他突然悟了：沈碧瑶的琴声悠扬致远，每次听到她的琴，就像身处原野一般开阔；而余琴心的琴，清幽雅致，如梦如幻，她追求的是艺术上的东西，有些虚无。

    待沈碧瑶一曲弹罢，张问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不过隐去了和余琴心的比较……在她面前说别的女人，总归不太好，女人永远都有嫉妒心。

    沈碧瑶认真地听完张问的评价，顿时嫣然一笑：“相公不懂音律，却比懂的人还懂。”

    类似的话，余琴心也说过。

    张问微笑道：“你相公只是悟性高而已，学无止境，任何东西都是可以学习的。”

    沈碧瑶不善言谈，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粉腮上露出一个小酒窝。

    其实每次张问来这里都觉得有点闷，和沈碧瑶的性格有关系，但他也喜欢这种平静。他是一个善于学习和适应的人，既可以感受到热闹的愉快，也可以感受到宁静的舒心。

    他有些好奇地在房间里左右走动了一圈，注意到摆在这里的模型和上次又不同了。

    “这是什么器械？”张问指着一个新奇的玩意问道，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沈碧瑶道：“那是‘以汽御动机’，织造行那边刚刚试用成功，我便叫人做了个模型，留作纪念。”

    “哦！我想起来了，上回我去西山，在房山府的纺织作坊里看到过这玩意，当时他们说还不能用，敢情现在可以用来带动纺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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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八 大虾

﻿    张太后因有孕在身，不适合在人前露面，已搬到了西苑居住，并下旨内阁主持朝事，诸大臣商议处理。朱由检失踪之后，没人来继承皇位，张问与众大臣商议拥立新君。

    现在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自然就是明神宗朱翊钧的几个儿孙，血脉再远就说不过去了。神宗的儿子，除了天启皇帝的父亲、福王，其他儿子都已在各地就藩，过着猪一样的生活，时刻处于厂卫密探的监视之下。

    朝里经过商议，想拥立桂王朱常瀛为帝，这时却有大臣弹劾桂王荒|淫无度，常与数名家奴同御一女，将女子活活折磨致死，令人发指云云。

    然后大家又考虑万历皇帝的其他几个儿子，无一不是昏君的苗子……关键是这一辈人的年龄都不小了，很可能不好控制。

    最后总算确定了下来，由万历皇帝的孙子、桂王的儿子，年仅五岁的朱由榔继位，明年改年号为“永历”。继中兴皇帝后，这是连续第二任幼主，明室的衰微开始不可逆转地进行。

    天下士人情绪复杂，有的无限伤感，免不得伤春悲秋悄悄写下许多令人潸然泪下的诗词；有的认为这是天道，盛久必衰衰久必胜之类的规律；有的觉得当此格局交替之际，正是发迹的大好良机……

    而更多的人，意识到天下将变的时候，想的是如何保住已得的利益，比如：我的土地会不会因为政权交替被人夺走，我的商铺会不会受到影响……是固定资产牢靠还是黄金白银牢靠，是声望名誉重要还是官位权力重要？

    当张问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过，看着人间百态，思考各种人的心理，也是感概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就在这时，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吵闹声，街道两边许多人都驻足观看。张问有时候爱看热闹，见状便加快了脚步，想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

    只见街道中间有两个穿短衣的人正在扭打，其中一人对围观众喊道：“他偷了我的钱袋，反而打人，这是什么道理，乡亲们快帮我！”

    张问身边的玄月见状，对旁边的一个便衣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便欲上前帮忙，不料这时张问喊住了他：“有胥役来管，我们先看看。”

    侍卫听罢便走了回来，护在左右。

    就在这时，只见那小偷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来，众人哗然。小偷面对无数的围观众，扬了扬刀子，恶狠狠地说道：“最好少管闲事！”

    周围不下百人围观，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挡，小偷拿着短刀逃跑时，路上的人都纷纷让开道路，以至于小偷长扬而去。

    “我的钱啊……”路中间那人大哭。围观的人们这时开始义愤填膺地骂那小偷，同时好言宽慰受害者“破财消灾”云云。

    “戏看完了，走吧。”张问淡淡地说了一句，带着几个侍卫继续在热闹的大街上行走。

    街面上一片太平盛世，各种酒楼食铺客人爆满，又有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三个月的国丧已过，还有歌妓粉头吹拉弹唱，公子少爷调笑取乐，更增吵闹。街边的招牌一块比一块做得花俏，店家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里面的货物玲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眼前的一切让张问很是满意，虽然朝政格局多有动荡，不过对民生没有太大的影响，是他张问一党保住了这繁华似锦。

    过了一会，张问招了招手让玄月上前，然后问道：“玄月，刚才那个小偷如此嚣张，你可知道为何？”

    玄月冷冷道：“要不是东家制止，属下等反手就将其拿下。”

    张问笑道：“我不是没有侠义之心，不过刚才那出戏的价值可比那袋钱的价值大多了……要说小偷面对这么多人，他一个人的力量算什么，但他却可以如此明目张胆，令人感概啊。”

    旁边一个侍卫见张问表情轻松，这时便忍不住插嘴道：“东家，这种事儿江湖上多了去。一大群人看着歹徒行恶，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要不老百姓们怎么喜欢大侠呢？”

    另一个侍卫也不甘寂寞，表达出了自己的看法：“最笑人的是，每次都这样，旁边围观的人不帮手就罢了，事儿完了之后还要唧唧歪歪马后炮骂一通，觉得他们自个多有正义感似的。”

    玄月道：“这样的事如被我看到，我便不会袖手旁观。”

    侍卫笑道：“总管您武功高强，在江湖上那可是大侠一样的人物，歹人要是被你撞见，只能怪他走霉运了，一般人谁去管那闲事呢。”

    这时张问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很随意地说道：“江湖有侠，江山有侠么？”

    他说罢无奈地笑了笑，神情颇有自嘲的味道，但随从都不知道他自嘲什么……他自嘲自己就像刚才当街被追的那个小偷，不同的是小偷只是夺钱，而他却是夺江山。

    虽然有很多人看不惯小偷，但因为事不关己，便无人会冒着被捅一刀的危险站出来说话；同样也有很许多士人大夫甚至老百姓看不惯张问窃取庙堂的行径，但谁来做出头鸟反对他？

    所谓天道人心的玄机，有时候竟然是如此简单。

    张问一边走一边看，他觉得市井生活很有意思……这样的感受让他不由得再次想起天启皇帝朱由校来了，朱由校也同样兴趣广泛，要不是因为争权夺利，张问觉得自己和他也许可以成为玩伴。

    他们一路走到外城的一家织造作坊才停了下来，作坊大门口有个牌子“沈氏商行京师织造”。因为前段时间张问在沈碧瑶那里看到“以汽御动机”的模型，觉得十分神奇，便来了兴致，正巧这两天有空，他便来看看那汽机是怎么带动纺车的。

    刚走到门口，张问便看见一面石台上放着一个小模型，他立刻踱了过去，观察着那东西。这个模型很简单，下面烧着一盏灯，上面有个封闭的小铁桶，一根管子从铁桶里连出来，正喷着白汽，白汽吹在最上面的圆球上，那圆球就滴溜溜地直转。

    真是个新奇的玩具，不过它就是“汽机”的玄妙所在吧？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走到门口问道：“几位是……”因为张问等人穿的都是布衣，这些人自然不认识。

    张问身边的一个侍卫道：“这位也是你们家的东家，不认识了？”

    小厮打量了一下张问，心道我们家东家不是女的么，他转念一想，愕然道：“您不会是张大人吧？”

    张问笑道：“不是我是谁？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我要看看汽机……玄月，给个印信，他们又没见过我，别难为他们。”

    “您稍等，小的马上去通报。”小厮也不多管，既然来的是大人物，只需要禀报上边的人就行了。

    不一会，在一个身宽体胖的老头带领下，出来了一大群人。老头见了张问，躬身说道：“老奴沈青松恭迎东家，礼数不周怠慢之处请东家责罚。”

    这些管事的很多姓沈，并不是真姓沈，不过因为是忠仆，赐了姓名。

    张问挥了挥手道：“免礼了，你瞧我今天穿了这身来，就不会有什么正事，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们的‘以汽御动机’。”

    “东家来的真是时候，咱们这间织造坊，前月才开张，纺车全部使用汽机带动……东家里面请。”沈青松恭敬地说道。

    这时张问发现旁边有一个色目人，大概四五十岁，一身明朝文士的打扮。色目人见到张问的目光，弯腰抱拳作了一揖，姿势十分到位。

    大明礼仪之邦，既然是远道的客人向自己行礼，张问也要讲究一点礼数，他马上也拱手回礼道：“这位客人是？”

    “我叫马丁。”色目人居然会说汉语，虽然有些生涩，但却很容易听懂，“我来自意大利马尔凯州，是一名天主教信徒，来到大明朝传播上帝的光明……万历年间来到大明朝的利玛窦，和我的父亲是好朋友。”

    “哦，利玛窦大师我倒是听说过。”张问恍然道，“他是你的世伯？万历时很多士大夫和他都是好朋友，大家都很尊重他。”

    马丁高兴地说道：“大明朝的人热情好客，愿上帝保佑。”

    张问笑道：“希望你能为大明百姓祈福，让天下风调雨顺……西城那边有利玛窦大师的老宅，回去我让有司拨银修缮一下，给马大师居住。”

    听到“马大师”，周围一些人不觉莞尔，张问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马丁倒不以为意，他已经觉察到张问是一个很有权势的人，对他传教可能很有帮助，这时便客气地说道：“张大人叫我马丁就行。”

    张问道：“在咱们大明朝直呼姓名就是骂人。”

    马丁道：“我的号是东江。”

    “东江先生和我一起看‘以汽御动机’吧。”张问微笑着说道，“请。”

    “张大人请。”马丁走在张问后面，一面走一面说道，“我已经看到汽机了，大明朝真是个神奇的国度，竟然造出了如此精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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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九 道法

﻿    一行人走进织造坊时，带路的沈青松向一个小厮吩咐道：“去请宋先生过来。”

    “汽机就是宋应星设计出来的，今天他正好在咱们这里调试新汽机，让他为大人解说最是恰当。”

    张问听罢立刻来了兴致：“宋应星设计的汽机？那这个人定然很有才华。”

    沈青松道：“东家说的是，听说他在写一本名为《天工开物》的书呢，能著书立说的人，自然和开宗立派的人一样能耐。”

    张问等人走到院子里的一个敞厅内坐下喝茶，没过一会，就见一个四十余岁的人走了过来，他中等身材，浓眉大眼大眼、相貌方正，竟一脸的官相，他应该就是宋应星。

    “这位便是张大人。”沈青松说道。

    宋应星看向张问，立刻躬身揖道：“学生江西奉新举人宋应星，拜见张阁老。”

    本来张问还怕有才能的人清高孤傲，却听宋应星见面就自称“学生”，当下就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张问是进士，他是举人，自称学生并无不妥。

    可见宋应星是有进取之心的，如果他真的心如止水，何苦去考功名，还中了举人？如今他能有机会和朝廷第一权臣相交，正是上进的绝好机会啊。

    张问满意地回礼道：“听说‘以汽御动机’是宋先生设计的，让我好生佩服，宋先生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宋应星抱拳道：“张阁老日理万机，却未看轻这等雕虫小技，学生荣幸之至。”

    张问想起沈碧瑶说的那个观点，便抛将出来：“士大夫不事生产，光谈道德；但如衣食不足，谈何礼仪廉耻？是故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非妄言也。”

    宋应星听罢眼睛一亮。他发现张问的观念和自己竟有相似之处，顿时一阵惊喜，忙说道：“上古之时，百姓以石为刀，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生计何其艰难！后有青铜器，再有铁器，工具的改良始有中国人口兴旺、繁华城乡；工、农、畜等技术的提高，对百姓温饱尤其重要。假如我大明朝还用石头做刀，要修建宫阙城池，需要耗费几多民力？”

    见张问不住地点头，赞同自己的观点，宋应星十分高兴，“汽机带动纺车，节省了人畜之力，依靠机器技术，一个人可以纺出更多的纱、织出更多的布，节省下来的人力又可以从事其他生产，种出更多的粮食……物足，则|民不饥不寒。”

    “宋先生格物明理，堪称大才。”张问赞了一句，“我对汽机很有兴趣，还请宋先生解说其中玄妙。”

    “大人到机房一观便知。”

    于是一行人站了起来，出了敞厅，跟着宋应星一起去北面的汽机房，那里有个大烟囱，上面冒着黑烟。

    宋应星一边走一边说道：“汽机本来是煤矿里用来抽水的。煤矿中渗水严重，光靠人力畜力抽水十分困难，有些煤矿里便因地制宜造出了烧水汽机，解决抽水之道……几年前我发现沈氏商行有些水力织造坊因为河水断流而停产，便提出用汽机带动纺车，前不久终于实现了这个设想。”

    张问随口问道：“宋先生是有功名的人，何以到沈家商行做事？”

    宋应星笑道：“以前学生的抱负也是考取进士齐家治国，但屡考会试不中，只好在江西做了教谕，心情苦闷。后来偶遇沈家老爷沈云山求道修仙，便与之有过一段交往。沈老爷说世人名为求天道，穷经皓首，实为人道，不过是学点争权夺利的伎俩，争夺有数的财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学如何创造财富？”

    沈云山是张问的老丈人，他从来就没见过，这时听宋应星说起，便问道：“沈老是什么样的人？”

    宋应星道：“沈老鹤发童颜，当真是仙气十足，他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仙道。”

    张问摇摇头道：“却不知世间是否真的有仙道？”

    “哈哈，我等凡夫俗子无法理解，不过沈老关于人道的见解就如醍醐灌顶，让学生翻然醒悟，学生自此一倾苦闷淤积之气，又找到了人生的抱负。于是学生辞去了教谕一职，一面总结各行各业的技术编撰成《天工开物》，一面为沈家商行提高技术，希望他们能创造出更多的财富，减少人与人之间的争斗。”

    张问笑道：“我还得向宋先生讨要一本《天工开物》。”

    宋应星道：“今天没带，改日学生给大人送到府上。”

    一行人走到汽机房外面，意大利传教士马丁也在那里等候，宋应星和马丁是熟人，相互见了礼。这时宋应星说道：“能够设计出汽机，其实也有东江先生的功劳。”

    马丁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汽机是宋先生带领学生一手设计的，我没有帮上一点忙。”

    宋应星道：“东江先生带来的那些书，提高了我们在表格和运算方面的能力，学会了假设、推理、实验的步骤等等，对汽机的设计成功帮助很大……对了，发明望远镜的伽利略现在生活得好吗？”

    马丁的脸顿时红了，神情有些尴尬，“伽利略和上帝作对，已经向宗教裁判所悔过，情况有点……”

    宋应星笑道：“弗朗机国家尚未教化，没有明主，放着大才不用，相信什么上帝。要是他能来到我们大明，朝廷一定会给予礼遇。”

    马丁皱眉道：“我是上帝的忠实仆人，请尊重我的信仰。”

    张问听罢说道：“在大明朝，我们推崇维才是举，只要有才能，不管是信上帝还是信佛主，都不会受到迫害……”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宋应星的表情，宋应星的神情果然变得充满期待，仿佛在等待张问许给他官职。

    但是张问就此打住，没有继续说下去：刚刚才认识，这个宋应星有多大的才能，应该授予什么样的官职，还需要考较。

    一行人一面说话，一面走进那所建有大烟囱的房子，里面的环境不太好，不仅闷热异常，烟尘味呛人，而且噪音极大，轮子在热气腾腾中转动，机器在隆隆地巨响，人们说话要大声地吼叫才能听见。

    宋应星大声地吼道：“早在万历年间，有的煤窑里就发明了烧水汽机，用来抽水，学生到实地考察之后，改进了一番，加入气缸、活塞和杠杆曲柄等部件，以汽御动，便制成了现在的‘以汽御动机’。”

    张问吼道：“你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的？”

    宋应星道：“参悟自然之故。”

    “何谓自然？”

    “沈老谓仙之道以气御剑；学生谓物之道，以汽御动。汽者，水之热也；动者，汽之冷也。是故汽由热而冷，物由静而动。相连冷热与动静之阴阳，学生谓之物道；化道为物，学生谓之物理。”

    张问一时没有想明白，但是他想起今天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件小偷抢东西的事，竟然和权柄争斗有道理想通，可见世事之大小都是相通的。那么御动机的物道，一定和某些自然事物有相通之处。

    想明白这点，张问便释然，只等拿到图纸再详细揣摩一番，定然可以悟到其中道理，说不定还能由此感悟到一些治理天下的大道。

    这时宋应星又大吼道：“庙堂江湖，既有道又有术，以仁为道，仁者无敌；但人心繁杂，又要施以法和术，让臣民有章可循，是为王法。自然事物，亦既有道又有术，以阴阳为道，物之自然，尽得自然玄机，是为物道；但物之繁杂，又要施以各种实验推理的研究之法、数学图表的计算之术，使得阴阳之道有章可循，能够化虚为实，是为物理。”

    张问大声道：“物道与物理，是御动机的玄机所在？”

    “大人所言即是。铸造打磨机器者、操作机器，只明其用，不明其理，只有大人这样的人，才明其道啊。”

    这句话有点拍马屁的意思了，宋应星还是很想当官，更大发挥自己的才能。张问笑道：“御动机之道，是宋先生悟出来的。”

    宋应星又大声道：“学生只是花了时间学习和总结而已，实现这台御动机各个部件的功能，有铸造工匠、机床工匠的功劳……比如那个阀门，学生就曾苦思数月不解，是一个操作机床的工匠提出旋扭法，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张问笑道：“宋先生过谦了，工匠不可能设计出如此复杂的机器，只有胸有大才之人才能办到……机床是切削玉石的那种机床？”

    宋应星点点头道：“不仅用来加工金石玉器，现在也用来做铁器零件，分车、铣、刨、磨四种铁床，我的《天工开物》也准备加上铁床的图文。”

    虽然环境又热又脏，但张问等人依然兴致盎然。宋应星指着机器上的各种部件一一讲述，汽由什么地方进去、怎么推动、怎么放汽等等，都详细讲给张问听。

    张问想了想，说道：“我见这御动机做工精妙，想起军队用的火器做工粗糙，中枢制造局怎么反而比不上商贾作坊？”

    宋应星道：“大概是研制火器的南镇抚司没人懂机床、灌钢新法等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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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十 机关

﻿    宋应星在张问面前不断表现自己的才华和见识，目的只有一个：得到张问的赏识，入朝为官。既然礼部左侍郎黄仁直是秀才出身，都可以权至部堂，宋应星觉得自己才高八斗，而且是举人，为什么不能做高官？最重要的是他和张问的丈人沈云山还有交情，入朝为官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目前使用的火器，铸造完成后便使用手工打磨。比如鸟枪，如果要保证射击精度，其枪管需要人工打磨一个多月才能合乎要求，而且使用的铁质材粗劣，以至于经常炸膛……如果南镇抚司引进灌钢新法、机床等技术，一定可以极大地提高明军的装备水平。”宋应星没有过多地说他发明的御动机，反而说到火器上来了，因为御动机和朝廷没有多少直接的关系，只有兵器才关系国之大事。

    大明朝廷一向重视武器装备的发展，天启年间，广东有个地方小官见识了弗朗机人的加农炮威力后，便上书朝廷描述了一番，结果他马上就平步青云，升到兵部专门负责引进和研制红夷大炮。

    张问听罢宋应星说的情况，果然来了兴趣，“你是说你可以依靠新技术改进火器？”

    “学生可以保证新钢制作的火器性能更加稳定，而且能使制作时间减少、成本降低。”宋应星十分肯定地说道，“有了机床之后，完全可以抛弃火绳发火，改用燧发枪机。”

    燧发枪张问也听说过，几年前南镇抚司有个枪械工匠搞出了一种不需要火绳的发射装置，但是因为构造复杂、造价昂贵，根本就不适合大规模装备，造出来的几把火枪只在王公贵族府里收藏。

    张问端起茶杯，吹了一口气说道：“燧发枪我也知道，对了，那个发明这种枪的人叫什么名字？”

    “戴桑。”宋应星脱口而出道，“最近我在编撰《天工开物》，收集过这方面的资料。”

    张问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手来，却欲言又止……宋应星的心情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他看着张问的手势，等着他一句话给自己封个官儿。

    但是张问的手又轻轻地放了下来，什么也没说，这让宋应星心里泛出一丝失望。

    其实张问学问庞杂，并不局限于儒学，什么东西实用，他就用什么，这是没有坚定信仰的人的实用思想，张问就没什么信仰……既然新技术能够提高明军装备和战斗力，他肯定是要用的，但是兵器制造应该掌握在谁的手里？

    对于任何事物，因为看它的视角不同，它的作用也就不同。张问作为上位者，自然就要用上位者的角度来看兵器改进。

    “改天你把《天工开物》的抄本送一份到我府上去。”张问留下一句话，便站了起来，准备离开了。

    “恭送张阁老。”宋应星也站起来，将张问送至大门。

    弗朗机人马丁，织造坊的管事沈青松等人也一起相送。张问临行前，又对马丁说道：“东江先生，先前你们的意大利国那个伽利略，有机会给他写封信，如果上帝不容于他，让他到大明朝来。”

    “我一定转达张大人对伽利略先生的热情之请。”

    张问乘坐马车离开织造坊后，立刻叫人去南镇抚司查出那个名叫“戴桑”的人的下落，请到京师来他。

    不出几天就有了消息，戴桑仍在南镇抚司吃皇粮，他听说朝廷第一重臣接见自己，立刻就携带了他发明的新玩意到京师来了。

    张问在西官厅衙门接待了戴桑。

    只见戴桑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实莽汉，两腮全是黑胡子，他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崭新的，连一点皱褶都没有，大概是因为要见大人物专程买的新衣服。

    “卑职戴桑，拜见张阁老。”他见到穿红袍的张问，立刻纳头便拜。

    “文开快请起来……箱子里面是燧发枪？”张问看着他后面两个仆人抬的一口大箱子。文开是戴桑的表字。

    戴桑从地上爬了起来，说道：“燧发枪是卑职几年前做的玩意，今日卑职要进献给阁老的东西是‘琵琶连珠铳’。”

    “哦？打开来看看。”

    一众西官厅侍卫走上前去，将箱子打开，从里面抬出一把铁琵琶来。张问愕然道：“这是什么玩意？”

    戴桑道：“禀阁老，它是一种连发火铳，铳背是弹匣，可贮存二十八发火药铅丸。铳机有两个，相互衔接，扣动一机，弹药自落于筒中，同时解脱另一机而击发也。一次可以连射二十八发，置换弹匣，又可继续使用，射程百余步，威力巨大。”

    “有机关的枪？”张问好奇地看着铁琵琶。

    戴桑道：“张阁老赐名‘机关枪’，此名甚妙。”

    “我只是随口说说……它真的如你所说，能连射二十八发？”

    戴桑拍拍胸膛道：“阁老一试便知。”

    张问兴致盎然，马上便叫人把机关枪搬到德胜门的瓮城里，放好靶子试验。戴桑亲自操作，装填好弹匣之后，对准前方的靶子。

    突然传来“嗒嗒嗒……”一连窜巨响，浓烟腾起。不一会，一骑向百步开外的靶子奔了过去，察看之后向城楼上的张问等官员招手喊道：“大人，靶子成马蜂窝了！”

    戴桑在瓮城中哈哈大笑，高声喊道：“大人，要是有一排这样的机关枪一齐扫射，纵是千军万马也奈何不得啊！”

    张问身边一个兵部官员低声说道：“这玩意一挺要造几个月，耗费上百两银子，要是弄一排机关枪，够养一营兵马了。”

    “我心里有数。”张问淡淡地说道，他想起了宋应星说的那种机床。

    戴桑看到自己发明的玩意威力巨大，他是得意洋洋，又喊道：“大人，我还带了其他东西，都是新玩意，您要不要一同看看。”

    张问对旁边的吏员说道：“叫他都弄出来试试。”

    不一会，两队士兵扛着鸟铳走进了瓮城，这次站得离靶子更远，至少在一百五十步开外就停下了。

    张问估摸了一下距离，说道：“咱们大明的鸟枪什么时候更打这么远了？”

    这时瓮城里的那两队士兵排成了两排，前面那排端起鸟枪对着靶子就是噼里啪啦一顿射击，打完之后，他们也不换队，不知怎么捣鼓了一会，很快又放了第二轮枪，一连打了四轮，第二排才上前，又打了四轮。

    “他们用的是机关鸟枪？”张问问道。

    旁边的官员说道：“一样的鸟枪，戴桑在枪管里刻了膛线，射程就远了；这种新鸟枪又分成内外两管，枪管是母管，装填弹药的子管叫‘子弹’，每人四个，早就装好了的，所以可以很快就打四轮……同样，这样的枪械制作起来十分麻烦，光是刻膛线就够得受。”

    张问笑了笑，将目光看向瓮城，想看看还有什么新玩意。

    不多一会，瓮城里推进来了一门火炮，张问愕然道：“这炮可得弄城门口去放，不然把城墙轰塌了不得花银子修？”

    于是士兵们便将火炮推到城外，又派了一队骑兵到远处去清理百姓。忙乎了半天，那炮总算可以放了。

    军士们将一枚“地瓜”一样的玩意塞进了炮筒，点火之后“轰”地一声巨响，地瓜便飞了出去，在远处的半空爆裂开来。

    “这炮有什么玄妙？在空中炸开，和放烟花一般。”张问问道。

    旁边负责接待戴桑的官员说道：“它叫冲天炮，地瓜状的母炮里面还有子炮。子在母腹，母送子出，从天而降，片片碎裂，锐不可当。”

    “它们的实用价值还需要工部有司官员考察之后才能确定。”张问淡淡地说道，“让戴桑留在京师，你负责安排一下，等待朝廷调用。”

    “是，大人。”

    ……

    看完稀奇，张问便命官吏们散了，他犹自留在德胜门的城头。

    夕阳西下，晚霞分外美丽，他极目望着天空中变幻莫测的云彩，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泛出一种无力感来。

    也许权柄就像那晚霞，看得见摸不着，你没法直接控制它，只能顺从它的规则，然后通过一些权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比如现在的沈氏，势力已非常大了，有钱有势，张问不能让他们再有机会掌握制造先进火器的技术，否则就可能失去控制……

    这时一个侍卫走了上来，他的手里拿着三本书，走到张问面前说道：“禀东家，宋应星把这几本书送到了西官厅，属下听说东家在德胜门，便送过来了。”

    张问接过那三本书，一看封面，果然就是《天工开物》，三本为上中下三卷。他随手翻开一看，里面还有许多插图。

    他潜心细读了一点，发现书中对各种技术的记录不可谓不详尽，叙述了各种农作物和工业原料的种类、产地、生产技术和工艺装备，以及一些生产组织经验，既有大量确切的数据，又绘制了大量插图，简直图文并茂。

    “宋应星真是个人才，不用实在可惜了。”他喃喃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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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一 装甲

﻿    张问一个人在德胜门城楼上站了许久，最后他决定起用宋应星。做出这个决定，他内心经过了挣扎，因为从个人得失上考虑，他不应该起用宋应星。

    研制先进兵器的权力一直掌握在厂卫的手里，这是有原因的：最先进的武器技术应该由中枢掌控，而不应该流入民间或世家之手。

    ……如果用宋应星研制火器，他肯定会引进灌钢、机床甚至御动机来提高生产效率，技术和人员都需要，这批人只有沈氏财阀内部才有，让他们参与制造火器，等于是掌握了兵器技术。这样的情况在无形中就增加了沈氏集团的威胁力……万一他们某天要造反，现成就有人可以制造出火器来。

    所谓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张问作为帝国的掌舵人，他不得不未雨绸缪，从长打算。

    但是，最终他还是决定要用宋应星参与改良兵器。因为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他应该这么做。

    一个国家民族的成长，其实和一个人的成长有道理相通之处。人在人生的每个阶段，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有定数，如果每一个阶段都做好了应该做的事，人生起码不会那么失败。

    就比如十几岁的少年，本来主要做的事应该是学习进步，强大自己，如果去干别的事了，错过了时机，那他这辈子想过得好点，机会就不是那么大了。

    这个道理延伸到一个种族同样适用。汉族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总体处于遥遥领先的地位，现在历史大潮来临之际，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应该做的事是全力学习进步，提高实力……假如这时候不干正事，想要再爬起来恐怕就难了。

    张问想起了那本《大明日记》，它记录得很粗略，没有任何细节的东西，但是国家后来的走向是写清楚了的……他读完之后，认为汉家慢慢变得低贱而落伍，原因就是在某些阶段干着不相干的事儿，和种族的优劣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咱们真的低劣，能在几千年的时间里遥遥领先？

    所以张问权衡得失之后，选择了历史的责任。他张氏一家的前途，比不上整个国家的前途……修身齐家平天下，张问内心黑暗，但仍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

    ……

    他叫人传唤宋应星到的德胜门，从旁晚到第二天天明，张问和宋应星谈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张问便承诺破格提升宋应星为工部侍郎，全权掌管火器的研制以及推广新技术在全国各行各业的应用。

    天已大明，张问一夜没睡，满脸油腻，他从德胜门城楼下来，准备回家休息。就在这时，一个文官急冲冲地赶了过来，说道：“张阁老，山西急报，元辅请张阁老快到内阁商议大事。”

    山西？杨鹤在山西做巡抚已经快半年了，不知道出什么事儿。张问顾不得疲惫，忙叫人赶车送他去内阁衙门。

    走进内阁院子那座重檐庑殿顶的办公楼，首辅顾秉镰早已在孔子像面前左右焦急地踱步等候，见到张问进来，他顿时一跺脚道：“这个杨鹤！不知道在山西搞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张问顿时意识到不是什么好消息。

    顾秉镰把手里的急报递给张问：“信王朱由检不知怎么跑到了西北，煽动了陕西、甘肃、山西境内的几个县府叛变，又和陕西的草寇王嘉胤等好几部勾结在一块，聚众数万，进入山西。杨鹤这个草包临时调集大军围剿，在黄河和汾河之间大战。杨鹤一部临阵倒戈，官军大败，丧师三万余，西宁、延安、平阳数府一线的广大地区全部丢失，杨鹤困守太原，发急报向朝廷求援！”

    张问一边看奏报，一边沉住气说道：“也不能全怪杨鹤。朱由检毕竟是皇家正嗣，而且曾经有过皇帝的名分，他拉起大旗，定然容易煽动地方官僚叛变，况且地方缙绅本来就对咱们这个政权不满……杨鹤自己没有叛变，已是不易，他刚去山西几个月，没有多少自己的亲信，只能依靠地方上的势力平叛，难度自然较大。”

    顾秉镰道：“应该立刻召杨鹤回京问罪，另派大员去山西扑灭火势。”

    “派谁去都是一样的结果，而且太原未失，山西就还在我们手里，临阵换将不是好事，让杨鹤继续固守太原，调集各地军队构筑防线，防止叛军东扩。”张问揉了揉太阳穴，又对旁边的吏员说道，“叫人打盆凉水进来。”

    “是，大人。”

    他用凉水洗了个脸，然后传唤了几个朝廷重臣商议。兵部尚书朱燮元，西官厅参事沈敬、黄仁直等重要官员来到内阁衙门参加了议事。

    年前的御前廷议本来预算了太原、彰德、徐州三处大营的新建，但是今年以来，山陕两地兵祸两年，太原大营未能如期构建，倒是彰德府和徐州府两处调集物资人力开了屯田构筑工事，已设立了兵府。

    鉴于乱兵前方势力已到达平阳府，众臣认为只能以彰德府大营为主力进行围剿。张问同意了这个设想，调任大将叶青成到徐州府，大将章照到彰德府，让他们负责训练军队。。。。。

    章照得到调令之后，给张问提了一个要求，请求朝廷制造一批火器车辆调送给彰德营试用。张问一看上面的要求，吓了一跳：各式火铳八万枝，火炮三千二百门，偏厢车五千余辆，各种车辆骡马无数。

    张问便找来章照问道：“你要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章照大言不惭道：“如今朝廷财政恢复，并不缺钱，好不容易要建立新军，为什么不组建有战斗力的军队？我这个要求只是二十个营的编制，战斗营和辎重营加起来不足二十万人，如果按照一个大营五十万的巨大规模，这些东西根本不够。”

    张问道：“二十万人，如何编制？”

    “末将这段时间自创了一种车营编制，名曰装甲师。以步骑七千二百人，‘师－冲－衡－乘－车’五级编制，组成一个装甲师。装甲师下属三营：三千二百人、配备一百二十八辆装甲偏厢车，组成步兵营；一千六百骑四冲骑兵，组成骑兵营；两冲权勇骑兵队、四冲步兵队共二千四百人组成权勇营。

    二十个装甲师，配备后勤辎重营，约二十万人。”

    “装甲师？”张问愕然，“却不知战力如何。”

    章照道：“末将到彰德府之后，先编一师，一试便知。”

    张问打过好几次大仗，但是他实际上只是个政客，于兵制的具体操作并不精通，每次打仗，都是依靠手下猛将的能力才取得战果。所以当章照提出一种新编制时，张问也拿不定主意。

    他便找来精通战阵的兵书尚书朱燮元商议。

    朱燮元看完章照的设想之后，立刻拍案称赞，说“装甲师”合乎戚继光《武备志》等多种兵法，只要配以严格的军法，公平的赏罚体系，战力定然强悍。

    张问听罢，又问道：“装甲师配备这么多火器，后勤如何保障？”

    章照又掏出另一份资料，说道：“装甲师配备后勤营保障补给，后勤营编制，内将官一，中军一；军车兵三十人；杂役兵二百五十四人；车炮兵一千六百二十二人；全营共一千九百单八人。装备火器：车载佛郎机一百六十门；鸟枪六百四十枝、铳手六百四十人。车辆畜力：辎重车二百五十六辆；驾车用牛二百五十六头。杂项工具：金、鼓、旗帜、响器二套；绳桩九十六条；拒马枪二百五十六条；火兵尖担二百五十六架；火镰二百二十四把；灯笼三百五十四个；铁楸七百三十六把；铁撅四百九十六把；镰刀一千二百一十六把；斧头一百二十六把；凿子一百二十八把；铡刀二百四十口。粮草辎重：米二百石；黑豆五百石；淇子二百九十九石四斗；炒面二百九十九石四斗。锣锅五百口；铁锅二百五十六口；水袋五百个；水桶二百五十六口……”

    “行了行了!”张问忙打断了章照的长篇大论，“你到彰德府之后，先试编一师看看效果……火器方面，我已提拔宋应星监制火器，命他尽快造出一批新式火器，装备彰德大营的装甲师。”

    章照拍着胸膛说道：“大人放心好了，西北那群土鳖，只需一个装甲师就能让他们土崩瓦解。”

    “你先弄出装甲师再说，到时候我去彰德府亲自看看效果。”张问说道。

    不几日，内阁授章照五府都督佥事衔，到彰德府负责编制、操练新军，并下达政令，协凋周边各布政司、都指挥司、府等机构分别负责物资调配和运送。

    章照挂的是五府官职，只能统兵，不能调兵……所以山西战事朝廷没有任何动作，只下令巡抚杨鹤构筑防线，防止乱兵东扩。

    杨鹤随后数次上书要求增兵，朝廷了无音信，他又上书要求辞职，被内阁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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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二 志贤

﻿    有鉴于国家多事之秋，急需大量将校武官，内阁和各部堂商议之后，决定新设“武备堂”。仿照文官科举制度，进入武举体系的人必须查祖宗三代，身家清白没有作奸犯科的记录。通过府级考试的人成为武秀才，获得武秀才资格的人便可参加武备堂的考试。武备堂的入学考试分春秋两闱，省级考试为秋闱，中央考试为春闱。分弓马、兵法等几科。考中武举人和武进士的人由兵部出资资助，到京师武备堂深造火器兵法，学成之后便可授予五府、兵部、西官厅、中央嫡系军队的将校等官职。

    张问为了增加自己的势力，自任武备堂堂官，那些武进士和武举在他面前都自称学生。

    很多人对这个新玩意都持观望态度，于是第一批武举的人数比较少，总共一百余人。因为彰德府那边章照组建的第一个装甲师急需人才，张问便把第一批考中的武举，加上各府的武秀才总共五百一十二人，直接调任到彰德大营第一装甲师担任各级将官。

    新军装甲师的将领军饷丰厚，那些寒门子弟又多了一条出路，武备堂渐渐兴盛起来；张问又授了章照、叶青成、穆小青等武将同武进士出身。

    这时已到了九月间，张嫣在西苑快生产了，张问便把朝廷的事务交给顾秉镰和朱燮元二人处理，自己跑到西苑去陪张嫣，因为女子生产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

    明朝医疗技术还比较落后，产妇死亡率很高，婴儿夭折也十分常见……但是女人都想生育，大概是人的本能。

    张问眼看好不容易后继有人，自然对张嫣生育的事儿十分看重，几个月前就命人到浙江寻到柳影怜，接到京师准备为张嫣接生。柳影怜原本是江南名妓，却在医术上造诣不浅，张问在浙江做官的时候和她结识，成了朋友。

    当初沈碧瑶难产，差点就性命不保，正是医术高超的柳影怜救了她们母女的性命。张问对柳影怜的医术十分信任，便专程将她接到京师来了。

    张问从九月初就一直待在西苑，又命人准备了产床等物。到九月中旬，张嫣总算到了临产的时候，张问和他的老婆张盈一直守在她的房门口。柳影怜说是顺产，他仍然忐忑不安。

    好在张嫣身体丰盈健康，不然她的肌肤也不会好得能捏出水来，身体好生孩子应该就容易些。张问在产房外面坐立不安地熬了半天，终于听见里面一声啼哭。

    “恭喜张大人，是个男孩！”柳影怜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太后没事吧？”张问见到柳影怜的表情，心里已是松了一口气，但依然问了一句。

    很多这种情况，听说生了男孩，主人很容易就兴奋得想不起产妇，一门心思都在自家的香火上面……张问虽然只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也让旁边的张盈心里一暖，她非常在乎她的妹妹。

    柳影怜道：“一切顺利。”

    张问急忙向里面走，高兴地说道：“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柳姑娘才是……”

    “既然大人把我当朋友，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柳影怜说道。

    现在张问的权势跟皇帝似的，有他这样的人做朋友，柳影怜自然是求之不得，谁要是敢欺负她估计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张问和张盈一起走进产房，只见张嫣正脸色苍白疲惫地歪在床上，但是脸上却带着微笑。张问抱起旁边的婴儿，撩开他的襁褓，看着那颗花生米哈哈大笑。

    他已到而立之年，总算后继有人了，这种兴奋的心情难以言表……儿子，大概是生命的延续，同时也是事业的传承。

    张问想象着千百之后，他的后代将他的牌位高高挂起，一个个无限崇拜地细述着祖宗的丰功伟绩……传承辉煌的事业，他就像不朽的丰碑。

    “感谢上天，我张家后继有人了！”张问大喊了一声。

    张嫣无力地抓住张盈的手，轻轻地唤了一句：“姐姐……”

    张盈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张嫣是她最疼爱的妹妹，妹妹的儿子，而且也是她相公的儿子，就像她自己的儿子一样。

    她理解张嫣的柔弱，所以那句“有我在”实在是含义不浅：张盈想到了势力庞大的沈碧瑶，这个女人以前和她情同姐妹，但世事难料，现在变成了张盈最大的潜在对手。

    ……这个小孩子，是张问的长子，按理他将继承张问的一切。母以子贵，张嫣姐妹有了这个孩子，如果能够保护他顺利成长、顺利继承张家的事业，那么张嫣姐妹俩一辈子都富贵无忧。

    “相公，给他取个名字吧。”张嫣有气无力地说道。

    张问抱着婴儿，踱了几步，说道：“张志贤如何？”

    张嫣说道：“希望他能像相公一样贤能。”

    ……

    “密报张太后生的是男孩……”沐浣衣站在幔维旁边低声说道。

    沈碧瑶正坐在幔维深处，有一声没一声地抚弄着琴弦。沐浣衣是沈碧瑶的心腹，内务大总管，她的鼻子两边有几粒淡淡的雀斑，涂了脂粉之后不太容易看出来。

    沈碧瑶没有说话，沐浣衣又说道：“他可是东家的长子！虽然是张太后生的，但张太后是正夫人的亲妹妹，有正夫人护着，跟嫡子没什么两样……眼看东家权倾天下，称帝只是迟早的事儿，将来那孩子要是被立为太子，然后登基，我们沈家……”

    “相公春秋鼎盛，你想得太远了。”沈碧瑶淡淡地说道。

    沐浣衣面有忧色，低声说道：“就怕东家为了长子坐稳位置，也会事先为他铺路。”

    沈碧瑶冷冷道：“你不用多言，我已经说了，相公春秋鼎盛……时间还长，世间事能如此简单？”

    “是，小姐。”沐浣衣忙躬身说道。

    幔维中安静了片刻，随即传出来一阵悠扬的琴声，那琴声犹如漫天的雪花，霎时间仿佛整个天地都笼罩在其中，远远地荡漾开来。

    ……

    工部在通州府设立了独立于南镇抚司的制造局，通州南部几乎半个城池在几个月时间里修建了高高的烟囱，炼铁坊、制造坊等厂房上空黑烟弥漫，通州难见天日，污染十分严重，官民怨声载道，但是他们没有权力，只能埋怨一阵毫无办法。

    宋应星对各种技术都有涉猎，他就任工部侍郎后，立刻建设通州制造局。无数的御动机、机床被运载到通州装配，从西山等地修建了铁路直达通州，大量的铁、煤、锌等工坊原料源源不断地运*造局。

    轰隆隆的机器运转巨响昼夜响彻，伴随着浓烟滚滚，整个通州城完全不适合居住了，许多贵族富户都要庄园别墅搬离了通州。他们的利益受到了损害，对宋应星恨得咬牙切齿，可惜现在的朝廷掌握在张问一党手里……大明勋亲贵族不知道张问一党要干什么，他们一群文官武将尽是瞎折腾。

    永历元年初，第一批装备制造完毕，记有各式火铳一万枝，火炮、机关枪（琵琶连珠铳）三千余门（挺），战车数百辆，铁撅、镰刀、斧头、凿子、铡刀等无算，还有各式冷兵器几万把，用机器制造这些玩意实在是快得没话说。

    张问下令将第一批物资全部运抵彰德府，装备彰德大营第一装甲师；又在周边诸府设立了粮仓十几处，征用驴马牛几十万头，从南方调粮食充实粮仓。

    三月间，各种准备妥当之后，张问亲自南下查验第一装甲师的状况，并调刘铤的儿子刘彪担任第一装甲师的参将、太监孙有德为监军。

    张问和兵部尚书朱燮元等官员在卫队的护送下到达彰德大营时，章照已将装甲师在校场上排开，等待检阅。整师约一万人，作战将士七千余，后勤营及护卫队两千余……如果要行军作战，还要加上征兆的民丁骡马。

    张问和朱燮元登上了望台，向下望去，只见战车排列、旌旗如云，就像钢铁营盘一般，那一辆辆黑漆漆的战车，就像一头头狰狞的怪兽似的，上面的利器就像怪兽的爪牙，黑洞洞的炮口令人心生寒意。

    等观看的官员就位，装甲师就开始表演战力了，战斗营分成九个队形，每阵一冲兵马八百人。

    首先是步军营开始排演，在鼓声缓急中，每冲都组成了阵法：前面是一群拿着三眼铳的游骑，其后战车和步军组成的战峰队，其后是跳荡队，然后是中军，左右为驻队。

    这时前方的游骑拿着三眼铳开始零星开火，这时一阵鼓声，游骑四散，战峰队的三十二辆偏厢车开始开炮，一时炮声轰鸣络绎不绝，远处的草堆靶子被轰得一片狼藉。

    “嗒嗒嗒……”偏厢车上层的机关枪扫射起来，那些草人草堆被打得纷纷起火。

    不多一会，跳荡队从营中策马冲出，前面的是枪骑兵，有的拿着三眼铳开火，更多的骑士拿的是新式燧发短铳，也纷纷乱|射一通，后面的甲胄骑兵挥舞着刀枪蜂拥而上，对着那些起火的草堆一阵猛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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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三 平阳

﻿    张问和兵部尚书朱燮元到彰德观看了演练，见识了彰德大营新建的装甲第一师进退有度，火力刚猛。

    不多久山西那边传来急报，平阳府的叛军正在东扩，威胁着山西巡抚行辕布置的南部防线，章照请奏调装甲第一师西出攻占平阳，同时也检验这种装甲师车营的战斗力。

    章照手里有兵，但是没有调兵权，因为他挂的是五府官衔……张问集团的机制仍然仿照明制：文官节制武将。五府武官、卫所武将只负责统兵，不能调动军队；军队有任何调动必须经过兵部或者督抚文官才能办到。

    后勤、军法司、统兵权、调兵权等军队的各种权力分散到了各个部门，这样的体制对防止割据很有效果，所以有明以来长达二三百年的时间里，明廷始终手握中央集权。这样好的制度，张问不可能抛弃不用，而去用诸如唐朝那种节度使的制度。

    时河间、彰德、平阳之间的路轨正在修建，因为怀庆府北部地区有煤炭、石灰石、铝矾土、耐火粘土、硫铁矿等大量矿产。为了使怀庆北部地区的富矿区资源能运出来，年初明廷户部、地方州府、大商贾共同出资修建路轨，路轨已经修到了怀庆河东岸。

    怀庆河南北流向，在黄河与汾水之间、山西平阳府与河南怀庆府之间，主要流域在山西境内，在河南怀庆府的位置与黄河汇流。路轨就沿着驿道修到了怀庆河东岸，还没有通车投入使用，但是沿路的驿站等设施已经建立起来了。

    张问派人考察之后，临时决定在怀庆河东岸设立一个军营，把装甲第一师从路轨上调到怀庆河大营。

    这次战役由兵部尚书朱燮元掌兵符、章照为大将、刘彪为副将，而张问带领兵部和西官厅一些官员在军中观战，估算装甲师的战斗力。

    四月间，第一装甲师及其附属后勤人马开始沿着路轨向西运动。

    看着沿路犹如长龙一般的车队，张问不由得感叹道：“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真如一条铁龙！”

    时路轨上几百辆战车连绵不绝，后面还有辎重车数百，运送弹药粮草的驴车数千，民夫上万人，驿道上的步骑兵马更是铁甲如云，旌旗猎猎，场面十分强大。

    大军到达怀庆河大营后，河面上的浮桥已经修筑完毕，朱燮元下令修整三日，便调兵过河。

    河西岸就是与叛军的战区前沿，朱燮元调一冲兵马为前锋开路，游骑四面派出，大军直接向西挺进，目标平阳府城。

    五日之后，张问在中军听到了远处隆隆的炮响，大概是明军前锋遇上了遭遇战。果然有官员到中军禀报：“禀张大人，前锋接敌，敌军未能接近便溃散了。探明平阳城有敌军三千，是陕西延绥地区的卫所叛军。”

    因为指挥战役的是朱燮元，张问便没有干涉，只是跟着大军一路向西。两天之后，兵临平阳城下，敌军没有逃跑，只是关闭四门，准备死守……如果这支兵马是起义军，多半早就跑了。

    朱燮元随即将主力布置，四面围定，准备攻城。城池东门外明军布置了四冲兵马三千余人，黑漆漆的战车排成几列，组成战阵缓缓向前挺进。

    张问站在一个小山坡上，拿着一支单筒望远镜旁观攻城战。

    这时一个骑兵从明军阵营中奔到城下，挥舞着旗帜喊道：“投降，可免一死！”

    “嗖！”一枝箭飞了过来，但没射中那骑士，骑士惊了一下，座下马匹也长嘶了一声。他急忙勒转马头，向后跑了回来。

    城头上一阵欢呼，不多一会，“轰”地一声巨响，城头上开炮了，随即城上浓烟四起，炮声络绎。官军这边一阵鼓响，也用炮还击，他们一边开炮一边向前运动。

    官军的火力明显处于优势，平阳城城墙上下，硝烟弥漫，被轰的就像坍方一样摇摇欲坠。

    “轰！”地一声，一枚实心炮弹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一辆偏厢车上，立刻炸得木片翻飞，上面的军士惨叫着摔将下来，车上的火药不幸被点燃，顿时一声爆炸，燃气了熊熊大火。拉车的骡马嘶声叫唤，那车周围的人乱作一团纷纷救火。

    但更多的炮弹没能打中战车，只在沙土上砸下一个坑，让泥土飞溅。

    前面的几辆战车已经靠近城墙了，空中顿时火箭弥漫，就像飞舞的虫子一般。官军在车架上下用棉絮布帐围之，用水浇湿，减少了火箭流矢的伤害。

    时一辆车上下有兵卒二十五人，弗朗机炮两门，雷飞炮一门，机关枪一挺，快速燧发鸟铳六杆，还有拿着堂耙等冷兵器的步军若干……进攻东门的军队有这样的战车六十余量，还有大量装备火器的步兵骑兵千余人。

    如此火力，一旦靠近之后，城头上立刻被炮弹铅弹笼罩，犹如雨飞。

    城墙被炸塌好几处，上面砖包的墙垛更是土崩瓦解，不断有敌兵从城头上栽倒下来，守军死伤惨重。

    有一处坍塌口被炮火撕开了几丈宽，一阵鼓响，官军枪骑兵蜂拥冲了上去。敌兵堵到缺口之处，官军骑兵拿着短铳、三眼铳一顿猛射，打得那些敌兵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城墙外面有道护城河，河内沿筑有壕墙一道，外逼壕堑，内为夹道。官军逼近之后，平阳城已开闸放水，这时河中波涛滚滚，挡住了官军骑兵的路，官军只得用火器不断射击。

    后面的步军在火力的掩护下肩扛车载，用草袋装土，丢进护城河中填河。不幸的是河水很深，填了半天不见效果，官军便准备搭桥。

    时六十余辆战车已在河边一字排开，炮火甚密，机关枪和鸟铳络绎不绝，火力上完全压制了城墙。炮火炸得那城墙坍塌无数，里面的人修墙都来不及。

    官军一面架桥，一面轰击，打了几个时辰，桥还没架好，不料突然墙上的敌将要求投降。

    ……

    “大人，如何处置降卒？”朱燮元小心地问道，他有点担心张问会下令杀俘，因为内战时张问就下令干过这样的事。

    张问沉吟许久，有点犹豫。朱燮元忙道：“时河间到平阳铁路线还没有修通，急需大量人力，这两千多降卒都是青壮，可以把他们押送到路轨线修路。”

    “不如杀了吧。”张问终于说道。

    “这……”朱燮元脸色一变，“他们原本就是我大明的卫所军，家里有妻儿老小……”

    张问轻轻敲打着桌案，皱眉道：“我不是戾气重，而是我们需要这样做。汉末有个人说：现在天下未大乱，便以杀震慑四方，让包藏祸心者有所忌惮；如若天下大乱，杀便没有用了。眼下大明四方还算安定，若放过造反的，那些心怀不满的人便更可能揭竿而起，导致天下大乱，那时候就没办法了。”

    朱燮元叹了一口气，抱拳道：“下官听大人的意见。”

    二人走出大帐，来到城外看押降卒之处。那些降卒已经交出了兵器，被官军用战车围在中间。

    两千多人，被赶到一处，看起来也不少，排成密集的队列之后占地也有广场大小，密密麻麻的只看见人头攒动。

    朱燮元对刘彪说道：“下令枪炮上膛，听候命令。”

    刘彪遂派传令兵到各乘中传达命令，不一会，周围战车上的火器便开始填充弹药，步骑兵马也端起了火铳。

    降卒里面的人眼看情况不太对劲，一个将领便带着部将从人堆里走出来，高声道：“造反是我的主意，士卒们只是摄于将帅积威，不关他们的事，要杀要剐都冲着我来，恳求朝廷放过士兵！”

    众军默默地注视着他们，气氛十分诡异。刘彪高声喊道：“身披战甲，食国家俸禄，就得讲究‘忠、勇’二字！尔等挟持信王，图谋不轨，如此不忠不孝之徒，留来何用？”

    “准备……”

    这次西北叛乱，叛军以信王的名义写了檄文，而朝廷方面也有名义：信王被挟持。

    “干甚！？”降军将领看着荷枪实弹的枪口，愤然喊道，“我们已经放下兵器了，你们要干甚？”

    不一会，鼓声咚咚咚地敲了起来，旗帜挥舞，听得一个武官大声吼道：“放！”

    “嗒嗒嗒……轰轰轰……”战车上的琵琶机关枪和火炮喷|射出愤怒的火焰，降卒顿时像风吹稻田一般，成片倒下，没死的人乱作一团，四散乱跑。

    一排排的鸟铳手瞄着人纷纷开火，赤手空拳的降卒无路可去，不断倒下。因为双方离得太近，也有少数降卒冲到了官军面前，倒是战车前端镶着铁甲，上面有据马枪和各种利器，还有拿着长兵器的步军……降卒手里啥都没有，上来只能送死。

    一时空地上鬼哭神嚎，犹如人间地狱，地上的沙土很快就被鲜血染红了。不出两炷香功夫，两千余降卒已死难殆尽，只剩少数受伤未死的人躺在血泊中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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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四 老李

﻿    彰德大营第一装甲师攻陷了平阳，全军进驻城中。曾经投降叛军的知府以下十数官员战战兢兢地跪于道旁，等待着未知的命运。而有个姓左的同知最直接，他听说官军杀掉了二千余战俘之后，便杀掉了自己的妻小，于家中自裁身亡。

    无论朝廷如何处置这些投降的官员，他们的前程已经完了，对于文官来说，气节最大……虽然投靠朱由检一方在大义上说得过去，可惜正义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可见文官投降的代价非常大。

    官员被绑押送往京师，交由三司法定罪。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曾经资助过叛军的地主乡绅，却不需要这么麻烦。

    地主乡绅在地方的势力很大，但是在大军的武力面前，尽可直接涤荡干净。杀，有时候作用十分有效。

    张问自然不会让整编师去杀伐那些乡绅，再说谁和叛军有勾连也需要查。处理这件事只需要调任一个酷吏就行。

    ……

    第一装甲师驻扎平阳，刘彪为参将；这支兵马交由山西巡抚杨鹤指挥，用于对付叛军的战争。章照返回彰德大营，后续将有更多的物资资源运抵彰德，为他装备二十个装甲师，共计二十万大军。

    张问和朱燮元等人在浩浩荡荡的卫队护卫下，北归京师。

    一日卫队驻扎在一个驿站休息时，有个送官报的驿卒也在驿站换马，突然那匹马受了惊，挣脱缰绳，胡乱跑将起来。驿卒急忙大呼小叫地去追惊马，惊马忽然撞到旗杆上，把大旗撞倒了！

    驿卒大惊，大旗倒下那可是不祥之兆，而自己正是干这好事的人，不得被治重罪？

    果然周围的军士立刻操|起兵器围将上来，愤怒地捉拿住驿卒。

    “马匹受惊，不是小人的错啊！”驿卒大呼冤枉。

    就在这时，在驿站里休息的张问听得外面喧闹，便和朱燮元一起走出来看怎么回事。一个将领走上前来，说道：“大人，这个驿卒把咱们的大旗给弄翻了！”

    张问皱着眉头道：“把人带上来。”

    众军便把驿卒押到张问面前，驿卒的胆子却是不小，虽然他面有惧色，但他是畏惧治罪，而不是畏惧这大场面。

    把大旗给撞翻了，不是扰乱军心么？张问的心里冒出一股子杀机，他现在想杀个把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你是哪里的驿卒，来干什么的？”张问忍住杀气，随意问了一句。

    驿卒跪在地上说道：“小人是甘肃驿卒，奉命送官报。”他还没弄明白这支官军是做什么的，便忽悠道，“小人送的是甘肃的军务急报，因情况十分急迫，所以小人一急之下才闯下祸事，还请大人网开一面，让小人送完急报之后再治小人的不敬之罪。”

    “叫什么名字？”

    驿卒道：“李自成。”

    “李自成？”张问顿时吃了一惊。李自成这个名字张问可是在《大明日记》上看到过，因为李自成干的事儿实在影响太大了，所以大明日记这样粗线条的记录都提到了他的名字。

    《大明日记》上提到李自成在西北起义，与满清一南一北夹击明朝，明朝疲于奔命，被拖死了，最后被李自成打进北京，明亡。

    李自成！眼前这个驿卒是那个要翻起惊天大浪的李自成吗？这一点张问不敢确定，因为大明朝人口几亿，同名同姓的事儿并不奇怪。

    只见驿卒李自成年纪尚轻，大约二十出头，嘴上有一撮黑胡子，长得是人高马大……张问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日记上描述的那家伙。

    想起大明日记上说的历史，张问就气不打一处来，汉家几万万人口，竟然被蛮夷小邦奴役几百年！比元朝都还不可思议，蒙古人入住中原，那是武力强盛，而且只统治了几十年就土崩瓦解。张问真想不明白，一个蛮夷小族，是如何统治天下几百年的？难道几万万汉人都被上天诅咒，降临了傻叉光环？

    ……总之张问对李自成没有任何好感，要是他李自成夺取了大明江山，坐稳位置把辽东蛮夷给灭了还好，偏偏此人干了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和大明朝一起玩完。

    管他是不是历史上的李自成，张问已经满腔怒火，指着面前的驿卒冷冷道：“我看你心怀不轨！”

    李自成忙道：“小人比窦娥还冤啊，小人绝非有意……”

    “你将我军旗帜掀翻，居心叵测，不杀你难以向将士交代！来人，拉出去砍了！”张问恶狠狠地说道，就像这驿卒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小人冤枉，冤枉啊……”

    旁边的侍卫立刻凶神恶煞地冲将上来，拖住李自成就往外面拉，李自成脸色煞白，拼命挣扎，大呼冤枉。

    张问还不消气，喊道：“慢着，老子要亲自手刃此人！”说罢唰地一声拔出腰间的牡丹重剑，慢慢地走向李自成。

    “不要，不要……”李自成瞪圆了眼睛，他是郁闷到了极点，妈|的今天撞了什么霉运，偏偏走到这里遭此大祸。

    张问走到他的面前，二话不说，一剑就捅了过去，“啊！”李自成惨叫了一声，牡丹重剑插|进了他的肚子，鲜血立时冒了出来。

    “去|死！”张问将长剑转了一圈，他仿佛听见了肠子断裂的声音。长剑拔出来时，剜出一大坨血肉，李自成的眼珠子仿佛要掉将下来，他肚子上的血窟窿就像喷泉一般鲜血直冒。

    侍卫们放开李自成，他一时没死，双手抱着肚子，双腿不断地抽搐。

    李自成死后，军士们就在驿站旁边挖了个坑，将他的尸体就这样丢进土里，埋了了事。有个好心的老兵找来一块木板，用剑刻了“罪卒李自成之墓”。

    可怜原本的枭雄还没来得及枭，就被张问一剑给捅死，埋进荒郊野林，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

    张问在路上越想越气愤，心道去他|妈|的天道定数，趁老子手里还有实力，管他以后洪水滔天，先把建虏灭干净再说。

    如今的大明朝，明廷皇帝的皇权完全被架空，龙椅上坐着的那个小皇帝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但这并不影响**，张问集团依然是独裁体制，国家大事，他张问一个人说了算。

    **有时候办事十分利索，整个帝国都要受个人的影响。比如现在，严肃而重大的大政纲略将可能因为张问一个人的情绪而发生变化。

    ……

    年前的御前会议已经确定了永历元年开始三年内的大政纲略，即：赈灾、军备、造船。但是今年以来，西北越来越乱，加上在路上碰到李自成的那件小事，极大地影响了张问的情绪。

    帝国的兴衰，是缓慢而复杂的；但是人的情绪波动，相比之下就偶然而简单了。

    张问也是个人，他有情绪波动，有丧失理智的时候……也许是位高权重，完全没有人制衡的原因，他有点自大起来。回到京师之后，他便向大臣们提出修改三年大略。

    那天朝廷各衙门的重臣都被叫到了内阁办公楼，张问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兵法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经过几次动荡之后，朝野震慑，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暂时隐藏，使得朝廷能够收取大量的钱粮，政令也行之有效。趁此时机，咱们应该全力办好一件事：灭虏！”

    顾秉镰疑惑道：“攘外必先安内，年前的御前会议，不就是这样的设想么？先平定地方叛乱，赈济灾区，扩军备战。三年之后，待国内安定，便出兵辽东。”

    张问道：“西本那边乱作一团，要围剿叛乱不仅需要大量兵力，消耗大量物资，而且北部山区地势崎岖，军队进剿不知要多长时间。就算剿灭了叛乱，西北许多县府连年遭灾，还要赈济灾民。如此一来，西北事务将消耗我大明全国三年一半以上的财政，要对付建虏不知要何年何月。”

    众人总算听懂了，张问是想先平辽东！多数人立刻劝诫张问：国内不安，却贸然发动对外战争，是穷兵黩武，国家堪危。

    兵部尚书朱燮元道：“辽东有辽西走廊诸多要塞为屏障，建虏想窥欲中原，必须逐一吃掉辽西重关壁垒，但他们没有那个实力，想要在关内站住脚跟根本就不可能。倒是国内的叛乱十分棘手，叛军竖起信王的大旗，煽动地方军民叛变，且数省与西北接壤，防不胜防。流贼极可能会向山西、河南、湖广发展，也有可能进入四川……朝廷应全力剿匪，再通过兴修水利、修建路轨、实行屯田等举措安顿流民，方能平治西北数省。”

    大臣们纷纷劝说，认为修改国家大政这样的事不应该太过草率，说改就改。张问左右踱了几步，看着窗外的天空沉思不语。

    众臣都十分紧张地看着张问。

    张问也并不是个听不见谏言的人，这时候发现这么多人反对，也在自省：好像这事儿是因为自己的情绪异动，太过心急，所以看问题的角度发生了变化。

    许久之后，他总算听从了众人的意见。大家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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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五 三桂

﻿    西北叛乱如火如荼、辽东尚在蛮夷之手，大明朝急需兵马，中兴二年底通过的屯军预算，在税赋征收之日便全力调拨，地方督抚、军府被朝廷告知要不计方法地筹措军费。

    彰德营装甲第一师收回平阳府之后，杨鹤多方筹备，将叛军势力压制到了黄河以西。于是平原府的屯兵计划也开始实施。预算三大军营将增加兵马：彰德营二十个装甲师，约二十万车营官兵；太原营三十个师，约车、步三十万；徐州营五十个师，约水军、步骑五十万！

    为了实现计划，需要大量的物资人员，许多原本生计困难的人找到了出路。识字的做官做吏，因为突然增加的机构急需大量从业人员；身家清白的青壮入伍，三大营急需大量的男丁，包吃住，有军饷；再不济，只要是活人，还可以到军屯上种地，或者去修水利、修铁路，稍有能耐的人也可以去兵工、商业厂坊做工。

    为了在两三年内装备这一百万大军，工部侍郎宋应星压力十分大，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吃两顿饭，一只不停地工作。四方都要各种兵器、帐篷、衣服等装备，宋应星制定相关的赏罚制度，一切为了提高生产效率，不然根本满足不了需求。

    那些改进机器、管理方法，提高技术的人马上就能得到升迁和奖赏。

    ……一个疯狂的时代来临了，没有人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人们发现升官发财变得更加容易，只要跟紧步伐就能很快地得到升迁、很快地发财。地方官开始卖命地刮地皮，因为满足了朝廷和军方的物资需求之后，立刻就可以升官。

    地主缙绅在土地上无利可图，但是他们很快发现了更好的发财之路：经商。

    特别是沿海那些有见识的缙绅地主，大发横财，暴发户与日俱增。他们干的事儿就是：海运。

    工部将御动机、机床等各种技术推广之后，纺织业、铁业、车船业等加工行业生产效率直线上升，成匹丝绸、布料、各种铁器、奢侈品等在明朝价格低得让人瞠目结舌，而这些东西在周边国家、甚至弗朗机国家价格还没来得及下降。只要把东西运到国外，就能包赚不赔。

    一时几乎全世界的金银矿都在帮明朝挖矿，大量的重金属玩意成船地运到大明……金银太多，各种原料、粮食又奇缺，导致这些东西价格暴涨，商贾们一切向钱看，想尽办法从别国弄这些东西回来卖。

    海上并不太平，商贾们经常被盘踞在海岛上的海盗勒索交保护费，极大地影响了他们的收入。于是他们通过金钱收买言官，上书要求朝廷水师出海剿灭海盗。

    因为海贸突然几何级增长，让朝廷也措手不及，沿海衙门人手不够，以至于很多商业税都没功夫去收。

    如此繁荣的海贸，如果收足了税将是多么大的利润！朝廷正缺银子，朝中大臣早被白花花的银子给冲昏了头脑，所以很快就通过了奏章，组建直属户部的海税衙门，一边收税一边承诺剿灭海盗。

    受了海上盘剥之苦的商贾眼看着巨大的利润因为那些该死的海盗受到影响，是恨之入骨，纷纷出资组建团练水师，出海护卫商队。朝廷怕这些人造反，只好加派官员收编私军，开出的条件就是装备火器、专业护航和剿匪。

    官吏需求巨大，举人以上有功名的人成了香饽饽，哪里还有等待补缺的份？因为突然出现的繁荣，让朝廷体制无法适应，导致**贪污十分严重，但这并不影响财政收入，因为钱越来越多了，被那些官吏贪一些照样有钱弄上去……总之是有些混乱，会试、乡试的上榜名额也逐年上调，因为官员奇缺，内阁干了一件有明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事儿：乡试改成一年一次。

    ……

    张问实在没料到，原本只打算组建三大营军队，却没想到加上小小的御动机催动，竟然给大明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变化。三年以后，即永历四年，光是中央财政收入就达到了两亿余两，而被那些贪官中饱私囊的钱财更是无法统计。

    他作为帝国的掌舵人，有点手足无措了，大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最严重的问题是钱荒。这是户部有司官员取的名字，大概是因为流通货物太多，铜钱不够用，金银又无法满足小额交易，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还好沈碧瑶出谋划策，在她的组织下，联合许多钱庄开始印发纸币，这才缓解了问题。

    另外的问题是其他国家开始仇视大明，因为明朝人一边干倾销的勾当，一边疯狂掠夺别人的粮食和资源，使得别国越来越穷。一些小国胆大妄为，发生多次残害明朝商人，哄抢等事件。

    这时一些被大商贾收买的言官竟然上书朝廷出兵占领别国……

    可是国内的叛乱和辽东都没解决，内阁怎么会答应去打别国？于是在巨大的舆情煽动下，永历四年八月，明廷只好发动了两线战争：原山西巡抚杨鹤，挂兵部右尚书衔，总理山西、陕西、河南、湖广四省军务，并节制太原大营三十个师，发动对西北叛军的大规模战争；

    预计参战兵力徐州大营、彰德大营七十个新军师，共七十万兵马，加上辽东军十余万人……各种后勤、民夫无数，明朝号称两百万，对金国宣战……而金国仍然一如既往地崇拜骑射的威力，他们从来不曾改变过这样坚定的信仰。

    张问自任总理军务，亲自指挥辽东战争。

    调兵是个大麻烦，人太多，要吃喝拉撒，要弹药补给，只能分批北调。虽然从徐州、彰德等地到山海关，山海关到宁远的路轨已经修通，但是近年来因为国内运输，骡马缺少，要调集军队及其物资到达辽东实在是个大问题。

    工部兵厂司为了解决运输困难，研制出一种“蒸汽车”，是用御动机带动车厢。第一辆蒸汽车试验的时候可装载六节车厢，一个时辰行走二十余里，和走路差不多快。

    因为太缺骡马，那些火炮等装备，还有大量粮食，不可能让士兵们背过去，兵部只好采用了这种慢腾腾的蒸汽车，而且不得不在沿路增设驿站，为车队加水加煤。

    ……

    大军还慢腾腾地分批入调辽东时，金国可汗代善听到风声，率先发动了一次战役，率骑兵攻击大凌河堡，驻守的参将叫吴襄。建虏骑兵打过来的时候，吴襄悄悄逃跑，结果守军无人指挥，大败。

    时任蓟辽总督的人是熊廷弼，按军法将吴襄逮捕，押解回京问罪。

    张问和第一批徐州大营的两个装甲师刚刚到达山海关，遇到被押解路过的吴襄……还没开打就吃了一个败仗，张问大怒，下令将吴襄就地*。

    只听得外面“砰”地一声枪响，吴襄被枪毙。跟着张问的女将秦良玉刚刚听闻这件事，赶到张问所在的大堂时，人已被杀。

    秦良玉道：“吴襄是辽东将门的人，大人怎么说杀就杀了？”

    张问现在的羽翼早已丰满，实力很强，免不得有财大气粗之嫌，他不解地说道：“此人临阵脱逃，罪有应得。”

    秦良玉在辽东呆过，了解一些关系，便说道：“人死不可复生，吴襄被杀，为了安抚辽东将门，得让他的儿子吴三桂袭职……不然吴三桂的舅舅祖大寿等将领也会心有不服。”

    “吴三桂？”张问惊道，“吴襄是吴三桂的父亲？”

    “正是。”

    吴三桂这样的名人……《大明日记》上也有提起，好像是个汉|奸。

    张问长期呆在中枢，大明各地兵马将帅无数，他对地方的将领也不是全都了解，吴襄什么来头他就不知道。

    这时他心道：吴三桂能当汉|奸，定然有反骨，我现在杀了他父亲，不是与他有杀父之仇？

    想罢张问便授意言官弹劾与吴襄相关的将领，告他们“意图谋反”，张问以此为借口下令厂卫将其全部逮捕投入诏狱“待审”。

    吴三桂被押送到山海关之后，张问便想见见他，叫人押到行辕私见。锦衣卫将他押进来之后，只见他中等身高，长得是虎背熊腰，但是眼睛却白多黑少，看起来有些阴毒。

    又加上张问从大明日记上窥视天机，他顿时对吴三桂十分不喜。

    吴三桂伏倒在地，说道：“末将杀敌报国忠心耿耿，却不知何来谋反之实？朝中言官无中生有，陷害末将等人，请大人明察。”

    张问回顾左右，都是玄衣卫的人，没有外人，便笑道：“谋没谋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杀了你父亲，怕你忌恨。”

    吴三桂顿时愕然：“家父兵败获罪，朝廷按军法处置，末将何来忌恨之理？大凌河之战时，末将尚在锦州，却因此获罪，末将冤枉啊！”

    “冤不冤枉，你到九泉之下对阎王爷说吧。”张问冷笑道，“老子现在不杀你，难道要等你羽翼丰满之后再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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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六 上谕

﻿    在大明辽东锦州城镇守锦州松山一线的将领是辽东总兵官祖大寿，此人是辽人地头蛇，将门世家出身。现在他在行辕中是坐立不安，因为他得到消息朝中有人弹劾他谋反，他的外侄吴三桂等好几个将领已经被押解回京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他。

    “娘|的，老子什么时候谋反了？”祖大寿烦躁地骂了一句。

    旁边一个将领低声道：“属下觉得此事是凶多吉少，听说吴襄刚到山海关，就被张阁老下令处死。总兵大人是吴家的亲戚，恐怕上边是要斩草除根！”

    《大明日记》只有张问夫妇看到过，别人自然不清楚关于吴三桂的玄机。祖大寿听到属下这么一说，觉得是这个理，顿时就怒道：“吴襄临阵逃跑，那是罪有应得，张问想稳定军心，让吴襄的儿子吴三桂接任参将不就行了？他倒好，想把咱们辽东将门都斩尽杀绝？这样寡恩薄义的人，老子还为他卖命作甚！”

    另一个将领愤愤道：“张问一党一向就是党同伐异，躲在山海关的那帮人富得流油，咱们拼杀在辽东第一线，却缺衣少粮，还不是因为熊督师他们是张问的人，咱们的关系隔得远了。现在更多分，要用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来杀咱们，这样的朝廷咱们还向着他们干甚，娘|的不如反了投金国省心！”

    祖大寿沉吟道：“如今朝廷号称两百万大军讨伐金国，我看金国是败多胜少，现在投过去，不是自寻死路？”

    就在这时，一个军士奔到门口，慌慌张张地说道：“禀总兵大人，巡抚阎大人和锦衣卫往行辕来了！”

    “什么？”祖大寿大惊。

    话音刚落，只听得外面一个声音喝道：“大胆！咱家是钦差，谁敢阻拦？”

    祖大寿旁边的将领急忙沉声道：“总兵大人，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等愿割这些杂种的项上头颅！”

    此时朝廷厂卫的人已经闯了进来，只见为首的是一个太监，然后是一个身穿红袍的文官，后面跟着一队锦衣卫，人中间还有一个头戴帷帽身穿黑衣的女人……这样的打扮大家都清楚：玄衣卫。

    太监左右看了看，昂着头“哼”了一声，走到正北面，尖声说道：“上谕。”

    祖大寿皱着眉头，只得跪倒在地，周围的将领也跪倒听旨。

    太监道：“辽东总兵官祖大寿被劾有谋反之嫌，令其回京自辩。”

    旁边的将领没好气地说道：“自辩个鸟，那地方是说得清楚的？”

    太监大怒，指着那将领气得手脚发|颤：“你怎么说话的，姓甚名谁？”

    另一个将领又冷冷说道：“什么上谕，皇上还不满十岁，这上谕是谁的上谕？”

    “你……”太监招呼左右锦衣卫道，“将这两个目无纲纪的乱臣拿执堂下！”

    锦衣卫围将上去，那两个将帅顿时“唰”地拔出腰刀，一副拼命的架势。太监怒道：“你们要抗旨，要造反？祖大寿！还不处罚你手下的人？”

    祖大寿站了起来，也拔出腰刀，缓缓走向那两个将领，一时堂中十分安静。其中一个将领怔怔地说道：“将军，这辈子末将只听您的，如果您觉得末将该杀，末将绝不反抗，下辈子还跟将军！”

    “慢着！”突然那个戴着帷帽的玄衣卫女子说了一句，她已经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妙。

    就在这时，祖大寿突然转过身来，提着刀向太监跳将过去。太监大惊，他吓得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祖大寿一刀向自己捅了过来。

    顿时一声惨叫，堂中的众人也是意外地惊呼一声。祖大寿一刀插|进了太监的肚子，太监指着祖大寿又惊又恐道：“你……你不怕诛灭九族？”

    “还等什么？全部拿下，一个都别放走！”一个将领大喊了一声。

    堂中的将领纷纷拔出兵器，外面的将士也拿着各式兵器冲了进来。锦衣卫拔出绣春刀，将巡抚和玄衣卫女官护在中间。

    那些士兵拿着弓箭和火铳对准了钦差，巡抚阎鸣泰一看，忙说道：“祖将军，你要谋反不成？”

    祖大寿冷笑道：“老子都把这死太监杀了，还有退路么？兄弟们，给我拿下！”

    锦衣卫侍卫操|刀一冲，只听得噼里啪啦一声枪响，瞬间功夫，几乎全部阵亡。最后只剩下巡抚阎鸣泰和那玄衣卫女官二人站在中间，玄衣卫女官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她戴着帷帽，看不清她的表情，多半是绝望。

    阎鸣泰慌忙道：“祖将军，你我在锦州共事这么久，看在交情的份上，有话好说。”

    祖大寿道：“交情？你平日对咱们骄横跋扈的事儿都忘了？姓阎的，上个月你手下的狗腿子调拨给咱们的军粮，还是发霉的，咱们找谁说去？”

    “呀！”那玄衣卫女子突然喝了一声，提剑直奔祖大寿，随即“砰”地一声，她的大腿上飙出一股鲜血，人也扑倒在地。她头上的帷帽滚落在地，一头青丝顿时散开来，让周围的将士眼睛顿时一亮。

    只见这女子二三十岁，长得十分俏丽，而且还施了脂粉，可见女人的爱美之心不分职业，就算是玄衣卫这样的阴暗部门的女人用帷帽把自己遮住，却依然打扮过自己。

    那女子冷冷地说道：“你们一定会为这件事付出十倍的代价！”说罢便提剑要抹脖子。

    就近的一个大汉好久没见过如此水灵的女人了，哪里舍得让她这么就死，急忙冲将上来，一手抓住了剑刃！

    血沿着剑锋流了下去，但是那大汉竟然笑得出来，“就这样让这个娘们死了，岂不可惜？”

    玄衣卫女子正欲使劲一拉，大汉早有准备，飞快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女子的手腕，轻轻一用劲，那女子便痛叫了一声，手里的剑被大汉夺了过去。

    大汉回头对祖大寿道：“将军，咱们已经杀了锦衣卫，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这娘们赏给兄弟们吧？”

    祖大寿道：“今天跟着我的人都有份。”

    玄衣卫女子怒道：“谁敢动玄衣卫的人？”

    “哈哈，这娘们辣，够味！”大汉笑道，“老子今天就练练你这匹烈马。”说罢便蹲下去撕女子的衣服。

    这厮要在堂中就当众渲|淫？众人愕然，祖大寿心道刚刚经历了诛灭九族的大事，不如让众人都发|泄一下，便说道：“明日咱们就投金国去，怕他什么玄衣卫？”

    大汉道：“末将就专干玄衣卫的娘们，和明朝决裂。”

    众人听罢干了玄衣卫的人就能表示效忠，何乐不为？

    那大汉撕开女子的上衣之后，只见纤直的脖子和洁白娇嫩的肌肤，早把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他一脚把地上的剑踢开，便扑将上去，将女子的衣裤撕得一片狼藉，也不管女子腿上的枪伤和她的哭骂，霸王硬上弓将其当众奸|淫。

    众将生怕不对这女人施暴就会被认为对祖大寿不忠，也陆续奸|淫地上的女人，她就这样被人活活折磨致死。

    ……

    祖大寿派人联络已经渡过大凌河的建虏，献了锦州和松山两城。

    张问执意除掉了吴三桂，遂导致了严重的后果，明朝付出了惨重代价：锦州松山两城失陷，忠义之士被毫无防备地杀戮者甚众。

    建虏又让祖大寿率军打前锋，趁机夺取了大兴堡、杏山、塔山等地。宁远城很快处于危险之中，守将忙派几次快马去山海关求救。

    张问遂让秦良玉挂总兵衔，率领从徐州调到山海关的两个车师，连同从山海关抽调的一万步骑，共三万余出山海关，前往宁远增援。

    建虏很快兵临宁远，但守军已有所准备，城池坚固，炮火猛烈，建虏连攻几次不下。

    时汉人范忠孝向代善进谏道：“宁远城城高炮猛，况明朝已调车营增援，攻取宁远机会不大，不如趁沿海结冰，攻下觉华岛。”

    一个亲王却不同意，“明军又笨又慢，战术呆板，咱们围城打援的战术屡试不爽，虽然这次打宁远一时拿不下来，但尽可以设法灭掉援军。”

    范忠孝道：“明朝援军的总兵官是秦良玉，而且我大金骑兵硬冲车营很吃亏，能不能吃掉援兵还是未知……相比攻打那支援兵，奴才觉得出击觉华岛才是战略先机。因为觉华岛囤积了明朝的大量军需物资，光是粮食就有几十万石，如果能够捣毁觉华岛，明朝后续援军的后勤就无法保障，如此便可以更好地延缓明朝向辽东调兵……辽事一旦拖延，时日一长，加上明朝内部的问题也没解决，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儿就很难预料了。”

    亲王道：“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你意思是说明朝向辽东调兵咱们打不赢？哈哈……明朝的兵调得越多，送咱们的东西就越多，怕甚？英明汗，我看汉人范忠孝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阴谋扰乱军心！”

    范忠孝忙道：“奴才对英明汗忠心耿耿，请英明汗明鉴，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断粮之策也一向是我大金国常用的法子……”

    代善想了想说道：“范忠孝说得不无道理，先烧了他们的囤粮，让南人军心动摇，再对付援军就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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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七 脚趾

﻿    觉华岛在宁远以东的海上，离陆地二十里。早在唐朝时就已开发，因一个寺庙的主持而得名。明朝该岛是辽东诸镇重要的囤粮基地，平时囤粮约十万石；此时因朝廷号称大军两百万进攻辽东，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觉华岛以其海上位置，囤积了更多的粮食，早在永历四年夏秋之季，官商船便运来了大量粮草。

    时岛内囤积粮食数十万石，草料无数。有八千官兵驻守，另有商民万余人。其守备是个年轻的武官，名高乐山。

    高乐山山东人氏，出生之日母亲便难产而死，他侥幸活了下来，由家父一手带大。本来从文，只因家境贫寒，各种条件有限，只考了个童生资格；后来朝廷急需大量武官，开设武备堂，高乐山见家父劳作辛苦，不愿继续读书，便去府上考了个武秀才。

    考武秀才实在容易，只要身家清白，识字，临时找两本兵法书看看，基本都让通过，比科举秀才那是简单多了。高乐山长得人高马大，又识字，考官一看，直接就给通过了。高乐山又参见省里的武举秋闱，可惜他家穷得马都没有，哪里会什么弓马骑射，遂不第。

    永历元年起三四年中，大明各地新增军队百余万，将校奇缺，高乐山听说朝廷发放军饷十分痛快，便欲谋个生计，遂到武备堂分司登记造册，等待补缺，以武秀才的身份做了个低级武官。

    近年来，文武官将升迁特别快，上边很多将领都升走了，高乐山打了几次莫名其妙的战役，自觉没啥功劳，却步步高升，终于升到了守备级别，调到觉华岛担任守备。（他还没搞懂为啥升得如此快，其实是因武备堂一派的人被认为是张问嫡系，不升他们升谁呢？）

    时建虏骑兵打宁远，而海上又已结冰，高乐山顿觉不妙，急忙派人去联络秦良玉增援，怕建虏打觉华岛；一面命军民在海上凿冰，意图以沟壕抵御建虏突进。

    这时秦良玉奉命率三万兵马增援前线，刚到高台堡附近，目标直指宁远城。忽报信使求见，秦良玉便命信使来见。

    那信使呈上高乐山的书信，并有觉华岛守备印信。秦良玉一边看，一边听信使说道：“天气寒冷，海面结冰，觉华岛依凭的天险顿失；建虏近在宁远，高将军恐其突然袭击海岛，数十万石军粮危在旦夕。请秦将军发兵增援。”

    副总兵伍克然道：“务防此人是奸细。”

    “卑职受高将军差遣，又有印信，怎么会是奸细？”信使忙辩解道，“我要是建虏奸细，为什么要来请援，让建虏把觉华岛的粮草烧掉好了！”

    伍克然道：“祖大寿叛敌，诸事措手不及。此时建虏已兵临宁远城，距离觉华岛只几十里路；我们要速救觉华岛，只能以轻兵速进，秦将军谨防这是建虏的诱敌之计！

    因我大军有车师火器为屏，建虏奈何不得，他们极可能以此为诱，意图分化我军，分而歼之，不可不防。”

    秦良玉沉思许久，副总兵说得不无道理，建虏常用的手段就是围城打援，但现在她的援军中有两个装甲师，火力甚强，建虏想在半道吃掉自己这三万军队恐怕不太容易。如果要救觉华岛，时间紧迫，只能以步骑轻装赶去才来得及……让笨重的车营开过去，黄花菜都凉了；就怕是建虏的诱敌之计，分兵之后在半道被伏击。

    ……

    张问一到辽东就杀掉吴三桂，瞎搞一通，触即了辽东复杂的关系网，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祖大寿兵变，完全让辽东军方没有准备，前方战事一塌糊涂。

    因为准备不足，秦良玉也十分头疼，如救觉华岛，就有被伏击的危险；如果见死不救，那里的几十万石军粮她怎么交代？两万军民的性命怎么交代？

    秦良玉心道：印信不假，就怕兵力不加的觉华岛已经被攻下，建虏缴获了印信前来谎报军情，诱使我军分兵。

    现在要派人去觉华岛看个究竟已经来不及了，一来一回得多少时间？万一觉华岛还没有被攻陷，谨慎之余就是贻误战机！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苦苦哀求道：“秦将军，卑职句句是实，快发兵救岛吧！请秦将军以卑职为质，如若军情不实，便取卑职项上人头抵罪。”

    伍克然道：“我几万兵马，你一颗脑袋能抵什么罪？”

    秦良玉沉吟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道：“如果觉华岛粮仓有失，我大明要发动对辽东的攻势就会延缓，与大局不利！本将决定亲率轻骑增援，车营由副总兵伍将军率领，后续跟进。”

    “请总兵大人三思！”伍克然劝诫道。

    秦良玉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是目光依然炯炯有神，她手扶枪柄道：“十年了，辽东血流成河，多少汉人家破人亡，多少人期盼王师。收复辽东，是我等终身愿望，虽死无憾！绝不能因为我秦良玉一个人就影响千万人的期待！如果今天我秦良玉战死沙场，望尔等在收复辽东之日，烧一株香，告诉我泉下亡魂。”

    众军动容，肃然起敬。

    秦良玉挥手道：“集中所有骑兵，随我出发！”

    ……

    天气恶寒，觉华岛外的冰面上众军民拿着各种工具卖命地凿冰挖壕。守备高乐山骑马察看，发现冰壕封冻得很快，挖壕不是个办法。

    高乐山心急如焚，觉华岛常年都有海水为屏，以至于岛上工事不甚坚固，而且水兵陆战的战斗力也不是很强，缺乏重武器，要是建虏骑兵来袭，根本就抵挡不住。

    这时他想起了停在码头冰面上的几艘战舰，那是兵部最后一次护送粮船到岛的战舰，因天气变冷，便停在这里没有回去。

    一共三艘四百料以上的战船，是兵部新造的战舰，每艘上面有几十门弦炮。高乐山心道：只有靠船炮才能御敌了！

    他想罢急忙到码头寻到兵部负责押送粮草的官员杨德望。杨德望也是个年轻人，举人功名……不过他那个举人的水分有点大，比不上以前那些举人，因为后来的乡试改成了一年一次，名额也增加很多，上榜那些人的学问当然就下降了。

    高乐山对他说道：“恐建虏来袭，岛上防守不加，请杨大人下令拆卸船炮到各个岛口御敌。”

    杨德望愕然道：“哪里有建虏？”

    “建虏已在宁远，我觉华岛囤积了那么多粮草，海面又结了冰，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建虏会来攻岛。”

    杨德望听罢“用脚趾头”想，顿时心有不快：“高将军的意思是我的脑袋还比不上您的脚趾头聪明？”

    高乐山急道：“杨大人是有举人功名的人，末将嘴笨，请勿见怪。”

    杨德望道：“不是本官刁难，你也知道，如今锦衣卫、兵部对火器的管制最是严格，所有火器的折损、弹药的使用都要登记造册，以备查证……”

    “杨大人！”高乐山道，“如果觉华岛被建虏攻陷，别说您那些火器，就是大人的身家性命也是难说。危机关头，请大人从权行事！”

    杨德望终于答应了高乐山的请求，要是他再不答应，这姓高的说不定要把杨德望给绑了。

    高乐山遂下令停止挖壕，派人将兵船上的火炮坼卸下来，安放在各个岛口。北部靺鞨口最是平坦，危险也就最大，高乐山遂将大量火炮布置在那里，北城上也布置许多火炮……布置妥当之后，高乐山仍然忧心忡忡，因为这海岛几乎无险可守，四处都有漏洞，现在他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守备海岛，唯一的希望是秦良玉援军来援。

    待得下午，果然在冰面上发现了建虏骑兵。建虏前锋马不停蹄，分成十余队，直扑岛北。顿时炮火轰鸣，炮弹横飞，建虏前锋骑兵撞上飞驰的铁蛋，死伤惨重，急忙退兵。

    代善遂稳住兵马，叫人查探四周，发现地势平坦的地方都布置有火炮……要是不计伤亡死磕，也能突破炮火冲近拼杀，但是代价有点大。代善遂命令骑兵从险要处冲近，弃马爬上去，因为明军火炮有限，一些险要之处的火力便比较稀疏。

    双方很快在山坡上下发生了激战，前面的建虏弃马爬山，后面的骑兵用弓箭掩护。明军官兵在山上也用弓箭和火铳还击，但他们要四面防守，兵力不足，眼看建虏就要上山来了。

    高乐山急忙从各处抽调兵力增援，但建虏拼白刃战实在凶狠，爬上去的人拼杀甚勇，明军不断败退；但建虏的骑兵因为爬山变成了步兵，又遇到明军节节抵抗，进展速度缓慢。

    眼看抵挡不住，高乐山急得手足无措，他以前就是个读了点书的农夫，虽然考中了武秀才，但水平实在有限，人也年轻经验不足，这时便无计可施。

    “只有战死谢罪了！”高乐山绝望地说了一句，拔出腰间的佩刀，带领亲兵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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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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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八 辽西

﻿    (因生病断更了这么久，西风内疚万分，再次向书友们道歉。）

    秦良玉挑选出全骑兵部队，轻装快速增援，靠近觉华岛时完全出乎建虏的意外，但仍然被建虏斥候发现。代善分兵阻击，双方骑兵在冰天雪地里转战十余里，打得难解难分。

    明军援兵被阻挡在岛外，攻击觉华岛的建虏遂从东面山坡冲上岛，很快敌兵又从山上冲到靺鞨口，见人就砍、见炮就毁。

    代善命侄子镇国将军爱新觉罗?聂克塞率铁骑发动对北门的第二轮冲击，布置在靺鞨口的明军火炮被后面冲上来的建虏尽毁，缺少火力的北门全线崩溃。建虏铁骑分十六队直接突入了北门，横冲直撞，居高临下砍人犹如切瓜，明朝军民尸横遍野。

    敌兵主力随即完全突入囤粮城。城中明军缺少火器，甚至连长兵器都缺乏，又没有形成战阵……更多的人是运粮的商人和民丁，手无寸铁。上万明朝人犹如羔羊一般被建虏分割包围砍杀，鲜血横流、头颅乱滚，惨不忍睹。

    粮仓被点燃，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几十万石粮食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

    建虏随即集中兵力攻上了最后抵抗的西山，守备将军高乐山和一些兵部官员就在西山上，兵力已所剩无几。

    最后的十几个人被建虏围在中间，周围全是对准他们的强弓硬弩。高乐山看着岛上浓烟蔽天，泪流满面悲痛万分，他面对西面京师的方向跪倒在地，悲凉地喊道：“臣有负朝廷重托，万死无以谢罪……”

    “嗖嗖……”建虏的弓箭犹如雨下，高乐山等人全身插满箭羽，犹如刺猬，倒在雪地里。

    建虏又焚烧停滞在冰面上的战船粮船，百艘船只燃起大火，连冰雪都烤化了。

    秦良玉看到海上浓烟滚滚，明白粮仓已被焚毁，长叹不已。旁边的将领劝道：“总兵大人，咱们已经尽力了。趁建虏未合围之前，赶快撤吧！”

    秦良玉只得下令向高台堡撤退，同时命令车营开进高台堡，停止北进。

    ……

    觉华岛惨败的消息传到山海关，张问勃然大怒：刚刚宣战就连吃几个败仗，连陷右屯、大凌河堡、锦州、松山、杏山、大兴堡、塔山……损兵折将数万人，百姓被屠戮者家破人亡者不可胜算。

    周围的兵部尚书朱燮元等官员默不作声，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系列的败仗都是张问一手造成的……大家实在想不通，张问一来就把吴襄父子杀了，又要逮捕辽东将领祖大寿等人作甚？但此时他是整个大明的最高权力者，没人敢把责任往他的头上扣。

    这时朱燮元说道：“我军败绩的责任主要是祖大寿等不忠不孝的将领投敌叛国！这些人全无民族大义，实乃我大明败类！正因祖大寿献城，又为敌兵引导，才致使我各方措手不及，建虏长驱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同时蓟辽督师熊廷弼约束属下无方，竟然让祖大寿这样的渣杂身负边关重任，熊督师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大人对熊督师处罚奉处罚，予以惩戒。”

    朱燮元主动站出来把张问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张问愣了愣，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朱燮元皮肤黝黑老而弥坚，长须飘逸一脸的真诚，仿佛这事儿的责任真的应该算到熊廷弼头上……虽然只是罚奉意思意思一下。

    张问沉吟片刻，心下明白，他说道：“熊廷弼只是以战功升迁将帅，并不大错，还是不要处罚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朱燮元的目光更加满意起来。

    众官也纷纷附和，“朱大人说得太有道理了！”“部堂字字珠玑，分析到位啊！”

    朱燮元又说道：“兵部拟定对建虏战争的参战主力是新军七十个师，如今到达山海关的只有两个装甲师，主力远未就位，待开春之后大军调到预定位置，横扫建虏犹如秋风扫落叶而已！”

    旁边一个官员皱眉道：“觉华岛被焚，影响很大，辽东粮草不足，上百万人吃什么？要重新调送物资，快则两三月，慢则半年。”

    张问看着外面的重关要塞，正色道：“建虏，我心腹大患。以前我们缺兵少饷，战事不力，现今百万雄师在手，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下令户部，增调各地价值两千万两的钱粮投入，各军各营，后勤物资，必须在两个月内调出山海关，否则主官主将以渎职罪论处！”

    张问一声令下，各地再次忙碌起来。

    驿道的路轨上全是装载兵器粮草的车辆，御动机、驴车、马车都用来运载物资，而士兵只能步行。因为明朝新军几十万人大量装备战车、火铳、火炮，这些东西本来就沉重，且需要配备弹药，运输量极大，畜力严重不足。地方官府又征发民夫无数，用人力拉车，源源不断地向东北运送。

    张问又调大将章照、叶青成、穆小青等人赶到山海关，精兵、强将、后勤全力以赴，对辽东志在必得。

    永历五年春，彰德营五个装甲师、徐州营六个步骑师陆续通过了山海关，战斗兵力约八万人，后勤营队三万余，同批到达的还有粮食三十万石、枪炮物资无数、民夫近十万人、驴马二十余万头。

    张问在山海关设定指挥司，内外布置了一千多名官、吏。一时山海关附近营帐连绵不绝，分外壮观；朝廷重臣齐聚山海关，形成了国家大事地方奏章不到京师，反而送到山海关的奇怪局面。

    众臣在指挥司议定，先以到达的十一个师为第一批部队投入战场，目标是夺回去年八月以来丢失的“松-锦-宁”防线，将辽西走廊变成战线的大后方，囤积军需粮草，为后续部队打开局面。

    于是张问以兵部左尚书朱燮元为总理蓟辽军务，全权节制十一个师官兵十余万、官员两百余人、大将二十余人，率军东进，收复失地。

    二十多个大将中间，挂总兵官衔的就有九人，除了章照、叶青成、秦良玉等老将，半数以上都是武备堂出身的武进士……朝廷大量起用新人，一则是人才实在不够，二则是兵部有官员提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观点，认为年轻人虽然经验不足，但胆子更大。

    三月中旬，朱燮元率领大军誓师出发，不到五天前锋就抵达百余里开外的高台堡，建虏主力还在宁远城附近。朱燮元深知自己身负重任……虽然现在大明经济复苏，国力日渐强盛，能够承受住伤亡，但如果是又吃败仗实在打击军心。

    朱燮元以前干的事主要是打内战，从四川打到江南又打到京师，基本上都在对付反叛朝廷的内乱，和建虏大规模作战还真没什么经验，所以他到达高台堡后，心理上一直比较保守谨慎。

    和众将商议之后，他认为以往和建虏正面决战都是吃了分兵的亏，才被敌军各个击破，便总结教训，下令十万大军密集靠拢，步步为营，向宁远进发。

    ……

    建虏派人观察了明军的部署，见明军以车营为核心，步骑穿梭其间，火器密集，建虏便没有速战速决的信心。

    代善与众人商议破敌之策，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奴才有个建议。”

    众人不用看就知道是汉人范忠孝，因为参加这样重要军机议事的人除了他没有太监……范忠孝上次被派去和明朝和谈，结果被张问下令割了命根，变成了太监。身残之后他的性情大变，更加不记得祖宗是谁了。

    好在他的主子代善并没有因为他少根东西就抛弃他，照样放在身边参知军国大事。代善问道：“范忠孝，你有什么想法？”

    范忠孝阴阴地说道：“萨尔浒之战后的几次大战，明军都以惨败收场，眼下南人对我大金心有余悸，所以明军才会如此小心谨慎。”

    虽然他那不男不女的声音让满人们听着不太舒服，但好在范忠孝说的话比较中听，众人都静听着他说话。

    范忠孝又道：“我大金铁骑虽然骁勇善战，但南人小心翼翼地过来不容易找到破绽，速战速决并非良策……奴才建议英明汗从宁远退往锦州一带，再做打算。这样做有两个好处：其一，我们将塔山、大兴堡、杏山等城堡毁掉，退到锦州之后，就拉长了南人的补给线；其二，咱们在义州有屯田，背靠义州，有长期作战的保障。”

    代善沉思许久，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咱们虽然夺得了辽西的诸多城堡，但不能贪功……此次南人号称两百人进攻我大金，两百万没有，几十万肯定是有的，咱们的首要是击溃南人的野心，消灭他们的主力，再图进取！”

    金国各种军队加起来，能机动的人马只有十几万，面对明朝这么多兵马，亲王们也收敛了些狂妄的心态，并无表示异议。于是代善下令全军从宁远撤退，向锦州而去，沿途毁坏城池，烧杀*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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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九 公平

﻿    锦州金军大营，旌旗猎猎，帐篷外面的步骑往来不绝，井井有条。代善正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一支马队在表演骑射。

    极目望去，带领马队的人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只见她双腿修长，腰部极为灵活，一声娇叱，身子一矮，上半身竟然斜挂在马背上，腰力相当了得。她不仅做出了如此花俏的动作，而且张弓搭箭，一箭便射中了前方的靶心。

    众人顿时大声喝彩起来。代善对旁边的一个红顶子官儿笑道：“八妹嫁给你之后，箭法不减当年，还有所长进啊。”

    “能够迎娶爱新觉罗家的女子，是微臣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在营外表演骑射的女子正是代善的妹妹聪古伦格格，努尔哈赤的第八女，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她十五岁嫁到蒙古喀尔喀，后来跟随丈夫回来投奔了金国，他的丈夫固尔布锡就是站在代善身边刚才说话的那人。

    固尔布锡先投奔努尔哈赤，后来代善接掌汗位，又变成了代善的臣子，现在已经官至兵部秉政。

    “等消灭辽西的南人，本汗一定为八妹挑一件让她称心的礼物。”代善自信满满地说道。

    他善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两鬓已经斑白，但这并不影响他极大的野心和热情。做英明汗这些年来，虽然偶有挫折，但代善的功业是不容忽视的：辽河以东的女真、蒙古、汉等各族渐渐走向统一，满族更加强大；辽河以东、黑龙江流域等广袤的地方已在金国的版图内，四方归附的部落越来越多。

    现在，代善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南方：大明朝。那是一头让人取之不尽的肥羊！他们相信，如果不是重关壁垒挡住了他的狂野野心，金国扩张的步伐将更加迅速。

    ……至于现在大军压境的号称两百万的明军，代善并不太担心，实际上整个金国上下依然比较乐观，因为明朝和金国打仗基本是败多胜少，明军百万在多数满人眼里几乎是运输财富来的。

    明廷兵部尚书朱燮元的小心翼翼更加坚定了满人的判断：明人外强中干，胆小懦弱；明廷依然糜烂。否则从宁远城到锦州才一百余里，明军到现在都走了一个多月了，怎么还在塔山附近？

    爱新觉罗氏的驸马固尔布锡听代善说起辽西的明朝大军，也附和道：“相信英明汗击溃南人的日子一定不会太远。”

    这时岳托却笑道：“他们走了一个多月才走几十里路，等他们过来都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了。”

    岳托是代善的长子，内定的汗位继承人……但他今年已三十四岁，眼看父亲身子骨还相当硬朗，要继承汗位那才真是不知猴年马月去了。

    代善正声对他的儿子说道：“大丈夫做大事，越是下决心成功，越不能着急。”

    “儿臣谨记。”

    聪古伦格格表演完骑射，便策马向营地奔来过来，她十分矫健地从马背上跃下，对岳托扬了扬眉头：“大阿哥，我的骑射怎么样？”

    “姑姑英姿飒爽，弓马了得。”岳托道。这个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居然是他的长辈。

    就在这时，营地西面靠近锦州城的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吵闹，代善眉头一皱：“军营重地，谁在喧哗？”

    岳托忙对旁边的亲兵说道：“过去看看。”

    不多一会，亲兵便带着两个将领走了过来，二人跪倒在地，说道：“末将等不该在营中争执，请英明汗恕罪。”

    代善道：“你们在争执什么，说出来，让本汗给你们作主。”

    “是。”其中一个臂圆腰粗的将领抱拳道，“末将在锦州城中看中了一个妇人，就想作为战利品收入家中做奴婢，可没想到栋鄂将军看到之后便来争夺，明明是末将先看中的，为什么要让给他？”

    另一个被称做栋鄂将军的人瞪眼道：“你可不能在英明汗面前睁眼说瞎话，那妇人明明是末将从汉人家中抢出来的，然后让部下绑回来，末将前脚刚离开一会，你后脚就从末将的部下手里强夺！不信找末将那几个部下问问便知，末将为了抢她，可是杀了她全家！”

    臂圆腰粗的将领愤愤道：“都是你手下的人，肯说实话？”

    两人争执不下，代善听罢反而对他们抢夺的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知长成什么模样才能让两人奋力争夺？代善便说道：“去把那个妇人带来问话。”

    于是军士们又骑马过去，将一个汉人女子带了过来，她的双手被绳子绑着，绳子绑在马上，她只得被马拖着小跑着才能跟上，裙子早已被撕得一片狼藉，裙边上沾|满了泥土，上衣也被撕烂了一大块。

    待那女子被带到代善等人面前时，周围的男人立刻看直了眼，都盯着她的胸部……她的胸部以下至腰的布料被撕掉了，于是露出了姣好的小蛮腰和乳|房下半部，雪白娇嫩十分可爱。她挣扎着想遮住，可手被绑着，无可奈何。

    旁边的老男人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自然明白乳|沟虽然好看，但最难得的是下半部好看……只要胸部稍有下垂，或者腰上有肥肉就会影响那里的美观。难得的是这女人身材恰如其分。

    再看她的脸，也是楚楚动人，加上脸上的泪水那是梨花带雨。不过她的眼睛却充满了怨毒和怒火，衣衫不整地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她诅咒道：“你们这些天杀的，全都不得好死！”

    代善的八妹聪古伦格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怒火，并不是被这汉女骂的原因，而是女人的那副小蛮腰让聪古伦格格十分恼火，因为她没有这样的好身材。

    聪古伦格格的丈夫也是看得眼睛都直了，格格终于冷冷地说道：“英明汗，这件小事让八妹来处置如何？”

    代善第一眼看见这女子，就有种爱不释手的感觉，可转念一想，这女人始终是汉人，在满人眼里汉人是最低贱的生物，不可能有资格做他的妃子，就算占为己有，最多也就是个奴婢，为了一个奴婢和部将们争夺实在不上算。

    想罢代善便点头同意了八妹的请求。

    聪古伦格格处理倒是十分干脆，她冷冷地说道：“你们各执一词，都说这贱……妇人是自己的财物。这样办，来人，把这妇人从中间砍成两半，分给他们两个一人一半！”

    “啊……”众人都吃了一惊。那两个争执的将领心有不舍，正欲劝阻，却见到聪古伦格格带着冷冷的目光，顿时心里一寒，将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几个满族武士走上前来，抓住汉女，割断了从她手上绑在马上的绳子，将其拖出营门。一个武士喊道：“格格是要怎么分？”

    聪古伦格格道：“自然要左右分才公平。”

    于是那些武士将女子按在地上，其中一个右手提斧，左右抓住女子的裙腰，粗暴地一撕，便将她的裙子撕了下来。

    汉女感觉腿间一真凉飕飕的，明白自己的隐|私之处暴露了出来，羞愤地哭喊道：“你们这些畜生，杀了我吧！畜生……”

    一个武士用满语愤愤地说道：“她骂我们是畜生，让她多吃点苦头！”

    拿斧头的武士便分开她的双腿，对准毛|茸茸的耻|骨之处一斧头砍了下去，顿时响起了一声撕声裂肺的惨叫，女子的盆腔骨被砍折了，肠子顺着开口之处流了出来，鲜血顿时染红了沙土。

    他们并不急着继续行刑，而是等了一会，让女子在恐惧和绝望中挣扎了一阵，这才用斧头破开她的肚子、胸膛、头颅，从中间一分为二。

    聪古伦指着远处那两瓣血淋淋的尸体道：“你们两个，一人选一半带回去。”

    二人郁闷非常，心道好好的一个美女，还没来得及享用，就给砍成两瓣尸体，尸体老子们拿来作甚？

    但他们又不敢违抗聪古伦格格的意思，只得垂头丧气地向尸体走去，走到面前，顿时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血腥中带着肠子里面流出来的粪便恶臭……

    香喷喷的一个人儿，却原来这般臭气熏天，两个将领大倒胃口，强忍住恶心，他们面面相觑，那个臂圆腰粗的将领终于指着左边的一半道：“我要那边吧，栋鄂将军可有意见？”

    栋鄂氏忙摇摇头，捏着鼻子道：“没、没意见，就这样分。”

    就在这时，岳托忍不住说道：“父汗，我们是不是应该下令禁止杀掠汉人？”

    聪古伦听出点弥端，忍不住说道：“大阿哥，你觉得我做得太过分？”

    岳托面无表情地说道：“汉人低贱，和牛马没有区别，本无过不过分之说，但我们如果虐待牛马，如果能让它们发挥最大的作用为我所用？如今明廷百万大军压境，父汗如能调整对汉政策，建立更多的绿营，我大金国的胜算就能多一分了。”

    代善笑道：“所谓百万大军，只有朱燮元的十几万人出关，走了一个多月还在后方磨蹭，畏惧不前。你们不必担心，我自有破敌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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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十 宝玺

﻿    代善忽得奏报，察哈尔部的额哲率部众来归，便下令将其暂时安顿在义州。义州在锦州北面……小凌河在南面，锦州就在小凌河畔；大凌河在北面，义州就在大凌河边。额哲又禀报，他得到了传国玉玺，欲亲自进献给英明汗。

    满洲上下闻之争相庆贺，代善遂亲自赶到义州受玺。

    额哲跪进道：“这枚玉玺是从汉代开始，当国者世代相传，距今已有一千六百余年！一直到元朝元顺帝时还在皇帝手里，但元顺帝回到草原之后便失落了……两百年后，草原上一个牧羊人见有只羊三天不吃草，还用蹄子不停地刨地，牧羊人好奇，挖地竟得到此宝玺。宝玺到了林丹汗手中，后由臣下收藏。”

    代善听罢拿起玉玺，翻过来，辨认上面刻着的字，读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时一个亲王立刻贺道：“英明汗，这宝玺可是一统万年之瑞啊！”

    另外的人也附和道：“正值明廷以倾国之师与我大金为敌、大战即将爆发之际，上天突然降下祥瑞，这不是预示着我大金国必会击溃明军，趁势入关一统天下吗？”

    代善的长子岳托立刻跪倒在地，高呼道：“儿臣叩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愣了愣，也纷纷叩拜于地，高呼万岁。

    岳托和众大臣改口称“皇”，即是拥护代善为皇帝。皇帝和国君，是完全不同的，对应的级别是“王朝”和“藩国”。

    在普世价值观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除了帝之外，世界上所有的邦国都必须称臣、臣服！所以一旦称帝，就等于不承认其他王朝的合法性，明朝必须被消灭。

    代善突然被拥护为皇帝，心理准备不足，他急忙推辞。众人不依，极力劝说代善称帝，后来汉人范忠孝说称帝要上表才算正规，众臣这才作罢。

    接下来的几天，亲王大臣联名上了三道劝进表，代善“拒弗获受”，遂在义州称帝。时满、蒙、汉三儒臣捧表入，诸贝勒大臣行三跪九叩头礼，左右列班候旨。三儒臣捧表至御前跪读，表中盛赞代善的文治武功，上合天意，下顺民情，请上尊号，一切仪物，俱已完备，只待赐允。第二天，代善头戴朝冠，身作披领、马蹄袖的金黄色衮服，衮服上刻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龙、火……隆重地登上龙椅即皇帝位。

    金国上升一个级别，改国号为“清”，称大清朝，改元永昌，大加封赏亲王贝勒群臣。明永历五年，即为清永昌元年。

    清朝随即下诏控诉明朝的腐朽、糜烂、贪婪等二十条罪状，自称大清是各族的救星，将推翻腐朽的明朝，建立一个各个民族大团结的帝国。

    代善既已称帝，明朝不可能承认它的合法性，也没有任何妥协的理由，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皇帝，随即便发檄文，要夷平满洲。

    同时国内舆情哗然，文官弹劾朱燮元进展缓慢，消极怠战等。张问也对朱燮元过于谨慎不满，宁远到锦州才百来里路，朱燮元挺进了两个月都没走到……后续几十万大军已经到达了山海关附近，需要纵深布置，于是山海关指挥司勒令朱燮元加快速度挺进锦州。

    五月底，朱燮元主力终于到达了松山一带，与锦州前面的清军大营遥遥相对。在前几个月的时间里，朱燮元干的事就是把此前被建虏毁坏的塔山、大兴堡、杏山等城堡修缮了一番，构筑了后勤基地。

    他又在大兴堡、杏山一线挖了三道深壕，深八尺，宽一丈，西至边墙，东至海边，在此线驻扎军队以为防线，托以大兴堡、杏山等城，保障后勤和后方安全。

    朱燮元的设想就是依托大兴堡杏山防线站稳阵脚，再以密集靠拢的装甲师集团形成积极防御姿态。

    明军大军八万车步骑协同，第一步挺进松山城，时建虏已经放弃锦州以南的所有地区，所以明军没有遇到抵抗。朱燮元随即下令部队驻扎在松山城：城北到乳|峰山之间驻扎五个装甲师，三个骑兵师分驻在城池其他方向。

    而后翼杏山-大兴堡一线驻有三个步兵师和秦良玉所辖三万军队，共六个师，由大将秦良玉指挥，负责防线的安全。

    明军布置妥当，已为后续部队打开了纵深，朱燮元便不着急，便下令停止不动，相互策应，等待更多的军队调往前线。

    此时又有二十个师越过了山海关，张问下令各师立刻向杏山一带开进，交由朱燮元统一节制。

    ……

    清军内部探明了明军的布置之后，代善召集众臣商议应对之策，最后他们的既定战略依然是“围城打援”。

    谋划之后，代善随即留下一小部分兵力和祖大寿投降的汉军防御锦州城，然后自率主力八旗军穿插到松山之后。锦州和松山的位置是：锦州在西北方向，松山在东南方向三十里。八旗军从锦州城南下，到达松山的西南方向，然后向东穿插，布置在松山到杏山之间。

    明军挖战壕，清军也开始日夜挖壕，他们在松山和杏山之间挖。一旦清军布置完成，那么松山军将处于被包围的形势下：北面是清军控制的锦州和小凌河；南边是清军主力和壕沟。

    这时候明朝后续援军还没有赶到，清军挖壕沟挖得松山明军心里发慌。朱燮元召集众将商议，一些人认为可以固守待援；但另一些人则主张立刻攻击清军。

    其中有个总兵说道：“目前我们可控兵力是十四个师，与建虏战力相当，却一分为二，中间被建虏隔断，消息往来不便，协同难以步调一致，贸然出击不容易凑效，不如等到后方的二十万大军赶到前线，再以优势兵力南北夹击，定可大破建虏。”

    大将章照怒道：“建虏在咱们后边挖壕沟，难道我们竟然胆小如此，不敢发一兵一卒？靠人不如靠己，谁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才能到！松山驻扎着八万兵马，加上壮丁和城中百姓，有十几万人，这么多人吃饭，不到一个月就把粮食吃完了，如果那时候援军还没到，我们粮草断绝，该当如何？”

    “少安毋躁！”朱燮元低头沉吟了片刻，说道，“我们应该趁建虏还没挖壕壕沟，便南下出击，防止陷入包围……万一作战不利，尚可撤回松山再作打算。”

    有将领仍然不同意浪战，朱燮元大手一挥：“吾意已决，不必多言。”

    朱燮元遂留下一个叫萧晨的武进士率七千兵马驻守松山城，自率主力往击清军。

    双方遂在松山和杏山之间的地区摆开阵营对决。清军以骑兵为主，铁骑严阵以待；明军则以战车在外、步军次之、骑兵在内的方式布置，准备先打退敌兵骑兵的冲击，再以骑兵追击。

    两军共二十几万人在这一带展开，只见尘土蔽天、旗帜烈烈、刀枪如林，人群犹如汪洋大海一般。

    明朝出动大军野战，自从萨尔浒之战以后就几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这时与建虏在野外对圆，起码已经有了一战的勇气，汉军的士气都比较高昂。

    晌午时分，清军即派出一支骑兵，意图从中央突破，靠近明军阵营。朱燮元立刻下令加农炮轰击，重炮如雷轰鸣，战场上很快硝烟弥漫，黑烟滚滚中，清军铁骑万马奔腾，直扑明军前锋。

    只见漫山遍野都是黑压压的铁骑，黄尘腾空而起，就像沙尘暴一样向明军这边席卷而来。前锋大将章照见建虏骑兵越来越近，急令吹响号角，传令前方的装甲师和步兵师准备御敌。

    战车上的军士们手里拿着火把，紧紧地盯着奔腾而来的铁骑，随时准备点燃车炮引线。不多时，突然“轰”地一声炮响，远远地听见传令兵纷纷大喊：“开炮！开炮！”

    战车上的弗朗机火炮“轰轰轰……”齐鸣起来，实心炮弹呼啸着飞出，有的在地上弹跳，不断有建虏骑兵中弹落马；开花弹在四处爆炸，炸得泥土飞扬，烟雾弥漫。

    建虏分成几路纵队冒着炮火横冲直撞，直驱而来，冲到百余步时，明军战车上的机关枪“嗒嗒嗒……”地喷|射|出了愤怒的火焰，阻马桩后面的鸟铳手也拼命地射击，铅弹在硝烟中像雨点一样横飞，建虏成片地倒下。

    建虏发现明军的火器比以前更加猛烈，伤亡极大，随即停止冲击，在百步开外便调转马头后退。章照见状即令骑兵出击，战鼓声声，旗帜遥指前方，明军骑兵从战车之间跃马而出，枪骑兵手提三眼铳大棒，或举着鸟枪，冲在最前方。

    明军重炮又发炮轰击建虏后方，掩护追击的骑兵部队，骑兵在后面边追边打，建虏也用弓箭还击，双方战了近一个时辰，这才鸣金各自收兵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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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一 棋牌

﻿    “天下第一关”，山海关关城东门“镇东门”上的几个大字苍劲浑厚，是明朝进士萧显所书，字体就像雄关一样时刻虎视关外。关城北依燕山，南连渤海，是东北地区通往明朝腹地的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

    第一关上面的城楼上，城楼上五步一岗，站满了铁甲侍卫。

    张问只穿了一身灰布长袍站在城楼上，他借着月光正遥望东面，但远处除了静谧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两百里外正发生大战，这里甚至连炮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可怕。

    此时此景，手握重权的张问穿着一身旧袍，连帽子都没戴，他的样子看起来和他的身份一点都不搭调，他就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又像一个忧国忧民的诗人。

    旁边的玄月陪着他站了半个晚上，腿都站麻了，转头看他时，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墙垛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玄月觉得，张问似乎又消瘦了一头，她有点无法理解他，如今张问权比皇帝，他为何愈发忧愁起来？

    张问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俊朗的外贸并没有因过而立之年便打折扣，只是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前那种英气勃发慢慢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稳重内敛，更适合他的年龄。

    他的确有些忧愁，这些年如履薄冰地走过来，对天道的惶恐、对变化的适应都让加倍小心。

    “玄月，我是不是老了？”张问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

    他突然说话，倒吓了玄月一跳，玄月心道莫非东家的背后也长着眼睛，看得见我心里想什么？她急忙说道：“东家春秋鼎盛，再过二十年也不算老。”

    就在这时，城墙南面出现了几个人影，张问回头看时，是几个身穿红青官服的官员。现在山海关内外有官吏上千人，文官来往并不稀奇……不过熊廷弼也在里面。

    那几个官员走进城楼，向张问执礼，张问把目光转到熊廷弼身上，几年时间过去了，熊廷弼变化不大，圆脸、身宽体胖，不过晒黑了点。

    熊廷弼双手呈上一份折子，眼睛看着地面说道：“张阁老，松山的朱部堂递消息来了。”

    张问拿到手里，翻开浏览，上面写道：“下官兵部尚书总理辽西军务朱燮元顿首，探明虏在松山与杏山之间挖壕，下官疑敌军意图围困松山军，遂于六月二十日率松山军八师出战，晌午时分大战半日：虏骑冲击我车营无果，虏骑伤亡约一千五百；我军伤亡一百二十一人，阵亡八十二。虏骑后退，我军马队出战，各损数百收兵。

    六月二十一日，下官以车营为屏障，缓慢向建虏大营推进，距离三里，发重炮轰击，虏兵马队全数撤退，下官恐其有诈，未敢贸然追击。我军遂打通了松山和杏山之间的通路，从后方取得补给无数……”

    张问看完随口说道：“朱部堂是打了胜仗啊。”

    熊廷弼的脸上却激动万分，他努力克制住心情，声音依然带着颤音：“建虏的意图很明显是围城打援，却在松山军的压力下撤退，这证实了什么？证实了我大明王师不用躲在高墙城池里了，野战照样不输蛮夷！”

    “从朱部堂的官报里可见，建虏骑兵对冲车营完全讨不得好处，交换比达到了一比十！”张问笑道，“我军枪骑兵对虏骑也相当于平手，建虏如果还有什么优势，那就是运动更加灵活，相比之前咱们打也打不赢、跑也不跑赢的局面，可谓有极大的改观。”

    一时众人的心情都开朗起来，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有说有笑十分惬意，有人甚至讲起了和军务不相干的笑话。

    就在这时，突然一块牌子从一个文官的袖子里掉了出来，大伙一看，竟然是块叶子牌！

    说笑声顿时停止，因为山海关指挥司发布的法令中有一条：军中禁止赌博。那个文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要说在别处执法也不是很严，可当着张问的面把叶子牌弄出来就不好说了……法令是张问签发的，他要是不表率，法令不是一纸空文？

    “玄月，快把手帕递给我，沙子吹进眼睛了。”张问突然揉着眼睛说道。

    “是。”玄月看了一眼那个文官，掏出一块刺绣手帕递到张问的手上。

    众官面面相觑，熊廷弼忙递了个眼色，那文官急忙弯下身把叶子牌捡起来，放进袖子。

    众人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看着那个文官，心道没事兜块叶子牌干什么，莫非是在拍桌上作弊？

    张问用手帕揩了一会，睁开眼睛笑道：“风大吹了沙子，眼睛里就是容不得沙子啊。”

    熊廷弼忙道：“大人的胸怀不仅能容沙子，连渤海也能容下。”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道。

    张问踱了几步，收住笑容道：“你们说下棋和赌牌有什么区别？”

    大伙不知张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没人说话，熊廷弼终于躬身说道：“棋艺怡情益智，赌牌玩物丧志。”

    张问摇摇头：“不考虑他们的好坏，只从棋牌本身的规则来说。”

    熊廷弼也是进士出身，才思敏捷，想了想便说道：“下棋的胜负取决于对弈双方的智慧，赌牌胜负很多时候取决于运气。”

    “说到点子上了。”张问对熊廷弼赞许地点点头，又说道，“你们说战场胜负是更像棋，还是更像牌？”

    一个文官道：“下官觉得战局如棋，胜负取决于双方统帅的智慧和判断。”

    “不对，下官觉得战局如赌牌，会有许多人们无法预料的因素，如果实力相当，它就是赌谁的运气好。”

    就在这时熊廷弼突然长叹了一声道：“战争不是棋，也不是牌……棋牌只是戏玩之法，兵者国之大事、民之大事，关系汉家存亡，关系族人荣辱！诸公不见永历年间的京师保卫战，虏兵以我汉人百姓为前导，血肉横飞，多少无辜百姓惨死皇城之下，多少人家家破人亡！这是什么，是悲剧，是耻辱！”

    众官听罢都默然低头。

    张问在墙垛后面来回踱着步子，低头沉思，时而又抬头看向夜空，过了许久，他突然抬起头说道：“下令朱燮元率松山军北进，攻击锦州！”

    “啊！”熊廷弼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惊呼出来，不解地问道，“建虏主力尚在大兴堡-杏山防线附近，此时松山军如北击锦州，岂不是成孤军深入之势？”

    张问冷冷地说道：“寇可往，我复亦往！拿下锦州，将战线继续北移。如果建虏不愿北退，就让松山军控制小凌河一线，将其包围在辽西！待二十万援军抵达大-杏一线，便叫秦良玉向北压缩，围剿建虏！”

    熊廷弼忙劝戒道：“阁老，此举太冒险了，假设建虏主力回援锦州，朱部堂短时间内无法破城，那时战无粮草弹药，退有溃败之险，境况危也！”

    张问道：“战争本来就是在冒险！吾意已决，给朱燮元下命令，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必须拿下锦州！”

    每当张问说“吾意已决”的时候，从来没有更改过，熊廷弼只好省了口舌。

    张问说罢回头看了一眼玄月，他的眼睛里好像在问：我老了吗？

    ……

    加密调令快马到达松山军大营时，朱燮元一看译出的内容，顿时大惊，忙将军令传视各个大将。

    大将章照看完后，反而哈哈大笑：“有张大人在，就是畅快！我太喜欢这种打法了，先破锦州，再进沈阳，杀光辫子！”

    “章将军，此举是孤军深入之道，您就没看出它是一步险棋？”一个总兵官没好气地说道。

    朱燮元站起身，在正座后面的地图前面皱眉沉思，一言不发。

    又有将领说道：“阁老此举是何道理？难道是想对建虏形成包围之势，全歼建虏……可实际状况摆在那里，咱们的军队机动缓慢，恐怕我们还没走到锦州，建虏主力就回来了。他们要是慢慢和咱们耗，咱们上十万人马吃饭问题还另说，弹药是个大问题，断了补给，要不了十天，弹药就会告罄。”

    “如今夏季雨水多，咱们抛却稳固的营盘，五十里趋利，遇到个雨水天气，就算是燧发枪也要大打折扣，到时候和建虏野战，胜败都还另说。”

    朱燮元拍了拍桌案上的军令，“阁老说得清清楚楚，不论用什么方法，必须拿下锦州！”

    这时章照站了起来，昂首抱拳道：“诸位何必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末将有一个建议：松山到锦州不过三十里路，如果以轻兵突袭，一天就能抵达锦州城下，前锋先拿下锦州再说；待我大军抵达锦州，战不利尽可调入锦州城就食。建虏后方空虚，咱们控制了小凌河之后，还可以到北面去抢粮，以战养战！”

    朱燮元皱眉道：“要想出其不意，轻兵就不能携带运输缓慢的大炮，器械、粮草、弹药也无法过多携带，能拿下锦州城？”

    章照道：“末将愿往，拿不下锦州，朱部堂就取末将项上人头！”

    “军中无戏言。”

    “军中无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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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二 锦州

﻿    五更时分，章照才将准备奇袭锦州的消息在军中公布，下令两个师的将士准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便轻装出发。战车、火炮等重型装备不能带，只带三天的粮草，这就意味着三天拿不下锦州，两个师的一万四千四百余官兵（只调战斗营）就可能被活活饿死。

    接到攻城调令的两个步军师将领都无比担忧，部将听说章照竟然领了军令状，拿不下锦州就用脑袋顶罪，便对章照说：“锦州祖大寿的叛军和建虏军加起来比咱们攻城的人还多，而且城头上有火炮，祖大寿有各种火器；咱们带一万多人过去，既无辎重，又无大炮，如何拿下锦州实在令人心忧啊。”

    章照昂首道：“诸位只管听我安排，必定拿下锦州！”

    部将又小声说道：“进攻锦州是风险极大的事，拿下锦州十分困难，将军何苦自立军令状，陷于两难境地？”

    章照神情一冷，手按龙纹单刀，冷冷地说道：“我让将士只带三天的粮草，便已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如果拿不下锦州，一万多人都得死！到那一步我也只能以死谢罪！为何不立军令状？”

    众将听罢纷纷抱拳道：“愿追随将军死战，不成功便成仁。”

    这时有人来报监军太监王珞彬派人请章照进帐说话，章照回到大帐，帐中站着三个：两个女人，一个太监。

    那两个女人自然是玄衣卫上使；太监是监军王珞彬。一般每股参战部队都会派来一个太监监军、一个玄衣卫监军，负责监察军队，现在有两个身穿黑衣的女人，其中有一个就不是监军。

    果然其中一个抱拳说道：“见过章将军，我是上峰派到锦州的玄衣卫密使，刚从锦州回来，我叫陈玉|娘。”

    章照忙抱拳弯腰执礼，客气地说道：“末将拜见上使。”

    没办法，章照只能客气点，如今玄衣卫那些女人就像宫里派出来的太监一样，你可以在心里看不起她们，但表面上必须客气，不然可能被穿小鞋。

    陈玉|娘戴着个帷帽，看不见她的脸，不过她的声音很低沉：“咱们已经联络好了，到时候以特定的烟花为号，城里的各部反抗武装一看见将军的烟花便起事，里应外合，协助章将军攻城。”

    “靠得住吗？”章照忍不住问道。

    陈玉|娘声音低沉地说道：“将军放心，派到敌占区的密使去之前就已经作好了为国家牺牲性命的准备，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有问题；就算是一个地方出了问题，也不会影响其他人，因为每个密使只负责各自的地方，互不联系，直接听命于玄衣卫总衙门。”

    章照又脱口道：“密使都是女子？”

    “怎么？将军看不起女人？”

    “不……不是。”章照忙摆手道，“末将只是觉得，抵御外敌是男人应该做的事儿。让咱们的女人冒着危险身入敌境，就像把羊送到虎口，怎么想怎么憋屈。”

    “玄衣卫使者又不是普通的女人，我们也是官！指挥使大人常说，男人能做的事，我们同样能做，大明将士可以为国家浴血奋战，玄衣卫同样可以为国家牺牲。”陈玉|娘淡淡地说道。

    章照听罢颇为感动，肃然起敬。

    几人言谈罢，章照走出大帐，见将士已经准备妥当整装待发，他遂登上高处，大声说道：“朝廷不是每时每刻都有实力和机会对辽东用兵，我们等待这个时候等太久了！受苦受难的百姓等太久了……”

    众军纷纷呐喊。

    章照突然拔出佩刀，高呼道：“兄弟们，你们愿意看着百姓家破人亡吗，愿意看着父母被屠|戮吗，愿意看着咱们的女人被异族凌|辱吗？”

    “杀！杀！宰建虏、雪仇恨……”众军顿时群情激愤。

    章照道：“临阵后退者，贪生怕死者，斩！出发。”

    ……

    锦州城，城内的街面上一片萧条，店铺住宅关门闭户，除了军队巡逻之外几乎连一个人都看不到。不过靠近城墙的地方倒是有许多百姓在劳作，有的在修工事，有的在往墙上运送物资。

    周围自然有建虏军队负责监督，这些人马不是满人，而是祖大寿投降的人马，他们把头发剃了梳辫子就算改编完成，很多人的衣服都没有换，仍然穿着明军衣甲，只是帽子换了一下。

    在南城的一个院子里，一个将领正和一个老头喝酒吃菜。老头点头哈腰，口里不断称呼“魏将军”，将领也是个汉人，不过已剃发称臣。

    老头为将领斟|满酒，将领一干而尽，满面红光道：“王老夫子，只要你别和大清对着干，约束着百姓，咱一定罩着你。”

    王老头恭敬地说道：“咱们都是汉人，老朽全家老小就指靠魏将军了。”

    “好说，好说。”魏将军笑道，“别说汉人，咱们都是大清的子民。”

    “那是，是……”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噪|杂，王老头面色顿时大变，魏将军伸手向下面按了按，摇晃着站了起来：“别急，有咱在，咱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儿。”

    说话间，一大股清军军士已经闯进了院子，魏将军的部将连滚带爬地奔进屋里，急道：“将军，上边来人了。”

    “老子长了眼睛！”魏将军没好气地说了一声，走出屋子，见一个清军将领戴着一大帮人站在院子里，外面好像也被围了。

    清军将领冷冷地说道：“给我搜！”

    “慢着！”魏将军忙喝了一声，“你们到别处撒野去，到这里瞎闹作甚？”

    清军将领上下打量了一番魏将军，冷哼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魏将军道：“没什么意思，谁让你们搜到这里来的？这是王老夫子的宅子，也不看看地儿。王老夫子在锦州城德高望重，现在一心投靠我大清，对稳定锦州局面多重要！是随便乱来的吗？不说别的，南门这边干活的壮丁，从来没闹事，全是王老夫子的功劳。”

    清军将领道：“我管你什么王老夫子李老夫子，本将是受上峰差遣，到这里收查奸细！”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王老夫子这里有什么奸细？”

    “给我搜，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魏将军见一群士兵往院子里乱窜，脸上挂不住，只得对王夫子道：“就是一般公务，啊，一会就好，没事……”

    不料话音刚落，清军便把王夫子的内眷给押出来了，一共五六个女人。魏将军更挂不住了，一群男人把人家内眷弄|出来，别人的清誉往哪搁？

    这是清军士兵带了一个鼻青脸肿的汉子进来，那汉子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尽是瘀|青，看来此前受过不少获罪。

    “去认认，谁是明朝细作？”

    那汉子一眼看去，目光留在其中一个低着头的少妇身上。清军将领眼尖，马上便声色俱厉地对王夫子说道：“她是你什么人？”

    王夫子的脸色惨白，说道：“那是老朽新娶的三姨太。”

    “哼！三姨太？”清军将领回头对那浑身是伤的汉子道，“看准了？”

    那汉子低下头使劲点了点。

    “三姨太”顿时抬起头来，怒道：“汉奸！没骨气的孬种！”

    “拿下！”

    清军士兵立刻张弓搭箭，手握兵器围了上去。这时“三姨太”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刀来，突然向自己的左胸刺了进去。

    众军忙冲上去，看了一眼那女人，一个将领回头摇摇头道：“没救了。”

    清军将领道：“将其他人全数捉拿！”

    王夫子忙摆着手说道：“老……老朽真不知道她是细作，老朽一直想要个儿子，刚娶进门不久……”

    “到营里慢慢说不迟。”军士们哪管那么多，上去就绑。

    就在这时，魏将军立刻站得远远的，指着王夫子骂道：“好啊，你这个老匹夫，敢懵咱！咱被你害死了！”

    清军将领笑道：“您是祖将军手下的？没事儿，别急，这事牵扯不到您头上。”

    魏将军躬身道：“还请兄弟在上峰面前说两句好话。”

    “好说，好说，可惜这娘们死了……”清军将领看了看其他几个女人，揶|揄地笑了笑。

    众军押着王夫子一家子，还把自尽的女人尸体也抬了出来。走出院子，只见南门周围的那些百姓壮丁已经被清军围了起来。

    壮丁们看着被绑住的王夫子和架子上的尸体，他们的眼睛里尽是怒火。这时不知谁喊道：“横竖都是死，兄弟们，拼了!”

    顿时大乱，壮丁纷纷捡起地上的铁揪、镢头、转头等东西当武器，清军严阵以待，只听得一声大喊“放箭”，顿时箭如雨下，那些壮丁光着膀子毫无防护，中箭者不计其数，他们拿着简陋的武器冲上来，面对整齐的清军阵队，简直就是送死。

    南门充满了血腥，反抗的汉人壮丁纷纷倒在清军的强弓硬弩和刀枪之下，一时血流成河，尸体成堆，这里很快变成了屠杀场。

    “谁敢与我大清为敌，就是一个死字！”清军将领对成堆的尸体挥舞着军刀恶狠狠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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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三 辫子

﻿    锦州南门的屠杀仍在进行，各种悲惨的声音在城中回荡，听着瘆人得慌。王老夫子被押解到祖大寿跟前，突然冷笑道：“祖将军，老朽突然很好奇……”

    “跪下！”身边的军士喝了一声，一脚踢在王老夫子的腿上。

    祖大寿制止那些士兵，看着王夫子说道：“您好奇什么？”

    “老朽就是好奇，祖将军自己也是汉人，您下令杀那些百姓时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祖大寿听罢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捏紧了拳头，眼睛盯着王夫子，恨不得将其生吞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突然一个军士急冲冲地奔了进来，单膝跪倒道：“禀将军，发现明军大队直奔锦州而来。”

    “什么？”祖大寿的注意力从王夫子身上移开，急忙问道，“有多少人，距离？”

    “回将军的话，一万到两万人之间，他们没带辎重，骑着马，现在恐怕只有几里地远了。”

    祖大寿忙道：“传令各军备战！”

    就在这时，突然西边传来“轰”地一声巨响，祖大寿忙派人询问发生了事，人报西城那边发生了暴|动，叛乱者把西墙炸塌了一个口子。

    过了不久，暴|乱愈演愈烈，乱民不仅在城防上和满汉清军发生激战，而且开始试图攻击囤粮粮仓，城中一片混乱，清军只得调出大批军队前往镇压。

    祖大寿赶到西门谯楼，焦急地指派军队去夺取被炸塌的口子，那里聚集了大批乱民。在装备精良的满汉清军协同攻击下，乱民死伤惨重：满汉军使用的是火枪火炮弓箭；乱民使用的是砖头石子。乱|民抵挡不住，不断有人逃跑，清军步步紧逼。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高声喊道：“咱们的人！咱们的人来了！”

    众人闻声向城外望去，只见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大股人马，黑压压的一片看不甚清楚，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边的人，有人担忧地说道：“别是敌酋的人马……”

    这时一个女人直起身体高声道：“是咱们的人，松山军！朝廷已下令松山军拿下锦州，就是今天。兄弟们，顶住缺口，让大明将士进城，为死难的父老乡亲报仇！”

    那女人摸出一个竹筒，点燃引线，片刻之后，一枚烟花便破空而出，在空中炸裂来，就算是在白天也同样绚丽非常。

    “轰！”突然一声巨响，一枚开花弹在女人所在地方爆炸开来，浓烟中各种碎片飞溅而起，发|射烟花的女子在炮声中灰飞烟灭，只剩下空中那枚散开的烟花，与地面上的爆炸相应成辉。

    明军阵营看到烟花，立刻派出前锋部队直驱西墙，他们虽然是步军，但行军照样骑马代步，赶到城墙边上时，才从马上下来，列成战队，向缺口靠拢。

    建虏已经夺取了城墙的缺口处，正加紧抢修。但因为时间太仓促，城墙上下仍然有许多顽抗的暴|民没有肃清，他们用砖头滚木攻击那些抢修城墙的虏兵，城中的状况依旧混乱。

    一个背上插着箭的老头爬上了城墙，看着城下一队队整齐的明军官兵，激动得挥舞着手臂大声唱起戏来。

    “是何岁飘流吴国，追旧恨避兵江上，潜身芦荻，父怨方酬魂未返，君恩欲报心犹赤，待从头再踏越江山，兵方戢……”在字正腔圆的戏曲中，枪炮声震耳欲聋，一列列军队铁蹄轰鸣。

    “嗒嗒嗒……”护城河架起了琵琶连珠铳，一窜窜铅弹在愤怒的火焰向城墙上下扫射。硝烟弥漫，旌旗挥舞，明军士兵在护城河上架起浮桥，向缺口猛冲，双方刚一接敌，战事就立刻白热化。后续明军分成一股股纵队，扛着各式火器、梯子等物直扑西墙。

    驻守锦州的清军主要以祖大寿军为主，八旗军很少，祖大寿的汉军士气低落军纪混乱，又加上正遇着城中叛乱，真是雪上加霜，一个回合，就让大批明军突入城中，发生巷战。

    号角连着鼓声，锦州城内外杀声震天。

    ……

    “报……”一小队骑士从山海关东面直奔天下第一关，“锦州大捷！”那信使的嗓子实在了得，一声吆喝，“大捷……大捷……”的回音在雄关之间回荡，恐怕整个关城的人都听见了。

    张问帽子都没戴，就急忙奔上城楼，看着下面的信使，大声道：“开城门，带上来！”

    待关防检查了相关公文，带信使上城之时，山海关指挥司的众多官员都来到了谯楼想听听锦州的事儿。

    张问自坐于上位，他虽然穿着一身旧长袍，但有那么多红袍官员、铁甲武将侍立左右，立刻就衬托出了他的王霸之气。

    信使走进来，双手呈上朱燮元的奏报，张问回顾左右，说道：“念。”

    使者扯开漆封，抽出信来，读道：“下官兵部尚书总理辽西军务朱燮元顿首，七月初二日，下官以大将章照率两师为前锋，轻兵突袭锦州，并于初二日当天攻下锦州城，下官随即率松山军主力北上向锦州靠拢……”

    “章照……哈哈！”张问听罢大笑道，“他们果然没让我失望啊，拿下锦州，控制小凌河一线，看他建虏吃什么，飞到哪里去！”众官也纷纷祝贺，一时谯楼里热闹非凡，一片喜庆的气氛。

    信使又掏出一份东西来，说道：“禀阁老，还有一份折子……”

    “都念出来吧。”

    信使又念道：“……章照进锦州后，不顾军令，大肆屠杀，下令屠灭锦州满族，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军民，皆尽杀戮，每日死在屠刀下的人不下万人……如此灭绝种族的*，有损我朝廷威望！章照不听军令，每日饮酒杀人，残暴之极，请大人治罪；另玄衣卫监军擅自处决了叛将祖大寿，丢入锅中煮成白骨……”

    众官顿时止住了喧闹，有人冷冷地说道：“朱燮元是总理军务，是中央下派的文官，章照一个武将公然抗命，他想干什么？！”

    “章照太不象话了！”张问也骂道，“他竟然敢抗命……但念在他突袭锦州有大功，功过相抵，朝廷又正值用人之际，先给他记下，让他戴罪立功。”

    “大人，如果不敲打敲打章照，他就不能收敛残暴的罪行，嗜杀成性，大人不可不察！”

    “屠杀战俘也就罢了，城中平民有什么罪，这样下去那还了得，咱们大明王师不成屠夫了？”

    张问突然一拍桌子，吓了众人一大跳，只听得张问冷冷道：“满洲平民没有罪，那我大明百姓就有罪了？建虏几次入关，我大明百姓被杀戮劫掠百万计！这是战争，对敌人讲什么仁义道德？我看章照手太软了，给他带个话，带辫子的全杀！”

    “大人！万万不可！”文官们急忙劝阻，“大凡王道不以杀，征伐蛮夷，需以教化……”

    “不必多说，吾意已决！”张问的眼睛里露出一股杀机，“把咱们当肥羊宰的人，咱们要让他们冷到骨头里！”

    ……

    锦州城，章照醉醺醺地站在城头上，大声说道：“兄弟们，上边说了，带辫子的全部杀！咱们要让恶狼冷到骨头里去！”

    疯狂的乱兵得了这么一句话，拿着火器见着辫子不论什么人，一概射杀。很多汉人老百姓因为害怕建虏或要伪装成良民，都留了辫子，更别说那些绿营汉军了，锦州鬼哭神嚎犹如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尸体。

    章照在城上看着城中到处硝烟弥漫，哈哈大笑，回顾众将道：“这不过是小场面。”

    众将神情惊愕，脸色发白。章照又笑道：“待咱们一路打进建虏老寨赫图阿拉，要让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那才叫一个惨绝人寰，哈哈……”

    西城那边一大群人被明军赶得到处乱跑，最后被赶到一个死胡同里，无路可走，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众人放声大哭，有的人愤怒地吼道：“官军攻城那会，咱们还帮着你们，现在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咱们的？！”

    这时哭声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一个汉子撕开胸前的衣服，拍拍胸脯笑道：“来吧，兄弟们别手软，把带辫子的都杀光，老子们用命换所有鞑子的性命，值了！”

    “砰砰砰……”

    ……城南门口，一排身穿黑衣头戴帷帽的玄衣卫使者正在两口棺材前面跪拜，一口棺材里陈放着一具女|尸，另一口里只有一些血肉渣子。棺材前面烧着香烛，案上摆着一排血淋淋的头颅，中间一个只剩白骨骷髅，只祖大寿的头骨。

    棺材两边还垒着两堆密密匝匝的人头，场面十分可怖。玄衣卫使者一齐向棺材磕头，一声高喊，边上的一队士兵对天放了三通枪，以告死者在天之灵。放枪罢，他们又将手把丢到人头边上的柴火上，很快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边在焚|烧人头，那边正在焚|烧尸体，空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糊臭，和血腥味夹杂在一起，另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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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四 活粮

﻿    清军主力大营仍驻扎在松山西南面，有满蒙汉等各部兵马共计十四余万。忽有急报到代善的中军大营，代善唤入，来人报明朝松山军攻破了锦州城，下令屠杀所有带辫子的人。

    帐中的满|清贵族听罢皆尽暴跳如雷，嚷嚷着打回锦州，消灭松山军。

    就在这时，汉人范忠孝走出队列，跪倒在地阴阴地说道：“奴才倒有一个建议。”

    “说。”代善烦躁地说道。

    “喳！”范忠孝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挽袖子，一边说道，“南人大开杀戒要屠|灭所有留辫子的人，咱们索性就帮他们一把，颁布个法令……”范忠孝的神情变得更阴，“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众满洲贵族听罢大加赞赏：“范忠孝这个建议不错，把汉人都头发都剃掉，让明朝杀去，哈哈……”

    代善一挥大手：“行，传令下去，每占一地，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圣上英明！”

    代善平息下众人的嘈杂，皱眉道：“现在最重要的事儿是锦州怎么办？要是回师锦州和明军在城下鏖战，明朝的二十万援军在咱们背后集结，如何破敌？”

    岳托说道：“禀皇阿玛，我军如果不拿下锦州，届时锦州军以锦州城为据点，控制小凌河一线；南部明朝援军逼近，我军岂不是被围困在辽西无路可去？”

    另一个贝勒也附和道：“朱燮元打锦州的意图肯定就是这个，想包围咱们，圣上不可不防啊。”

    兵部呈政固尔布锡沉吟道：“再过三四个月小凌河就结冰了，明军想困住咱们也不是那么容易……”

    固尔布锡就是皇八妹聪古伦的丈夫，皮肤很黑，肚|子很大，一看就是草原人。

    岳托反驳道：“锦州军把咱们的补给线给断了，咱们十几万人马吃饭，哪里去弄那么多粮食坚持三四个月？”

    固尔布锡道：“松山军调到了锦州，松山城肯定非常空虚，先把松山攻下，也能坚持一阵。”

    岳托道：“明人最善坚|壁|清野，松山军调走的时候肯定把粮草都运走了，没运走的肯定也在咱们攻城的时候烧掉，能给咱们剩下多少？”

    这时汉人范忠孝道：“奴才倒有一招奇谋。”

    代善一直听他们在那争执，一句话也没说，但范忠孝说话后，他就开口了：“忠孝，你说。”

    范忠孝阴冷道：“粮草告罄之时，咱们可以用‘活粮’。”

    “什么活粮？”众人不解地看着范忠孝。

    范忠孝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活粮就是汉族人口……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女人，先行看押在军中，平时可以让兄弟们寻乐子，到了军粮不济之时，煮了直接就可以做军粮，汉人妇人细|皮|嫩|肉的，并不难吃……”

    “人肉？范忠孝，你这法子也太恶心人了！”

    固尔布锡道：“辽西之战关系重大，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范忠孝说的这个法子也是个办法。只要解决后期军粮不济的问题，咱们就能摆脱被明朝牵着鼻子的被动局面，先设法解决大兴堡-杏山防线以南的明朝援军；只要解决这个问题，再熬个三四个月，冰天雪地的，就算南部战事不顺利，但明朝想困住咱们也是妄想！”

    岳托皱眉道：“咱们真要走到那地步？况且把人口押在军中，不仅影响机动，而且那些人口不也得吃饭？”

    范忠孝道：“咱们大清将士都能吃人肉，那些‘活粮’为什么不能吃？用活粮养活粮，不用浪费粮食。”

    ……

    清军很快东调，兵临松山城，松山城兵力空虚，只有一个步兵师七千余兵马，守备的名字叫李信，“武备堂”系统的武举出身，只有二十多岁；另外有太监监军一名、玄衣卫监军一名，文职官吏若干。

    玄衣卫监军就是那个从锦州回来的陈玉|娘，她从锦州回来联络章照，章照率军北去锦州，她便留在松山城监军。

    七月十一日，清军发动了对松山城的围攻。松山城守备李信下令死守城池，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将帅和监军、文官一干人等亲临城头督战，官兵用命，奋勇杀敌，城中百姓也纷纷走上城头助防，许多老人|妇|孺都冒着箭矢炮火修补工事运送物资，清军打了一整天，在猛烈的火力下死了一两千人，也奈何不得城池。此后两三天里，清军以汉人俘虏和老百姓做前导炮|灰，昼夜不停地围攻松山。

    不幸三天后城中弹药告罄……新式火器的弹药消耗巨大，松山城被重重围困，得不到外界丝毫补给，库存的火药铅弹等物资根本不够四面消耗。

    军民只得砸石块木头阻击清军，城墙上多处告急，众多清军爬上了城头。

    守备李信见回天无力，长叹一声，沉声对陈玉|娘说道：“请上使即刻带人去粮仓，把粮食烧掉！别留一粒粮食给建虏！”

    陈玉|娘走后，一个军士奔到李信面前，哭道：“将军，西城已落入建虏之手，他们大开了城门，建虏骑兵冲进城，我们顶不住了！”

    “只要还剩一个人，都要给我顶住！”李信吼了一声，拔出佩剑，带着亲兵冲向西城。

    清军骑兵沿着长街突|进，见人便杀，所剩无几的明军零星抵抗根本无法抵挡。清军所到之处，明军将士皆尽战死殉国。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粮仓方向腾起的浓烟，抹了一把乌黑的脸，突然哈哈大笑。这时街头一股清军骑兵冲了过来，李信回顾亲兵笑道：“为国战死沙场，今天到时候了！”

    “愿与将军并肩杀敌！”

    清军铁骑呼啸而至，李信带人迎面冲了上去……瞬间之后，地上又多了一片尸体。

    ……清军很快就控制了四门，叫喊着放下兵器者可免一死，一些官兵自|裁殉|国，多数只好投降，松山陷落。

    “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满|清在松山颁布了这一条法令。

    在汉人的观念中：肤发父母所赐，怎能轻易毁坏？更别说剪成满人那种留半边剃半边的脑|残|头式，男人多数不愿意剃发，反抗者甚众，但只能死在清军的屠刀下。

    故曰满|清所到之处，有骨气的男人大多都死了，有骨气的谁愿意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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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五 人心

﻿    (中秋佳节，西风祝福所有读者合家欢乐、和和美美、健健康康。）

    清军占领松山之后，先颁布了剃头令，然后声称因城中军粮被|焚、粮食需要定量分配，开始收缴百姓家的粮食。

    清军士兵冲进民宅，将粮食*一空，又把数万人口集中看押，妇孺和男人分开，全城的人都成了俘虏。

    惊恐的百姓以为会被马上屠杀，哭喊着乱作一团，清军调动军队重重围困，一面敲锣打鼓安民，一面用弓箭火炮威胁，这才渐渐平息了事态。

    女人和小孩被关在城东的一片居民区内，四面戒严，动乱结束之后，受伤未死者哀嚎遍地，惨不忍睹。玄衣卫使者陈玉|娘也混在人群里，她见到如此惨状，便站了出来组织人们救助伤患，东区的妇孺有了主心骨，都听陈玉|娘的安排，那些伤者才得到了帮助。

    陈玉|娘从容镇定，调度有方，俨然成为了女|俘们的头领。现在她乔装成了百姓女子，自然不会戴玄衣卫的那种帷帽，她的头上包了块青布，脸也露了出来，瓜子脸清秀非常，个儿高高，英姿飒爽。

    伤者痛苦地呻吟，小孩哭着喊饿，陈玉|娘忙得团团转，她临时把身边的女人分工，让她们各自选出年轻有力的人，有的照顾伤者，有的寻找食物，有的看管小孩。渐渐地东城女|俘区的情况稳定下来，伤亡大大降低。

    城中的粮食早就被清军收刮得所剩无几，城陷不到两天时间，在戒严区内已经找不到一粒粮食了。大人们还能忍耐，小孩哭得“哇哇”直叫。

    “满人要把咱们活活饿死吗？”人们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就在这时，设在一条长街街口的戒严区出口进来了一队满清士兵，他们抬着许多热气腾腾的大桶走了进来。

    “有吃的了！”众人顿时向长街上涌了过去。

    陈玉|娘大喊道：“不要抢，先分给孩子……”可是饿得发昏的女人们在食物的诱惑下立刻变成了乌合之众，哪里还听她的？纷纷冲过去哄抢。

    清军士兵见状，丢下木桶便走了。

    “是肉汤！竟然有肉汤吃……”不知谁喊了一声。

    蓬头垢面的女人们拿着各种容器向木桶挤过去，一边大吃一边装盛，就像一大群乞丐一般。

    “啊！！”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声音之大以至于旁边的许多人急忙丢下碗盆，捂住了耳朵。

    “是人的指头！”

    “他们给的是人肉！”

    抢到肉汤的人顿时弯腰哇哇呕吐起来，眼泪鼻涕齐流，污|秽之物弄得满街都是。人们纷纷破口大骂：“这帮天杀的，给咱们吃人肉！”“短阳寿的……”

    两天之后，清军大营内。代善问道：“百姓肯吃肉汤了？”

    一个将领跪倒道：“回圣上，初时他们都不肯吃，后来怕小孩饿死，就给小孩吃，很多人饿得不行，也跟着吃了，不过这几天仍然饿死了几百人。”

    代善叹了口气道：“饿死的人要尽快烧|掉或者埋掉，以防发生瘟疫。”

    这时范忠孝阴阴地说道：“圣上不用担心，有的地方发生饥荒，百姓易子而食，自己家的孩子都能吃，人肉吃不得？人都是逼出来的，没法子的时候什么都能吃！奴才建议以后掠到的人口，都押送到松山做‘活粮’储备；从百姓家抢得的粮食，还能做军粮。这样以来，军粮问题就能更好地解决了。”

    代善沉思片刻，说道：“军粮的事儿暂时别管了，咱们继续南进，把杏山攻下！控制沿海诸路，伺机消灭明朝南部援军。”

    众臣大呼：“圣上英明。”

    不料清军在松山的暴|行影响太大，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辽西，满人竟然用活人当粮食！在这样的气氛下，清军围攻杏山城，遭到了强烈的抵抗。

    驻扎在杏山城的万余官兵表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勇猛，城中的数万百姓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男丁纷纷涌上街头，拿起各式武器随时准备和清军拼命……被当成牛羊变成粮食实在难以让人接受。

    结果清军无法攻下杏山，而此时近左的明军部队正在快速向杏山靠拢。秦良玉受命节制杏山-大兴堡防线的明军，随即集中本部兵马及已经到达的援军几个师，共约十万大军向杏山推进。

    双方辗转鏖战，不分胜负，每日死伤无数。

    ……

    明廷山海关指挥司，张问着急文臣大将商议对满清作战对策，文武群臣聚集在衙门里吵闹非常，多半都在议论松山“活粮”的事儿。众人自然是义愤填膺，对清军恨之入骨。

    不料这时已升任礼部尚书的黄仁直把|玩着下巴的山羊胡说道：“满人这次被逼急了，不知是谁出了这么一个昏招。”

    张问听他话中有话，忙平息住众臣的议论，问道：“黄大人何出此言？”

    相对于其他大臣的情绪激动，黄仁直显得风清云淡，他缓缓地说道：“建虏先后攻打松山和杏山二城，效果大不相同：松山三天就被攻破；而杏山兵力与松山相差不大，为何固若金汤？”

    有人大声道：“自然是建虏灭绝人性的‘活粮’手段，激起了军民的愤怒，同时大伙无路可退，所谓哀兵必胜，作战时自然舍得性命。”

    黄仁直道：“对，就是这个原因……那么建虏此举不是昏招是什么？真不知代善他身边都聚集了一群什么样的脓包，才能想出这样蠢材的招数。”

    众人一听情绪渐渐平息了下来，大伙冷静一想，虽然松山数万百姓惨遭不幸，但是和百万大军的胜负命运比起来，一个城的人算什么呢？

    这时黄仁直又说道：“此时此刻，咱们的首要不是调兵和建虏火拼；而是出轻兵收复松山，救出百姓！”

    “轻兵冒进，风险不小啊。”

    黄仁直仰起头，摸着胡须道：“松山之战，胜负并不重要，重要是一个态度。建虏以活人为粮，我大明不惜代价珍视百姓，正邪立判……大人，得人心者，得天下！不可不察也！”

    “得人心者得天下……”张问咀嚼着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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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六 轻骑

﻿    明清大战已经持续了半年有余，双方交战人数已增至五十万。明朝的重兵源源不断地压到辽西走廊一带，清朝也积极调动战争资源，新组建了一支六万人的汉军部队，赶到了义州一带。

    八月初，张问率文武百官从山海关到达宁远城，将总指挥司迁移了一百多里。宁远城到杏山-大兴堡前线几十里的地盘上，明军布置了二十六万大军；山海关以西还有三十多万人马向关外调动。

    张问从马车上下来时，四野里的兵马密密麻麻犹如汪洋大海一般。“张问……张问……”对张问充满崇拜的无数官兵直接喊着他的名字，宁远城内外如水沸腾，一阵阵欢呼就像阵阵惊雷从天地之间滚滚而来。

    西官厅在军中的一套文官体系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在西官厅体系控制下的舆情中，张问成了战神的代名词、成了拯救全族的头领。如此几年下来，明军官兵对张问的个人崇拜已经到达了极致……从现在宁远城内外千军万马的氛围就可见一斑。

    今天张问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浑身上下散发出两袖清风节俭朴素的气质。这身打扮是黄仁直主张的，礼部尚书黄仁直认为这样的打扮能给人朝廷中枢质朴清廉的印象。

    其实上张问一党捞够了好处，一个个富得流油，因为张问对自己人一向很优容。利益均沾，这也是张问让身边诸多官僚拥护他的诀窍之一。

    张问上了一辆四轮指挥车，从大军前面经过，顿时群情激动，官兵们看见张问后，无数的人扬着手臂大声喊叫。卫队吃力地挡在道旁，才维持住秩序。

    清风徐来，张问的须发和长袍在风中轻轻飘逸，加上他如玉山一般的身材，俊朗的外表，站在四轮车上就如上古圣贤一般的形象。

    他的目光深邃而忧郁，仿佛是在忧国忧民……立刻迷惑了无数渴望建功立业的热血青年。

    这时张问扬声喊道：“此时中枢前移到宁远城，目的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救出困在松山城的父老乡亲！”

    “万岁……万岁……”众军的呼喊声更加大了，对着张问喊万岁有谋逆嫌疑，但是现在张问根本不怕什么嫌疑，也没人能控制住现今这热烈的场面。

    张问拔出佩剑，指着天空激愤地喊道：“满人把我们的兄弟姐妹当成牲口当成粮食，我们只有用手中的剑讨回一个公道！”

    “中秋团圆佳节，让松山的乡亲回家团圆！”

    一浪盖过一浪的人声在大地上爆响，负责张问安全的将帅担心场面失去控制，便坚持让张问先进城，他只好在精锐甲兵的护卫下进了宁远城。

    到了下午，指挥司召集各师主将以上的武将到衙门议事。张问自坐于上位，对众将说道：“咱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松山城的百姓被建虏当成粮食吃掉，须得派出一支轻兵离开战线前去救援，谁愿出战？”

    老将们默不作声，倒是那些刚从武备堂出来的年轻军官们争相站了出来，抱拳纷纷说道：“末将愿往！”“末将愿往!”……

    主动请缨者多达数十人，张问举手平息住他们，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要把话说到前头，此行凶险非常。后方主力车营无法跟进，攻打松山的人马是孤军深入，可能被伏击，可能被包围，更可能一去不回！”

    张问仰头叹了一口气：“本来指挥司就有许多大人不同意此举，那是用许多好男儿的性命去冒险啊……”但随即他又斩钉截铁地说道：“可是，我们不能抛弃百姓，不能坐视不管！试想如果被困在松山的人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妻儿，要被蛮族煮了吃掉，我们是什么样的感受？”

    一个青年军官拍着胸脯道：“武备堂的大儒说过，咱们身在行伍，就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换百姓的性命、换国家的尊严，当此关头，咱们不效命，谁来效命？”

    “好！”张问一拍大腿，指着那个说话的年轻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拱手道：“禀大人，末将秦亮，彰德营第十五装甲师主将，武备堂武进士出身。”

    张问点点头道：“这次任务就交给你去完成，但是为了机动迅速，你们不能带战车，除了你的本部人马，我再给你两个师一万四千人。你去，把松山攻下来，救出被困百姓。”

    秦亮毫不犹豫地说道：“末将得令！”

    就在一瞬间，张问突然从余光里发现这个年轻人眼睛里的热情，他的心里毫无征兆地泛出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这种执着的热情，似曾相识。

    一个大好青年就要这样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张问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忍，但军令已出，不好改口，他不禁说道：“去吧，我会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性命是为了什么东西付出的……”

    秦亮笑道：“大人不必担心，末将一定活着回来，中秋之前拿下松山，让大伙团圆！”

    “来人，上酒，为秦将军壮行！”

    步骑二万二，秦亮为主将。他于第二天便感到了杏山一线，接手这两万二千名官兵，随即离开明军挖的三道壕沟防线，北上进入清军活动的区域。

    张问得知秦亮军北上的消息之后，在黄仁直面前长吁短叹道：“这两万多人恐怕是有去无回了……”

    黄仁直也神情凝重地说道：“此前我们这么大肆宣扬了一阵，满清那边肯定知道一些风声……秦亮军孤军深入，铁定会被吃掉。”

    张问黯然神伤，黄仁直又忙宽慰道：“大人，那两万人不是白白送死，他们的死会让中枢更得人心；如果我们不派出一支兵马去松山，天下百姓心中的这份人心才真白白流失了。”

    “得人心者，得天下？”张问怔怔地看着黄仁直。

    黄仁直摸了摸下巴的山羊胡，迎着张问的目光点点头：“大人饱读经书，纵观青史，哪个不得人心的新政权可能长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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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七 王师

﻿    秋高气爽，辽地的气温更低，**月间的晚上甚至寒冷异常。

    秦亮军从大兴堡-杏山防线向北开进，不到半天功夫，就走了二十多里。他也没下令部队急行军，只是按照平常的行军速度行进。照这个速度，一天时间就能赶到松山。

    这股明军部队没带重武器，只有一些弗朗机炮和机关枪，轻装出发，连食量都只带干粮，更省去了煮饭吃饭的那些东西，所以行军速度很快。

    据载唐朝时唐军平均一个士兵要带六匹骡马装载东西，但此时的明军除了携带火炮等难以运载的重型装备，其他没有那么多东西。密集的城镇能够解决很多问题，同时技术的进步也让随身装备更加轻便。

    明军沿着海岸线走了半天，走了几十里路，时值正午，主将秦亮突然下令就地扎营休息。

    部将和随军文官不解，问道：“照这个速度，咱们天黑前就能到达松山，将军何故停下？”

    “前面有伏兵。”秦亮淡淡地说道。

    一个文官道：“我们的任务是进攻松山城，有没有伏兵还不是得去松山，拖得越久，建虏越有时间从容布置。”

    秦亮笑道：“赵大人您读的是圣贤书，我读的是兵法，您说咱们谁知兵？咱们要救松山的百姓，已经吵囊囊了半个月了，这么长时间您说建虏知不知道，会不会早就布置好了？”

    赵大人是个清矍的老头，属于西官厅体系的文官。

    秦亮说话有点冲，刚才那句话不太好听，明摆着就是说赵大人不知兵胡乱说话。不过赵大人倒不恼怒，反而笑道：“秦将军是明白人。”

    秦亮自信地说道：“我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但我还是主动请缨，可不是傻，而是知难而上，您想想，容易立功的事儿能轮得上咱们？现在建虏早就布置下兵力等我们过去了，早去晚去都是一样，所以赵大人急什么？”

    “那秦将军驻扎在这里有何深意？”

    秦亮道：“到时便知……总归不是坏事，如果现在急着赶路，突遇敌兵来袭仓促应战，还不如扎营在此以逸待劳。此地离后方防线不远，建虏怕后续援兵跟进，又舍不得到嘴的肥肉，他们比咱们急，肯定会改变部署主动来咱们。”

    他遂下令明军就地扎营，一面派出士兵到附近砍了许多树木构建结实的栏栅，一面下令士兵在栏栅内挖了两道深壕，内置干柴干草。

    入夜之后，他又密令五千骑兵离开营地，马衔草蹄裹布，悄悄调入附近的一处山林。

    准备妥当，秦亮对众将说道：“今晚建虏必来袭营，你们各自下令部下人马，夜不解甲，火器准备，随时准备应战。”

    因秦亮是个年轻人，手下许多将领听不惯他那种自信的口气，私下嘲弄：啊，今晚建虏必来袭营……什么玩意，以为自己是孔明神机妙算呢。

    不料到了下半夜，突然远处的暗岗传来一声哨响，随即哨兵跑近大喊道：“建虏来了！建虏来了！”

    秦亮果真妙算。

    营地里的号角随即呜呜地吹响了，众将大声喊叫着集结人马组成战阵，围绕营地布置兵力，成片的火把把夜空照的火红。

    不多久，建虏骑兵冲近，明军营中一声炮响，鼓声大作，随即枪炮声齐鸣，震耳欲聋。宁静的夜空顿时仿佛要被枪炮声撕裂了一般。

    “嗒嗒嗒……”“砰……砰……砰……”火器在夜色中喷|射着火焰，一窜窜闪亮的铅弹在黑暗中穿梭，分外显眼，就像在一张黑纸上画上的亮色短线，十分漂亮。

    每次“轰”地一声，整个夜空的光线就闪亮一下，就像闪电一样，那是弗朗机炮发|射|时的绚烂。

    第一批冲近营地的建虏骑兵损失惨重，他们被深深打桩的栏栅阻挡，无法突进，也不能后退，只能在闪亮的铅弹横贯中哀鸣。

    很快外面的建虏向木头栏栅上浇油，然后点火，营地四周顿时燃起大火，没过多久那些木头就烧朽了，一撞便塌。建虏骑兵从多处突入营地，用点火的弓箭向明军营地中乱射。

    此时的夜空真是分外壮观，弓箭在空中划出弧线，铅弹闪烁乱飞，就像四面都有流星雨一样。

    这时明军把壕沟里的柴火点燃，四面燃起熊熊大火，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围绕着营地的两道沟壕，就像两条长长的火龙，建虏再度被阻挡，双方只能用远程兵器对|射。

    永历年以来，明朝在兵工厂大量使用御动机和机床，武器生产发生了一次革新，各种火器的性能比以前好了许多，火枪发|射快，射程更远，而且比起以前更不容易炸膛。

    远程明军有压倒性优势，密集的机关枪铅弹对着前面扫|射，一排排的火枪交替轮|射，拥有子母管的火枪射程一百步，四发之内射|击间隔非常短。这种打法让建虏足足地喝了一壶，他们所谓袭营没有讨得任何好处。

    就在这时，秦亮在中军大吼一声：“发信号，令骑兵出击！”

    一枚枚信号弹带着令人牙酸的声音嗖嗖冲向天空，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半空爆裂开来，散成一朵朵花朵，美丽非常。加上地上噼里啪啦的就像在放鞭炮，这场面倒像是在过节。

    藏在西边树林里骑兵部队迅速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组成队列，形成十几股纵队，像营外的清军猛扑过去。

    明军骑兵纵队阵法奇特，他们靠近清军之后，也不趁势冲击，而是拿着三眼铳、鸟枪等火器射击。三眼铳这种落后的古董在步兵中早已灭绝，有的骑兵还在使用是因为这玩意本身就是根大铁棒，打完枪还能当马上兵器使，简单实用，深得骑士喜爱。

    建虏骑兵在靠近的明军枪骑兵打得落马甚众，他们一面用弓箭还击，一面纠集了几股兵马准备冲击。

    这时明骑阵法变换交替，身披双重重甲的重骑兵纵队从间隙里越过枪骑兵，发动了冲击。双方短兵相接，混战一片。

    打了大半晚上，营地沟壕里的柴火已经烧尽，营中的明军步骑调整了阵队，越过壕沟向清军施压。清军两面受敌，打了半晚上不仅死伤惨重，而且疲惫不堪，眼看明军准备充分进退有度，再打下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他们只得陆续退兵。明军骑兵追了一阵，然后鸣金收兵。

    这时天色已经泛白，晨光从东边升起。只见大地上硝烟弥漫，余烬上烟雾缭绕，断刀残旗插在遍野尸体之间，说不出的凄凉。

    还有没死透的人在长短不一地呻|吟，明朝士兵有的提着刀，有的抬着担架在尸体之间搜索，自己人没死的就抬走，建虏就补一枪或者捅一刀……什么人道主义在明清战场上根本就是扯淡，谁提这样的事儿谁蛋疼。

    不远处一个断腿的建虏正半躺在地上大声讨饶，他的脑袋面前对着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别杀我，我投降……”“砰！”

    秦亮初战告捷，正在乐呵，毕竟他是年轻人，而且性格也很外向。他乐着的时候，神态俗气，明显的得意洋洋，配上脸上那只鹰钩鼻，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自负的鹰。

    因为打了胜仗，部将们态度大变，他们看着秦亮那张扬的得意神色也越发顺眼了。在沙场上，不管将领有多讨厌，只要能打胜仗部下就坚决拥护；你对人再好，百战百殆的话也是白搭。上战场就是玩命，胜仗比什么都重要。

    文官赵大人找着秦亮，建议道：“昨晚一战，弹药消耗巨大，不如再等等，等待后方送些弹药过来。”

    秦亮笑眯眯地直摇头，再次出口让人难堪：“陈大人，我说您不知兵，果然没说错。”

    “这……”陈大人被当面打脸，神色可想而知。

    秦亮道：“现在还等在这里，不是坐着等人家来扇咱们？趁昨晚一战打乱了建虏的部署，咱们立刻出发！”

    “海岸线附近仍然有建虏布置的伏兵。”

    “所以咱们不能走那个方向，向西北走，绕到松山去！”秦亮说罢大声喊道，“别磨蹭了，丢掉帐篷，立刻出发，两个时辰之内赶到松山！”

    明军遂丢掉了许多东西，帐篷、水桶、側刀、竹筐等七七八八的东西全部都被扔掉，甚至弗朗机炮都被炸了一下大家是真正的轻装了……但这样一来，将士们的生活将受到很大的影响：啥都没有，就带着兵器在野外怎么正常作息？

    不过秦亮也不担心，他的想法是直接把松山拿下，进城之后自然什么都有了；万一拿不下松山？这个问题他却没去想，年轻人，就是有股子狂劲。

    明军部队集结之后马上开拔，大伙一边走一边拿着干粮水袋吃东西，比去投胎还要着急。

    一队队穿着明军特有的深灰战袍在大地上前行，和辫子军的着装完全不同，旗帜也是汉人的旗帜。沿途的百姓看到这股军队，发现竟然是明军！让百姓们激动万分……王师，大概就是这样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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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八 放粮

﻿    松山城内，大部分街巷空无一人死气沉沉，偶尔有巡逻的清军小队经过，人们都被集中在城东和城西两片区域内：城东看押妇孺，城西看押男人和老人。整个松山城的百姓，加上清兵从其他地方劫掠过来的人关在一起，总共接近十万之众。这些人对满清来说就是粮食和牲口，城东的妇人和孩子肉嫩，显然是他们缺粮时的首选食物。

    同时清兵每天都会到城东选一些女人到军营里淫|乐，起初她们还拼命反抗，后来发现那些被选到军营中的女人都能吃上一顿饱饭，每日只能吃人肉汤的妇人们饿得发昏，在饥饿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反抗渐渐减少。

    城东的街巷上一个个衣衫褴褛无精打采的女人游荡，就像幽灵一般，人们神色呆滞，除了哭泣和痛苦的呻|吟，没有其他声音。

    这天出口处又回来了一群女人，她们上午才被选到军营里去，不知为什么现在就回来，有的在掩面哭泣，有的不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况，只是发呆。

    脸上涂满了炭灰的玄衣卫使者陈玉|娘从一间房子里走了出来，她可不想被清军弄出去凌|辱，所以故意把自己弄得又脏又黑。陈玉|娘迎面走到那些从外面回来的女人前面问道：“他们为甚这么快就放了你们？”

    对陈玉|娘的问话，大部分当没听见，哭泣的只顾哭泣，发呆只顾发呆，总算有个女人说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清兵都到城上去了，就把我们送了回来。”

    陈玉|娘想了想，也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又说道：“被建虏碰过的人都带到屋后去清洗，别怀上建虏的野种！”

    不多一会，突然听得一声炮响，很快远近的枪炮声就打破了城中的死寂，一时整个城市就变得热闹起来。

    “打起来了！”人们纷纷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茫然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期待。

    “难道是咱们的人打到松山来了？”有的人说道。

    陈玉|娘侧耳倾听了许久，眼睛里顿时发光：“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你们听这热闹声中夹杂的鼓声号声，是明军！”

    眼泪顿时从陈玉|娘的眼睛里滚落下来，她不停地说：“咱们的人终于来了，终于来人了……”

    陈玉|娘可以听出明军鼓声和建虏鼓声的异同，但是其他百姓却听不出来，她们满怀希望地不停问陈玉|娘：“是真的吗？”

    不被像牲畜一样地对待、蹂|躏、杀戮，不从地狱里走过一遭，难以有此刻人们的心情，那就像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点曙光。

    大伙听说明军打过来了，纷纷走上街头，热闹非常，她们涌到出口处，守备在那里的清军大声呵斥，最后见呵斥无效，用弓箭射杀，射死多人，并拿着长枪严阵以待。人们害怕，这才远远地躲在后面。

    枪炮声持续了大半天之后，被看押在戒严区的女人们发现出口处的清兵纷纷逃窜，她们再次壮起胆涌到出口。

    她们很快发现了大批明军部队冲进了城中，那些身穿明朝圆领军装身披明朝盔甲的将士拿着各式兵器正在街巷之间围剿残余清兵。

    日月旗迎风飘扬，街面上全是明军。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在众骑的簇拥下来到城东，他的左右挥舞着许多写着“秦”字的旌旗。

    数万衣衫褴褛的妇孺挤在街口，怔怔地看着这批军队，她们满怀希望，又不知所措。

    主将秦亮策马走到女人们面前，大家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这时秦亮突然一挥手，只说了两个字：“放粮！”

    一部人马调往清军囤粮的粮仓运粮，其他明军看到百姓们的惨状，很多人心里都很难受，众军顾不得许多，纷纷解下随身的干粮袋，送给饥饿的百姓。那些被放出来的百姓顿时沸腾起来，一边哄抢一边大吃，就像一大群乞丐。

    这时一个浑身脏黑的女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说道：“我是玄衣卫使者陈玉|娘，将军是哪部人马？”

    “玄衣卫？”秦亮愕然。

    陈玉|娘脱下鞋子，掏了半天，总算掏出了一张纸来，递给秦亮道：“这是我的通关文书，因怕建虏搜了去，所以藏起来了。”

    秦亮忙抱拳道：“末将彰德营第十五装甲师主将秦亮，见过陈上使。”

    周围那些陈玉|娘难姐难妹见明军将帅竟然躬身向她行礼，不禁对她刮目相看，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敬畏。

    秦亮道：“末将奉内阁张大人的命令，专程率军攻打松山救援被建虏劫掠的百姓，昨晚和建虏激战半夜，建虏败走，末将趁机快速穿插，突然兵临松山城下，打了建虏一个措手不及……呃，陈上使回去之后还请在张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陈玉|娘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意：“秦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能帮到你的地方我一定做到。”

    “末将先行拜谢。”

    “你们有多少人马？”

    秦亮道：“原来有两万多人，打了两仗，死了几千人，现在不足两万……为防建虏反扑，咱们得尽快建立城防，死守松山，等待援军。”

    “只有一万多人？”陈玉|娘吃惊道，“孤军深入只有一万多人怎么守住松山？不如带着大家走吧。”

    “这……”秦亮沉吟不已。他心道：如今打下了松山，肯定出乎朝廷大员们的意料，如果再守住松山，为大明主力争取到一次战机，那以后老子在张阁老面前不就是红人了？

    这时旁边一个穿官袍的文官也说道：“秦将军，我们的弹药消耗太大，不容易守住。陈上使说得对，不如赶快撤出松山方为上策。”

    秦亮沉吟道：“锦州有朱大人的锦州军，南有我军主力，向哪里走都是好几十里的路，还带着这么多老百姓，不是自送虎口么？”

    众人都面色沉重，沉默不语。秦亮抬头说道：“没办法，只有死守此地，不用多说了，就这么办，抓紧时间清楚残余敌兵，修缮工事，准备迎敌！”

    不多久，城中清军或被消灭，或被俘虏，所剩无几，被俘的清兵押送到了城西谯楼前。

    秦亮登上谯楼，大声喊道：“宁远指挥司令：满人犯谋逆、滥杀、挑起战争等十项大罪，罪无可恕，凡抓获罪犯，斩！”

    楼下的战俘顿时一阵骚乱，四面全副武装的明朝官兵严阵以待，只听得一个将领喊道：“别浪费弹药，给我砍！”

    清军俘虏的兵器已经被收缴，手无寸铁，眼睁睁地看着弓箭飞来刀枪逼近毫无办法。明军官兵冲进人群，端着长枪乱捅，提着刀剑乱砍，鲜血横流头颅乱飞，惨叫四起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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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九 跳梁

﻿    宁远城指挥司衙门，这个指挥司是朝廷征对辽东战事临时设立的行辕，相当于总督衙门那样的机构，由朝廷临时派遣的京官组建，战争结束之后便可撤销。

    此时的衙门里站满了文武官员，十分热闹，只听得熊廷弼的声音：“秦亮拿下了松山城？”

    一个背上插着三面锦旗的黑脸军士道：“这是秦将军的亲笔奏报，封漆内另有密文官报，请大人过目。”

    原本秦亮军在指挥司的勾划里就是当炮灰用的，如今炮灰没被消灭，反而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官僚们的惊喜可想而知。

    大堂中的官员们手足舞蹈地争相庆贺好不高兴，倒是坐在上方公座上的张问比较淡定。他身上是一件穿旧的直身青袍，帽子也没戴，发髻上插着一根木发簪了事，身边的两个玄衣卫侍卫也没有戴帽子，梳着男人的发髻。

    在这样正规的场合，张问敢这么穿，其他官员却不敢乱穿衣，都穿着红青颜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衣着比较正式，这样倒是衬托出了张问的与众不同。

    张问抬起手，说道：“把官报拿去译写，秦亮的信呈上来。”

    一个玄衣卫侍卫走下公座，从那黑脸军士手中接过书信，回身交到了张问的手上。张问扯开浏览了一遍，说道：“抛开舆情方面的考虑，从兵事上说，秦亮攻下松山作用也不大……让我吃惊的是秦亮居然打算固守松山城。”

    身穿红色官服的熊廷弼向前走了两步，先回顾了一遍周围的人，然后说道：“只要秦亮能守住松山城几天时间，松山完成可以为我们创造一次极好的战机！秦亮军占据松山，就像一颗钉子钉在锦州-小凌河一线到杏山-大兴堡一线之间，建虏定会调兵进攻松山，当此时机，如我军调出车师背上，迫使建虏与我在松山决战，将又是一次消耗建虏实力的战机。”

    一个兵部的官员说道：“下官以为，利用这次战机，咱们完全可以布置一次大战役：南部防线有重兵三十万，可一分为三，一部从正面向北施压；另一部增援松山拖住建虏；第三部从大兴堡沿边墙北上，加固锦州防线，三面合围，以优势兵力将建虏从辽西走廊赶到海里去！”

    熊廷弼也附议：“王大人所言老夫赞同，从几次战役的战果中不难看出，我大明军队的战斗力有很大上升，野战并不比建虏逊色，加上此时的优势兵力，我们不用再保守集中兵力的限制，这样反而会畏首畏脚难有建树。”

    张问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暗红色的桌面，微笑道：“秦亮这次立了大功。”

    ……

    宁远城墙，张问在众大臣的簇拥下走上城头，下边的无数的官兵和百姓大声呼喊起来，张问一出现在公众场合，气氛总是这么热烈。

    只听得张问大声说道：“在九州之地，华夷之争自古就有，从未停止。汉家王朝的兴衰也在交替变化，有时候我们会因内乱积弱被异族欺凌甚至统治……但是，只要我们强大的时候，一定会翻过身来，中国一定会横行天空之下我们所有看得见的地方，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没有哪一个族群敢在几千年的时间保持这种霸气……”

    城楼上下成千上万的军民疯狂地挥舞着手臂，高呼万岁，以至于张问的演说几度被打断，他不得不停下来平息人们的情绪。

    “有的种族天生愚蠢，一朝武力优势，便如跳梁小丑上窜下跳，不可一世，忘记了自己的根基……这样的种族有个很好的例子：匈奴。一度猖獗，如今他们在哪里？”

    “现在，建虏利令智昏不断犯境，夺我故土，杀我乡亲，残暴之极令人发指。无论它怎么猖狂，它也杀不完我亿万万炎黄子孙，却与我中国结下血海深仇，国仇家恨，一定要报！我们要让历史证明建虏的愚蠢……”

    到了最后，张问也被自己的这种热情冲击得激|情澎湃，声音几乎都喊哑了：“我中国信奉厚德载物，宽以待人，但是，历史会告诫那些在周边上窜下跳一时得志的小邦：与我为敌，与我为仇，绝非明智之举，亡国灭族终有一天会到来！”

    张问鼓舞完士气，随即调集十个师的兵力向松山增援，以五个装甲师稳住中军阵脚，步骑纵队为左右向松山挺进；同时增调十几万人马从大兴堡出发，沿着边墙向锦州进发，对辽西走廊上的清军形成合围之势。

    此战明军实际投入战斗兵力四十个师，接近三十万兵马，另有保障后勤的兵马民夫不可胜算。

    辽西走廊背靠松岭，东面大海，地势险要，周旋余地不大，双方的胜负对决就将在这里爆发……

    增援松山的十个师由大将秦良玉统帅，他们很快离开南部防线，沿海岸线向北扫荡。

    ……

    这时松山的防御战已经爆发，清军调集了优势兵力围攻松山，意图先吃掉松山的秦亮部，同时派遣松散小部在海岸线节节阻挡明朝援兵，为松山战役赢得时间。

    松山之战的第一天，明军在城头上陈列火器，以猛烈的火力击退了清军几次进攻，但是到了第二天，明军弹药紧张，情况急转而下。

    秦亮部约两万人，从明军大本营出发之后，经过一次野战，一次攻城战，弹药已经消耗过半，在松山防守时清军又从四面围攻，再次让秦亮军快速地消耗。明军过分依赖补给线的弱点很快暴露出来，这也是造成明军作战呆笨不灵活的原因之一。

    松山岌岌可危！交战第二天，清军就开始涉足城头，双方多次发生白刃战，杀得城墙上尸体成堆。明军弹药消耗告罄之后，便开始消耗兵力，肉搏战完全靠人数去堆。

    城里还有十万百姓！数万男丁眼见战事危急，他们可不想再次面临变成肉块吃入腹中的“活粮”，纷纷叫嚷着宁可战死在城头，涌到了城墙下面。

    明军恐人群中有细作，只得陈兵城内，阻挡百姓靠近城防。壮丁们纷纷叫喊：“让我们上城与建虏拼命……”

    城墙上的秦亮看着这些人，沉思许久，突然说道：“给他们兵器！”

    当初秦亮军进城之后，缴获了许多清军的冷兵器，正好派上了用场，下发给城中的壮丁，上城作战。而老人妇人也加入了城防战，她们搬运转头木头上城，修补城墙，能帮上忙的都做。

    秦亮大声喊道：“大批援军正在赶来，离松山只有几十里地，坚持住就不会被建虏当牲口杀戮！”他紧紧握着剑柄，严峻的表情让他的眉间形成三道竖线。

    回顾左右，四面都有建虏在攀爬，箭矢飞舞着射上城头，城上的军民用砖头木头往下猛砸，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禀秦将军，城北快守不住了！”一个浑身血污的将领奔了过来，哭丧着脸喊道。

    秦亮瞪圆了双目吼道：“我不想听见守不住这句话！带援兵去，把建虏赶下城去！”他想了想，招了招手，带着一股人马亲自去城北增援。

    他们通过北门城楼后，只见许多清兵已经上了城墙，云梯口还有清兵源源不断地爬上来。

    “杀！”秦亮喊了一个字。

    明军一拥而上，其中还携裹着百姓壮丁，建制早已分不清楚，反正大伙拿着兵器冲便是。那些百姓壮丁，身上没有盔甲，等于是赤膊上阵，只有手里拿着一把兵器。花招什么的东西没有多大用处，人挤人，都是以密集队形冲锋，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见人便捅。

    不过清军明显更加凶悍，那种头戴尖帽子身披白甲的清军最是勇猛，双方对冲之后，明军死伤惨重，面对面拼刀枪根本不是对手。

    明军不畏死，前仆后继，有些人甚至抱住清兵向城下跳出去，玉石俱|焚。有的被砍杀之后倒在地上没有死透，还不顾一切地去抱清兵的腿，用牙齿乱咬……多大的仇恨才能铸成此情此景，清兵对眼前的状况感到莫名的恶寒，冷得直抵骨髓。

    “杀光建虏！”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怒吼，就算用几条命换清兵一条命，也让清军伤亡巨大。双方在城头上恶战，早已不成战争，完全就是在搏命。

    秦亮抹了一把额前的汗水，低头看时，自己的靴子已经泡在血水里，成堆成叠的尸体中间，血水顺着砖地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了打雷般的炮声，明军看向远方，只见地平线上出现无数的战车，满清是不用战车的，那不是明朝军队是什么？

    城墙上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人们大喊：“咱们的援军来了！”

    清军不再攀爬城墙，向退洪的潮水一般慢慢退却，爬上城头的清兵可是倒了大霉，他们要与明军厮杀，很难再从云梯上爬回去，除非直接跳下城墙。

    城墙上的明人越来越多，就像狼群一样撕咬着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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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十 奴性

﻿    明永历五年、清永昌元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战争并没有因佳节到来就停下步伐，这一天，明朝大将秦良玉以下十个师与清军主力在松山城外围大战，双方伤亡万计。清军铁骑无法冲破明军火力刚猛的车营，撤出松山，战役再次以明军获胜结束。

    当是时，明朝两线作战：西北有中央军五十个师，地方军参战人数无法统计；东北战场，从山东到辽西走廊，布置有中央军七十个师。两线战场投入兵力达一百余万人，每月战争消耗以千万两计，明廷此时的强盛可见一斑，否则不可能承担起如此巨大的战争费用。

    两线战场之间相比，东北战场与清朝的战争最受重视；起义军虽说打着信王的旗帜，几十万乱民如火如荼，但起义军没什么战斗力，只要持续围剿，胜负没有悬念。所以张问的行辕才设在东北，西北完全交给兵部侍郎杨鹤等一干文官打理。

    松山再度击退清军的捷报传来，让张问又高兴了一阵。玄月见张问心情好，便用开玩笑的口气调侃道：“咱们每次都只是击退建虏，虽说也是胜了，可又没消灭他们多少人，东家为何每次都这么高兴呢？”

    玄月是张问的内务总管，不过张问出门的时候，她倒是长期跟在身边。在家里，一般是绣姑照顾张问的起居。

    相处得久了，就有一种亲近感，几乎什么话都能说。有权势的人往往和侍候他的奴婢随从最亲近，因有生活的点点滴滴积累，比如皇帝就常常和大伴太监亲近。

    张问放下手中的线装《新唐书》，书已被翻旧了，封面的四角都有些破碎。因为心情好，他便很耐心地说道：“就兵来说，战果最重要的自然是杀伤敌军数目，但就军政大局来说，胜负才是根本，其中有个关键的东西就是‘势’……”

    见玄月的神情有些茫然，张问想了想，换了一个口气道：“这么说吧，‘势’是很简单的东西。比如现在天下有三个人称帝，抛开满清不说，国内就有两个皇帝，一个是逃到西北的信王，一个是紫禁城里的小皇帝。为什么天下文武官吏都跟咱们，不跟信王？这就是一个势，因为跟着我们有俸禄、有权位、有前程。势就如水，没有常态，如果只拘泥于死板的宗法礼教，没有势，人心就像水一样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两国交战也是这个道理，如果一方老是吃败仗，整个军队系统的信心都会受到影响，就会产生怀疑、悲观等各种不利的暗流，以往我们对建虏的战争总是败绩，十几年无法收拾，就是在势上落了下风。”

    玄月笑道：“属下听明白了，东家是在感叹‘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呢？”

    张问看了一眼玄月，她的身材高大，体态丰满，特别是胸脯十分挺拔饱|满，皮肤成小麦色，虽说比不上那些美貌女子白|嫩娇媚，倒也给人一种健康活力的感受，看起来十分顺眼，特别是她的一对杏眼顾盼生辉目光流转，聪明灵动。

    他随即微笑道：“说起来好像就是这么个理儿，人是趋利的，没好处的事儿大伙为什么要去做？以圣人的道德标准去要求芸芸众生，那样的事只有书呆子才敢想。”

    ……

    清军大营，代善有点沉不住气了，心情烦躁动不动就在下人身上出气，刚刚就有个奴婢惹毛了他，以“欺君之罪”的名头砍了脑袋，所以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到了霉头。

    代善称帝之后，着装崇尚黄|色，他身上的批领马蹄袖衣服极具满人特色，朝冠被他丢在黄缎覆盖的案上，他光着脑袋，额头到头顶一根毛都没有，后边却扎着个大辫子……如此装束让很多汉人十分不解，大部分汉人还不习惯这样的“奇装异服”。

    他在案前来回踱了几步，闷闷地对下边弯腰站立的大臣说道：“秦良玉部只有六七万人，与我军优势兵力在野外对阵，大清铁骑竟然冲不破明军阵营，我大清的脸面何存！”

    一个大臣小心翼翼地说道：“圣上喜怒，明人所长者，火器与战车。秦良玉部初到松山，弹药充足，有备而来，我军攻其所长，未能破敌也情有可原……只要我们抓住明人的弱点，予以突袭，野|战还是大清为强。”

    底下有个亲王叹了一口气：“今非昔比啊，像萨尔浒之战的时候，明人根本不敢与我正面对阵，无论他们是挖沟壕也好，列火器也好，面对我大清铁骑照样土崩瓦解……”

    刚才说话那个头戴黑色皮制檐边暖帽的大臣又说道：“以往明人将领昏庸，兵器不修，故不堪一击；现今明人有所长进，但并非不能击溃。明军有其长，也有其短。过分依赖车营和火器的短处至少有二：其一，机动不便，行动呆笨；其二，无法久战，依赖补给线。圣上只要从这两方面入手，定能大破明军。”

    代善听罢一面沉思，一面微微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他的长子岳托说道：“探明明军动向，有一大股人马沿着西面边墙北进，很明显是要增强对小凌河一线的控制，切断我军退路。皇阿玛不可大意，稍有不慎我大清主力将处于危险境地！

    ……如今我军粮草不济，形势不利，不如暂时放弃辽西走廊，趁明人尚未完善北部防线，我们先渡过小凌河，跳出包围圈，整盘棋便又活了起来。”

    “退兵？那不就等于向明人低头认输？”有人不满地嚷嚷起来。

    岳托怒道：“松山一失，囤积在那里的粮草尽被明军所夺，加上你们捣鼓的什么‘活粮’也不复存在，如今粮草紧张，再不知进退，要把咱们十几万人马都饿死在辽西走廊？咱们的军粮能够坚持到小凌河结冰之时？”

    他越说越愤怒，“还有那个不男不女的汉人范忠孝，提出的‘活粮’策略，不仅没解决军粮问题，反而使我大清朝民心尽失，得不丧失。如今每攻一城，都会受到汉人的誓死抵抗，其原因就是‘活粮’之策惹的祸！请皇阿玛当机立断，将范忠孝治罪，退兵小凌河北岸，以为上计！”

    范忠孝听大阿哥也弹劾自己，心中大急，忙伏倒在地，尖声道：“圣上，奴才有罪，考虑不周，可奴才万万没料到南人竟然能突袭松山啊，松山一失，活粮之策自然就前功尽弃……”

    这时代善一挥大手，说道：“好了，别争了，范忠孝跟了朕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范忠孝感动得泪涕齐流，身子趴在地上哭道：“圣上……有圣上这句话奴才纵是千刀万剐也毫不后悔……”

    代善又看着岳托，同时摸了摸自己斑白的双鬓，叹气道：“打败明人入主中原的宏图大业，以后还得靠你们……”

    岳托忙跪倒：“皇阿玛春秋鼎盛，一定能入主紫禁城，君临天下。”

    代善想到自己的年龄，表情有些沧桑，又问范忠孝：“你以前见过张问，他长什么样？”

    范忠孝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怨毒，尖声道：“此人生得尖嘴猴腮，整个一小白脸，是南人赢弱的典型，和英明神武高大雄壮的圣上一比，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代善将范忠孝的神色看在眼里，但并不体恤这个奴才的悲哀，反而笑道：“他割了你的鸟，所以你才这么说。”

    “哈哈……”众满人根本不顾这个汉人奴才的感受，顿时哄堂大笑。

    范忠孝心里委屈得慌，这种嘲弄让他的心坎冰凉一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同时激起了他满肚子的不服……可是，为了生存他只能逆来顺受，因为这里都是满人。

    在尊严和荣华富贵之间，范忠孝觉得后者更好一些，他想着自己锦衣玉食之后，心态才平衡了一些。他忍住各种委屈，用阿谀的口气说道：“奴才的一丁点心思也逃不过圣上的眼睛。”

    此情此景范忠孝的表现，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婆被别人按在床上奸|淫，自己却跪在床前不敢作声，反而要讨好地问：您舒服吗？

    “哈哈……”代善满意地看了范忠孝一眼，心情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好了一些，他笑骂道，“狗奴才。”

    范忠孝道：“是，奴才是圣上的狗奴才，别人家哭着喊着要做圣上的狗奴才还没资格呢。”

    代善笑道：“瞧瞧这奴才，嗬嗬……咱们哪天要是把所有的汉人都驯服成范忠孝这样，也就功德圆满了。”

    众满人纷纷附和道：“待我大清入主中原之后，驯服汉人非常简单，愿意自称奴才都就给饭吃，冥顽不化者杀掉便是。”

    大伙儿都做着春秋大梦，岳托却沉声道：“范忠孝这狗奴才没有骨头，皇阿玛可别听他说……”

    “朕自有分寸。”代善看了一眼岳托，又看了一眼范忠孝，颇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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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一 降霜

﻿    天上的繁星地上的篝火，相应成辉。代善的大帐门口站着一整排白甲勇士，里面还亮着灯火。

    大阿哥岳托身穿朝服头戴皮制暖帽，弯着腰走进大帐，只见他的父亲正坐在正位上看着一本线状册子。岳托忙跪倒在地，恭敬地说道：“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起来吧。”代善放下手里的册子，抬了抬手说道。他没有戴帽子，此时看起来已然不如白天穿戴整齐时那么英武，火光下，他的皮肤显得有些松弛了，加上花白的辫子，仿佛骤然老了一头。

    “喳！”岳托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立于一旁。

    帐篷中除了他们父子俩再无他人，安静中显得冷清。代善用食指撮了一下放在黄缎桌面上的册子说道：“你知道朕在看什么吗？”

    代善不只岳托一个儿子……岳托的言行十分沉稳，就算是很简单的问话，他也是顿了一顿，用脑子想了一下才答道：“皇阿玛日理万机，儿臣不知。”

    代善忽然欠了欠身，放低声音说道：“《中兴新政》，明朝那边一个叫商凌的进士编撰刻印的。”

    中兴是指明朝天启之后的年号，中兴新政自然就是张问最开始实行革新政策的一个重要步骤……代善在琢磨张问这个人。岳托心里一下就想明白了，但是他没有多言，依旧垂手立于一旁。

    代善又问道：“朕仔细琢磨了一回张问干的这件事，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如此与缙绅地主作对的政策居然没有让张问垮台，反而让他翻过身来，越来越难对付了，你说说看法。”

    岳托看着地面想了一会，然后才说道：“回皇阿玛，儿臣以为，明朝的中兴新政虽然得罪了很多人，但对人数最多的黎民草民有益无害，新政首先是得人心的事儿，就绝不会引起天下大乱；当时张问的主要敌人就是已经得利的大地主，他们的势力是很大，但是天下有更多这样的人：他们读书明理有能耐有野心，但因为出身等原因没能分到羹……

    这些人巴不得从以前的旧权贵口中夺食，分享好处，自然会极力支持新政，借此上位，这就组成了新党，张问依靠新党压制旧党，借势成功而已。如今明朝的新贵就是那帮人。”

    代善听罢沉吟许久，然后叹声道：“看来张问这个人倒不是善主……”

    岳托趁机说道：“皇阿玛切勿受那些昏庸的人误导，一定要看清形势。儿臣以为，眼下在辽西走廊的实力明朝占有绝对优势，况且这地方活动不开，情况越来越严峻。儿臣叩请皇阿玛早下决断，迅速渡过小凌河，再图大计！”

    代善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萨满图腾，沉声道：“鸟兽聚集在一起，因为有巨大的好处可以分享。一旦示弱，恐引起内部动荡。”

    岳托道：“皇阿玛已称皇帝，是各族共主，谁敢有异心就是与我整个大清为敌！”

    代善道：“朕自称帝以来，各旗各主满怀希望，不料如今却屡战屡败……但大部分都还沉浸在大清的强势里，所以朕在众人面前一直保持对明朝的强势姿态，是不想人们有所动摇。”

    “皇阿玛带着我们打进沈阳、占领整个辽东、使得许多部落臣服，儿臣相信您一定会让大清保持强盛。”

    代善看了一眼桌上的《中兴新政》，又看向帐篷外面的夜色，突然说道：“我们的敌人张问在想什么？”

    ……

    宁远指挥司衙门，张问正放松身体歪坐在一盆火旁边烤火，周围几个穿红衣服的大员也正坐在旁边。

    “东北的天气下凉得真快，夜里肯定打霜了。”张问看向旁边的一个红袍文官，那官员刚从西北那边过来。张问问道：“王御史，杨鹤最近在陕西进展得如何？”

    那个御史嘴上一把大胡子，因为很少有机会能见到第一权臣张问，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屁股也是轻轻挨着板凳，不敢坐实了。

    “回张阁老，朝廷给了杨侍郎几十万大军，大部分人他都没调上战场……”

    张问愕然道：“那他在干什么？”

    “修水利，屯田，杨侍郎言认为先让大伙都有饭吃才能根本解决问题。”

    张问脱口道：“效果如何？”

    王御史道：“叛军主力已被压制在陕北一带，饿也快饿死了。”

    “呵呵，那地方确实不好养活军队，要抢也没什么东西抢。”张问笑道，“当初我让杨鹤总理西北，就让他按照自己的方法办吧，我们也不便过多干涉，只要能平定叛乱就行。王大人远途劳顿，你先下去休息，我这里还有其他事儿要谈。”

    王御史站起身来，抱拳道：“下官告退。”

    过了一会，张问又看向熊廷弼道：“熊督师觉得建虏下一步会干什么？”

    熊廷弼摸了摸下巴，说道：“松山大捷让建虏的粮草供应雪上加霜，加上我们的两个大动作：南线北压，增援锦州。对建虏的合围之势很快就能成为定局……这样的布局十分明显，建虏肯定很清楚。他们现在应该会考虑渡过小凌河，趁增援锦州防线的兵马未到迅速跳出辽西包围圈……”

    熊廷弼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我军机动素来缓慢，否则大军能赶在建虏之前布防锦州一线，那代善除了跳海真没地儿可去了……不过就算放跑了他们，咱们也能取得一定战果：辽西走廊将完全成为我军大后方，战线推进到锦州以东，直接威胁建虏占据的义州、广宁等地，夺回辽河以西的所有地盘指日可待！”

    张问站起来，走到一副宣纸地图前面瞅了一会，回头笑道：“控制大小凌河之后，整个辽西如囊中之物耳。然后逼近辽河流域，辽东重镇辽阳、沈阳不远了。”

    熊廷弼苦笑道：“以前咱们丢掉这些地方的时候一溃千里，丢得容易，拿回来却是艰难。”

    “只要能歼灭或重创建虏八旗主力，咱们用大炮一轰，所有的城池也可以跑马般地很快夺回来。”

    熊廷弼摇摇头道：“建虏以骑兵为主，一向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要想一口气吃掉他们谈何容易。”

    张问收住笑容，“说容易也不难，围歼清军主力就在眼前。”

    熊廷弼愕然，他皱眉沉思了一会，忽然抬起头说道：“您是说此时建虏不会急着渡过小凌河？”

    张问点了点头。

    熊廷弼“嘶”地一声倒吸口气，沉吟道：“现在朱部堂手里只有七八万人，既要防备锦州，又要河防，暂时还无法有效阻挡建虏渡河。站在建虏的位置上，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渡过小凌河，跳出包围圈，就食于义州，整盘战局又重新活了……下官实在想不出建虏不渡河的理由，张阁老何以认为他们不会渡河？”

    “我猜的。”张问淡淡地说了一句。

    熊廷弼无语。

    张问看了他一眼，说道：“记得几年前的京师保卫战，代善可是不计伤亡一个劲死磕北京城。我猜这个人的性格放不开，‘妄念’很大。”

    熊廷弼道：“阁老什么时候信佛了？”

    张问道：“这几个月来，在辽西走廊发生了大小多次战役，代善没讨着两次便宜，他心里憋着一股气。眼下满清最大的问题是缺粮，只要粮草能够坚持到河水结冰，他们可不怕包围……解决粮草的问题还有一个：突袭增援锦州的部队，以战养战。”

    熊廷弼点点头道：“这倒是要防着点，不过我军以车师为屏，建虏想破阵并不容易。”

    张问道：“敌军骑兵战术机动很强，用突然袭击对付调动中的部队并不是没有机会……”

    这时一阵风把窗户吹得嘎吱乱响，张问转头看向窗户，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给他们几只兔子，怎么能让他们上钩？”

    张问等人一夜未眠，在衙门里制定新的计划，并于第二天以密文的形式送达前线各部，调整部署。

    一大早，几路快马便携带着中枢密文出了宁远城，一路黄尘向北而去。张问登上城楼，久久望着尘土扬起的方向，马蹄声渐行渐远。

    他这么一站又是大半天，一动不动的……随时跟随他左右的玄月又无辜地陪站了半天，她时不时看一眼张问的脸，那思考的表情玄月不只看了一回，但每次她的心里都莫名生出一股崇拜的感觉来，读书不多的女人常常很敬仰肚子里有墨水的男人。

    两人这样默默地站了不知多久，张问突然说话道：“天下之大，望眼处，除了尘土什么也没有。”

    玄月脱口道：“山河沟壑都在东家胸中呢。”

    张问听罢忍不住露出笑容：“我发现你是越来越和我谈得来了。”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

    张问哈哈大笑，指着玄月道：“说了句实话。”

    片刻之后他停下笑声，有些深意地说道：“每天只能看这样的荒原，不厌烦都不行，我有点想回京师了，不知何时能够成行？”

    其中内容，玄月无法想透……什么时候成行，自然要看战事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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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二 权守

﻿    清军大营经常换地方，这时正驻扎在女儿河一处水浅的岸边。女儿河在小凌河南边，于锦州东边汇流，一齐汇入大海。它是一条小河，很多地方都可以徒步涉水而过，没有太大的战略作用。

    代善和众亲王大臣刚刚开完一个军机会议，主要商议是否马上渡过小凌河的事宜。因军需大臣宣布军粮供给不足半月，而河水结冰起码还有一个多月，所以大部分人都主张先渡过小凌河，但代善没有下决定。

    散了之后，代善留下了岳托等心腹，其中包括汉人范忠孝，对于范忠孝这个奴才的忠心，代善还是比较放心，很多非常重要的事儿都让他参与。

    事到如今，明军四面布兵，天罗地网之势渐渐形成，形势越来越危急，一向沉稳的大阿哥岳托都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心里很替代善着急，可又不敢言辞激烈，只得劝说道：“皇阿玛，松山城的秦良玉正在挖壕沟，从松山到锦州、松山到沿路一路挖过去，明摆着想围咱们，咱们是时候从小凌河下游突围出去了！”

    “再这么下去，南边是大兴堡-杏山一线，东边以松山为中心横着一条沟，西边是松岭大山城墙封锁，小凌河锦州上游很快会有十几万明军，他们往中间这么一挤，咱们跳海都没地方跳！”

    代善道：“慌什么，松山那边挖两条沟能挡住咱们？填一段沟能花多少时间？”

    “我们的粮草只剩半个月，没吃的仗没法打下去啊。”

    代善镇定地说道：“不是半个月，只剩三天口粮……为了稳定军心，先前军需官才说半个月。”

    岳托顿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还剩三天口粮，还留在这里干甚？他不知该说什么了，更不知皇帝想干什么。

    在场的几个人都默然无语，表情沉重，关键是没粮，想用什么招数都用不出来。

    这时只听得大肚子黑脸的兵部呈政固尔布锡说道：“明朝军队只会扎在一个地方等咱们冲，一动起来就找不着北……不然现在这里也就方圆几十里丁点地方，他们几十万人马怎么不敢直接进攻咱们？因为他们一动起来就乱，跑不赢还得跑散架。”

    岳托瞪眼道：“粮草怎么办？”

    “好了。”代善平息住二人的争执，说道，“明军目前的布置犯了一个错误‘有前权，而无后守’，看似合围险地，实则是战机：目前战场上的明军数目大概三十万，增援锦州的援兵加上锦州朱燮元部一共十七八万人；松山秦良玉部总共有兵力八万左右；那杏山-大兴堡一线乃至宁远，总共还剩多少人？至多不过几万兵力！且分散在各城各堡。

    而他们还有一二十万人马尚在山海关甚至山东，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样分散兵力、虎头蛇尾的布置，咱们发哪门子善心就这么放了他们？只要解决一段时间军粮问题，咱们就迅速南下，直捣宁远城，把张问从窝里逮出来！”

    众人略微一想，精神头很快好起来，只等拿出怎么解决军粮的主意。

    代善拿着一份折子在桌案上拍了拍：“明军‘重前权轻后守’的蠢事不仅在大局布置上，在那股锦州援军调动上也是如此。斥候营刚刚报上来锦州援军行军的各营序列，车营在前，步骑在中，后勤辎重在后。咱们解决军粮问题就从这里入手，截取明军辎重，抢夺粮草，以战养战！”

    代善兴奋地说道：“明人准备在锦州一线增兵到十七八万，这么多人吃粮肯定会随军运送大批粮食；而就在这两天，锦州援军正要涉渡女儿河，只待他们前军渡河，最后的辎重未渡之时，我军突然发动袭击，定可拿下一部辎重营。女儿河虽浅，足可延滞前军增援，此战定可达到目的！”

    等代善说完，岳托依旧劝说道：“还请皇阿玛三思，我军军粮告罄，只寄希望于女儿河一战夺得粮草风险太大。”

    代善道：“有多大风险？夺得粮草之后我们便直接挥师南下攻城略地，就算未能达到预期目标，立刻退兵渡小凌河也来得及，明军车营行动缓慢，没个十天半个月能指望他们到锦州一线？”

    众亲王大臣商议了半天，最后代善还是拍板决定采用进攻的策略。毕竟十几年来满人骑兵对付明军几乎没战败过，突然丢失了本来已经到手的辽西走廊诸多城堡，认输退兵实在难以让人接受……

    八月二十四日，锦州援军序列开始缓缓涉度女儿河，由于人马车辆太多，足足用了两天时间才大半度过这条小河，还剩最后一个后勤师准备过河。

    就在这时，斥候突然来报清军骑兵正在接近，这下明军有些慌神了。诸师将领立刻建议负责节制调兵事宜的兵部官员：一面让前方各师各营备战，一面下令最后一个后勤师官兵烧毁辎重，人马快速渡河。

    不料那几个兵部官员犯傻，居然下令后勤师就地摆开备战……后勤师主要是运输物资，整师负责护卫的战斗官兵只有两千多人，其他大部分是民夫骡马车仗，战斗力自然无法和战车步骑师相比。

    诸将听罢这个命令破口大骂，也不知那几个文官哪根筋有毛病，嚷嚷着抗命者以军方论处。

    不多时，清军大股骑兵沿着女儿河南岸直扑辎重师，北岸明军一时无法保持阵型渡河增援，只得用火炮轰击，但无法阻挡建虏突进。

    女儿河两岸，“轰隆隆……”的炮声震天响起来，硝烟弥漫天空，喊杀声响彻云霄，一场大战立刻爆发。

    清兵前锋以分散纵队直冲明军南岸后勤师，护卫军拿起火器抵抗，但骑兵来势太快，清兵付出伤亡之后冲近后勤师阵营，双方短兵相接。

    疯狂的铁骑左冲右突，杀得明军步兵四处溃散，后勤师不久便被击溃。清军又调兵阻击北岸明军，其他人冲到后勤师*物资。

    “只抢粮食！”乱兵之中传来喊声。

    清兵从驴车骡马上寻找粮食，却发现全部装载的是弹药、衣甲等玩意，八旗军不善使用火器，也没几条火枪，拿弹药屁用……

    没有几粒粮食？代善得到禀报之后心里咯噔一声，犹如一下子掉进了冰窟，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中计了？

    “传令全军，立刻撤出战场！”代善急忙大喊。

    旁边的岳托急道：“皇阿玛，可能是南人的奸计，咱们不能犹豫了，赶快北撤！”

    河流南岸，辎重弹药被点燃焚|烧，不时传来“轰”地一声火药爆炸，四面黑烟弥漫，乱兵惊马到处乱跑，战场上一片狼藉。

    对岸的战车在河边排成一线，不断炮击掩护，步骑涉水而来。清兵冲破了后面的一个辎重营，却没捞到一点粮食。代善下令离开战场之后，他们奔走十几里地之后，不见明军追来，这才下令停下来修整。

    忽报锦州援兵中的步骑离开了车营大队，直上小凌河，满清众臣顿觉不妙，大都意识到明军故意将辎重营暴露在骑兵打击下完全是个诱饵，目的是为了拖延他们。

    粮食没抢到，很快就面临杀马充饥的境地了，众人纷纷进谏代善退兵。

    就在这时，探马来报：东面秦良玉部主力离开了松山，正向小凌河下游调动。

    岳托忙道：“皇阿玛，现在我军战无粮草，小凌河下游被秦良玉控制，我等应立刻从锦州西面渡河，突出重围。”

    到了现在这样的境地，代善只得下令北退。

    小凌河上中游东西流向，从蒙古哈刺镇进入辽西走廊之后，经锦州转向，向南直入大海，现在是横在清军主力北退路线上的一道屏障。

    河防以锦州为中心分为两段，秦良玉部七八万人调往小凌河下游地区之后，极大地增加了清军从此段渡河的难度；相比之下，锦州上游防御比较空虚，因朱燮元部要重点防守锦州，兵力不足……待从南边过来的十余万大军到达小凌河之后，方能巩固上游防卫。

    代善遂决定从锦州上游渡河。

    正行进时，忽报边墙一带的明军骑兵离开了车营大队，正在迅速北上；锦州内也有一部骑兵出城向西运动。

    很显然这样的异动是为了在锦州上游阻挡清兵。于是代善下令加快行军，同时调令前锋骑兵一部赶到小凌河相机而动。

    前锋骑兵迅速赶到小凌河锦州上游时，发现北岸有大量的明军枪骑兵和一些骑马的鸟枪手。待清兵靠近河岸时，对岸的鸟枪手便从马上下来，用火器射击。

    明军步兵使用的燧发鸟枪，射程一百多步，直接便可以从对岸杀伤清兵；而弓箭的射程无法企及。清兵奈何不得，他们沿河寻到一处水浅的地方，试图涉水过河。对岸明军在河岸一直监视清兵的东西，不多时明军的一支马队也出现在面前，那些人从马上下来，排成火器队形向南岸的清兵射|击。

    清军前锋将领见那股明军人数不多，便下令冒着铅弹涉水过河。清兵在水中行进缓慢，成了活靶子，中弹落水者不计其数，他们尝试了两次都未能过河，眼看附近更多的明军陆续赶来，他们只得放弃渡河，从河岸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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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三 日月

﻿    九月初，辽西地区的天气已十分寒冷，很多京官不适应东北的天气，都穿上了袄子或大衣御寒。但是气温仍然没有低到让河水结冰的程度。

    小凌河南岸的清军主力粮草耗竭，迫不及待要越过小凌河，明军增调各路兵马在小凌河与清兵大战。永历五年初以来历时半年多的辽西走廊大战，已到了最后决定胜负的关头。

    时义州的六万清朝新军南下接应代善主力，明军参战兵力主要是锦州兵以及沿边墙北上的骑兵，双方人数相当，交战总兵力三十余万人。

    小凌河流域战况激烈，而宁远城这边依然很安静，甚至连炮声也听不见。张问一大早就站在城头等待消息，一站又是半天。因为是大战的日子，许多文武官员也来了城头。

    寒风时起时息，城墙上下安静无事，除了官兵经过时的脚步声和官员们小声的议论声，只剩下旌旗被风吹得“哗哗”的响动。

    张问一直都没有说话，却突然自言自语地说道：“关键时刻，还是没靠上战车，松岭下面的装甲师要赶到小凌河估计还得两天，朱燮元应该已经下令步军离开装甲师北上增援了。”

    这句话正好被刚刚走上来的熊廷弼听到，他便说道：“清军士气低落仓皇强渡，败北是注定的事儿，阁老只管等朱燮元传捷报来。”

    张问闻声回过头，只见熊廷弼正向自己拱手作礼，他便伸出一只手摆了摆：“熊督师不用多礼……这场大仗你没赶上恐怕有点遗憾。”

    熊廷弼想了想说道：“朱部堂在前面，下官在南线，也算参与了的，张阁老不也在宁远么？”

    张问心道我现在没升官加爵的必要了，还要军功干什么？

    熊廷弼搓了搓手，又说道：“这两天天儿真冷，建虏要涉水半身泡在河里真够他们受的。河上的所有桥梁和渡船都被朱燮元烧了，从锦州城倒是能过河，可建虏没时间攻打锦州。上午报来的消息，章照率骑兵正和南岸的建虏对冲，看来建虏想脱身没那么容易，这一仗打下来，咱们对建虏的优势将进一步拉大……”

    张问道：“等锦州的仗打完，我要回京师了，辽东事还得靠你们主持。”

    “朱部堂也要回京师？”熊廷弼忙问道。

    张问听到这句话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笑意：“等大战结束之后，看情况商议决定。”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走了上来，抱拳道：“禀张阁老，京师来人了，是玄衣卫的人，她想见见您。”

    “哦？”张问听到是从北京派来的玄衣卫，便回头对玄月说道：“带她去谯楼。”

    “是，东家。”

    和熊廷弼告辞之后，他便来到东城谯楼上接见了来人。那人进来之后取下头上的黑纱帷帽，张问顿时认出来：她是巧娘，经常跟在张盈身边的人。

    于是张问便道：“盈儿派你来有什么事？”

    巧娘的脸蛋身段确是真生得巧，娇小的身姿看起来有种南方烟雨的感觉，有些柔弱。不过张问知道她的头脑肯定不弱，要不然不会得到张盈的赏识……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也是很考验头脑和手法的。

    果然巧娘还没回答张问的话，便看向后边的玄月轻轻点了点头以示招呼，这个小动作倒是巧妙，给足了玄月的面子。

    她轻轻上前了两步，低声说道：“夫人让属下赶着告诉东家，太上皇醒过来了。”

    “什么……太上皇？”张问随即意识到这个太上皇是指天启皇帝朱由校，喜欢木工那个。

    朱由校在南宫躺了好几年，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当死人看，却不料这时候竟然苏醒过来！

    完全出乎张问的意料之外，让他一开始就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就算朱由校苏醒过来，对大局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因为权力已不在朱由校手里。

    少年时代张问就开始想权力是什么东西，记得那时候他问父亲什么是权力，父亲只说了三个字：搞平衡。权力这个概念在那时候便第一次进入张问的脑子，以后进入官场之后很多年他一直都在琢磨这东西。

    这玩意说不清道不明、看不见摸不着，它不是金钱可以直接换取东西，可以压箱底保存；也不是某种技能完全是个人的能力……

    不过张问很早就明白：皇权不是上天赐予的；官僚的权力也不是皇帝恩赐的，如果皇帝一个人可以统治整个国家，他肯定不会恩赐给官员任何权力。

    所以，现在朱由校没有权力，上天也不会给他；权力到了张问的手里。

    短暂的惊讶之后，张问表现得很淡定，他想了想问道：“太上皇都见了些什么人？”

    巧娘道：“四个太监两个宫女在侍候太上皇，其他人都没去见面，夫人在外边看了一阵……太上皇醒来的消息就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太后、司礼监的王体乾，可能王体乾的心腹李朝钦和覃小宝也知道……”

    “好了。”张问打断巧娘的话，“哪些人我心里基本有数……李芳应该也知道了吧？”

    李芳便是受到张嫣赏识的那个胖太监，如今做了司礼监秉笔，在宫里也有些门路。其实张问对这个太监没什么好感，但考虑到李芳有张嫣撑腰，正好用来制衡太监体系的权力，便一直默许他的存在。

    巧娘点点头道：“知道，侍候太上皇的太监里面，有李芳的人。”

    张问沉默了一会，这个李芳的嘴是不是靠得住，他不是很有信心。

    巧娘又加了一句：“太后（张嫣）已经吩咐李芳不要让消息外|泄。”

    “嗯。”张问不动声色地说道，“太后没去见太上皇？”

    “没有……夫人叮嘱太后不要去见太上皇。”巧娘的一句话中间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张问抬起头，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一丝笑意被他闷在了肚子里。

    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将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道：“巧娘，你先回京师，告诉盈儿稳住局面，有什么突然情况的话找黄仁直和沈敬二人商量。我要过几天才能动身。”

    巧娘也不多问，拱手道：“属下告辞。”

    张问点了点头。玄月说道：“我送送巧娘。”

    日已西斜，张问走出谯楼，在附近独自走了许久，努力将几处的事儿都理顺。要说张问的现在的位置，还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坐稳的，很多关系需要在肚子里清楚才行。

    他走几步，便抬头望一会远方的地平线，风景他自然没心思看，除了风景，远处没什么可看的，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很多事都只能在脑子里想象，要搞清各处的关联有点考验抽象思维。

    旁晚时分，张问寻思着该吃晚饭了，正欲下城，这时只听得远处大喊：“捷报！捷报！小凌河捷报！”

    只有递传捷报时信使才敢这么大声嚷嚷。张问听罢心里顿时一喜，忙唤人出城将信使带过来。不多一会，许多官员听到嚷嚷都从各司衙门里出来，向城东这边走来了。

    信使被带到张问的面前，跪倒在地，双手呈上漆封信筒，大声说道：“禀张阁老，朱部堂命卑职递传捷报。”

    张问回顾了一圈城下的官员，说道：“识字么，念出来。”

    “是。”信使将双手伸出来，慢慢地刮开漆封，好让整个过程在大伙的眼睛下看清楚。他抽出信纸，展开大声念道：“下官兵部左尚书总理辽西军务朱燮元顿首……击溃义州虏兵六万，斩首四万三千级；击溃小凌河一线建虏主力，斩首八万。建虏大溃，犹如丧家之犬，侥幸生还者向义州方向奔走，疑敌酋代善未死，在乱兵中逃脱。建虏主力遭受毁灭性的重创，整个辽东已在我手……”

    念完捷报，宁远城上下无数的人竟然出奇地安静。

    城头上有一面日月旗，被风吹得“啪啪”直响，张问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汉人的旗帜，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此时他完全理解大家的沉默。

    突然听得“扑通”一声，一个红袍老头扑倒在地，嗷淘大哭：“十年……九泉之下千百万亡灵可以瞑目了！辽东汉人不用再做奴才了！”

    想起那本大明日记，张问心道：咱们所有人都不用再做奴才了。

    他淡淡地说道：“朝廷总算给了战死的将士一个交代。”

    欢呼声随即便响彻云霄，这是胜利的声音。大家都很高兴，胜仗意味着升官发财，意味着在外族面前找回了脸面，找回了尊严……只是……

    只是几乎所有的人都不会知道，对满清的胜利真正意味着什么。大概，只有窥知天机的张问和另一个时空的那些人才能深深地体会到：

    这不只是一场战争的胜利。

    张问在热闹的气氛中想到：千百以后，读青史的人们或许会领悟偶然的拐点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知道以后的历史长河会如何流向，不过汉人们或许最不该忘记的是：自己是谁，来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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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四 白菜

﻿    满清主力被剪灭，广袤的辽东地盘在数十万明军威胁下几乎成了囊中之物。张问不认为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如果这样满清都还有办法死灰复燃，他就只好承认天道非人力可以改变。

    ……昨天他听说有个文官接见了一个辽东方士，那方士自喻精通风水玄学并心怀忠义，所以很巧妙地破坏了爱新觉罗氏的祖坟风水，才使得满清气数耗尽。很多明朝文官多少都信点这种玄乎的东西，所以不敢擅自做主，便将这事儿报到了张问那里。当时张问大怒：老子们血里火里才打败了清军，这方士竟然把功劳都揽到他的什么风水气象上！便立刻下令将那妖言惑众的方士腰斩。

    人的想法是最不稳定的东西，昨天张问还毫不犹豫地杀掉了方士，今天他心境一变，又有些怀疑这世上兴许真的存在一些常人无法参悟的玄虚。

    ……

    不管怎么样，平定辽东应该是**不离十的事儿了。

    消灭建虏改变历史不让清朝这个时代再出现在青史上，是张问的一大宏远。如今目标基本达成，他心里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爬山的人，爬得十分辛苦，在途中一直坚信爬到山顶会看到美妙无比的景色，但真的爬到山顶后，却发现也不过如此。

    窗外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这几天宁远城的热闹一直没有停息过，不管怎么样，打败了满清是汉人都应该高兴的事儿。此时此刻，张问却呆在屋子里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寻求宁静致远的境界，他不是故意装笔，不过内心确实没法平静下来，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甚至手里的书是什么书他都不知道，各种各样的念头都冒出心头，可谓百感交集。

    一个梳着“二环”头式的丫鬟怯生生地转过屏风，见张问正拿着一本书很专心的样子，她便不知该怎么办。张问回头问道：“什么事？”

    丫鬟道：“晚膳摆好了，东家要用膳吗？”

    “好，这就来。”张问说罢将书籍随手扔在桌子上，站起身向外面走。

    只见玄月也站在外间，张问便随口问道：“你吃了饭么？”

    “属下一会就去吃。”

    张问便不多说，当然不会让玄月和自己一起吃饭，虽然玄月不是奴婢，但上下尊卑还是要讲究的。

    他坐到桌子旁边，拿起筷子就吃，也不担心饭菜里有毒之类的，身边有大批负责他安全的人。如果像曹操那样睡觉还担心在睡梦中被人弄死，还要搞谎称梦游杀人的技俩，人生就实在无甚趣味了。

    不过张问突然发现自己争夺了这么多年，最后有趣的事也只剩下两件：吃饭和玩|女人。最郁闷的是随便拥有多少山珍海味和美貌女人，能享用只有那么一点。

    所以他拿起筷子之后准备好好享用这剩下不多的乐趣。他先夹了一块炒白菜，因为他的伙食里还难得见着一回这么平常的蔬菜。

    吃了一口之后，他顿时发现今儿这白菜十分可口，能将一盘白菜炒得如此鲜美，实在不容易，他不由得多吃了一些饭。这时他不禁说道：“是不是换了个厨子？”

    旁边一个奴婢忙道：“东家吃一口菜就知道换了厨子，真是见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张问不由得看了一眼拍马屁的奴婢，长得不怎么样脸上有许多土斑，“厨子能和秋天扯上关系，你的脑子转得可真快。”

    “东家学富五车，奴婢们耳熏目染的也学到些皮毛的东西呢。”

    “嗬嗬……今天这菜炒得真有意思，都是些最平常的蔬菜，却样样有味道。”

    虽然此时张问的脑子里被大事占据，对满清的大胜仗和紫禁城里朱由校苏醒这两件大事都足够抓住他的注意力，但是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越是有大事，越不忘细细地体会生活中的点滴。

    这一点倒是和刚刚从植物人状态苏醒的朱由校有些相似，朱由校以前干着皇帝的事，却花大量的时间去捣鼓一些没用的小事，甚至对集市上的贩夫走卒有特别兴趣。

    于是，张问决定见一见炒菜的厨子。

    “去把厨子叫过来，我要肯定一下他做事用心的态度。”

    不一会，玄衣卫侍卫便将厨子带了过来，进门之后，张问发现原来是个厨娘，而且是个长得不错的厨娘，个儿高高体态匀称，张问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臀髋肥美很有风味的样子。

    对于女人，张问最注意的是髋部，这点却是他的个人口味；一般男人看女人会注意胸、腰、臀、腿等特别的部位，张问也看这些，不过最先看的一般是髋……主要是腰以下、腿以上的那个位置，特别是坐着的时候有的女人在这个部位会呈现出一种令人愉悦的皱褶和曲线。

    那厨娘自然知道张问这个人意味着什么，她也没想到竟然可以受到他的亲自待见，所以表现得十分紧张，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奴家……奴家毕氏……”结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要知道在大明朝张问已经被宣扬得就像神一般的存在。

    可惜的是这个被张问召见的厨娘连大名都没有，只有一个姓，小名又登不得堂。这种情况在大明很常见，普通妇人又不读书，人际关系就是邻里和亲戚，一般称呼就是彼此的关系，比如“陈家的”“王婶”之类的，大名根本就没有用，还取什么大名完全就是瞎子点灯。

    旁边的玄月正打算说一下厨娘的来历，表示身家清白不可能是细作之类的，但见毕氏如此紧张一看就是个很少见识场面的普通妇人，玄月也就不再多说了。

    “你炒的菜不错，一会让玄月赏你十两银子。”张问说道。

    十两银子是笔大数目，厨娘又是高兴又是紧张地急忙叩头道谢。她心道：还是男人有见识，他说能在大官身边做点事，动不动就有丰厚油水，比做小店铺的老板还好，现在看来真没说错。

    张问一边看着厨娘的髋部，一边不怀好意地说道：“别紧张，来人，给她一根凳子。”

    由于大战结束，张问心里自然也就轻松了许多，又因许久没碰过女人，陡然被一个细节吸引，他立马有了兴致……人生就两件乐趣，吃饭和玩女人。吃饭是本能需要，几乎所有动物每天的正事就是寻找食物；性也是本能，没有这个本能人和动物都没法延续。这两件趣事，当然是最低级的趣味。

    当人经历了无数高级趣味之后，会发现低级趣味才是最长久的欲|望。

    厨娘听张问说话很是和气，稍稍放松了一些，忙说道：“奴家不敢在老爷面前坐。”

    玄月道：“东家让你坐，你就坐。”

    厨娘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到给她的凳子上，低眉垂眼地看着地面，不敢正视张问，虽然她心里有强烈的好奇想看看这个大人物是啥样，是不是三头六臂。

    如果木匠皇帝朱由检是个昏君，那张问无疑也是昏主，他完全不管许多大事要他去处理，却饶有兴致地问厨娘：“我注意到今天的晚饭都是些家常菜，却十分鲜美，你做菜有什么诀窍？”

    君子远庖厨，张问却突然对厨艺来了兴致。

    厨娘道：“回老爷的话，因为老爷这里什么都不缺，管事的也说只要做的好吃，不管什么都随便使，奴家便先熬了鸡汤，先把白菜在鸡汤里泡一阵，然后下锅炒出来就更鲜美了。”

    张问听罢说道：“这法子做出来的菜我也吃过，却没今天这种味儿，不对，你肯定有什么诀窍。”

    ……门外那些想找张问禀事的官员如果听到这里的对话，非得气死不可。

    厨娘听张问就问些家常话，她都听的懂，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满口之乎者也，心下也就越来越轻松了，她趁张问说话的时候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张问的相貌从她的眼睛里闪过，她的心里顿时猛跳了一下，就像猛地被闪电劈了似的，差点没喘过气来……这样的男人，好像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东家问你有什么诀窍，你就如实回答。”玄月见厨娘涨红了一张脸，半天不说话，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啊？奴家……奴家没有什么诀窍，因为一直做厨娘，也就常常琢磨怎么把菜肴做得让大家伙吃得高兴。”

    张问回顾左右，挥了挥手让几个奴婢下去，然后站了起来，看着厨娘的髋部走了过去，一边说道：“你的菜肴味道不错，却不知本人的味道如何？”

    一直跟着张问的玄月已经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她顿时无语，但依然面无表情。

    厨娘见张问站起来，自己也欲起身，却听得张问说道：“别动，就这样。”

    张问笑了笑，心道：争夺得来了权力和财富，虽然自己享用不完，但是有权选择也是件称心如意的事儿。比如现在，他突然想亵|玩这个厨娘，她便不敢说个不字。

    权力还是很有好处的。张问这时又想起了京师的事，心道：做皇帝是无数人的梦想，也许真的会有很多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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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五 权柄

﻿    一番折腾之后，张问回到书房继续看书，玄月忍不住说道：“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名门闺秀做梦都能梦见东家，您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找那厨娘……”

    玄月的口气里酸溜溜的，大概是因为张问竟然找个厨娘也不找她的原因，多少有点打击她。张问听到口气，忍不住注意了一下玄月，发现她好像刚刚换了一件衣服，现在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紧身衣，她的身体高大壮实，可观的挺拔胸部因为衣服紧贴在身上更加显眼……现在是旁晚，换什么衣服？其中的小小心理耐人寻味。

    张问看明白这个细节之后，顿觉有趣。相比朝廷大事，生活小事才最有乐子。

    玄月长期跟在张问身边，有时候张问出行身边是不带女人的，身体上的需要就找玄月解决……她也没说什么。

    其实玄月的心态是宁吃好梨一口不吃烂梨一筐，在她的眼里张问是天下最牛笔的男人，有了他，玄月打心眼里瞧不起其他男人，自然就把青春都扔在张问身上了……不过她倒没觉得亏，对很多女人来说，身体上的欲|望不是最重要的，她们希望的只是男人经常在自己身边而已。

    大部分女人和男人的价值取向是不同的，比如很多男人希望占有无数女人的身体，最好是各种类型的都有，特别是律法和道德都认可的明朝男人更是这种心态；而女人则希望拥有最好的那个男人，只需要一个，其他人都没有价值了，毕竟明代有搞后宫趣味的女人不是很多。

    这时只听得张问说道：“老是吃山珍海味的，今儿这白菜还真不错。”

    玄月看着他脸上的坏笑，心下一寻思，顿时明白了里边一语双关的内容。她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张问突然收住笑容，沉吟道：“……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为所欲为，你说的那些名门闺秀，我可不能碰。要么娶进门来，要么就会得罪名门闺秀们的家人，试想谁乐意自己的妻女姐妹被人玩完扔掉？闺秀们的家人自然有权有势，我把他们都得罪了，谁来紧张我的权力？”

    玄月听罢点点头：“东家想得深远，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说到权力，张问的思绪又转到当皇帝那事上，左右书房里只有他和玄月两个人，而玄月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便说道：“你说我称帝当皇帝能不能成功？”

    玄月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在明代一般情况下说自己想当皇帝简直等于拿刀杀|全家然后抹自己脖子……不过玄月很快意识到说这话的人是张问，也就镇定下来。

    “东家手握重权一言九鼎，没人有那能耐反对东家，称帝谁能阻挡？”

    张问摇摇头：“我这两天也在想此事，也觉得可以称帝，但不是手握重权的原因……有明以来，手握重权的臣子多了去，不是没人敢称帝么？”

    玄月皱眉苦思了一会，说道：“属下想不明白，实力不是决定胜败的原因？”

    张问端起茶杯，吹了一口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子，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玄月的眼睛说道：“什么实力？我现在就打不过你，你要杀我的话随时都可以，那不是说你的实力比我强？”

    玄月大吃一惊，急忙跪倒在地：“东家，如果在某时玄月和东家之间必须活一个的话，玄月希望那个人是东家！”

    “别紧张，起来起来，我就是打个比方，要是对你我都信不过，我能坐到现在的位置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张问笑道，“你刚才说那句话，我完全相信。”

    玄月抬头悄悄观察张问的神色，见他说得十分真诚，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心道：看样子东家是要当皇帝了，人说伴君如伴虎，皇帝都防着别人害他，可东家好像从来没有防我，现在想来如果他真的在防我的话，也不会说刚才那句话。

    张问又道：“我信你刚才说的话，那你现在想想自个为什么会这样做？”

    玄月道：“贵贱之别，玄月的性命比不上东家的性命重要。”

    张问闭上眼睛，眉间竖起两道皱纹，仿佛在苦思什么玄机，一边说道：“不对，对于自己来说，自己的性命最重要……你不愿意我死，不是因为我地位高，而是因为我能给你权力、地位、锦衣玉食，我死了你的所有都可能失去；你如果愿意为我死，也不是因为我的地位或者比你高，而是因为相处这么久的感情。人都会有感情，一块石头捂在胸口也能捂热，没有人可以做到完全冷血。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玄月低头沉思，沉默不语。

    张问睁开眼睛，长嘘了一口气，笑道：“就是这么个理，你也别不好意思承认。人就是这样的东西，能独立思考所以会自私，完全不为自己想的人那是圣贤，我至今没亲眼见过。

    你是这样的心思，天下的心思也大概差不多。我身边有一批朝廷大员，只要我登基称帝，他们就可以封侯进爵，贵不可言；假如我倒台，他们已得到的东西和有希望得到的东西都很可能烟消云散，这批人肯定愿意看到我坐稳位置。还有其他官员因为政权的存在能得到权力和俸禄、将士能领到军饷，大家都不愿意看到朝廷垮台，否则会对他们的利益造成损害……就是老百姓，也盼着能真的太平，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大家为自己作想，我的权力才能现实啊。”

    玄月专心致志地听着张问说话，时而还点点头……但是张问知道她没听明白，她做出倾听的样子完全是因为想让张问有好感。

    她也许不懂国家大事，但是对人际关系的技巧却很有些心得，善于揣摩别人的心理，这大概也算作善解人意吧：人总是有种倾述的**，这时候如果有人能听他倾述，就会让他感觉很好……不需要在意他倾述什么内容，只需要做出在倾听的样子就好。

    玄月无疑就是这样做的。

    张问突然感觉有些十分寂寞，他推开窗户时，夜色中虽有些亮光，但宁远终归比不上京师，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

    这时玄月问道：“东家什么时候回京师？”

    张问答非所问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二天张问总算穿戴整齐出了行辕，乘轿去指挥司衙门。辽东天气寒冷，他呆在行辕里几天不想出门，而他一天在辽东，一天就是最高决策者，导致许多公务积压没有处理。衙门的官员们见他到来，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张问并不处理公务，只对众官说道：“今天我会安排职权，以后这些事儿找负责相应事务的人处理。”

    他进衙门之后，随即便召集大员议事，兵部左尚书朱燮元在大战之后也奉命赶回了宁远，这时身在辽东的朝廷大员倒是一个都不缺。

    众大员济济一堂，张问与之一一见礼寒暄，然后各自入座议事。此事大家关心的自然还是对清战事，张问也首先和众人说这事儿。

    小凌河大战之后，清军主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无法再同明军进行大规模的角逐，此后几乎不存在艰难的恶仗，只需要逐步收复辽东即可。

    张问提出之后的作战分作两个阶段：首先收复辽东湾北部辽河以西所有的城镇，将清军消灭驱逐出去，重新恢复以前的卫所防卫，充分保障后勤线；然后兵渡辽河，图谋辽阳、沈阳两大重镇。

    清朝首都设在沈阳，等明军拿下沈阳之后，清朝政权就几乎被颠|覆不复存在了，以后的事儿只剩下清剿余孽。

    对于张问提出的这个方案，大多数人都十分赞同。既然胜券在握，在充分保障后勤线的基础上稳打稳扎逐步平推的办法确实是明智之举。

    “辽东战事大势已定，朝廷和西北都还有一些事要做，过几天我打算回京师了。”张问淡淡地说道。

    大员们听罢几乎摒住了呼吸，等待张问说出谁来负责辽东大局。大家几乎都在想：肯定是朱燮元，朱燮元不仅是兵部左尚书，而且小凌河大战他是最大功臣，由他主持辽东大局最恰当不过。

    张问看着茶几上的杯子，头也不抬地说道：“大将章照、叶青成等所部三十个师由朱部堂统一协凋部署，尽快推进到辽河一线；余下秦良玉刘铤等各师由熊督师节制，主要负责收复辽河以西各镇、监管后勤补给、构筑辽西防务保障线路等诸事……诸位以为如何？”

    众官听罢都没有马上说话，寻思着这次任命的玄机。有的人认为张问安排得比较合理：从多次战役看来，朱燮元善攻，熊廷弼善守，这样安排是知人善用各取所长；有的人却在寻思，张问安排了两个互不从属的大员，这是分权和制衡。

    不管是哪个原因，大家都没有理由反对，否则就有“机深志险”的嫌疑，所以众人都纷纷附议。

    “好吧，就这样安排，具体的事拟成官文之后再行商榷。”

    ……其实张问还是很信任朱燮元和熊廷弼的，不过信任是一码事，从客观上制衡防止某人权柄过重是一码事，有必要这么做。

    天下有多少完全安全而稳当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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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六 沧桑

﻿    九月间上旬，张问及其随从、官吏在卫队的护送下启程返回京师。九月间的太阳软绵绵的，就算在晴天的正午时分到太阳下暴晒也不觉得**，张问甚至觉得天空仿佛灰蒙蒙的，他挑开车帘看时，又见阳光明媚。大概是沿途的机器车烟尘太大的原因。

    他们的路线是沿着驿道行进，大战前为了向辽东输送战争物资，骡马不足所以在宁远城以南的驿道上修了铁路，铁路上时常有烟雾腾腾的机器车队行驶。

    张问和一干官吏是乘坐马车，随从和卫队官兵大部分骑马，因为乘坐机器车实在太慢了，况且修建路轨主要是为了运物。

    驿道旁边的路轨上时常有机器车队在上面如蜗牛一般爬行，慢得和人们步行差不多，车厢上装载的物资倒是可观，堆得跟小山似的。机车噪音极大，整个路上都能听到“轰轰轰”的机器转动巨响，连彼此说话都不容易听清，搞得张问等人的旅途十分郁闷。

    有了这黑漆漆的铁机器之后，驿道上的驿站明显比以前多了，因为要给那些机车不断加煤加水。

    张问坐在马车上，拿了两块棉花塞在耳朵里，对于这种噪音十分不习惯……而且周围时常都弥漫着一股煤炭燃烧的臭味。

    这时候他在寻思，使用铁路上那些玩意运载的成本肯定不比使用骡马低，因为沿途的驿站要因此许多维护人员、机器车又要消耗大量的煤，这些都要算上成本……当初工部采用这种玩意，完全是没办法的事儿，因为当时辽*然增加了上百万人口，急需大量粮草军械物资，骡马缺少，无法完成补给需要，只好用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替代骡马的不足。

    张问一边想，一边观察路边的那些机器车，制造得实在惨不忍睹丑陋非常，浑身都在冒烟……他顿时觉得好笑，想起《大明日记》上提到的飞机汽车，应该也是技术的产物，他心道：在那个世界，肯定从来没有使用过这种机器，因为这玩意还不如马车。

    他们就在这样的吵闹环境中一路赶到北京时，时间已经进入十月间了，连北京的气温也降下来，寒冷非常。张问总隐约觉得这天气是一年比一年冷，记得小时候的十月间根本没这么冻啊。（小冰河期到来）

    北京的风也大，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满头飘飞，搞得气氛十分萧索。

    德胜门外首辅顾秉镰带着朝廷一众官员迎接，张问从马车上下来，大伙纷纷向他见礼，他回礼后四下看了看，除了朝廷官员，张盈和几个玄衣卫的人也来了。最后张问把目光停在工部侍郎宋应星的身上，说道：“宋大人，你们搞的那个机器车整个驿道都是，闹哄哄的好不烦人，我这耳朵现在都在嗡嗡嗡地响。”

    众官以为张问故意说笑活跃气氛，顿时便笑起来。

    张问道：“这几个月各司衙门的政务先呈到内阁去，我得休息几天再说。没什么事儿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又说了些恭维的话，簇拥着张问的车队进城，一路上浩浩荡荡好不威风。张问让张盈上了马车说话。

    几个月没见她，张问打量了一番，发觉她变化不大，没胖也没瘦，额头照样饱满亮晶晶的，举止之间照样慵懒松懈，神情之间仿佛对什么事儿都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张问知道她实际上在乎很多东西。

    张盈伸手摸了摸张问的脸颊，嘴角笑了一下：“相公晒黑了。”

    “那边的太阳不辣，站在太阳底下也不觉得热，这样反而叫人不惦记遮蔽阳光，更容易晒黑。”

    到底做了十年的夫妻，久别重逢之后张问心里面暖洋洋的，有种熟悉而亲切的感受，不过越看张盈越没女人味，他心里完全没有一丝那方面的冲动。

    果真应了那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这时张盈说道：“朱由校醒了的消息还没泄漏出去，知道这个消息的几个中，只有太监李芳的嘴最不严实……”

    听到这里张问不禁点了点头，和她所见略同。

    张盈继续道：“不过太后亲口对他交代了，如果消息传出去了就拿他是问，李芳倒是很听太后的招呼。”

    “嗯。”张问的身体松垮垮地歪在榻上，大概是受了张盈那种放松感觉的影响。张盈的姿态也真是奇怪，平时总是给人没有骨头一样的感觉，软软的就像浑身不用使一点力气似的。

    “相公是要休息一下，还是先去看太后和二娃？”

    二娃就是张问的儿子张志贤的小名，张盈姐妹是南方人，习惯用这样的排行给孩子起小名。

    张问想了一下，儿子是中兴末年九月生的，现在都满过五岁了，儿子长期住在西苑由太后照料，张问此前很少有空去看他，不知道他还认不认识老子这个爹……

    “先去看看太上皇。”张问道。

    ……

    朱由校住在南宫，在紫禁城的东北角内阁大库旁边的一座宫殿，以前英宗从蒙古旅游回来当太上皇的时候就住过这里。

    两个太监带着张问进去，为了安全起见，玄月也跟在他的身边。玄月有些身手，就这宫里的太监十个八个对她都不在话下。

    走进大门，就听见了“哗哗”刨木头的声音，张问忍不住问道：“太上皇的手艺还没落下啊？”

    太监躬身道：“醒来没几天就做上了。一开始的时候太上皇想出门看看，李公公吩咐奴婢们不让他出门，太上皇也就不再说出门的事儿了，只要养心殿的那些木工物什，奴婢们就给太上皇搬来了。初时奴婢们以为不准太上皇出门他老人家会发脾气呢，奴婢紧张了好一阵，不料太上皇一点都难为咱们，而且什么也不问……”

    张问默不作声，心道朱由校还能猜不出大权已经落入他人之手？他难为几个奴婢有什么用。

    走到内殿门口时，只听得里面有个太监的声音尖尖地说道：“太上皇，张阁老来看您了。”

    一个沙沙的声音：“张阁老是谁？”

    “内阁次辅……”

    “现在内阁次辅是谁？”

    “张……问。”太监总算说出了张问的名字，这些小太监心里也明白得紧，知道谁有实力，所以都有些怕张问。

    张问走进院子，只见朱由校站在一张横摆着的门板旁边站着，正转头看过来。朱由校的脸色苍白，头发有些枯，身子骨瘦得厉害，可能因为干活发热，连大衣都没穿。

    “微臣内阁次辅张问拜见太上皇。”张问走到院子中，抱拳躬身说道。

    朱由校怔了怔，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问，满是凌乱胡须的嘴巴动了动，却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大概是张问居然没有下跪的缘故。他将手里的刨刀放下，声音沙哑地说道：“到屋里说，罗德友，把我的袍衣拿来。”

    在张问回北京的路上，常常想起朱由校，想象和他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副场景。张问甚至猜想朱由校可能会装疯，不过他身边有太监日夜监视，装疯并不容易，而且也要别人相信才有用……总之张问想象了很多种见面的情形。

    他没有想到的是：和朱由校的再次相逢竟然是这样平淡宁静的气氛下进行。

    张问顿时觉得世事有些沧桑，世间万物就是在这样的平静中缓慢地沧海桑田。

    “坐吧。”朱由校坐到椅子上，一边让太监用温水侍候他洗手，一边招呼张问。

    房间里烧着无烟炭，暖烘烘的，摆设用度一点都不差，显然在日常生活上没有人难为他……虽然曾经朝廷里的刀光剑影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无数的人死在他的手上。

    “臣谢恩。”张问说罢在椅子上坐下。

    两人沉默相对，都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也许是该说的话太多了。

    “当今的皇帝是谁？”朱由校总算淡淡地问了一句，“罗德友他们告诉我，我在床上睡了七八年。但问起他们当今皇帝，他们都不愿意说，我也没有为难他们。大概是当今皇帝不让他们说的，我难为这些奴婢也没有用。”

    张问道：“当今皇帝是永历皇帝。”

    张问只说年号，不说名字，倒不是想故意隐瞒，而是他作为一个臣子的身份，直接说皇帝的姓名是不合礼法的。当然他就算直呼其名也没人能治他的罪，不过张问在官场浸|淫了这么多年，很多东西早已形成了习惯。

    “朱慈炅吗？”

    张问道：“前面的年号是中兴。”

    朱由校的神色有一点变化，但随即就重新黯淡下去，他拨|弄着茶杯盖子，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事情其实很简单：他的儿子中兴皇帝当时还是个婴儿，大权只能在太后和权臣手里，现在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被迫退位了，新君继位后权臣张问没有因改朝换代而下台，这事情就很蹊跷了。

    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张问这样曾经在前朝手握大权的权臣，新天子是不能容忍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大权仍在权臣手里，连新天子都奈何不得。

    朱由校的神情黯淡，脸色愈发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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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七 牢笼

﻿    薰炉里焚的香清香缭绕，火盆里的木炭偶尔会发出一声丝丝的轻响，房间里很安静，一如朱由校的表情。

    朱由校颓然地说道：“事到如今，我也没心力去想天下大事了。我现在是万物皆空，可惜我并不太信神佛，否则倒是有心思皈依我佛。还好有院子里那些小玩意，干活的时候我觉得很好……嗬嗬，每个皇帝都希望自己的王朝延续万万年，所以才称万岁，但是我从来知道那只是一句口头上的话而已。大明立国已有两百余年，就像一个人终究会老去……当今的皇帝我不用问也知道是个孩童，有的话他说了天下人不会信，张问，我把帝位禅让给你吧。”

    禅让？当张问听到“禅让”这个词时，顿时砰然心动。不得不说，在帝制社会中，皇位对几乎每个人都有巨大的诱|惑力，张问也不能免俗，要说他不想当皇帝实在有故作清高之嫌。

    朱由校说得对，让当今的小皇帝“禅让”没有任何意义，一个孩子知道什么禅让不禅让，如果朱由校这个太上皇下诏的话，作用不小，在一定程度上肯定就增加了张问称帝的合法性。

    在中国的儒家普世价值观里，君君臣臣是很重要的价值体系，下臣谋位，叫做篡位，在道德观里是完全不合法的……当然，实际上这种道德无法阻止谋朝篡位，历史上经常发生，不过毕竟它和名正言顺相违背，每个图谋大位的皇帝都会设法寻找合法的理由。

    “禅让”是上古时期可能存在的权力交接方式，虽然在后世的各种太平盛世禁止议论这种观点，但人们也知道这么回事（明朝中期就有人把这种东西用在党争上，弹劾别人宣扬先古禅让，居心叵测意图不轨）。因此，如果由朱由校来承认张问的合法性，那将对他的政权名声起到很大的积极作用。

    张问惊喜之余，突然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危险来自他的直觉，这种直觉来自他的价值观：天上不会平白掉馅饼。

    朱由校为什么会平白禅让帝位？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是朱家的人，别人要谋夺他们的天下，难道还真想帮着别人？

    张问急忙收住喜悦，装作不安的样子道：“太上皇此言让臣惶恐不已。”

    朱由校摇摇头道：“从你一进门的礼节只是弯腰打拱，我就知道张问你已是今非昔比。你看我现在左右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就连嫣儿恐怕都不是我的人了，没有她在内宫默认你的权位，你又如何稳得住阁臣的位置呢？”

    朱由校倒是个明白人，如果没有张嫣认可张问的权位，情况不应该是现在这样，要么张问早已下台、要么他就早已篡位。

    张问心道：汝妻子我养之，汝无虑也。

    朱由校道：“我已无能为力，不如顺水将帝位禅让给你，我也好安享富贵……现在我想起来，三国里面那个刘禅其实是个明白人。”

    “太上皇的这个见解与微臣略同，微臣也觉得刘禅是个明白人。”

    张问一边说话，一边心道：如果让朱由校下诏禅让，那天下人都知道朱由校醒来了，这时候难不保有许多旧臣遗民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张问不动声色地寻思着其中玄机，有时候换位思考是最有效的方式：假设现在我是朱由校，目前我最大的障碍是什么？是我被身边的敌人控制了，外界根本不知道消息，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办法。那么我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无论用什么方法，首先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朱由校还活着，已经醒过来了。

    想明白这一节，张问恍然大悟，原来朱由校说“禅让”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把他醒来的消息告知天下的人呢？

    朱由校见张问低头沉思，又不动声色地问道：“张问，这些年你主持朝政，都用了些什么政策啊？”

    他是想引导张问说出自己的功劳，想让张问自我膨胀，认为自己够资格当皇帝。

    张问也不点破，便将“中兴新政”、装备革新、训练百万新军等数年来的大事都一一叙述了一遍。

    朱由校听罢赞不绝口，称张问是力挽狂澜的第一人，“万历后期，那时候我还是皇长孙，当时我就在想，大明朝延续至今，各种利益关系已是错综复杂，实难理清，没想到你竟然办到了，你是我大明朝的功臣。”

    对于大明这个王朝来说，张问当然不是功臣，哪里有意图攫取别人社稷的功臣？不过他并不动声色，只是放松地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听着朱由校说话。

    要是在以前，就算皇帝赐他坐，他也只能用屁股轻轻沾着一点凳子边缘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哪里敢像现在这样大模大样地坐着？

    朱由校又说道：“如果我大明朝一直处于内忧外患状况下，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夺国。夺国的人是汉人也就罢了，就怕像蒙元鞑子那样的蛮夷入主中原，搞得民不聊生百姓水生火热。”

    “太上皇是指建虏么？”张问又想起了《大明日记》。

    朱由校点了点头：“要是咱们自己乱了，建虏说不定可能趁虚而入。”

    张问试探道：“建虏的武力可比不上当初成吉思汗时的蒙元，太上皇认为建虏那点人有能力攻下我大明朝么？”

    朱由校苦笑道：“人心难测，也难不保很多汉人会投降过去，如果投降更有好处，人们就会认为投敌叛|国是天下大势。”

    张问沉默不语，人心趋利，很多简单的事情也只会有少数人明白。他想起有些汉人投降之后提出“亡国与亡天下”的说辞，厚颜无耻地为背弃祖宗寻找理由，忘本竟然可以正大光明地说成是正义了？可见什么道义都是摆设和工具，真正能注定大势的还是一个利字。

    “太上皇放心，建虏现在大势已去。”张问道。

    这时候他在想，如果自己是个忠臣孝子，当初没胆子暗算朱由校，极力效忠使他可以长久掌握国家大权，那么说不定朱由校也可以维持住大明的统治。

    但张问不是忠臣，所以现在他和朱由校实际上是敌人……张问突然觉得世间事有时十分可笑：真正懂自己的知音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对手和死敌。

    张问站起身道：“太上皇安心调养身体，臣先行告退。”

    朱由校忙道：“张问，我从鬼门关转了一回，现在别无所求，就想多些日子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指着门外的木工物什。

    张问道：“对了，微臣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现在太上皇的处境换一个人，换成您的皇弟信王，他肯定不会说禅让的事儿。”

    朱由校怔了怔，“朱由检？如果换作他会怎么办？”

    张问苦笑道：“他可能会痛骂微臣，也可能会寻短，但绝不可能愿意禅让帝位。”

    朱由校品着这句话，颓然坐回椅子上。

    张问走出南宫，周围的巍峨宫殿雄伟壮观，砖石路面一层不染，紫禁城让人感受到庄严神圣，这样的构造和氛围耐人寻味。

    忽见黄仁直从内阁衙门那边迎面走过来，走到张问的面前沉声问道：“大人去见太上皇了？”

    “嗯。”

    “太上皇……”黄仁直看着张问。

    张问道：“太上皇提出想禅让帝位，以求保得身家退享富贵。”

    “禅让？”黄仁直摸着胡须皱眉沉吟片刻，“大人，绝不能同意！太上皇一旦下诏，天下人都知道他醒来了，平白增加局势动荡的可能。”

    张问默然不语。

    黄仁直又急道：“大人应当机立断，立刻下令处死他，向外宣称驾崩，反正他已昏迷七八年了……老夫看太上皇绝不是刘禅，从要禅让帝位这点便能看出他十分危险，留下就是后患！”

    张问回顾四周，紫禁城很安静，高大的建筑之间只有微风荡漾，除此之外几近死寂，张问不由得叹道：“这皇城确实是一座牢笼。”

    黄仁直一时没明白张问何故有此一叹，只是面有急色道：“大人，此时万不可有妇人之仁！老夫知道大人与太上皇曾有君臣之义，太上皇对大人有知遇之恩，也许下不了决心……但是，宫阙争斗向来不能讲情义，试想唐太宗李世民连亲兄弟都能杀，不照样成为千古圣君？”

    这些东西张问当然明白，他看着不远处会极门（今协和门）外面的玉白台阶，心道这宫殿里的每块石头都曾经染过鲜血吧？

    张问道：“黄大人放心，我现在还说什么情义不是太矫情了么？”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这紫禁城实在寂寞，寂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难道是因为和朱由校有惺惺相惜之感？

    黄仁直道：“有大人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大人要早下决定才好。”

    黄仁直自然着急，名垂青史是他一生的梦想，如果张问称帝建立新的王朝，他就是重要的开国功臣，无论什么版本的史书都不可能遗漏他的名字和事迹。

    张问仍旧在观望周围的景色。初冬的风一起，天气该越来越寒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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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八 大剑

﻿    张问在内阁办公楼上的套间里睡了一晚上，可能是太累了，起床时已到了中午，在胥役的照顾下收拾了一下，又吃了午饭，这才走出办公楼。

    内阁院子里静悄悄的，几颗槐树的叶子掉得精光，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下来，张问抬头看时，光线晃眼，久睡后的脑袋一阵眩晕。

    他从辽东回来后一直没回家，就住在内阁里，这地方是他办公时间最长的衙门，熟悉的地方让他安心；官吏皂隶都井井有条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秩序让他心情平静。

    只是他站在阳光伸懒腰的时候，突然想起几年前那次叛乱，乱军攻打紫禁城，冲进内阁把里面的官吏都杀了个精光，记得当时到处都是尸体，血流遍地……此时张问都仿佛能闻到一股子血腥味。

    “取我的剑来。”他回头唤一个胥役。

    过了一会，胥役就取来了张问的牡丹重剑，双手呈到张问的面前。张问没有直接接剑，而已抓住剑柄，缓缓地将重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鞘还留在胥役的手里。

    发黑的剑身在阳光泛着金属光泽，那个胥役忙将腰弯得更低，他的心里一定有些恐惧。

    张问当然没有杀人玩的嗜好，他提着剑走到院子中间的一颗槐树下，看着手里的大剑站了一会，看见这把剑，他就想起了张嫣，因为它是张嫣送的。

    如果杀掉太上皇朱由校，张嫣会是什么感受?

    “呼！”张问身形一变，摆好叶青成教授的剑法姿势，挥舞着手里的重剑练起剑来。

    可能是周围的环境太安静了，内阁衙门这样严肃的权力机构，人们工作时都谨小慎微，不敢大声喧哗。如此安静的环境，让张问几乎听得见剑锋划在空气中发出的“丝丝”细响。

    没过一会，他就感觉手臂发酸，气息不畅，不由得气喘吁吁。在路上颠簸了半个多月，这段时间他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他没有停止，不过剑招已有些凌乱，只觉得胸口犹如捶鼓一般，喘气如牛，脑子也眩晕恍惚（脑部缺氧）。

    “嘡！”他猛然将剑插|到地面，正打在一块石头上，击得石头粉末乱飞，还闪出一点火花。

    张问弯着腰喘气的当口，心道：太上皇醒来之后，太后在她姐姐的劝说下，连去看一眼都没有，她的态度显然已十分明确。毕竟她已经为张问生了一个儿子，又是张盈的亲妹妹，这么些年的阅历让她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正确。

    太后那里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张问最纠结的是遂平公主朱徽婧……她是朱由校的亲妹妹。

    朱徽婧身在宫内，恐怕迟早会知道朱由校醒来的事，如果朱由校死了，她一定能猜到是张问授意杀死的。那张问不就是她的杀兄仇人？

    对张问来说，最简单最明智的做法当然是连朱徽婧一起杀掉；对朱徽婧来说，她如果想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最好就是完全不计较朱由校的生死，宫廷斗争亲兄弟都能杀，她应该明白一些道理。

    但是，人毕竟是人，谁又能真正毫无感情？饶是张问这样善于决断的人，此时心里都一阵混乱。

    他心道：不如把朱徽婧一起杀掉，让她永远消失，我就不用烦了。

    杀朱徽婧太简单，她又没权又没势，连亲人都几乎没有，现在最亲的亲戚大概就是太后张嫣，她的兄嫂，不过张嫣早已是张问的人，连嫂子也算不上了……至于那些朱氏藩王，远方叔伯，面都没见过，根本谈不上亲。

    就在这时，一个绿袍吏员远远地说道：“禀张阁老，遂平公主来了，想见张阁老。”

    那吏员远远地站着，因为现在张问的样子看起来显然心情不太好，而且手里还拿着把兵器……吏员心道：万一他一刀把老子杀了，老子找谁申冤去？

    张问头也不回地说道：“请殿下过来。”

    “是。”

    过了一会，张问听见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应该是朱徽婧过来了。他心里冒出一股念头：现在就回头一剑将朱徽婧劈死。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人之初，性本善，人的本性真的是善？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人总是在内心里时不时会冒出各种可怕的念头？不会付诸现实只是因为人存在理智而已。

    张问回过头，只见果然是朱徽婧款款向自己走来。

    饶是张问认识朱徽婧好几年了，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却仍然震惊于眼前看到的情景。在明媚的阳光中，张问甚至怀疑朱徽婧是刚刚从天上下来的人。

    一袭浅色的刺绣的襦裙一尘不染，脸颊脖颈手腕等没有被衣服遮住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泛着玉白的光泽，明眸生辉，朱唇姣|好……这样的人不是天上来的是哪里来的？张问不相信人食五谷能不染人间尘土。

    张问提剑的手发软，胸中的戾气一扫而光。相信不仅天下所有的男人下不起手杀这个女人，而且女人也下不起手杀她。

    如今朱徽婧已年满二十，没有了以前那种稚气，浑身脱|去青涩后越发夺目……张问注意到，她以前不满意的小胸脯，也挺拔成熟起来。他不敢多看，觉得看这样的胸脯有罪恶感，是一种亵渎。

    张问好不容易定住心神，将手里的剑递给胥役，让他们退下。

    朱徽婧道：“张问，你能放过皇兄么？”

    张问吃了一惊，不知如何作答，心道：谁告诉她我要杀朱由校的？

    朱徽婧的如黛如画的眉目间带着一丝忧愁，就像山水之间有朦胧的薄雾，她见张问目瞪口呆，又说道：“我得知皇兄醒过来了……你一定想害他。”

    由于这几年张问一直忙着整军备战对付建虏，公务繁忙，几乎没有和朱徽婧见面，他的印象里朱徽婧还是个单纯的小女孩。而她突然猜出这种事来，张问脱口道：“是谁在你旁边谗言？”

    朱徽婧冷冷道：“没人谗言，我猜的，你不用骗我……你的位置就注定要做这样的事。”

    张问这才意识到这个遂平公主本来就是个明白人，天启朝时还帮她皇兄出谋划策，不过因为以前年龄小在某些方面不懂事，这才给自己单纯的印象。

    这时又听得朱徽婧声音有些哽咽道：“我只有皇兄一个亲人了，从小到大，也只有他和我最亲，所以我才会来求你，你放过他吧。你只要别害他的性命，软禁起来让他安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好……只要你放过我唯一的亲人，你就算要谋朝篡位我都不怪你。”

    她说罢看着张问，只见他低头沉思一言不发。

    张问步伐沉重地迈了两步，忽然抬起头迎着阳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太阳，长叹了一声气。

    他敢看中午的太阳，也不敢看朱徽婧一眼。

    他看着别处说道：“既然你能想到这些关系，自然也知道太上皇醒来后是我们巨大的隐患。公主生在帝王之家，应该懂权力意味着什么……为了皇权，父亲（隋炀帝弑父）、兄弟、亲生儿女，谁不能杀？”

    朱徽婧急道：“你派人把他看起来，或者干脆关到中都去守陵，你让他踏踏实实做个匠人……”

    张问神色一凛，冷冷地说：“太上皇真的最喜欢木工？他最喜欢的不是木工，是江山！我还记得当初他在东宫第一次受百官朝贺的时候，他看着鼎炉上刻画的大明山河图，眼睛里的光采让我至今难忘……”

    张问转过头，直视朱徽婧的眼睛：“我敢保证，如果太上皇现在仍然大权在握，为了江山需要杀你、杀我，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不可能！”朱徽婧生气地说道。

    张问冷冷道：“骗自己有意思么？你想想，当初是谁要把你嫁给一个秃顶的市井小人？”

    朱徽婧的大眼睛浸在了晶莹的泪水中，她咬着下唇冷冷道：“张问，如果你杀了太上皇，我一辈子都会恨你！”

    她说罢转身便走。

    张问也没留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窈窕的身影从消失在朱门处。他这时在想：遂平公主肯定知道自己在太上皇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她也清楚我必须杀掉太上皇否则麻烦更多，那她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让我放过太上皇呢？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过朱徽婧了，现在张问觉得自己根本就无法了解她的心思……管她呢，大势所趋，张问称帝的时机已到，一旦他登上了皇位，这个前朝公主留着朱家的血脉，连收入后宫都不太适合，还管她那么多干什么？

    张问回到屋里，叫人打了一盆冷水擦了一把脸，理清头脑，准备当机立断叫人杀掉太上皇。

    他坐在椅子上寻思了一会，最后觉得让玄月去干这事儿最适合：玄月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之一，杀人也绝不手软。

    当然他也信任张盈，她杀人也很干脆。不过考虑到她和太后的关系，总有些不适合……毕竟张嫣是儿子的生母，万一张问只能有这个儿子，还指着他继承大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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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九 血案

﻿    比起紫禁城的富丽堂皇，张问更喜欢德胜门城楼。宫里庄严却压抑，在安静的环境下呆久了会觉得死气沉沉，怪不得以前朱由校会说紫禁城就是一座牢笼；而德胜门则不同，深灰色的基调有些沧桑，却时常能听见守城将士的吆喝，有时候还能听见鼓声和号角声。

    除了内阁，德胜门内的西官厅衙门也是张问常去的办公场所，因为这里是他的嫡系大本营。张问到西官厅时，黄仁直再次向他建议杀掉朱由校，张问不置可否。

    黄仁直离开后，张问也从西官厅出来，走上了德胜门的箭楼。时值正午，突然听得“轰”地一声炮响，倒让张问心里一紧。

    随即他才意识到这是德胜门报时的炮声，并不是打仗……大概是刚从战场回来，张问的心态还没适应过来。

    这座箭楼雄踞于四丈多高的城台之上，灰筒瓦绿剪边重檐歇山顶，面阔七间，后出抱厦五间，楼连台通高十丈余。对外的三面墙体上下共设四排箭窗，总计八十二孔。

    他从箭孔往下看，感觉就像站在悬崖上一样，有种想向下跳的冲动，这种冲动让他心里一阵害怕。人真是奇怪，张问当然不想死，但站在高处却情不自禁有种跳下去的想法。

    正午过后，一个玄衣卫侍卫带着一个太监找到张问，禀报道：“遂平公主想到南宫看太上皇，王公公叫奴婢来问张阁老，允许公主进去吗？”

    又听人提起遂平工作朱徽婧，张问的内心深处闪过一丝愧疚，想了想说道：“让她进去看看吧。”

    “是，奴婢明白了。”

    张问心道：让她和朱由校道个别也好。

    他也没觉得会有什么事，朱徽婧不过是个公主，基本没有什么威胁……却不料没过多久，就有太监急冲冲地找到张问，扑通一下跪倒道：“张阁老，大事不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

    “太……太上皇死了，遂平公主把太上皇杀死了！”

    张问愕然道：“你说什么？遂平公主杀死太上皇？”

    那太监哭丧着脸道：“可不是，刚不久遂平公主进南宫见太上皇，她是皇室的人，又是张阁老亲口同意的，奴婢等大意，没搜她的身……万万没有想到遂平公主将短刀藏在袖中，单独和太上皇见面时将太上皇刺死……”

    张问怔怔道：“我也没想到。你们看清楚了，真是遂平公主刺死的？”

    “当时太上皇的屋里就只有他们兄妹俩，奴婢等听见响动，急忙破门而入，只见遂平公主正拿着短刀在太上皇身上猛刺，地上全是血，慌忙之下夺了她的兵器，拉开时，太上皇早已……”

    “好了，我先去看看。”张问转身便走。

    刚走下箭楼，玄月拦住张问道：“事情太过蹊跷，遂平公主不是要求东家放过太上皇么？现在连东家都没决定除掉太上皇，遂平公主为什么杀他？”

    张问道：“是有些奇怪，待我们看看再说。”

    玄月沉声道：“东家不可大意，谨防有诈，让属下先带侍卫到南宫查探后东家再去。”

    “有诈？没听说遂平公主身边有什么势力，她能干什么？”张问踱了两步，心道宫里的太监会使什么阴谋？这个可能很小，毕竟张问有实权文武部下无数，几个太监想耍花招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但这件事确实很蹊跷，张问接受了玄月的建议，说道：“你先派人过去控制现场。”

    “遵命。”玄月抱拳道。

    不一会，张盈带着巧娘等心腹也赶到了东华门，张问便提剑和她们汇合一处。等了一会，西大营骠骑营也调来了一队骑兵，将领正是绣姑的哥哥袁大勇。

    张问皱眉道：“没有西官厅的授权，京营是如何调动的？”

    袁大勇摸了摸脑袋道：“不就是西官厅叫俺来的么？黄大人，没事玩自个山羊胡的那个老头，还有调令，妹夫看看。”

    张问心道：狗嘴吐不出象牙，黄仁直到底是西大营将领上峰衙门的官员，还兼着礼部尚书的官衔，竟然被他说成玩山羊胡的老头。

    “你们在这里等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乱跑，更不准冲进紫禁城去。”

    “得令！”

    张问说罢带着人进了东华门，很快见玄月正从里面出来，对张问说道：“没发现什么异常，遂平公主和太上皇的尸体都在里面。”

    他们便一起走进南宫，推开朱由校住的房门，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只见朱由校倒在血泊中，恐怕早就死|硬了；而遂平公主的衣服、脸脖、手上溅得全是血迹，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张问等几个人。

    张问一言不发，走到朱由校面前蹲下，在他的脖颈动脉上一摸，触手处冰凉毫无动静。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朱由校那张苍白的脸，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变成了死鱼眼睛的模样。

    他遂伸出手在朱由校的眼睛一抹，将那睁着眼睛合上。此时此刻张问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没有这个皇帝，张问肯定没有可能爬得那么快，朱由校对他的成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虽然皇帝本身的愿望不是想把他变成一个权臣，但却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此时张问原本应该感概颇多才是，可他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感受，仿佛地上躺着的这个死人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如果有一点感受，那就是又一个熟人永远离开了。

    张问看了一眼朱徽婧，问道：“太上皇真是公主杀的？”

    他也就是随口问一下，看样子朱徽婧受到的精神冲击不小，她可能暂时无法回答张问的问题。不料朱徽婧竟然颤|声说话了：“是我杀的，我亲手刺死了太上皇。”

    这时一个太监将一把短刀用白布托着呈了上来，“张阁老，凶器在这里。”

    张问只是看了一眼那把血淋淋的短刀，并没有去碰，过头看朱徽婧时，只见她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像笑又像哭，初一看以为她在冷笑，再一看又像很痛苦的样子，总之是带着笑意。

    在血污之下，仍然能看出朱徽婧如仙女一般干净的外貌……真看不出，有如天上之人，也会亲手杀人，而且杀的是自己的亲哥哥。

    张问想了想又问道：“此前是不是有人在你旁边说了些什么？”

    朱徽婧只是失神地看着他，不再开口。

    玄月道：“等下拷问殿下身边的太监宫女便知。”

    张问点了点头。这时张盈和玄月都在寻思：难道是黄仁直等力主张问杀掉朱由校的官员教唆的？问题是他们就算想除掉朱由校，教唆谁不行，竟然教唆他的亲妹妹就有点不可思议了，而且还成功了？

    朱徽婧为什么要杀太上皇，没有人知道，张问也想不通。

    张问宽慰道：“公主殿下好生养着，这事不算严重。”对于张问等一党来说，当然不严重，他本来就打算杀朱由校，现在被别人杀了，倒也省去一件事。

    杀人对于普通人来说是难以饶恕的罪孽，会受到王法的严惩，但是律法对于手握重权者不具有作用，张问认为朱徽婧杀人不严重，就不会有人去追究她的罪责。

    他又说道：“叫人好好照顾公主，不要忤逆她的愿望。”

    张问的话里大概包含了一层意思：如果朱徽婧因自责要自尽，也不用忤逆她的愿望……他甚至希望朱徽婧自行了断一了百了，这样他就不用想得太多，心里会好受点，反正朱徽婧自己要自尽，和他没有直接关系。

    见朱徽婧一言不发，张问又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或许这是最后见她。

    张问的心里有一点伤感，毕竟朱徽婧才十几岁的时候，他就认识她，而且还发生过一些隐秘的事。这些回忆多少让他不太痛快。

    到了旁晚，玄月到内阁禀报张问：这段时间遂平公主没有和任何外人接触，甚至没怎么说话，她身边的太监宫女都是很早就跟她的人。

    张问道：“这就排除了遂平公主教唆杀人的可能，再说我真不认为黄大人等人会去教唆公主。”

    玄月皱眉道：“下午我们在南宫时，遂平公主亲口承认人是她杀的，这就说明一定有隐情……东家，要不要审讯公主？”

    张问忙道：“不要逼她。”

    玄月默然。张问又道：“审出原因也于事无补，公主不愿意说就罢了。”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叹了一声，走到东墙边上，取下横放在案上的长剑，“喀”地一声拔出一截，看着锋利的剑锋，头也不回地说道：“玄月，你说说当皇帝有什么好处？”

    “这个……属下倒是没想过。”玄月很认真地想起来，她其实很喜欢和张问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相干的事。张问总是说一些奇怪的事，他大概也只有和玄月说这些。玄月也乐得和自己喜欢的男人说废话，比起一个人寂寞地呆着，两个人说着话时间会好过得多。

    玄月煞有其事地说道：“大概是可以为所欲为，还有尊严。”

    张问笑道：“为所欲为倒是不见得，你的后半句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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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十 小炉

﻿    “老爷回京都这么些天了，连家都不回一趟。”余琴心叹了一口气，看着对面的吴氏说道。

    她穿着一件洁白的毛皮大衣，脚上蹬着鹿皮靴，衬托着脸上白里透红的紧致肌肤更加可人，尖尖的下巴、流转的杏眼，十分贵气。余琴心的模样儿看起来就像某个郡主一般。

    她们正围在一个小泥炉旁边，红通通的火焰让人产生暖和的感觉。亭子里一共三个女人，余琴心和吴氏，还有一个丫鬟。

    亭子外面就是“借景湖”，水面灰蒙蒙的，湖边上大部分树木都落叶凋零了，初冬的园林也是萧瑟一片，只有像松树那些常青植物还留着绿色，但是在这样的阴天，仅存的绿色也呈暗绿，没有什么生气。

    相比余琴心的贵气打扮，吴氏倒是朴素得多，她今年已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不过自打进张家的门十几年来没吃过什么苦，更没有风吹日晒，保养得不错，看起来仍然像个年轻少妇一般。

    吴氏捧着一杯热茶喝了一口，接着余琴心的话道：“老爷身负朝廷重任，自然要以天下事为重。”

    余琴心似笑非笑地瞄了一眼吴氏的豪华胸|部，“吴姐，你这样穿衣裳真是糟蹋了这么好的身段。”

    只见吴氏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襦裙，而且是立领的，外面是一件小袄子，将身上包得严严实实。不过她虽穿得厚而呆板，却仍旧掩不住那饱涨硕大的胸。她的年纪过了三十之后，已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丰腴非常，别有一番熟|妇的滋味。

    吴氏两腮很快泛出红晕，“我一大把年纪了，要是穿得像你们这样，非得让人笑话不可。”

    余琴心和吴氏的关系还不错，平日里吴氏常常到余琴心这里来打叶子牌消磨时间。余琴心和绣姑就不合，基本不相来往。

    张府后院的女人也是有派系的，像余琴心以前教过张太后琴，和张盈的人有关系，所以属于张盈一个圈子的人；绣姑等人和沈碧瑶来往密切，就是沈碧瑶一派的人。两边都有实力，张盈是正室夫人，手里有玄衣卫，还和黄仁直沈敬等一派大臣关系密切，最重要的是张问的长子是张太后所出；沈碧瑶有庞大的沈氏财团，朝里同样有大臣支持，如吏部尚书崔景荣、户部侍郎沈光祚等，从中央到地方还有大批新浙党官员与之有利益关系。

    吴氏的本意当然不想去掺和这些派系，但身在其中是身不由己，除非她和别人老死不相往来。她和余琴心打成一片纯属偶然，不过是一起打打叶子牌，这么经常碰面当然就被认定是张盈一派的人了。

    余琴心打量着吴氏，突然好奇：她是怎么和张问好上的？

    吴氏和张问的关系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余琴心是后来才进张府的，自然不清楚，她便试探道：“老爷以前应该很喜欢吴姐才是，不然也不会平白给你一个名分……咱们姐妹有话就说，你也别见气，吴姐这样的出身是怎么让咱们老爷上心的？咱们这院子里像吴姐这样出身的人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袁绣姑，听说是因为她救过老爷的命，那吴姐……”

    吴氏听罢脸上一阵发烫，想着自己和张问的不|伦关系，她就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好意思对别人说？

    余琴心见她的模样，便笑道：“妹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这几年老爷好像从来没去过吴姐那里，恐怕是吴姐后来没能发挥出自己魅力……当初老爷是怎么喜欢你的？你给我说说，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让你偶尔能见到老爷，也不用这么寂寞不是。”

    吴氏小声道：“我觉得现在很好，锦衣玉食，还有人侍候着，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只要老爷平安就好了。”

    余琴心见她的余光里瞅了一下身边的丫鬟，那丫鬟是余琴心的近侍，并不是吴氏的人，可能她因此才不便开口。

    余琴心心细，便给丫鬟递了个眼色，让她下去。

    过了一会，余琴心又鼓励道：“吴姐你在镜子里看看自个，正是大好年华，要是这么白白浪费了多可惜，再过几年不定还有现在这模样呢。”

    吴氏道：“真的没关系，现在的日子很好了。妹妹是没吃过苦头，所以才不知道真正的苦日子是什么。小时候没进张府之前，家乡经常闹饥荒，吃人的事儿都不少见，我就差点被煮了，幸好张……张家的一个朋友路过，就用一斗米换了我。”

    吴氏看了一眼余琴心，又说道：“那时候要是能吃上一顿白米饭，死了也愿意，哪里还想得到今天这样的日子，山珍海味享用不尽？”

    余琴心沉吟道：“既然是用米换人，那吴姐应该做奴婢才是。”

    吴氏听罢神色一阵慌乱，生怕余琴心胡乱猜测，就隐去以前的一些事，半真半假地说道：“有一次沐浴不慎被老爷看见……”

    余琴心顿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是了，就是这个原因。有句话这么说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嘻嘻……老爷把你娶进房了，反而没有那种感觉了，所以才会冷落你。”

    吴氏忙道：“那时候老爷还没成亲娶媳妇，可能是年轻冲动的缘故，哪里有妹妹说得这么龌龊？”

    余琴心笑道：“吴姐你不懂这个，这人的心思得琢磨才明白。就比如现在你穿的这身衣服，就显得很外行。”

    吴氏低头看了一番，说道：“我还是觉得穿素净些的颜色好。”

    “不是颜色的问题。”余琴心笑嘻嘻地说道，“就算是你这身衣服，也能穿出味道来。”

    吴氏不解。

    这时余琴心站起身走到吴氏的面前，向吴氏的领口伸手过去，吴氏急忙捂住胸口红脸道：“妹妹要做什么？”

    “别紧张，我又不脱你的衣服……真是，我也是女人，还要调戏吴姐么？只解开两颗纽扣。”余琴心一边说一边伸手将吴氏的襦裙竖领布纽扣解开两颗。

    吴氏正色道：“你要我这样穿衣服？衣冠不整成什么样子，非得被人闲言碎语不可。”

    余琴心一拍额头，白了她一眼道：“哪来那么多闲言碎语，袒|胸|露|乳了么？什么也没露出来，难道就有伤风化了？”

    吴氏低头仔细看了一下，果然不算暴露，只能看见锁骨的位置，并不显眼，便不解道：“这样和扣好有什么不同么？”

    “对女人来说没什么不同，大家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么点细节，就算注意到了也只是认为你大意没扣好。但是对老爷来说，就完全不同了，因为他是男人。他看见你的领子有个缝隙，乳|房轮廓又这么高，就会想：从领子缝隙里往下看能窥见什么？

    ……比你脱光了站在他面前还管用，玄机就在‘窥’字上面。”她说着说着，又把手伸到了吴氏的腰间。

    “别，痒！”吴氏忙躲着。

    “不要动，马上就好。”余琴心拉住她，轻轻把手伸进她的上襦下摆，摸到亵衣的下摆向下使劲一拉，把白色的亵衣衣角拉了出来。

    只见吴氏的袄子下面露出了亵衣的衣角，因为亵衣是白色的，倒是有些显眼。余琴心笑道：“好了，那边有镜子，吴姐瞧瞧，自己是不是衣冠不整了？”

    吴氏坐到镜子前面，左右看了一会，喃喃道：“倒没觉得什么。”

    余琴心笑道：“是吧，院子里都是女人，别人瞧你瞧不出弥端，但是老爷要是看见你……”

    “你把我的亵衣拉一点出来做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贴身衣裳，老爷想得到。”余琴心掩着小嘴笑得合不拢嘴。

    饶是吴氏平日里的举止一直端庄正派，可她心里藏着什么别人并不清楚。又因余琴心这样教她是为她好，所以她并不反感，笑骂道：“瞧你浪|笑那劲儿……”

    就在这时，只见亭子外面有个奴婢正径直向这边走过来，余琴心忙停止笑声，看着那奴婢。

    过得一会，那奴婢便走到亭子边上，说道：“曹总管叫奴婢来告诉余夫人，宫里有公公来传旨，让余夫人收拾一下即刻进宫。”

    余琴心听罢沉吟道：“听人说昨天又开始上朝了，太后肯定也搬回了紫禁城。”

    那奴婢道：“正是太后传的懿旨。”

    “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去。”

    余琴心遂向吴氏道别，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身衣裳，最后还不忘吩咐丫鬟去绣姑那里打声招呼，太后召见所以要出门。

    绣姑没有那么大的魄力能管住院子里的女人，但是谁要出门或者见外人她还是会管一下，叫人看着。毕竟明朝的风气还没有太开化，女人出门干什么去了有人见证也少些流言蜚语。

    余琴心打扮了一下，又叫奴婢带上她的雷公琴，这才乘坐马车出门，身边也有几个张家的家丁侍卫跟着。

    太后这几年一直住在西苑抱孩子，倒是很少再见余琴心了，这会儿回到紫禁城，大概有些无聊，又想起了练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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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一 关心

﻿    余琴心教了张太后这么多年的琴，该教的也教得差不多了，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张太后练习，然后指正一些细微的地方。

    宫里的密事，诸如遂平公主杀死了太上皇、公主正绝食这些事儿余琴心并不知道，从张太后沉静的脸上也看不出来。

    只是琴声中忽然冒出来一声突兀的变徵音让余琴心感觉十分异样，她长期和音律打交道，自然对音十分敏感……变徵音一般是表达悲伤的基调，她不由得看了一眼张太后。

    张太后穿着青色老气的大衣。抛开这身黑衣服代表的礼制规格，余琴心单从颜色和样式上看，觉得它就像中老年妇人穿的衣服。但是如此黯淡的衣服上面的脸却艳丽非常，饱满光滑的额头，画得又弯又细的黛眉，施了脂粉的粉嫩脸蛋，湿|润朱红的嘴唇，无疑就是一张倾国倾城的红颜。

    明暗对比，反差极大。余琴心联想到了陈酿美酒，旧瓶里装的琼浆。

    余琴心听得琴声越来越走样，不由得小声说道：“太后有什么心事？”

    “咚！”张嫣把指尖按在琴面上停住琴弦的震动，也不理余琴心，怔怔地看着棂窗发起呆来。

    余琴心猜测太后一定有什么心事，却不好打搅她，只好无聊地陪坐在旁边。

    西暖阁的布置这么多年几乎一成不变，因为宫里重要的地方都有一定的礼制章法。常年呆在这样一成不变的地方，确实有些无趣。

    张嫣犹自在那出神，她也不知在为朱由校悲伤，还是在为朱徽婧悲伤，又或是为自己悲伤？

    她细想之下，虽然朱由校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但是她知道自己在朱由校心中没有多重要的地位，不然他不可能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权力平衡考虑而冷落她那么多年。张嫣算什么呢，大概是明朝皇帝需要一个出身平民的皇后名分的人，于是她就担任了这样的角色……就如一处有规格的宅子，门口需要一头石狮子，于是就要找一头石狮子放在那里一样。

    所以现在朱由校死了，要说张嫣因为这事儿有多伤心，那是骗自己的……

    她的伤感大概是因为遂平公主朱徽婧，眼看朱徽婧绝食也要死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朱徽婧为什么会杀死太上皇，那个人就是张嫣。张嫣住在紫禁城时，经常和遂平公主在一起，长时间的相处，朱徽婧的心思她实在太明白了。

    看到朱徽婧的下场，张嫣突然意识到：张问和朱由校其实是同一种人，她以前的那些春心萌动实在是幼稚可笑……当她想着所谓感情的时候，他们都在考虑如何保住自己的权力，在他们的眼里，江山和权力永远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东西诸如女人完全微不足道。

    张嫣突然看透这件事，大概是她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加成熟，成长又上了一个台阶？

    她心道：我以前对张问有用，是他需要我维持内廷；现在我对他还有什么用？作为前朝太后，能保命的原因只有两个：生了那个孩子，还有姐姐的保护。

    就在张嫣发呆时，突然听见有个声音唤她，她这才回过神来，一看原来是胖太监李芳，便问道：“李芳，你有什么事？”

    看到李芳，张嫣又想起一件事：李芳和王体乾比起来，到底差了不少；李芳一直想依靠我，而王体乾却只琢磨张问。难道王体乾早就看出来我迟早会成为一个多余的人？

    李芳跪倒在地，恭敬地说道：“禀太后，张阁老说该发丧了，让奴婢对太后说一声。”

    旁边的余琴心听到发丧，吃了一惊，却不知道宫里谁死了。

    张嫣面无表情地说道：“大臣们觉得应该发丧，就传人先敲钟吧。”

    “是，奴婢遵旨。”

    ……

    太上皇朱由校薨，庙号熹宗，谥号“达天禅道敦孝笃友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葬于昌平德陵。

    外面并不知道朱由校曾经苏醒，更不清楚他是被谋杀的。因为他已经躺了七八年，早已淡出人们的视线，现在这么一个人死了，在朝野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

    甚至几乎没有人怀疑朱由校的死有什么内情，原因很简单：张问一党如果要杀一个昏迷不醒植物人，为什么早不杀，非要等到七八年后才杀？

    丧礼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任何意外，朝廷里风清云淡。事实证明张问等人不同意朱由校“禅让”是完全正确的，封锁他苏醒的消息，有效地避免了一场可能出现的政治风浪。

    张问站在乾清宫大殿里，看着正北的御座，他感觉自己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

    这种感受让他心里有种莫名的兴奋，普天下有抱负的人大多把目标定为辅佐君王的辅臣，希望能够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留名青史……这样的目标就算实现了，也比不上自己当君王啊。更何况是开国之君，那得有多大的影响！后世的人也许不知道明宪宗是谁，但肯定知道朱元璋是谁……

    奴婢们都远远地站在角落里，乾清宫静悄悄的，可张问却产生了一种错觉，这里站满了文武百官。这座宫殿仿佛变成了皇极殿，他想象着自己坐在上面那把龙椅上，正受百官朝贺。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张嫣的声音道：“张阁老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声音把张问从幻想中拉了回来，周围文武百官朝贺的场面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冷冷清清的乾清宫，几乎连一个人都看不见。

    张问循着声音看了一下，这才发现张嫣正站在西暖阁的天桥上，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宫女，余琴心也在她身后。

    我怎么会在这里？张问一下子懵了，过了片刻，他才想起来之前在紫禁城里随意散步想事儿，因为宫里没人敢阻挡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乾清宫里来了。

    但是听张嫣问起，不能说“我来看看龙椅”吧，他应该找个借口，恍惚之下便脱口道：“遂平公主怎么样了？”

    怎么突然说起遂平公主来了？张问自己都不明白，刚才明明没有想到朱徽婧，怎么一下子就从口里冒出这事儿来？

    朱徽婧绝食的事，张问也有所耳闻，紫禁城里到处都有他的耳目，这样的事他不想知道都难。他的想法是：既然朱徽婧因自责要寻短见，这种事拦也拦不住，不如由她去，我也省了心。

    前朝的朱姓公主，身上留着朱家的血，又和张问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对他来说是左右为难，确实有些麻烦。不过朱徽婧最近干的两件事倒是正中张问下怀，不仅使他免去了良心的谴责，又达到了最有利的结果。

    张问可以这样思考利弊，但内心深处对朱徽婧的事却感到隐隐作痛……所以他才会脱口就问出关于她的话来吧？

    这句话让张嫣也怔了怔，说道：“憔悴得不像样子了，估计就这两天的事。”

    张问原本想说些“尽量施救”等虚情假意的话来，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希望朱徽婧就这样自行了断，要是因为自己说一句施救的话，宫里的人真把她救了回来，岂不又是个麻烦？所以张问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便没有了下文。

    “哦……”这个字就像一把尖刀刺进了张嫣的心口，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张问的冷漠和绝情。

    她想责问张问，为了权力真的可以牺牲所有的东西？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朱徽婧从十四五岁起，这么多年来对张问的情意如何，张嫣从她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句话里都能察觉到。没想到到头来快要绝食而死了，却只换来别人的一个“哦”字。

    “你们先下去。”张嫣回头对身后的人说，然后从天桥上走下来，一边走一边对张问说道：“你想知道遂平公主为什么刺死太上皇吗？”

    张问惊讶道：“太后知道？”

    “我知道。”

    张问皱眉道：“是什么原因？有人指使她？”

    张嫣冷笑道：“真可笑……可悲……”

    张问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张嫣忙摇摇头道：“我是说遂平公主。”

    两人沉默良久，张问等着太后说出原因，却不料她又继续说着不相干的话：“我和她一样，可笑可悲。”

    又是一阵沉默，张嫣才平静地说道：“太上皇苏醒之后，遂平公主就知道你一定会下令杀掉他。她来求你，可不管用，为了你张问一党无数人的利益，遂平公主的那点感受算什么？你终究会杀掉太上皇，如果这样的事发生，你就是亲手杀死遂平公主唯一亲人的人……她还能心安理得地想念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在无数个日夜期盼着能见你一面吗？

    你杀了她的亲哥哥，她连想你的权力都没有了。她该怎么办？”

    “这……”张问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张嫣冷笑道：“好吧，她来求了你之后，你并没有马上下令除掉太上皇，是在犹豫？遂平公主认为你在犹豫，于是她就趁你犹豫的时候，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最后她是罪人，但你不再是她的仇人……”

    这时张问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朱徽婧那清脆如铃的声音：你关心着上下五千年，而我，只关心你。

    “这不可能！”张问瞪圆了眼睛，“她脑子又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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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二 香消

﻿    “不可能！”张问只觉得手脚发凉。

    张太后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逼近，冷冷地说道：“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难道还不明白，在她的心里你比太上皇重要得多？”

    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张嫣已练出了一些威压的气质，这时一动气，竟然让张问也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兴许是张问有内疚在心，气势上就先短了一截，这时张太后向前逼近，他不由自主地后退，怔怔地念叨：“这不可能……不可能……”

    空旷的大殿中，张嫣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楚，她一边向前走，一边气愤地继续说道：“你心里清楚，遂平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的良心么！”

    我清楚？张问的手心里冒出了细汗。

    他退两步，张嫣就逼近两步：“想做皇帝吗？为了做皇帝什么都可以做？”

    张问脑子里就如一团浆糊，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责问……试问整个天下谁敢责问他？张嫣竟然咄咄逼人地责问他，偏偏他这时候怎么也提不起气势来，让自己变得就像一个被审问的罪犯。

    张嫣也是受了点刺激，情绪有些激动了，“张问，扪心自问，你现在还缺什么？别人想让你做皇帝，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你就算当了皇帝又能得到什么？让你最亲近的人都对你诚惶诚恐，孤独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值得吗！”

    听到张嫣这么一说，张问顺着她的意思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恍惚中，他觉得这乾清宫堂皇的大殿十分空旷，仿佛连一个人都没有，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

    这殿宇之间，仿佛有许多鬼魂在嘲笑自己，阴惨惨的好不恐怖；寒冬就像在一瞬间降临，从头冷到脚，冷到了骨头里。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君临天下那种感觉不是一心只想着情啊爱啊的这种女人可以理解的！不能听她怎么说就怎么样！

    帝王，天下共主，男人的梦想！所有看得见的地方都是自己的领地，可以支配一切，从权力的平衡到每个人的生死，无论是想改变什么、毁灭什么、创造什么、添加什么，都遵从自己的意愿。

    他看了一眼北面那金光闪闪的御座，又看了一眼张嫣，张嫣那饱满的额头和她姐姐一样，突然之间让他想起了自己第一个女人……自己弱小的时候曾经无力保护的女人。

    张问的内心受到了双重的影响：拷问和诱惑。

    过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总算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心道：被张嫣这么一逼，头脑混乱，现在不是应该先救下朱徽婧么？

    就像魂魄在外面游荡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身体，张问镇定下来，稳稳地站在原地，任张嫣再次逼近他也不躲，张嫣差点就撞到了他的怀里。

    他镇定地说道：“成王败寇，明朝皇帝没能耐治理好国家，外受辱于蛮夷，内受困于地方，死不足惜！我要杀朱由校，还需要一个女人来做挡箭牌？”

    说罢转身便走，出了乾清宫，带着几个玄衣卫女子直向东而去，将张嫣丢在乾清宫内，任她在那里怔怔地发呆。

    张问一路走进东六宫的永和宫，朱徽婧就住在这里。这处宫殿原本是嫔妃住的地方，朱徽婧的母妃就曾经住过这里，后来她的母妃去世，她也没出嫁，就一直住在这个地方。永和宫砖木结构，琉璃瓦顶的宫室，没有中轴线上的皇极殿乾清宫等建筑那么雄伟，倒显得小巧玲珑，更适合人居住。

    院子里有个老太监正在扫地上的落叶，那太监的头发花白，动作迟缓。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仍然还是个扫院子的角色，这种太监不少……不是谁割了都能荣华富贵。

    张问等人从他的旁边走过，老太监也不理睬，犹自专心致志地扫落叶，仿佛对所有事都不再关心了。

    满院子的落叶，光秃秃的树枝，还有一个拿着扫帚的老太监。这副模样让张问的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凄冷感受，继而愈发觉得朱徽婧可怜。他的心中一痛，心道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谈什么君临天下？

    这时里面的太监宫女发现了张问，几个年轻的奴婢没有见过张问，但是有所耳闻，见到宫里来了一个嘴上长着胡子的男人，身后还跟着玄衣卫侍卫，他们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

    太监宫女们不敢怠慢，急忙走出大门，低头躬身向张问行礼。张问道：“遂平公主呢？”

    一个小太监急忙抓住在张问面前露脸的机会，抢先说道：“在里面呢，好几天不吃不喝了，奴婢们送来各种各样的吃的，殿下什么也不吃。奴婢又不敢逼殿下，只好劝说，可怎么也不管用……张大人快进去看看吧。”

    张问忙让小太监带路，走进内室，只见朱徽婧正歪在床上，她的身子蜷曲着，就像很冷一样，样子十分可怜。

    “去拿一晚粥来。”张问走到床前，一个侍卫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他便坐到椅子上，低头去看朱徽婧。她的嘴唇干燥发白，脸色憔悴，眼睛紧紧闭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这时小太监端来一碗莲子羹，张问接过来放到嘴边欲尝了一口冷热，刚把碗放到嘴边，旁边的玄月忙伸手欲制止……平日张问的饮食都有严格监控，怕他被人下毒。

    张问看了一眼玄月，她只好作罢。他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甜丝丝的，冷热也适合。然后才轻轻拍了拍朱徽婧的脸蛋，想把她弄醒。玄月看见张问如此温柔的举止，她不由得也是一阵嫉妒。

    朱徽婧大概是昏过去了，张问没把她弄醒，便撬开她的嘴，将莲子羹倒也一些进去。突然“咳”地一声，朱徽婧被呛醒了，将嘴里的汤水咳在了张问的身上。

    她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张问？”

    “是我。”张问忙把莲子羹端过来，“先吃点东西再说。”

    张问以为她既然下定决心绝食，要她吃东西可能有点困难，却没料到朱徽婧十分顺从地就吃了。女人的心思难解，还是她饿晕了此时忘记自己在绝食？

    张问慢慢喂她吃完了一整晚莲子羹，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没必要这样……我与太上皇之间的争权夺利，在君臣道德上也许有谁对谁错之分，但那是我们的事，你只是一个公主，从未掌握过权力，自然也不必为权力牺牲。就算是你亲手刺死了太上皇，凶手还是我，你又何必强行骗自己呢？”

    “嗯。”朱徽婧乖巧得像一个小白兔，这让张问感觉有些异样。

    过了一会，她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张问，谢谢你来看我。”

    张问见到她的笑容，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柔声道：“以后我经常来看你……以后我还会娶你。”

    朱徽婧道：“是不是要戴盖头，还要三拜？”

    张问笑道：“当然，还有其他讲究，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你得先好好活着，以后别这样了。”

    两人含情脉脉的样子，玄月看不下去，有些生气地悄悄退出了房间，到外面透了一口气。不过她又忍不住要向房间里看，见二人四目相对，真是柔情似水，正情意绵绵地低声呢语。

    玄月暗骂了一句，心道刚不久还觉得遂平公主可怜，现在却看到这么一副恶心的场面，早知道不来了眼不见心不烦。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才从房间里走出来，又对太监宫女交代了几句，这才从永和宫出去。玄月沉默着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张问脸上带着的微笑，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在妒嫉，很正常的心理。

    张问心情很好的样子，步伐也轻快起来，一路走到景运门。这时他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想了一会，神色一变道：“不对！”

    玄月忙道：“怎么了，东家？”

    张问也不多说，转身大步就走，走着走着，开始跑起来。玄月不明所以，只得跟着他跑。

    一行几个人急冲冲地奔跑回永和宫大门时，只见一个太监正踢踢撞撞地从里面出来。那太监一见张问，也不问他怎么回来，直接就扑通跪在地上，哭道：“张大人，不好了……”

    张问的脸上腾起一阵黑气，冲进内殿，只见门已倒在地上，应该是被人撞倒的。他垮进门槛，只见那几个太监宫女正跪在地上大哭，旁边躺着朱徽婧……的尸体。

    张问抬头看时，房梁上的白绫还挂着。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突然之间，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无趣得紧。

    玄月小心问道：“遂平公主是自杀？要不要属下进去查查？”

    “不用了。”

    玄月又道：“刚才她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自杀？”

    张问怔怔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院子里那个老太监好像已经老糊涂了，别人都哭得死去活来，他仍旧在扫落叶。只是，旁边那些大哭的人，有一两个人是真的在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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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三 老宅

﻿    “张大人在哪里？”黄仁直和沈敬在各个衙门都没找到张问，直接找到了张府。却被张问府上的人告知不清楚，黄仁直指着那青衣小厮骂道：“赶快进去问曹安，耽误了事儿拔了你的皮都顶不了罪。”

    只见黄仁直身上穿着大红色的仙鹤官袍，牛比轰轰的样子，旁边的矮个子黝黑老头沈敬也是红袍，两个人都是大员，那青衣小厮不敢怠慢，让他们稍等。

    这时有个见识比较多的门丁悄悄说道：“刚才发火那个老头子是黄仁直，老早就跟东家打天下，咱们得小心应付。”

    青衣小厮听罢急忙进去找曹安报事，走到前院的一间倒置房时，遇到另一个家丁道：“曹总管前几天就出门了，还没回来。”小厮只好回到大门，对黄仁直说曹总管也不在。

    黄仁直怒道：“府里没一个管事的人？”

    这时沈敬忙拉住黄仁直道：“老哥别动肝火，何必和这些奴仆一般计较，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

    黄仁直问道：“什么法子？”

    “找夫人问去。”

    黄仁直想了想，既然张府的管家曹安不在，张家院子里的女人也不一定买他们两个老东西的帐，找张盈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于是黄仁直便点了点头，和沈敬一块离开了大门口，上马车去紫禁城找张盈去了。张盈一般在设在紫禁城的玄衣卫总衙里，就算不在，衙门里的人也知道她去了哪里。

    “其他事儿咱们还能和元辅商量着办，可这事儿不让张大人亲自拿主意成么？”黄仁直在马车上说道。

    沈敬点点头道：“老哥所言不差，这事儿必须得大人拿主意，否则别人要是知道是咱们擅自处理的，唾沫都得淹死咱们。你说这上书要大人登基，怎么是熊廷弼的人最先跳出来？我此前还想着可能是西大营的那些老将或者朱燮元，却没想到是熊廷弼。”

    沈敬是黄仁直的同乡，又是黄仁直推荐到张问面前的，所以和两人几乎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当初他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酒瘾也犯得厉害，惨不堪言，幸亏有黄仁直这个同乡引荐找了份差事，日子才过得下去。他倒是没料到混了十来年竟混出人头地了，比考进士都容易……所以屁股正才是王道，跟对队伍最关键。

    黄仁直摸了摸胡须说道：“以前我也没料到是熊廷弼，不过事情发生了之后一想倒是合情合理。贤弟想想，这几年朝廷倾全国之力平定辽东，这是多大的功绩，以后封侯封爵还不得论功行赏？可偏偏每次都是朱燮元在前面立功，熊廷弼在后面搞后勤，这次大人回京之后，仍旧这么安排。熊廷弼镇守辽东那么多年，总得设法扳回一次局面不是？”

    沈敬听罢点点头：“上折子那个冯西，我查过档了，和熊廷弼是同乡，平日也有书信往来。熊廷弼在朝廷外边呆了那么多年，手段倒没有太生疏，用一个小官打头阵试探试探，成了功劳是他的，不成也罚不到他头上。”

    “正是如此。”黄仁直捻|着胡须，看着外面的路，已经到棋盘街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道，“现在天启帝死了，信王在西北的浪头也快被杨鹤扑下去了。当今天下，满朝全是咱们的人，新军一百多万上下也全是咱们的人，都盼着开国论功行赏，天下大势一目了然。冯西上书张大人顺应天命登基的事儿，全天下都看着，大人的态度就是一个信号，不得让大人亲自拿主意么？”

    沈敬脱口道：“要是大人问起咱们有什么建议，如何回答？”

    黄仁直白了他一眼，说道：“贤弟老糊涂了么，事儿不是明摆着，当然是当着众人的面斥责冯西，然后不动声色升他的官。朝臣的眼睛都睁得老大，眼见这么副情况，大伙儿还不明白？”

    “老哥真是……老奸巨猾。”沈敬笑骂道。

    他们在东华门下车，先去了内阁衙门，然后派人进去问张盈。过了许久，回来的人传来张盈的话：张问在老宅。

    张问的老宅就是青石胡同里那所破旧的院子，是张家的祖宅。黄仁直等人只好又辗转赶去老宅。他们的马车行到青石胡同口，这胡同太窄，无法行大车，他们只好下车步行。

    冷清幽深的胡同，两旁的宅子大门多数没有向着胡同这边开，几乎看不见有人走动。张问发达之后就搬离了这里，两边的房屋照样破旧，突然有一众身穿华服的人走在其中，倒显得十分突兀不相称。

    沈敬纳闷道：“大人到老宅来做什么？”

    这时黄仁直突然作恍然状，压低声音道：“是了，前些日子不是死了遂平公主么？大人恐怕是因为这件事儿……”

    沈敬看了一眼黄仁直，说道：“……大人不像那样的人吧？”

    黄仁直瞪眼道：“难说。”

    沈敬道：“如果真是为这事，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后宫佳丽三千，没两日就忘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理是这么个理儿……”黄仁直突然揶揄地笑道，“对了，听说老弟新纳了个小的？看不出老弟还老当益壮啊。”

    沈敬老脸一红，“咱们谁也别说谁。”

    黄仁直笑道：“咱们从小玩到大，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家里有两个姿色不错的，要不咱们换换？”

    既然找到了张问在哪里，他们心里也不急了，有说有笑地走到张家老宅门口，黄仁直回头对跟班道：“敲门。”

    生锈的铜环“哐哐”响了几声，没过一会，角门就开了，竟然是曹安亲自开门。虽然曹安只是张家的奴仆，可他是看着张问长大的人，张问心腹中的心腹。黄仁直等人心里清楚得紧，比较客气地说道：“哟，怎么是曹总管亲自开门？”

    曹安笑道：“黄大人沈大人大驾光临，老朽自然要亲自开门。”

    其实是张问没有带别的奴仆回老宅，曹安也不说破，继续笑着脸道：“咱们少爷这几天心情不大好，正在静养，所以……招呼不周，请二位不要见怪。”

    “没事，咱们就不进去了。”黄仁直一挥手道，“不过朝里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要大人拿主意，你看能不能问问大人的态度？”

    曹安道：“方便对老朽说么？老朽进去帮二位问问。”

    黄仁直遂屏退左右，将小官冯西上书请张问登基的事儿说了，又说道：“冯西是蓟辽督师熊廷弼的同乡。就这么对大人说，其他也不用多说，大人会明白的。”

    “好，老朽这就去问，请你们稍等，怠慢怠慢。”

    曹安说罢便转身走进院子，老宅的院子很小，就是个二进的四合院，从北角的一个月洞门进去就是内院，整个地方一目了然。

    只见张问正坐在院子中间那口枯井旁边的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一个瓷罐，正慢腾腾地抓起瓷罐里白灰忘枯井里面扔。听见曹安的脚步声，张问头也不抬地问道：“曹安，来的人是谁？”

    那口枯井深不见底，黑漆漆的死寂洞口就像人的心……这种意象还让人不禁联想到女人的阴|部。

    “礼部尚书尚书黄大人，还有沈大人，他们说有个小官冯西上书言登基事……冯西是蓟辽督师熊廷弼的同乡。想听听大人的态度，怎么处理？”

    “熊廷弼？”张问一面抓起一把白灰丢进井里去，一面沉吟道，“他们都找到这里来了，这事儿确实挺重要的……以内阁的名义斥责冯西，让黄仁直知会吏部尚书崔景荣，让崔景荣亲自过问，过段时间找个理由升冯西一级，调到京师来做京官。”

    因为是朝廷大事，曹安谨慎地在张问面前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话，确认并无差错，这才出去给黄仁直和沈敬传话。

    张问伸长脖子，向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心里冒出一股莫名的好奇，又仔细往里面看了许久，这才作罢。

    他呆坐了许久，然后把手里的瓷罐直接丢进井里，片刻之后，听得里面“哐”地一声闷响，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白灰，拍了拍手，大喊道：“打盆水来。”

    不一会吴氏便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如今张问在这里住了几天，就叫了曹安和吴氏两个人来，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

    这时候他觉得住在这里还舒坦些，不过他是回不到以前了，这皇帝他不当也得当，不当他甚至有性命之忧！

    要么虎视天下，看谁不顺眼就杀谁；要么成为新贵势力的共同敌人被抛弃……他要怎么选择完全没有悬念。

    张问把手伸向井口，让吴氏倒水冲手，将手上沾的白灰都洗进枯井里。不经意间，他的目光从吴氏身上扫过，忽然觉得她十分性|感。

    已经三十出头的吴氏韵味犹在，更别说当初和张问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她才二十来岁。这么一个丰腴的女人和张问住在一起，让他心猿意马也是人之常情。

    张问总觉得今天吴氏特别诱人，可细看之下，她的衣着举止一如往常并无什么不同，只是领口有两粒纽扣没扣，露出一点空隙，可以看见锁骨之处的肌肤，还有上襦里面露出了一点白色亵衣的下摆……大概是干活的时候不注意，这才导致衣服细节上不太严整，不过这样倒是更有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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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四 小雪

﻿    旁晚时分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青石胡同里十分安静，此时万籁俱寂，纷扰的俗事仿佛都远去了，让张问感觉十分惬意。木窗开着，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冰凉如水的空气，充分享受着此刻的宁静。可谁又能完全避免俗事的烦扰呢？

    外面那口枯井里的两个女人就完全不用烦恼了，可她们已是死人。先前张问手里端的那个瓷罐，装的就是朱徽婧的骨灰。明朝公主下葬有一定的礼制规格，不过朱徽婧的墓里只有几件她平时穿过的衣服，而她的身体已经被张问下令烧掉，骨灰刚刚让他洒进了老宅的枯井里。但张问不想死，他如果那么容易就放弃生，这么多年来他可能已经死上了好几十遍，死了又死。世上大多数人都在艰难地求生，可见活着确实是一件好事。

    外面的枯井里埋着他喜欢的两个女人，他也没觉得伤感，实际上他心如磐石，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不过他喜欢老宅这个地方，来到这里仿佛回到了最初。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一切都十分宁静，时间仿佛已经停止了，弱肉强食的争斗也仿佛远到天边，这样他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人有时候需要孤独。

    夜幕快要降临，张问关上窗户挡住寒风，掌起了油灯，从袖子里摸出一册《太祖实录》，慢慢读起书来，另一本《大明日记》也在旁边的桌子上。要是在平时，太祖实录这样的资料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不过现在张问想看什么书都可以，只要是世上存在的书。

    他一边看一边寻思，开国之后如何控制局面？历史上开国之君的事迹并不少见，朱元璋就是最近的一个。但是张问觉得不能完全借鉴朱元璋的干法，否则可能天下大乱。

    明朝开国之初的状况其实很好，首先是从鞑子手里夺得的江山，皇朝更加名正言顺。天下初经大乱，一统天下之后更容易进入治世。

    张问现在面对的状况却不同，天下并未大乱，而且是在一个汉人王朝的基础上建立另一个汉人王朝，在儒家普世道德观上这是以臣谋君，名不正言不顺……要是一不小心，可能导致国家分裂，进入军阀混战时期；也可能变成五代时期那样政权频繁更替，因为中央政权无法得到天下的认同：你可以当皇帝，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想来想去，觉得必须要依靠已有的功臣集团。明太祖可以把厉害的功臣都除掉，因为当时明朝在天下人心中已是正统；如果张问也依样画瓢把自己的功臣除掉，极可能就会给其他人可趁之机，趁机摘桃子。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只觉得身上一冷，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寒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屋子，外面的风好像吹得更大了。

    他打开木窗时，外面的情景给了他一阵惊喜，只见昏暗的空中飘起了小雪。雪片就像活物一样在空中胡乱飞舞，这该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这时只见窗外雪花飘荡中吴氏正抱着一床被子向这边走来，张问遂起身打开房门。

    吴氏走近说道：“今晚又是风又是雪的，我给你添床被子。”

    “哦。”张问回到椅子上看着吴氏忙乎，只见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好像刚刚洗过澡，身上只穿了一件缎子，可能是身子没擦干以至于一些地方浸湿了贴在肌肤上。

    她走到床边，把被子丢在床上，又弯着腰整理，这个姿势让她撅起了丰腴的屁|股。张问坐在她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翘臀。

    女人的曲线真是神奇，凹凸有致有如行云流水，就像最精妙的书法笔画一样。吴氏那撅起的肥美翘臀往上一到腰间，曲线就急转而下骤然变窄，柔韧的腰身婀娜多姿。

    张问不由得将手里的太祖实录轻轻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后把手放在了吴氏撅起的屁|股上。

    “啊！”吴氏吃了一惊，急忙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张问。张问的目光立刻被她胸前的大东西吸引过去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比吴氏那两团东西更硕大的乳|房，衣服根本就压不住它们的饱满。

    吴氏的脸就像喝了酒一样红，她怔怔地看着张问，紧张地喘着气。

    张问伸手把住了她的胸部，触手处只觉得就像棉花一样柔软。吴氏身体发|颤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张问的手把自己的两团捏成各种形状。

    她突然挣脱开来，说道：“我要回去了，你早些歇息。”

    “站住！”张问有些怒气，“你穿成这样过来给我送被子，是什么心思我还不明白？犯得着装模作样？”

    吴氏摇摇头，青丝在空中飘荡，“我……我只想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我不该这样……”

    张问听罢缓下口气劝道：“你从梅花庵回来之后，身份已经改变了，又正值壮年，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更没必要每天背着道德的包袱。道德是什么？因为律法只能维持社会的基本运转，于是需要道德来让人们守规矩，如果大家都不守规矩，世上不是乱套了？但是你和我并没有妨碍他人，管那么多干甚？”

    吴氏茫然地看着张问，几乎要哭出来：“你别和讲大道理，我又不懂。”

    张问：“……”

    “总之这样是不对的，以后我不这样了……”吴氏说罢便欲离开。张问哪里容得她走，大步走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腕往回一带，吴氏便撞到了他的怀里。

    张问顿时闻道了一股成熟的香味，就像一颗熟透的果子，丰腴香甜。吴氏还要挣扎，他便用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肢，任她怎么挣扎也不管用。

    “你的奶|子长那么大，腰身却婀娜多姿……”张问嘿嘿笑道。

    吴氏听到张问口里说出如此粗鄙的话来，脸上更是像涂了胭脂一样。她的头脑混乱，真想逃掉，可张问这么一箍真是有效，无论她上蹦下跳都毫无办法。

    她挣扎了一阵，力气用尽，大口喘着气身子发软终于不挣扎了。张问见她不再折腾，便将她推倒在床|上，只用一只手按住她的细|腰，她便怎么也爬不起来。

    “快让我起来！”吴氏沉声喊道，她也不敢大声嚷嚷。

    张问道：“你就是笨，力气没多少，还只知道用蛮力。我按着你腰，你一个劲往上挣扎有用吗，我是你的话就往旁边挣。”

    吴氏听罢就向侧面挣扎，果然从张问的手里挣脱开来。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张问已扑倒过去，又只用一只手臂环抱住她的腰，他的骨头大身体结实，比较沉，这么一来吴氏又没辙了。

    “现在要怎么才能挣脱？”吴氏微张檀口，愣愣地看着张问，也不是她是真是假。

    “没办法了。”张问笑道，腾出一只手来，抓住她的衣领用力一撕，只见两团硕大的白|嫩柔软便弹了出来。

    他遂埋下头，伸出舌尖在一粒红豆上轻轻舔了几下，吴氏的身子旷了很多日子，又正值虎狼之年，哪里受得了，随着张问的舌头每一次动作，她的身体便颤|抖一下。

    突然她用力一挣，张问一不留神，被她按翻了过去。可是这次吴氏没想着要逃，她的眼睛几乎都红了，飞快地摸索着张问的腰带，可越急越解不开。张问愕然地看着她，她的头发凌乱，眼睛发红，气喘吁吁，实在疯狂。

    她忙乎了半天，怎么也解不开张问的腰带，差点急得哭出来。张问笑道：“别急，夜还长，日子也长，还有几十年可以及时行乐。”

    吴氏带着哭腔道：“你能别讲大道理么？现在是你这该死的腰带怎么解开的？”

    她一急，张问反倒不急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表情和动作，觉得很有意思。

    这时只见她抓住张问腰间的衣料使劲一撕，可惜得是没撕动，张问穿的是厚棉布料子，没点手劲别想撕破。吴氏咬住牙关，喘了一口气，又试了几下，还是撕不动。

    她看了一眼仰躺在那里悠哉游哉的张问，生气地说道：“再这样我走了！”

    张问这才从床上爬了起来，让她撅起翘臀趴在床边上，抓住她的裙子下摆往上撩起，又褪下她的亵|裤，那丰腴圆润的臀部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他解开自己的腰带，掏出那活儿……吴氏感觉到了发烫的硬家伙，回头说道：“别磨蹭了，快来吧。”

    就在他摸索寻找地方的时候，吴氏的一只手从两|腿|之间伸过来握住那活儿放到该放的地方，另一只手抓住张问的胸襟向前一拉，只听得“哔|叽”一声，他便如小船推开了层层破浪一般，进入了那层层皱褶的红白|嫩|肉之所。

    他的双手把住那挺|翘的触感如缎一般的臀部，温暖润滑的感觉就如腾云驾雾一般。

    随着张问一前一后的运动，伏着身子的吴氏胸前那两团柔软悬在空中如水一般波动不已。

    ……饶是外面飘着雪花，吴氏也是汗水漉漉，青丝沾在额头和脸颊上，更添妩媚。她向后仰着头，脖子上的血管都突了出来，就像在遭受什么大罪似的，但是张问知道她不是在遭罪，是快乐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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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五 罪恶

﻿    吴氏三十出头正是战斗力旺盛的年纪，有她陪在老宅，让张问夜夜**好不快活。白天他就练练剑看看书，晚上就在温柔乡里乐不知返，日子一直这样到腊月足不出户。

    他倒是快活了，却把朝廷里的事抛在一边不管，让朝臣非常烦恼。大部分事内阁首辅和部堂都可以商议出折中的办法解决，有些事却完全没办法。

    腊月初，辽东大捷传报京师，官军将沈阳城墙轰得四分五裂，占领了大清的首都。这本来是天大的喜讯，可朱燮元同时发回了一份密报：大将章照完全不听督府指挥，在辽东各地任意妄为，大肆纵兵，强|奸、*、屠杀各种坏事做尽，整个辽河以东的地区民不聊生，尸横遍野。

    这事儿让朝臣大为恼火，首辅顾秉镰就当众大骂：“朱部堂和熊督师都是中枢要员，连一个武将都指挥不动，他们是干什么吃的！任这些骄兵悍将肆意妄为下去，朝廷威信何在！”

    对满人干什么罪恶勾当，大家并不太计较，反正非我族类，他们以前干过的坏事现在报应到了自己身上而已。众人愤怒的是章照这厮胆子太大，竟然不听节制。

    黄仁直等老臣也跟着首辅痛骂，细述章照的不是，但大伙就是口头上表示态度，并没有说该怎么办。

    户部侍郎商凌是近几年才上位的，属于年轻一派的官员，他就不怎么了解这个章照的来头，见状便说道：“这件事不是很容易解决么？章照虽有战功，也不能藐视朝廷，他违抗督抚命令按律当诛，将其押解回京问罪便是。”

    商凌这么一说，内阁首辅和各个部堂大人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顾秉镰才说道：“是该这么办，可章照是追随张阁老近十年的老将，在辽东战场又屡树大功，除非张阁老亲自表态，咱们谁愿意自作主张拿他？”

    顾秉镰的头发胡须全白，现在更加苍老了。他算厚道的，直接就点破了玄机。

    众人合计了一下，最后顾秉镰又说道：“上回是黄大人和沈大人找到了张阁老，这回还得劳烦二位去问问这事儿该怎么办，不然武将都不听督抚节制，咱们这朝廷还拿来干什么？”

    ……

    章照率军进入沈阳城（盛京），只见冰雪满地，周遭的城墙塌方多处，已被重炮轰得一片狼藉。城中到处都火光闪烁烟尘弥散，四处“乒乒乓乓”的零散铳声一直就没消停，乱兵正在到处杀人干坏事。

    这时叶青成策马而来，回顾了一眼周遭的惨状，对章照低声说道：“朝里传来消息，说你不听节制要拿回去问罪，你是不是让手下收敛一些？”

    章照道：“什么不听节制？是朱部堂大还是张大人大？”

    叶青成愕然道：“张阁老给你命令纵兵劫掠了？”

    “几年前就说了，当时京师保卫战后，我与张大人一起回京，看见路上被建虏肆掠后的景象，他便对我说：以后你带兵去辽东，让建虏也尝尝这滋味。现在我不是按张大人说的做？”

    叶青成道：“都多久的事了？再说当时大人可能就是有感而发随口说说，现在还记不记得都两说。而今负责辽东事的人是朱部堂，你不听他的，就是抗命以下犯上，拿你回去问罪都是轻巧的。你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呆着，指不定以后还能封个侯什么的，下半辈子锦衣玉食妻妾成群岂不快活？”

    “不成，老子对建虏这口恶气憋了十几年，现在非得出气不可！管那劳什子朱部堂干甚，他要是敢动我还需要向朝廷密告？不早就把我拿了。”

    叶青成耸了耸背上的巨剑，叹了一口气：“你以为自己是风？其实不过是沙子而已……这话可是你说的。”

    章照嘿嘿冷笑道：“如果我是朱部堂，直接下令屠灭建虏全族！”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肚子，“驾！”地喊了一声，策马从军队旁边奔过，一边大喊道，“兄弟们给我杀建虏，什么事儿本将扛着。”

    刚进城的这些部众听罢也分成几股向街巷中奔去，加入乱兵的行列。一些人把战车也拉进了居民区，用炮对着民房一顿乱轰。从发生火灾的房屋里逃出来的人更加悲惨，被官兵拿着枪当靶子打得血肉模糊。整个城市犹如人间地狱，到处都在发生屠杀惨案。

    部将前来禀报皇宫已经被官兵围起来了，那地方普通将领不敢随便哄抢，便先告诉章照。章照遂带着部下一路前去盛京皇宫看个究竟。

    这座皇宫是在大政殿等原有建筑上扩建的，代善称帝之后又修建了大清门等，权作皇宫使用，其实并不是很大。清朝皇帝代善和众亲王大臣已经逃奔老寨（赫图阿拉），这皇宫里也没剩什么重要人物。

    章照等人走到大清门前，他从马上下来，提着单刀在门口踱了几步观看着这道皇宫的正门，它的模样倒有些像北京紫禁城的午门。面阔五间的硬山式建筑，房顶满铺琉璃瓦，饰以绿剪边，山墙的最上端南北突出的四个墀头，三面用五彩琉璃镶嵌而成，纹饰为凸出的海水云龙及象征吉祥的各种动物。

    在门前看了一阵，章照指着前面喊道：“把炮推过来，给我轰了！”

    部众听罢便从别处调来一辆战车，对准这座做工精巧的建筑。战车下方有两门弗朗机炮，上面有两挺连珠琵琶铳，只听得“轰轰”两声巨响，炮管后方白烟喷出，两枚开花弹砸进大清门爆炸，顿时琉璃瓦片四散飞溅。

    琵琶机关枪也一阵咆哮，扫得前面木片砖块上下翻飞。章照觉得破坏得不够，又叫人运来一门重炮轰击。

    没过多一会，这座富丽庄严的大门就成了一片废墟，雕画着艺术品的木头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章照率军冲进了皇宫，将里面的大政殿十王庭等建筑也毁坏了一番，又堆上燃烧物纵|火，把盛京皇宫糟蹋殆尽。

    他们又冲进清宁宫，这座宫殿是皇帝和皇后起居的地方，旁边的一些小宫室也住些妃子。现在清朝皇帝和皇后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不过一些不重要的后妃和宫女没能带走，还在里面战战兢兢地等待不知什么命运降临。

    她们的运气不好，偏偏攻打盛京的人是章照。章照此时就像一个无恶不作的强盗一般，根本就不讲道理，大手一挥，手下的官兵便冲进去行先|奸|后|杀之事。

    章照在罪恶之中无法自拔，竟然下令将一个后妃的衣服脱光，割掉了她的乳|头，让她在冰天雪地里挣扎，然后和众人围观取乐。

    有些将领都看不下去了，想劝章照几句，却见章照正哈哈大笑，遂不敢开口。

    这时叶青成骑马从后面奔了上来，看见雪地里满面绝望恐惧挣扎的女人，他拔出背上的大剑，从马上跳下来，一剑劈了过去，那女人的头颅便滚落在雪地里。

    叶青成红着眼睛盯着章照：“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章照停止大笑，抓住叶青成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这叫一报还一报，老子喜欢！”

    叶青成冷冷道：“你喜欢杀人是吧，这样乱杀是不是太慢了？咱们把全城的人都赶出来，一块用枪炮屠掉不是更好？”

    ……朱燮元很快也到了沈阳，一路上他看见的全是尸体和被焚毁的村庄，几乎人烟灭绝。这些事显然是章照干的，其他几路军队并不敢违抗朱燮元的军令。

    朱燮元愤怒异常，在他看来，可以处决建虏的官员将领，甚至可以杀俘，但是屠杀平民这样的事就是天大的罪恶。

    “章照呢！”朱燮元大声咆哮，“把章照给我叫来！”

    他派人去寻章照后，从一道被乱兵砸坏的门里走进去，只见院子里躺着几具惨状异常的尸体，其中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竟然浑身**着丢在露天里，那女人浑身瘀青，死前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大腿分得很开，阴|部血肉模糊，肠子竟然从下|阴处被拉了出来。

    “来人，把她埋了。”朱燮元脸色发白毫无血色。

    过了许久，派去的人回来说道：“章将军正在城东，他说有要事脱不开身，等一下才来。”

    “放肆！”朱燮元按住腰间的剑柄。

    这时旁边的一个红袍官儿拉住朱燮元的手，沉声道：“部堂息怒，咱们找个地方歇着，等朝廷里来信儿，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办。再说这些满人在关内掠杀我汉人百万计，死不足惜，犯不着部堂动怒。”

    朱燮元冷冷道：“叫人去请不动他章大将军，老夫亲自去。”

    朱燮元遂带着人马来到城东，只见城外的空地上布着重兵，中间成千上万的百姓正在雪地上挖掘。朱燮元策马过去，寻到章照，指着中间那些百姓道：“他们在挖什么，地下有金银？”

    章照忙客气地打躬作揖道：“末将拜见部堂……哦，他们在挖坑，也就是自掘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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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六 闺秀

﻿    章照这次胆子实在大，每天都在干屠杀的勾当，碰上攻陷盛京这样的好日子，一天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命挂在他手里。他这样的人死了下地狱估计阎王爷都虚他，如果有地狱的话。

    朝廷也没能及时阻止他，北京朝廷就像一台效率缓慢的巨大机器，从容不迫按部就班，但速度实在慢得要死，就像那种大明特有的蒸汽车，又笨又慢，比走路还慢。张问集团无疑就是这台机器的中枢，但此时张问呆在老宅里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青石胡同里的这所宅子的大门依然涂的是黑漆，是以前张问任小官的时候应该有的规制，后来搬了家，这里就依然保持着原样。

    门口竖着两盏戳灯，上面写着“张”字，灯光暗淡，点缀在如此深幽的巷子里，倒有几分像鬼宅……

    趁着旁晚，玄月正在东厢房里向张问汇报近期情况。张问独居在这里，当然不是完全不管庙堂……他又不想死。

    张问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饶有兴致地听着，玄月站在旁边说道：“在内阁‘坐记’的人禀报，众大臣合计之后，要让黄大人再来找东家问章照的事……”

    “坐记”就是派爪牙到各处衙门蹲点，看着动静，听着别人说话，北京的各部衙门都会有玄衣卫的人盯着。按照明朝的法律，朝臣平时不能没事就纠集一帮人聚在一起，这样就是谋反嫌疑；要碰头开会，当然也会有人在旁边监视。

    玄月又道：“章照这次公然违抗督抚的命令，从京师到地方的大臣全都非常不高兴，认为他是有意挑衅文官权威。从辽东玄衣卫分司传来消息，章照也有话说，他说几年前东家就亲口允许他这么干，所以他听东家的不听朱部堂的。”

    张问瞪眼道：“我说什么了？”

    玄月道：“东家和章照一起路过被建虏劫掠后的村庄，看到惨况对章照说：你以后带兵去辽东也让建虏尝尝这味儿。”

    “我说过吗？”张问作回忆状。

    “这本来就是章照找的借口，我看他是铁了心要报复建虏，除非东家下令把他抓了，否则他不会听辽东那些当官的。”

    张问揭起桌子上的茶杯盖子，在水面拂|弄片刻，说道：“管他做甚？我又没看见，他杀多少人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数字，如此而已。我看我的书……”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资治通鉴》，又说道，“一会你出去时给曹安说，要是黄仁直来找，就找个借口推了。”

    “是。”玄月疑惑地应了一声，并未明白张问为什么要这么干。片刻后，玄月又问道，“东家也想屠灭建虏？”

    张问道：“以前这伙人扬武扬威得意忘形，现在要灭族了我是打心眼里开心，可总有人会跑到更北边的深山老林里当野人。不过这样的小族被打趴下一次，几百年都恢复不了元气。女真人在宋朝强过一时，趴下之后到现在才爬起来，如今又遭重创，千年之后也不知能不能恢复，千年之后的事儿，咱们管得着吗？”

    玄月道：“东家所言甚是，恶有恶报，建虏这次可是遭了大跟头。”

    张问拍了拍手里的通鉴，说道：“建虏确实可恶，但我们最大的麻烦从来就不是建虏，而在内部……写书的古人早就看明白了，他们仿佛有先见之明，几百年前就把今天的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玄月惊讶道：“东家……手里的书写了现在咱们的事？”

    “陈酒换新瓶，都是一回事。”张问道。

    刚才玄月进来之前，张问正看到唐中宗的部分，神龙政变之后李显登基，他面对了十分尴尬的处境，功臣集团彼此呼应有架空皇权的趋势。

    这时候张问就在想：如果我称帝了，下面那些功臣如果铁板一块，我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这次章照和朱燮元等人闹翻，倒是一出妙手偶得之的好戏。张问有自己的想法，当然不会听了大臣们几句头头是道的话，就真觉得逮捕制止章照是好事儿。

    这时只听得玄月说道：“没有什么事我先下去了。”

    “好。”张问抬起头应了一声。

    玄月走出去之后，轻轻带上房门，外面的雪地里响起了“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张问几乎是百无聊赖，不过赖住这样的寂寞脑子才能更清醒。

    此时称帝登基已然不远，但张问其实心里不太愿意登基，他发现龙椅上面非常危险……毕竟攫取一个在普世价值观里的正统王朝是不合法的，说不定等他前脚推翻明朝，后脚就被人以大义的理由搞翻，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道德有时候没有用，弱肉强食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但有时候不道德的事儿就可能成为敌人的武器，让他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暗算自己……最可怕的是敌人来自内部，你根本就不知道是谁，说不定今天就亲如兄弟的人明天就捅一刀。

    作为明朝臣子的出身，称帝很危险……至少张问觉得非常危险，身在其位才明白那种孤独和惶恐。

    但不称帝更危险。不称帝就是和所有的新贵集团的利益作对，还有一条：纵观青史，有几个权臣得到善终的？张问不能一直当权臣，这条路就是一条黑路。

    ……

    一日早晨，黄仁直和沈敬再次来到张问的老宅，却被曹安告知：“最近少爷意志消沉，没心思见客。”

    门口那两根戳灯还杵在那里，不过里面的灯已经熄了。

    黄仁直忙道：“没事，咱们就不进去了，曹总管帮忙问件事儿……”

    还没等黄仁直说出什么事，曹安又摇头叹息道：“少爷也没心思听老朽说话，这些日子还真不是时候，要不二位过几天再来？”

    黄仁直疑惑道：“张大人怎么了？”

    “老朽也不知道，少爷不想见客，这事老朽也做不了主。”

    沈敬拉了一把黄仁直道：“曹总管说得对，咱们为难他也不是办法。”

    两人只好悻悻地离开了张问的宅子，从青石胡同往外走，黄仁直十分纳闷：“这节骨眼上，大人在干什么，都呆这宅子里快一个月了！”

    沈敬也说道：“这样下去可不行，章照的事还不打紧，这些日子从中央到地方，力谏大人登基称帝的折子如雪片飞来，都争相表明立场，生怕慢了一拍。大人还是一直呆在这里，朝廷的事儿怎么弄？”

    黄仁直深以为然，他们最是着急，作为完全依靠张问上来的人，让张问做皇帝对他们最是有利。

    更何况现在除了张问出头穿上龙袍，新党这么些人谁有能耐代替？没人服众长此以往如何了得！到时候各自为政天下大乱，谁都没好日子过。

    又或是有人打着中兴复辟的幌子重新扶持明朝皇帝，那张问下面的一干人等难道要洗干净了脖子等人家来杀？

    沈敬这么一说，黄仁直也十分焦急起来，皱眉问道：“大人这么长时间对朝廷不理不问，是故意这么干，还是真有点什么？”

    “我看这事儿悬，说不定真像上回我说的，遂平公主的死对大人打击太大。”

    黄仁直把山羊胡都吹了起来：“扯吧！这不是瞎扯淡么！”

    “难说。”沈敬看了一眼黄仁直，他的脸黑，眼白分外显眼。他想了想又说道：“记得十年前大人对付李如梓的事儿么，不就是为了他的一个表妹？这回遂平公主死后，听说他把公主的骨灰给拿走了……这人呐，说不清楚。”

    “老夫觉得这种可能比较小，可大人为什么不理朝政？咱们什么都听他的，也没人让他心里不舒坦不是。”黄仁直皱紧了眉头，一脸愁苦道，“这事儿得以防万一，不就是个女人么？我看大人要是不呆在老宅，回家去，一院子的莺莺燕燕，还去想一个明朝公主干甚？”

    “老哥说得有道理，可怎么让大人回家去？”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走出了青石胡同，上了大车，马夫吆喝一声，马车在侍卫的包围下启动了，他们在车上也免不得长吁短叹一番。眼看光宗耀祖荣华富贵的好事儿就在眼前，难道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马车走上大路，外面骤然变得热闹起来，黄仁直挑开车帘，正看到一处楼阁上的牌匾：水云间。不由得脱口念了一遍。

    沈敬随口问道：“什么水云间？”

    黄仁直白了他一眼：“这名儿一看就是处青楼。”沈敬顿时灵机一动：“要不给大人送几个女人过去？”

    黄仁直摸着山羊胡，眼睛一亮：“这法子值得一试，就算办砸了咱们也是一片好心，没什么大错……这青楼姑娘心思活络，不定能把大人哄高兴了。”

    沈敬道：“弄几个姑娘不好吧？那些言官整日吃饱了没事干，非得抓住咱们的小辫子骂得鸡犬不宁，咱们的老脸往哪搁？”

    黄仁直撸|着胡须点点头：“在理，况且青楼姑娘逢场作戏可以，能解大人的心里的烦恼就有点悬，咱们得找一个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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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七 箱子

﻿    要就近在京师找闺秀，一打听便有个现成的，就是鸿胪寺丞罗良臣的女儿罗娉儿，在京师十分出名，听说是秀外慧中十分可人，多少才子纨绔惦记着。其年方十八，早就该嫁人了，可罗良臣眼界高，任是登门说媒的人络绎不绝，硬是没一个他瞧上眼的。

    上回倒是有个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才貌俱佳，还寻了个由头到罗家拜访，罗娉儿也躲在耳房里偷偷看了，对他的相貌和言谈举止都十分满意。可罗良臣断然拒绝了，因为那年轻人虽说有功名，但家世一般，也没听说上头有什么关系，罗良臣并不看好他的前程，而且觉得门第也不般配。

    罗良臣家也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往上推几代，代代都有人在朝为官，人脉也不窄。但到了如今张问政权时期，罗家已经彻底边缘化，虽说也占着正南坊的一处宅子，但和周围的朱门大户比起来实在寒碜得慌，罗良臣一直心里就不痛快，出门也觉得低人一头。

    正南坊这地方，罗良臣这样无权无势的分掌迎宾事的小官，实在是见谁都得低声下气回避的份儿。因为正南坊靠近东华门，无论上朝还是上衙门都方便，新贵集团盘踞朝廷之后，大伙们纷纷把府邸置办在这里，一到早晨，出门的官儿都呼啦啦一片绯色衣服……罗良臣这样的青袍官，在这里地位可想而知。

    罗家门庭黯淡，除了一些在罗良臣看来不三不四的人家惦记着他的女儿，几乎没人上门。有人听说罗娉儿的芳名，想过来看看，要找半天才能在正南坊的角落里发现他家的门。

    黄仁直和沈敬来这里，也是同样找了半天。他们倒是颇给面子，亲自下访，毕竟要人家的掌上明珠，态度要有诚意才对。

    看着正南坊里的清雅明媚景色，黄仁直也忍不住说道：“这地方确实是个好地方，要不咱们两个老兄弟也在这里置处院子？”

    沈敬摇摇头道：“要来你自个来，我不太喜欢这里，瞧瞧这街上连个小酒馆都没有，像正南坊这种大酒楼我不爱来，还是热闹的小酒肆有趣，还便宜。”

    两人一路说着话来到罗家门前，叫人送上了拜帖，不一会，很少打开的大门便大大地打开了。

    家奴分列两边，罗良臣小跑着出了大门，身上已是穿戴整齐正儿八经就如要去参加大朝一样。他的脸白，有些老年斑，是个清瘦的老头儿，一看就是长期脱离劳动缺少锻炼的地主阶层。面对黄沈二人来访，罗良臣除了惊喜，还有诚惶诚恐不知所措。

    黄仁直是什么人，部堂大员，张问集团中心的人物，真正的圈内人；沈敬是西官厅副堂官，正堂官是兵部尚书基本不管西官厅事，他手里拿的可是兵权！这在官场上那是一句话就能影响别人身家前程的人物，在这些小官眼里那更是天仙一般不敢仰望的存在。

    罗良臣手脚哆嗦，弓着身子诚惶诚恐地说道：“下官罗良臣拜见黄部堂、沈大人……”

    黄仁直带着笑脸轻轻扶了一把罗良臣，也不等他说完，便大手一挥，说道：“抬进去。”

    只见一溜子兵丁胥役抬着七八口大箱子，不由分说便径直抬进罗家门槛，罗良臣一时也没闹明白状况，指着那些箱子结巴道：“这是……”片刻之后，他猜着这些箱子里面好像是丝绸珠宝之类的玩意，就仿佛明白了。

    黄沈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来贿赂他罗良臣这么一个管迎接宾客的官儿，罗良臣很容易就联想到了自家的闺女，感情这俩老伙计亲自来下聘的？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罗良臣脸色难看，急忙说道。瞧这事儿干的，还没说是谁家少爷，先把财礼送来了，也太霸道了吧。罗良臣顾不得害怕权贵，心忧起万一想娶他女儿的人是个诸如残废白痴之类的货色还怎么办？

    “使得，使得。”黄仁直的脸都笑烂了。

    要说他其实也纳闷，自己堂堂的部堂大人，竟干起这样的事儿来了，不过一想到这事儿的深层关系，大的是国家长治久安，小的是个人千秋功名半辈子荣华，黄仁直也就想开了。

    旁边的沈敬一言不发，现在他感觉十分不自在，但这事也和自己有关系，不能全推给黄仁直，这才跟着一起来的。沈敬个子矮小，皮肤黑糙，长得像个劳苦农民，特别是脸黑得真够可以，眼睛白多黑少，点缀在一张黑脸上分外显眼，此时他的眼神就十分尴尬。

    而门前的罗良臣恰恰长得很白，他也不高，和沈敬站在一起一白一黑倒也相得益彰。他看着黄仁直的笑脸，窘迫地说道：“黄部堂如此是何……”

    “嗳，咱们进去慢慢说，罗寺丞不会让咱们一直站在外面喝西北风吧？”黄仁直继续保持着自认为和蔼的笑容，但是他的面相两腮深陷留着个山羊胡和笑容一搭配怎么看怎么像奸笑。

    罗良臣急忙一边告歉一边请二人到正厅上坐。

    黄仁直好言抚慰道：“罗寺丞不必担忧，东西送过来了，咱们的事儿谈得成就留下，谈不成你给老夫送回去就是。”

    他说得倒是轻巧，东西都给人家送来了，罗良臣要是再送回去不是摆明了不给面子，啪啪地扇黄大臣的脸么？

    黄仁直这样做也是有考虑的：一方面当然要给罗良臣压力，亲自来办的事儿，当然要尽量一步到位办成；另一方面，那毕竟是罗良臣的亲生闺女，如果他真的不愿意，为了疼爱的掌上明珠，是值得冒风险顶住压力把东西送回去的，真要是这样黄仁直也就不难为他了。做人还是不能做得太绝，黄仁直一把年纪了，还是明白的。

    黄仁直和沈敬也不客气，自坐于上位，罗良臣站在下首，待黄仁直连说了两次“坐，坐下说话”，他才忐忑地在一把梨花椅上坐下。

    “这儿说话方便吧？”黄仁直看了看门外。

    罗良臣道：“方便，方便，下官已经吩咐下去，闲杂人等都回避了。”

    “好。”黄仁直半眯着眼睛，撸了一把山羊胡，沉吟片刻后说道，“最近朝臣都在为一件事上折子，罗寺丞想必也有所耳闻吧？”

    罗良臣听到这里，立刻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虽然不明白黄仁直为什么要说这个，他也不管那么多，急忙表态道：“知道，知道，鸿胪寺同僚联名上书，下官也签了名字的。”

    黄仁直点点头：“天道所在大势所趋，这样做是对的，当然有个别人想趁此百年难遇的机会用性命换一个青史上留名，那只是例外。”

    “黄部堂说得是，下官上有老下有小，绝不是图虚名的人。”罗良臣小心对答。

    “那就好，嗬嗬……”黄仁直不禁把手放在了胡须上，做出极难开口的样子，“是这么一回事，张大人……你知道老夫指的是谁，嗯，最近情绪不太好，老夫等就想为大人排忧解难，找个能贴心的人儿去陪陪大人……”

    黄仁直一边说一边观察罗良臣的脸色，他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黄仁直又说道：“要是在大明朝，官宦人家的女子还不能做妃子……罗寺丞是明白人，以后你们家的闺女在圣人旁边随便说句话，可不是比什么都管用？当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事儿可以看作好事，也可以看作坏事，关键看罗寺丞怎么个想法。你要是真不愿意，老夫还是那句话，把东西送回去便是，咱们同朝为官，老夫做事还得凭良心。”

    这话儿是好听，可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要是得罪了他，就算他黄仁直有心胸，身边拍马屁的人不得趁机给罗良臣使绊子讨好黄仁直？

    罗良臣唯唯诺诺，一时也没想清楚。黄仁直也不愿多说，便站起身道：“别处还有事儿，老夫先告辞了，怎么办全凭罗寺丞的态度。”

    “下官恭送二位大人。”罗良臣生硬地说道。

    等黄沈二人走后，罗良臣的老婆王氏才从后院出来，她是个发福的妇人，高大壮实，瘦老头的老婆很多都比较胖，倒是有些奇怪。

    王氏见到如许多财物，倒是没有财迷心窍，隐隐猜到了什么，逮住罗良臣责问是怎么回事。罗良臣心里装着事儿，便不耐烦地说道：“妇道人家，问东问西干甚？”

    “你是不是把咱的闺女卖了！”王氏不依不挠，扯住罗良臣的衣袖。

    罗良臣怒道：“你懂个屁，该干嘛干嘛去！”

    王氏立刻掏出手帕，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嚷嚷道：“今儿你非得给我说明白不可，要是好事你拉着一张脸干吗……你不会要把闺女给人家做小妾吧？”

    “放屁！我罗良臣官宦世家，会把闺女给人做妾？”罗良臣踱来踱去，心道张问是要做皇帝的人，虽然不是做他的正室，那起码也是个嫔妃，明面上说比什么诰命夫人的地位高。

    答应了黄仁直对罗良臣当然是有大大的好处，他犹豫的是觉得这样有些对不起女儿，宫廷那地方对缺衣少食的普通人来说挺有吸引，但对官宦家的女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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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八 一席

﻿    鸿胪寺丞的老婆王氏泼辣得紧，又最心疼她的宝贝女儿。眼见家里突然搬来这么多财物，罗良臣却拉长一张脸，王氏直觉就不对，拉住罗良臣不依不挠非得要个说法不可。

    王氏只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已有举人功名，这几年一直在苦读经书准备科考奔前程，明年就是春闱，早早就搬到郊外的清静寺庙读书去了，而今只剩下女儿罗娉儿，不仅知书达理而且最是知人冷暖，简直是王氏的心头肉|肉，要不是女大当嫁没办法的事她还真不愿意将女儿嫁出门去，心里的一桩心事就是给女儿找个上好的夫婿。

    罗良臣被老婆缠得心头烦，拉住她沉声恐吓道：“来的人是礼部尚书黄部堂，这样的人物亲自来咱们家，你明不明白厉害！”

    罗家虽是书香门第，可丈人王家却抱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董观念，没让王氏识几个字，她更没什么大见识，这时候被罗良臣用外边的大事一忽悠，果然有些效果，她瞪着无知的眼睛道：“什么尚书部堂，也不能干欺男霸女的事，何况咱们罗家也是官场上的人，欺男霸女也不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官场上的人？和黄部堂这样的人物比起来算什么。”罗良臣在老婆面前编排自个，心里着实也憋屈，又低声把黄仁直也贬了一通，“我实话告诉你，看上咱们娉儿的人，黄部堂也只配给他当跟班！”

    “尚书当跟班？”王氏的嘴张成了哦型。

    罗良臣把老嘴凑到王氏的耳边小声说道：“那人就是张问。”

    这下子王氏明白了，她总归在官宦家，当然知道张问是谁，这人可不是什么善主，谋朝篡位的心思路人皆知。王氏的身子不由得一|颤，但依然咬牙坚持道：“不管他什么来头，咱们也不能对不起娉儿！”

    罗良臣生气道：“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敬酒不吃吃罚酒，等咱们罗家王家百十号人一块给抄斩了男为奴女为娼的时候，我看你找谁哭去！”

    说罢他一拂袖，烦闷地向外边走去。

    这时已到黄昏时候，街面上的灯早早就点亮了，沿街上高楼朱门，门口杵着的戳灯亮如白昼，就像人家火红的家势一样。那些朱门门口站的豪奴也是衣着光鲜，抬头挺胸不可一世。罗良臣再看看自个，惨白的肤色寒碜的衣装，实在憋气得慌，难道老子一个朝廷命官，竟然还比不上人家的家奴？

    在这一的心态下，他看那些豪奴的眼色，仿佛都在嘲笑自己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想想自己还不到五十岁，模样已是个小老头，每天夹着尾巴做人实在窝囊得慌。这一切都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上边没人，好事哪轮得着自己？

    现在罗良臣这境况，面对今天黄仁直到来的事，无疑受到了巨大的诱惑。黄仁直说得对，张问一登基称帝，自己的女儿就是嫔妃，娉儿论模样和心智，说不定能得宠封个贵妃什么的，那他们罗家就大发了。再不济，自己为黄部堂牺牲这么大，连亲生女儿都舍得，以后也能算是黄部堂的人了吧？上面有人罩着，什么好事儿不得找着自己？

    罗良臣一面低头沉思，一面又受到良心的拷问，再说娉儿自己也不定愿意进宫，自己不能自私到强逼女儿吧。

    起先他说什么抄家灭族那是故意说来吓吓家里那婆娘的，就算真的把财礼给黄仁直送回去忤了他的脸，事情也不可能严重到那一步，怎么说罗良臣也是个当官的不是……这么一想，罗良臣顿时意识上，其实自己的内心深处早已有了答案，不然脱口便对婆娘说这些干甚？

    在纠结的心态中，罗良臣往回走，回了家门。

    “爹爹，饭摆好了，正要叫人去找您呢。”一个声如黄莺一般好听的声音把罗良臣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说话的人正是他的女儿罗娉儿，罗良臣闻声看去，只见女儿身着一件柿袖紫花白底上襦，下着浅色襦裙，脚踏绿色绣花小鞋，淡扫蛾眉杏眼如水，身材高挑，看见她，这冬天的冰雪仿佛都提前融化了，春风也提前到来了。

    罗良臣自个长得不高，但娉儿和她哥两个孩子都身材颀长，儿女倒是更像舅舅。

    她这样的身段气质，就是在京师这样的大地方，也是拔尖的人，罗良臣愈发觉得一般的寒酸子弟不配娶他闺女，非得皇帝家的人才不至于埋汰了。

    走进上房，只见饭桌上摆着七八个碗碟，无非就是萝卜丝、白菜什么的，中间只有一个荤菜。明朝官俸本来就少，罗良臣也没捞着什么有油水的差事，平时在场面上应酬也需要银子，这日子过得不甚宽裕。

    还好这几年朝廷财政好转，官俸都是足发，逢年过节还有各种补贴，罗家也算凑合……顿顿白饭白面在老百姓家是不敢想象的。如今大明最缺的就是粮食，两线用兵百万，各种人员加起来光是战区就有好几百万人不产粮光吃饭，大批粮食运往边塞，国内粮食也是相当得紧张。

    罗良臣心里装着事，没什么胃口，便对罗娉儿说道：“等会儿来吃，你进来，我有话先给你说。”

    王氏一听马上激动地嚷嚷道：“吃饭为大，你连饭都不让别人吃了？”

    “放肆！想我罗家官宦世家书香门第，你不懂夫妻尊卑之礼？规矩都被你坏了！”

    王氏的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我不能让你把娉儿往火坑里推，你叫他们来抄斩咱们全家好了！”

    罗娉儿愣愣地问道：“娘，什么抄斩，爹犯事儿了？”

    王氏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骂道：“那人谋夺人家的江山也就罢了不关咱们的事，现在倒好，看上什么就是什么，非得强取豪夺，还让不让人活了……”

    罗良臣一听大吃一惊，那张白脸变得更白，大步走上前去捂住王氏的嘴，沉声道：“京师这地儿厂卫无孔不入，大嘴巴说什么，你想害死咱们？”

    王氏使劲拿开他的手，“不管怎么样，我就是不准他们把我的娉儿抢走。”

    罗良臣皱眉道：“没大见识就罢了，小见识也没有？难道你要把咱家娉儿留在家里一辈子做老姑娘？”

    罗娉儿一听差不多明白了，好像是关于自己的婚事，她自知这事应该父母做主，除非父母问自己的意见了才能说句话，否则问东问西多羞人的事儿？可见娘亲气成那样，仿佛并不同意是被人逼迫的，她就忍不住说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罗良臣坐到饭桌旁，旁边放着一个装着洗手水的铜盆，他也没洗手，本来就不打算吃饭，只是皱眉说道：“其实这件事并不是坏事，要是等张阁老坐上去了，想做个嫔妃那可得经过多少道挑选才行。而且新朝的规矩还不知道怎么定，说不定为了防止外戚干政还会延用明朝的规矩，官宦家的人想进去还不成……”

    “张问……”罗娉儿瞪大了杏眼，吃惊不小，她实在没有料到自己能和张问扯上关系。

    罗良臣盯了她一眼，罗娉儿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不该直呼别人的名字，她随即说道：“他不是日理万机么，怎么有空来逼迫爹爹……”随即她想起了张问好色风流的名声。

    罗娉儿读了不少儒家主流取向的书籍，对张问这样的人实在没什么好感，他至多算曹操那样的枭雄，还不一定比得上曹操。而且她的骨子里有骨子清高，对这种以权势逼迫他人为所欲为的行为更是反感。在她理想中的婚事，希望嫁一个有能耐有才学的有志青年，相知相守，像上次那个年轻举人就不错，可惜爹爹嫌人家的门庭不好，所以她只得作罢，这事儿还得听父母的才对。

    而张问这样的人妻妾成群，估计很多他的女人名字都叫不出来也有可能，如果跟他，在院子里勾心斗角有什么趣味？

    罗娉儿颦蛾不悦，闷着不再说话。她见亲娘十分伤心正在那里抹眼泪，忙拉住娘的手好言宽慰道：“娘别太担心，哭坏了身子才是大事。哪里有这般严重，咱们要是不同意还真能抄家？张阁老现在忙着要做皇帝，这时候肯定在想法设法给自己正名，怎么会在这样的关头胡来呢，传出去多影响他的声威。”

    罗良臣听罢赞许地看了一眼女儿，小女倒是蕙质兰心，一下子就把事儿看明白了，光是这份见识在女流之中就十分难得。

    “其实这事儿可能并不是张阁老的本意，就是黄部堂等人的主意。”罗良臣沉吟道，“黄部堂是想趁机塞一个人在张阁老的身边，自个的地位才更安稳，现在朝中各方恐怕都准备在新朝格局上为自己谋一席之地……虽说没有被直接抄家这般严重，但是这事并不简单。咱们家一直就是明朝的官员，纵观今古，官宦世家要想在改朝换代时延续地位，哪个不是见风使舵急忙拥护新朝，想方设法地攀上新的关系？唉，当此关头，咱们如稍有不慎，我罗家的官运就在我的手里完了……”

    就在这时，罗娉儿突然面无表情地说道：“女儿一切都听爹爹的安排，绝无半点怨言。”

    罗良臣对她突如其来的表态感到十分意外，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是不想她哥哥寒窗苦读的辛苦白费，还是怜悯自己这个两鬓斑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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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九 进门

﻿    “老爷，申时黄部堂派人来说，一会要到府上拜访。小人估摸着老爷到了散班的时辰，就早早地过来禀报了。”罗家的一个仆人在正南坊大街上碰上了罗良臣，在马前躬身说道。

    罗良臣画酉下班，离开鸿胪寺署衙，正骑着马回家，听说黄仁直要来他也没有太惊讶，因为昨儿他已经知会黄仁直同意上次说的那事儿了，估摸着他应该要来接人。

    正是散班的时辰，许多散班后无事可做的官员都赶着回家，这正南坊又住着大量的官员，很多是前呼后拥仪仗俱全，导致街面上有点堵。所以罗良臣选择骑马上班实在是明智之举，不然他这样级别的官儿停轿让路都够得受。

    平时那些同僚见着他也是佯作没看见，也不管他是不是要执礼招呼，大摇大摆地路过便是；今天却是不同，大理寺卿沈光祚居然也对自己点了点头，虽说人家依然保持着派头只是点点头，可也是给了面子，十分得体呢。

    罗良臣心道：黄仁直和自己的关系，大概已经传出去了。

    ……黄仁直今儿再次亲自上门，其实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一看罗娉儿，虽然她芳名在外，但黄仁直想亲眼鉴别一下堪用不堪用还是有必要的，随便也可以交代几句。

    他今天没穿官服，只穿了身灰布旧袍，就是张问经常穿的那种款式，一副落魄文人的打头，随从也很简单。进了罗家的门，被罗良臣迎到上房，分上下坐定，仆人看茶。

    不一会，应黄仁直的要求，罗良臣便唤女儿出来见礼。只见罗娉儿脸上蒙着块轻纱，香风扑面，虽然看不大清面相，不过那高挑的身段倒是让黄仁直十分满意，特别是腰长而柔韧很有些韵味。举止之间也是款款有礼，到底是翰墨之家出身，投足便十分优雅得体。

    黄仁直点点头道：“好，好，我倚老卖老自称一声世伯，以后你就当我是家里长辈好了……唔，百善孝为先，你侍奉圣人身边之后，也要念着父母的恩情，常常问候问候，多听令尊的嘱咐啊。”

    这话乍一听就是句客套话，可是却暗藏玄机。黄仁直以后当然不能再和罗娉儿见面，不然罗娉儿不就很明显整个一眼线么？不过她的父亲罗良臣投到了自己门下，只要她能听父亲的就好。

    罗娉儿心里亮堂堂的，她也想通了，自己过了十八年好日子，全凭父亲的恩情，为什么不能为家族牺牲一点呢？以前她到西市外面地方周济饥民的时候，看着那些人的苦难，她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幸运。人不能把好处都占尽不是？

    她想罢便轻轻地说道：“世伯教导得是，晚辈正想为家父求件事儿，家父有个心愿是到礼部任职，要不世伯成全了家父？”

    黄仁直听罢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开心极了，看着罗良臣道：“令千金可教，可教……这事不是什么难事，嗯，罗大人现在是鸿胪寺丞五品官，过几天平调到礼部来做郎中罢。”

    罗良臣成了他黄仁直的下属，以后他有什么事吩咐罗良臣不是更方便了？见到罗娉儿如此上道，黄仁直不开心干什么呢。

    “谢部堂栽培。”罗良臣也是大喜，非常开心。礼部沾着一个礼字，好像是什么清高的清水衙门，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什么度牒之类的收入基本不用上交多少，简直是坐着收银子。

    眼见自己一句话就让两个长辈如此开心，罗娉儿心里百感交集，不由得暗自幽怨地叹了一口气。

    黄仁直收住笑容后，正义凛然地说道：“明朝国祚二百多年，如今气数已尽，大凡末世最是容易纲纪大乱，天下祸乱相互攻击民不聊生，当此之时须有圣人出世平息纷争。而今天下，只有张阁老有此威势与民太平！为天下计，为万民计，我们都应辅佐张阁老重建礼乐盛世……娉儿，老夫让你在张阁老身边侍奉，是看中你们罗家身家清白知书达理，希望你能够在旁提醒张阁老心怀天下，勿要为私情所困，你可知道老夫的苦心啊。”

    罗娉儿款款道：“晚辈谨遵世伯教诲。”

    黄仁直满意地离开罗家，打通关节便将罗娉儿送到了张问的老宅。时张问从玄月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当时就觉得这老家伙实在胡闹。

    这时玄月说道：“这个罗娉儿在京师很有点芳名，这事儿一传出来市井皆知，要是东家把她送回去，可同样是毁了她的清誉，反倒让罗良臣难堪。”

    张问看了一眼玄月：“你说得对……何况这黄仁直打得是一石二鸟的算盘，我与他已经这么久的交情了，就遂了他的意吧。罢了，叫吴娘收拾间厢房出来，把人收下。”

    玄月抱拳道：“属下遵命。”

    ……罗娉儿被人用轿子从青石胡同抬进来，这青石胡同原本就是个比较偏僻的小胡同，不仅简陋，而且人烟稀少十分安静，倒是让罗娉儿心里有些害怕。她担心莫非被人骗了？但转念一想，黄仁直堂堂的礼部尚书，而且此事知道的人也不只一个两个，他应该不敢胡来的。

    她的内心忐忑，便于轿中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外面的一个人说道：“这里是张阁老的祖宅，地方偏了点，您放心马上就到了。”

    果然没过一会，轿子便抬进了一处院子停下来，抬轿的人和跟随的人很快就相继散了。罗娉儿从轿子里走了出来，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这院子的简陋让她颇感意外，陈旧的房屋，不甚宽敞的地方，格局也是十分粗陋，好在房屋看起来还挺结实的。

    今天她穿的是大红色礼服，还是她的娘亲手为她缝制的，都做好几年的衣服了，今天是第一回穿。艳丽的罗娉儿往这深灰背景的老院子里一站，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反差。

    这时雪地里响起“嘎吱嘎吱”的脚步声，罗娉儿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丰腴的妇人正向这边走过来。那妇人皮肤光滑白净，身材丰满，特别是胸|部就像要把衣服撑破一般，可穿的衣裳真是老土，罗娉儿也不知道是她是什么人。

    过来的人就是吴氏，她走到罗娉儿跟前，打量了一下，说道：“刚才我在为娉儿姑娘收拾厢房，让你久等了。”

    收拾厢房？这人是个奴婢么，罗娉儿蕙质兰心，只看了一眼吴氏，就觉得不像个奴婢，因为她的眼神和举止没有半点卑微恭敬的感觉，倒像是个和蔼的大姐姐。罗娉儿不敢唐突使唤别人，也没有行礼，万一真是个奴婢对她行礼不是闹出大笑话来了？

    “你是……”

    吴氏顿时“哦”了一声，撩了一把耳边的头发，笑道：“瞧我，忘记介绍自个儿了，你叫我吴姐就行了。”

    罗娉儿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女子，能让她叫一声姐的人，自然也要地位相当，她马上就明白了：此人也是张问的妻妾之一。

    这时候罗娉儿才急忙屈膝见礼，二人客套了一番。

    今天的所见所闻真是让她颇感意外，她实在想不到权倾天下的张问居然住在这样的宅子里，而且他的女人居然这副打头，跟一个小地主媳妇儿似的。

    吴氏一面说着话，一面带着罗娉儿从北角的月洞门进了内院。一路上没见着人，连一个丫鬟奴婢都没见着，这时吴氏说道：“老爷来这里就是想清静，没带别的人来，就连那些个侍卫都在隔壁和巷口铺子住着……没几个丫头干活，却是不太方便，不过以前我照顾老爷就习惯了，我倒是没什么，就怕娉儿妹妹住得不习惯。”

    罗娉儿忙道：“没事没事，我还怕张阁老府上人多，应付不过来得罪人呢，没想到遇到吴姐这么好的人，比什么都好了。”

    吴氏听到这句话嫣然一笑，“一听娉儿妹妹就是个知道冷暖的人，不同一般的官家大小姐。”

    罗娉儿苦笑了一下，心道什么官家大小姐，还不是只够资格做你们家老爷的小妾。

    两人一路沿着院子旁的廊道走到西厢房，这里就是罗娉儿住的房间了。进了屋子顿时一暖，房间里烧着上好的无烟炭，罗娉儿回顾四周，这房间里面却是大不相同，布置得淡雅精巧。她一看旁边摆的椅子，竟然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不知价值几何！这玩意可是从南洋远途运输过来的，而且非数百年不能成材，是天下最名贵的木料，一般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资格使用。

    吴氏笑道：“老爷亲自吩咐曹安派人从那边的府上搬些家用过来，曹安对老爷的话从来都是实办，这些东西希望娉儿姑娘用得还习惯。”

    罗娉儿道：“家父为官清廉，家里也置办不起这样的物什呢，让吴姐费心了……对了，一会有什么家务活吴姐带着我做，我不能让吴姐侍候着吧。”

    “粗活每天早上会有人来做，不过烧水煮饭侍候老爷得我自个来。你今天刚到别着急，我一会给你打热水过来，洗个澡歇着。”

    罗娉儿忙说刚才过来之前就已沐浴更衣，吴氏这才作罢，让她先歇着然后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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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十 黄历

﻿    在张家老宅里住了一夜，罗娉儿晚上还有些害怕，这里太安静了，可以说是死一般的沉寂，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也是忽明忽暗叫人好生心悸，犹如鬼宅一般。人都喜欢热闹祥和的地方，真不知那张问是怎么想的，竟然专程住这样的宅子。

    昨天一整天到今天早上，罗娉儿也没见着张问，他好像一直呆在屋子里没有出来，因为晚上对面的东厢房里亮着灯。他也没说要见罗娉儿，仿佛当她不存在一样。

    一大早，罗娉儿听见外面有人“呀呀”地怪喊，她便从窗子缝隙里往外一看，好像有个男人在院子里练武。这个人一定就是张问了，罗娉儿很想知道张问长啥样，她便轻轻将木窗推开一个缝，拿眼睛往外面看。一看之下，发现张问倒是生了副很好皮囊。

    罗娉儿打内心里对自己被纳到张府这桩事没什么好感，顶多就算是一桩没有感情的交易，她早就认了。不过既然是交易，对方的样子长得好看些总归是好事，看到张问的长相之后，罗娉儿苦涩的心里暗喜了一下。

    因为在窗户缝里看，罗娉儿也不怕失礼，便仔细看了许久。张问的样子让女人看着十分得养眼，且又不同于城里那些漂亮后生一般、模样或举止总让人觉得有股子脂粉气，他那张脸线条刚毅流畅、阳刚俊朗，让罗娉儿觉得有道阳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样，不过他的那双眼睛阴沉了点。

    柔美的雪花悠扬落下，随着张问的身形飘扬，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不染俗气的上古剑客，那柄牡丹重剑被他舞得犹如穿针弄线一般轻巧优雅。此情此景，倒让罗娉儿觉得十分美好。

    张问把一整套“叶青成自创剑法”练了几遍，花去了半个多时辰，罗娉儿躲在木窗后面也看了半个多时辰，等张问收住剑势后，她才发现腿都已经站麻了，几乎动弹不得。

    吃过吴氏做的早饭，又听见对面东厢房里传来了读书声：“……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中气十足气势雄浑的读书声让罗娉儿忍不住也侧耳倾听。可等张问练完剑，读完书，就再也没有了动静，任罗娉儿屏住呼吸专心倾听，也再也听不见他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罗娉儿突然想起吴氏大概在做午饭了，她决定去帮忙。从小就过惯了饭来张口以来伸手的日子，做饭罗娉儿自然不会，不过打打下手眼见什么做什么应该还是可以的。既然到了张府，她决定好好融入新的环境，吴氏给罗娉儿的印象不错，和她相处好了以后在张家也好有个照应，就怕被人孤立背后使阴招，那样的话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灶房在外院，罗娉儿披了一件斗篷便从月洞门走出去，找吴氏去了。

    果然吴氏正戴着个围腰在灶房里忙活，见罗娉儿进来，忙道：“哎哟，你到这里来作甚，别弄脏了衣服。”

    罗娉儿笑道：“吴姐姐能做的，我也应该做，我给你打打下手吧。”

    “得了，瞧你这双手，就不是做这种活的人，别客气了，歇着去。”吴氏轻轻把罗娉儿往外推。

    “我能行的……我去洗菜。”

    吴氏叹了一口气道：“咱们家又不是缺人做家务，府上那些人谁干这个，会舞文弄墨鼓瑟吹笙才是正经。那些玩意我却不会，再说这些活儿我做习惯了，没事做我闲着反倒不知干什么。听姐姐的，客气什么？”

    罗娉儿便笑着说道：“那我在这儿陪吴姐姐说话吧。”

    吴氏笑得合不拢嘴，“咱们家以前就琴心和我谈得拢，以后又多了个说话的。”

    张府对罗娉儿来说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有一个常常呆在张问身边的人罩着，罗娉儿想来当然是好事，便说道：“以后我经常陪吴姐姐说话。”

    她实在想不到，在灶房里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其实就等于是站了阵营，和吴氏混一块，以后必然要引见余琴心这些人，罗娉儿在后宫两派中的站位就等于是确立了……张府后院女人多，人多的地方水就深啊。

    这时罗娉儿歪头想了想，忽然惊讶道：“吴姐姐说的琴心，莫不是京师名……在琴艺上造诣颇深的余琴心？”

    吴氏一边忙活，一边淡然地说道：“就是她了。”这个吴氏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一个名妓算什么，要是搬出皇太后和沈氏财阀的主人，还有什么圣姑零零种种的不是更了不得了？

    等吴氏做好饭，摆饭的时候罗娉儿也帮着端碗摆筷，饭桌摆在上房里，看样子午饭三个人要一块儿吃。

    果然，摆好饭之后吴氏便去叫张问到上房吃饭，罗娉儿心下忐忑不安，竟然十分紧张，这该是自己第一次在张问面前露面，她不由得找到一块铜镜，理了理头发。

    过得一会，张问便走进了上房，只见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长袍也是一般的布做的。罗娉儿看着似曾相识，才想起那天黄仁直到她们家也是这么一身打头，显然黄仁直是刻意效仿张问。

    和早上练剑时的英武气势不同，此时的张问穿了一身简朴的旧衣服，浑身又有股子儒雅气息，倒有些像那些穷得叮当响自命清高的言官了。

    张问进门之后就看到了罗娉儿，他用不经意的随意神态从她的身上扫视了一下，心道：确是当得起她的名声，瓜子脸长得不错，特别是腰身很极品。

    “妾身罗娉儿见过老爷。”罗娉儿款款地作了个万福，姿态拿捏得十分到位，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能有这份优雅的。

    张问做了扶的动作，没去碰她，说道：“不必多礼。”

    罗娉儿见状，心里倒有些异样，她对自己的相貌身段那是很有自信的，没料到张问仿佛有些坐怀不乱的样子。

    “坐，都坐下吃饭吧，这里算是我的老家，在家里不必拘谨。”张问一边坐上上位，一边招呼二人。

    正如罗娉儿觉得是交易一样，张问心里也差不多这么想，这个女人以前他完全没见过，对他价值也就是安抚黄仁直一干人以及明朝中级官宦；现在见到了人，张问倒是对她的那副好腰身有点兴趣，仅此而已。

    三人默默地吃完饭，吴氏又是拿水果又是端茶送水，将张问照顾得无微不至。等他漱了口，便起身准备回自个的房间，外面下着雪很冷，他乐得宅在屋子里。刚要出上房的门，张问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罗娉儿说道：“对了，这里地方小什么都没有，你要是觉得无趣就搬到‘借景园’去住，给曹安说一声就行，曹安会给绣姑说，给你安排一切。”

    张问的这句淡然的话让罗娉儿心里一凉，她的心思很玲珑，什么事儿一想就通了：虽然自己对张问也没什么感情可言，可听他的意思，好像对自己也没什么兴趣，要是把我放到大院子里养着就行，那我下半辈子不是要守活寡了？

    罗娉儿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个张问妻妾成群他肯定都应付不过来，一旦被他边缘化，守活寡是情理中的事。罗娉儿心里顿时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十分悲哀……关键是自己没法得到张问宠爱的话，就无法对父亲给予任何帮助，那自己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后宫争宠勾心斗角不择手段，女人们也是迫于无奈，无论为了自己的生活，还是为了娘家的利益，受宠的女人和被冷淡的人，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罗娉儿心道：必须抓住机会在张问面前表现一下。她当即就说道：“老爷请留步，妾身正有件事想说，却又有干政之嫌，不知当讲不当讲。”

    “干政？”张问愣了愣，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干什么政，朝廷里那潭浑水也是一般人能搅得明白的么，他的脸上随即露出了笑容，饶有兴致看着罗娉儿那张俏脸说道：“没事，你先说说看。”

    “是。”罗娉儿款款施了一礼，“妾身觉得老爷遗漏一件事，刻印新的黄历。”她只点了一下，心道张问这样人自然能明白，无需多说。

    果然张问沉吟片刻之后，眼睛里就露出激动的神情来了，他搓了搓道：“好！这法子好！咦，真是奇怪了，怎么满朝的人都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法子呢？”

    刻印新的黄历，自然就是以新朝为纪年印制黄历，这东西影响极大，可以给天下人大势所趋天道难违的感觉，而且先入为主地进去人们的心里，比突然宣布取代明朝自立要好得多！这事儿好像朱元璋就干过，效果十分得好，张问也可以再干一次啊。

    这下子张问看罗娉儿的眼光真不一样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到底是翰墨之家的女子……下午你到我房间里，帮我做些磨墨录字的事儿，愿意么？”

    罗娉儿一副荣辱不惊的表情说道：“妾身是老爷的人，老爷让妾身做什么，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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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公侯

﻿    永历五年腊月，黄河又上演了一场出文的戏，河南某知县献上了一块从黄河里打捞出来的石头，上书：大乾将兴。如此老套的情景，在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上演了一次又一次，但就是这种俗气老套的东西才能让老百姓意会。茶馆里的说书人说起通俗易懂的历史故事来，一般都会说“某大帝出身时天有意象，某年黄河出书预示天机”云云，早已深入人心。

    黄河这条孕育了数千年辉煌文明的河流，经常充当了上天的代言人，恐怕它也是十分无奈……就算黄河真的出书出文，如果不利于当权者的话根本出不了地方就被控制了，只有对权势者有利的东西才能昭示天下啊。

    随着上天预示“大乾将兴”后，年底市面上又出现了一种以大乾为年号的新黄历，朝廷拒绝承认是官府行为，但也没有强加禁止。有识者意识到，张问政权的国号恐怕是“乾”。

    新黄历销量很好，购买者主要是普通的老百姓。平民的生活大多还比较拮据，用度时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个用，见到新黄历当然就先买了，免得等以后又重新买一次，能省一分是一分……至于谁当皇帝，普通人谁在乎？只要天下太平，税收轻些，谁当皇帝对老百姓来说不过就是个年号，仅此而已。说不定新朝开局还会“轻徭薄赋与民生息”总归是好事。

    在乎国家大事的人，都是吃饱了有更高追求的人。

    年底捣腾了很多事儿，翻过年之后还是叙用大明永历年号，为永历六年。正月间朝臣又闹腾起来了，首辅顾秉镰率文武群臣数百人联名上书请张问称帝，张问按照章法拒绝了。

    之后一个月时间内，众臣又连进两次“劝进表”，张问终于宣布“拒弗获授，遂顺应天命，即皇帝位”。龙椅上那个小皇帝被赶了下来，张问称帝，国号“大乾”，改永历六年为开元元年（唐朝用过的年号，后世也能用，如“天启”就用过很多次。）

    既定三月初一日为开国大典，朝廷里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是张问集团的人，将迎来人生乃至家族的辉煌；愁的是明朝的勋亲，自个的皇朝都玩完了，荣华富贵坐着吃肥的好日子也该到尽头了。

    西大营六万班底改名为“御林军”，正式作为张问的亲卫部队，为保证其忠诚度，明文御林军将领校尉世袭罔替世代领取国家俸禄；并将在辽东的大将章照急召回京，担任御林军指挥使一职。

    这事儿让朝中大臣颇感诧异，特别是文官们十分抵触，沈光祚便当着众人的面说道：“章照在辽东违抗军令滥杀无辜，不治罪就罢了，竟然有功了！这是什么事儿？”

    其中有个文官沉声道：“听说这人在辽东抗命还抗出理来了，说是几年前今上对他说过：亮工啊，以后你带兵去辽东，也让建虏尝尝咱们这滋味。这不都说了几年了，他还记得，如此一来朱部堂禁止屠杀平民的命令自然就可以佯作没听见了……”

    经这文官一点醒，众官都“哦，啊”地唏嘘一片，作恍然大悟状，心下了然。这章照抗命抗的是朱部堂的命，却明白地表示只听张问的，这不时来运转了？

    又有人说道：“章将军听说是有举人功名的人，可不能把他当大字不识的一般武将，做事还是很有深意的。”

    “那是，那是。”

    大典之前，有许多礼仪规格需要准备，从张问身上的着装到韶乐布置，都有章法。但是众人最关心的还是爵位……

    张问召集了部堂以上的重臣在内阁衙门里商量这事儿，吵了好几天都没弄下来。张问集团所有的功臣都盯着这件事，这对他们才是最实质的东西，一旦爵位定下来，那是关系他们各家百年气运的关键。

    爵位分三级，公侯伯，至于异性王，大家压力很大，也不奢求了。不过公爵是众人必争之地，第一批一等开国辅运功臣，等于说是辅佐张问夺取江山的核心成员，将富贵荣耀之极，不得不让人垂涎三尺；那些自觉功臣不大的人，也想着侯爵伯爵，总之得弄上一枚铁劵，才不枉遇到这样的大好时机啊。

    大臣们分成两党，两边各自吹捧自己人互为声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总不能厚着脸皮吹捧自己吧，所以要让别人为自己摇旗呐喊，也要为别人摇旗呐喊。可不能全都封公爵，只能想办法让对方一派的人委屈些，把位置腾出来。

    一个个振振有词，吹捧着某某人干过什么事，作出多大的功劳。张问也做出一副虚心纳谏的认真劲来，拿着毛笔在纸上有模有样地记录。

    但他的心里清楚这两帮人在搞什么，而且他们都和后宫的人有关系。无非就是张派（张盈）和沈派两党，内外声援，想在新朝的格局中占据有利的地位。

    张问也是无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说到底，自己的根基有两处，一是后宫及外戚，二是跟在自己身边的老人。如果没有这两大势力，自己什么也不是，很容易就会被人搞翻。

    既然要当皇帝，他琢磨的就是怎么加强皇权，否则事事制肘被关在紫禁城里说什么都不算数，这皇帝当着有什么趣味？这事儿得从长计议，反正眼下正在争权夺利的两党动不得。

    吵吵嚷嚷了半天，张问伸了个懒腰说道：“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这事儿让元辅带着大伙再议议，拟出个方案呈上来。”

    众人听罢跪倒在地高呼万岁，恭送皇上云云，张问挥了挥手道：“罢了，三月初一后再用礼吧。”

    今天众臣都穿着红色的官袍，唯有张问穿了一件旧布衣，因为他既已表明称帝，又没有正式登基，所以穿龙袍和官服都不合适，干脆就这么一副打头。

    他从内阁办公楼出来，走进了北面的另一栋阁楼，二楼上有些休息室，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方便繁忙的时候官吏住在这里。张问以前也时不时住过这里。

    走进一间套房，里面烧着两铜盆无烟炭暖烘烘的，在这里侍候张问的罗娉儿急忙走上来帮他脱下大衣。

    “二月春风似剪刀，却不曾想如今天儿一样冷。”张问一边说一边坐到火盆旁烤火。

    罗娉儿端来茶水，微笑着说道：“多几日晴天，很快气温就上去了，老爷喝杯热茶暖暖心口。”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只见张盈从外面走了进来。罗娉儿忙屈膝行了一礼，张盈点了点头，对张问说道：“相公，刚才妾身听说大理寺卿沈光祚居然提名公爵，这是什么事儿……沈光祚有什么功劳？妖书案的时候审了桩案子就能封公爵？”

    张盈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她自己倒是没有意识到后宫干政的痕迹太明显了，反而罗娉儿脸上也有些变色，悄悄看来一眼张问。

    张问倒是神情自若，淡然道：“大臣们议的。”

    后宫干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但就算他是皇帝，皇帝真的说一句话就能把什么事情都解决么？没法子不让后宫干政，他本来就要依靠后宫，因为自家的底子不够厚。就像汉朝的外戚干政，本身也有刘氏根基不够的原因，非一个人的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皇位是能坐上去了，大伙儿都高兴了，封侯的封侯，升官发财的升官发财，张问反而心里沉甸甸的。这王朝要怎么定新的规矩？当然会照搬很多明朝的法子，社会发展都是在以前的基础上变化的，不可能完全摒弃明朝的制度，不过既然开国，也不能完全照搬。

    张盈显然很气愤：“新浙党这帮人真是恬不知耻，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想封侯封爵。像黄仁直沈敬这样的忠臣，一直对相公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也没他们吹得厉害。好像功劳爵位都是玄吹出来的似的……”

    张问道：“黄仁直沈敬这样的老人，自然是公爵，大家眼睛雪亮，谁还能打压他们？倒是……章照这个人，怎么没人提名？江山最终还是用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咱们不能忘了武臣啊。”

    “大概是章照在辽东干的事儿得罪了朝廷里的人，谁也不愿意拉他一把。”

    张问听到这里，脸都笑烂了，心道：老子真缺章照这样敢和文官对着干的人。当即就轻轻拍了拍茶几：“西大营的老兄弟跟着我在枪炮刀剑中血里趟过来的，就算全天下都忘了他们，我张问记得，没人提名也没什么，我给他提名公爵，给叶青成提名伯爵，也好让西大营的老人心里面有个想法。”

    “沈光祚这样的人没资格谈公爵！”张盈说道。

    张问点点头：“沈光祚也就是碧瑶的亲戚，他被新浙党捧起来主要也是因为这层关系……不过他确实没干什么事实，封公爵的话难以服众。新浙党的人都不封，那不是寒了人的心？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宋应星。此人很少在庙堂上露面，闷头干活的人，但是如今我朝岁入两亿，他的大功劳不应该被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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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枚卜

﻿    协调各方利益是一件技术活，眼看既定登基日期越来越近，张问也有些着急。待张盈离开之后，他忍不住说道：“公侯伯三等，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公道还真不容易，这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本来是皆大欢喜的日子，如果最后搞得大伙心里添堵岂不大煞风景？”

    就在张问一筹莫展的时候，便听得罗娉儿轻轻说道：“既然如此，何不用枚卜的法子？”

    张问听罢怔了怔，眉头随即舒展开了，高兴地看着她说道：“枚卜，这法子好！明朝枚卜阁臣就用这个法子，又有《书?大禹谟》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雅意十足，不错……咦，你确是常常能恰到好处地想出好办法来啊。”

    罗娉儿微微一屈膝道：“老爷谬赞妾身，这种办法老爷迟早也能想出来，只不过老爷心里有很多事要考虑周全，想的事比较多，而妾身想得少，所以就能先想出来罢了。”

    “有道理。”张问微笑着打量了一眼罗娉儿，只见她低眉下眼地躬身站在一旁，长睫毛却微微颤|动着衬托着她那双扑闪的水灵大眼睛，眼睛里就像藏着无数智慧。

    “时间不多，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他们还在商议那事没有。”

    罗娉儿忙取了张问的大衣，抖了抖上面的浮尘，给他穿在身上。她那双纤白如葱的手指灵巧非常，十分细致地为张问整理仪表。当她为他抚平前胸的衣襟时，手指从他的胸膛上抚过，这种温柔让张问十分受用，他顿时感觉胸中一阵冲动，心跳加剧，不由得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感觉她的手很柔软，冰凉冰凉的，便柔声说道：“别凉着了，我给你暖暖。”

    罗娉儿的神情微微一变，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这么抓着手，她的心里其实有些屈辱感，便脱口说道：“大臣们都等着老爷呢。”

    她对那事儿的心理准备还不足，此时还真担心张问淫|心大发……如果他真要那样，也只能从了他，其实想来这叫临幸，是后宫争夺的重要事情之一；只不过她本能地有些抵触，理智上不会拒绝张问的。

    不料经罗娉儿一提醒，张问随即便说道：“是了，我得先过去，其他的事只能以后再说。”

    说罢他便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罗娉儿看着那道门发了一阵呆，心道：在他心里到底还是权力和朝政重要。

    枚卜，也可以说是抓阄，无论是烧乌龟壳还是抓阄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

    张问回到办公楼之后便把这法子说了出来，当然那些功劳最大的人毫无争议地可以封公爵，也有些人明确地应该封侯封伯，就不用抓阄了。抓阄的人是那些爵位有争议的，比如沈光祚、宋应星、章照这些人。

    众臣也意识到时间不多，要解决争议也没更好的法子，便纷纷附议赞同，起码抓阄凭的是运气，相对公平些。

    当然也可以说是赌，男人们心里多少有些赌性，这次的赌博真算得上豪赌，爵位这东西多少钱都买不到的。金钱在任何时候都很重要，但此时金钱的重要性并不如后世，有的人有钱却照样没有社会地位，比如一般的商贾。

    计议定，大伙儿便决定通知枚卜的人明日到内阁衙门现场抓阄。

    ……章照接到通知后也是十分惊讶，他自己都没曾想着还能封爵。

    章照被调回北京主持西大营，前几天才刚到，他在校场上露了一次面便回家了。正巧几个以前的老将领到他家来叙旧，有绣姑的兄长袁大勇这些人，便在宣南坊章照的家中喝了几杯，宫里来人说封爵的事儿，让几个老将也一并听见了。

    传话的太监说完正事，又说道：“章将军，有句话儿咱家私下里说，朝里的人都没想着给您提名，只有今上说不能忘了一起真刀真枪杀敌的老将，力排众议给您提名封爵。明儿您一定赶早，咱家预祝章将军抓个公爵回来。”

    章照笑道：“借您吉言，可得给包份大大的红包。”

    那太监临走时，章照给了锭黄货，把他乐惨了。待送走太监，一块儿喝酒的将领不免嚷嚷着恭喜庆贺一番。

    章照几杯酒下肚，大声喊道：“妹子，再炒几个菜，今儿高兴多喝几杯。”

    无人应答，章照也不理睬，因为灶房里炒菜的“妹子”是个哑巴，她便是以前章照从福王手里救下来的许若杏，一开始是真当妹子养着，孤男寡女地住在一起久了就养成了情妹妹。

    这时一个将领说道：“这么说来，朝廷里是真不计较大人在辽东那回事儿了？”

    章照笑道：“什么不计较？那叶老弟早就提名封爵了，他可是一直在我手下混，怎么没见人想着咱？”

    那将领听罢叹声道：“什么大臣部堂的都靠不住，只有张大人心里面还有咱们这帮老兄弟。”

    章照道：“没什么，以后只有当官的怕咱们，没有咱们怕他们的道理，嗬嗬，等着瞧便是，以后锦衣卫干的活都是咱们的。”

    “锦衣卫？”众将面面相觑。

    章照笑道：“这么说吧，研制火器以前不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管的么，现在已经归咱们西大营御林军管了，迟早北镇抚司也得归咱们；锦衣卫那是明朝的东西，皇上信不过，以后就该咱们西大营上来了。朝里没有咱们西大营镇着，文官只会越来越嚣张。”

    袁大勇摇晃着大脑袋道：“这么说来，以后俺们谁都不用买账，只需要听皇上的就行。”

    “自然如此。”章照道，“不过西大营真的接手北镇抚司后，我还得留下锦衣卫的一帮人，否则就凭你们吃不住那些当官的……看看你袁大勇这样的人，傻啦吧唧的不够狠，让你去对付文官，非得反被人家骑到头上不可。”

    众人听罢都看着袁大勇一阵哄笑，袁大勇被笑骂一番也不作恼，反而摸着大脑袋道：“我也不愿意去干那活儿。”

    章照仰头一杯酒下肚，又一脸装笔地说道：“咱们都觉得自个是风，其实不过是随风飘荡的沙子而已。”

    几个人喝了半天的酒，袁大勇等便起身告辞，章照亲自相送出门。刚走出门，就听见街面上有个人正在大声嚷嚷。

    章照站定，只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站在当街，身上还穿着明朝青色团领官服，他正大喊：“乱臣贼子毁我社稷，以臣谋君，不忠不孝；张问小人天诛之，我大明忠义之士，绝不能丢掉气节……”

    过路的人听清了内容，都逃也似的奔跑着远离，生怕被这厮牵连了。

    “娘|的，这人得了失心疯么？”一个将领骂道。

    章照笑道：“他不是失心疯，清醒得很，无非就是趁此改朝换代的时候，想捞个忠臣义士的名声罢了，像以前那个方孝孺一般，好让人们都记得他的名字。”

    “不知道这些文人心里怎么想的。”

    章照指着街当中的人群：“来人，把妖言惑众那人抓住！”

    几个将领遂和随从侍卫一起操|刀冲上去，众人一看杀气腾腾刀剑出鞘的一干人冲来，顿时作鸟兽散，

    章照走过去，回顾四周道：“别嚷嚷了，你看大伙都像躲瘟一样躲着你，你死期到了。”

    那老头昂首挺胸，哈哈大笑：“老夫还怕死么？我大明死士千千万，今日老夫权当打头阵，要杀要剐尽管来吧！”

    章照笑了笑，看着他手里拿的一张纸，说道：“檄文？”

    “正是。”老头冷冷道，“正是征讨乱臣贼子的檄文，要不了多久，全天下都会起来反抗张问那帮乱臣贼子！”

    章照道：“这张檄文让你出名应该够了，要动摇新朝恐怕远远不够……史上那篇‘试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传颂千古，可也没能把武则天怎么样，不知道您这篇文章写得如何……来人，抓了，送到西大营中军拷问！”

    旁边的将领沉声道：“大人，这种事儿不该咱们管啊。”

    “我就是管了，这人意图谋反，朝里谁还能帮着他说话弹劾老子不成？抓了！”

    众侍卫听罢取了绳子，将那老头绑了个结实，送到德胜门内的西大营中军。根本没拷打，那老头就交待了姓名官职等，名叫杨春是个给事中，并对刻印反动文章供认不讳。但章照认为他有同党，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叫人用刑。

    西大营只是一支正规军，自然没有东厂锦衣卫的那些刑罚名堂，一般军士犯事就是军棍、斩首等简单的处置，要对杨春用刑，最后没法子只好打军棍，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基本上残废。

    打完之后，章照又派人大咧咧地抄了杨春的家，将他家的奴婢都抓了起来，但没逮着他的家人，原来已经送到南方去了。办完这些事，章照才写了一份奏章递上去。

    锦衣卫的人很快也知道杨春被西大营的人抓了，还打了个半死不活，但锦衣卫都很沉默，他们心里清楚如今的锦衣卫是什么状况，还能有资本和西大营对着干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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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宪禁

﻿    西大营奏报杨春案的奏章递上去之后，通政司搞不清楚状况：西大营的事不应该西官厅管么，还有奏章上说的谋反案什么时候轮到军队来上折子了？通政使方敏中和几个官员商量之后，他便决定：“按规矩誊录一份，把原件送内阁了事。”

    张问现在还没正式登基，仍旧在内阁办事，内阁的工作他也兼着，章照的奏章最终到了他的手里。

    一看到章照办的这件事，张问顿时就乐了，心道：章照这人办事，真让我省了不少心。

    西大营插手管起谋逆的案子，如果得到朝廷的认同，锦衣卫的职权归属到西大营名下也就等于是生米煮成了熟饭。正巧上午要在内阁衙门“枚卜”爵位，众大臣都要来，张问决定趁这个机会办成此事。

    红通通的太阳早早就升起，又是一个晴天。果然如罗娉儿所说，晴几天气温就会自然回升，张问在内阁住了一晚上，一大早起来没穿袄子，就穿了一件葛袍也不觉得冷。俗话说春捂秋冻对身体好，不过他仍然把棉袄丢在一边，身上顿时轻松了不少。

    在胥役的侍候下洗刷完毕，吃了点早饭，张问也顾不得练剑便直奔办公楼。顾秉镰黄仁直等大臣，还有那些前来抓阄的人都已到达，只等张问来主持枚卜大事。

    他一走进大堂，众人便跪拜高呼万岁。

    “起来吧，别拜了。”张问挥了挥手，走上公座正位，又说道，“现在不用那么多繁文缛节，都坐下议事。”

    众人遂按高低品级分坐两边，顾秉镰起身说道：“封爵事关重大，请皇上御笔亲题。参加枚卜的人拿到什么字就是什么爵位，再无二话。”

    一个绿袍吏员立刻走到公座一旁，躬身磨好墨，张问见状便提起毛笔道：“也好，写好了让元辅主持枚卜，今天就把这桩事敲定了。”

    待张问写好纸条，顾秉镰郑重其事地传视众臣，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到一个木盘子里，让大伙来抓阄。张问看到顾秉镰那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说到底今天不就是场赌博么？

    捣腾了半天，结果总算出来，张问比较关心章照和沈光祚二人：他们的运气一般，都抓到个侯爵；倒是一向低调的宋应星运气大发，竟然抓了个公爵，让大伙都目瞪口呆。

    宋应星平时不怎么参合朝政，一心管理他的工商事务，这时稀里糊涂地弄了个公爵，笑得他嘴都合不拢。而黄仁直等人见这家伙竟然和自己一样的爵位，也是哭笑不得，但事前顾秉镰就说了“拿到什么就是什么，再无二话”，人们也只好认命。

    抓阄之后，张问便叫人记录在案，只待登基那天公示。办完这事儿，张问又摸出了一份奏章，说道：“昨晚收到的，亮工（章照）抓了个意图谋反的给事中……以后这种事还会有，没办法，只有严办！”

    众臣心里明白：这事儿该御林军管？

    章照站起来说道：“有皇上的一句话，微臣责无旁贷，定然严厉处理那些心怀叵测妖言惑众的人。”

    这时终于有个文官冷冷地说道：“御林军是护卫皇上的军队，什么时候管起审案来了？”这句话真是说道了在场所有文官的心坎上。章照抓了个当官的，而且擅自严刑逼供，让大伙心里都觉得十分不妙，可顾秉镰黄仁直这些老家伙谁也不愿意出头说话，因为事关谋反，拿这事来说岂不是忠心有问题？

    自从张问执掌朝廷大权之后，明室衰微，东厂锦衣卫上边失去了靠山，没法子动张问一党的官员，他们已经消退了好几年。这时候西大营站出来敢抓官员了，而且西大营是张问一手建立起来的，靠山很硬，西大营是不是要替代东厂锦衣卫的职权？

    谁都不愿意头上平白悬上一把利剑不是，又一个文官站出来说道：“散布谋逆之言，理应严办，可也不该御林军管这事。”

    就在这时，只听得章照说道：“西大营不管谁来管？锦衣卫么，锦衣卫是谁的锦衣卫？”

    锦衣卫是谁的锦衣卫……这话说的，张问听罢几乎想拍案叫绝，他忍住没有表现出来，回顾左右时，只见众人都变成了闷葫芦，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过了一会，张问才和气地说道：“亮工说得也很在理，东厂锦衣卫臭名昭著，咱们大乾总不能把什么东西都留下来。大乾立国，先把东厂锦衣卫解散了，也是大快人心的事。至于查办逆党，亮工愿意办，就交给他去办。周礼曰‘令群吏宪禁’，就在御林军（西大营）设一个宪禁司，把东厂锦衣卫的事儿都兼了。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章照率先高呼道：“微臣遵旨！”

    过了片刻，人们都意识到一开始就和皇帝对着干并非明智之举，这才陆续附议。今日张问和章照一唱一和，非常顺利就把东厂锦衣卫的这处大权揽到皇权之下，章照的表现让张问十分得满意。

    内阁的议事散了之后，章照下来立马就着手建立“宪禁司”，下面的机构和人马不就是锦衣卫么，把里面的大头目换成御林军的人，什么都是现成的……只不过换了个名字，锦衣卫变成了宪禁司，锦衣卫校尉变成了“宪兵”，实际上换汤不换药。

    新的机构中，编制内可以世袭的校尉统称宪兵，编制外跟着办差的胥役一类的人物称为军余，这种机关还有眼线、卧底、流氓地痞等组成，形成一个庞大的管制网络，对巩固皇权作用巨大。明朝皇帝想出的一些东西，经验证明效果不错，张问也就设法延用，不过都得换个名字，不然怎么称作新朝呢。

    ……

    利益分配基本上协调好了，登基大典也越来越近，张府上的人也分批搬进了紫禁城。张府“借景园”和老宅两处房产，张问留给了曹安，并留下一干奴仆和城外的庄园给他，让曹安也当起了老爷。

    一人称帝，鸡犬升天，旧的勋亲权贵被无情地夺取了特权和财富，新的权贵疯狂瓜分了王朝的权利……张问需要这些既得利益者来拥护他的政权。

    他的老婆张盈老早就搬到坤宁宫去了，尊贵的地位奢华的生活都让她十分着迷，这里将是他统率后宫的舞台，玄衣卫衙门也在坤宁宫东南角的一个偏殿里，这个机关渗透内外势力已经不小，张盈这个皇后名副其实，恐怕没有哪个大太监敢欺负到她头上去。

    张盈便对她的妹妹说道：“以前你当皇后，太监都能欺负你，明朝连主仆之分都搞不清楚，是不是早该换咱们大乾朝了？”

    她的妹妹张嫣默然无语，完全不像她姐姐那样开心。张盈见状拉着她的手说道：“过段时间让皇上封你个贵妃，别绷着张脸，你就算做贵妃也比以前做皇后舒坦，还有咱们志贤生来就是太子，你下半辈子注定荣华富贵，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张嫣笑了笑：“姐姐，我没有不高兴，现在我们姐妹又能在一起了，就像以前那样，从未分开。”

    ……登基前夕，张问也来到了乾清宫，这里将是他作为皇帝的住所。乾清，象征着皇帝的所作所为象清澈的天空一样坦荡，没有干任何见不得人的事，但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坐落在单层汉白玉石台基之上，殿前宽敞的月台左右分别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前设鎏金香四座，正中出丹陛，接高台甬路与乾清门相连。

    一切都庄严神圣富丽堂皇。张问站在前面的石梯上看着这样场景，感觉犹如身在梦中。

    十余年的时光犹如在昨日，他错觉自己还是一个小地主一样。这时候他心里想：刘邦夺取天下之后，是不是也会产生自己仍然是泗水亭长的错觉？

    “奴婢叩见皇爷。”一个声音把他从遐思中拉了回来，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王体乾正跪在地上。

    王体乾一身青色葛袍脚蹬棉鞋，这么一身打扮倒让张问觉得有些不习惯，在他的印象里，每次在宫中见到王体乾他都是穿蟒袍。很快张问就意识道：蟒袍是明朝皇帝赏赐的，如今王体乾不穿蟒袍了，也是一种归顺的体现啊。

    张问便笑道：“你还是第一次向我跪拜吧？”

    王体乾忙道：“奴婢想天天都向皇爷跪拜，只等皇爷给奴婢这样的机会。”

    张问听罢哈哈大笑，亲自扶起王体乾，说道：“我是个念旧的人，你愿意，我当然会给你机会。司礼监的印，你还是掌着吧。”

    王体乾听罢顿时一喜，高声道：“皇爷万岁万万岁。”

    张问想了想又道：“以后乾清宫以南你可以随便走动，后边你就别去了，她们对你没什么好感。”

    “谢皇爷体恤奴婢，从今往后，奴婢维皇爷马首是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问点了点头，又仰望了一眼白玉台上的宫阙，叹道：“看来以后这地儿就是我的家了，这个家真是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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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天命

﻿    三月初一卯时，皇极殿大朝，为开国大典。天刚蒙蒙亮，紫禁城到处灯火辉煌，承天门上礼炮齐鸣，响彻了整个北京城。从承天门（今**）、端门，到午门，城楼上的鼓声齐鸣，雄浑非常，上朝的文武百官在中轴线上排成了长长的一串，灯笼连贯犹如一条火龙。

    张问夫妇已穿戴整齐，来到了皇极门准备上朝。大乾朝复古礼，续汉家衣冠，所以张问身上的冕服上衣为黑色，下裳为红色，身上绘“十二章”：上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下裳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纹。帽子上有十二道旒，旒也就是那种珠帘，从帽子上垂在脸前面，这玩意很影响视线，倒让张问有些不习惯。

    张盈也穿上了皇后礼服，以青色翟衣为基调，头戴凤冠，腰系玉革带，配以五彩大绶、玉佩等物，大气而隆重，她在铜镜了照了又照，对这身装扮十分满意，脸色潮|红，已是兴奋非常。

    鼓响之后，二人便一同走出皇极门，坐上了辇车，前呼后拥与众大臣一起向皇极殿徐徐而行。左右是御林军护驾，清一色的闪亮铁甲，马匹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高度合一，步调合一，走起来章法有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皇极殿前，只见一个十余岁的孩子身穿龙袍在太监的“护送”下走了出来，他便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朱由榔。朱由榔被软禁在乾清宫都好几年了，今天几乎是他第一次在群臣面前露面，可惜的是一露面就要颁布“罪己诏”，诏书都是别人写好了的。

    张问看见朱由榔出来，也不禁为他感到悲哀，很显然皇帝当得不好或者运气不好日子也很不好过，石阶上面那朱由榔就是很好的例子。

    朱由榔看着手里的诏书，惨白着一张脸，后面的太监轻轻提醒了一句，他才极不情愿地念道：“朕即位以来，天下愁苦，朕德不类，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群生……禅让帝位，以息天怒人怨……”

    待朱由榔念完，张问便朗声说道：“朕上奉天命下顺民情，受禅登极，续汉家衣冠礼乐，开国大乾……”

    说罢，群臣跪拜于地，高呼万岁，声音响彻云霄。张问夫妇遂拾阶而上，文武百官也随即跟着上了台阶，只剩下朱由榔伏拜于道旁，凄凄惨惨好不悲凉。

    就在这时，皇极殿中的中和韶乐响起来了，在慷慨的乐声中，张问携皇后慢慢地登上了正中的宝座。这座象征着皇权的髹金漆云龙纹宝座，设在大殿中央七层台阶的高台上，后方摆设着七扇雕有云龙纹的髹金漆大屏风，周围摆设象征着太平有象的象驮宝瓶，象征君主贤明、群贤毕至的甪端，象征延年益寿的仙鹤，以及焚香用的香炉、香筒。

    张问坐到上面时，心跳几乎都停止了，整个大殿也仿佛悄无声息，他的全身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脑子里一瞬间竟然空白。

    旁边的一个香炉上刻着山河图形，整个天下仿佛都掌控于手中，东面的宝案上放着传国玉玺，诏案上放着诏书……这一切，真真是权力的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力！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岁这两个意义非常的字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虽然只是祝福，但听着真是舒坦啊。在这一刻，张问意识到，一旦坐上这把椅子，自己再也不想下去了。

    俯览群臣，只看见呼啦啦的一片后背，所有人都虔诚无比地伏在地上，又加上香炉里香烟缭绕，张问甚至觉得自己不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神仙，起码是天上派下来的神。这时候他相信，几乎所有的皇帝都认为自己和上天关系密切，天子确有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装作用淡然的口气说道：“列位臣工平身吧。”

    群臣谢恩之后，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按秩序有条不紊地站成队列，大伙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十分注意仪态，因为有鸿胪寺的官员专门负责纠劾那些失态的人，在殿上失态可是大事，丢官罢职都有可能。

    这时陈设在大殿中的乐器已停止鸣奏，大殿中十分安静。张问在高高的宝座上向下一看，将众人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要看到自己只能抬起头，但没人敢这样干。一种位置上的优越感顿时油然而生。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太监，已远远地站在角落里，因为刚才群臣在行叩拜之礼，他们是不敢站过来受礼的。张问便说道：“王体乾，代朕宣诏。”

    “奴婢遵旨。”王体乾小心翼翼地跑到诏案旁边，拿起一份诏书，走到宝座下侧，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父母为天下至，定号为乾，普天莫非乾土，率土之宾，莫非乾臣，改元开元，量德定次，论功封爵……”

    爵位是已经商量好的，现在用诏书的形式颁布天下，赐予铁劵，众位功臣的地位便合法了，虽然之前大伙对爵位争执不休多少有些不满，但现在那些情绪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听到诏书里确定了自己的爵位，那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啊。在场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一定的好处，那些封侯封爵的人，一想到自家一跃成为了天下的权贵阶层而且用法律的形式定了下来，心下就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封赏之后，又宣布大赦天下，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的人，都无罪释放，新的皇朝想让尽量多的人对自己产生好感。最后宣布朝廷将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云云，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政策，可以慢慢地巩固政权。

    宣诏之后，又有有司官员唱颂词，一套礼仪步骤下来，已经到中午了。人们早就算好了时间，正好赐宴在宫中吃午饭，摆上桌案，除了皇帝和皇后，其他人都席地而坐，上菜吃饭，音乐响起，教坊司派出一干美女在中间表演跳舞，整个一歌舞升平的景象。

    ……

    登基之后的一个月，张问十分勤政，又是祭天又是天天上朝。他住在乾清宫里，每天天没亮就去皇极门“御门听政”，然后回到乾清宫西暖阁批阅奏章……以前他就干过内阁大臣的工作，处理奏章还是很有经验，当然主要还是享受上朝时那种高高在上被人膜拜的感觉。

    不料才干了一个月，他就有点受不了这种劳累的日子了，每天要处理的奏章竟然有好几百份！就算一直不睡觉干起来都够呛。天下大权集中于皇帝，要事事躬亲的话，比以前干阁臣还要累，内阁起码还有人分担。

    张问坐在御案后面，看着成堆的奏章心道：这么干下去，别说万岁，这皇帝当不了十年就累死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体乾，心道：让司礼监代笔批红倒是个好法子，但不能让王体乾一个人干，得物色个人牵制着。内阁也要增补人员……须得有平衡才是，不然我这皇帝能坐稳么？

    王体乾这段时间倒是很闲，东厂也给解散了，以前东厂的权力被玄衣卫取代；司礼监也没什么事，奏章都送到张问这里来他亲自批阅。

    张问放下朱笔，伸了个懒腰，用不经意的口吻说道：“王体乾，最近你倒是得闲了啊。”

    王体乾本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在出神，但张问一说话，他立刻就躬身道：“奴婢侍候皇爷就是最大的差事。”

    张问道：“朕得给你找点事做……今天这些折子，你替朕批红，有特别重要的再挑出来。”

    王体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恭恭敬敬地说道：“遵旨。”

    说罢张问便站了起来，放心地交给王体乾去干，刚开始这一天两天，王体乾肯定没胆子耍花样。

    时间长了这种法子当然不行，现在内阁几乎名存实亡，只有顾秉镰一个人在里面混官俸，奏章都是直接送宫里，基本没有内阁什么事儿……要是就这么把政务交给太监，那可比明朝的制度还要危险。

    如果皇帝的精力够好，不要宰相也不要阁臣，凡事亲自朱批，这样的话皇权最强大，大权集于一身，朱元璋废除宰相制度之后就这种状况。可是后来的皇帝就没那种精力了，只好加强内阁的权力，形成了内阁制度，实际上明朝中后期的内阁比宰相权力还要大。皇权与相权的冲突，从来没有间歇过。

    嘉靖帝设法形成了内阁首辅制，通过控制内阁控制朝政，然后他花大量的时间修道玩女人，皇位照样坐得很稳。

    张问觉得嘉靖的干法比朱元璋好多了，辛辛苦苦终于做了皇帝，有许多人间乐趣没有体验，成天耗在处理奏章上面，岂不是对不起做了一回皇帝的大好机会？

    他一边想，一边从暖阁里出来，刚到天桥，正遇到太监李芳，李芳急忙跪倒请安，张问道：“对了，正想叫人办件事，朕想搬到养心殿去住，你去安排一下。”

    李芳听罢顿时一喜，他正后悔以前跟错了主。现在张嫣都不过问事儿，李芳也就只好夹着尾巴做人，时常看王体乾的脸色，如今有机会给张问办事，他当然高兴极了……既然皇帝下旨委托他安排寝宫，那以后他就可以借机到养心殿服侍，机会不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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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桑槐

﻿    李芳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什么心思都喜欢表现在脸上，他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正遇到和他关系很好的太监庞承平。庞承平一看李芳的的脸色，立马就说道：“李公今儿一定遇到了什么喜事。”

    两个太监都比较胖，乐哈哈的就像两尊米勒一样。但相比之下李芳的脸要周正些，圆圆的脸蛋看起来胖乎乎的很是顺眼，双下巴富富太太的样子，小眼睛总是眯着，就算面无表情也仿佛在笑呵呵的一样；而庞承平的脸却不甚协调，上小下大，两腮鼓出，看起来凶巴巴的样子。

    这大概也是李芳受到了上边赏识、而庞承平只能跟着他混的原因之一，所以就算是太监长相也是很重要的。

    “啥喜事儿？”李芳答巴着扁扁的嘴，“不过就是皇爷要搬到养心殿去住，让咱家拾掇拾掇……哦，对了，皇爷登基，按规矩是要在全天下选美的，这事儿谁在办？”

    庞承平想了想，突然想起来后就说道：“想起来了，李朝钦，乾清宫执事牌子李朝钦在办这事，王公公安排的。选了五千五百人进来，经过三道坎，现在还剩两千人了，都住在宫后苑里。”

    这选美活动是延续明朝的制度，每逢登基、皇子婚事等喜事，是必要要搞的。具体的步骤大约有五六步，庞承平说的经过三道坎，那剩下的美女就已经经过三道程序了。

    第一步自然就是“采女”，朝廷派出多路人马到全国各地物色出十三岁至十六岁的淑女五、六千人，在付出一些金银作为聘礼后，就责令其父母在某年某月里把她们送到京师，否则就是抗旨，要问罪抄斩，不干也得干。

    待所有的美女云集京师后，太监再进行第二次挑选，每百人排成一行，按年龄大小排好，逐个察看，然后淘汰一千名左右稍高、稍矮、稍胖、稍瘦的女子。次日，留下的女子们仍像上一天那样列队，太监们以极挑剔的眼光察看她们的眼、耳、口、鼻、头发、皮肤、颈项、肩膀、背部等，一一筛选。继而又让她们自报姓名、年龄、籍贯，以观察她们的音色和神态，如果口齿不清，嗓音粗浊，或应对慌张的，又须出列，这样又淘汰掉两千余人。

    现在宫里剩下的那两千美女大约就走到了这一步，质量已经算不错了。

    接下来还有一些过场：太监们以尺量那些秀女的手脚，再叫她们走几十步以观步态，再除去一千左右的不合格者。那最后一千余人又被一些稳婆带入密室，“探其乳，嗅其腋，扪其肌理”，经过又一番令人难堪的折腾之后，入选者只余下三百余人。这三百余名女子被禁在宫中一个月，由专人熟察她们的性情言论，进而判定她们的性格、作风、智愚与贤惠否，通过这一过程，挑出了被认为是“秀色夺人，聪慧压众”的佳丽不到一百人，即被收为宫女或封为妃嫔。

    皇宫里那数千上万的宫女，都是这么来的，皇帝身处无数精挑细选的美女当中，是实至名归。

    走完整套程序需要一两个月，李芳急欲讨好张问，自然等不了那么久，当即便说道：“随我到宫后苑看看，先挑几个新鲜的弄去养心殿侍候着。”

    庞承平也是个喜欢没事找事的人，听李芳这么一说，想也没想，两人便一拍即合，赶去了宫后苑。宫后苑就是后来的御花园，在坤宁门北面。

    李芳一到宫后苑，便嚷嚷着叫在这里管事的太监和女官把美女们叫出来集合。

    张问刚登基不久，紫禁城里的人员职位等都变化不大，但是势方面究竟谁能得宠大伙还拿不稳，所以谁都不愿意得罪李芳。而且这厮以前很得张嫣的宠信，现在张嫣被封了贵妃，而且是皇后的亲妹妹，大伙就更不愿意和李芳过不去了。太监们只得一面听从李芳的话，一面派人去通知全权掌管选美的李朝钦。

    一大群少女被从各个房间里叫出来，到钦安殿前面集合，只见莺莺燕燕呼啦一片，直叫人目不暇接。着装也是五花八门，选了那么多女子进来，迟早又会淘汰绝大部分，不到最后宫里当然不会花费冤枉钱给她们置办衣服，所以她们都穿着从家里带过来的衣物，什么都有，有荆钗布裙的，有绫罗绸缎的，从穿着上就可以看出她们的出身。不过无论是什么出身，到了这里都没用，出身再好还能和皇家比么，唯一管用的就是长相和仪态……在这等级制度森严的时候，后宫选美倒是做到了唯美是举的公平。

    她们的表情也是忧喜不同，有的闷闷不乐，有的眨巴着眼睛十分高兴。倒不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进宫，很多女子在家衣食朝不保夕，过着穷困辛苦的日子，在她们看来，皇宫这地方就是锦衣玉食的代名词，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

    也有的女子自命不凡，想体现出自己倾国倾城的价值，希望在选美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帝的女人。明朝时有个女子就是参加了一次皇帝筛选嫔妃的活动，过关斩将一路走到了最后，却在最后五选三的决赛中被淘汰。但她照样很高兴，因为经过如此严格的竞争，证明了她是全天下前五的美貌女子，而且沾了皇家的仙气，回家之后从此便看不起一般的男子，以至于终身未嫁。

    当然，大多数还是极不情愿地被逼的，因为美女大部分都应该出身富户，这样才更容易保持肌肤光洁，她们可不愿意到宫里守活寡，只是被逼无奈才被送来的。于是经常发生这样的状况：民间一听说宫里要选美，适龄女子就急着出嫁。以至于很多牛粪都莫名其妙地娶到了鲜花。

    她们也是无奈，一般女子入得皇宫，就等同于被剥夺了终身的自由，为保住宫中的秘密，大多女子都只有在宫中等死。宫廷法规严禁宫外之人为宫女传递书信或物品，一旦犯禁，皆论以死。年老后，为防止宫人泄漏禁中之事，年老的宫女被禁锢在倪衣局，仍不可出宫。于是，女子入了宫，如果在宫内又不是有点地位的妃子等，也就意味着这一辈子再也别想和亲人相见……所以父母把她们随便嫁个人，就算再不满意，也可以和女儿见得几面，总比送进宫中不知死活来得强。

    李芳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群女子，他睁大了眼睛想挑出几个绝美的来……可是突然这么一大群美女出现在面前，李芳看起来几乎长得差不多，怎么选让他十分迷茫。美女让男人喜欢，其实有情|欲在作祟，有的女人长得并不是特别漂亮，但是对男人很有吸引力，这种东西自然不是一个太监可以感觉出来的。

    李芳便回头对庞承平说道：“你也帮着看，挑几个好的出来，一定要最好的，皇爷让咱家拾掇养心殿，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儿！怎么拾掇，其一当然是陈设用度，其二当然就是侍候在里面的人，咱们一定要办好了。”

    庞承平现在干着出宫采办用度的差事，那是多么肥的一个缺，全靠李芳把他当自己人提携才能干|上，所以李芳的事，庞承平当然要尽心去办，他当下就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将一对眼睛瞪得滴溜溜的圆，不过他其实也比李芳好不了多少，看着一群高矮胖瘦都挑选过的身材适中的女子，实际上在他们看来外貌几乎差不多。

    就在这时，只见李朝钦急冲冲地向这边走过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报信的小太监。

    “哟，原来是李公公和庞公公。”李朝钦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和两个胖子太监比起来，李朝钦和一根干柴一样瘦巴，而且尖嘴猴腮的样子，李芳顿时就想到一个意境：猴子。

    李朝钦的脸颧骨较高，脸面较长，嘴骨突出，加上皮肤暗黄，乍一看还真像没进化完全的人一般。

    不过人不可貌相，他貌似野人，脑子却并不糊涂：这俩胖家伙跑到这里来掺和什么？妈|的老子是王公公的人，他们还想来管老子？

    王体乾和李芳一向不和，李朝钦是王体乾的人，自然不用给李芳什么面子，当下便阴阳怪气地回头说道：“对了，咱家养得那只狗你调|教顺了么？”

    那小太监没搞清楚李朝钦为什么突然说起狗了，一时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应答。

    李朝钦又道：“它还喜欢去干拿耗子的事儿么？”

    这下小太监听明白了，这不是在指桑骂槐地说李芳那俩胖子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小太监忙配合道：“可不是，还喜欢拿耗子，教都教不会。”

    李芳的脸立刻变成了猪肝一样，这时庞承平已经跳出来了，指着李朝钦道：“妈|的，你敢骂咱们是狗！”

    李朝钦笑道：“哟哟，庞公公，您生哪门子气，咱家什么时候骂你是狗了？”

    庞承平道：“你刚刚不是在骂咱们是狗？”

    李朝钦道：“我可没说您是狗，是您非得一而再地说自个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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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白衫

﻿    李朝钦指桑骂槐地说俩胖胖太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骂将起来，旁边那些采女乐得看他们吵架，她们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太监们拌嘴好有趣哦，有的女子还忍不住掩嘴嗤嗤直笑。

    当然她们还不了解其中争斗的残酷性，如果争夺的时候栽了大跟头，太监们结局是很悲惨的，也许化尸场就是归宿，真叫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李朝钦的模样是尖嘴猴腮，口牙倒是非常利索，说话一串一串像琵琶连珠铳一样噼里啪啦：“咱家只和下边的人说养的那条黄狗，你非要说自己是狗，还一定要是咱家那条黄狗，这什么事儿？”

    庞承平说不过，只得胡搅蛮缠破口大骂。旁边的李芳虽然没有参加骂战，但是李朝钦明显是把他一块儿骂了，李芳的一张圆脸已经拉成了长脸，不开心极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李朝钦！咱家告诉你，这事儿你要是敢来搅和，皇爷不高兴，一句话就要了你的狗命！”

    李朝钦听罢心里一冷，这家伙竟然搬出皇爷来了，他留了心眼，心道：李芳就算气极了，没不敢没事就往皇爷身上扯，这事儿说不定还真和上边有关系。

    虽然这么想，但李朝钦嘴上依然不服软，“豁！咱家是吓大的？”随即又用抛砖引玉的心思说道：“选宫女是王公公交代下来让咱家负责办的事，要是咱家办得不好，皇爷自会传谕教训，你们是来传上谕的？”

    李芳和庞承平当然不愿被这厮忽悠上假传圣旨的罪名，急忙摇摇头。

    李朝钦见状说道：“既然不是传上谕的，这件事根本就和你们不沾边，那你们在瞎搅和啥？趁早走，别自讨没趣。”

    “让咱家走没关系，到时候皇爷在养心殿住得不舒坦，对服侍的人不满意，咱家就说是你李朝钦阻挠咱家办差。”李芳仰起头，冷冷地说道。

    “皇爷让你负责选养心殿的人？”李朝钦道。

    这时李芳是更加得意了，鼻孔几乎都对着天空，双下巴因为仰着头把皮肤绷紧变成了单下巴，“皇爷金口玉言，吩咐咱家全权安排养心殿的事。哼，在这紫禁城里，什么事儿能大过皇爷的事？你也摸着肚皮想想，咱们的本分是什么，你倒好，拿着什么王公公吓唬老子？王体乾是你的亲爹主子，你眼睛里连皇爷都没有了？”

    李朝钦一听，顿时意识到不能乘口舌之快了，万一这话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别说自己不好过，恐怕连王体乾也得连累。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王体乾说的那件事：章照为什么没罪，还能封爵，委以重任，其中的玄机便是他那句皇上几年前说的话。屁股正，一正掩百丑，态度没拿对，干得再好都是白搭。

    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大太监能屈能伸，李朝钦急忙服软道：“来也不打声招呼，咱家怎么知道您是得了皇爷的差事？再说选美这事还不是替皇爷办差，王公公是得了皇爷的首肯，然后才把事儿交代下来让咱家办，咱家接了王公公的事，也就是为皇爷办事。得了，既然是这样，您随便选，这些人选进来不就是侍候皇爷的么？”

    “哼！”李芳趁机找回面子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只摇尾巴的狗还想上桌子？”

    李朝钦听罢脸色十分难看，但还是忍了，事儿到了这个地步，吵下去对自己没有实质好处，何苦强要那股子闲气？

    二人把李朝钦丢在一旁，重新去看那些美女。莫名其妙地被气了一顿，他们更没啥审美的心思，那些女孩儿一个个都长得挺周正，他们也分不出来什么是极品，什么是普通货色。

    李芳回头看了一眼李朝钦：“这是皇爷亲口|交代下来的事，办砸了你也脱不了干系，看看，你这里哪几个好的，挑出来。”

    李朝钦冷笑道：“咱家要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好，还费那么多事儿从五六千人中慢慢筛选？”

    一句话就是关老子屁事，但李芳也没话说，确实是那么个理儿，真那么容易看出好坏，还费那劲作甚？

    庞承平见其一筹莫展，灵机一动想出了个法子，在李芳的耳边悄悄说道：“咱们各种类型的都选一个，总有一个是皇爷喜欢的吧？”

    李芳道：“可你看她们，高矮都差不多，胖瘦也适中。”

    庞承平回顾了一圈，低声道：“有了，总有区别，您看她们的表现，有的皱着眉头，有的笑嘻嘻的，有的很热切。咱们就选三人，选一个高兴的；选一个愁的，那个什么‘西施效颦’是这么说的吧，这种货装清高，也是一种口味……”

    “蠢材，那叫东施效颦。”

    “是，小的可比不上李公的才学，得李公指点……还有那种，拿眼睛盯着咱们看，热切地希望咱们选中她的。从一笑一颦间就分出三种来，李公说小的聪明吧？”庞承平讨好地笑着。

    李芳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不枉咱家栽培你这么久。”

    两人便在花丛中穿梭，因为李芳“眼光更好”便负责看那种高兴的和热切的，庞承平看那种皱着眉头的。

    庞承平率先发现了目标，发现一个哭丧着脸的，顿时十分高兴，指着那女子道：“你，过来。”

    那女子捂着肚子，依然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走了过来，庞承平不禁问道：“你皱着个眉头干啥，选进宫里不高兴？”

    女子忙摇头道：“没有，奴家这几天身子不舒服，肚子疼。”

    庞承平很快回过神来，说道：“晦气，赶紧站回去。”

    旁边看戏的李朝钦哈哈大笑，乐得前仆后仰。

    那边李芳专门瞅准那些带笑脸的看，但大部分人被他瞅了之后都不笑了，只有一个依旧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李芳便点中了那女子。同样，这些女子都是良家子，在礼教上哪里能和“男人”对视的，见着李芳的目光，一个个都低眉垂眼地看着自个的脚尖。总算看到了一个，李芳看她时，她没有回避，反而用一对美目深情款款似的看着他，李芳大喜，遂叫她也出来。

    三个人，贴身侍候张问起居应该够了，本来养心殿也有当值的太监宫女，李芳选三个新人出来，为的就是想让张问图个新鲜。

    选到了人，李芳和庞承平带着人就走，他们来宫后苑倒不是专门来干涉李朝钦，李朝钦这时才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李芳说道：“宫后苑那边几千个女子，最后只能剩下不到一百人入选，而且几乎都见不着皇爷，你们仨今儿遇到咱家是走了大运，以后皇爷要是喜欢你们，喝水可别忘了挖井人。”

    先前敢于迎着李芳的目光看的那女子说道：“还没请教公公的尊姓大名呢，以后皇上问起奴家等怎么来的，也好报上公公的大名，好让皇上知道公公在实心办事。”

    “哟。”李芳的眼睛顿时一亮，“瞧这话说的，可真叫人爱听。咱家是李芳，司礼监秉笔太监……刚进宫的人，你算脑子好使的，叫啥名儿？”

    那女子道：“回李公公，奴家名唤陈沅。”

    李芳点了点头：“好生侍候皇爷，把他老人家侍候好了，咱家不会亏待你们。咱家说句不自谦的话，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除了上头的主人，咱家还没怕过谁。”

    一行人一边说，一边向乾清宫西边的养心殿走。到了养心殿，李芳把人交给一个女官，说道：“今晚上皇爷处理完国事就会到养心殿歇息，你们没多少时间收拾，去沐浴后换身衣裳，女官给你们讲规矩时一定要用心听着。”

    说罢，李芳又对那女官交待了几句，比如一定要给她们穿时兴的衣服，装扮一定要漂亮之类的。

    养心殿后殿东西耳房外面有几间偏殿，内设有浴室，也有嫔妃等待招幸的值房。陈沅等三个少女就先被带到了那里的偏殿沐浴更衣，里面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各种用度也有准备。

    沐浴之后，宫女便在女官的吩咐下送来了李芳要求的“最时兴的宫装”，三个少女一看那衣服顿时都傻眼了。

    她们原本以为宫廷穿的肯定都是大红大紫的漂亮衣服，哪想到让她们穿的衣服竟然是轻飘飘的透体白纱，那是一种海天霞色的白衫，轻薄如冰绡，白中略带粉紫，半透明，朦朦胧胧，可谓雅中藏艳，穿在身上，隐隐能露出里面的抹胸。

    陈沅一看心里就明白了，这种半露半遮的衣服是为了诱|惑皇帝的，在她的想法里，皇帝应该是个老头子，穿着这种衣服去诱|惑一个老头子还真有些尴尬，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不去设法得到皇帝的欢心，总有人想方设法去做。

    不过此时的天气还不太暖和，穿这么薄也够受罪的，希望皇帝的寝宫里有炭火。

    那女官说道：“女要俏，一身孝。这款式可是最近宫里头最时兴的，一般人还没机会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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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画具

﻿    养心殿在乾清宫的西侧，从乾清宫前的月华门出去，为西一长街，过了门正对面的琉璃随墙门“膳房门”便到了。养心殿分前殿和后殿，起居一般在后殿“涵春室”，李芳也专程来到后殿检查陈设。这里的东西梢间为寝宫，皇帝可以随意居住，现在李芳差人布置了一下，在西梢间铺了床主要用来睡觉休息，在东梢间设了宝座，也放了张床为备用。

    在太监们的布置下，这里虽然比不上乾清宫华丽，倒也像模像样了。李芳对左右的人说道：“咱大乾朝立国，皇爷对咱们这帮奴婢够厚待了，如果把咱们都赶出去，咱们这样的阉人既不能回家又没有生计，死了连祖坟都进不了，能干什么？做人还得知道恩德不是，皇爷对咱们好，咱们心里也要想着侍候好皇爷不是。”

    众太监被说到了痛处，都凄然垂头，李芳倒是说了句大实话，他们这些太监是明朝的太监，对张问这个篡位登极的人来说存在隐患，一句话就能把他们都撵出紫禁城，重新收靠得住的人，太监不要求文也要求武，朝廷缺什么也不缺太监不是。

    “皇爷喜欢什么，咱们就想办法弄什么，明白么？”李芳又说了一句。

    这时庞承平说道：“对了，小的想起了，上回听说皇爷喜欢画画儿，画得可好了。”

    李芳道：“那咱家怎么从来没见皇爷画过？”

    庞承平道：“皇爷每天忙朝事都忙成什么样了，肯定是没时间。”

    李芳听罢回顾左右，见摆设用度的东西好像没有画画用的东西，便说道：“那还愣着干什么，皇爷喜欢画画，那快去弄些画画用的物什放在屋子里啊，瞧瞧，连枝画笔都没有。”

    就在这时，后边一个小太监说道：“李公公要放画笔，得找紫毫笔才行。”

    李芳听那小太监的口气，便说道：“咦，你还挺内行？”

    那小太监说道：“小的在太监学堂读过书，本来是要进司礼监的，可王公公说小的的面相不好，就没能进司礼监，只好到宫里做些杂活。”

    也不知这小太监说的是不是实话，很有可能是投李芳所好故意搬出王体乾来的，因为李芳和王体乾不和，宫里的太监几乎都知道。他这般说王体乾看不上他的面相，也就是暗指王体乾有眼无珠的意思，希望能在李芳这里得到赏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好像就是这么个理儿。

    “哦？”果然李芳来了兴趣，挥了挥手，让挡住他视线的两个太监让开，看向说话的那个小太监。那太监声音倒是嫩气，细声细气的，看到了模样才知道大概有二三十岁的样子了，长得是又矮又胖，一张脸白得跟面团似的，确实是不怎么耐看。

    “胖点好，心宽才能体胖。”李芳倒是不嫌弃他，问道，“叫啥名儿？”

    矮太监躬身道：“回二祖宗的话，小的叫冯西楼。”

    “哈，倒是个雅名儿……二祖宗？”

    冯西楼道：“谢二祖宗夸奖。那些个奴婢都叫司礼监掌印王公公老祖宗呢，您是司礼监秉笔，二祖宗的名头当然能担当了。”

    李芳呵呵笑道：“你这只嘴倒是挺会说话，冯西楼，你懂画画儿？”

    “回二祖宗，小的在太监学堂呆了十余载，琴棋书画都有所涉猎。”

    李芳一听高兴道：“得，你以前干的什么差事就不用干了，以后跟咱家，现在就有件事儿让你去办，这梢间里缺画画的用具，你负责在宫中寻最好的拿过来摆上，谁要是敢阻拦你，就说是咱家叫你办的，咱家是奉皇爷口谕办事，谁敢使绊子就是和皇爷过意不去，不想让皇爷舒坦，明白吗？”

    “是，小的明白。”

    ……

    待得张问晚上处理完政务，乘轿来到养心殿休息的时候，这里已经收拾一新。他从养心殿正间的穿堂来到后殿，便是“涵春室”寝宫所在。一进梢间，顿时有三个穿着半透明白纱的宫女跪倒在地请安。

    张问愣了愣，只见她们的手臂、脖颈、大腿等身上大部分地方都在半透明的白纱下若隐若现，屋子里顿时充满绮丽的气氛。张问很快会意，这是李芳干的好事，因为陈沅等三个宫女身上穿得白纱看似简单，实则只有得宠的嫔妃才会穿……宫女穿这种衣服是要故意引诱皇上？那其他后宫妃子能放过这种无权无势眼高手低的宫女么。

    当然陈沅等三人是例外，她们是奉了李芳的意思才穿的，要算帐也算不到她们头上。

    “是李芳让你们到这里的吧？”张问笑了笑。

    三个宫女脸上都是潮红一片，就是那个李芳故意挑的愁眉苦脸的女子都变得羞涩非常。她们实在没想到当今皇上竟然是一个英气逼人的年轻人，虽然张问已到而立之年，但本身不显老，年龄反倒增加了他的厚重气质，他这副皮囊，岂是一般的春|心萌动的小女孩能抵挡住的？

    她们都低着头看脚，竟然忘记了回答张问的话，这可是有大不敬的嫌疑。新来的宫女一般会犯这样那样的错，便会被“教规矩”，对待宫女一般很少用棍打，另有一种法子便是每晚让她们跟在“提铃者”后面走。

    “提铃者”是宫里的一种差事，根据明朝刘若愚的记载：提铃者，每日申时正一刻，并天晚宫门下锁时，及每夜起更至二更三更四更之交；五更则自乾清宫门里提至日精|门，回至月华殿门，仍至乾清宫门里，其声方止。提者徐行正步，大风大雨不敢避，而令声若四字一句，“天下太平”云云。

    如果宫女犯了错的话，受罚的宫女就得每夜跟着提铃者自明宫乾清宫门到日|精|门、月华门，然后再回到乾清宫前。一样也要徐行正步，风雨无阻，高唱“天下太平”，声缓而长，且得与铃声相应。白天要干苦役的宫女，经这样昼夜折腾一遭，其痛苦可想而知。

    陈沅等三人刚才因为一个小的疏忽就应该被罚去提铃，好在张问并不计较，再说张问自己对宫里的这些规矩也弄不太懂。

    张问见她们那副窘态，也猜到了这是李芳挑选出来的良家女子，便摇摇头道：“这个李芳……”便不再管她们。张问每天都身处在后宫花丛之中，见到女人露点肉就上的话身体也受不了，他也慢慢地习惯了，并不是这三个宫女随便能让他兽|性大发的。

    “去打盆热水来，朕有些累了，烫烫脚睡觉。”张问走到案前坐下，回头说道。

    三人当中，陈沅胆子比较大一点，在其他两人的腿都动弹不得的时候，她鼓起勇气应道：“奴婢遵旨。”说罢走出去打热水去了。

    这时张问发现了案上放的一套作画用具，顿时被那些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只见那些东西完备又不累赘，倒像个行家布置的。

    长锋、中锋和短锋笔俱全，油烟墨和松烟墨都有，纸也是上好的青檀树宣纸，生宣、熟宣和半生熟宣各具，颜料有石绿、石青、朱京等等，另外还有梅花盘、小碟子、贮水盂、薄毯、鹿胶、乳钵等物什。

    张问想了想，李芳识不得几个字，他身边的庞承平也差不多，不过看这架势，他恐怕新收了个懂文墨的手下。

    本来张问也考虑用李芳制衡王体乾，使得司礼监更让人放心一点，可李芳在张问看来太傻，特别是在处理朝廷奏章、外廷关系等方面完全不是王体乾的对手，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法用……不过现在张问又有了新的看法。

    他想起以前的魏忠贤，也是个大字不识的太监，估计比李芳还不如，可魏忠贤照样能玩转司礼监，他倒不是聪明学到了什么东西，而是身边有懂行的跟班辅佐，王体乾这样的人才以前就是辅佐魏忠贤的跟班之一。

    魏忠贤都可以，那李芳为什么不行？只要他能收到可以帮助他的人才。

    想到这里，张问便马上说道：“去把李芳叫过来。”

    那些宫女已稍稍从窘迫中醒过神来了，其中一个便应下来，走了出去。这时候宫女陈沅已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跪到张问的面前，将铜盆放下，说道：“奴婢试过了，不冷不烫，皇上试试水温还可以么？”

    说罢帮张问脱下靴子，正要浇点水让他试水温，却不料张问自己就一下子把脚放到了盆里，倒吓了陈沅一跳。

    张问本来就有股子英武的气质，举止之间哪里会太过斯文，不过陈沅看来皇上却是率性非常招人喜欢。

    陈沅急忙拿了毛巾，小心地为张问洗脚，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在想什么事儿，对身边发生的事根本没在意，就算陈沅等人穿得半藏半露好不诱惑，他也当没看见一样。

    张问穿着一身葛袍，身上除了玉，再无其他装饰，这样的着装让奴婢们觉得更加亲近，陈沅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恨不得把这个英武的美男子关在自己的世界里私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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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涵春

﻿    今晚是张问第一天搬到养心殿住，这事又是李芳操办的，李芳心里自然紧张，也不知张问住得高兴不高兴，对他的布置满意不满意。李芳没敢回去歇着，仍旧等在外面，他的身边还有敬事房的太监和老宫女，提防着万一张问受了宫女的诱惑让那几个宫女侍寝，得让老宫女给她们避|孕，否则让宫女怀上就有麻烦了，皇后那里还没知会呢。

    于是当张问传唤李芳的时候，他很快就来到了涵春室西梢间面圣。这时候张问正坐在书案旁边的一把檀木椅子上，光着脚在洗脚。

    李芳对着张问的光脚丫，纳头便拜，而新进来的宫女陈沅也仍然跪在地上，用毛巾给张问洗脚。

    张问不动声色地说道：“起来吧。”

    李芳遂谢恩之后爬了起来，十分期待地站在一旁，他心道今儿咱家费了那么多心思，皇爷一定满意呢。却不料张问哼了一声指着给他洗脚的陈沅说道：“她们身上的衣服是你让穿的吧？这事儿要是传到外朝，大臣们不得弹劾你误导天子沉迷声色？”

    陈沅听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不还没得到您的宠爱呢，就得背上妲己一类的恶名？李芳也是脸色一白，急忙伏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奴婢万万不敢啊，皇爷可要为奴婢做主，呜呜呜……看着皇爷日夜操劳，奴婢这心坎比什么还难受，就想着要让皇爷解忧，皇爷您的龙体可是关系全天下亿兆官民啊……”

    “行了打住，你那点心思朕还不清楚？”张问一面说一面想：你要是能让大臣们不满，朕用起来不是更放心了？

    为什么要分内廷外廷，司礼监和内阁，不就是为了分权制衡么，要是太监和大臣都勾搭在一起，还弄两个部门那么麻烦干甚？张问回顾往事，总结前朝的经验教训，他自己能够变成权臣，在朝中失去有效的制衡，和内廷的王体乾和张太后形成了利益同盟有很大的关系。他是这么走过来，当然不能再允许有人顺着自己的路线爬上来威胁他的江山。

    张问又想起了他的父亲说的那句话：权力，就是搞平衡。

    这时李芳说道：“她们仨都是采女，又有稳婆检查过，外廷的人也不能弹劾奴婢乱了宫闱规矩，要是他们还要往奴婢身上泼脏水，奴婢也认了，只要皇爷高兴，奴婢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张问看了一眼旁边那案上摆放的齐全画具，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和王体乾是不是也有什么误会？”

    误会？李芳紧张地说道：“王体乾说什么了？”

    张问道：“朕听到风声，好像王体乾说你不识字，不能胜任司礼监的正事。”

    张问自然不能胡言乱语张口说瞎话，便弄出一些似是而非查无可查的东西出来，一个风声，一个好像，忽悠李芳差不多也够了。

    果然李芳听罢大急，涨红了脸说道：“内廷里谁该做什么谁不该做什么，都是皇爷金口一开一句话的事，王体乾也不过是皇爷的一个家奴，他竟然这样说奴婢，不就是含沙射影地说皇爷任命得不恰当么？皇爷，您可一定要压压王体乾这逆奴的嚣张气焰啊。”

    张问道：“朕又没亲耳听见他说，这种扑风捉影的事儿朕怎么说他？除非有人拿到他的真凭实据，朕才好说话不是。”

    李芳听到这里心里已是暗喜，心道：王体乾啊王体乾，你是聪明过头了，最简单的东西却没搞清楚，咱们当太监的，皇上不信任，什么不都是白搭么？刚刚皇爷那句话明显就是不把王体乾当自己人了，哈哈，内廷的事可比外朝简单多了，皇爷不喜欢谁，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滚蛋。

    李芳正高兴，不料张问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王体乾真的说了这句话，也说得有些道理，你对军政事务一窍不通，两眼一抹黑，也只能任王体乾捣腾不是。”

    “奴婢，奴婢……”李芳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书到用时方恨少啊，自己怎么没多读点书呢，这时候连他都觉得自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张问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指着案上的画具道：“李芳，你对朕倒是挺有心思的，朕心里面记着。这些磨砚纸笔，肯定不是你的主意，看来你是收了个高参，像今天帮你办这事的人，可以让他跟着你商量司礼监的事嘛。”

    李芳顿时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他忙鸡啄米似的点点头道：“那奴婢叫冯西楼，皇爷真是神仙，好像亲眼看见奴婢办事呢，什么都一清二楚。冯西楼原本就是太监学堂里出来的，给司礼监养的人，可因为王体乾嫌弃人家的长相，这不下来干杂活了。皇爷点醒得对，奴婢不识字，让冯西楼帮着看奏章就是啊，有奴婢给他撑腰，他还能怕了王体乾不成。”

    张问点点头：“行了，今天朕交给你办的事，你办得还算上心，朕要夸你一句，没什么事你跪安吧。”

    李芳遂跪安告辞，走出门去。

    “嗯，泡得差不多了，水也不怎么热了。”张问把脚从盆里拿了出来，陈沅急忙拿了一条洁白的淞江出产的干毛巾给他仔细擦干。

    洗脚的时间，张问便用闲谈一样的方式处理了一下司礼监的问题。其实司礼监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自己正值壮年，那些太监能蹦达出什么花样来，还不是皇帝的工具。最大的问题还是内阁外朝，他们才是中央直接理政的人，而且都有家族亲朋门生故吏等错综复杂的关系。除非张问想常年如一日地亲自批阅奏章，把大权紧紧抓在手里，否则就既需要内阁办事又要防着官僚集团削弱他的皇权。

    大乾朝立国不久，政权还不甚平稳，张问还得防着国内发生叛乱，得先把朝政安排妥当了，才能腾出手来做其他事。

    他舒了一口气，身上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力气，疲惫得厉害。虽然一天都是坐着，来往也是坐轿，但劳心好像比劳力还要累人。

    看了一眼忙着干活的陈沅，他便随口和她聊了几句，问了名字什么的。和这些宫女说话倒是不用动脑子，轻松多了。

    “你穿这么薄，到床|上捂着，也好为朕暖下被窝。”张问说道。他也不用想着怜香惜玉考虑糟蹋这女孩清白之类的事，这些女孩选进宫里就没机会出去了，清白之身留着也没用，被皇帝临幸那是很幸运的事。既然李芳费了那么多心思，遂了李芳的愿让这几个女孩儿暖下被窝还是不错的，睡觉抱着温|软的身子睡也挺好。不过张问就是想让她们暖下被窝，仅此而已，今天他真没有做那事的心思，虽然陈沅等人看着挺诱|惑人，但他累了一天，现在直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想睡觉……折腾处|女费劲费心力，张问现在已经累得没力气去折腾了。

    陈沅听罢不明所以，胸口已是起伏不停，紧张非常。对她来说，十几年的清白之身可能就在今晚完结，没有花轿没有热闹的场面没有洞房花烛，多少有点遗憾，不过想到和自己肌肤之亲的人是天子……而且是这么英武的男人，她多少还是幸庆的。

    “是，奴婢遵旨。”陈沅低着头走到床边，放下幔维，在里面细细索索地脱着衣服。张问又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个女孩儿，她们同样没经历过这事，羞得满面通红，他便说道：“你们也一块儿去，晚上不用守值，朕晚上没有起夜的习惯……穿成这样守夜非得生病不可。”

    几个女孩儿听到张问这句随口说出来的话，心里都是一暖，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要是运气不好遇到个暴戾的皇帝，没事就折磨人，也得认命不是。

    过了一会，张问才挑开幔维走了进去，只见陈沅已经脱了衣裳躺在了被子里，另外两人正端坐在床边上。见着张问过来，她们忙站起来为张问宽衣解带。

    张问的着装十分简单，外面穿了身葛袍，里面就是件白色内衣，再无他物，饰物也只腰间挂的一块玉。因为汉家王朝有“君子如玉”的说法，挂玉是品味的象征，不然他可能一件东西都不戴。男子最重要的是权势和地位，穿什么并不重要，所以张问一直就不在乎自己穿什么衣服，干脆常穿布衣，反而可以给人节俭的错觉。

    脱了衣裳，张问便钻进了被窝，伸出手臂抱住了床上的陈沅，发现她已不着寸缕，温暖而柔软的感觉顿时让他感觉好极了，鼻子里还能闻到一股子女孩身上独有的幽香。陈沅被张问抱住后，动也不敢动一下，一声不吭，只是娇弱的身子在轻轻发|抖。

    过了片刻，只听得一阵细细索索的响动，另外两个女孩儿也除去了衣裳，钻进了被窝，不过是从张问的脚下面钻进来的。张问立刻感觉到双脚上一阵温|软，好像是触到了她们身上的肌肤，片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脚放的地方是她们各自的乳|房。

    “呃……谁教你们这样的？”

    一个女孩儿道：“李公公。”

    “不用这样，过来一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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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祥瑞

﻿    李芳和冯西楼两个太监一夜没睡，就呆在西梢间的耳房里，让值夜的太监和宫女在寝宫里盯着。但张问很快就睡着了，宫里头自然没有动静。

    “皇爷难道不喜欢她们仨，什么事也没发生？”李芳和冯西楼面面相觑。

    冯西楼哈了一口白气，面团似的的脸冻得更白，他缩着脑袋说道：“恐怕皇爷白天太累了，没力气办那事，咱们今晚白守了一晚上。”

    李芳看了一眼冯西楼，想起此前张问提醒他找个谋士的事，便说道：“先前皇爷说要惩治王体乾那货，可没真凭实据怕有失公正，咱家看这事还得咱们去办，嘶……”李芳皱眉吸了口凉气，“可最近王体乾好像规规矩矩的，咱们真不好找茬。”

    说罢李芳便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冯西楼，等着他这个“谋士”出出主意。

    冯西楼果然没让他失望，只踱了两步便说“有了”，比曹植作诗还要快，“其实王公公和皇爷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皇爷虽说要惩治王公公，也就是当着二祖宗您的面说说，仅是说说而已。咱们想一下子就把王公公弄下去还真不容易，这事非得从长计议慢慢一步步来不可。”

    李芳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心道：这喝过点墨水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随便一弄就是一套一套的，咱家正缺这样有心思的人呢。

    他忙问道：“怎么一步步来？”

    冯西楼道：“二祖宗说得对，咱们做太监的，没有皇爷的信任能长久得了？咱们对付王体乾，就得围绕着让他失去皇爷的信任这个目的来，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一步步怎么做下去，总有一天皇爷会怀疑王体乾居心叵测。”

    李芳不住地点头，觉得有道理极了。

    “咱们大乾朝是代明而立，您瞧这宫里宫外什么衙门行辕，不就是明朝那一套？锦衣卫校尉成了宪兵，东厂成了玄衣卫，不都是换汤不换药？还有内阁和司礼监，小的把话撂这儿，迟早得重新热闹起来，要不皇爷天天这么累着怎么受得了。打明朝起，司礼监太监和外廷文官，从来都是相互看不顺眼，一直在扯皮，可皇爷就愿意看见这样，二祖宗说，小的说得对是不对？”

    这玩意已经脱离李芳的认知范围，但他仍然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姑且算你说对了。”

    冯西楼又低声说道：“二祖宗，咱们就从这方面入手，查他王体乾是不是和外朝的大臣有私交，就算他没有，他底下那点虾兵虾将总跑不了。只要查出来一件密告皇爷，这王体乾和朝中大臣一个鼻孔出气，这还了得，皇爷不就得防着他？”

    李芳想了想，这太监和文官向来不和，真要和气了那些文官就会被称为阉党，要遗臭万年。可为什么太监不能和文官和睦相处，这个李芳还真弄不清楚。

    听冯西楼这么一说，还真像那么回事，李芳便点点头：“这事好办，东厂番子散伙之后，很多投靠到了御林军手下当线人卧底，咱家认识几个，让他们暗中查查。”

    两人在养心殿的耳房里密聊了大半夜，到了下半夜，冯西楼讨好地说道：“今晚看来皇爷那边没动静了，二祖宗先去歇着，这里小的看着便是。”

    李芳打了个哈欠，还真是犯困了，他正欲答应，却突然想到：咱家好不容易能在养心殿进出，不趁机多在皇爷的面前出现混熟一些，只想着睡觉可怎么行？

    他想罢便说道：“每天一早皇爷都会练剑，早上咱家得侍候着……这儿不错，还烧着炭，咱家眯一会，五更天时叫咱家，然后你就可以回去睡了，明天放你一天假。”

    “小的明白了。”

    李芳再三交代了“明儿一定要叫咱家起来”，这才把火盆移到一张榻旁边，合衣躺下休息。

    果然如李芳所说，第二天一大早天边才刚泛白，张问便起来了，他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衣，便提着牡丹重剑走到院子里呼啦呼啦地挥舞起来。

    李芳在一旁不住地喝彩：“皇爷练得好剑，一百个人和皇爷打也不定是皇爷的对手呢。”

    练了近半个时辰，张问才停下来，喘了口气道：“一过三十，明显感觉身子骨在走下坡路了。”

    李芳忙道：“皇爷春秋鼎盛，生龙活虎，还有九千多岁要活呢。”

    张问笑着摇摇头，从宫女手中接过热毛巾洗了把脸，然后吃了些东西穿上上黑下红的十二章服，坐龙撵上朝去了，李芳急忙屁颠屁颠地跟随其后。

    上朝在皇极门，称“御门听政”，皇极殿其实很少用，只有在登基、结婚等大事的时候才在那里大朝，平时一般就在皇极门朝会。乾清宫和平台，也经常用来召见大臣。去皇极门，出了乾清门之后，还要经过建极殿（嘉靖时改名）、中级殿，然后才是皇极殿前面的御门。

    路过乾清宫时，乾清宫管事李朝钦也跟了过来，现在皇帝不住乾清宫了，李朝钦的份量就降低了许多，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远远地听见一个声音喊道：“上朝！”等张问来到皇极门时，文武官员已经到场等候了。张问遂登上金台。既升座，御林军布置无张伞盖、四张团伞在御座东西后，另有两个内侍分别执盖和伞立在张问后面。

    而随从前来的李芳、李朝钦，还有张问的近身侍卫玄月都站在御座下面。待三扣九拜的礼节之后，鸿胪寺官员高唱道：“有事启奏。”

    就在这时，一个刚满任职期回京的布政使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跪倒在地道：“祥瑞，皇上，天降祥瑞，昭示我大乾皇朝今岁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什么祥瑞？”张问纳闷道，他自己根本就不信这东西，但既然下边的人要捣鼓这玩意，也就随他们去吧，也许还能起到一点稳定人心的作用。

    李芳一听是好消息，便抢先走了下去，从那官员手里接过一个盒子回到了御座旁边，说道：“皇爷，要打开么？”

    等张问点头之后，李芳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木盒，下边一群官儿都看了过来，十分好奇地等待看里面是什么玩意。只见李芳从木盒中拿出一根禾穗，张问一见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还没看得很清楚，心道：难道是禾生双穗？

    这时李芳跪倒在地笑着一张喜庆的胖脸道：“恭喜皇爷，禾生双穗，真是大大的祥瑞呀。”御座下面的群臣也没看清楚，这事儿从头到尾恐怕只有李芳一个人看清楚那禾穗是什么样子，群臣听罢也跟着跪倒在地歌功颂德一番，整个庙堂顿时其乐融融。

    不料众人刚高兴完，一个兵部官员便冷冷地哼了一声，仿佛对面前的情形很不满意一样。他从队列里走了出来，说道：“启奏皇上，车驾司今天一大早收到了广东的急报，事关重大，微臣在东华门等了小半宿，只等上朝便奏报此事，不料刚才陈大人先出来说话，臣只好现在才说。”

    张问忙道：“南方发生什么事了？”

    “皇上，广东惠州等地发生大规模叛乱，叛军打着前朝信王朱由检的旗号，几路进攻广州，广东巡抚殷仁杰八百里加急递报京师求援。另外兵部密探也于今早晚些时候把消息报上来了，说殷仁杰把妻儿都送往了福建，只身在广州组织抵抗。看样子情况十分不妙。”

    刚刚还说祥瑞，接过马上应验了，可惜反的。进献禾生双穗那官员的脸色顿时变得犹如猪肝一样。

    这个消息一公布出来，庙堂上顿时一片哗然，倒是张问自己比较坐得住，他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肯定不只这一次。因为他张问登上帝位，等于就是篡位，天下这么大，总有人觉得大乾名不正言不顺，这是起事的大好良机，皇帝富有四海，谁不想试试拥有？

    因为此时内阁还没有恢复运转，大臣们便没有票拟处理朝廷的机会，只能在上朝的时候或者用奏章建议皇帝怎么处理，这时黄仁直便率先站了出来，提出建议道：“广东远在南疆，只能从附近调兵弹压，臣请皇上升殷仁杰为总理军务，节制南方数省军镇，平息广东叛乱。”

    这时沈光祚立刻就站出来唱反调，相似的场景张问每次上朝几乎都会看到，因为当初开国那会，在沈光祚封爵的事儿上黄仁直从中作梗，让沈光祚十分不爽一直怀恨在心。

    只听得沈光祚说道：“皇上，万万不可再用殷仁杰！既然急报奏章上说叛军几路合击广州，这么大的事叛军事前没有联络准备？事前这些事件殷仁杰作为一省军政大员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干什么去了？这样的人还能用吗？臣建议将殷仁杰押解回京问罪，另派得力大臣南下主持军务，方能早日平定南方。”

    黄仁直红着脸道：“沈大人，事关军国大计，还请您掂量轻重，分清公私。殷仁杰在广东已经有两年了，对当地情况熟悉，用他最合适不过，何况如今广东首府告急，先就把巡抚问罪了，把广州拱手送给叛军么？沈大人如此说法，将全城百姓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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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里外

﻿    庙堂上你争我吵，张问坐在高高的金台上，俯视着他们各自的表情，听着他们的言语，黄仁直和沈敬二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争执不休，已难分出他们是为公还是为私。党争是各个汉人王朝中长期存在的东西，那么多帝王都束手无策，张问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不过他在寻思：没有党争哪来的平衡？

    黄仁直力主就地启用广东巡抚殷仁杰总理军务，而沈光祚的主张则完全相反，不仅反对升任广东巡抚，还要将其押解回京问罪。

    就在这时，首辅顾秉镰站了出来说道：“皇上，老臣有一言。”

    张问寻声看去，只见顾秉镰头发胡须已经全白，自从大明天启朝以来，他一直就在首辅的位置上呆着，已是四朝元老，首辅都干了七八年，如今怕有七十余岁了。

    “元辅年岁已高，来人，赐坐。”张问平静地说道，仿佛对广东的事并不心急。

    顾秉镰忙道：“老臣谢恩。”

    “元辅有什么话，坐下说便是。”

    顾秉镰坐到内侍搬过来的凳子上，抱拳道：“广东之祸是给咱们敲了一个警钟，天下的隐患仍在，朝廷切不可大意，武备亦不可松懈。”

    张问“嗯”了一声，他想：首辅是站在哪边的？可能底下站着的许多官员也抱着皇帝一样的心思。却不料顾秉镰并不支持哪一方，反而左顾而言他：“辽东陈兵百万，满清老寨也该荡平了，朝廷应该催促朱部堂速战速决，尽快彻底荡平辽东，将主力撤回关内；西北围剿前朝余孽朱由检的战事也该收尾了，几十万大军也应该腾出手来，可下令兵部侍郎杨鹤不计代价拿下陕北，活捉获击毙贼首，已免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再用朱由检的名号。”

    张问道：“元辅言之有理，朕即刻便下旨催促两处边军速战速决。”

    顾秉镰又道：“有此两处百万雄兵在手，不用出手便能震慑乱臣贼子。”

    首辅这么一说确实是有道理，但他始终还是没有表明广东用谁负责，也就在黄仁直和沈敬二人的争执当中置身事外……这事儿还得张问拿主意，他想了想说道：“刚才兵部的人不是说殷仁杰把妻儿老小都送到福建安置了？这么给他下旨：擢殷仁杰为总理军务，节制湖广、广东等五省军务，调兵弹压叛乱，只要他能维护朝廷尊严，他的妻儿朝廷自会抚恤保护。”

    既然张问这么说了，黄沈二人也就没什么好争的，过了一会，鸿胪寺官员便高唱无事退朝。

    张问退到乾清宫西暖阁处理奏章，现在这生活不禁让他想起了十年前在上虞做知县的日子：先升堂问案，然后退居二堂办公。区别只在权力大小而已。

    在西暖阁中，他又召见了工部尚书宋应星和御林军指挥使章照，嘱咐他们严格管制新式火器的制造技术，凡有泄漏军事技术出去者，以谋逆论处诛灭九族。

    现在大乾军队使用的火器，平均射程已达到了一百五十步，枪管较小，气密性更好。张问对枪炮的具体制造技术并不甚了解，但是听宋应星说枪管等部件需要独特的技术，没有这些技术是仿制不出来的，所以张问一再下旨御林军严格保密制造技术。他认为对军械的有效控制，是控制军队的重要手段之一。如果地方想反叛中央，就会立刻失去先进军械的支持，那些枪炮寿命有限，没有新的军械供应热兵器军队立刻就会落后成冷兵器军队，官军本来就最注重火器训练，如果没有了枪炮，战斗力可想而知。

    待宋应星和章照出去之后，张问又开始处理那些奏章。因为奏章实在太多了，长期亲自处理实在受不了，内阁和司礼监的平衡制度现在也没有建立起来，于是现在张问采取的办法是“贴黄”，先叫通政司摘取奏疏中要点黏附在奏疏后面，然后每份奏疏他就只看后面的贴黄，不重要的直接丢在一边让王体乾处理，自己专门挑重要的奏疏批复。

    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累，这时候他心道：今天早上顾秉镰建议让朱燮元尽快结束辽东战事，如果朱燮元回来了，以他的资历和功劳，下旨让他入阁应该没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张问偶然发现太监庞承平在门口缩头缩脑的，过了一会在一旁侍候的李芳便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也不知这两人在捣鼓什么玩意，张问也懒得去管，佯作没看见，继续处理奏章。

    李芳走出西暖阁之后皱眉道：“没见咱家正侍候皇爷呢，有啥事吃饭的时候再说不成？”

    庞承平的脑袋上窄下宽，面有奸诈之相，这时候鬼鬼祟祟的看起来更加奸猾，他把大嘴凑到李芳的脑袋边上低声道：“二祖宗，是王体乾那边的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

    二祖宗这个称呼还是李芳的专用“谋士”冯西楼叫出来的，这么一来，庞承平也跟着这么叫了。

    李芳一听忙把庞承平带出乾清宫，找了一处屋子进去，又叫身边的小太监在门外看着，这才沉声问道：“是以前的东厂番子办的那事儿？”

    庞承平点点头道：“可不是那事么。”

    李芳道：“东厂那些人的手艺还没落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庞承平面有激动之色：“这回非叫他王体乾吃不完兜着走，纰漏正是出在他的得意儿子李朝钦身上，这家伙跟着王体乾附庸风雅，可又只学到皮毛，弄成贪财又好色的本事，在正阳门外边和宣南坊各有一处宅子，养着好些个姑娘……”

    李芳脸色一变：“就差出这个？这算什么事，有鸟用啊？”

    “二祖宗您别急，小的不是没说完么，李朝钦这么一折腾还不得缺银子，他只好收外朝那些当官的贿赂，这不两天时间番子卧底就探明了一次他和外朝官员秘密往来的事实，那官儿叫龚鼎兹，刚从江左调任中央，不知怎么勾搭上李朝钦的，送了一大笔银子，时间地点，还有他们秘密相会时说的每句话都有记录，还有人证，这货就算有三张嘴都没法子抵赖。”

    李芳听罢大喜，说道：“这件事暂时保密，咱家先和冯西楼商量商量，看怎么寻个机会让皇爷知道，王体乾那帮人是怎么吃里扒外的，哼哼。”

    ……

    司礼监衙门里和以前一样，深灰色的基调，照样得阴沉。王体乾的管家覃小宝急冲冲地走了进去，寻到他时，王体乾正在案边批阅从乾清宫递过来的奏章，旁边还有李朝钦帮忙，另外还有两个小太监端茶送水。

    覃小宝一看有不相干的人在，便没敢急着说出来，刚要开口提醒，王体乾已抬起头来看到了覃小宝脸上的神色，便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李朝钦在旁边。这时王体乾才说道：“有什么急事儿，现在说吧。”

    覃小宝看了一眼李朝钦，沉声道：“老奴得到消息，李芳掌握了李公公和外朝大臣密会的证据，好像要借机发挥，在皇爷面前谗言，这事儿不仅对准李公公，老爷也得受牵连。”

    李朝钦一听，他那张猴子一样的脸顿时变得就像猴子屁股一般，用极其无辜的眼神看着王体乾。

    王体乾的脸也拉了下来：“你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可靠么？”

    覃小宝道：“绝对可靠，办这事的人是东厂番子那帮人。以前东厂还没撤销的时候，老爷兼了这么些年的东厂提督，老奴也因此认识里面的不少人，现在他们改换门庭，到了御林军手下做事，可和咱们的交情还在不是。不想李芳那厮竟然找东厂的人办这事，立刻就有熟人跑来和老奴通气，这不老奴才知道有这事儿。”

    就在这时，李朝钦突然从椅子上直接扑倒在地，脑袋磕得咚咚直响：“儿子该死，儿子死也罢了，没想到会连累干爹，干爹一剑捅了儿子吧，这样儿子心里还好受些。”

    王体乾闭上眼睛，看也不看李朝钦一眼，不气也不恼的样子，让李朝钦心里面反而更加害怕。李朝钦知道这次是真捅了篓子，跟着王体乾混了这么些年，有些道理他还是清楚的，除非遇到不理事的昏君或者别有目的的君主，一般情况下皇帝比较忌讳内外勾结的状况出现……要是李芳再在皇帝耳边这么一谗言，后果可想而知。

    不料王体乾却没事似的，睁开眼睛淡淡地说道：“那么紧张干甚？起来。”

    “干爹……”李朝钦是二仗和尚摸不着头脑，怔怔地看着王体乾，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王体乾道：“不就是收点银子吗？咱们没贪内府的银子，就是拿点贿赂，又怎么了，啊？”太监不比文官，他们可不在乎什么名声，名声拿来也没用。所以王体乾并不责备李朝钦一个太监还养花姑娘什么的事。

    不过李朝钦却真的懵了，难道干爹想不到皇爷忌讳内外勾结的状况出现？他自知自己的那点心思都是和王体乾学的，他能想到的事，王体乾肯定也能想到，可王体乾没事似的，难道有什么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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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千两

﻿    开元元年五月，各地的夏粮已开始征收了，大乾朝的税收政策延用明朝“新政”之后的办法，依然使用一年两次征收的法子，分秋夏两季。一到这个时候，无数的官吏就会绞尽脑汁想出最隐秘的方法公报私囊。

    大部分文官虽然以道德清廉标榜自己，但贪官是不可能完全禁止的。其中有个姓王的盐都转运使被御林军的密探查获了证据，被逮捕下狱，这位王大人的事儿传出来之后在京师流行了好一阵：说是三司法问案，问他“你知道贪墨是犯法的，却如此明目张胆知法犯法，难道你不怕律法治罪么”，那王大人的回答十分搞笑，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穷”。

    一时那句“我什么都不怕就怕穷”成了京师民间的流行语……

    不过每个汉人王朝，还真不缺那种不怕穷的官，这种人是打心眼里信仰他读的圣贤书，以济世为民为人生目标，自己却穷得叮当响。目前乾朝名气最大的这种清官，当属吴兆兴，明朝万历时的进士，干过知县、知府、按察使、布政使等职，一直克己奉公甚得民心，有人密查过他的家当，基本是家无余资。

    永历年间，吴兆兴出任过广西布政兼视鹾政，管着官盐那实在是个肥缺，不料干了几年他竟然没捞一文钱，张问听说之后便调他到中央担任都察院都御史一职，一直到现在。

    五月初十这天，吴兆兴得到了一份太监李朝钦收受户部官员龚鼎兹贿赂的材料，其中细节十分详尽。送密文的人把东西交给了吴兆兴的管家，也没留下名字便走了，管家只好把东西转交给了吴兆兴。

    吴兆兴打开一看内容，想了想，对同样穷得叮当响的管家说道：“龚鼎兹不过送了一千两银子，这在咱们朝廷真是小巫见大巫，就算老夫以此为凭弹劾二人，皇上也不会真拿他们怎么样。”

    这个老管家身上穿的衣服还有补丁，如此境况在乾朝真是穷到家了，因为蒸汽机投入到纺织业之后，布匹价格早已低得不成样子，就算是百姓家三餐都有些困难的，一身衣服仍然置办得起，可见吴兆兴这个管家有几分资产了。他跟了吴兆兴几十年，十分了解他的为人，便顺着话说道：“老爷既然拿到了不法证据，不管怎样也会上书弹劾的。”

    吴兆兴点点头，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仰起头吸了口气，他那张清瘦的脸陷入了沉思，一边沉吟道：“给老夫证据的人，正是看中了老夫这一点……虽然老夫明知上书弹劾是受人利用，但身在其位不得不为。”

    “老爷，有人想利用咱们？”

    吴兆兴道：“这份证据明面上是弹劾行贿受贿，实则是提醒皇上内外勾结的迹象，他们把证据给老夫，定然是朝臣或者内廷为了达到倾轧的目的……”

    被人当枪使，吴兆兴自然心里不甚痛快，但转念一想，老夫是明朝的旧臣，又非张党的成员，却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就是因为老夫从来不结党不谋私，秉公处事么？就算明知被利用仍然上书弹劾，别人也不会怪他吴兆兴，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自己把证据扣下不报，反而会卷入其中。

    他想罢便回身走进书房，拿出砚台开始磨墨。

    大乾朝初立，张问现在也算勤政，所以言路是比较畅通的，吴兆兴的折子很快就到了乾清宫，被张问拿到了手里。他一看是弹劾户部官员龚鼎兹送了太监李朝钦一千两银子的事，而且说证据详尽绝无差错，这让张问有些纳闷了。

    自明朝永历年间以来，工部和沈氏财阀将新技术大量使用于民间，工商业的繁荣加上海贸的兴旺，七八年来，官府收入是逐年增加，到现在全国岁入已达两亿两之巨，官僚从中公饱私囊贪墨受贿者更是不可胜算，一千两算什么？要在地方小县一千两还算巨款，在京师政治中心，李朝钦和龚鼎兹一个是内廷大太监，一个是部里的官员，这点钱还真不下不起治他们。

    水至清则无鱼，张问自己就是从官僚出身，知道要杜绝官员贪污是不可能的，他也不想那么干，要让他们得到好处才能实心拥护中央政权不是，只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就是了，那种一心只想贪银子的主当然要惩处以儆效尤。

    张问遂放下朱笔，仔细寻思了一阵。乾清宫西暖阁内很安静，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周围侍奉的太监宫女都窃手窃脚的，生怕惊扰了皇帝，就像在夜里偷东西一样。

    御案上的茶杯敞着，茶香慢慢地飘荡出来，这都是贡茶啊。就在这时，安静的暖阁里响起了“沙沙”细微的声音，张问轻轻回头一看，原来是太监冯西楼正在磨墨。张问处理奏章的时候，都会叫一两个懂文墨的太监在身边侍候，磨墨或者偶尔闲谈两句，今儿来当值的人正好是冯西楼，李芳新收的小弟。

    张问看到冯西楼，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李芳；这时他心里一激灵，想到折子上的李朝钦，顿时又想到了王体乾……

    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了会心的一笑，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冯西楼说道：“吴兆兴这人也真是太较真了，龚鼎兹不过是送了一千两银子而已，来往礼金也当得这个数目啊，吴兆兴竟然正儿八经地上了折子，大臣们以为朕真的那么闲么？”

    面团似的冯西楼忙小心翼翼地说道：“皇爷，奴婢倒觉得吴大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哦？怎么个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倒是给朕说说。”张问面带微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冯西楼。

    冯西楼躬身道：“有气节的文臣一向看不起大臣与内侍太监内外勾结，称那些勾结太监的大臣为阉党，吴大人恐怕是想说这么回事儿。”

    “哦！”张问佯作恍然大悟状。

    过了一会，张问继续埋头看奏章，冯西楼便叫其他太监看着添茶倒水，然后悄悄溜出了西暖阁，刚出来便抓住过路的太监询问李芳在哪里，总算在日精|门附近找到了李芳，冯西楼便迫不及待地表功道：“那事有眉目了。”

    李芳那张圆胖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忙问道：“如何？”

    冯西楼道：“吴兆兴已经上折子了，刚才皇上看到之后还问小的吴兆兴怎么弹劾这样的小事呢。”

    “那你怎么说的？”

    冯西楼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小的自然说文臣看不起那些与太监勾结的阉党官员，这么说才能不露痕迹。小的没直接说李朝钦乃至王体乾勾结外臣，只拿文臣的气节说事儿，但话都说到这个地步，皇爷还能不明白王体乾和外臣有勾结么？”

    李芳大喜道：“不错，这差事你干得真不错，咱家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冯西楼愣了一愣，立刻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道：“干爹，儿子以后就认您做爹，老家吃不起饭，把儿子卖于宫中，儿子便没有家了，以后干爹就是儿子的亲爹。”

    李芳忙扶起冯西楼：“都是可怜人家出身，不然也咱们也不会自|残不是。以后你就跟着咱家，咱家有口饭吃，绝不会让你没汤喝。”

    冯西楼道：“以后儿子一定实心办事。”

    李芳点点头：“我还得再夸你一句，咦，你的心思倒真是活络，怎么就瞧出吴兆兴那老家伙一定会上书弹劾呢？”

    冯西楼笑道：“小的就看准了吴兆兴这点，他就算能猜出自个被利用，也会秉公直办。”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向这边走了过来，李芳和冯西楼便暂停了谈话。待那小太监走进，冯西楼便仗着李芳的威势拿起架子道：“干什么，赶着投胎啊？”

    那小太监忙跪倒道：“禀二祖宗，小的来报信，皇爷传谕李朝钦去西暖阁了。”

    冯西楼便趁机说道：“干爹，他是儿子放在西暖阁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来禀报。”他迫不及待地要在下边的人面前称呼一句干爹，也让大家都知道。

    那小太监一听冯西楼喊起李芳干爹来了，这可不可小视，以后他冯西楼不就真是李芳跟前的红人了？小太监急忙又说道：“二祖宗、冯公公，看样子皇爷很不高兴呢，这下子可够李朝钦喝一壶的。”

    冯西楼笑了笑，说道：“你回去继续盯着，听听皇爷说什么。”

    “是，小的这就去。”

    乾清宫西暖阁内，天气还不算太热，窗子上还有风吹进来，深色的幔维在风中轻轻飘荡着，可李朝钦的额头上已是浸满了汗水。

    他伏在地上，脑袋碰着了地板，战战兢兢地一动都不敢动。对于皇帝来说，要收拾一个太监实在太容易了，李朝钦深明这个道理。要说王体乾起码和张问还有点交情可言，他李朝钦和皇帝又不熟，皇帝不满意了，一句话就能把他喀嚓掉。

    张问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地上的李朝钦，却并没有发怒，周围十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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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震慑

﻿    李朝钦正伏拜在西暖阁冰凉的地板上战战兢兢，惶恐不已。就在这时，替李芳打探消息那小太监轻轻从门外走了进来，端着一个木盘子，走到御座跟前，为张问沏了一壶武夷铁观音，又摆了三四盘点心。张问看着那种麋霜糕晶莹可爱，一时竟起了食欲，遂拈起一块放到嘴中。

    人在吃东西的时候心情仿佛都很好，张问吃下了那块点心，喝了一口茶才用轻松的口气说道：“你收了一千两银子已经超过了规定礼金的限额，但这本身并不是很严重的事……”

    虽然张问这么说，但李朝钦的心情却没有因此放松，收这点钱确实不是很严重的事，严重的恐怕是与外臣勾结的事实。

    果然只听得张问说道：“我想问你的是另一件事……”说到这里，张问轻轻偏了偏头，身边的太监宫女忙退出了房间，那个借送茶送点心的小太监也只好跟着退了出去。

    这时李朝钦大汗淋漓地颤|声说道：“皇爷问什么，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问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暖着手，看着李朝钦道：“龚鼎兹刚回京师，你一个乾清宫执事对他有什么价值，他送银子给你为了什么？”

    李朝钦愣了一愣，突然听得哐当一声，皇帝好像提起了宝剑，他顿时吓了一大跳，又听得皇帝声色俱厉地闷喝道：“说！”

    这时李朝钦不敢有半点犹豫，急忙说道：“是，是，奴婢说，龚鼎兹等人想促成朝廷禁海。”

    “禁海？”张问用手指轻轻磕着御案，冷冷地说道，“我大乾朝数省缺粮，数百万甲士嗷嗷待哺，正想设法从外邦大量进口粮食，他们为了逃避一点商税就想禁海！”

    李朝钦顿时感觉身上一冷，一股无形的杀气笼罩在他的周围，让他浑身恶寒。他急忙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就血肉模糊。

    垂在御案下边的暗金色桌布仿佛在无风而动，犹如惊雷之前那不祥的征兆，杀气腾腾，万物都要凋零一般。李朝钦被这种巨大的压力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一种求生的本能让他害怕到了极点。

    “奴婢罪该万死，奴婢一时糊涂，为了贪一点小便宜，险些坏了皇爷的军国大事，奴婢……”

    “好了。”张问忽然又变得缓和起来，“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凭你们也想左右国家决策？下去吧，以后好自为之。”

    李朝钦忙道：“奴婢告退。”说罢弓着身子急忙退出了西暖阁。

    刚走出乾清宫，李朝钦便听有人轻轻唤道：“这边。”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王体乾，他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急忙奔了过去。王体乾拉着他来到一个角落问道：“皇爷问些什么？”

    李朝钦身上顿时一软，突然之间就使不出一点力气来了，软倒在王体乾的面前，王体乾急忙扶住他，二人抱了个满怀。

    王体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才簌簌发抖，又问道：“皇爷说什么，能把你吓成这样？”

    李朝钦带着哭腔道：“老祖宗，这次小的肯定完了。皇爷问龚鼎兹为什么要给小的送银子，小的当时害怕只好实话说他们想促成禁海，结果龙颜大怒……小的，小的听见皇爷拿剑了，当时小的脑子里就嗡地一声，心道这下死定了，小的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啊……”

    王体乾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这样就能吓得软了？”

    李朝钦听得这句骂，心里反而好受了许多，他敢发誓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如此顺耳的骂人话。

    又听得王体乾说道：“别担心，没大事。不过以后你弄银子得小心点，有些银子尽管弄，有些银子烫手，一文钱也别贪，明白？”

    “真……真的没事？”李朝钦怔怔地看着王体乾，“皇爷不会怀疑咱们勾结外臣，把咱们往死里整？”

    “没事。”王体乾白了他一眼，“老夫这么多年的教导真是白费了。你李朝钦算什么，值得皇爷怀疑你闹腾出什么浪子来？就是老夫又算什么，如今朝廷从上到下多少人指着皇爷坐镇保障他们的既得利益，况有百万带甲执锐的死士拥护皇爷，一般人能撼动得了？”

    李朝钦听到这里，脸上才稍稍恢复了点血色。王体乾又道：“司礼监的事儿，当然不能全是老夫的人管，得有其他人来盯着，就这么简单一回事。”

    李朝钦道：“老祖宗是说皇爷不会帮着李芳那伙人整治咱们，只想让他们盯着咱们？”

    王体乾点了点头道：“以后那个冯西楼要来看批红的奏章，你们也别拦着，让他瞧便是。”

    “是，老祖宗。”

    王体乾仰起头吸了口气：“李芳这伙人是想让老夫渐渐失去皇爷的信任，取而代之，这点咱们也不得不防。敬事房的孙有德那边，一会你去提醒一下，设法让余淑妃（余琴心）多和皇爷亲近亲近。”

    二人说了一会话，王体乾左右看了看，然后挥挥手让李朝钦下去办事，然后就自个分开了。李朝钦今儿被吓得不轻，凡事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想着王体乾交代的事，便亲自去找敬事房太监孙有德说话。

    孙有德中等身材，就是肚皮特别圆，人有五十多岁了，在明朝就管翻牌子的事，算是个肥差，收了不少银子。可大乾朝以后，他的油水就少了，因为后宫由皇后统管，当今这位皇后可不是好惹的善主，他实在没胆子瞎捣鼓那些弄钱的名堂。

    李朝钦找到孙有德之后便悄悄问起皇爷最近对余琴心怎么样，不料孙有德说道：“皇爷从来没翻过牌子。”

    “不是吧？那没人侍寝？”李朝钦愕然道。

    孙有德低声道：“李芳那厮找了几个宫女放在养心殿梢间内，每晚都是她们侍寝。”

    李朝钦怒道：“李芳的胆子也太大了，宫女就能霸占皇爷？皇后娘娘也没过问这事？”

    “没管。您难道还不知道，李芳可是张贵妃（张嫣）跟前的红人，张贵妃又是娘娘的亲妹妹，这么一来，不就随他李芳捣腾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李芳那伙是步步紧逼……孙公公，你经常在这里边走动，机会多些，寻个机会给余淑妃说一下，让她多个心眼，设法亲近亲近皇爷，老祖宗这会儿的情况有些紧张了。”

    后宫最有势力的两党，皇后和沈碧瑶；其中余琴心是皇后那边的人，可她和王体乾的关系匪浅，王体乾和李芳又是对头，这么一分，余琴心和李芳又是同属一个阵营的二级分党……总之这里头关系复杂，水比较深。

    这样的状况好像是传统悠久了，搞小圈子内斗古往今来大伙一向不亦乐乎，任何人想办点什么实事，不搞清楚理顺畅这些关系还真是阻力重重。这后宫的明争暗斗波及甚广，从嫔妃到六局一司、从庙堂到江湖商场，都有影响。

    这些事余琴心身处张家如许久自然早就看明白了，总之她也是无可奈何。她喜欢音乐、服饰、美食等美好的东西，可同样会身不由己地卷入争斗其中。

    要说以她的姿色和名气，嫁给某个富商或者纨绔子弟当小妾是十分容易的，实际上明末以来许多漂亮的伶人都享受过美好的爱情，虽然是做小妾，却得到了夫君百般的宠爱。从过程来说，做富家小妾更好，可结果并不美好，人老色衰之后极可能被人当成一件废弃的货物一样抛弃；相比之下，做皇帝的女人，虽然难得一见，还得挖空心思勾心斗角，但地位和生活都是有保障的。

    于是她选择了安全感。当然，张问在她心里是不错的男人，比那些大腹便便的老男人要更招女人打心眼里喜欢。

    她住在东六宫之一的永和宫，这里曾经住过明朝公主朱徽婧，而且还上吊死在宫里，不过这事儿确实没有什么好计较的，紫禁城已经历经几百年，常年都有上万人住这里，哪里没死过人呢？

    这地方精巧而安静，余琴心倒是十分满意，每日便躲在这里弹琴或者设计服饰，清闲了好一些日子。

    院子里那个老太监耳朵不太好，对周围的事从来都充耳不闻，要使唤他做件什么事可是非常困难，但那老太监每日做扫院子开关院门等事却是一丝不苟比西洋钟表还准确。

    一切都宁静而祥和。

    孙有德的到来就像在这潭宁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粒石子。他把王体乾那边的前因后果都说了，让余琴心设法多靠近皇帝，分到一定的宠爱，对巩固王体乾一帮人的地位作用很大。

    余琴心踱了两步，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她也清楚，要在这皇宫里保持住地位，避免那些恶毒的女人暗算自己，不参与争斗是不行的，抛弃王体乾这样有影响力的大太监盟友也是不理智的。而且谁又甘愿寂寞呢，她还这么年轻，总是想得到男人的宠爱。

    孙有德再三嘱咐她多花些心思在上面，然后才离开永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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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街灯

﻿    孙有德去过永和宫之后许多日，也不见余琴心有甚动静，不知是不是养心殿李芳的人从中作梗，让余琴心进不去那里。

    不过乾清宫的管事是李朝钦，余琴心完全可以在李朝钦的配合下去乾清宫的。虽然现在皇帝不住乾清宫，但是他每天都要去那里批阅奏章或是接见大臣，在那里遇到皇帝的机会还是很大的，但余琴心并没有去。

    张问每天的日子依然在忙碌中度过，他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自律，为了防止新朝开局的动荡，他需要这样做。至少在理清朝廷从上到下一整套行政关系之前，他必须撑起来。好在他原本就是一个自制力很强的人，面对皇帝可以享受的无数的乐趣，他依然每日把绝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处理政务上，连紫禁城几乎都没出，只有开春那次出去祭天才出去过一次。

    但面对后宫三千佳丽，为所欲为的权力，他受到的诱惑还是很大，也想放纵一把……或许等一段时间就可以松口气了，他在等待一个人：辽东的朱燮元。等他回来，才能最好地组建起内阁格局。

    又一天结束了，南面的几个城楼上响起了钟声，表明时辰已到酉时。此时京师所有的衙门便画酉下班，一天的运作到此结束。但张问还不能休息，他吃过晚饭之后还得赶着把当日的重要事务批复完毕，好在明天早上便发出去，才能更好地保证大乾朝系统的运作效率。

    吃过晚饭，好几个太监围在张问的身边，又是送水让他漱口又是端茶送饭后点心。御案上还堆着一大叠奏章，上面写得都是司礼监筛选过的言之有物的重要事情，必须一份份地查阅思考处理。大乾朝延续明朝疆域，计两京一十三布政使司，府县级官府一千多个，大权集于中央，其中政务的繁杂可想而知。

    天没亮就开始工作的张问，此时浑身疲乏，看着那堆玩意，心情可想而知，他有种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以往看来庄严华贵的宫殿，如今在张问的眼里已然变得呆板无趣，人们像行尸走肉一样按部就班地活动，整个紫禁城都仿佛死气沉沉的。夕阳从棂窗镂空木料间渗漏进来，让房间里都涂上了一层黯淡的血色，更让张问心里增添了压抑。

    “朕要出去走走。”张问突然说道。

    身边的冯西楼忙问道：“皇爷想去哪里？”张问看了一眼窗外叹了一声道：“就在宫里四处走走。”

    冯西楼躬身道：“皇爷稍等，奴婢这就去备辇。”却不料张问摆摆手：“不用，就你跟着朕就行。”

    “是。”冯西楼心里一喜，能单独跟着皇帝散布，那也是信任的表现啊。

    张问也不多说，站起身来便往外面走。因为他刚才说了，只让冯西楼跟着，其他太监宫女遂不敢靠近。他们二人从乾清宫出来，一路向东北方向走，正好景和门在那边，张问便从景和门走了出去。

    对门有一条长街，红墙金瓦，路旁立着一些灯台，只见几个太监正慢慢地挨个点亮。太阳还没下山，这会儿这些灯台的亮光并不显眼，等太阳下山天色一暗下来，灯台中的红光便分外漂亮。

    那几个太监见街头有两个人向这边走来，没看清楚是什么人，有个小太监便站着看张问他们，提着灯的老太监呵斥道：“看什么，就知道偷懒。”

    因为张问穿的是一身葛袍，颜色和冯西楼身上那身青色的太监服差不多，远远地自然就不容易看出来。再说一般情况下皇帝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呢？

    等到张问走近时，他们才看清了张问嘴上的胡须，这些干杂役的太监很难见着皇帝，不一定认识，但是宫里面谁还能长胡须呢？太监们吓了一跳，那掌灯的老太监把油灯都掉到了地上，急忙伏倒于地。

    张问道：“都起来吧，该干嘛就干嘛。”

    “奴婢等遵旨。”太监们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但并不敢动，只是弯着腰站于道旁，等张问走远了，双腿才能动弹。

    张问一向东走，这边的灯台已经点亮了，火苗子在里面轻轻摇晃。冯西楼跟在他的后面，本想能和皇爷说上几句家常话，却不料一路上皇爷一言不发，刚才那几个点灯的太监倒是说上了两句话。

    走了一阵，张问突然停了下来，这地方他觉得十分熟悉，片刻之后才想起来，问道：“冯西楼，这里可是永和宫？”

    原本冯西楼从小就在宫里长大，什么地方他都知道，但和皇帝说话，那一定得小心应付，于是他左右看了看，再度确认之后才说道：“回皇爷的话，正是永和宫。”

    冯西楼想再说一句余淑妃（余琴心）住这里，可一想余琴心和王体乾是关系匪浅，他冯西楼是李芳的人，凭什么给王体乾那边的人说话呢？于是冯西楼便把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

    其实此时张问也并不关心现在这里住的谁，他想起死去的朱徽婧。旁边的石头灯台里的火焰就像招魂的鬼火一样晃荡，他的心里顿时被一股莫名的冷清填满，而且沉迷于其中，不愿意被人拉出来。

    “叫门，朕想进去看看，叫里面的人别行礼别嚷嚷，朕就想安静一会。”张问说道。

    冯西楼心下咯噔一声，心道：妈|的，皇爷这么久都没临幸后妃，今儿白白便宜了余琴心。

    他心里自然不情愿，但哪里有胆子违抗皇帝的圣旨，当下只好屁颠屁颠地去叫门。后宫妃子被招幸，一般都是先通知她们之后送到皇帝的住处，皇帝很少去后妃的住所，她们自然也就没有等的人，一到晚上便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一个太监将门打开，先看到冯西楼，继而发现了站在街上的张问，当下便跪倒在地欲呼万岁，冯西楼的动作倒是夸张，直接就捂住了那太监的嘴，说道：“皇爷说了，别行礼别嚷嚷，你嚷嚷个啥，啊？”

    “是，是，奴婢罪该万死。”那太监真是郁闷，见了皇帝还不喊万岁？不过没法子，在皇爷面前自己还能有理了不成，只好先认罪了再说。

    冯西楼倒是尽职尽责，对张问的话是实心了办，他走进院子，又对院子里的另外一个宫女交代了，还有个老太监在扫院子，冯西楼也不落下，走过去说了两遍，却不料那老太监置若罔闻，只顾干自己的。

    “反了你！”冯西楼怒了。这时旁边的宫女才说道：“冯公公别生气，老徐耳朵不好使……”她又指着自个的脑门，“这里也糊涂了，您就是发火也没用。”

    于是冯西楼这才作罢，本想狐假虎威在这些奴婢面前逞一下威风，让这些人知道我冯西楼现在是皇爷的红人，可没想到遇到了个老痴呆。

    张问走进院子里，左右看了看，这里和以前一样，还是老样子，死过的人也不知宫人还记不记得，也许时间不长大家都还有些印象，但再过几年肯定就没人记得了。就像他的表妹小绾，如今还有谁还记得曾经有这么个人呢？

    一到黄昏，夏虫唧唧地乱叫，张问一言不发地呆站了一会，好似在听虫子的低鸣一般，院子里的都弯着腰安静地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一声。

    余琴心也没出来迎接，也不知有没有人告诉她皇帝来了。按理屋子里的人听见说话声就应该知道了，但余琴心没出来，她好像还不知道。

    张问倒是没想这些，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死人而已。他走到东墙边的一到门面前，这道门以前被他踢翻过，现在已经修好了，而且依然关着，就如张问那次急冲冲地跑回来的样子一样，紧紧地关着。

    他忍不住从门缝里往里看，脑子里想着的一具尸体挂在房梁上，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此时屋子里亮着灯，张问一看，心里猛跳了一下，他没看见悬梁自杀的尸体，却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女子正在沐浴。

    那女子不是余琴心是谁，只见她正坐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浴桶里，背对着这边，肩膀后背上的肌肤白皙光滑，水珠晶莹剔透，加上水声叮咚，竟然让张问心跳剧烈，呼吸急促起来。

    张问对自己的反应有些难堪，他死不愿意承认偷看竟然这么有趣，毕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他心道：难道是以前年少时偷看吴氏洗澡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太深，于是产生这样难以启齿的嗜好？又或是人的内心原本就有些隐藏的癖好？

    他想再看一会，但旁边还有太监宫女，自然不愿意暴露自己的隐秘心思，便装作无辜道：“朕不知道余淑妃在沐浴。”

    旁边的奴婢心道：那不是您的妃子么，看看关什么事。

    里面的余琴心大概听到门外有人说话，便问道：“三儿，谁在外面啊？”

    那被称为三儿的宫女看了一眼张问，没有马上回答，因为刚才冯西楼交代说不要嚷嚷。这时张问便清了一下嗓子道：“朕经过永和宫，便进来坐坐。”

    余琴心用惊讶的口气道：“啊，臣妾不方便迎接，请皇上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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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意象

﻿    先前张问和冯西楼走过的长街是东西走向，永和宫就在这条街的北边，正门向南开，名曰永和门，永和门进去就是永和宫。

    紫禁城里很多宫殿都遭过雷劈，先后修葺过，有的甚至重新修建过，多少都有些变化，倒是永和宫从来没有发生过火灾，现在这模样就是明朝永乐年间的模样，丝毫都没有改变。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房屋相对比较矮小的原因。

    延续了两百余年的建筑未经大修，于是略显陈旧，不过院子南角那口水井仍然有水，却是十分不易。

    几个月前张家的女人们搬进紫禁城，宫室很多，都是自愿选择住所，因为永和宫又旧又刚死过人，住这里真有点吓人，大家都不愿意选永和宫。却是余琴心一口就认定了这里，她的心思比较细，料定张问有时候会到这里来。

    今天果然应验了她的猜测。这段时间听说皇帝从早忙到晚，根本没心思管后宫的妃子，却不料就算这样的时候，仍然可以见到皇帝，余琴心不由得有些自得。

    从张问进院子的时候，余琴心便听到了动静，并从槛窗看到了张问。当时她正欲宽衣沐浴，见到张问来了，本想重新穿戴整齐去迎接。不料这时听见窗外冯西楼交代说不要嚷嚷也不要行礼，她便灵机一动，不如将计佯作不知，然后自顾宽衣入浴。

    正如诗人描写犹抱琵琶半遮面一样，有时候人的内心隐藏着奇怪的心理，喜欢那种窥欲的朦胧感受。所以宫廷里的妃子在皇帝临幸的时候，很流行穿一种半透明的白纱衣裳，遮又遮不住，露又没全露，根据紫禁城里那种曾经被皇帝宠幸过的嫔妃说穿这种衣服比全部脱|光还管用。

    余琴心平时的爱好，除了音乐最喜欢的就是服饰，她对这方面揣摩得比较多，进而对人的审美心理也进行了细致的思考。所以当张问偷看到她在沐浴时，其实是她故意为之。

    孙有德上回来说王体乾那边的事情，让她抓住皇帝的心，进而为巩固王体乾一系在大乾内廷的地位作出一些努力。余琴心同意了，这样做对她也有好处，如果没有这样那样的关系网，女人只能是弱者，就如任人摆布的一件物什。她没有好的出身，但这么多年来孤身一人在风尘之间生存，而且过得很好很成功，没有点心思和手段是不行的，否则她就会像其他名妓如柳自华等人那样越混越凄凉。

    要抓住皇帝的心，让他对自己产生不舍和深刻的印象，岂是那般容易的？如果听孙有德的，没事去乾清宫乱晃，只会招人厌烦，到头来就会和后宫数千美貌女子一样泯然众人，皇帝有她不多无她不少。

    不过余琴心当然不是那么傻的人。今天张问好不容易自己过来一趟，从他见到余琴心的第一眼，就没打算急着要离开了。

    余琴心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臣妾不方便迎接，请皇上稍等一下。”

    张问便毫不思索地说道：“没关系，朕就在外面先等等。”

    余琴心用自责的口气轻轻说道：“臣妾怠慢了皇上，一会儿皇上惩罚妾身吧。”

    声音轻柔，从槛窗缝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让张问心里有种痒|痒的感觉，却不知该如何惩罚？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只见太监宫女们都躬身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对权力的敬畏，人们追逐的权力这种抽象虚无的东西，就是这样的原因。

    唯有那个扫院子的老太监旁若无人，依然不紧不慢地“沙沙”挥动着扫帚。院子里除了夏虫的低鸣，就只剩下老太监扫地发出的沙沙声音。他在紫禁城里过了一辈子，现在这么活着大概已经对什么事都不在乎了，于是权力的威压对他毫无作用。

    张问又想起了那次来永和宫看朱徽婧，这个老太监好像也在扫院子，没想到这么久了还能记住他，张问忍不住指着那老太监问道：“他……以前就在这儿吧？”

    边上那个宫女忙道：“回皇上，奴婢被安排到永和宫时，就看见他在这里，大伙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张问点了点头，又指着院子南角的那座井亭：“里面还有水么？”

    “回皇上的话，井里面有水。”

    “哦。”张问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今天不知怎地，一走到这里，脑子里就浮现出了各种各样似曾相识的意象，朦胧中有种强烈的不想离开的感觉。

    就在这时，余琴心那屋的房间“嘎吱”一声开了，张问回头时，只见她已跪在门口，款款说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张问把南角那口井抛诸脑外，走到余琴心的面前，弯腰扶住她的胳膊道：“起来吧。”

    他能做出这样亲切的动作，证明今晚有一个好的开头，余琴心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她低着头，张问看不到。

    张问低头看时，心下又是一跳，他看到了余琴心领口里露出的一片丰腴洁白的肌肤，它的线条如此流畅光滑，真是鬼斧神工的女娲才能造出这样的形状啊。余琴心本来穿的是一件普通的宫廷绸子，还是立领的，或是因为怕皇帝等久了，才没穿戴整齐，以至于领口的两粒扣子没扣上，否则张问也看不到如此美妙的景色。

    不经意之间发现的美妙，就如声音共振一样，会陡然增大无数倍。

    余琴心在张问作出扶的动作时，这才慢腾腾地站了起来，那片丰腴柔|嫩的风景慢慢躲开了张问的视线，让他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失落。

    这时余琴心请张问进屋，旁边的冯西楼一看这情况心里自然暗骂不已……本来今天跟着皇爷出来以为是件好事，结果弄到了余淑妃这里，被李芳知道了，他冯西楼不是又干砸了一件事？

    冯西楼心道：早知这样，皇爷吃完晚饭的时候，咱家就不该立在那里，这样跟着皇爷的人就不是咱家了，省得平白让二祖宗对咱家不满一次。

    余琴心请张问进屋之后，让他坐到上方的软塌上，自己在一旁侍候，然后喊道：“非尘，沏茶啊。”

    一个女子的声音应道：“是，娘娘。”

    那声音低沉非常，还有点沙沙的感觉，不是很好听。余琴心仿佛能看到张问想什么一样，轻轻笑道：“皇上是不是觉得非尘的声音太沉了？”

    张问道：“一般男人的声音粗，女子的声音细，只是很少听见女子这样的嗓音而已。”

    余琴心道：“前些日子臣妾搬进永和宫住，要新挑选一些奴婢，挑了非尘的原因正是她的嗓音呢，臣妾新谱了些曲子需要有人和唱，非尘唱得很好，很招人喜爱，名字都是臣妾给她取的，皇上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张问随口道：“名字不错，只是……什么曲子需要这样低沉的女子嗓音？伤感的，悲伤的？”他对音律几乎是外行，不过并不妨碍他和余琴心聊这东西。

    余琴心摇摇头道：“不是，是一种静谧的调子。”

    “静谧？”张问愕然，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既然是静谧，何苦还要声音？

    这时余琴心那双幽深的黑眸子直视着张问，轻轻说道：“死亡一般的静谧。”

    这句话让张问身上一寒，他的脑子出现了一个意象：一具女|尸正悬挂在这房梁上，让他仿佛重新经历了那次愧疚与心悸。

    不知怎地，今天一进永和宫，张问便犹如进入了一个梦境。

    余琴心道：“皇上听到了院子里那种虫子的鸣叫吗？它有声音，却让人觉得周围很安静。”

    张问若有所思道：“是这么个理儿。”

    余琴心又道：“只有听过那种让人绝望的黑暗调子，才能更好地品味到鲜花和阳光的感受。”

    张问摇摇欲试道：“你这么一说，朕真的想听听了。”此时此刻，他已经把堆在乾清宫那些奏章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忘了，有的地方真是很奇妙。

    这时，一个宫女把茶端上来了，应该就是余琴心喊的那个非尘。张问不由得专门回头看了一下这个宫女，只见她长得还比较标致，身材适中相貌秀丽，宫廷里的女人都是经过好几道程序挑选进来的，那种太胖的太瘦的太矮的太黑的稍微比较丑的都没法进来，所以这个非尘的相貌倒是在张问的意料之中。只是外表和她的声音真没法想到一块去，第一眼看到这样的女子，想象她的声音应该声如黄莺才对。

    余琴心道：“非尘，你准备一下，皇上要听曲子，我弹你唱。”

    “是，淑妃娘娘。”

    低声沙哑的声音就是张问面前这个宫女发出来的，是眼见耳听为实了。

    张问便准备洗耳恭听了，他缓了一下心境，揭开案上的茶杯杯盖，一股淡淡的茶香飘了出来，“武夷铁观音。”

    余琴心浅笑道：“皇上圣明。”

    “刚才朕在乾清宫喝的就是这种茶，这不一闻味儿一样就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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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歌声

﻿    正当绿肥红瘦的时候，院子里的树木葱葱郁郁，但张问却认为那些树木都落光了叶子毫无生气；正值夏天，就算太阳下山了灼热的阳光消失了，温|热的地气仍然让地上闷热异常，实际上张问的皮肤上都湿漉漉的被高气温蒸出了细汗，但是他却觉得周围都凉飕飕的，阴风惨惨。

    余琴心和那个宫女一弹一唱，那调子真是瘆人得慌。张问原本以为音律是为了带给人愉悦而生的，却不料世间有这样低沉压抑的声音。与其说是弹唱，倒不如说那宫女非尘在低低地念叨，琴声也是如此，沉得让人心悸。

    在张问的眼里，她们两个女子从活生生的活人，仿佛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死尸，又像是两个鬼魂……慢慢地，她们的形象好像变成了张问心里的那两个死人。

    大概是这永和宫的一些细节刺激了张问的头脑，让他不由自主就联想到了死去的人身上，无论是院子南角的那口水井，还是不经意间看到余琴心沐浴时的情景，这些东西都让他想起了一些深藏的记忆，于是在低沉的歌声中，它们便慢慢地缠绕在他的心头。

    死气笼罩在整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仿佛变成了一个梦境，一个无趣的梦境，让张问觉得一切都了无生趣，手里抓住的东西都毫无意义，有意义的东西都溜走了。

    这样的感觉让他绝望而畏惧，他几乎是逃一样地从余琴心的房间里跑出来，然后逃出了永和宫。待那歌声从耳边消失之后，他才喘着气，慢慢感觉到了周围的温度。

    冯西楼从后面追了上来，紧张地问道：“皇爷，皇爷，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没什么。”张问忙摇摇头。只见长街上的石灯台里面都点亮了灯火，红通通的十分漂亮，让路上明亮非常，张问的知觉这时才慢慢地恢复正常。

    永和宫里，只听得余琴心叹了一口气道：“这首曲子应该被烧掉，不能再唱出来了。”

    她身边的非尘也急忙点点头：“刚才皇上的脸色像纸一样白，奴婢当时都吓坏了，费了好大的劲才强忍住没有出纰漏……为什么皇上的反应会这么大？娘娘听了，外面的奴婢也听见了，也没皇上这么吓人啊。”

    余琴心看了一眼非尘，说道：“人心里有鬼魂，才会被音律激发出来，那些太监宫女的心里没住着鬼魂，自然就没有反应。”

    非尘道：“起先皇上的心情很好，奴婢还以为今晚皇上会留下。娘娘何苦这样刺激他呢？而且刚才奴婢听见娘娘的话里提到了死字，这要让冯西楼那个狗腿子听见了，非得说您有欺君之罪不可。”

    余琴心浅笑道：“皇上都不治我的罪，冯西楼算什么，咱们大乾朝的皇宫，主仆分得可比明朝清楚些……皇上会记住我的。”

    ……张问放慢了脚步，一路走回乾清宫。紫禁城的灯都亮起来了，金碧辉煌的宫殿在灯火中更显华丽，他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朕还有些奏章必须在今天处理完，随朕回西暖阁。”张问一面说，一面加快了脚步。

    回到乾清宫西暖阁，他提起朱笔，翻看桌子上的折子，却不知怎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坚持了几次，仍然没法一次性地把一份折子看完。

    罢了！张问生气地把朱笔掷到御案上，把一份奏章的内容染得朱红一片。旁边侍候的奴婢们听到响声，把头埋得更低，皇帝心情不好，说不定底下的奴婢就会被当成倒霉的出气筒。

    好在张问很少因为心情不好就把别人出气，他一向很尊重别人的权利。正因为这点，他能十年如一日地保障身边人的利益，别人才会设法保障他的利益。

    他呆坐在龙椅上犹自沉思，周围安静极了，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让人怀疑这房间只有张问一个人，实际上还有十几个人在这里值房呢。

    张问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不安，突然间他想起了小绾（他的表妹），一时间竟然想不起她是什么模样了，这让他心里十分不安。张盈的长相应该和小绾比较相似，但仅仅是相似而已，何况现在张盈也年近三十岁了，变化也比较大。张问冥思苦想那张熟悉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或许他不曾悲伤是因为一直觉得小绾还活着，至少活在他的心里；可是，现在他发现连她的脸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他有种感觉，她仿佛正慢慢死去。

    张问看了一眼御案上的蝇头小字，心道：我整日整夜在这里忙活，究竟为了什么？

    人的心理并不稳定，就算是强大如皇帝这样人间至高的存在也不例外。有时候张问会有一种莫须有的历史责任感，想让王朝无比强大，虽然这样对他个人并没有多大的实际好处，但总有这样的冲动，而他又有这样的能力，这时候便精神焕发，心态积极向上；有时候他的心情又十分低沉，觉得一切都没有意思，人生百年之后，什么强什么弱关自己鸟事，那句“任我生前荣华富贵，哪管死后洪水滔天”说得很有意思。

    现在张问就是后面一种心态，他甚至对自己的儿子都不关心，就算张志贤将来接掌皇位，搞得好不好关自己什么事，由他去吧，二世而亡和延续两三百年国祚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这时张问喊了一句冯西楼，冯西楼急忙上前两步，弯着腰说道：“皇爷，奴婢在。”

    “把这些折子送到司礼监，下旨王体乾连夜处理，该批红的批红，不该批红的压下或者发还。”

    “是，皇爷。”

    当张问发号施令的时候，他才感觉生活的真实，身边的人都会回应自己，可以从那种回忆的恍惚状态中清醒一些……但是，他实际上更愿意沉浸在那种恍若梦境的世界中。

    他有些怀念起刚才在余琴心那里的情形来了，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逃掉呢？

    张问摇摇头从龙椅上站起来，把案上的那些奏章丢在身后，也就把所有的繁冗事务抛诸脑后了。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道：“冯西楼，你和李芳今晚都不必到养心殿当值，可以去司礼监一起处理奏章。”

    冯西楼忙点点头，等张问走了之后，他就急忙找到李芳表功……当然对今晚自己跟着皇帝去了余淑妃那里的事儿只字不提，只提皇爷亲口|交代让他们去司礼监参与批红的事儿。

    末了冯西楼生怕李芳不明白其中关节，遂提醒道：“皇爷这是不信任王体乾，让咱们盯着，不就是说在皇爷心里，咱们比王体乾更值得信任么？”

    李芳也没多想，就随口回了一句：“真是这样，皇爷怎么不干脆让咱们掌司礼监，把王体乾这个祸害留在那里干甚？”

    “这……”冯西楼心道不就是因为皇爷连咱们一块儿也不信么，所以让王体乾和咱们相互盯着。但他要是这样说出来，不利于向李芳表今日之功，平白给二祖宗心里添堵，便没把话说明了。

    不过李芳倒也没多问，便和冯西楼一起把奏章拿到司礼监去了，又差人去王体乾府上请人。

    等王体乾来到司礼监之后，他们两拨人便开始工作，将奏章分成两份，一边看一半，然后给出意见；看完之后再交换。

    李芳自己根本就识不得几个字，还看个屁的奏章，他也就装模作样地坐在旁边喝茶，像个监工一般，好在现在收了冯西楼这个得意手下，让冯西楼瞧着就行了。

    过了许久，李芳突然从书案旁边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道：“人有三急。”说罢便向外边走，走到门口时，却回头看了一样李芳递了个眼色。李芳会意，不一会也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这时王体乾笑着对旁边的李朝钦小声道：“这俩狼狈为奸，出去商量什么坏主意去了。你到冯西楼的位置上看看，刚才他看的那份折子是什么内容。”

    李朝钦便应了轻轻绕到冯西楼的位置上去，他长得尖嘴猴腮的，这时候窃手窃脚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偷一样，让王体乾看着也一阵发笑：“你就正大光明地看，他们看的奏章难道咱们就看不得？”

    “是，是。”李朝钦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心里还是莫名地担心自己被李芳他们发现了，小心地浏览了一下桌子上翻看的那份折子，看完之后说道：“是一份关于上书海禁的折子，上边说南方叛乱与海运军火有关系，还有其他佐证，等等，小的翻一页……”

    王体乾道：“行了，老夫已经知道写的什么了，看看是谁上的折子。”

    李朝钦遂翻到封面，看了一下说道：“福建巡按习梦庚。”

    “是了，李芳和冯西楼出去肯定是商量这事儿。”王体乾踱了两步，对李朝钦道，“那个户部侍郎龚鼎兹，你还和他来往么？”

    李朝钦忙道：“上回皇爷训了小的一顿，小的吓坏了，哪敢和他再搅一块儿？”

    王体乾点点头道：“好，把关系撇清了最好。冯西楼估计以为咱们会同意海禁，他好在皇爷面前告状，咱们可不能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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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禁海

﻿    司礼监署衙比紫禁城东南角的内阁衙门还要大，其内职掌古今书籍、名画、册叶、手卷、笔、砚、墨、绫纱、绢布、纸剖，印刷等等，自明朝宣宗年间起，还有专门的太监学堂（内书堂）教习太监读书识字，教习的老师乃翰林院进士，这样的环境实际上比民间读书科举的士子还要好，从而保障太监的素质，内府才有能力监控外朝行政运行。

    但终明一朝，太监始终没能撼动皇权，最多只算皇权的一套工具而已，远远不如唐朝那么强悍，可以达到废立君主的程度。大乾朝继承明朝的一整套系统之后，又有了新的发展，太监依然扮演着制度的重要一环，但张问后宫势力的强大，实际上太监的能量已经进一步削弱了。

    尽管如此，司礼监仍然再次被张问分化，就算是王体乾这样的几朝老太监都没法一个人统摄整个内府。

    ……此时冯西楼和李芳就在院子角落的一处花厅里窃窃私语，算计着掌印太监王体乾。

    冯西楼悄悄说道：“刚才小的看到一份折子，是南边一个巡按上书海禁，小的没有写出任何意见。一会王体乾要是问起，二祖宗您别动声色，就说让他拿主意。”

    李芳道：“上回皇爷听到有人主张海禁龙颜大怒，王体乾还能再去触那霉头么？他能怎么拿主意，肯定要顺着皇爷的意。”

    冯西楼道：“海禁这事儿里面水深得很，获利也是让人不敢想象的丰厚，其中能沾到油水的人不可胜算，李朝钦不就收了贿赂？那折子当然不能批红，但不批红至少有三种处理办法：治罪、斥责、压下不发。就让王体乾他们拿主意，他当然不可能擅自就把朝廷命官捉拿下狱，无论他是采取斥责或是压下不发的方案，咱们都可以在皇爷面前说他绥靖这种言论，导致舆情失控。”

    冯西楼又兴奋地说道：“前有李朝钦收受外朝主张海禁这帮官僚贿赂的事儿，他们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芳道：“你说是后面还有人上书言海禁？”

    “那是当然，特别是江浙南方那帮人。”冯西楼低声说道，“朝廷只要一禁海，当然就没有海贸这一说了，海贸税收更是无从说起，还能正大光明地阻止民间参与海上贸易。这么一来，金山银山不都被江南那搓官商独占了？二祖宗您想想，为了一千两银子掉脑袋或者大伙不愿意，一万两呢……一百万，一千万两呢？他们还不得前赴后继？”

    李芳听罢忙点头道：“行，一会王体乾问起，咱家就按你说的，都让他拿主意。”

    二人计议定，回到堂中继续工作，只见王体乾他们脸上的表情并不异样，好像并不知道，冯西楼心中暗喜。

    过了许久，王体乾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么多年了，人们依然喜欢到处布陷阱。

    李芳问道：“王公公何故叹气啊？”

    王体乾嗬嗬笑了笑，在彼此交换后批阅的奏章中取出那份关于海禁的折子道：“李公公看看这个，怎么有些人非得和皇爷对着干呢？老夫看到这里所以呼气感叹。”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已。”冯西楼那张白面团似的脸上也挂着阴阴的笑容。

    王体乾看了一眼冯西楼，故作惊讶道：“咦，这些折子不是刚才你看过了的吗，怎么习梦庚这份没贴你的处理意见呢？”

    “哦？是吗？”冯西楼接了过来，翻来覆去地查验了一遍，然后一拍额头道，“是了，刚才小的出去如厕，正好看到这份，回来时小的以为已经看过，就错过了。”

    王体乾笑道：“没事，现在给出意见就行。你虽然只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可身边这位李公公是秉笔不是？批红奏章这样的大事还得商量着办。”

    冯西楼道：“王公公是掌印，再说皇爷交代是让您主事，要不还是您来拿主意……二祖宗，您说对吧？”

    李芳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

    冯西楼道：“二祖宗都同意了，王公公，您说这份折子该咋办？”

    王体乾见他们二人一唱一和的，心里便有底了，这俩货不是明显给老子下套么？王体乾沉吟道：“上回皇爷就为这事大发雷霆，这个福建巡按习梦庚还敢上折子……”

    冯西楼道：“福建到京师车马远顿，习梦庚写这份奏章的时候还不知道皇爷发那么大的火啊。”

    “是这样。”王体乾点点头，看了一眼冯西楼，欲言又止地说道，“要不这么处理……”

    看到冯西楼那副急切等待的样子，王体乾就想笑，便故意卖关子。冯西楼迫不及待地说道：“您说该怎么处理？”

    “要不治那习梦庚的罪？”王体乾说道。

    冯西楼愕然道：“咱们作主治一个御史的罪？要是传出去被外边的人知道，文官们的唾沫也把咱们淹死了。”

    王体乾点头道：“确实是这样，那只好把折子交给皇爷，让皇爷治他的罪了。”

    “这……”

    王体乾道：“怎么，你们不同意？”

    这时李芳插话道：“现在内阁也没管事，奏章批下去那就是圣旨，皇爷信任咱们才让咱们办不是？皇爷这几天累着了，刚回去休息呢，而且交代了今晚要办完……现在去烦皇爷合适么？要不把折子压下或者干脆发还就是了。”

    “也成，既然李公公说应该这么办，老夫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依李公公了。”

    “什么依咱家？”李芳瞪眼道，“咱家这只是给你建议，你是掌印，最后拿主意的不就是你么？”

    王体乾道：“既然这么说，老夫的意见就是让皇爷亲自过问，皇爷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芳原本心里就打算好了，这次把脏水都往王体乾身上倒，却不料王体乾不接招，李芳心里自然十分不满，带着怒气道：“得，你要这么干，自己去养心殿找皇爷。”

    王体乾冷笑道：“养心殿不是皇爷亲口说让李公公负责的么，李公公就在这儿，您不去，为什么非要老夫去？”

    李芳怒道：“这么说咱家非去不可了？”

    王体乾冷冷地盯着李芳道：“正是！养心殿本来就应该你去，何况司礼监不是老夫这个掌印说了算？现在老夫让你去，你要抗命？那老夫明儿对皇爷说去，你李芳不听老夫节制，那老夫还挂着这个掌印作甚，让你李芳兼了司礼监掌印不就成了！”

    “你……你威胁咱家？”李芳腾地站了起来。

    王体乾坐着没动，虽然坐着比李芳站着矮了一头，但气势并没有因为站得高矮就发生逆转，王体乾直视李芳道：“不是威胁你，是命令你！上下尊卑，纲纪法度，你要干甚？反了你！”

    这时王体乾又大喝了一声：“去！去养心殿找皇爷看这份折子，听见了？”

    李芳被猛地这么一喝，不由得后退了半步。现在他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反而栽王体乾手上了？真是偷鸡不成反噬一把米……他不由得看向旁边的冯西楼，希望这个“谋士”给出主意解围。

    冯西楼皱着眉头，良久才说道：“二祖宗，掌印命令咱们去，咱们只好去了，见了皇爷，要是皇爷不高兴，就说是掌印逼咱们去的。”

    听到这句话，李芳才松了一口气，一想是这么个道理，妈|的差点被这狗|日的王体乾给喊懵了。李芳便拾起架子，哼了一声道：“成，姓王的，咱家这就去养心殿，在皇爷面前非得把今儿的事说清楚不可！”

    王体乾刚刚还怒气逼人，不料此时脸色说便就便，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意：“李公公，请便。”

    “咱们走着瞧！”李芳猛撩了一把下袍，转身便走。冯西楼急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待二人出了门，李朝钦才对着他们的背影“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姓冯的最不是个东西，他不就是条狗一样的玩意，这时候寻了个主人，说话间架子竟然能和老祖宗平起平坐了？”

    王体乾道：“没必要生那闲气。”

    “还是老祖宗稳如泰山啊。”尖嘴猴腮的李朝钦先拍了一句马屁，然后才一收眉头道，“不过……冯西楼那杂|种刚才把话都撂明白了，他们真要在皇爷面前说是咱们逼他去的，皇爷一心烦，不就觉得咱们不会办事么？”

    王体乾一脸闲庭信步般的神情道：“不就是问皇爷一件事么，哪里有这般严重？再说了，司礼监如此境况不就是皇爷愿意看到的么？”

    李朝钦不解地看着王体乾：“老祖宗的意思是……”

    “两边争来争去的，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最后还得皇爷说了算，就这么回事。”王体乾淡淡地说道，“随他李芳在皇爷面前怎么谗言，他和咱们不和，还能指望他们说好话？皇爷自然也知道，还真能信他红口白牙一张嘴说不成。”

    李朝钦忙道：“老祖宗看得透彻，看得高远。”

    王体乾道：“你这马屁功夫到家了，正功夫却不到家，老夫就纳闷，你和龚鼎兹他们搅上什么关系，还被皇爷知道了，要不咱们犯得着处处小心提防着李芳这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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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替身

﻿    旁晚时在余淑妃那里听了首曲子，让张问心情抑郁，诸事都提不起兴趣，一大堆奏章也丢给司礼监去了，至于王体乾和李芳要怎么搞，由他们去吧。

    回到养心殿之后，时间还早，以往这时候他还在忙碌，今儿一下子闲出时间来了，还真不知道做什么好，正巧宫里头有三个李芳选送进来的秀丽宫女，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们说闲话。

    但没说几句，张问便兴致索然，几个不到十六岁的女孩儿，脑子里的东西实在简单得可怜，淡而无味。他正想找个人过来说话，左右一想，突然想起罗娉儿，这个女子确是一个聪明的才女，上回提出“刻印黄历，先声夺人”、“枚卜爵位”等计策都行之有效，给张问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这么一想就想到了她。

    刚叫来罗娉儿，忽报司礼监李芳要来问事，张问料到是奏章未决的事，哪里有心思去管那些，便说道：“出去告诉李芳，让他们商量着办。”

    李芳得了这句话，毫无办法，只得返还司礼监，继续和王体乾周旋去了。

    这时罗娉儿已到了养心殿涵春室东梢间侍候张问，见了他便说道：“刚才传谕的公公说得急，臣妾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就来了，要不……养心殿后面有浴室，等臣妾收拾一下身上再来服饰皇上，方不至于失礼。”

    张问点了点头，罗娉儿这才退出梢间。过了许久，她沐浴更衣之后又回来了，张问一看，只见她已换上了一身轻纱裙子，纱里的肌肤若隐若现分外动人。

    张问又忍不住看向她的腰间，此时罗娉儿身上穿的衣服已遮掩不住她的蛮腰，以至于张问不只能看到个轮廓了，还能隐约看到整个形状，甚至肚脐儿都看得见。张问不得不承认，罗娉儿那蛮腰确实极品。

    “坐。”张问随口一说，其实是不怀好意。

    罗娉儿先轻轻一屈膝盖说了句“臣妾谢皇上”，然后才在御案旁边轻轻坐下。这时张问再次看了一眼她的腰，不由得暗自赞叹……女人细腰者并不太罕见，站着或平躺时还可以艺观，但一坐下多数都会形成一圈或多或少的赘肉。罗娉儿也不算瘦，但坐下之后腰间依然平滑如缎，曲线如故，确实是十分少见。这或许和她高挑的身材有关。

    罗娉儿虽然按照女子仪态低眉垂眼，但在眼睛的余光里也感觉到了张问多次看自己的腰，她不由得低下头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身，心里泛出了一丝得意，心道张问倒是个识货的主，一眼就看出自己身上最好的地方了。

    张问又看了一眼她的胸|部，半球一样的轮廓上看得见乳|头的形状，夏天本来穿得就少，罗娉儿还穿着纱，里边那两点小东西自然就倔犟地顶起来。

    罗娉儿见皇帝每次看过来都直视要害，她的脸红得几乎要掐出水来。她一个大家闺秀，何曾被男人这般看过，自然是强忍着羞赧，说不出一句话。穿这样的衣裳也是让她臊得慌，不过其他交好的嫔妃说只管这么穿没事，她才如此打扮。不过她心里倒并不反感，本来都这么大的姑娘了，何况是名正言顺的妃子，迟早不得经历那事儿么，她心下倒有几分期待起来。

    就在这时，却见张问摆弄起案上的画具来了，只见他开始动作娴熟地配料调色，“这套东西是李芳摆上来的，一直没用，今儿朕为你画一副如何？”

    “臣妾谢皇上垂爱。”罗娉儿低声道，她以为张问是为了她画呢。其实不过是他看到如此好的身材，一时惦记起自己的业余爱好而已。

    这时张问说道：“你把衣裳除了。”

    罗娉儿的脑子里顿时想到一个词：春|宫画？她的脸立刻涨得绯红，停了好一会，才想起不能拒绝，否则是抗旨。她只得无可奈何地慢腾腾地褪下了身上的薄纱。

    房间里的摆着几十盏通亮的烛台，使得光线亮如白昼，尚是黄花女的罗娉儿在这样的环境下脱|得光光的，其感受可想而知，何况她一直受到的教育都是知礼仪廉耻，如今却要背道而驰，所以待她一丝不挂时，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不知所措了。

    雪白修长的两|腿|之间有一撮倒三角形的蜷曲青草，黑白对比反差鲜明，分外吸引张问的目光。罗娉儿急忙将双|腿紧紧闭拢，但那搓黑色的东西依然在小腹下方，她只得把双手交叉着放到腰间，以好挡住那羞人的东西。

    她不着片缕之后感觉自己分外脆弱，就像一只弱小的任人宰割的羔羊一般，几乎要哭出来了。

    但她没想到张问的技术堪称一流，过了许久，等那幅画画好之后，罗娉儿一看，顿时大吃一惊，不由得脱口赞道：“真是栩栩如生啊。”

    不料这时张问却摇摇头，拿起那张还未干透的宣纸靠近烛火，转瞬之间就化作灰烬。罗娉儿娇|呼了一声，惋惜道：“皇上何故把它烧了？”

    张问皱眉道：“这幅画不行。”

    罗娉儿惊讶地看着张问道：“臣妾却觉得当今天下，没有人能超越皇上了。是皇上的地位太高，世人都只知道皇上是天子，才掩盖了您的画技造诣。”

    此时她沉浸在烧毁那副绝妙画像的惋惜之中，几乎忘记了赤|身|露|体的尴尬，手也从腰间放开了，那黑色又暴露了出来。

    张问看了一眼那些卷曲青草，说道：“不能说好，只能说像，就如照着画一个茶杯一只砚台一样，不过照着画得像罢了。”

    “皇上要重新画一幅么？”罗娉儿忍不住说道，她真有种收藏一副的**，要知道红颜易老，过不了几年，自己这身美妙无暇的身材定会走样，多过些时间，甚至变得全是皱眉丑陋无比，而这样真实的画却可以保存下来，上面的人永远不会变老。

    张问没有回答，他打量着罗娉儿，突然之间明白了，因为自己想画的并不是她，所以画得再好自己也不会满意。

    他左思右想，便叫罗娉儿躺到床上去，然后叫她不能动，罗娉儿不知他究竟想画什么样的，只得照办。

    最后他寻到一块青纱，覆盖在罗娉儿的头上，看了看，又轻轻拉了一下青纱，只盖住她的脸，把头上的青丝和漂亮的珠玉饰物露了出来。

    罗娉儿被盖住了脸，心下感觉十分怪异，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反正就是不爽。她轻轻动了一下，以示不喜欢这样，却不料张问顿时带着怒气说道：“朕说了叫你别动！”罗娉儿的心里顿时一冷，吓得不敢动了，但之前那种羞|臊的期待的又带着美好的情绪被张问这声粗暴的话给赶得无银无踪，她很快变得兴致索然，再无暧|昧绯色的情调。只是迫于张问的权威，她只得凡事照做，光|着身|子躺着一动不动便是了。

    只听得张问时急时缓的脚步声，罗娉儿的脸被遮住，眼睛也闭上了，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反正他在走动就肯定没在作画。

    张问就这样在窗前走来走去观察床上的玉|体|横|陈，越看越觉得还是哪里不对劲，不符合心中所期待的那种意象。许久之后，他顿时醒悟，原来是罗娉儿的肌肤太水灵了，白里透着粉红，充满了活力和生气。

    或许，张问心中的那种东西不应该有生气，应该冷幽幽的。

    于是他又唤外面的宫女，叫她们去取一袋面粉过来，宫女们不知道张问在捣鼓什么玩意，要面粉作甚，难道要在暖阁里做馒头？她们心中疑窦却不敢多问，只好到膳房要了上好的精面粉给张问送来。

    张问拿来面粉，便将椅子移到床边上，坐下拿着一枝紫毫笔蘸了面粉慢慢涂抹到罗娉儿的身上。可她的皮肤实在太细|滑，面粉在上面沾不稳，簌簌往下掉，又必须得抹匀称了，张问只得慢慢地涂，搞得好半天。

    罗娉儿真是受罪了，那笔毫在她的身上扫来扫去的，初时痒|得不行，后来扫到乳|头那些位置时，这样不断地被刺激，她压抑了许久的情|欲给激了出来，差点没忍住呻|吟出来了。但张问生气起来真的很吓人，她没法子，只得咬牙忍着任张问在那里捣鼓奇怪的东西。

    罗娉儿的脑子里一团乱麻，身上发烫，下边竟然有些湿|润了，她心里越发着急，要是被皇帝发现了不会认为我是个淫|娃|荡|妇么？她心里屈辱极了，但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不能受控制。

    那枝紫毫笔仍然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罗娉儿愈发难耐，心里只祈求着张问别发现她下面那潮|湿的东西……不料就在这时，那笔毫竟然从浅浅的腹|沟渐渐扫到下边了。天呐！罗娉儿如遭一道闪电：那轻飘飘的玩意竟然伸到了她下面的两瓣红唇上。从未被别人碰过的地方十分敏感，她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了。

    那粘|稠的液体流过腔|壁，就像炎热的时候汗水流过脸颊，痒|酥|酥的，恨不得马上去擦一下或者挠一下，可是她却不被允许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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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暗夜

﻿    ……

    ……

    ……

    涵春室梢间内烛火通明，相比之下窗外显得黑漆漆的，周围安静极了，仿佛一点声音都没有，实际上时不时有敲梆敲铃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张问拿着面粉细细地均匀涂抹在罗娉儿的身上，每一处都没有遗漏，一开始她沉浸在被笔毫拂弄起的欲|念之中，但是慢慢地她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时她便悄悄地睁开眼睛，隔着半透明的盖在面上的黑纱，她打量了一下自己。

    只见那面粉涂在身上之后，将原本充满活力的肌肤覆盖上了，充满弹性和泛着光滑光泽的外观变成了死鱼肚一般的煞白，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罗娉儿心下一凉，此时她好像明白了：张问在把她装扮成一具死尸？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恐惧顿时笼罩在心头，此时她觉得张问真的太可怕了。

    她欲哭无泪，自己竟然被这般对待，却无力反抗，不由得悲从中来。她在想，莫非张问有奸|尸的癖好？在罗娉儿的心里，此刻的张问不再英俊潇洒，变成了恶魔一般的存在，而且他贵为天子权倾天下，如果是恶魔那也是十分强大的恶魔，落到他的手里还有反抗的余地么？

    罗娉儿甚至害怕张问嫌自己装得不够像，干脆将她杀|死……就算杀了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于是她更加不敢动弹。

    直挺挺地摆在床|上的罗娉儿心里波涛汹涌，思维极度活跃，但在张问的眼里，她已是一个毫无思想的物体一般的存在。

    好在张问并没有那么残暴，丝毫没想过直接将罗娉儿杀|死，他只是仔细地按照心里的那般朦胧的引导在做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总算停了下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然后走到书案旁边，提起画笔，重新开始了创作。

    又过了许久，听到外面的更声，都到三更了，只听得他长嘘了一口气，说道：“好了，你起来吧。”

    罗娉儿松了一口气，正欲起床，却半天都爬不起来，她带着哭腔道：“臣妾身上僵了，使不上劲。”

    张问听罢走到床边，轻轻地给她揉四肢的关节，许久之后，罗娉儿总算血脉畅通，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张问不知所措。

    张问看了一眼她一身都是面粉，一活动之后，它们便簌簌地往下掉，地板上也弄得斑白点点，他便说道：“刚才……”

    罗娉儿心思活络，急忙顺着张问的意说道：“臣妾是皇上的人，什么也不会说出去。”

    张问拍了下额头，皱眉道：“行，今天难为爱妃了，你去养心殿后边洗个澡，然后回去休息吧。”

    罗娉儿顿时无语，心道让我脱得一丝|不|挂，抚|弄了大半晚上，这样就让我回去了？此刻她的心情真是糟透了，又不敢表现出不快，只得说道：“臣妾告退。”说罢走到书案旁边穿衣，因为起先在这边脱的衣裳，顺手便放在椅子上了。

    当她细细索索地穿衣时，悄悄瞄了一眼案上的画像，顿时吓了一跳，手一抖衣服都掉到了地上。只见那画中之人死气沉沉地僵挺着，肤色煞白犹如一具尸体，更可怕得是上面并没有将青纱覆面画出来，原本该画脸的位置空白一片……如此更加吓人，就如一个没有五官的鬼魅一般。

    罗娉儿心道：画中之人是我吗？

    这时张问发现她把衣服掉地上了，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便说道：“你很害怕？”

    罗娉儿忙跪倒在地：“臣妾不敢。”

    张问道：“你用不着害怕，朕不会把你怎么样。后宫这么多女人，有的跟了朕十几年了，也没有对不起谁……”这时张问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两个死人，脸上顿时黯淡下来。

    “朕今天心境有点差。”张问颓然地说了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罗娉儿见张问犹自沉思，便急忙施礼告退，从梢间里走了出去。出了房间，罗娉儿哪里还有心思留在养心殿先洗澡？慌忙中带着一身的面粉就向住处赶。

    因为她有妃的封号，就分了一处永寿宫，这地方在明朝时曾经是冷宫，天启刚登基那会李选侍被赶出乾清宫后就曾经住过这里，但大乾立国之后东西六宫都分给了新皇的嫔妃，这里也被充分利用起来，不再是冷宫了。

    不过这曾经的冷宫依然比其他地方要冷清得多，巡夜的都没那么频繁，饶是如此，也是一处独立的宫殿不是，能做一所宫殿的主人都是有封号的妃子才有资格。

    入夜后的紫禁城宵禁了，分外冷清，罗娉儿身边只有一个跟着过来的宫女，二人走在长街上，寒风习习，罗娉儿没由来地一阵害怕，便加快了脚步。

    这时候罗娉儿才充分感受到皇宫大内真不是什么光明的地方，这一座座错综复杂的宫殿中，指不定藏着什么诡异的事儿。

    正想到这里，两人刚转进一处狭窄幽长的红墙巷子，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罗娉儿猛地被吓了一大跳，惊呼出声来。

    那人好像也吓住了，本来是迎面走来的，这时候转身便欲走，但她脚上好像绑着绳子，直接就绊倒在地，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闷声“哎呀”惨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罗娉儿才看清楚，摔倒那人的手被反绑在背后，所以身体既不平衡，脚上也绑着绳子只能小步迈步，这么一摔，也不能用手撑，摔得可是结实。听她惨叫的声音，好像嘴上也堵着什么东西。

    罗娉儿心道：谁把她绑成这样的？她是逃出来的么？

    眼前的情况让她一肚子疑窦，正考虑要不要管这事儿，宫里阴霾重重，罗娉儿才跟张问不久，对他后宫的关系还摸不清楚，事事少管置身事外才是最明智的办法啊。

    地上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手脚不便怎么也爬不起来，在地上乱蹬挣扎得十分可怜。罗娉儿见状心下一软，做人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她左右看了看，周围除了她们三个，一个人也没有，便沉声对身边的宫女说道：“快去给她松绑。”

    “是，娘娘。”宫女得了话，忙疾步走到那人跟前，正要松绑时，那人回过头来了，嘴上勒着条毛巾，但脸却看得真切，原来是安嫔方素宛。

    罗娉儿这奴婢在宫里呆的时间也不短了，平时也挺喜欢和其他奴婢嚼舌头根子，很多七婆八婆的事儿都知道，方素宛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宫女一见是她，便停下手回头道：“娘娘，是方安嫔，咱们还是别管她了，走吧。”

    “她半夜三更的被人绑成这样，为什么不救她？”罗娉儿一听也是封了嫔妃的姐妹，如果见死不救万一这方安嫔以后熬出来了，自己不是平白多竖个敌人？何况这么丢下别人实在于心不忍，罗娉儿顿时把脸拉下来道：“放肆，没听见我说什么吗，叫你给她松绑！”她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准备亲自动手。

    宫女听罢只得说道：“是，娘娘……可是，她真的不需要咱们救她。”

    “少废话，一会巡夜的过来了，赶快先救人再说。”罗娉儿遂走到方素宛的下方，先去解她脚上的绳子，也好让她能走路。

    罗娉儿一面忙乎一面心想：明朝留下来的这座紫禁城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今天竟遇到些诡异可怕的事。皇帝们在这里面不知道瞎搞些什么，听说嘉靖帝时，到处都挂着春|宫|淫|秽|画，连吃饭的碗碟上都有交|合之图，真是荒|淫无度。

    一走神，竟然半天都解不开这绳子，方素宛犹自挣扎，呜呜呜地想说什么，但嘴上勒着毛巾说不出来，罗娉儿和宫女忙着给她解手脚上的绳子，也没来得及除去那条毛巾。

    罗娉儿忙收住心思，专心解那绳子，却发现绳子竟然打着死结，方素宛越挣扎死结越紧，罗娉儿力气小，那宫女的力气也大不到哪里去，没法子抠开死结。罗娉儿对那宫女说道：“你身上有刀子剪刀么？”

    宫女苦着脸道：“奴婢跟着娘娘去见皇上，身上怎么敢带那样的东西？”

    “没法子……要不弄回去用剪刀剪断。”罗娉儿道。

    宫女一脸不情愿，但她的东家要这么干，也没法。两人也没想着把方素宛嘴上的毛巾拿掉，反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弄掉了反而担心她瞎嚷嚷引来其他人。

    两人便把方素宛扶了起来，一人架一条胳膊拉她向前走，可方素宛极不情愿的样子，不愿意走。罗娉儿也不多说，便和宫女一起拖着她走。

    方素宛一番折腾之后，汗水都出来了，头发凌乱，几缕青丝沾在她那张圆的娃娃脸上，看起来十分可怜，而且好像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呻|吟之声。她被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架着走，挣扎了一阵，突然“呜呜”哀鸣了一声，浑身就是一软，使不上力气了，只得作出一副任人鱼肉的模样，任凭她们俩把她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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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面粉

﻿    罗娉儿住的两进院子永寿宫以前的名字叫长乐宫，但这里似乎从来没有长乐过，明朝英宗以前嫔妃是要殉葬的，曾经住这里的女人们不只一个被活埋，自然就没有什么长乐可言，之后这里还被当成过冷宫，被幽禁在此更无欢乐之说。

    歇山顶黄琉璃瓦下，双交四菱花扇门间的灯笼散发着冷冷的火光，古典的建筑群间偶尔有值夜的太监宫女走动，很久才能看见一个人影，四处都静悄悄的。

    罗娉儿和宫女将安嫔方素宛弄回永寿宫之后，罗娉儿便对开门的太监交代让闲杂人等回避。太监见方素宛被绑成这样，嘴上还堵着毛巾，心道娘娘绑|架的是什么人？

    太监应了正要去放风，这时罗娉儿又喊住他道：“管好你的嘴。”

    “奴婢万万不敢多嘴半句。”太监忙说道，他可是知道宫里的厉害关系，一不留神被人弄|死连申冤的地儿都没有。紫禁城里住着上万的人，内设的六司一局等机构不一定会管谁是怎么死的，可比外面还要险恶许多。

    罗娉儿两人这才将方素宛扶进后院的一间耳房，寻来剪刀正要剪断绑着方素宛的绳子，这时罗娉儿碰到了方素宛胯|间有一根硬|邦邦的东西，心下纳闷，便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根木|棍一样的东西好像正插|在方素宛的身体里……罗娉儿脸上顿时一红：“对付你的人真是太下流了!”

    她遂把手伸进方素宛的裙子里，果然摸到了一根木|棍样子的东西，遂拔了出来，方素宛立刻呻|吟了一声，长嘘了一口气。

    那玩意被拿出裙子之后，只见是一枝大号的毛笔，上面湿|滑异常，沾满了黏|糊糊的透明液体，房间里三个都是女人，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都成了大红脸。而且那木棍还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味，非香非臭略微刺鼻。

    罗娉儿忙用剪刀把绳子剪断了，然后取下了勒在方素宛嘴上的毛巾。此时方素宛身上软软的，歪倒在椅子上喘气儿，用怪异的目光看着罗娉儿，连声谢字都没有。

    宫女递了杯热茶过去说道：“有点烫，您慢点。”

    这时罗娉儿正想要不要问方素宛是谁这么对待她的，为什么会这么对她，但罗娉儿想了想，救了她就行了，不该管的事儿还是少管为好，可不能被好奇心给拖下水。

    想罢罗娉儿便说道：“你需要我帮忙么？要不要派人去报信之类的？”

    方素宛只是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罗娉儿，很没礼貌地一言不发，她应该有二十多岁了，但天生一张圆形的娃娃脸，看起来还没罗娉儿这么成熟得体。良久方素宛才说道：“你们把我弄回来做什么？”

    罗娉儿：“……”

    旁边的宫女先前拖着方素宛走时忙出一身汗，身上怪不舒服的，便忍不住轻轻抱怨道：“娘娘，奴婢说了不必救方安嫔的吧……这多半是她自己把自己绑成这样的。”宫女看了一眼搁在桌子上的湿毛笔，原本想说这玩意也是她自己插|进去的，但限于地位等级有别，她才忍住没说这种话。

    罗娉儿一头雾水，看向方素宛道：“真是你自己弄成这样的？”

    方素宛脸色变红，垂着眼睛没有说话……多半就是默认了。

    罗娉儿先是松了一口气，既然是她自己弄的，也就不存在阴谋和危险了，继而又皱眉道：“方安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半夜三更的在外面走什么，你不知道宵禁了么？”

    方素宛的脸色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您是妃，我是嫔，要不您主持规矩惩罚我？”

    今天罗娉儿尽遇到些匪夷所思的事，先是张问把她装扮成一具死尸，现在又遇到个脑子有毛病的女人，大半夜的没事绑着自己下|身还插|根毛笔在阴森森的巷子里走。罗娉儿的头都大了，她想到方素宛下|身插的那枝毛笔，突然明白，这玩意放在里面，脚又被捆着行走困难，用那种姿势行走那毛笔不就在里面磨|蹭得厉害？

    还有那样的可怖环境又增加紧张的心情，还怕被人发现，紧张更甚……罗娉儿心道：她是想寻求刺激？

    想到这里，罗娉儿的脸就像发高烧一样烫。她生于诗书礼仪之家，打小家教甚严，懂事起除了父亲和兄长之外的男人都很少见，一直被灌输贞洁廉耻的思想，处处知礼循规蹈矩，却不料一进紫禁城这魔窟，就见识如此不知羞耻的种种，罗娉儿的整个价值观都几乎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方素宛突然眼睛一亮，惊讶地站了起来，伸手在罗娉儿的粉脖上摸了摸。罗娉儿立刻粗暴地打开她的手，并后退了两步，怒道：“别碰我！”

    方素宛被打了一下，并不恼怒，反而拈了拈手上的白灰，然后在鼻子面前闻了闻，最后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朱红的小嘴轻轻抿着，大概在品尝那是什么东西，过得一会，她才说道：“面粉？”

    “关你何事？”罗娉儿经过今晚的几番折腾，几乎是心力疲惫，言行之间早已失去了得体有礼的仪态，她指着门口道：“送客！”

    “慢着！”方素宛打量着罗娉儿脖子，似笑非笑地说道，“您让我走？行，那我就把今天看到的都说出去。”

    罗娉儿怒道：“今天你的丑事被我撞破，不过是因为我不知情况，对你产生了同情心而已，救人难道还怕别人知道？你不怕自己出丑就尽管说去……”她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越来越心虚，心道：莫不是方素宛看到面粉就发现了什么？

    方素宛看着她道：“真的要我走？”

    罗娉儿默然，她想起在皇帝面前保证过什么也不泄漏出去，万一这方素宛真的大嘴巴说出去了，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不就会怪我言而无信？她既然自愿进得这宫门，就已将自身置之度外了，只求得父亲和兄长能有个好的前程，也好报了十**年的养育之恩。可万一把皇帝惹恼了，迁怒到她的家人身上可不好了，真要这样，当初还进张家的门作甚？

    方素宛见状，看了一眼那个宫女。宫女见罗娉儿不语，她也知趣，便悄悄推出了耳房，并把门带上了。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方素宛道，“这里说话方便么？”

    罗娉儿道：“你小声些说便是……你发现了什么？”

    方素宛勾了勾手指，罗娉儿无奈只好附耳过去，方素宛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你虽然把脸上的面粉擦去了，可你这种小技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方素宛说话的时候呼出的带着香味的热气弄得罗娉儿的耳朵痒|丝丝的。

    罗娉儿道：“你看出来了？”

    方素宛的娃娃脸笑颜如花，开心极了，那神情仿佛发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真是相见恨晚啊。她那朱红的小嘴轻启，蹦出一句话：“你在装死人。”

    罗娉儿脸色骤变，一连倒退了三步才站定，她心下一冷，说道：“你能不能别说出去？”此时她连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只是杀人这事真不是普通良善之人可以轻易做出来的。

    方素宛却一脸轻松道：“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过家家一样的把戏，要不我教你更刺激的？”

    罗娉儿脸色苍白，花容憔悴，犹如一朵遭受了风吹雨打的花朵一般，她急忙摇头道：“还是别了，刚才我说的那话你答应么，别说出去，算我欠你一次人情，以后你需要我的时候尽管开口，只要我办得到一定还你一个人情。”

    “无论什么事都行？”

    罗娉儿瞪着眉目，艰难地点点头：“是的，但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方素宛笑道：“那成，也不用等以后了，就现在，今晚你只要什么都听我的，按我说的做，我保证就算有人严刑逼供我也不说出半句……”她生怕罗娉儿反悔，又诅咒发誓道：“如违此言，天诛地灭。”

    见她说得坚决，罗娉儿情知不是什么好办到的事，便问道：“是什么事，我有那能耐做到？”

    方素宛不假思索便说道：“简单得很，是个人都可以做到，不需要多大的能耐。”

    罗娉儿愕然道：“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放心，并不会伤害别的任何人。”方素宛道，“你别听她们嚼舌头根子说我的坏话，可我做了什么害别人的事了？这些人就是成天闲得，我不在乎她们说什么。”

    “行！我答应你，你说吧，什么事儿？”罗娉儿当下就应承下来。既是自己可以办到的事，又不伤害他人，有什么不能做的？难道要拒绝方素宛，然后等着伤害自己的家人么？

    方素宛道：“那行，你先发誓今晚必须听我的。”

    罗娉儿怔了怔，想起刚才方素宛也诅咒发誓了，为了公平交易，只得伸出手掌心道：“只要方安嫔不叫我做能力之外的事，不叫我做伤害他人的事，明早卯时之前，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如违此言，天诛地灭……这样行了吧？”

    “行了。”方素宛笑得开心极了，学着罗娉儿那正经端庄的口吻道，“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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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磨镜

﻿    罗娉儿被方素宛胁迫，只得答应了她的条件，二人计议定，罗娉儿便问道：“你要我做什么，现在说吧。”

    方素宛左右看了看，这里是后院的一间耳房，还算比较隐秘，但靠门那方是槛墙，上方安着双交四菱花扇窗，她怕万一有人在窗子上看到，便说道：“有比这里安全的地方么？”

    罗娉儿遂带着她绕过屏风，掀开一道帘子，里面是一个暖阁，里面摆着一张软塌，一张湘妃竹榻，另有薰炉几案板凳等物。暖阁后面是砖墙，前面遮着珠帘，还有一道屏风。罗娉儿便道：“我去把前门闩上，在这里说什么外面就听不见了，有什么话你就在这里说。”说罢又回身走到门边，将门闩住了才回来。

    方素宛左右看了看，这里除了前门再无出口，暖阁后面是砖墙也无窗户，便笑道：“其实不是什么难事，你陪我做个游戏。”

    “游戏？”罗娉儿脑子里浮现出了小时候玩的竹马陀螺之类的东西来。但方素宛要她玩的自然不是小孩子玩的游戏，她笑道：“你先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罗娉儿的脸顿时一红。

    方素宛道：“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么，这有什么？现在这天儿又不冷，你沐浴的时候难道没有奴婢在旁侍候？”罗娉儿便不说什么，只得把衣衫除去了，肌肤上被张问涂上的面粉还没洗去，衣服一抖，顿时白灰弥散，两人不慎吸入气管中，都咳嗽了几声。

    只见罗娉儿窈窕的身子上的面粉仍在，粉白一片却是有些吓人。方素宛掩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走近罗娉儿的身边，仔细瞧了一眼她的嘴唇道：“唇上还涂过深红，你没擦干净，呵呵，你不是装死尸是什么？谁给你弄的？”

    罗娉儿光鳅鳅的站着，还被人调侃，感觉十分不自然，她正色道：“你只是说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没说叫我说什么就说什么！”

    “行，我有办法让你说。”方素宛的笑容坏坏的，她看了一眼罗娉儿的腿|间，只见那搓浓密的黑|草纠结在一块，她忍不住咯咯笑道：“打湿过干了可就沾一块了。”

    罗娉儿急忙伸手捂住，怒道：“你究竟要干什么？你莫是有‘磨镜’之好？！”

    磨镜，就是两个女的双方相互以厮|磨或抚|摩对方身体得到一定的满足，但双方是同样的身体结构，似乎在中间放置了一面镜子而在厮磨，故称磨镜，自明朝后短袖磨镜都普遍得到了社会认同，其中最多的是士大夫喜欢短袖，宫廷女子喜欢磨镜。

    方素宛忙摇摇头道：“别误会，不是这样的……其实对我来说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样，只要陪我做游戏就好。嗯，今天你被我撞见，我也不问你为什么会装尸体，反正你喜欢这样，那我们也玩这个好了……”

    “不是我喜欢！”罗娉儿忙解释道，但又说不清楚，只得涨红了一张脸没有了下文。她现在真是有些后悔自己好心去救这个方安嫔，平白又添了如许多麻烦。

    这时方素宛道：“得，不管怎么样，今晚我要让你喜欢上另一种东西。闲话少说，我来说游戏规则，你得照做：你和我轮流装成你喜欢的死尸……”

    “不要说是我喜欢的行不？”罗娉儿一肚子郁闷道。她现在脑子里乱得就像浆糊一般，原本足智多谋的她竟然栽到这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嫔妃手里。

    方素宛继续道：“尸你知道吧，就是不能动，动了就不叫尸体，叫诈尸了。我们轮流装，以半个时辰为限。一人做死人，躺着任另外一个人怎么折腾……嗯，要绑住，折腾半个时辰，如果装死人那个人动了，下次还是她当死人；如果半个时辰内没动，那就交换。就这样说定了，你要听我的按我说的规则来说。怎么样，不难吧？”

    罗娉儿秀眉紧皱，觉得这方素宛真是太变|态了，她不怀好意地心道：她和张问或许凑一对还真是绝配。

    方素宛见她没有说完，便当作默认了，说道：“因为你是新手，让你一回，我先不动，你把我绑住。”

    罗娉儿心道：现在三更已过，离卯时也就两个时辰左右，我认命了陪她折腾两个时辰好了。

    说办就办，方素宛自己先把衣服脱得精光，命罗娉儿找来一些布条，然后让她把自己的四肢绑于湘妃竹榻上。方素宛便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只是眼睛却睁着，直勾勾地看着罗娉儿道：“行了，来吧，听外面的梆点，半个时辰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罗娉儿不管那么多，先把自己的衣服穿上再说，光着身子总觉得不自在，况且是在一个女人面前光|身子。穿好之后，她在竹塌旁边踱了几步，不知该怎么办，想了想，自己可不想被这么光着绑在上面，便走到榻前，伸手在方素宛的腋|下挠了几下。

    不料方素宛好像并不怕痒，依然一动不动的，眼睛连笑意都没有，眼珠子都不眨一下，还真像死过去了！罗娉儿不由得感到有些害怕，觉得周围仿佛阴风惨惨的。

    她推了推方素宛，这样动弹了自然不算，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如此过了许久，时间都快过去一半了，罗娉儿依然无计可施，这方安嫔的定力还真是可以。这时候罗娉儿沉下心来，细思着办法，人无法忍受的除了痒，自然还有疼痛。怎么才能给方素宛造成痛苦呢？罗娉儿怕给她身上留下伤痕，美貌女子被人弄出伤痕非得拼命不可。

    但就在这时，罗娉儿才发现，方素宛身上多处都有些淡淡的瘀青，手腕上竟然还有划痕……她喜欢自|残，还是别人这么对她的？罗娉儿认为是前者，方素宛是名正言顺的皇帝的嫔妃，没有被撤销封号也没有听说被幽禁，谁敢这么对她？

    罗娉儿看到这里，遂不再犹豫，走上前去，用食指和中指骨节拧住方素宛手臂上的皮肤，使劲一用力，却依然毫无反应，就如拧在一块缎子之类的没有感觉的物什上一样。她自然不知道，方素宛以前到东厂监狱里都走过一遭，这点痛苦算什么。

    罗娉儿双手都用上了劲，把那块皮肤都拧青了，依然无济于事。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行，我没有办法，放弃好了。”但方素宛却把这句话当成引|诱她动作的奸计，依然不予理睬，一直等到到了时间，方素宛才颓然地说道：“你……唉，真不知道你在干些什么，没意思。时间到，给我松绑。”

    方素宛起来之后，也穿上了衣服，命令罗娉儿又将衣衫除去，如同刚才绑自己一样将她绑到竹塌上，说道：“现在开始，你要是动了就算输，但这半个时辰我依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罗娉儿悲哀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这时方素宛说道：“刚才你挠我的痒|痒，我想用这个法子你不知能不能坚持住……”罗娉儿听罢心下一阵担心，她最怕痒了，被人一挠不得笑出来？但方素宛并没有这么干，而是坐了下了，直接就把手指放到了罗娉儿的腿|间。

    罗娉儿暗骂：这女人真是磨镜，做出如此猥|亵的动作。她的脸涨得通红，臊到了极点。方素宛的手法极准，一下子就按到了罗娉儿那河蚌上方的小纽扣一般的所在。

    罗娉儿尚未经历人事，身体十分敏感，何况是那要害之处，当下呼吸便有些急促起来。方素宛轻轻揉了一会，说道：“别急，好戏还在后头。”

    如此过了不到一炷香时间，罗娉儿的双足便使劲向下撑，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一副将要完事儿的样子。方素宛立刻停止了动作道：“瞧，你动了。”

    因为在关键时刻停了下来，罗娉儿一脸的失落，心里就像有蚂蚁在咬一般得难受，她睁开眼睛道：“行，我认输了，你把我解开吧。”却不料方素宛说道：“刚才不是说好了，不管怎么样，半个时辰你得绑在这里，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罗娉儿长呼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无语地看着方素宛，不知她要干什么。方素宛道：“我倒是真羡慕你，这么轻轻一弄就能有感觉了，我要是能像你这样，也犯不着搞那么多麻烦的事儿，大半夜的还出去……如果有个人帮我，就方便多了，唉。”

    “你……今晚在外面把自己绑成那样，还插|着……是为了那个？”罗娉儿愕然道。

    方素宛点点头，伸出手腕道：“你看这些伤疤，都是我自己弄得，不这样就没有感觉，晚上睡不着觉吃饭如同嚼蜡，真就跟死人一样了。”

    罗娉儿道：“我不喜欢这样，你不用这么折腾我吧……”

    方素宛笑道：“放心，我不会这样的。”说罢打量了一下躺着的她，见她已然从刚才那种兴奋的状态平息了，便埋下头含住了她胸前的半圆形的柔软上的一颗小红豆。罗娉儿啊地一声，那小东西立刻充|血翘了起来，红得犹如胭脂一般，点缀在洁白光滑的半圆上。罗娉儿忙道：“别这样，我们都是女人……我不喜欢变成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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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停手

﻿    红烛静静地燃烧，亮堂堂的暖阁内有些闷热，此时罗娉儿犹如身在梦境之中一样，精神恍惚，几乎不知身在何处。她似乎还不太适应宫中的环境，永寿宫也并不是她的家，这地方在此刻变得陌生起来了。她和方素宛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两个都是女人显得十分奇怪。

    坐在旁边的方素宛的手法无疑非常到位，每次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把罗娉儿从将近二十年的礼教自律中解脱出来，让她全部身心都浸|泡在欲念之中。她的心情变得急不可耐，仿佛一个窒息的人等待着呼吸、漆黑的夜色在等待黎明、从沙漠中走出来的人看到了绿洲、饥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等着食物，她充满了期待，等待那一刻的来临，好让自己冲上云端……

    但是，就在这时，方素宛就会停下来，就差那么一点点，让罗娉儿心如万千蚂蚁咀嚼一般的感受，她终于忍受不住道：“你……能别停下来么？”

    方素宛那张娃娃脸显得十分清纯，那双眸子也是干净清亮，但是女人深藏的东西绝不会如她们的外表那般简单单纯，方素宛尤其如此，她犹如罗娉儿的后妈一般，看着她被欲|望折磨吞噬却无动于衷，仿佛她人的痛苦能给她带来快乐，实际上她已分不清极痛和极|乐之间的区别。她笑道：“你先哀求我吧。”

    罗娉儿早已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但四肢被绑浑身动弹不得，挣扎也无济于事，现在能帮她解决|需要的人只有方素宛，无奈之下只得放下架子说了让自己也感到脸红的哀求的话。

    方素宛待她的滚烫身子冷却之后便故计重施，又是那样还差一点的时候便停手，罗娉儿几乎都要发疯了。然后方素宛又逼迫她说一些不堪入耳的猥|亵之语……罗娉儿可怜巴巴的样子，都不认识自己了为何变得如此卑贱，眼泪吧嗒吧嗒直掉，但方素宛可没她那么有同情心，依然不放过她。

    越是往后，罗娉儿越是变得急切疯狂，当方素宛停手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世界都仿佛暗了下来，就像洪水被堤坝挡住，任是愤怒地咆哮也无计可施无路可去。

    其中有一次，方素宛埋下头将樱桃一样的朱唇够到罗娉儿的面前，命令她主动亲自己的嘴，罗娉儿初时十分抵触……因为方素宛是个女人，自己为什么要亲她，这样不变成磨镜么？但她没有选择，只求方素宛别停手，只得吻了方素宛。当然这还不够，方素宛竟然要求罗娉儿吻她的下面!

    罗娉儿自然嫌脏嫌太变|态，坚决不从，方素宛也没多说，便一次次重复着折磨她。最后罗娉儿想着那么多平时不敢做的事都做了，此时已无法忍受，便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同意了方素宛的无理要求。

    方素宛一阵坏笑，仿佛越是与常理有悖的事儿她越是喜欢，便爬上竹塌分开|腿跨|骑在罗娉儿的头上。罗娉儿一不留神被她小腹下那黑得油油的卷草扫到了眼睛，眼睛顿时一阵刺|痛，让罗娉儿眼泪长流眼睛都睁不开了，她不由得“啊”地痛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突然墙外也传来一声“哎哟”的声音，让方素宛和罗娉儿都吃了一惊。因为宫中深夜时十分安静，外面那声音虽然小，却让人听得真切。

    罗娉儿吓得身上一哆嗦，使劲一挣扎，两|腿猛地相互磨蹭了一下，这么一刺激，原本就快到的临界|点一下子崩溃了，她顿时感觉堤坝突然垮掉一般，洪水汹涌而出，忍也忍不住媚|声长长呻|吟了一声，身上立刻变得犹如水母一般软弱无骨，大张着嘴呼呼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把刚才发生的意外都忘得一干二净。

    但方素宛的脑子却清醒得很，她明明听见外面有人，便顺着刚才那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但那里是一堵硬邦邦的砖墙，砖墙外面挂着一块纱帘……按理这密不透风的墙外面应该看不见里面也听不见什么才对，方素宛和罗娉儿的说话声也不大。

    方素宛伸手在那块地方慢慢地摸索了一番，突然墙上一阵松动，方素宛忙掀开纱帘，发现有一块砖是松动的，就那样松垮垮地搁在那儿而已。她便抓住那块砖向内一拉，真的就取出来了，从砖洞里往外看，光线暗淡，什么也没看到。

    “你这墙上怎么会有个洞？”方素宛回头皱眉道，“就隔着这副纱帘，别说能听见咱们说话，也能大概地看明白咱们在做什么。”

    这时罗娉儿渐渐从高|潮的余波中平息下来，担心与害怕的感觉慢慢进入了她的脑海，她哭丧着脸道：“我怎么会知道墙上有个洞？都怪你逼我做这样的事，这要被别人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脸见人？还不快放开我！”

    方素宛也顾不得时间还不到，只得走到竹塌旁边替罗娉儿解开了缚在她身上的绳子，罗娉儿一起身急忙把衣服穿上了。

    方素宛自己倒是不怕被别人知道，她自己干的那些事儿早都在紫禁城里传开了，根本就不在乎这点事。但是她虽然自|虐，其实并不愿意去害别人，此时她也意识到了可能会对罗娉儿造成麻烦，颇感歉意地看着罗娉儿。

    罗娉儿眉头紧皱，来回踱了几步，沉吟道：“大半夜的，永寿宫里不会有外人进来，就算被人偷看见了，也一定是这里的某个奴婢，明儿一早我传话下去，让他们别乱说话……或许管点用。”

    但永寿宫里这么多奴婢也不知道是谁，嘴生在别人身上，谁能保证不泄漏出去？真是应了那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此刻心里冰凉一片，才感到十分后怕，自己不是宫女，宫女搞“对食”“磨镜”等玩意在大部分时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罗娉儿可是有封号的妃子，要是传出去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父兄的脸面何存！

    罗娉儿想到这里，削肩不禁一阵抽|动。方素宛自知亏欠，便忙安慰道：“你刚才不是也说了么，就算被人看到了，看到的人也是永寿宫里的奴婢，明儿你把话说重一些，吓吓那些个奴婢，谁不知死活非要把事儿说将出去？”

    只听得罗娉儿叹了一声气，没有回话。方素宛一想就算是这样也无法保密，因为刚才是谁在外面都不知道……她其实也不过是想安慰安慰罗娉儿罢了，遇到这样的事，方素宛还不如罗娉儿机智，罗娉儿都想不出办法，她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罗娉儿脸色苍白道：“我倒是不怕别人说我的闲话，进得这皇宫我就对自己没什么好在乎的了，就怕连累我的父兄。大哥十年寒窗闻鸡起舞，从未懈怠过一日，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大年初一小孩子们都去看放炮竹了，大哥就拿了棉花球塞住耳朵读书……他是我们全家的希望，如果因为有我这样一个不知羞耻的妹妹，就前功尽弃的话，我就算活着也被良心折磨死了……”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又掉下眼泪来。

    这番话让方素宛想起自己的娘家来了，正巧她和罗娉儿相似，有父亲和一个哥哥，只是亲娘早死，后娘在她小时候经常虐|待她；她的父兄和罗娉儿的父兄却有些不同，她哥哥仿佛压根就不把她当亲妹妹一般，小时候对她根本毫无爱护可言，父亲现在是通政使，以前只会纵容她哥哥，重男轻女……所以方素宛毫无压力，压根就不在乎娘家的人。

    方素宛见罗娉儿可怜，便又安慰道：“妹妹，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你父兄真要在乎你爱护你，为什么把你送进宫里来？你们家不缺吃不缺穿的，你又生了这么好的一副模样身段儿，原本可以不用进宫的，宫里有什么好，经常几个月连自己男人的面都见不上一次。他们（父兄）不过把你当成仕途的垫脚石而已，你还在乎他们干甚？”

    罗娉儿急忙摇摇头：“父母供我十八年吃穿，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我怎么能只顾自己呢？我没有沦落街头做卖唱女或是过贫困交加的日子，能锦衣玉食能读书识字，这都是家人给我的，我应该要有感恩的心。”

    她见识过那些衣食不保的苦命人，也有一些亲戚家的姐妹生在贫寒人家，罗娉儿对这之间的差别感同身受。特别是对女子来说，她真不敢想象那些人是怎么过苦日子的，比如女子每个月的那几天的个人卫生问题，富人家的女子可以用作画用的那种洁白干净的宣纸，还会有人教她们一些知识，可条件不允许的人家就难以描述了，有点洁癖的罗娉儿真是不敢想象。

    方素宛见劝不住她，无奈地说道：“那现在你该怎么办才好？”

    罗娉儿摇摇头，楚楚可怜地说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抱抱我好吗？”方素宛愣了一愣，便将其拥入怀中，只觉得怀里的身子在恐慌中微微颤|抖着，让人生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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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枯井

﻿    漫天繁星不见月色，快到黎明时分了，除了罗娉儿她们俩在永寿宫未睡，这边养心殿的张问也没有睡下，他正坐在书案前提着紫毫笔，却枯坐了半晚上一直没能下笔。

    当值的奴婢们可就难受了，平时这时候他们值夜还可以在晚上也跟着眯一会，但今晚里面的灯光一直未灭，他们当然不敢睡下，只得陪着在外面坐了一晚上，虽说夏天的夜晚并不冻人，而且焚着香蚊虫也比较少，但这么坐着也不敢说话实在难受。

    张问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张画像，就是先前罗娉儿在时画的，画中之人直挺挺地躺着，肌肤煞白，头发上珠玉饰物十分漂亮，但是脸的位置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看起来十分诡异。张问提着笔，就想给它的脸上补上五官。

    他要补什么样的眼睛鼻子，连自己都想象不出来，该如何下笔呢？于是只能这么枯坐着，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太监装的鸡叫，不一会，李芳便走了进来，跪倒在地道：“皇爷，快到上朝的时辰了，是不是要奴婢们侍候皇爷更衣？”

    熬了一晚上之后，张问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声音也有些沙哑了：“朕今儿不上朝了，你去传旨，替朕找个理由让大臣们各自回衙办公。”

    “奴婢遵旨……还有一件事儿，福建巡按习梦庚上书海禁的折子……”李芳忙趁机把困扰了他们一晚上的事说了出来。

    却不料张问及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商量着办，对了，去把玄月叫来。”

    李芳叫张问心情不好，不敢再罗嗦什么，只得应了出去办差。没过多久，玄月就来到了涵春室，张问交代她去准备一下，他要去老宅。

    等张问洗漱完毕吃了些东西，也顾不上练习每日的功课剑术，直接便上了一抬轿子，身边只带了一队侍卫便出宫去了。轿子黑漆漆的并没有皇帝的一套仪仗，毫不声张地悄悄出了紫禁城，径直前往青石胡同的老宅。

    这地方还是老样子，张问以为没住人了，不料一进门发现曹安上来跪安，张问忙扶起他道：“曹安你年龄大了，以后见着朕不用下跪。”

    曹安须发几乎都白完了，可现在看起来还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起来，看样子养老养得还不错，他无儿无女，但因为有张问的关系，身边服侍的奴婢不少，并不寂寞。

    张问回顾左右，这里打扫得很干净，便不禁问道：“你还住在这儿？我不是叫你去借景园住么，那边地方宽敞有山有水，比这里住着好。”

    曹安道：“回少爷的话，老奴在这地方住习惯了，人老了就不想挪地儿。”别人都叫张问皇上，他还是没改口直接叫少爷，玄月也常常叫东家/

    张问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便向内院走去，曹安和玄月急忙紧跟其后。张问走到院子中间那口枯井旁边，弯下腰向里面看，只见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这么看了一会，又拾起花坛旁边的一块石子丢了下去，片刻之后，便响起了“啪”的一声干响，里面果然没有水。

    玄月和曹安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张问想干什么，只得呆站在一旁。

    “去找一根绳子过来。”张问说道。

    玄月听罢皱眉道：“东家要下去？”见张问点头，她和曹安都大吃一惊，曹安立刻就跪倒在地劝道：“少爷是万乘之躯，万万不可做这样冒险的事！”

    而玄月见张问面不改色，知道劝说也没用，她只得说道：“枯井里可能有瘴气，得先试验一下以防万一。”

    张问点了一下头，对玄月说道：“你去准备。”

    过得一会，玄月就找来了一只鹅和一根蜡烛，她把点燃的蜡烛和鹅一起用绳子吊下井里去，等过一炷香时间再提起来，只见鹅依然活蹦乱跳的，蜡烛也未灭。张问便说道：“看来下面有缝隙通气。”

    当着皇帝，没事下枯井去做什么，旁边的人都十分纳闷，又不敢多问，好在周围只有曹安和玄月二人，也不用担心传将出去对皇帝圣名有碍。玄月虽然不知道张问为什么要干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但内心却是一阵小小的感动……起码对她是一种信任不是。

    她很快就叫人准备了一些东西，绳梯和一个铃铛，对张问说道：“东家一会想上来的时候就拉一下绳子，属下等把您拉起来。”

    张问点头应了，叫人放下绳梯，往里面看了一下，黑漆漆的果然有些吓人，而且狭小的空间让人觉得压抑，他吸了一口气，便俯身抓住了绳梯。这时玄月提醒道：“东家要不要带个火折子？”

    张问心道：里面只有具尸骨，早已面目全非，有什么好看的？便摇摇头，直接便下去了。

    曹安和玄月都十分紧张，玄月对着井下喊道：“东家，有什么不适就拉绳子！”

    井下面传来了回话：“知道了。”上面的两个人这才稍稍安心，万一张问有个三长两短，皇后和沈碧瑶她们不得拿玄月和曹安碎尸万段不可。

    只见曹安埋着花白的脑袋不住往下窥探，但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他和张问虽然有主仆之分，但曹安是看着张问长大的，他一辈子都在张家，张问不仅关系到他养老的问题，在他的心里比自己的儿子还要重要。曹安一边看一边说道：“这里不能缺了人，不然一会少爷拉响了铃铛，没听见怎么办？”

    玄月想了想说道：“不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这么着，今天白天我们一起守着，如果到了晚上东家还不上来，您年纪大了就去歇歇，明早换您来守。”

    曹安道：“只好这样。”

    张问顺着绳梯慢慢爬到了井底，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非香非臭，尸体的恶臭倒是早就没有了。这里埋葬着一个女人的尸骨和另一个女人的骨灰，其中骨灰自然无迹可寻，尸骨离现在都十几年了……他坐下来，慢慢想起了一些往事，当时他就是一个纯碎的小地主，无权无势无计可施，小绾为免受辱，先是服用了朱砂（硫化汞，有毒）然后跳井，这座枯井就成了她的葬身之地，张问也没把她捞起来。

    十几年过去了，井里的尸体应该早就变成了骨骸。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张问倒是一点都不害怕，他专心思索，想回忆起那张曾经熟悉的脸，但记忆里那个人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井口的亮光也越来越黯淡，时间可能已临近晚上。张问脑子里仍然一片空白，以前那些事他都记得，可人的脸为什么就变得模糊了呢？这让他的情绪变得焦躁起来……

    或许事情都过去了十几年，她对张问或许已经并不是那么重要了，但他的心结却无法解开，非得想记起她的样子，心里才能安稳，否则就觉得什么都不再有意义，他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态。

    又过了许久，张问终于趴在了地上，慢慢地开始摸索，井底并不大，很快他就摸到了东西，触手处像是丝绸，应该是尸骨的衣服。张问还以为只剩下一具白骨，原来衣服竟然还没腐烂。

    马上张问就意识到不对劲，他摸到衣服里面是软软的，根本不像是骨头，他心下一阵疑窦，难道是穿得棉衣？他立刻爬了起来，在那具|尸|身上慢慢摸索，很快确认这是具没有腐烂的尸体。

    张问不敢相信，她的尸体在井底躺了十几年，而且没有做任何保护，跳下来是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怎么可能还不腐烂？他懵了一会，然后非常想看看这尸身是什么样子，虽然想不起小绾长什么模样了，但如果亲眼看到，没有人不出来的道理。可身上没有火种，现在已到傍晚，井底更是漆黑一团，一点光都没有，就算是凑到面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张问正想喊上边的人丢照明的东西下来，突然又想：或许是其他人的尸体，院子里哪个奴婢被杀了或是自|尽刚掉下来的？

    他可以想象，如果发现这具尸体不是小绾，看到之后有多失望……为了免受打击，他没有马上招呼上边，而是继续在井底摸索，看能不能摸到其他东西比如骨头一类的。

    他一个人神经兮兮地在井底忙乎了许久，除了刚才那软绵绵的尸体，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呆坐了一阵，他才清了清嗓子喊道：“来人！”

    上边传来玄月的声音：“东家，我在，您要上来么？”

    张问道：“不上来，给我弄些可以照亮的东西下来。”玄月应道：“您稍等片刻。”

    过了不一会，玄月便将一枝点燃的蜡烛放在篮子里，用绳子吊了下来。那朵光亮自上而下慢慢将黑暗驱逐，此时张问的心情难以诉述，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咚咚直跳，眼见着那烛光慢慢下降，他急忙背对着那尸体的位置，抬起头准备接住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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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上谕

﻿    等烛火慢慢吊下井底，可以看到井壁都是些凹凸不平的乱石，这里寸草不生，就连青苔都没有。张问取下竹篮，里面除了一枝点燃的蜡烛，还有一个火折子，玄月想得细心，为了蜡烛被弄灭后可以吹火折子重新点燃。

    上面传来玄月的声音：“东家，接到了么？”张问应了一声便再不说话，他眯着眼睛背对着刚才摸到的东西，此时井中骤然变亮，他的眼睛还不甚适应。

    过得一会，等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这时才决定回头去看刚才摸到那尸|身，他的胸中咚咚乱跳，如果真的是她未腐，真有点不敢面对，如果不是她，又会无比失望。就在这样纠结的心情之中，张问端着蜡烛慢慢转过身去。

    那女子静静地躺在地上，饱满的额头，眼睛轻轻闭着，小鼻子下面的朱红小嘴也紧闭也，一张瓜子脸看起来神情安详，犹如睡着了一般。烛火轻轻晃动的当口，张问甚至认为她的睫毛也在轻轻颤|动。

    张问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地上的尸体正是小绾，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对他的冲击很大，虽然他一动不动，可心里已是百感交集。

    他的表妹看起来毫无变化，甚至人都为老，还保持着十几岁的模样儿，甚至脸色还白里透红，张问一时间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拿着蜡烛在她的身边蹲下，伸出手轻轻在尸体的脸上抚摸了一下，入手处冰冷异常，但软软的。

    过了许久，他遂将蜡烛重新放到篮子中，然后抱起尸体，让她坐起来，靠在井壁上。当张问抱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体竟然是软的，并不僵硬，以至于她坐起来之后，脑袋垂着。张问遂在她的对面坐下，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终于他又坐了过去，将她拥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如此没过一会，张问就觉得身上冷得直打寒颤，井底的温度本来就低，加上小绾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似的，真让人忍受不了。

    他捧起她的脸，细细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要将其记在心里。他又絮絮叨叨地低声说了许多话，无非就是回忆往事之类的，不知不觉间，井口渐渐已渐渐变亮了。好像没过一会，竟然在井底坐了整个晚上，天都亮了，张问也感觉到肚子里饥饿难耐，看来是该上去的时候了。

    他寻思着把小绾弄上去，想了想觉得她的身体没有腐烂也许是这口井的关系，弄上去说不定马上就变得面目全非。张问现在已是权倾天下的天子，甚至没有想过追封或者重新举行一次隆重的葬礼，实际上他并不想告诉任何人。或许是小绾这件事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失败，产生了阴影。

    张问脱下身上的葛袍垫在地上，然后抱起尸体让她平躺在衣服上，做完之后便摸到上面放下来的那根绳子拉了一把，上边顿时传来了“叮呤”的响声，然后只听得玄月唤道：“东家……”

    张问喊道：“把绳梯放下来，不用拉我。”

    一上地面，一股温暖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上面的气温才张问意识到，此时是夏天。

    他除了脸色因疲惫和饥饿而显得憔悴，神色无异，也没有说在下面看到的情形，玄月也不便多问。

    这时候张问倒是说道：“你一会找人把井盖盖上……还有，这院子朕时常会过来住，派玄衣卫到此驻守，不得闲杂人等进出。”

    “是，东家。”玄月应道。

    张问也不回去，玄月唤来奴婢侍候他洗漱，他吃了些东西，然后烫了回脚，直接就在东厢房睡了。

    因为张问没有回宫，负责养心殿的李芳打听了，原来他昨儿就去了老宅，至今未归，今天又不能上朝。不上朝的圣旨还得李芳来宣。

    昨天早上张问不上朝，就让李芳找个理由，他是对外宣称龙体欠安，需要休息。今天也找不出其他理由，便只好找来他的“谋士”冯西楼说道：“今儿皇爷又不能上朝，你代皇爷拟个旨意，说与咱家听，咱家一会去御门要对大臣们说。”

    冯西楼道：“儿子明白了。干爹，还是说龙体欠安么？”李芳道：“只能这样。”

    夏天日长，到了上朝的时辰，天色已亮，李芳来到皇极门对赶来的百官说道：“上谕。”众人便呼啦一片跪倒在地，看着这么多自命清高的大臣对自己下跪……虽然名义上跪的是皇帝，李芳心里还是非常地爽，所以传旨这事儿是他最喜欢干的。

    这时李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朕近日龙体欠安，发热、乏力、皮肤灼热、头晕、恶心、呕吐、胸闷、不安、嗜睡，无法上朝，故今日免朝。”

    众人谢恩之后爬了起来，有的大臣无不担心地说道：“臣等听上谕的内容，这是中暑的症状啊，李公公请太医了没有？”

    李芳心道：皇爷好得很，全是冯西楼那厮忽悠你们的，那小子肚子里倒是有点墨水，竟然忽悠得头头是道，这些老家伙还真信了。嘴上却说道：“陈大人放心，宫里不是有御医么，御医也说了，皇爷并不大碍，歇一阵子就好。大伙也知道，前些日子皇爷从早忙到晚，也不容易不是。”

    众臣信以为真，纷纷叫李芳好生照料皇上（老子们的荣华富贵还在皇上身上系着呢），然后才陆续离去。张问很得朝臣的拥护，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对身边的人很是优厚。

    李芳传完上谕，便乘轿往回走，以往这宫里头除了皇帝皇妃，能乘轿的人就只有王体乾，现在可不同，李芳根本不甩王体乾的账，自个也坐起轿子来了。轿子刚走到崇楼东边，正碰到了王体乾，王体乾不知要去干什么，但并未坐轿，正在步行，身边跟着太监李朝钦和另外两个小太监。

    李芳见状，故意不下轿，但招呼还是没少，“哟，这不是王公公么，咱家正有急事儿赶过去，正巧遇到您了。”

    等级高低地位有别，李芳比王体乾的职务低一级，见面不下轿便是无礼，这倒是可轻可重的事。李芳便故意宣称有急事，找个借口在王体乾面面装装架子。

    王体乾笑了笑，看样子没有计较的意思，只是问道：“你要赶到哪里去啊？”

    李芳道：“皇爷还让咱们商量着处理奏章，这不前晚上的那份海禁折子都还拖着，咱家不是要赶到司礼监去么？”

    王体乾指着南边道：“司礼监在那边，李公公这叫南辕北辙。”

    李芳脸上顿时一红，拉下脸左顾而言他：“王公是司礼监掌印，皇爷交代让您主要负责处理这几天的奏章，习梦庚那份折子一直拖到现在还没给下边回信，您的意思是压下不发了？”

    王体乾道：“老夫不是叫你去请示皇爷么？”

    李芳道：“皇爷说了，都让咱们商量着办……当然，拍板的还是王公。”

    王体乾道：“难办。”李芳以为王体乾无计可施了，当下就趁势紧逼道：“难办也得办，咱们是替皇爷办差，皇爷交代下来的事儿就是有天大的难处都得办好喏，还能挑三拣四不成？”

    “这事儿还非得皇爷拿主意。”王体乾道，“事关国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一会你到司礼监来，老夫给你提醒一下。”

    “成，咱家这就过去，看王公有什么妙计。”李芳冷笑道。说罢两拨人便分道扬镳。待王体乾的人走远了，李芳才问冯西楼道：“这姓王的是不是有什么奸计？”

    冯西楼道：“他现在能有什么奸计，这事儿是左右为难。他要是敢真的压下不发，江浙那帮贪得无厌的官商就会以为朝廷反对禁海的态度不够坚决，就再会扇乎起言官说事，不定还有什么误导民间舆情的事儿发生，到时候朝廷就会左右为难，这责任他王体乾担当得起么；可他要是敢擅自批复拿习梦庚问罪，习梦庚头上戴得可是御史的帽子，王体乾就不怕咱们把消息露出去，说这事儿是太监干的？”

    “嘿嘿……”李芳听罢点点头，“有意思，老子就要看看他王体乾怎么办。调头，咱们这就去司礼监。”

    于是李芳在前呼后拥中，坐轿向南前行，一路上的奴婢们谁都没胆子得罪这个当红太监，纷纷回避或是低眉下眼地站在道旁，李芳得意洋洋，是风头十足。

    来到司礼监衙门，李芳和冯西楼便一起去书房，只见王体乾等人已在里面开始办公了，李芳拱手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了一声，便直入主题道：“先前在宫里头您说不是说话的地儿，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王体乾嗬嗬一声笑了出来：“说哪里的话，不过有些事儿没有真凭实据，老夫可不敢在外面随便嚷嚷，在这里说了，就这么几个人，就算你李芳拿出去说，老夫也可以赖账不承认说过啊。”

    李芳道：“那王公先说说看，是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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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四 内书

﻿    李芳去司礼监的时候，他那长得好似面团的高参冯西楼也跟了过去，见到王体乾的时候，正巧在司礼监内书房，内书房是教习太监读书习字的，里面摆着书案椅子，供着孔圣人，陈列着古今中外的许多书籍，有的书在外面还看不到，但在内书房却有。

    王体乾和冯西楼都是从内书房出身的，一到这地方，两人都不由得产生了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就像回到母校一般。年轻时候，他们就在此苦读经书，劲头不亚于民间那些有志于科考仕途的有为青年，目标自然就是司礼监掌印秉笔等职务。

    作为一个太监，能在司礼监任职几乎人生的最高追求，受宫里宫外敬畏，能参与军国大事。抛开社会舆情的偏见，从权力和自|由上来说，司礼监大太监和内阁大臣又有多少区别呢，而且能出入宫廷，和皇帝的关系更近，在某些方面比内阁大臣还要厉害一点。

    王体乾从司礼监内书房出身，熬了大半辈子，如今头发花白，总算做到了太监的最高位置，冯西楼一到这地方，仿佛也有了人生目标：无论是王体乾还是李芳，年龄都比较大了，等他们那批人下去，谁上来呢？冯西楼想着想着，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李芳和王体乾两拨人在这里碰头，是要说福建巡按习梦庚那份折子的事儿，李芳自认为王体乾铁定吃瘪无计可施，自然得意洋洋地揪着不放。

    他分开|双腿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一张圆圆的肉脸上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就像如来佛主一般，用斯紧慢条的声音说道：“王公公啊，皇爷让咱们办那事儿，您总得拿个主意吧？”

    冯西楼也是面带微笑，心道：王体乾是掌印，在司礼监的权力当然是最大的，什么事儿最后是他拍板，但责任也是最大的；海禁那折子，无论他是想压下不发还是直接治习梦庚的罪都不成，是左右为难，这事儿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皇帝直接裁决，可皇帝偏偏就在这几天不理朝政，这不是明摆着让王体乾接了个烫手山芋让他好看么？

    内书房里就四个人，王体乾和李朝钦；李芳和冯西楼。现在李芳这边可是得意得紧，而李朝钦则默不作声神态凝重，倒是置身最前的王体乾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还稳得住。

    就在这时，王体乾的一句话让李芳他们都笑不出来了：“你们有没有想过谁给他们（习梦庚等人）胆子敢和皇爷对着干？南边是谁的地头？”

    冯西楼和李芳二人面面相觑，冯西楼忍不住沉声道：“王公公是说沈贵妃……”

    王体乾马上指着冯西楼道：“大伙儿都听见了，是冯公公说的。”

    “什么？”冯西楼顿时大急，腾地站了起来，“王公公，您这是什么意思，咱家都没想到上面去，是您挑起的话头不是！”

    王体乾笑道：“你怕什么？老夫还能拿出去说今天你说的话么，再说也要你承认不是？当然，反过来说，老夫也不会认帐。”

    李芳二人这时倒是明白了：王体乾的意思是今天在这儿说得话不能随便泄漏出去。他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是之前的那股子得意劲已经丢得干干净净，都是皱眉沉思。

    他们都明白，如今大乾的后宫外戚可不是明朝可以比的，明朝的皇后皇妃都是选的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外戚的根基本来就弱，又有诸多制度制肘，以至于外戚对朝政的影响相对较小；而大乾则不同，别说皇后和贵妃势力庞大，就是那些嫔妃，也有官宦世家的，也见着皇爷不让她们家的人在朝为官。

    在这样的情形下，朝廷大事、官员动向，谁能说不会和后宫有关？

    这时只听得王体乾沉声道：“从中央到地方，新浙党的人树大根深，其私利的根基又在江南一带，主张海禁这事儿是几个缙绅有能耐说上来的？新浙党的官员能没有牵扯进去么？”

    “这……”冯西楼那面团似的脸本来就白，此时已变得更白了。他们这帮经常参与中枢政治的人，对后宫两党的关系当然烂在心里，清楚得紧。

    王体乾面皮一皱眼睛却毫无笑意，冷笑道：“你们那点小算盘能老夫还不知道，无非就是想让老夫左右难看。李芳，你是想咱们司礼监怎么处理习梦庚的折子？压下不发，纵容海禁的舆情；直接把习梦庚逮捕问罪，打击新浙党的图谋？无论怎么样，可都是选了队，你可得想清楚了……哦，对了，李公公以前是张贵妃（张嫣）身边的红人，你当然不用选了，那你应该极力反对海禁，力主把上折子的人弄进诏狱吃苦头才是，否则以后舆情失控海禁成功，沈贵妃那边的人坐大，李公公怎么向皇后娘娘交差，啊？”

    这时王体乾又气势逼人地盯着李芳的眼睛冷冷道：“在皇后娘娘那边，你李公公就是个只会拍须溜马打哈哈的人？遇到大事就靠不住，人家拿你干什么吃的！”

    李芳被这么一说，真是从头凉到脚，不由得摸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还真没想到，这件事能牵扯到后宫两党的争夺？这么一弄，他李芳呆司礼监不是成了别人的一粒可以随时弃子的棋子？

    几个人都是脸色凝重，只听得王体乾又道：“李公公不愿意打头阵挡箭矢枪炮是吧？老夫也不愿意啊！你算计老夫，别人还算计着你呢，你还能坐着不作为看老夫的笑话？”

    李芳心道：那份折子咱家要是任王体乾怎么样就怎么样，到时候出了问题，皇后那边怪咱家没能耐也就罢了，要是有人说咱家被别人收买了可怎么办？没有了皇后那边撑腰，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分量还不如王体乾，以后真没法混了。

    他想罢忍不住问道：“掌印说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这下该王体乾装比了，大模大样地坐着，而李芳则欠着身子，气势消失得干干净净。

    王体乾道：“老夫早就说了，这事儿最好的办法是让皇爷拿主意，可皇爷不管，咱们也不清楚皇爷究竟是什么打算……”

    李芳忙道：“您说得轻巧，咱家都找机会问了皇爷两次了，皇爷只说让咱们商量着办，咱家还能没完没了地烦皇爷？”

    王体乾点点头道：“李公公啊，咱们当奴婢别管多风光，得有自知之明，咱们再得皇爷信任喜欢，终究是家奴，能比得上沈贵妃么？沈娘娘也是和皇爷同甘共苦过来的人，人家和皇爷的感情是咱们这些家奴能比的？况且皇爷最喜欢长公主（张瑾初），你没留意么，皇爷平日里基本不去看皇子，但时不时会去看长公主。你李公公拼死和她们对着干，老夫可不知道你以后会是什么下场。”

    李芳看了一眼冯西楼，冯西楼也没什么意见，好像也很赞同王体乾说的道理。李芳现在是彻底没主意了，只得对王体乾道：“现在咱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您说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王体乾端起茶杯，故作高深地说道：“老夫还是那句话，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是什么人，就做什么事儿。咱们是太监，别看有时候权力很大，实际上那是皇权，是皇爷想那么办，咱们才有能耐那么办！现在皇爷没发话，咱们能怎么样？这事儿得找外廷大臣商量，把山芋丢给他们。”

    “妙！这个法子妙！”李芳脸色一松，就犹如走在柳暗之处，忽见花明一般。

    王体乾笑了笑：“现在没内阁，也没宰相，奏章宫里头直接处理，那是皇爷在做，现在皇爷不处理，咱们也拿不定主意，拖又拖不得，只得让大臣们来办了。”

    一旁不动声色的冯西楼心道：“姜还是老的辣啊，人家王体乾熬了那么多年，可不是一般人能算计到他的。

    李芳说道：“这么着，明儿一早皇爷如果要上朝，咱家就把折子送到皇爷跟前；如果皇爷又不上朝，咱家宣旨的时候，就把那些爵爷留下，把折子给他们。”

    王体乾点点头：“这么办很好，而且他们也不会不接，反而会抢着要掺和。”

    “为什么，折子不是块烫手山芋么？”李芳愣道。

    “烫手自然是烫手，可是山芋原本也是块吃食不是？”王体乾笑道，“这份折子拿下去让他们来商量，然后司礼监再批红，你不觉得这过程和熟悉么？票拟啊！谁才能票拟，内阁辅臣啊，咱们大乾的内阁只有顾秉镰一个老头子呆在里面吃闲饭，顾首辅年纪大了，干不了那么多事，迟早不得增补阁臣么。阁臣直接手经军国大权，但凡有点抱负的人当官，目标不就是阁臣？这次票拟，如果参与的人表现得好，可就为以后进内阁打好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铺垫。”

    李芳恍然大悟，虽说王体乾是他的对头和挡路石，但此时他也不得不有些佩服起王体乾的见识来了，冯西楼这样的人虽然同样读书断句，但缺少历练，比起来始终还是差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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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五 缎子

﻿    第二天一早，李芳来到涵春室的时候，见张问已经起床，正提着重剑在那里独自练习。又宽又长的铁剑舞得虎虎生风，锋利的剑锋走向时而悠长缓慢，时而如急电而至，划得空气丝丝作响。李芳不会武功，但见如此娴熟的姿态，也大概觉得张问的剑术是越来越厉害了。

    奴婢们应惧怕宝剑的威势，都远远地站着，看着张问的袍衣飞舞时刮起的阵风，吹得旁边的草木轻轻摇曳。

    李芳见张问精神头好起来了，心道今儿肯定会去上朝，那折子就直接交给皇爷好了，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他也不敢去打搅皇帝的雅兴，便站在一旁看着练剑。约半个时辰后，张问把剑丢到边上的石桌上，让宫女们收拾，另外有两个宫女端水上来侍候张问洗手洗脸。趁着宫女们服侍张问的当口，李芳便走了上去，跪倒道：“奴婢给皇爷请安。”

    张问用手做了个让他起来的动作，然后说道：“今天朕不去上朝了，你一会去传旨，让诸大臣各司其职。奏章还是送到司礼监去批红。”

    “是，奴婢遵旨。”李芳一面说一面想，皇爷精神好了，怎么还不上朝，今天的奏章也不批，他一整天要做什么呢？

    李芳又想起习梦庚上书海禁的那份折子，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都在皇爷面前提两次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让皇爷烦了可不好。他正想这事儿呢，却听得张问主动问起来：“上回你好像说有份上书海禁的折子，批了么，怎么批的？”

    被这么冷不丁一问，出乎李芳的意料，他先是愣了愣，后急忙说道：“回皇爷的话，还没有批复。因事关重大，王公公说得皇爷拿主意，但前两日皇爷心情不好，奴婢说了一下就没敢再烦皇爷，正寻思着让朝中重臣商量一下，然后奴婢等再酌情批红呢。”

    张问听罢心道：让大臣票拟？这倒是个好主意，可以从中看出点名堂来。当即便嘉许道：“你现在办事儿，朕越来越放心了，就按你想的办，拿去让大臣们议一议再说。”

    李芳被鼓励了一句心中大喜，忙说道：“皇爷交代的事儿，奴婢一定上心了办好。”

    张问点了点头，回身走回东梢间，从柜子里拿出上回画的罗娉儿那张没有五官的画像。只见画中之人直挺挺地躺着，就如一具尸体，张问脑子浮现出昨日在枯井中看到的样子，就想补上五官。他也没叫人侍候笔墨，亲自拿出砚台磨墨调色。

    等一切工具都准备好了，他提起笔的时候，却想：画中之人是罗娉儿，特别是她的那副曲线流畅的姣好腰身，自己是着墨细致雕琢的，现在却在这么一副身子上画上别人的五官……他觉得有些别扭。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不想画出来，而且他有个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奇怪心思：很不愿意别人看见小绾的样子。

    想罢张问便又将那副没有五官的画像收好，但颜料什么的都准备好了，他现在心情也没前几天那么压抑了，一时手痒真就想动手练练。

    正巧这时宫女陈沅沏茶上来，张问便说道：“你去把帘子拉上，然后把衣裳脱了。”

    陈沅：“……”

    ……李芳从涵春室出来，正遇到一个名叫金莲的宫女，这宫女便是上回李芳选进来侍候张问的三个近侍之一，一个乐呵呵那个。一开始李芳并不知道她们的名字，结果这宫女的名字叫金莲，真是俗到家了。

    金莲是李芳选进来的，自然认得他，见李芳迎面走来，她忙屈了屈腿儿，给李芳行了个礼。李芳见状笑道：“好，不忘本。”说罢上下打量了两眼金莲，只见她长着鹅蛋型的脸蛋，肤色浅黄细腻，名字俗了点，好像也不识字，但模样儿还看得过去。

    李芳道：“在宫里过得习惯么？”

    金莲乐呵呵地说道：“习惯呢，连被子都是缎子的，奴家还是第一次摸到缎子，真细滑啊。娘给奴家做的那件红衣裳是绸的，可从来不让奴家碰，现在倒好，用不上了。”

    “你这丫头还真是有趣。”李芳笑道，“缎子细|滑可比不上你自个身上细|滑，有机会多再皇爷面前表现表现，说不定皇爷一喜欢，封你个选侍美人之类的，不仅能穿缎子，还有人侍候，吃好的穿好的，你说安逸不，啊？”

    金莲道：“我听二祖宗的。”

    李芳又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皇爷昨儿回宫之后在做什么？”金莲道：“睡觉。”

    李芳愕然，又道：“晚上咱家要过来值夜，你再告诉咱家皇爷今天一天做了些什么。”

    说罢，李芳一看天色，时候不早了，便不再和宫女罗嗦，急忙出了养心殿，然后坐轿子去御门传旨。

    当他当着文武百官说皇帝的龙体欠安，仍需要调养的时候，想到刚才在养心殿看到张问生龙活虎地舞剑，心下就想笑，以至于传旨的时候声音有点走调，拼命忍住才没有笑出来……传完了旨才想要是刚才不慎笑出来，可就麻烦了。

    皇帝已是连续三天不上朝了，大臣们都有些隐忧，眼看大乾初立，且名正言顺也比较牵强，危机仍然存在，如果此时不能继续励精图治，政权是不是稳当也说不定，政权不稳，大伙到手的巨大权力和利益就不稳，所以不得不感到忧虑。

    已有大臣嚷着要看皇帝了，李芳不允，大伙还闹了个不太愉快。这时李芳说道：“咱家这里有一份折子，是皇爷口谕让大臣们议一议再报上去。一会六部部堂各寺卿以上的官员都到内阁衙门去，开个小会。”

    众人听说皇帝有旨意传出来，这才稍微安心了点，起码皇帝还在管着朝政不是，李芳当然不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假传圣旨，他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政治嗅觉敏感的人这时候已经意识到：一起议奏章，不是票拟么？看来皇上是要选阁臣了。毕竟一个人扛起所有的政务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前段时间张问从早操劳到晚的消息也传出宫了，大家都能理解皇上的辛苦，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设宰相或者重新扶起内阁，当然后者的可能最大。

    大伙散伙之后，纷纷从皇极门离开，而部堂寺卿大臣们向南走了一段路，过了玉河之后，便从会极门（协和门）出去，向南走不到一箭之地，便是内阁大堂。路上沈敬便设法套李芳的话，沈敬问道：“是皇爷亲口说让咱们到内阁大堂议事的？”

    李芳瞪了沈敬一眼，心道：你问这话什么意思，是说老子假传圣旨还是咱家擅自做主在内阁议事？在内阁议事皇爷没说，可不在那边议难道去你家议？妈|的，咱家今儿就作这个主了。

    只见李芳和沈敬两人，一个白胖，一个瘦黑，真像一个土财主和苦大仇深的贫农走在一起的模样似的。

    李芳似是而非地说道：“咱家原本记得皇爷好像是说在内阁衙门议事，但您这么一问，咱家倒不敢确定了，不然说咱家误传圣旨那可了不得。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去内阁衙门去哪里？”

    沈敬呵呵笑道：“李公公多心了，老夫并无此意，就是随便问问。”

    他这么随便问问可有文章，旁边一起走的官员都在心里琢磨，听李芳这口话皇帝应该是说了在内阁衙门的……地方都指定了，事儿的实质原本就是票拟的模样，那不是选阁臣是什么？

    众人来到内阁衙门之后，将椅子在堂中分列两边，右边坐大臣们，左边坐司礼监的太监，不一会司礼监掌印王体乾和他的心腹太监李朝钦也到了，便一块儿分成两拨按高低入座。左边的太监只有四个，右边的大臣倒是有十来个。

    坐于左边上首的王体乾说道：“人都到齐了，且都是朝廷重臣，都是可以参与军国大事的人，老夫就先把折子的内容说一下……是这么一回事儿，福建巡按御史习梦庚上了一份折子，细述禁海的理由，建议朝廷制定禁海的国策。大家都先看看。”王体乾说罢便把折子传到右边去，让大臣们过目，左边的司礼监太监早已看过了。

    官员们都噤若寒鸦沉默不语，大家心里都在寻思：这可是躺浑水。折子上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什么防止海贼资敌叛乱等等，可大伙心里明镜似的：禁海的话获利最大的是南方沿海的权贵和大地主，他们可以勾结走私，不仅不交税还能名正言顺地排斥普通缙绅商贾的竞争；但从朝廷公家的利益出发，以及从皇家的利益出发，禁海绝对是不行的，少了一大笔商税。

    有识者更是立刻就意识到：这件事会不会和沈贵妃名下的财阀有关？牵扯真是不小，内到宫里头，外到乡绅商人，都有牵连，不是浑水是什么。

    这时只听得王体乾说道：“皇爷就是让大伙儿商量商量，没说指定人数，如果诸位中有其他事要做的，可以不用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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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六 流言

﻿    今天张问又没上朝，性质和做其他工作的人旷工差不多，但没人能把他怎么样。紫禁城内外的日常运作也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大臣们在内阁衙门议事，宫人们到各司各房当值，各人都干着自己的事儿。

    还有一些宦官装着沾满尘土和油渍的衣服，背着菜筐，出入宫廷，购买一应所需杂物，这些人多半不是为公家采办，负责采办的宦官都是有关系有门路的人，这些脏兮兮的宦官出去买东西多半是为其他宫女效劳。他们一般是地位低贱、相貌丑陋且又年岁较大的宦官，自知不可能被宫女看上结合为“菜户”，便甘心做菜户之仆役，为其执炊、搬运、浆洗，宫女每月付给他们一定的银两。

    紫禁城就像一个小社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当然也少不了闲言碎语。最近流传起了一件新鲜事，那就是罗宁妃（罗娉儿）竟然也玩起了对食，和另个嫔妃好上了。

    这种事当然很新鲜，是很值得说道的谈资。宫女和宦官、宫女和宫女搞对食，已是司空见惯，因宫中低级宦官无力娶妻纳妾，宫女又很少有机会被皇上临幸，宦官和宫女便只有自己寻求安慰，正如明朝人沈德符所说“宫掖之中，怨旷无聊，解馋止渴，出此下策耳。”但嫔妃之间干这事儿实在少见，因为她们不是有真正的男人皇帝么，而且皇帝不喜欢她们也不会给封号不是，在皇帝的面前搞这事儿简直稀奇极了。

    也不知道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听说好像就是从永寿宫里漏出来的话，还将罗娉儿和方素宛之间的细节都描述得十分细致，连很多嫔妃都知道了。

    传言罗娉儿和方素宛都有所耳闻，方素宛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她想罗娉儿一定想不开，便急忙坐车赶去永寿宫看看。

    却不料方素宛到永寿宫之后吃了个闭门羹，出来传话的宫女说道：“娘娘说传出那样难听的话，咱们还是不见为好。”

    方素宛问道：“宁妃怎么样？”

    宫女道：“早上起来到现在都不吃不喝，还能好得了？”

    方素宛见进不去，只得吩咐那宫女好生开导照料，然后返回去了。刚才传话的宫女就是上回跟着罗娉儿一起去养心殿，回来的路上一块儿“救”了方素宛的那个宫女，名叫郑氏，和罗娉儿的关系十分亲近，罗娉儿一向把她当成心腹，泄漏密事应该不是郑氏干的，但谁又能完全肯定呢？不过相处了几个月时间而已，知人知面不知心。

    罗娉儿也不想再去计较谁泄漏的了，都到现在这种境地，计较也是无法弥补。

    宫女郑氏回到内室，对罗娉儿禀报道：“奴婢已经传娘娘的话让方安嫔回去了……娘娘，平日里您和方安嫔从未有来往，那些谣言真是凭空捏造，不如把这事告诉皇后娘娘，让皇后主持公道，严惩那些嚼舌头根子的贱人，平息谣言。”

    罗娉儿脸色苍白地摇摇头，她自个心里清楚哪里有空穴来风的事，那天晚上和方素宛确实是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要是真查起来，把那事儿查出来，出丑也还罢了，非得连累家里人不可。

    就算这么保持沉默不去招惹别人，谣言越传越离谱，也终有一天会传到皇帝或者皇后的耳朵里，到时候出丑的不仅是她罗娉儿，还有皇帝也会跟着蒙羞，总之会追究根源。

    罗娉儿道：“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呆会儿。”郑氏只得执礼退出居室。

    等房间里只剩下罗娉儿一个人时，她的面色变得更加憔悴，唉声叹气心如飘飞的落叶一般。

    从小到大，虽然她有艳名传出去，但名声一直清清白白，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自个受点委屈也就罢了，她了解父亲罗良臣是最好面子的人，何况她们家世代书香门第，岂能因为自己就让全家蒙羞抬不起头做人呢？

    罗娉儿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她都有点厌恶自己了。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冒出她的心头：也许只有死这条路可以解脱，人都死了，上边定然不会再去追究死人之前做过的错事，再说磨镜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错事，人们也犯不着再去计较。

    冒出这个念头，她自个都吓了一跳，这样就要结束生命么？她不禁眼泪长流伤心不已。

    虽然罗娉儿从小就没吃过苦，但这点委屈她还坚持得住，为了自己当然不必寻短见，可一想到家里人，特别是两鬓斑白的老父，她就过不去这个坎。

    就算是那些罪大恶极的恶徒在西市就斩之前，很多也会痛哭流涕大呼最对不起的人是养育他的父母，孝道和亲情在此时的人心里都看得比较重。罪大恶极之人尚且如此，罗娉儿更是接受不了连累家人的现实。

    罗娉儿寻思如果她自尽了，宫里一般不会说实话，紫禁城里的秘密又不是一件两件，很大可能会宣布她得急病身亡，并且还会安抚一下她娘家的人。

    她就这么犹豫徘徊了一整天时间，中午饭也没有吃，到了晚上想得也差不多了，终于下定决心牺牲小我，成全娘家的人。

    眼泪几乎都流干了，带着及其不甘心和对死亡的恐惧，罗娉儿开始了准备工作。女子要自杀，比较好的方式当然是服毒和上吊，但在宫里头一般人不容易找到毒药，只得上吊，还有有个全尸，稍微死得好看一些。

    她先给自己上妆施粉，还涂了朱唇，打扮一番之后，才把房门锁死。找来一条结实的白绫挂到房梁上，打了个扣，垫着板凳把脖子挂上去。

    没法子，到了这一步，不想死也得走此路了，罗娉儿呜呜哭了一会，闭上眼睛，脚下猛地一蹬，人就挂了上去。疼痛和窒息让她拼命地挣扎着，双手在空中乱刨，双腿绷得老直，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猛蹬，但什么也蹬不到，无法呼吸身上的力气迅速消失中。

    就在这时，外面的宫女郑氏听到动静，便唤罗宁妃娘娘，无人应答，里面还有奇怪的声音，郑氏一听急了，顾不得许多，忙去推门，结果门被闩住了，她便用力去撞，女人比较柔弱，撞了几下都撞不开那门，郑氏几乎要哭将出来。

    郑氏的对食宦官正巧从院门口过，她对自己的伴儿当然熟悉，一眼就认出来了，忙大喊道：“快进来帮忙。”

    那宦官忙跑了进来，问郑氏在做什么，郑氏顾不得解释，急道：“快把门撞开，救娘娘！”

    宦官一听也急了，后退了好几步，豁出去了地猛冲向房门，只听得“砰”地一声，房门应声而开！宦官虽然被阉了搞得不难不女，可力气却比宫女大，在这种场合果然派上了用场。

    二人急忙冲将进去，只见罗娉儿已挂到了房梁上，手脚还在挣扎，看样子没死还来得及。郑氏慌了神，带着哭腔道：“你快把娘娘放下来！”这么高她也不知道怎么马上把人放下来。

    还是那宦官遇急事机智，上去就抱住了罗娉儿的小腿，然后往上撑，如此就能最快地让罗娉儿喘口气。

    幸好两人来得及时，罗娉儿都还没昏迷过去，脖子上一松，她便本能地大口喘着气来。郑氏听得喘气的声音，喜极而泣：“娘娘还活着，娘娘还活着！”

    官宦这才叫郑氏推来桌子，垫上去把罗娉儿脖子上的白绫取下来。罗娉儿被救之后，缓过气来，第一句话便是：“你们要干什么？谁叫你们救我的!”

    郑氏哭道：“娘娘，您何苦寻短见，什么事儿慢慢解决不好么，您要是这么去了，上边不得怪罪到奴婢们头上啊。”

    经过这么一番闹腾，其他奴婢也知晓了，都跑到院子里往里面看。罗娉儿见状道：“你们别管我！”

    这时那官宦道：“奴婢该死，娘娘您喜怒顺顺气儿。”说罢给郑氏递了个眼色，反正门都被撞破了，一时半会儿罗娉儿没法子死，她便跟着官宦退出房间问道：“你刚才想给我说什么？”

    宦官道：“娘娘是铁了心寻思，你刚才不是也说了，要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身上能轻松得了？这事儿得马上禀报皇爷。”

    郑氏不知所措地看着宦官道：“要……要惊动皇上？娘娘以后不得怪罪我们么？”

    宦官皱眉道：“听咱的没错，娘娘怪罪什么打不了责罚一下，咱们好歹救过她的性命，皇爷要是怪罪咱们，直接喀嚓了！你在这儿看着，事宜从权，关键时候不用听娘娘的命令，我立刻去养心殿禀报皇爷。”

    郑氏满脸惊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和宦官是菜户，也算是形同夫妻，对自己的对象还是比较信任的，听罢便点头道：“成，我听你的，你快去快回。”

    “放心，今儿二祖宗去内阁那边了，养心殿的管事和我关系不错，这么大的事，他肯定会帮忙让我见着皇爷。”宦官说罢，便小跑着一溜烟从永寿宫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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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七 杖刑

﻿    永寿宫那边出了事，太监报知张问，这时他画了一天的画，正拿着本书随意翻着，听到这件事之后心下猛地一惊，心道：莫不是那晚上把她吓着了？他也顾不得询问细节，忙吩咐太监道：“你赶快回去看着，别再出事，朕立刻就过去。”

    说罢张问也顾不上叫人备轿，直接便步行赶往永寿宫，因为永寿宫就在养心殿的北边挨着，并不是很远。当初嫔妃们不知道皇帝会搬到养心殿住，否则永寿宫指不定多少人抢着要住，也轮不上罗娉儿。

    张问一边快步走路一边心道，我对自家的女人算是厚道的吧，对她们连重话都很少说，更别说故意虐|待处罚之类的了，他想不通为什么总有人要自寻短见。幸亏罗娉儿被人救下了，否则她的死又是张问的一道心病。

    或许是因为他的第一个女人产生的遗憾，也或许是张家亲戚比较少几代代传，妻妾就是他的亲人，于是张问一向都对妻妾们比较看重，她们死了的话他就会觉得是自己的过失。

    来到永寿宫之后，只见罗娉儿正呆呆地坐在那里，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不成了，倒是没有哭闹做些没用的事儿。她的眼睛有点红，此前可能是哭过，脸色也无血色，但一张俏脸却涂脂抹粉很明显地精心打扮过。

    见着张问进来，罗娉儿便从她那张湘妃竹塌上起来，然后跪倒在地，冷冷地说道：“臣妾自知罪大难赎，也不必讨饶，请皇上降罪，赐臣妾一死。”

    张问见她好好的，还说得出来话，心下便松了一口气，说道：“说什么死活的，非得这样做？你给朕说说，要是因为有人欺负你，朕就帮你出这口气，要是有什么难办的事办不到，朕就帮你办好。”

    罗娉儿听得这样的话，心下顿时一阵感动，又忍不住掉下几滴眼泪来，哽咽道：“没有人难为臣妾，这都是臣妾的过错，怪不得别人……”

    张问听罢便屏退左右，询问罗娉儿具体的事由。

    坤宁宫那边的皇后张嫣有诸多耳目，很快也听说了这件事，她听说罗娉儿经验要死要活的，连皇上都亲自过去了，当下就皱眉道：“这女人进门还不到一年，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莫不是想以此要挟皇上？”

    旁边禀事的身穿玄衣的巧娘说道：“罗宁妃这回恐怕是真想死，听说她把自己的房门给闩上，太监把门强行撞开之后，人都挂到了房梁上，垫脚的板凳都蹬掉了，要是迟一步，非得就此去了不可。要是她只是想闹闹，也犯不着拿自个的性命这般冒险。”

    张盈听罢便来回踱了几步，沉吟不已。她身上穿着一件青色打底的常服，外衣很宽松，穿在她的苗条身子上显得十分宽大，她却是不嫌弃这样老气的款式，因为它代表了一种崇高的礼制，不是一般人有资格穿的。为了弥补这种衣服对美观的损坏，缺少女人味，张盈现在作妆也比较浓一些了，眉毛画得又弯又细，嘴唇涂得娇|艳|欲滴，加上她原本也是接近三十岁的人，于是她的样子看起来愈发成熟。

    “如此看来，这件事我非得插手处理好不可。”张盈说道。

    巧娘道：“说起来还不是罗宁妃做下了不知廉耻的事儿，不然众人怎么会笑到她头上去？”

    巧娘原本就是个民间的小媳妇，因为家破人亡才入了玄衣卫，如今却是历练出来了，俨然已成为张盈最得力的心腹之一。

    张盈的双手抱在腰间，小步踱着，其姿势看起来雍容大度从容不迫，她听了巧娘说的那句话，摇摇头道：“罗娉儿虽然进门才几个月，但皇上给她封了妃，那就算是皇上的女人，我很了解皇上，他对自己的女人很是看重，罗娉儿出了事，说不定心里还会有些怪罪我这个统领后宫的皇后，要是见了面埋怨我没做好应该做的事，我该怎么回答？”

    巧娘道：“娘娘言之有理，此事就交给奴婢去办好了，奴婢一定把整个来龙去脉查给一清二楚，谁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都详细向娘娘禀报。”

    张盈点点头道：“也好，咱们入住皇宫这么久，没拿出点颜色来，这些奴婢就忘了规矩，该说不该说的都拿出来嚼舌头根子，哼，今儿在背地里说罗娉儿的坏话，改日是不是要说到我头上了？”

    张盈还有个担心，那就是沈碧瑶那边，在姿色和魅力上，随着年龄的增长，张盈根本就没法和沈碧瑶相比，好在有个妹妹也颇有些女人味，而且生有皇长子，可是不知怎地，张问硬是不来看他的儿子，倒是常常去看长公主……沈氏一党势力庞大，富可敌国，就算有皇长子在手，张盈也有些危机感，谁知道万一有一天皇帝仙去之后，沈碧瑶会怎么样，张盈自己也没把握能制得住沈碧瑶，因为以前她就在沈碧瑶手下干过，知道沈碧瑶手段不少。总之不能让皇帝偏向沈氏一边，否则断无胜出的可能。

    果然正如张盈所料，张问对罗娉儿十分宽容，不仅没怪罪她做的那件羞人的错事，反而怕她再想不开，索性接到养心殿和他住一块儿去了。有一次张盈在乾清门遇到张问，张问说道：“宫里是非多，朕也管得了外，管不了内，盈儿要担当起来，别让那些奴婢欺负到朕家里来了，什么话都敢说，这要传出宫去，朕的脸面不都丢光了？”

    话虽然说得不重，但着实让张盈郁闷，因为张问的话里露出了一种不满的口气，张盈也不能辩解，只得应了一定设法管好后宫。

    张盈在外边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一回到坤宁宫之后便大发雷霆，叫来巧娘问道：“上回你接的那件事查清楚了没有？”

    张盈本来就是习武之人，这时口气不善，冷冷的表情中露出一股子杀气，让巧娘心下也是陡然一寒，急忙叩拜余地，跪陈道：“禀皇后娘娘，奴婢已经查清楚了。”

    “说吧。”张盈回身坐到她的宝座上，冰凉的口气让巧娘也是一阵紧张，心道这回那些犯事儿的奴婢肯定没好果子吃。

    巧娘便把事情经过诉述了一遍。玄衣卫的大本营就在乾清宫那边，女官都在紫禁城出入，整个皇宫更多眼线密布，她们要查什么事儿还有查不清楚的么？从说这谣言的人身上入手，顺藤摸瓜便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揪了出来。

    罪魁祸首便是永寿宫里侍候罗娉儿的一个宫女，那宫女当天晚上悄悄在墙后看到了罗娉儿和方素宛光着身子在房间里，后来她和对食的值房太监打俏，开玩笑说太监没意思，不如像罗娉儿那样找女的“磨镜”，说漏了嘴便将看到的密事泄漏了出来，那太监也不是个嘴巴严实的，又拿出去给别人说，这么一传，就有许多人都知晓了。

    张盈听到这里，说道：“这些奴婢真不知好歹，吃里扒外的留他们何用！传话下去，将永寿宫那几个乱说话的奴婢用杖打死，其他舌头长的都给我割了！以后谁再敢说此事，就割谁的舌头，以示公平。”

    巧娘忙道：“是，奴婢谨遵懿旨，马上就下去办。”

    巧娘应了事之后从坤宁宫出来，带着皇后的懿旨，先到玄衣卫衙门提了一帮拿木杖的女官，一面叫人通知各房各司，将禁止流言的懿旨传下去，一面亲自带着人去抓人。她们先来到永寿宫，将那晚窥视密事的宫女拿获，然后把她的菜户也一并抓了，带到浣衣局后巧娘便下令道：“绑好，立刻打死！”

    那对宫女宦官听罢吓得屁滚尿流，大呼饶命，但那些凶神恶煞的玄衣卫侍卫哪里管他们，直接便冲将上去，将其按在长板凳上，手脚一并绑在上边，并动手将他们的裤子给拔到脚裸处。

    只见那宫女的翘臀生得倒是好看，滚圆滚圆的，细皮嫩肉几乎一捏就能捏出水来一般，她双|腿被分开绑在板凳腿上，白生生的翘臀中间，褐色的蚌瓣毛茸茸的，但行刑的女官依然面无表情毫无羞色。那宫女也顾不得羞|臊，满是恐惧地大声讨饶：“奴婢不敢了，您好人有好报帮奴婢一次，给娘娘说个情吧……”被一起绑住的太监也是一同讨饶。

    巧娘却毫不理睬，冷冷地说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欺负到主子头上了！现在才知道讨饶，晚了！还站着干甚，动手。”

    玄衣卫侍卫听罢，提着木杖冲将上去，挥舞着“啪”地一声用劲打在宫女的翘臀上，那娇|嫩的臀部哪里经受得起如此摧残，立刻就打出了一道惊目的红印，雪珠子都渗了出来。顿时一声撕声裂肺的惨叫几乎要响彻半个紫禁城。

    第二杖下去之后，立刻就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第三杖那宫女已经没有了声息，不是是昏了还是死了，木杖击在上面，血肉连着皮一起飞溅。

    不多一会，那些跟着散布流言的奴婢们也被带到了浣衣局，这时那两个宫女太监的臀部和后腰后背已是惨不忍睹，白骨都露了出来，被抓的人不知道要被怎么处罚，见到这副模样好几个人当场就失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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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八 老寨

﻿    浣衣局院子里上演了血腥了一幕，太监李芳从内阁衙门回来便听说了，他正要去禀报张问关于大臣们讨论习梦庚那份折子的事，见到张问之后便把浣衣局的情形也一并禀报了。因为是皇后张盈亲自下的命令这么干的，张问也不好说什么，后宫本来就是张盈管的，她见过刀光血影，有时候做事也真够狠的。

    张问抛开后宫的事，只问内阁衙门里的情形，李芳答道：“王公公当时就说，不愿意参加议事的人并不勉强，可最后只有工部尚书宋应星一个人借口有急事告辞，其他人都留下了。”

    “这么看来，整个朝廷就宋应星对权势没什么兴趣。”张问随口说道。

    李芳躬身道：“可不是，在去内阁的路上沈敬就问奴婢，是不是皇爷亲口说到内阁衙门议事的，当时奴婢对这么一问却没多想，下来之后冯西楼那奴婢才说他们以为皇爷要准备选阁臣了……奴婢就不明白了，内阁最多不就四个人么，顾阁老首辅当得好好的，就占去一个位置了，就剩三个，这么着十几个人都要把脑袋往上凑，他们都以为自己能当上阁臣不成？”

    张问笑道：“冯西楼倒是有点见识，你就差了点。内阁是只有四个人，可顾秉镰头发胡子都快白光了，有望进内阁的黄仁直等人年龄也不小了，这些人能当几年阁臣？所以大家伙都觉得自己有机会了不是。”

    李芳忙道：“皇爷说得是，什么都瞒不过皇爷的眼睛呢。”李芳本想问问皇帝想哪几个人当阁臣，但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来，侍候皇爷的时候还是少打听事情为妙。

    张问心里确是有底了：他的老幕僚黄仁直当然算一个，黄仁直是张盈那边的人，为了防止一帮人垄断朝政，须得安排一个新浙党那边的人，宋应星既然无意权力场，就还剩沈光祚的关系硬点。这样加上首辅顾秉镰，就三个人了，还有一个位置，张问打算等朱燮元回来之后给他留着。

    想到这里，张问便不禁沉吟道：“也不知辽东事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李芳道：“前几日皇爷让奴婢等处理奏章，正好有一份朱部堂的折子，因为没说什么要紧的事儿，当时奴婢就没来得及禀报。”

    张问道：“朱燮元写了些什么？”

    “说是官军主力已经越过了鸦鹄关，对建州老寨形成了合围之势，前期已将满清八旗歼灭殆尽，一个月之内将彻底结束辽东战事。”

    ……

    正直盛夏，萨尔浒山上树木葱郁，满脸虬须的朱燮元站在山上向下看去，远远地就能看见苏子河静静地流淌，如今这里已不再有硝烟弥漫杀声震天，乾军大队静静地运动，没有丝毫敌军的信息。但是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血流成河的战斗，那些战死的白骨也许就埋藏在树林之中。

    面对苏子河，极目远望对岸界藩城的方向，朱燮元一时感概良多。当年萨尔浒之战前后，明朝军队损失军队约四十万（建制），元气大伤，从此在东北完全失去了战略优势，处处挨打节节败退，直到将辽东全境丢失，满人没有这么宽的地盘，根本就不可能对明朝腹地造成威胁。

    如今汉人的军队又打回来了，足迹重新踏上了萨尔浒这块土地，朱燮元等人的心情不由得激动万分。以前那场萨尔浒之战的失败，影响巨大近十年之后天下人都记忆犹深，如今明朝虽然改朝换代，可人还是汉人，一雪前耻的事在青史上非得大书特书不可。

    想到这里，朱燮元的脸色都因为激动而发红，因为他就是这场雪耻之战的总指挥，进入建州的数十万大军的最高统帅，他的名字世代传下去一千年也不为过啊。

    这样的大功劳大名声，被朱燮元捞到了，他是幸庆不已，怪不得蓟辽督师熊廷弼见到他都没有好脸色，一直耿耿于怀。朱燮元心道：这是可以理解的，换作是他朱燮元没争取到机会也会遗憾非常。

    就在这时，一个军士来报：“禀部堂，刘将军（刘铤）部传来军报，东路军已过阿布达里，急速向建州老寨行进，如无抵抗，两天后将兵临城下。”

    “知道了。”朱燮元镇定地挥了挥手。

    这次总攻赫图阿拉的战役，乾军依然使用四路合计的战术，从四方合围满清老寨，让他们上天无门，下地无路。当年杨镐号称四十万大军要铲平努尔哈赤的时候也是使用四路合计的办法，结果被八旗军各个击破全军溃败；现在朱燮元故意也用这样的布置，连行军路线都是一样。

    汉军东路出宽缅，经阿布达里岗向赫图阿拉进发；北路从开原出，经三岔口，过尚间崖，进攻苏子河；西路出抚顺关向西，直驱赫图阿拉；南路出清河，过雅鹘关，直攻赫图阿拉。

    可惜此时满清已经没有实力和斗志再来打一场各个击破的漂亮仗了。他们的所有战争潜力在辽西走廊、辽河、沈阳、开原等地消耗殆尽，满族人口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锐减九成以上，就是想打都没有力气。

    清朝皇帝代善从曾经的首都盛京逃到最后方的老寨，一片凄风慘雨，身边还剩一点残兵败将和助手赫图阿拉的少数兵力，再也没有任何可调用的力量。

    听说汉人紧追不舍，打赫图阿拉依然调动了几十万大军，代善一夜之间头发几乎全白，那个跃马杨威剑指北京城的枭雄消失不见，颓然变成了一个行将入土的衰老老头，垂头丧气毫无生气。

    从打探到的军情上得知：刘铤军虽然路最远，却跑得最快，大概是因为刘铤以前参加过萨尔浒之战，吃了大亏，这回重游故地急着要一洗前耻，给他的武将生涯划上一个善终。

    而现在的清军别说各个击破四路大军，两天后对付最先兵临城下的刘铤部都抵挡不住。代善喃喃地自语道：“维今之计，只有死守赫图阿拉，死战到底……”

    正如他说的，现在跑没地方跑了，打又没兵没人，连投降都不成，他是称了皇帝的人，对于其他存在的皇帝来说等于是谋逆大罪，其罪难赎，投降非得被凌迟处死诛灭九族不可。与其这样，还不如战死玉碎得好。

    权衡之后，代善便喊道：“来人，来人啊……”不料喊了好一阵居然没人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汉人范忠孝跑了进来，跪倒在地道：“皇上，刚才您在唤人么？”

    这时代善才回顾左右，偌大的房子里竟然只有两个人了，他愕然问道：“其他人呢？”

    范忠孝恨恨地说道：“听说明儿乾军就要打过来了，他们都忙着想办法保命吧。”

    “保命？”代善哈哈大笑，“在沈阳的时候，没听说所有带辫子的人都会被杀？咱们这些满人贵族还想活命？快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商量如何守城防敌，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才是正事！”

    范忠孝道：“皇上说得是……可是他们不会来了。”

    代善瞪圆了眼睛道：“朕的儿子呢……岳托哪里去了，皇八妹聪古伦和朕最亲近，她也不来？”

    范忠孝伏拜在地，默然不语。良久之后，代善才笑得浊泪纵横：“没想到，没想到，到头来最后在朕身边的，竟然是个汉人。可灭咱们族的人，也是汉人……”

    范忠孝道：“奴才不是汉人，只是皇上身边最忠实的奴才。”

    “有你这份心，朕一旦翻过身来一定不会亏待你……”代善一面说，一面目光也黯淡下去，他还能翻过身来么？实际上他就算有机会都没斗志了，他的心早已累到了极点，从辽西走廊一直打到赫图阿拉，没打过一场胜仗，来去奔波，疲惫至极。想当年项羽在乌江之畔自刎，江上有船其实可以渡河有机会东山再起，可他放弃了机会，就是再也没有以前那份斗志再重新开始了。

    范忠孝也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事儿，但他依然感恩戴德道：“奴才谢皇上隆恩，奴才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

    代善微颤颤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抓起他的剑，居高临下地回顾左右，“没人来就罢了，明日朕和你二人上城头御敌。”

    只见整个大厅里黯淡异常，丫鬟奴才们都跑光了，油灯里的灯油烧竭之后也没人再添加，自有几盏欲灭不灭的死气沉沉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一般，让大厅忽明忽暗，犹如有冤魂出没。

    这幅景象，仿佛就在黄昏时分，但代善分明记得现在正是正午，外面的光线同样黯淡，天色似乎在突然之间变暗。夏天雷雨多，看样子快下暴雨了。

    听得范忠孝说道：“喳！奴才愿意跟随皇上直到最后，上城杀敌……如果有机会的话。”

    代善听得他话里有话，忍不住说道：“什么意思？”

    范忠孝阴阴地说道：“奴才如果没猜错，太子等人应该在密谋暗算皇上，以便明日投降时在乾人面前好说话一点……”

    “喀！”突然大厅中猛地一阵闪亮，随即一阵开天辟地般的巨响轰将下来，原来是突然打了个响雷，猛不丁地吓了代善一跳，他双腿一软，跌坐回龙椅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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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九 怜悯

﻿    “喀喀……”天上时不时响起一声声惊心动魄的雷鸣，昏暗的天地间刹时就是一阵闪亮，劲风吹得满城尘土飞扬，落叶和杂物在空中疯狂地乱飞，整个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在雷电交加风雨相间之中，赫图阿拉城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像摧枯拉朽一般轰然崩溃，化作一堆废墟。

    在皇长子岳托的府中，他的姑姑聪古伦格格及其姑父固尔布锡，还有几个亲王贝勒都聚在了一起。整个府邸戒备森严，几乎连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

    只听得岳托说道：“攻取沈阳之前，皇阿玛一直都带引着我们走向胜利……但是，从强攻北京，到辽西走廊战事，一直到丢失沈阳，退守赫图阿拉，皇阿玛每次都犯了决策错误，导致我们实力不断消耗，最后竟然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岳托是代善的长子，已被指定为大清皇位继承人，是代善寄予厚望的儿子，可是他还没机会继承大位，整个满清帝国都要土崩瓦解了。

    这时皇八妹聪古伦格格也说道：“听说刘铤的东路军明儿就到城下了，皇阿玛似乎要玉石俱焚，死守到底。”

    聪古伦格格身材高挑，站起来竟然和男人差不多高，在此时悲观的情绪中，她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不再，但精悍的样子依然不减。这时候她不仅悲观，而且怀着满腔的恐惧，她的手上沾满了汉人的鲜血，真不知道被俘之后会被怎么对待。一次有两个满将争夺一个汉人女子，因那女子长得非常漂亮，谁也不愿意放弃，结果聪古伦就给他们裁判，将那汉人女子砍成两|瓣，分给两个满将。

    她的罪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但是她又不甘心自行了断，她还年轻，所以在绝望之中仍然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就算做庶民，不要荣华富贵，也比年纪轻轻就死了强啊。

    聪古伦格格的丈夫固尔布锡是个蒙古人，带着部众投靠了满清之后，就做了清朝的驸马爷。清朝强盛时他也是吃香喝辣逍遥过一阵子，可现在要完蛋了，他却不想为清朝殉国。他心道我只是个蒙古人，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块儿死？

    他想跑但是没地方跑，四面乾军合围，向哪里跑呢？就算能侥幸跑出去，周边的部落可不敢和正强势的乾朝对着干，去收留乾军的死敌。

    因为在座的各位都是代善的亲属，所以大家心里有杀代善自保的心思，却都不好明说出来。固尔布锡见众人都在那打哈哈，便急不可待地说道：“眼下咱们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连人口都被汉人杀光了，还打下去有什么意思……不如废掉皇帝，投降吧，没其他路可走了。”

    聪古伦接着她男人的话道：“皇上是咱们大清的首领，不管投不投降，汉人都不会放过他，废掉皇上不如杀了，省得皇上落在汉人手里受辱。”

    岳托默然，众亲王见状纷纷附议，赞同取代善项上人头向汉人投降。

    大伙商量罢，便带着全副武装的侍卫向代善的住处过去。赫图阿拉很小，皇帝的住处称作皇宫实在太寒碜了，连行宫都算不上，他们的皇宫在盛京，早已被汉人军队占领了。

    一路过去的许多亲王都以为在代善的府邸会发生一场血战，却不料大伙到达目的地之后，见院门都敞开着，里面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地上的落叶和垃圾也不知几日没人打扫了，风一吹就满院子乱飞，说不出的凄凉。

    众人持械冲进代善的府邸，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实际上奴婢们都跑光了，倒是有一条黄狗没跑，躲在墙边上对着撞进来的不速之客“汪汪汪”地交换。岳托心里甚烦，没那条黄狗一叫心里冒出来一股无名火，张弓搭箭便射|了过去，岳托箭法了得，一箭便中要害，那条狗应弦而倒，在血泊中呜呜呜地悲鸣。

    带着刀剑的侍卫开路，众亲王贝勒格格一起走进大厅，只见床边的帘子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在空中飘扬，就如一张张旗帜一般。室内的光线十分昏暗，油灯都被吹灭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代善的声音道：“朕等你们多时了。”

    听到代善的声音，多年的积威之下大伙都不敢动弹，明明知道现在代善身边没人了，但依然有一种震慑人的气氛。岳托一不留神，竟然跪倒在地道：“儿臣叩见皇阿玛。”

    北面龙椅上的代善藏在昏暗的光线中，让众人看不甚清楚，只听得他说道：“你们是来杀朕的吧？”

    大厅中没有人回话，他们没想到代善已经猜到了，有人还忍不住左右回顾，生怕旁边埋有伏兵，可是这里哪里来的伏兵，连打扫院子的人都没有了。

    代善又道：“朕到最后还能有点作用，也是值得欣慰的。你们取了朕的头颅交给刘铤，他一定会送到北京去请功……朕生前没能进得北京城，死了总算能进去啦。”

    岳托道：“王爷们说皇阿玛无论怎么样，汉人都不会放过您，您就不如自行了断，以免在汉人面前受|辱。”

    代善仿佛没有听见别人说话一般，独自在那说道：“朕南征北战戎马一生，到头来却如此收场，唉……多怀念当年纵横沙场所向披靡的时候啊。”

    岳托道：“皇阿玛，咱们大清在大略上有几处失误，首先不该称帝，然后不该长期威胁北京，否则汉人也不会把咱们当作心腹大患，以倾国之力与大清作战；在战场上也有几处失误，最后一次入关时，不该把目标定为攻占北京城，否则阿拜亲王的几万精锐就不会丧失，在辽西走廊时，我们又不甘于放弃，结果主力精兵几乎尽失，以至于汉人深入辽东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力量威胁到他们……”

    代善叹道：“你没说到点子上，咱们最大的错误是生错了时候。史上的匈奴人没能像蒙古人那样入主中原，难道是匈奴人不够强么……可朕总觉得上天再指引着我们大清君临天下入主中原，天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代善说话的时候，岳托手握刀柄，慢慢地向前靠近，众亲王贝勒也一并跟了上去。走近之后，才看见代善的模样，他穿着十二章服礼袍，一身上朝的打扮，并且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跪着一个汉人范忠孝。

    代善见他们身上带着兵器，更是可以肯定他们是来杀自己的，便说道：“朕死之后，你们给范忠孝这个奴才一条活路。”

    范忠孝听罢已是感动不已，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岳托可能觉得这事儿有些讽刺的味道，他爹要死了，自己不哭，反倒是个外人在伤心，当下就怒道：“这个狗奴才平时就知道蛊惑皇阿玛，尽出馊主意，不是他那次提出‘活粮’的坏主意，咱们大清在辽西走廊能败得那么惨？”

    岳托“唰”地拔出腰刀，吼道：“我替万千满人亡魂除去这厮！”说罢一刀劈了过去，正劈在范忠孝的脸上，范忠孝惨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脸，鲜血直崩，倒在地上。

    岳托杀了一个人，提着血淋淋的刀向代善走了过去。弑父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儿在满人看来虽然不合道德，但并没有汉人眼里那般天诛地灭地严重。

    代善的喉结动了一动，什么话也没有，直愣愣地看着杀气腾腾的岳托，他身上也没动弹，并不想反抗。征战了一生的代善武功了得，可最后还是没派上用场，因为要杀他的人是自己的儿子，而且后面还有许多拿着武器的亲王和侍卫，反抗也是无用。

    岳托大叫了一声，一刀捅了过去，使劲全力，以至于刀尖立刻就从代善的背上穿了出来。代善的牙关咬得格格格地响，竟然没有痛叫出来。此时岳托的眼睛里流出了泪了，好像疼的人不是代善，而是他一样。

    岳托手上一转，将刀身在代善的腹中搅了半圈，他仿佛能听见肠子断裂的声音，一缕鲜血从代善的嘴角流了出来。代善的瞳孔慢慢发散，渐渐失去了光泽。

    一代枭雄就这样窝囊地死在了昏暗的屋子中，杀他的人正是自己的儿子。众人怔了片刻，一个亲王才走了上来，拿着刀子割下代善的头颅，交给后面的侍卫道：“处理一下，别腐得太快，装到木盒子里。”

    “哇哇哇……”这时岳托嗷淘大哭起来，也不知是真是假。聪古伦格格也做出抹眼泪的动作。

    代善死了之后，众人推举岳托主持大局，岳托下令全城的士兵都全副武装地上城戒严。他倒不是想打仗，而是等明日乾军一到，见到这么多披甲执戈的士兵放下兵器投降，也许会认为清军投降减少了对汉人的伤亡，多少有点功劳。

    总之现在大清残余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获得敌人的怜悯，希望能有一条活路。

    入夜之后，吹了半天的风停下来，而大雨则如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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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十 受降

﻿    晚上下起了暴雨，大雨过后，依然淅淅沥沥一直没消停，道路很快就变得泥泞不堪，但仍然没有阻挡住乾军的脚步，东路军刘铤部丢弃了重炮辎重，如期到达了赫图阿拉。

    没有大炮，雨水天气对火器使用也有很不利的影响，如果清军残余部负隅顽抗，乾军今日一战非得付出一定的代价不可。不过刘铤没有打算择日而战，东路军数万人马，赫图阿拉才多少点人，乾军几乎十倍于敌，士气高昂，根本就用不上瞧黄历选什么好日子。

    赫图阿拉城上的士兵虽然手里拿着武器，但战心全无，他们都知道今儿是投降的好日子，一个浑身湿透站在城头上簌簌发抖，等待着结局，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就像一个四处逃命的逃犯，最后心力憔悴甚至希望早一些被捕。

    探报乾军已经到达几里外的地方，应该马上就会出现在视线中，但在此之前赫图阿拉安静极了，甚至小雨沙沙的声音都听得清楚。过了一会，只见荒原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根黑线，排成队列的乾军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之中。天地间很快就热闹起来，远远的脚步声，马嘶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许久之后，远处的大军停了下来，一支轻骑兵离开了阵营，向城池这边奔跑而来，大概是要先探明虚实。那些骑士昂首挺胸十分威风，铁盔上高高的白色羽毛迎风飞舞，煞是好看，这副场面更是反衬出了清军这边的萧索。

    岳托站在城墙上看着如此境况，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现在赫图阿拉城城门紧闭，墙上有兵布防，一副有所准备的样子，但是城墙低矮防御不强，兵力也只有几千人，衣甲不整。

    那队乾军轻骑兵围绕着城池飞快地转了一圈，城上也没有用远程武器攻击他们，他们看完便退了回去，这让岳托有点纳闷，按理说这种时候他们应该喊两句诸如“尽快投降”之类的话，可乾军连招降的举动都没有，这让岳托感到受了极大的轻视，他有些愤怒，真想下令决一死战……不过真要这样，说不定他的下场就会和他的皇阿玛代善一样。

    岳托见状只得说道：“开城门，派出使节前往乾军大营……议和。”

    过得一会，城门便打开了，放出三个骑士出城，向对面的乾军大营而去。岳托以下的满城军民只得呆着等待消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三个人总算回来了，还骑着马，看样子乾军倒是没有为难他们。他们走上城头，对岳托说道：“乾军要求咱们无条件投降，打开城门，所有将士出城放下兵器。”

    岳托回顾左右，众亲王贵族都低着头不说话，他又叹了口气道：“如此只得这样了……传令下去，按刚才说的办。”

    “喳！”

    命令传下去之后，清军将士便从城头上走了下来，纷纷从城门走出城，将各种兵器都成堆地放在城门口。这时一队乾军骑兵靠了过来，有人在马背上大喊道：“放下兵器后，向前行进一里，即可受降！”

    如今清军和囚徒无异，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得按照别人说的做，数千人放下兵器后赤手空拳向前走了一里地，等于放弃了所有反抗的余地，就像一群羔羊一般。

    等清军前进一里地排成队列之后，刚才那队乾军骑兵便趁势抄到了他们的后翼，占领了放置兵器的地方和城门。现在清军被前后围在中间，手无寸铁，已经完全不具有任何威胁。

    过得一会，乾军大队向前移动，当前一个彪形丑脸大汉骑在高头大马上，脸色黝黑，个儿比周围的人都高过一头，此人正是东路军大将刘铤，已是乾朝封侯的主力战将之一。但见刘铤虽然彪悍，两鬓已是斑白。

    岳托这时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大清能再坚持十年，等乾朝的一干开国大将都老了，说不定咱们还有机会，可是……

    就在这时，只见岳托的姑父聪古伦格格的丈夫固尔布锡一头就伏拜在地，众满清亲王贝勒愣了片刻……既然其中有人跪了，他们要是不跟着跪，岂不是表示自己不甘心臣服？众人都在心里暗骂固尔布锡这厮是狗奴才。

    岳托见状，颇是无奈地单膝跪倒道：“罪臣爱新觉罗?岳托率大清将士臣民向大乾皇帝请降，吾等甘愿臣服，为大乾皇帝之奴，请皇上饶恕臣等的过错。”这时后面的随从将一个木盒递给岳托，岳托便双手捧起盒子道：“这是大清皇帝爱新觉罗?代善的头颅，臣等向大乾皇上献上，以示归顺。”

    刘铤听罢在马上说道：“代善就这样死了？”

    清朝贵胄不知如何作答，都低着头伏拜在地上。军士接过木盒，捧到刘铤的马前，打开木盒，刘铤看了一眼，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脑袋放在盒子里，眼睛还睁着，直愣愣地看着人似的，仿佛有极大的不甘。

    这时刘铤说道：“打赫图阿拉，恐怕是我最后一次上战场了，原本是想好好干一场，没想到老子千里迢迢地走到这里，你们一个个都放下兵器束手待擒了，真是无趣得紧。也罢，戎马半辈子，打了这么多仗，也该卸甲归田鸟……来人，把这些领头的当官儿的都押到大营，其他人看管起来，等待朱部堂处置。”

    一个将领应道：“得令！”

    岳托又道：“乾军是仁义之师，刘大将军是仁义之将，赫图阿拉城中还有许多百姓，罪臣叩请乾军慈悲而怀，勿要伤无辜百姓。”

    刘铤笑道：“老子又不是章照，放心，没事不会滥杀无辜。”说罢身边发出了一阵笑声，将士们笑得不是刘铤，而是章照这个人，坏事干尽，早都已经出名了。

    岳托以下的满清贵胄都松了一口气，起码大伙儿的性命暂时保住了不是。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军士来报：“禀大帅，朝廷里派了上使到辽东，部堂将上使请到赫图阿拉传旨来了。”

    刘铤忙道：“快请。”

    过得一会，只见一个身作玄衣头戴帷帽的女人在一小队骑兵的护送下向这边走了过来。这副打扮大家都知道了，那是玄衣卫使者，直接传皇命的。

    刘铤从马上跳将下来，上前寒暄，那玄衣卫女子的脸看不清楚，但声音听起来挺年轻的，态度也是不错，还对刘铤说：“刘老将军辛苦了，皇上时不时还惦记着您呢。”

    “臣尽本分而已。”刘铤心下一暖，听这口话，有皇帝照顾着，以后卸甲归田之后日子还是应该不错的。

    玄衣卫女子道：“咱们不说闲话了，上谕，请刘将军等听着吧。”

    刘铤和周围的将士听罢都跪倒在地，虽然地上泥泞不堪，但是圣旨所到之处，不管什么地方都犹如面君，须得跪着听。

    那女子便掏出一张纸来，看样子并不是正经的圣旨，她仿佛能猜到刘铤等人的心思一般，念之前又先说道：“上边的字是皇上亲笔，是写给朱部堂的信，朱部堂已经过目了。”

    说罢她便念道：“昨日朕收到朱燮元奏章，言官军已合围满人老寨，完全平定辽东指日可待，朕将折子传视朝中诸大臣，商量处置善后事的方法。经群臣进言，言叛族军力虽被我消灭，余者再无谋反之力，但未尝无谋反之心；国家有强弱之时，今我强敌便臣服之，他日国家困难之时，无信反贼岂不趁火打劫？故曰应予彻底铲平赫图阿拉，不留后患。朕以为善，说与朱部堂及辽东诸将听……”

    一边听到上谕的还有刚刚投降的岳托等满清降者，他们听到这里，已是脸色苍白，手脚发凉，一股绝望顿时笼罩在所有在场的满人心头。

    岳托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里地外的兵器，可是那里已经被乾军占领了，如今大伙手无寸铁，就是想做困兽之斗也毫无办法啊。

    一股怒火涌上岳托的脑海，反正都是死，他腾地一下便站了起来，周围的眼前齐刷刷聚在了他的身上，刘铤身边的亲兵反应也快，很多都立刻端起了火铳对准岳托，只要他稍有异动，立刻就会变成马蜂窝。

    岳托倒是没有向前冲做出什么危险的动作，他只是站在原地，满脸愤怒地指着刘铤道：“你派人说叫咱们大清将士无条件投降，咱们按照你说得做了，兵器放下，献上城池，连大清皇帝的头颅都献上了，你们还要怎地！”

    刘铤愣了一愣，说道：“刚才你叫老夫勿要伤城中百姓，可现在咱们的皇上要彻底铲平赫图阿拉，难道老夫不听皇上的反而要听你的？你冲老子大呼小叫作甚！来人，将一干当官的拿下！”

    众军手里拿着格式兵器对准中间的满清贵胄，吆喝着冲了上来捉拿。而后边围着降军的将士也端起了兵器，严阵以待。

    岳托顿时仰天长叹，欲哭无泪，早知如此，何苦白白受辱？老子堂堂大清皇帝的长子还他|妈|的给别人下跪了，接过还是这样，还不如当时就死守赫图阿拉血战一场的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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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一 罢官

﻿    辽东首府沈阳，以前是满清首都盛京。如今城中重兵如林，许多火炮都摆放在城中，战车也依营停靠，分外壮观。朱燮元在总督行辕中，手里拿着两份书信，一份是张问的亲笔手书，上面写着让他战胜之后即回朝就任内阁次辅。

    朱燮元看着窗外来往的甲兵，心道：皇帝是怕老夫拥兵自重啊。也罢，尽快回京交出兵权，也省了桩心事。

    另一份是进攻赫图阿拉的刘铤传来的奏报，朱燮元看完之后便走到地图前面，提起毛笔在烟台中蘸了一点墨水，将图上的赫图阿拉城轻轻抹掉，从此这个城此在地图上就不复存在了。

    这时正巧有个将领进来禀事，朱燮元便说道：“老夫过两日等赫图阿拉的战俘押到沈阳，便押俘回京，兵权由秦良玉叶青成等大将接手，由蓟辽督师熊廷弼协调节制，分批调回关内。”

    那将领问道：“咱们这么快就回去了？”

    朱燮元沉吟道：“辽东人口锐减，许多地方荒无人烟，将军队留下屯田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内轻外重的布置总不是办法，还得回到徐州和彰德两府驻扎。满清空出来的地方，只能分批迁徙关内百姓过来了。”

    朱燮元说罢，即回到书案旁边，提起笔开始写奏章。

    ……待朱燮元的折子到了京师之后，张问一看朱燮元只待了几百人卫队押送岳托等战俘回来，当下便松了一口气。目前驻扎在辽东境内的兵马达五十万以上，都在朱燮元一个人手里，是否信任朱燮元是一回事，这么多军队在他手里又是另外一回事，多少还是让张问有些紧张，朱燮元主动交出了兵权，也就了了张问一桩心事。

    御案后面的张问不由得赞道：“朱燮元立了大功，可堪大用，真乃朕的肱骨之臣。”也不知他是说平定辽东的事儿还是说主动交出兵权的事。暖阁内的内侍忙将这句话记录在皇帝起居注上了。

    侍候张问笔墨的冯西楼忙拍马屁道：“朱燮元把辽东平定，陕西那边的杨鹤也将朱由检的人围住，捷报不远了，再等一些日子将福建平定之后，太平盛世很快就能到来了，皇爷定然是千古圣君，流芳百世啊。”

    张问笑道：“大势所趋，天道使然，乱世之后必然有治世。”

    冯西楼陪笑道：“皇爷英明。”

    “对了，上回那份上书海禁的折子，朕叫大臣们商议，可议出结果了么？”

    冯西楼道：“回皇爷的话，议出来了。经大臣们协商之后，处理办法是将习梦庚罢官贬为庶民，前日李公公将这事儿给皇爷说过，当时皇爷说商量好了就让司礼监批红，于是这事儿已经批复了，现在习梦庚头上的乌纱应该都摘了下来，正在回乡的路上。”

    张问一拍额头道：“朕倒将这事儿忘了，前几天忙着想罗宁妃那边的事儿，看折子都没心思。你这么一说，朕想起来，李芳好像是说过这件事……罢官了么？大臣们都同意这样办？”

    冯西楼忙道：“一开始有的人说要把习梦庚押解回京治罪，有的人说先把他弄回来，然后交由三法司审理有无罪过。后来才采用了折中的法子，既不纵容这样的言论，又厚道一些，便决定罢官。”

    张问想了想说道：“沈光祚一开始是什么态度？”冯西楼道：“沈大人一开始就说罢官。”

    张问“哦”了一声，便不再和冯西楼说话，低头只顾看奏章。其实他心里也在猜测，意图促成海禁这件事究竟和沈碧瑶有没有关系？按理沈光祚是沈碧瑶的伯父，从他的态度便可以猜测一二，但正因为如此，沈光祚的身份太特殊，就算他也有参与其中，在朝廷里他也不会明显地表明支持海禁的。

    总之张问的心里仍然没有底，如果沈碧瑶和他们没有关系，这件事倒是容易处理，国家大事决策在中枢，下边那些人能怎么样？如果太过分了，只有大开杀戒。关键如果沈家也有份，这就让张问有些难办了。

    他暂且放下这件事，又找来一个太监问了一番永寿宫的情况，太监说罗娉儿的饮食起居都很正常，张问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刚出事那几天，张问把她接到养心殿住了几日，但不能长久这么住在一块儿，不然厚此薄彼其他嫔妃就会有意见，于是等她的情绪稳定后，张问又让她搬回永寿宫去住了。

    ……

    罗娉儿出了那件事之后，自杀没成，一个宦官和一个宫女被皇后下令当场用木杖杖击而死，另有多人被割了舌头，整件事变得血淋淋的。罗娉儿长了这么大，以前都是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何曾经历过这样血腥的事？对她的心理冲击非常大，现在她都不敢出门，虽然宫人谁也不敢再提起那件事了，但罗娉儿总觉得人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很怪异，就是那种敬而远之外加厌恶的神情，她是这么感觉的。

    她的世界变得灰暗起来了，觉得什么都没意思，自己就像一个满身罪孽的囚徒一般，欢笑仿佛已渐行渐远。她觉得自己就是行尸走肉，不知道为什么活在这个世上。

    搬回永寿宫之后，她也不想自讨没趣去讨好其他宫妃，大部分也不搭理她，她便独自幽居在永寿宫里。就连在张府认识的第一个人吴氏，有一次见了面，她也变得冷淡极了，吴氏大概也痛恨罗娉儿这样的作为吧？

    没有朋友的滋味真不好受。不过总算有人不在乎这些，主动来串门来了。第一个来的人便是余淑妃（余琴心）。

    罗娉儿认识余琴心，还是吴氏搭的线，如今吴氏不搭理罗娉儿了，反倒后来才认识的余琴心过来看她。

    罗娉儿亲自迎到院门口，颇伤感地说道：“没想到余姐姐还会来看我。”

    余琴心淡淡一笑道：“你也不过来坐坐，我就只好自己过来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妹妹总不会让我站在这里说话吧？”

    “自然不会，姐姐快里边请。”罗娉儿一边说，一边便将余琴心请到内院中喝茶。

    这时没有了外人，罗娉儿的神情也黯淡下来，叹声道：“我也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总之真的很糟糕，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余琴心十分放松地歪坐在软塌上，她的一双杏眼轻轻瞧了一眼罗娉儿那婀娜的腰身，仿佛在想她“磨镜”的事儿，余琴心不曾想一想到那样的羞事自己竟然也有些脸红起来。

    罗娉儿的腰身当真是万中无一，无论是男是女看见她都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的腰，真的是柔韧多姿，线条非常优美。

    罗娉儿皱眉道：“余姐姐的心里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哪里？”余琴心浅笑道，“你也不必烦恼了，现在皇上和皇后都出来为你撑腰，严惩了那些多嘴的奴婢，有什么不好的？”

    罗娉儿可怜兮兮地说道：“现在人们见了我就跟见了鬼似的，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我就是丧门星……”

    “打住。”余琴心的表情依然轻松，并没有流露出丝毫同情之色，她不以为然地说道，“管那些个奴婢做什么？让他们敬畏些更好。你要明白，在宫里头，只要皇上不讨厌你，所有人讨厌你都没有关系；反过来，如果皇上不喜欢你，就算所有人喜欢你都没有用，明白么？”

    罗娉儿好似还没回过味来，怔怔地看着余琴心。

    余琴心继续道：“真不知道你现在烦什么，你现在的状况并不坏，可以说很不错。皇上并不讨厌你，否则也不会因为担心把你接到养心殿去住了这么些日子；皇后娘娘也把你当自己人，为你出了口恶气。现在你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谁能把你怎么样，谁敢给你脸色看？就这么着，锦衣玉食过得逍遥自在，至少眼下没人能威胁到你，喜欢什么就干什么呗，人活着不就图这个？”

    “可是……”

    余琴心这时揶揄地说道：“你和方安嫔……皇上好像一点也没怪你，既然这样，你也不用担心啊。”

    “不是，不是这样的……”罗娉儿脸一红，急忙想解释，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余琴心笑道：“没事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罗娉儿有口难辩，张着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唉”地叹了口气，索性不说了。

    余琴心心道：没想到这个出身清白的女孩儿还真是重口啊，磨镜也就罢了，居然找方素宛那样的人，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玩的花样。

    她想罢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让她心放宽些，多学些在宫里生存的法门之类的云云。余琴心有个爱好是研究服饰，见了罗娉儿的姣好腰身和她身上穿的那身衣服，在临走的时候又忍不住说道：“对了，你身上这身衣服不适合你，衣服的腰太宽了，重新做一身正好合身的，特别是腰部，别用太多料子，你要是不嫌弃，要不姐姐给你做一身如何？”

    罗娉儿忙道：“怎么好意思呢？”

    余琴心道：“甭客气，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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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二 槐花

﻿    首先，西风满怀歉意地向书友们致歉，断更这么久，实在情非得已，起先是生病，后来因为新书迫在眉睫，西风码字又慢，所以耽搁了《乌纱》，让书友们久等了，真诚地向你们道歉，希望得到一点谅解……还好现在新书已经签约了，终于可以专心把这本书补完了。新书的背景是盛唐，西风一直很认真，也一直在进步，希望它不会让大家失望。

    ……

    ……

    开元元年八月，在西北对付朱由检的兵部杨侍郎采取的稳步合围战术取得了最终的成效，官军一边屯田一边修筑路轨保证物资运送，逐步蚕食，最后朱由检及其追随的农民起义军被压缩在了延绥府一带的穷山僻壤进退无路。

    延绥府地势崎岖，降水量不足，农业收成一向欠佳，原本人口也较为稀疏。突然涌入了大批义军，而且很多拖家带口的，粮食立刻就紧张起来，官军逼近延绥地区之后，只围困了几月，义军便开始不断因饥饿而减员，情况惨不忍睹，不战自溃。

    起义军原本就是一些所谓的绿林好汉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面对这样的境况，许多人都有受官府招安的念头。朱由检能号召起前明的军人追随他血战到底，但拿这些绿林好汉没有办法。

    六十四路起义军首领推“不沾泥”张存孟为盟主，秘密与杨鹤开始谈判投降事宜，不沾泥杀掉了手下最威猛的大将三人，并捆了两员大将到杨鹤中军，表明投降的诚意，杨鹤便同意了和谈，并许诺了一些条件。

    杨鹤的捷报奏章已迫不及待地递送京师。

    这件事大部分起义军首领都知道，自然也瞒不过朱由检的耳目，但是他知道了也没有办法，颓丧到了极点。

    谋士陈益友在一旁破口大骂：“这些山匪根本就靠不住，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

    太监王承恩道：“王爷，咱们手里还有大明官军两千人，事不宜迟，不如尽早商议突围之事，王爷率领将士冲出延绥，再图大计。”

    朱由检脸色憔悴，才十几岁年纪，头上已有了白发，就像一个苍老的少年，他摇摇头道：“晚了，大事已去……”

    王承恩跪倒在地，哭道：“王爷春秋鼎盛，来日方长，奴婢等誓死追随王爷，突出重围，重拾江山。”

    朱由检长叹一声道：“四面都是贼军的屯营，两千人，从哪里突围？如今贼人羽翼已满，辽东近百万大军已腾出手来，光是西北都有二十多万人马，没有办法了。”

    屋子里一片凄风，笼罩着悲伤和无奈的气息。朱由检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一颗开满了白花的槐树，沉痛地说道：“我大明国祚三百年，终了在我的手里，到了地下如何和列祖列宗相见？”

    陈益友摇头道：“王爷不必如此自责，老朽不想随便去评论先帝，但国家社稷确实是亡在先帝手里，和王爷关系不大。先帝识人不淑，委以张贼国柄大权，此人狼子野心，一心谋朝篡位，待其党羽遍布，再想除去他便难如登天。如若先帝能及早看清张贼，也不会到今天的地步……”

    “现在说这些已然无用。”朱由检道，“父母兄弟早已离世，如今我最后放心不下的，就是延绥的百姓。当初我们进入延绥，百姓依然奉大明为正朔，沿路送水松食，延绥城的百姓是我大明最后的子民……”

    王承恩道：“王爷仁心，万民感动。不过杨鹤应该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请王爷宽心。”

    朱由检道：“你不闻辽东平民被贼军屠杀百万，贼人心狠手辣，视民如草，杨鹤下不起手，但京师的人下得了手！”

    陈益友和王承恩都不再劝说，他们想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还管那些不相干的平民干甚？

    眼见天色不早了，王爷又不同意突围，陈王二人也没有其他事，便告辞而出，叫朱由检早些歇息。

    朱由检回到卧室，枯坐在灯下久久未眠，侍候他的女人周氏也偷偷在一旁垂泪。周氏原来是朱由检府上的宫女，朱由检从王府逃出来，就只带着她以便照顾起居，日子久了却是生出了几分情分，便一直带在身边不离不弃。

    朱由检见她哭泣，便问道：“你后悔当初跟我出来么？”

    周氏想了想，摇摇头抽泣道：“不后悔，能陪伴王爷是奴婢最大的幸运。”

    朱由检点点头，看着周氏的眼睛道：“那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地下么？”

    周氏脸色一白，削肩一阵抽|动：“王爷……”

    “生同衾死同穴，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我们生死相伴，黄泉路上也不用太寂寞。”朱由检面有悲色地说道。

    周氏忙摇摇头道：“王爷您风华正茂，出身高贵，轻生多可惜，咱们投降朝廷吧，或许您还能做几十年太平王爷呢……听陈师爷说过一个故事，有个叫李煜的皇帝丢了江山不也活了许多年……”

    “放肆！”朱由检突然大怒，指着周氏骂道，“我是李煜那样的人么？李煜昏庸自己丢了江山，我的江山还没到手里就被皇兄丢了，能一样吗！如果让我做皇帝，大明能到今天这样的凄凉地步？”

    周氏忙跪倒在地上：“奴婢该死，奴婢无知说错了话，王爷息怒。”

    朱由检对周氏道：“体面地死，胜过沦为阶下之囚受辱！你被贼军抓住也没有好下场，不如随我去！”说罢转身从墙上把一柄宝剑取了下来。

    周氏大惊失色，战战兢兢地说道：“王爷，您……您要做什么？”

    朱由检冷冷道：“我不能让我的女人被贼人凌|辱。”

    “不……不……王爷，求求您，别杀我，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周氏已顾不得许多，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欲逃。却不料朱由检已奔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剑对准了她。

    周氏犹自讨饶，苦苦哀求，但不仅没有起作用，反而惹得朱由检怒气大发：“贱妇，你不死，要等着受贼人之辱？哭什么？”

    周氏道：“王爷，我原本就是个奴婢，江山社稷国家大事和一个奴婢有多大的关系，您看在奴婢侍候您这么久的份上，放过奴婢吧，让奴婢自生自灭。”

    朱由检哈哈大笑，一剑捅了过去，刺穿了她的腹部，顿时血流如注，周氏惨叫了一声，捂住腹部，牙关咯咯直响，怨恨地看着朱由检道：“你富贵时不曾与我同享，死到临头了却要我殉葬，公平么……”

    朱由检继续大笑，拿着剑在她的身上胡乱一阵乱|捅，直刺得周氏浑身是血，方才罢休。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奴婢们听到响动，跑了过来，在门口喊道：“王爷……王爷……”

    朱由检喘了一口气，看着地上的血泊，说道：“没你们的事，退下。”

    这时他的心里一阵空落落的，看着满是血迹的剑，想就此了断，但脖子触到冰冷的剑锋时，他身上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抹脖子这样的举动真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他满身是血地坐到椅子上，呆呆地坐了许久。

    过了一会，他才放下剑，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写道：“本王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我尸，勿伤延绥百姓一人。”

    写罢将宣纸揣于怀中，寻了一条白绫，丧魂落魄地走出门，抬头看着院子里那颗开满了白花的槐树，那白花点点就如丧事上的纸钱。

    ……

    西北延绥府凄风慘雨，但京师却一片歌舞升平，张灯结彩，人们正忙着准备迎来大乾朝的第一个中秋佳节。

    与西北大捷的消息一同到达的，还有蒙古和朝鲜国使节将要来京师朝贺新君的消息。这副情景，预示着国富民强，万邦来朝的盛世仿佛已经不远了。

    此时皇帝张问正在金銮殿上对着文武群臣喜滋滋地说道：“对于那些有意向我大乾朝称臣的邦国，大乾礼乐之邦自当以礼相待，而那些胆敢忤逆天授之大乾皇权的地方，朕将遣王师征伐之！”

    群臣忙伏拜于地，高呼万岁。

    张问又轻轻拍了拍杨鹤的奏章，说道：“西北大捷，乾朝余孽朱由检自缚身死，叛贼部众皆尽归降，这些山匪如何处置，卿等都说说。”

    刚回京不久的兵部尚书朱燮元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捧着象牙牌躬身说道：“微臣以为，切不可留叛匪在三边之地。自前朝以来，边陲叛匪便多有反复，降了又叛，叛了又剿，官府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根除，而我大乾百万雄师在手，自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所以决不能留下后患，对那些手上有人命的匪首、匪徒，应以律法治罪,而余者最好迁到内地，分散安排，令其安居乐业。”

    这时宪兵指挥使章照也走了出来，说道：“这些叛匪，造反谋逆，按律诛灭九族，何必那么麻烦，皇上何不直接传旨杨大人，将延绥府夷为平地，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朱燮元看了一眼章照，说道：“章将军，听老夫一句劝，戾气太重不是好事，伤人伤己。”

    章照拍了拍胸脯，回敬道：“我章照行伍出身，最喜就是一个恩怨分明，对自己人绝无二心，那些心怀叵测暗地里诅咒我大乾朝的人，还将什么仁义？妇人之仁！”

    这句话深得张问之心，他不由自主地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章将军所言不差。”

    大臣们听到皇帝都这么说，还有什么话说，大部分都急忙顺水推舟，建议对西北叛匪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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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三 琴声

﻿    书友问起新书的名字，这个也没什么好保密的，名字叫《天可汗》，希望朋友们继续支持西风哦，新书会有长进的。

    ……

    ……

    秋风一起，天气该越来越凉了。西北的风干涩，酒也烫喉，身穿绯|色长袍的杨鹤仰头饮下一杯当地的酒，眉头顿时一皱，“啊”地哈出一口气，说道：“这酒，够劲。”

    桌子旁边就坐着两个人，还有一些文官武将都站着，看他们两人喝酒。坐着的除了杨鹤，还有六十四路义军盟主“不沾泥”张存孟，长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满面虬须。

    张存孟笑道：“杨大人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不沾泥吗？”

    杨鹤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何？”

    “不沾泥，不用下田干活呗……”张存孟哈哈大笑。旁边的文官武将也是忍俊不禁，一阵哄笑。

    张存孟又道：“你们读书当官，自不用沾泥，咱们从小就没机会读书识字，想不沾泥只能上山提着脑袋玩命。”

    众人笑完之后，听到这句话，都不由得摇头，心道朝廷调大军对付朱由检是必要的，如果光是这个不沾泥，就真有点小题大做了。

    杨鹤微笑着看着张存孟道：“都是玩命，就是怎么玩的问题。”

    张存孟想了想道：“杨大人这话我却是没听懂，读书人说话就是拐弯抹角的……算了，闲话不说，咱们说说正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您可是答应了我的，不伤兄弟们性命，给条路走。”

    杨鹤道：“百姓反抗官府揭竿而起，大多是被逼无奈，只要有心归顺，本官从来不会赶尽杀绝，你问问众位便知，老夫在朝里一向都是主张以抚为主，以剿为辅，最重要的是解决民生，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反叛……但是老夫要把话说到明处，老夫是朝廷的官，就要遵从朝廷的命令，我答应了你没用，是不是要治你们的罪，还得朝廷说了算。”

    “杨大人！”张存孟一拍桌案，震得酒水四下飞溅。只听得“唰唰”一阵响动，周围的五官立时拔出了佩剑。

    “少安毋躁。”杨鹤镇定地举手制止住身边的人。

    张存孟道：“十天前杨大人说得好好的，答应了的条件，现在又反悔？当官的岂能言而无信？”

    旁边的文官心道，咱们对叛匪什么时候言而有信过？

    杨鹤不动声色道：“老夫当时就说明白了，是老夫答应你，如果朝廷让老夫处置，我们自然会按照事先说好的做，说到做到，但是朝廷如果另外下来诏令，难道老夫要抗旨，啊？老夫并非言而无信之人，话说到明处，就这么一个理，你不沾泥要是觉得不值得冒险，今天老夫不会难为你，你且回去，收拾军械咱们来日战场上见！”

    张存孟的一张黑脸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这个杨鹤是棉里带针，不说狠话，但是态度却是透着强硬。现在别说打不打得赢的时候，延绥地区的粮食都被收刮得差不多了，再不达成和解，饿也饿死了，所谓和谈实在是无奈之举，要不张存孟也舍不得手下的几员大将。

    杨鹤坐得稳如泰山，淡淡地问道：“如何？你要想明白了，不投降，早些决战，老夫奉陪，要投降就回去叫人交出兵器，撤出工事，听凭朝廷处置。”

    张存孟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将帅，他们也是六神无主地看着自己，张存孟犹豫不决地说道：“杨大人会给咱们一条生路？”

    杨鹤道：“这么多同僚在场，老夫岂能说话当成儿戏？如果是老夫说了算，你们绝大部分的性命无虞，最好是归农。”

    张存孟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投降，临走时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杨鹤道：“杨大人，我手下几万兄弟的性命，可都在你手里。”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实在不是什么感觉好的事情。

    杨鹤只是轻轻点点头，喊了一声：“送客。”

    不沾泥等人刚走没一会，就有军士来到杨鹤的大帐禀报道：“禀军门，朝廷来人了。”

    杨鹤急忙把乌纱帽戴到头上，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一众官员到辕门迎接。来人是一队黑衣服的宪兵骑士，中间还有个戴着帷帽的女人，应该就是玄衣卫的使者，大乾朝以来，出外传旨，基本都是玄衣卫干的活，平常太监反倒不怎么出京师了。

    来者的头领虽然是个女人，但代表的是皇帝，杨鹤也无不恭敬地行礼道：“下官杨鹤，恭迎上使。”

    张问朝用女人参政，是由于皇后的影响，在某些方面自然比不上太监好使，但出来时倒比太监受人欢迎，因为玄衣卫的女人大多身材模样都不难看，而且说话时也比较和气。这时那玄衣女人做了个扶的动作，声音清脆地说道：“杨大人久在西北边陲之地，辛苦了，皇上传旨的时候还念想着杨大人呢，希望您早日结束战争，回到朝廷君臣相聚。”

    就算杨鹤久在官场，老奸巨猾，但这样的话人都爱听，他听了心里也是一暖，忙作哽咽道：“老臣让皇上牵挂了。”

    玄衣女人又说道：“这是内阁票拟，皇上朱批的圣旨，只说给杨大人及重要人员听，我们进去说？”

    “好，好，上使请。”杨鹤忙让到一旁，让宪兵队走前面。

    走进大帐，玄衣女子直接走到正北方，轻轻咳了一下清清嗓子，用庄重的口气道：“圣旨，传谕兵部侍郎三边总督杨鹤。”

    杨鹤及其幕僚部将等人全部伏倒在地。这时玄衣女子才念道：“匪患荼毒地方，民生苦久；叛匪又勾结前朝余孽，犯谋逆大罪，按律罪无可恕。经内阁大臣商议后，以为匪患不予彻底清除，难得太平。朕又闻除恶务尽，驭世之大权，故令杨鹤荡平匪巢，所有叛匪及仆从就地处决。钦此。”

    “杨大人，接旨吧。”

    杨鹤怔了怔，忙双手举到头顶喊道：“臣接旨，谢恩。”

    玄衣女子将圣旨放到杨鹤的手上，说道：“杨大人请起吧，我的使命已完成，就此告辞。”

    杨鹤道：“上使旅途劳顿，何不在此休息几日再启程。”

    “不必了。”

    杨鹤等人出门送走了使者，回到大帐时，一众幕僚部将都聚了进来，七嘴八舌地问道：“皇上这是要杀掉所有叛军么？”

    “岂止？”杨鹤看了众人一眼，指着圣旨道，“刚才念圣旨的时候你们没听见，有句话‘荡平匪巢’，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杨鹤深吸了口气，说道：“整府的人，无论男女老幼……杀！”

    众人皆尽沉默无语，过了一会，一个将领才说道：“军门，不沾泥这会应该准备交出兵器投降了，要不要派人通知他朝廷的意思，以免失信于人。”

    杨鹤默然许久，回头看了一眼上座后面的四个字，左边挂着“忠孝”二字，右边挂着“仁义”二字。他想了想说道：“通知叛匪？打仗就会死人，老夫怎么向战死的将士交代，怎么向朝廷交代此事？你们都听好了，从现在起到接受叛匪投降，谁也不准泄露圣旨一个字，违者军法处置，替战死的兄弟抵命！这怎么叫失信，老夫已经有言在先，一切皆听朝廷旨意，何处失信了？”

    “末将等遵命。”

    ……三日之后，不沾泥以下数万叛军从城池和工事中撤了出来，交出了兵器，正式向朝廷投降。官军将他们集中安顿到险要之地，调重兵看守，这才宣布圣旨。

    官兵冲进延绥城，将里面的平民也押了出来，一时哭喊哀嚎声惊跳动地，飘荡山谷。

    杨鹤坐在大帐中，听着远处传来的哀鸿，对部将们说道：“处决罪犯时，不得做虐|待，奸|淫，*之事，违法者斩！”

    无数的人被用绳子拴在一起，成排成列地押送，有放下武器的叛军，也有平民妇孺，有的人破口大骂杨鹤是不讲信义的小人，有的人只顾哭喊。远处的枪声一阵阵地响起，每一阵枪声，都有无数的人命丧黄泉，尘归尘，土归土，他们将就此被掩埋在地下。

    在这样的悲惨的情景中，杨鹤在大帐中竟然弹起了古筝，琴声中，许多官兵都回首遥望大帐的方向。

    一个幕僚走进大帐，谏言道：“军门，此时鸣琴恐不合适。”

    杨鹤淡然道：“有甚不合适？王师是皇帝手中的剑，皇上让我们杀谁，就杀谁。不杀自然好，但皇上是万民君父，皇上说应该杀，那杀也是忠孝仁义……明白吗？”

    幕僚摇摇头道：“卑职不明白。”

    “等你明白的时候，就该升官了……传令罗都统押运粮食，安排好明天要处决的人，晚上给顿饱饭。”

    “是，军门。”幕僚摇头叹息了一声。

    杨鹤随后也走出大帐，此时天色已渐渐暗淡下来了，枪声也稀疏了些，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硝烟味和血腥味。

    帐外的将领都向杨鹤执礼道：“末将等拜见军门。”

    杨鹤站在那里怔怔地说道：“要让人死得明白，他们或举兵与君父作对，或资敌叛国，有罪自然就要承担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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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四 笑声

﻿    开元元年底，蒙古和朝鲜国通过一系列国书往来之后，达成了和平意向，都向乾朝派遣了使节。朝鲜国还护送了公主入乾进行和亲，皇帝下诏封为贞妃。

    京师的大街小巷喧嚣热闹，充满了古典气息，无论是迎风飘扬的酒旗，还是半开半闭的棂窗，都古色古香，耐人寻味，更有云烟之间雄伟高大的宫阙隐隐在目，犹如人间仙都。这是古都，又是新帝国的首都，从这里出去的一张纸，或许就能决定千人万人的生死。

    “京师还是老样子啊，只是，西边那些高入云天的柱子是什么？”一个单眼皮的女子挑开车帘的一角，一边看着外面的光景一边对车外骑马的人说道。

    这个女子便是朝鲜公主李淑贞，她这是第二次跟随使团从朝鲜国来到京师。因为上回的正副使李宬和朴敏孝和张问打过交道，所以此时进京朝贺，朝鲜国王还是派了他们俩，希望能够和大国顺利达成和平关系，保障今后的国家安全。

    马车旁边骑马的胖胖的中年人便是副使朴敏孝，他会说汉语，且是个中国通，是正使李宬最得力的助手。

    朴敏孝看了一眼公主指的地方，说道：“那是烟囱。”

    李淑贞惊讶道：“为什么烟囱要修这么高？”她的眼睛小小的，但是上唇自然上翘十分可爱，五官也很端庄，看起来也是个美貌的女子。

    朴敏孝道：“那些烟囱可不是家里做饭的烟囱，是一些工坊的，乾朝的御动机烧煤，烟尘很大，京师官民苦不堪言，所以朝廷就下令把烟囱修高，避免烟尘弥散到城内。”

    李淑贞哦了一声，她到了京师，自然想起了数年前张问的样子，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乾朝皇帝原本是明朝的臣子，和我们朝鲜的国君一样，也是以臣谋君，这回他们肯定没话说了，定然会很干脆地承认皇兄的王位。”

    朴敏孝脸色一变，看了一眼前后护送的乾朝骑兵，忙沉声道：“殿下，慎言。”

    李淑贞笑了笑：“放心吧，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话。”

    护送的乾军将他们送到会同馆，另有官吏安排了住处，住了一晚，第二天便有礼部宣制前来问候，不过这种问候完全是按章说话，只是礼仪，没有任何意义。

    宣制到了之后，使者和公主都到门口跪拜，宣制代表皇帝问道：“皇帝问使者来时，尔国王安好？”

    因为李宬不会说汉语，便由副使朴敏孝答道：“国君安好。”

    宣制又问道：“尔使者远来勤劳。”

    朴敏孝娴熟地说道：“谢皇上隆恩。”然后拜了四拜，从地上爬了起来，李淑贞等人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时问候礼按照礼制就已经结束了，不再有其他废话，但是这次宣制却多说了几句：“皇上听说朝鲜使团前来和亲，很是高兴，说朝鲜国与我中国自古和睦相处，不能坏了传统，要有司礼遇款待呢，你们有什么需要的用度，尽管和会同馆的官吏说。”

    朴敏孝将话翻译了一遍，李宬长嘘了一口气，脸色也变得轻松起来，忙恭敬地用朝鲜语说道：“皇上天恩，我等国民感激不尽。”

    宣制好像没听懂，只是点了点头，拱手去了。

    一行人回到会同馆住处，李宬对公主说道：“刚才乾朝官员说皇帝很高兴，看来和亲会很顺利，以后殿下和家乡的人，恐难相见……”说罢他的脸上露出了凄然之色。”

    李淑贞也有些伤感，但依然笑了笑：“女子总是要嫁的，大人回去告诉皇兄不必担心我，京师很好呢……还有皇帝也不错，可不是人们说的老头子……”说到这里李淑贞脸上顿时一红。

    自从几年前那次在紫禁城见了张问之后，她就一直无法忘记，回国之后，再看其他男子，没有一个比得上张问的模样气度，完全没有感觉，以至于婚事耽搁到现在，和亲之事，说来她是心甘情愿的。

    第二天，乾朝皇帝张问便亲自在文华殿接见了此次进京和议的使臣，除了朝鲜使节，还有蒙古朵颜部使节也是一个时间来的。

    乾朝崇尚黑色，皇帝的衮服是黑色和红色打底，四周的御林军韶乐人员也是穿的黑色衣服，还有负责皇帝安全的玄衣卫女子的衣服也是黑色。大殿里这样的基调看起来神秘而庄重。倒是两边的官员衣服五颜六色，给宫殿增加了许多生气。

    李淑贞在正副二使的陪伴下缓步走入文华殿，立刻引来了文武百官的目光，大家都想看看异国是什么模样，可是她身上穿的大袖礼服过于宽大，不仅看不到身段，她还双手举起来，头偏向一侧，正好遮住脸，连脸长什么样都看不见。不过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更是引人好奇，大家都很想看看她的模样，包括张问在内……

    张问以前是见过她的，可是过了这么久，他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不是宫里的宦官查档，根本记不得李淑贞来过京师这件事。

    李淑贞款款向宝座方面走去，姿态优雅，让人望而生怜，她一直保持着举袖遮脸的动作，让张问都有些心急起来。张问在龙椅上动了一下，帽子上垂下来的珠帘立刻摇得“叮呤”一阵倾向。

    拽地长裙拖着一尘不染的地板，她便这样走到宝座下，慢慢地跪倒在地，用生涩的汉语却音色动听的话说道：“臣妾朝鲜公主、皇上的贞妃叩见皇上。”

    张问脱口道：“你把袖子拿开，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百官听罢脸上都露出了笑意，张问也立刻意识到有些失言，不过他的心情十分好，万邦来朝，收罗各国美女到后宫，这是多么让人愉快的事。

    “臣妾遵旨。”李淑贞不紧不慢地款款说道，语气里透出了朝鲜国式的媚|态。

    待她缓缓把袖子拿开时，一张端庄秀丽的脸就露了出来，红颜如花，特别是自然上翘的红唇立刻就吸引了张问的目光，那唇恨不得让人马上就亲一口。

    “哈哈……”张问高兴地笑了起来。

    文武群臣立刻大喊道：“吾皇万岁，吾皇万寿无疆，威服四海，万邦来朝……”

    听到响彻大殿的祝贺，张问更加高兴，几乎笑出了眼泪，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李淑贞含情脉脉地看着张问，他上唇上方的一横胡须让她觉得十分性感，几年不见，他看起来老了一些，但更加成熟英武，叫她的心坎通通直跳。

    “皇上，臣妾……有话，悄悄话要和您说，不方便……被大家听见。”李淑贞有些吃力地说了一句比较长的话。

    话里透着暧昧，让大殿里的臣子们又是一阵笑。张问心情很好，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御阶旁边，伸出手来，“爱妃上来与朕说。”

    李淑贞一垂眉，脸上露出两朵红晕，将纤纤玉手放到了张问的手心里，张问抓住它的时候，感觉到光滑而冰凉。她走上御阶，垫起脚尖在张问耳边轻轻道：“皇上笑得就像哭一样。”

    “是吗？”张问笑道，“……大概是今天朕的心情太好了，传教坊司，歌舞助兴。”

    就在这时，首辅顾秉镰忙道：“皇上，朵颜使节还在外面没见呢。”

    张问这才收住心神，正了正脸色，坐回龙椅，叫李淑贞坐到旁边。李淑贞小心翼翼地坐到旁边黄金打造的椅子上，心里一阵忐忑，又觉得荣光无限，仿佛全世界都在自己的脚下，仰慕她的尊贵与美貌。

    这时张问对跪在殿中的朝鲜正副二使道：“使者平身。在朝的大乾官员上折子说尔国君这些年克己爱民，遵从礼法，朕心甚慰，从今天起，我大乾朝将完全承认朝鲜国君李倧的王位合法性。朝鲜以小事大天地常纲，奉为大乾为正朔；我大乾亦恪守君臣之义，保障属国安全，有义务在朝鲜王室受内外敌人威胁时出兵援助。此法朕将颁布国书，使者带回朝鲜给国君。”

    皇帝亲口说出来的话，便是圣旨，便是天意。此刻李宬和朴敏孝无疑激动到了极点，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政权和利益将多了一把有力的安全锁，叫人如何不激动兴奋？

    李宬忙带着颤|音叽哩咕噜地说道：“臣叩谢天恩，愿吾皇万寿无疆，愿大乾永享太平，强盛万年……”

    这无疑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盛会。

    张问点点头，又说道：“传朵颜使节。”

    李宬等人退到一旁，太监大喊道：“上谕，传朵颜使节觐见！”一声声传下去，就像回音一般在雄伟的殿宇之间回荡。

    过了一阵，几个着装怪异的蒙古大汉便走进了大殿，一齐走到宝座前行完叩拜礼之后，其中一个大汉便说道：“朵颜诸部不愿继续与大乾朝为敌，愿与皇帝达成和议，从此不相攻伐，和平相处。诸部首领一致同意承认大乾朝为正统，但草原因为干旱粮草缺乏，未免诸部逼于无奈与大乾朝发生冲突，请皇帝下旨调拨粮草援助朵颜，帮助我们度过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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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五 流光

﻿    乾军灭了建虏的国，武力早已震慑北方蒙古，所以朵颜使者到朝廷觐见时绝不敢用威胁的口气。就像明朝初建国时多次北伐痛击蒙古一样，蒙古人也知道总结教训，中原帝国强盛的时候去招惹不是找死么？何况此时的蒙古和明初的蒙古完全是两码事，此时他们不仅分裂成许多部落，而且因为气候不好，过得十分困难，再卷入大规模战争的话，实在无力承担。

    乾朝也不想无故发动战争，所以当蒙古使者表示臣服和平的时候，张问也很和气地说道：“我大乾朝有海一样的胸襟，不愿意固步自封，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在九边开通马市，通过贸易向蒙古各部输送粮食，同时朕也会交内阁商议，视情况无偿援助你们粮食渡灾。”

    蒙古使者也明白世上没有无偿的事，肯定得签订一些条款，让汉人得到好处才能如愿。但总比关闭马市，把他们紧闭在蒙古内陆自生自灭得好。使者听罢忙伏倒谢恩，表示愿意和乾朝朝廷谈判商议。

    这时顾秉镰才躬身道：“皇上，正事谈完了，此时歌舞助兴其乐融融甚好。”

    张问便道：“元辅所言即是。”

    有司官员喊了一声，偏门里顿时一众佳丽美女鱼贯而入，乐手也随之奏起了欢快的曲子，张问又下旨赐坐，让大伙儿都坐下欣赏歌舞。

    大殿上歌舞升平，人人都面有欢喜之色，欣赏着艳丽的舞女婀娜放姿。那几个蒙古人也被眼花缭乱的美女给吸引得忘乎所以，几乎把自己干什么来的都忘得一干二净。这时一个蒙古人起身道：“皇上，臣来自边陲之地，从未见过宫廷的美女，可否允许臣就近观看？”

    张问笑道：“准奏。”

    那蒙古人急忙从座位上走到殿中，弯着腰在花丛之中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些宫廷舞姬旋转着从他的身边走过，都红着脸娇羞无限，叫人爱不胜收。

    张问这时突然说道：“听闻当年柳永一首‘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让金国蛮人垂涎三尺，为了一首词里的美妙不惜率铁骑南下……我大乾朝如果没有百万带甲之士，朵颜部非得南下把这里的美女掠走不可。”

    蒙古人听得话里不太对劲，忙叩拜道：“臣只是仰慕大乾繁华，绝不敢有用武之心。”

    “哈哈……”张问顿时大笑起来，众臣也跟着发出了一阵笑声。

    张问笑眯眯地打量着优雅地坐在身边的朝鲜美女，李淑贞感觉到他的目光，脸上一红，又举起袖子，轻轻遮住了半边脸。张问顿觉有趣，他便说道：“朕今日有些累了，卿等继续欣赏歌舞，一会让御膳房备宴。元辅招待一下远方的客人。”

    舞姬停了下来，众臣一齐跪倒行叩拜之礼，恭送皇帝。张问和李淑贞一起离座向门口走去，但并不同路，李淑贞作为妃子，自有内侍带她去安顿。

    张问上了龙撵，正好太监李芳在一旁，他便招了招手，李芳忙附耳过来，张问低声说道：“通知敬事房，今晚把贞妃送到朕房里。”

    李芳忙道：“奴婢遵旨。”

    一行人从文华殿护送着车子，刚走到箭亭附近，只见三个太监就迎面走了过来，跪倒在道旁道：“禀皇爷，沈贵妃娘娘吩咐奴婢来见皇爷。”

    “停车。”张问说道，又回头对那几个奴婢说道，“贵妃叫你们来说什么？”

    太监伏低了身子，说道：“贵妃娘娘问皇爷今儿有空没有，能不能到娘娘那里坐坐。”

    这样的事要是普通嫔妃，自然是不行的，不仅没资格，这样做更容易被其他嫔妃敌视，但她是沈碧瑶，就不同了。

    张问想了想，说道：“暂时不回养心殿，现在就去贵妃那里。”

    此时沈碧瑶已搬到了西六宫之一的长春|宫，在紫禁城西北面，离中轴线上的宫殿较远，也就离政治中心比较远，这倒是符合她一向比较低调少露面的风格。但住在哪里并不重要，沈碧瑶本身离政治中心并不远，新浙党及控制了许多条路轨运输及大乾通宝纸币管理的沈氏财阀都掌控在她的手里。

    长春|宫黄琉璃瓦歇山式顶，前出廊，明间开门，隔扇风门，竹纹裙板，、梢间均为槛窗，步步锦支窗。沈碧瑶入住此处之后，又布置了一番，一些不相干的装饰建筑都被拆除了，所有地方保持着一尘不染。

    待张问坐车到达门口时，进得门来，只见沈碧瑶及一众白衣侍女已经等候在门内，见到龙撵，她们都远远地跪倒在地上。

    张问回头对左右的人说道：“贵妃不喜见生人，你们都别跟来。”

    李芳应道：“奴婢等遵旨。”

    张问走进宫门，只听得沈碧瑶说道：“臣妾恭迎皇上。”张问快步上前，扶起她，一股淡淡的清香顿时扑鼻而来，沁人心脾。她并不穿宫廷里流行的那些服饰，身上穿着一身简单的浅色襦裙，八幅长裙的裙边上绣着花纹，裙身随风轻轻荡漾，让她的身形看起来轻盈柔美，一张南方女子特有的秀气瓜子脸，细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如星，偏偏这样极美的眉宇之间，带着淡淡的愁绪，就像天生就有的一般。

    沈贵妃的外表给张问的感受就是清丽，纯净。她的整个面庞细致清丽，说不出的脱俗，简直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味。她的身材流线非常流畅，堪称自然的完美，真是多一分则甚、少一分则欠。

    走进沈碧瑶的寝宫，感受不像在紫禁城里，而是在某山庄别院里一样，这里布置得简洁淡雅，除了摆设的古琴、香鼎，几乎没有其他摆设物，倒是幔维里的大案上堆放着许多书信和图纸，应该是有关沈氏财阀的东西。

    “皇上今天在文华殿接见外邦使节，他们有没有说和亲的事？”沈碧瑶一面为张问沏茶，一面问道。

    张问道：“朝鲜国的公主前些日子朕就封了贞妃，这算和亲吧？朵颜部的使节倒是没有说这事，不提最好，蒙古那边的女子，恐怕长得太难看……”

    沈碧瑶浅笑了一下，说道：“那以后蒙古人要是向皇上提亲，要求和亲，皇上会怎么办？”

    这下张问算是听懂沈碧瑶想说什么了，她是怕她的女儿翠丫弄去和亲，算来翠丫虚岁也快十岁了，再过几年确实可能被嫁出去。如果嫁到蒙古那样的苦寒之地，沈碧瑶就这么个女儿，她非得心疼死不可。

    张问马上毫不犹豫地说道：“和亲？可以啊……”

    沈碧瑶的脸色顿时变得很紧张，一向表现淡泊的她，也有最牵挂的时候。不料这时张问却笑道：“和亲可以，让他们把女儿送到大乾京师来，朕不嫌丑，这时是全天下最繁华富贵的地方，也不亏待她们。至于让朕送女人出去，大乾数百万将士是干什么吃的？明朝做到了不和亲不割地不丧失国家尊严，难道我大乾朝还不如前朝？女人都是咱们的，要和外邦打交道，就让官员和军队和他们说。”

    沈碧瑶脸上一喜，抱住张问的胳膊，竟然露出一种平常从未见过的妩|媚来，“皇上，你是臣妾心里的大英雄……”

    张问哈哈一笑：“爱妃放心，别说朕舍不得把咱们的公主送出去和亲，连宫女也不行。”

    沈碧瑶仰起头，面有喜色地说道：“皇上说得是，整个宫里的女人，只喜欢皇上，巴不得能看皇上一眼，谁也不愿意嫁出去。”

    “是吗？”张问笑道，“那爱妃是不是也这样？”

    “你说呢？”沈碧瑶心情很好，脸上露出了羞涩的幸福。

    张问看着她如仙女一般的红颜，和脖颈处玉白光洁的肌肤，吞了一口口水，“快唤人准备热水，朕先去沐浴，爱妃等我。”

    沈碧瑶知道他想干什么，轻咬了一下嘴唇，拉住他的腰带道：“不必了，皇上让臣妾好好服侍你吧……”

    “别，等等，朕忙活了一天，身上全是汗腻和酒臭。”

    “臣妾就喜欢皇上身上的味道。”沈碧瑶一边说一边动手，很快张问身上的龙袍就掉到了地上，只剩下里面白色的亵衣。

    二人在椅子上就开始这样的举动，旁边还有十几个沈碧瑶的白衣近侍，她们一个个涨红了脸，不知该回避还是该站着。

    一阵忙乱，沈碧瑶去脱张问身上的衣物，张问也有些心急地剥她身上的衣衫，很快她就只剩下内衣了，上身只有一件抹胸，里面坚挺的饱满的倒碗型柔软若隐若现，下|身只剩一条洁白的小衣，光洁的**完全暴露。如此光景，张问不由得淫|心大发。

    他顾不得去拔沈碧瑶的抹胸，因为她的双|乳有些缺陷，她一向不愿意露出来，要除去那里最后的屏障得废些口舌，张问也不想多费事，直接撕掉了她下面的小衣。此时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夕阳的光辉透过绫罗幔维照射了进来，她那白玉一样的大|腿间的芳草|凄凄泛着夕阳的流光，分外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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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六 封闭

﻿    明天西风就开新书，名字叫《天可汗》，水平较这一本有所提高，希望老朋友们不离不弃，永远和西风在一起啊。。。乌纱快完本了，就这几天，会善始善终地完结。

    ……

    ……

    夕阳的金色流光透过木格子窗户渗进淡雅格调的宫室，幔维在微风中轻轻舞动，让沈贵妃洁白的身子上的金色光泽忽明忽暗，犹如女神身上的光晕，流畅的曲线凹凸有致，张问看得不由得有些痴，不禁由衷地赞道：“漂亮，真的很漂亮。”

    沈贵妃甩了甩散开的青丝，含情脉脉地说道：“那皇上还站着作甚，快过来呀。”

    “好……好，朕……过来。”张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连说话也不甚清楚了。后宫佳丽三千，一个胜似一个娇|美，但无人能和沈碧瑶相比。但是以前她总是冷冰冰的，而且很拘谨很是放不开，让张问有点难受，所以不太愿意到长春|宫来，但今天沈碧瑶心情好，一反常态，一副娇|媚让张问感觉如在梦中。

    朦胧的流光，半透明绫罗的抹胸下若隐若现的肤色，不是就像在梦中么？

    张问来到她的身边，伸出手轻轻从她的秀发上抚过，十分顺滑，清秀如丝。散开的长发让他感觉很好，很讨人喜爱，大概是因为女人的长发是一种心理暗示，暗示女人的某个多发的部位。

    张问忍不住将鼻子靠到她的头发上，轻轻一闻，一股夹杂着花香和一种让人兴奋的幽香气味，让他更加爱不释手。

    “皇上……”沈贵妃轻轻地低|吟。

    张问的手指从她的头发慢慢往下抚摸，拂过她的耳朵，俏脸，脖颈，她闭上眼睛仰起头，红唇对着张问，泛着朱红的光泽，柔嫩而性|感，张问忙把嘴凑了上去。一张胜似仙女、女神的脸，亲起来让他感觉好极了。

    她满面的娇羞，一副任君摘取的样子，但是，在这个世上，能有幸一亲她芳泽的人，只有皇帝张问。

    “皇上，你的舌头真坏……”沈贵妃喘息着说。

    二人忘乎所以，完全把幔维外面的侍女忘记了，她们听得如此言语，个个羞红了脸，恨不得钻到地缝里躲起来，有的紧紧捏着自己的一脚，有的十指紧扣不知所措。

    这时更让她们惊讶的话传了过来，只听得沈贵妃道：“你能用舌头先让臣妾舒服一次吗？”

    张问没有说话，直接埋下头轻轻咬住她耻|骨的部位，那突起的小馒头外面软软的，毛|茸茸的。沈贵妃顿时啊地一声娇呼了出来，张问的嘴一张一合，下唇立刻沿着那道娇嫩的缝隙刮过，沈贵妃差点没哭出来。

    带着沐浴时留下的花香，还有美女的特别味道，一种雌性的味道，张问难以描述但让人十分迷恋，就像酒，不甜不鲜，却让人欲罢不能。

    没一会，沈贵妃的纤纤素手就在张问的头上一阵乱抓，将他的头发弄得一片狼藉，她的腿也绷得老紧。口里的喘息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但她不是在拼命呼吸，而是长长地吸一口气，然后就张着朱唇一动不动地沉迷在如云如雾的感受之中，良久才急忙喘一口气。

    张问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或许是因为窒息能增加快|感，所以她在极乐的时候情不自禁地要让自己呼吸困难。

    “臣妾……不行了……”沈贵妃突然带着哭腔呻|吟了一声，张问感觉到嘴唇一阵温暖，被温暖的花蜜烫了一下似的，然后舌尖能感觉到那充满皱褶的娇|嫩地方的收缩，就像一张可爱的小嘴在吸|允一样。

    “啊！”她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叫了一声，黛眉紧蹙，檀口轻张，在洁白的银牙之间小舌头也伸了出来，头拼命向后仰，腰也挺了起来，将她的神秘之处紧紧地贴在张问的嘴上。非常用力，以至于张问因为窒息脑子一阵眩晕。

    她的全身都绷得老紧，但过得片刻，就一下子软了下来，犹如没有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抱住了张问的脖子，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他的身上。张问能感觉到她喘息时的热气，他的手没停，仍旧在沈贵妃光洁的后背上抚|摸着，背心上有条浅沟以优美的弧线向下延伸，一直到臀|沟，然后线条骤然上升，便是她的翘臀，张问对女人的臀部和髋部最是迷恋，自然就爱不释手地用手背轻轻抚|摸|把|玩。

    “臣妾好累，皇上先停会，太痒了……”沈贵妃声音有些沙哑地在张问的耳边轻轻说道。

    张问便坐到了椅子上，然后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双臂抱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休息。

    “爱妃舒服了么？休息一下得好好服侍朕啊。”

    沈贵妃娇娇地说道：“皇上一会别讨饶就好。”

    二人一边说着情话，一边触|摸，过得一会，沈贵妃的精神好些了，便开始亲吻张问的身上。她好像对张问的胸部十分有兴趣，玉手在他的胸肌上流连不去。

    张问时常练剑，看来是很有好处的，身体得到了锻炼，身体线条也练得更有男人味，又加上他正值三十出头的年纪，鼎盛的时期，既没有青涩的味道，又没有衰退，一种成熟的强大的感觉让沈贵妃眼睛迷离，时而还轻咬着下唇媚|态显露。

    她抿了抿朱唇，把俏脸轻轻靠向张问的胸口，伸出了娇嫩的舌头，在张问胸肌中间轻轻舔了一下，张问顿时觉得身上都是一麻，鼻子里闻着女人味，手上摸着光滑如缎的线条美好的肌肤，他有些晕了。

    张问的口中十分干涩，他不由得喃喃说道：“很美，爱妃的每一处地方都那么美好。”

    “皇上，你的……那里立起来了，要臣妾……放进去吗？”

    “要！要！”张问不假思索就急忙像鸡啄米一样点头。

    沈贵妃便用温柔的小手握住那东西，从张问的腿上站了起来，然后把腰靠到上面，她带着颤|音说道：“皇上，你别动，慢点，让臣妾来。”

    “你的手真是太美妙了，应该还有更美妙的地方，爱妃快一点，朕等不及了。”张问昏昏沉沉地说。

    于是沈贵妃便跨在他的腿上方，慢慢地让那东西一寸寸地进入，许久之后，它才完全放进了沈贵妃的身体里面，她的腿也有些软了，便完全坐到了张问的腿上，低声说道：“好深啊……”

    她便这样扭动着婀娜的腰肢，动作比最美好的舞蹈还要漂亮，并将胸|部往张问的脸上贴，张问咬住那软软的顶端，不一会口水就将她的抹胸弄湿了。

    宫室内立刻春|色无边，低低的呻|吟就像仙女在浅唱。张问的大手抓着她的翘臀帮助她运动，没过一会，他就想更好地接触那可爱的翘臀，他最感兴趣的部位，便将沈贵妃抱了下来，让她趴在大案上，然后从后面继续那件事，双手可以随心所欲地抚摸那个地方，而且看着也是十分兴奋。

    良久之后，他们才疲惫地相拥在一起，张问充满爱意地抚摸着她。这时沈贵妃突然说道：“皇上，你爱过臣妾吗？”

    “嗯。”张问疲惫地应了一句。

    她又问道：“皇上知道什么是爱吗？”

    张问默然。他读过的书上说仁以爱人，儒家的爱可以延伸到男女之爱上么？

    沈贵妃轻声道：“你爱一个人，要敞开心胸，不要封闭自己，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

    张问道：“你不是一直在封闭自己吗，除了自己的亲信，谁也不见？”

    沈贵妃道：“臣妾一直期待皇上来，至少不会对皇上封闭……皇上，臣妾听说了海禁的事，很多人都以为臣妾主张海禁的江南士绅的大后台，皇上觉得是这样吗？”

    张问刚开开口，沈贵妃突然伸出削葱似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秋波闪闪地说道：“记得刚才臣妾说的话，爱不是封闭自己，要敞开自己，没关系，没有人可以伤害皇上。”

    她的声音很轻，充满了爱|意。

    张问脑子有些混乱，怔怔地说道：“朕是怀疑过爱妃与此事有关，不然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和实力。”

    沈贵妃嫣然一笑：“皇上这么说，臣妾不仅不生气，反而很高兴。臣妾是有那样的嫌疑，皇上既然想到其中关联，为什么不直接来问臣妾呢？”

    张问：“……”

    如果她真的为了稳固自己的势力，充当了海禁的大后台，问她会说实话吗？但是张问偏偏觉得很愿意相信她的话。他不禁问道：“那朕现在问你，海禁的事，你是大后台吗？”

    沈贵妃摇摇头道：“不是……皇上信吗？”

    张问毫不犹豫地说道：“朕信。”

    沈贵妃笑道：“皇上真的信？”

    张问叹了一口气，使劲地点点头：“朕真的信，就算有人拿到了真凭实据摆在面前，只要爱妃说不是这样，朕宁愿相信你的话，也不愿意相信亲眼看到的。”

    “哦？”

    张问抓住她的手：“朕自进入官场，步步为营，到如今位列九五至尊，敌人遍布天下，杀的人不计其数，恨不得嚼碎朕的骨头的人数不胜数，但是，朕自问对你们是真心的，你们让朕觉得很温暖，如果连你都不信，朕这皇帝当着又有多大的意思，这一辈子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皇上……”沈贵妃娇呼一声，温柔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张问抚摸着她的头发，此时此刻，他感觉这个女人不是庞大势力的幕后之手，只是一个简单到有些傻傻的女子……但自己不一样在她的面前便傻了么？

    看来这个世上还是存在一些东西，不是用脑子思考能想清楚的，更不是算得清楚的。

    张问又说道：“广东那边的叛乱几个月了毫无进展，朕想亲率御林军御驾亲征，另外到了南方，好把那帮自以为天高皇帝远的唯利是图的士绅一网打尽！”

    沈贵妃轻轻应了一声：“皇上要去就去吧，但别亲自上战场，您九五之尊犯不得冒那险。臣妾手里的沈氏资产，确实富可敌国，但终究都是咱们这个家的，皇上随时可以调用。”

    听到她说家，张问不由得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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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七 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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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李公公，今天皇上什么时候回来。”养心殿的宫女陈沅看着刚进来的太监李芳问道。陈沅就是上次李芳的人从成千采女里选出来的三个女孩之一，她们被送到养心殿，就等于皇帝身边多了几个李芳的人。

    陈沅的脸长得俏丽，大眼小嘴，皮肤白|滑，倒不枉李芳的人从那么多女孩中挑选了一阵，她才十几岁，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不过从她的一向表现看，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李芳就觉得她挺懂事，比起另一个同时选进来的宫女金莲聪明多了。

    李芳听到她的话，笑脸里露出一丝不快，说道：“去沈贵妃那边了……贵妃也真是的，今天朝鲜国来的贞妃第一回进紫禁城，也不让皇爷早些回来，叫几个奴婢在半道上拦住皇爷，就把皇爷叫到长春|宫去了。”

    “那……皇上今晚还回来么？”陈沅忙问道。

    李芳点点头道：“会回来的，先前下朝了，皇爷还亲自吩咐咱家晚上把贞妃送养心殿，一会你们好生侍候。”

    “什么时候能回来？”陈沅又问道。

    李芳觉得有些异样，看了一眼陈沅，她好像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忙红着脸低下头。李芳笑道：“咦，你是一直都在这里盼着皇爷呢，喜欢皇爷了？”

    陈沅用蚊子一般的声音说道：“宫里谁不喜欢皇上呢……”

    李芳呵呵一笑：“沅沅的喜欢好像和别人不同。你把自己的事儿做好，咱家看皇爷高兴的时候给你点机会，说不定哪天皇爷就能给你封个美人选侍什么的……对了，咱家今天找你，是有一件事，朝鲜公主进来了，摸不清状况，你瞅时机给她说说厉害关系，别让她倾向沈贵妃那边，明白了么？”

    “嗯……”陈沅很顺从地点了点头。

    李芳又沉吟道：“哎呀，今儿个在朝上，当着文武百官，外邦使节，皇爷让贞妃坐他旁边呢……回来的路上又特意交待咱家要贞妃送到养心殿来……”

    他自言自语了一会，看向陈沅道：“一定要把事办好，放心，有咱家给你撑腰，往后封个美人选侍不是难事。”

    陈沅小声着说道：“奴婢不想当美人选侍，嫔妃也不奢望，奴婢只要一直待在养心殿，每天盼着皇上回来，能看他一眼就心满意足了。”

    “霍霍……”李芳不由得笑了，“真是小姑娘，等你大些就不这么想了。”他看了看窗户，“得，时间差不多，敬事房也该把贞妃送过来了，记住咱家说的话，咱家先走了。”

    陈沅不忘说道：“李公公慢些。”

    “嗯。”李芳一边向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果然没过一会，一众太监宫女就把朝鲜公主李淑贞送了过来，她好好的走路来了，并不是被人用席子裹着，张问登基之后，从来没有兴过用席子裹人的规矩，连翻牌子的时候都很少，一般就是他想谁了就指定谁来侍寝。

    开国之君，宫里没有人不敢顺着皇帝的心意，且张问朝的后妃安全又比较有保障，谁也不敢轻易动他喜欢的女人，连皇后也不敢。

    陈沅等一众侍女跪倒在门边，陈沅跪在最前面，说道：“奴婢见过贞妃娘娘。”

    李淑贞也是王室出身，自然明白很多东西，看了一眼陈沅的模样和位置，心下了然，心道：别看这奴婢给自己下跪，地位低贱，但她长年待在皇帝身边，可不是能随便得罪的人。

    李淑贞不动声色，十分自然地轻轻扶起陈沅，用生涩的口音说道：“天气……越来越冷，地上凉，起来。”

    陈沅到底年纪小，而且远离家人，听得这么一句话，心里竟是一暖，说话的时候也多了一分热情：“养心殿后面有水房，娘娘们侍寝之前都会到那里先沐浴熏香换衣裳，然后到西梢间等候皇上召见。”

    李淑贞听罢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金子，转身递给最前面的太监：“你们送我，跑了老远一趟，拿着，喝碗茶。”

    这样的事，还是中国通朴敏孝说的，他说紫禁城一向行贿成风，连公主驸马都要向太监女官行贿，让她注意着点。

    却不料那太监急忙大摇其手，急道：“奴婢万万不敢收娘娘们的钱，要是被皇后娘娘知道，非得被拔了皮不可。咱们送到这里，差事就完成了，贞妃娘娘让陈沅她们侍候着，奴婢等告辞。”

    ……

    “皇后是很厉害的女人吗？”李淑贞来到养心殿后面的沐浴室，独独让陈沅侍候沐浴，在热气腾腾的房间里，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陈沅谨慎地说道：“奴婢不敢随意评论皇后娘娘。”

    李淑贞又循循善诱地说道：“我一看到你，就想起朝鲜国的表妹，特别亲切，这里没有别人，我不会把你的话说出去的，我初来咋到，很多事都不了解，陈沅就告诉我吧。”

    陈沅听罢犹豫了一下，便小声说道：“玄衣卫娘娘听说过吗？”

    “听我的一个大臣朴敏孝说过。”李淑贞说道。

    陈沅一面侍候着李淑贞帮她把身上的大红色礼服外套解下来，一面说道：“以前皇后娘娘就是玄衣卫指挥使，玄衣卫里所有的女官侍卫，全都是皇后娘娘教出来的。皇上的安全，打听各地消息，传圣旨，都有玄衣卫的责任，甚至还有秘密的大狱。朝中的大臣、禁军中的将领，不少也和皇后娘娘很熟悉。又是皇上的结发妻，皇上很信任皇后娘娘……所以朝廷内外，没有人敢忤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心疼宫里的女人，后妃们也不是谁都很有钱，所以禁止太监女官接受后妃的钱财，违者会受到酷刑生不如死。”

    李淑贞哦了一声，露出一丝笑意：“厉害，女人也是可以这么厉害的哦。”

    陈沅见时机差不多了，就趁机说道：“奴婢还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今天贞妃娘娘如此对待奴婢，所以……”

    李淑贞一听可能是关键的信息了，忙说道：“你说，我不对别人说。”

    陈沅把小嘴轻轻靠近李淑贞的耳边，低声说道：“宫里还有个沈贵妃，住在长春|宫，是皇后娘娘的对头。皇后和贵妃两边，您得选一边，不然要是遇到什么事儿，连个为您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淑贞揉了揉眼睛说道：“沈贵妃也很厉害？”

    陈沅点点头：“是很厉害，但是听别人说，在宫里，再厉害也厉害不过皇后娘娘。”

    李淑贞笑了笑：“看来你是皇后的人。”

    陈沅忙道：“我一个奴婢，怎么有资格说是谁的人？可有可无的人。”

    李淑贞的嘴角露出甜甜的笑意，但是心里却清楚得紧，她说道：“你说得也对……水热了吧，帮我里面的衣服也脱下来。”

    只见李淑贞里面的衣服是白色的，但是有很有莫名其妙的带子，是大乾朝的女人不曾穿的东西，陈沅只得慢慢摸索着解。除去了那件白色的亵衣，里面还有一个抹胸一样的丝质东西，用两根带子挂在削肩上。

    这时陈沅注意到李淑贞的肩窝上有两颗痣，点缀在洁白的肌肤上分外显眼。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然后帮李淑贞取下了抹胸，这时李淑贞上身边不着寸缕了。陈沅顿时小嘴微张，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怎么了？”李淑贞不禁问道。

    “没……没怎么，娘娘的……真大啊。”陈沅脱口说道。

    李淑贞红着脸笑了笑，看了一眼陈沅微微隆起的胸部，说道：“你还小，过两年也这样。”

    “是吗？”陈沅不由得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部。

    待去掉了李淑贞的裙子之后，陈沅又有些吃惊了，但这次她拼命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不然一会娘娘又问，该怎么说，莫非要说毛真多？那多尴尬的。

    等李淑贞泡在撒满了花瓣和香料的温水中洗完澡，陈沅却并不急着让她穿衣服，只拿了一条淞江产的棉毛巾给她擦干身子，然后带着李淑贞来到隔壁的熏香室。

    房间里有三个大铜鼎，青烟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特别的味道，不像是香，但是闻着很特别，说不出味道来。

    “这是什么味道啊？”李淑贞吸了吸鼻子。

    陈沅道：“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李公公说，咱们闻不出玄机来，皇上闻到这种味道会很高兴。”

    李淑贞浅笑着低声说道：“不会是春……”

    陈沅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道：“娘娘躺到塌上，奴婢为娘娘熏香。”

    “熏香……不是熏我们闻到的这股子气味？”李淑贞好奇地问道。她一直在朝鲜国，对于大乾帝国宫廷的新奇玩意真是特别好奇。

    陈沅道：“除了熏铜鼎里的香料，还有一道呢，娘娘试一次就知道了。”

    李淑贞听罢便轻轻躺到了软塌上，如此赤身露体地躺在别的女人面前本来是有些尴尬，不过还好她以前就被侍女侍候惯了，倒也没觉得很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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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八 梢间

﻿    放置香炉的屋子里很温暖，贞妃李淑贞闻着炉子里蒸出来的那股子特别的气味，身上软软的很是放松，感觉很舒服。这时陈沅撕开了一个抽屉的封条，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陶瓷瓶子，说道：“贞妃娘娘，奴婢可是刚刚开的封条，之前没有动的，您可看见了的啊。”

    李淑贞一听她话里有话，立刻注意到了她手里拿的那个瓶子，“里面装的东西很重要么？”

    陈沅道：“这是宫廷御用的贡品，民间几乎不可能找到的，比金子还贵，内府有人专门管理，就算是宫妃，也只有在皇上临幸之前使用，所以奴婢可担不起贪墨的罪名。”

    “那是什么？”李淑贞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考究的青花细瓶子。

    “百花精萃。”陈沅道，“采取花的花瓣、茎、叶、果子，通过很繁杂的工序，提炼出来的精萃，然后稀释到植物油脂中做成，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很多，所以是很贵重的东西。”

    李淑贞笑道：“为了侍候皇上一次，我们要通过这么多过程，准备这么久呢。”

    陈沅低声道：“有机会准备也是福分，许多后妃等个十年八年的可能都见不着皇上一面，红颜也就老去了……”

    李淑贞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这些事她原本就有所见闻，此时听陈沅提起，不由得也带着忧伤的情绪叹了一口气。在最美丽的地方，也会有最残忍的事情。

    “皇上……对她们好吗？”李淑贞脱口问道。

    陈沅立刻点点头：“好啊，皇上对人可好了，别说娘娘们，就是对奴婢，也不轻易说一句重话，更别说打骂了……”说到这里，陈沅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痴迷的表情来，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有什么事要做，将那瓶随手放在一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空中，一张俏脸温柔得就像轻轻飘扬的雪花：“而且他是那么可爱……”

    李淑贞听到这里顿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陈沅红了红脸，娇羞地继续说道：“我最喜欢看他看奏章或者画画时候的样子，眼睛是那么迷人，比星星还亮……”这时她又翘了翘小嘴，神情有些黯淡下来，“如果他疲惫了，眼睛里就会带着一种忧伤，叫人看了好心疼啊，那时候我就恨不得上去给他揉揉肩膀，安慰他几句，可是……我是一个奴婢，皇上没有吩咐，我不能随便乱动。”

    李淑贞摇摇头，说道：“皇上长得确实很耐看。”

    陈沅立刻反驳起来，完全忘记自己的身份，大声说道：“才不是，他文武双全，武功天下第一，文采举世无双，而且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

    李淑贞忍不住说道：“傻姑娘，你根本不了解皇上，我听说前不久皇上刚下旨将反叛他的叛军全部处死，而且全城的人都受到了诛连……”

    “是他们该死！”陈沅站了起来，“他们只想着权力，只想着对付皇上，他们都该死！”

    李淑贞顿时愕然：“行，我不说了行么？”

    这时候陈沅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火了，回过神来，忙跪在榻前，拿起案上的瓶子：“奴婢一时失态，请娘娘降罪。”

    李淑贞摇摇头：“我不怪你，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怎么准备，赶紧吧。”

    “哦。”陈沅这才将瓶子放到旁边的铜盆里，“先温一温，不然一会倒在娘娘身子上怕把您冰坏了奴婢可担当不起。”

    过得一会，她便把瓶子从温水中取出，拔掉塞子，将里面黏|稠透明的东西尽数倒在了李淑贞的身上。李淑贞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只得半眯着眼睛躺着不动。

    陈沅在铜盆里仔细地洗了几遍手，然后跪在软塌面前，开始把李淑贞身上的液体四处涂抹均匀，一边还说道：“奴婢每天都会仔细修剪指甲，不会刮伤娘娘的，您放心好了。”

    “嗯。”

    那黏稠的东西带着一股清香，滑不留手，当陈沅的手从李淑贞的胸部滑过时，那对饱满的东西先被压扁，然后俏皮地弹了起来，还在微微地波动。这么一顿抚摸，乳|尖很快就涨了起来，李淑贞轻咬着下唇，脸上也露出一丝红晕。

    陈沅一边娴熟地忙活着，一边说道：“皇上就是太忙了，他还要处理国事呢，咱们大乾的百姓都指靠着皇上……唉，就是可怜了宫里的女子，好多封了嫔、封了妃的女子，一年半载都见不着皇上一眼，东六宫那边有个姓杨的妃子，巴巴地等皇上，每天旁晚都站在门口等，叫人看了真心疼……”

    听到这里，李淑贞心里也冒出一股子寒意。那个男人，属于太多人了，宫廷里的竞争一点都不比男人们在沙场上厮杀缓和，甚至更加残酷。

    陈沅低声道：“杨德妃有一次见到奴婢，甚至说愿意和奴婢换换位置，她宁愿做奴婢天天看见皇上……”

    “是吗？”李淑贞的脸色有些苍白，“这样可不合规矩。”

    陈沅道：“奴婢才不愿意换，奴婢只想一直陪在皇上的身边……”说罢她那还带着些许稚气的俏脸上露出一丝红晕。

    李淑贞想了想问道：“我听说皇上下朝之后去了贵妃那里？沈贵妃是皇后的对头……刚才你说皇后那么厉害，沈贵妃不怕吗？”

    陈沅低声道：“贵妃娘娘来头也不小……奴婢不敢乱说话，不过皇后娘娘是宫里最厉害的，娘娘可别惹她生气。”

    两个女人说着话，陈沅的活也干完了，又侍候着李淑贞清洗了一下身子，把身上的香精洗掉，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清香，头发上也熏上了铜鼎里焚的味道，如此准备了一番，才穿戴好衣衫，和陈沅一起到东梢间候旨。

    待屋檐下的宫灯都点亮了，这时东梢间的木格子门开了，李淑贞以为是传旨的奴婢，结果抬头一看，竟然是皇帝。只见张问已换了一身旧葛袍，衣着很是简单，却像一个普通的士人一样。

    宫女陈沅急忙跪倒在地上，说道：“奴婢叩见皇上。”

    李淑贞吃了一惊，忙用大袖遮住半边脸，也跪在地上，说道：“臣妾拜见皇上。”

    听到异国的口音，张问觉得很有意思，他走到椅子旁边坐下，看着她的姿态心道：朕已经看到脸了，为什么又要遮住？便说：“这是朝鲜国的礼仪？”

    “回皇上的话，是。”

    张问点点头，有些疲倦地靠在椅背上，说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了。”

    看到张问脸上的疲惫，他那张俊朗的脸带着倦色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带着些许的伤感，多情而耐看，跪在角落里的宫女陈沅眼睛里也流露出了深深的情意，带着母性的怜爱……只是张问根本就没注意她。

    其实张问疲倦是因为刚从沈贵妃那里回来，**了一番，确实感觉有些乏了。吩咐李芳送李淑贞过来的时候，张问并不打算去沈贵妃那里，但是半道上被她一叫，不好拒绝就去了。早知道如此，就该让李芳明晚再送贞妃过来。

    张问脱口说道：“朕真有些乏了。”

    李淑贞忙低着头带着娇羞温柔地说道：“臣妾侍候皇上就寝吧。”

    张问听罢身体里又是一阵躁动，看着李淑贞漂亮的脸蛋和光洁的肌肤，他心道：外邦美女，朕可不能让她小瞧了，以为咱们大乾朝的男人不行。

    他想罢看了一眼北边角落里的床，东梢间虽然主要用途是皇帝休闲读书的地方，但也有一张可以睡觉休息的床。而且这里的床头和窗户上还被太监宫女们精心布置了一下，贴着红纸呢，暖色调的房间，气氛就更到位了。

    李淑贞见他看了床一眼，心里自然明白了，不过还是有些担心：她已经知道皇帝刚刚才去了贵妃那里，恐怕是做过那件事，如果这时皇帝消受不了了，自尊心受打击，迁怒到臣妾的身上可就糟了。

    至于第一次的疼痛担忧，在此时此刻李淑贞心里，反倒不重要了。当面临如此重要的时刻，身体的一点痛苦算得了什么呢？她看着这个让自己看一眼就心动的男人，心里又充满了畏惧。

    张问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不禁说道：“爱妃害怕么？”

    李淑贞忙道：“不是，不是，臣妾只是有点紧张。”

    张问叹了一口气道：“你离家这么远，到京师这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时不习惯是人之常情，慢慢的就好了，不用担心。”

    “臣妾谢皇上隆恩。”

    张问抓住她的手，她的小手冰凉冰凉的，张问便捧在手心里：“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呢，朕给你暖暖。”

    站在角落里的陈沅听到张问这样充满了关切的话，幻想着是对她说的，俏脸上竟然浮出了两朵红晕，脑子晕乎乎的。

    张问拉着李淑贞坐到床边上：“爱妃要是紧张，朕不会勉强你的。”

    就算存在一些危险，但是李淑贞怎能放过机会，错过了这一次，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皇帝的临幸呢。她用行动回答了张问的话，开始轻轻地褪下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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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九 成仁

﻿    秋高气爽，天还没亮，黎明时分的被窝十分温暖，更何况被窝里还有一个让张问十分愉快的美女，也难怪人说**苦短了。

    这么早连公鸡都没有起来，就有太监在外面学着鸡叫“喔喔……”地唱起来。不多一会，近侍陈沅便跪在屏风外面奏道：“皇上，该准备上朝的时间了。”

    张问昨日连御二女，两个女人都是尽兴了的，正睡得香，这时候被叫醒，是一万个不情愿起床，他直接便说道：“去叫李芳到御门传旨，朕今天身体不适，早朝取消。”

    照理张问的自制力是很强的，所以很早起床这样困难的事原本不需要别人监督，一般不用奴婢们叫，他自己也知道起床做事。但是最近或许是纵|欲过度，也可能是危机不复存在，他变得有点懒了，长期不上早朝。

    奴婢也不敢难为他，而且他就是开国之君，不存在什么祖制之类的东西能要挟他。陈沅听罢便说道：“奴婢遵旨。”

    却不料这时李淑贞却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劝道：“皇上应该以国事为重，还是去早朝吧，不要让大臣们失望。”

    她坐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抱着被子，挡住胸口，但是那裸|露的洁白削肩，还有诱人的乳|房依然露了一角出来，张问看着她左肩上的黑痣，点缀在光洁的肌肤上十分诱人，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颗痣，心下一动，说道：“**一刻值千金，还上什么朝？”

    李淑贞用撒|娇的口气道：“皇上，您可不想大臣们骂臣妾是妲己，是吗？”

    张问还有点舍不得，但也清楚李淑贞其实是出于好心，只得点头道：“也罢，朕还是起床好了。”说罢他便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起床对他来说也不是很难的事，因为他有个秘诀，就是不要去权衡起床好还是不起床好，新一横爬起来再说。

    虽然天还没亮，但是皇帝都起床了，李淑贞也不好再懒在床|上，她也开始穿衣了，一边说道：“皇上早朝要穿冕服，陈沅去把皇上的朝服取来，臣妾侍候皇上穿戴衣冠。”

    不料陈沅道：“皇上，今天要练剑吗？”张问只穿上一件单衣，便爬了起来，说道：“既然起来，要练会，练会剑身轻气爽。”

    李淑贞听到陈沅如此了解张问，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了意思妒嫉。

    这时陈沅已经很娴熟地取来了那把牡丹重剑，跪在地上双手托着剑鞘呈到了张问的面前。张问抓住剑柄，缓缓地将重剑从剑鞘里抽了出来，“丝丝”的金属声听着十分舒服，有种力量感充满了张问的内心。

    他走出提着剑走出梢间，来到养心殿后院的院子里，闭着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摆好架势之后，张问竟然觉得手里的剑沉重无比，手臂一阵发酸，连腿都有些软了。

    他心里那股子倔强劲立刻冒了出来，非得舞两下不可，遂提着长剑，咬牙练了几式，没一会，便觉得脑子一阵眩晕，脸色都白了，累得气喘吁吁。

    历史上大半的皇帝寿命都不长，难道是纵|欲过度的原因？张问突然间觉得自己虽然看起来还很强壮，但是岁月的痕迹自己是清楚的。

    “叮”地一声，他把剑杵到石板上，埋头喘了一口气。拿着白毛巾侍候在一旁的陈沅见罢一阵心疼，心道：可爱的皇上是不想让女人们寂寞才这样的啊。她一阵心疼，忍不住关切地问道：“皇上……您没事吧？”

    张问从来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弱的一面，便摇摇头道：“没事，可能是秋冬之际天气骤变，身体有些不适，没有大碍，不出半日就好了。你去把我的冕服找到，朕更衣上朝。”

    站在梢间门口本来想观看张问练剑的李淑贞心里也是了然，她抢着为张问换衣服的时候，轻轻说道：“皇上，其实臣妾等不想让皇上伤身，只要偶尔能看皇上一眼，就心满意足了。”

    张问强笑道：“哈哈，你知道朕平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收尽各邦国美人，这样子就伤身了？不过是今日偶感不适，等朕下朝，晚上有你讨饶的时候。”

    他穿戴整齐之后，便出了养心殿，坐着龙撵前去御门听政。现在张问不是每天都会上朝，一要上朝，内侍李芳、王体乾等大太监都到了，跟着车子小跑着侍奉。

    庄严的大殿上，内侍、各寺官员都按部就班地唱词，禁军设韶乐，一切都井井有条，大臣们个个都举止得体，小心谨慎。

    每当张问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满足|感，尊严的满足|感。可是时间长了，这样的场景常年如一日，也让人有些厌倦。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朝拜毕，内侍便高声唱了一句。

    这时内阁次辅兵部左尚书朱燮元从队列前头走了出来，举着象牙牌道：“臣，内阁辅臣朱燮元有事启奏皇上。”

    “说。”张问淡淡地道。

    朱燮元平静地说道：“昨晚午时，南方八百里加急军报，广东巡抚殷仁杰上。”

    张问轻轻拍了拍扶手，说道：“广东战况如何了，殷仁杰说了什么，你当着百官的面念念。”

    朱燮元展开奏折，缓缓地念道：“微臣广东巡抚总理南方五省军务殷仁杰望北而拜，臣有负皇上重托，广州外围四镇已尽数落入叛军之手，局势已不可扭转，叛军分布如下……微臣无能，有辱国威，愧疚之心无以言表，愿皇上早日收复广东，臣只能杀身成仁，以死谢罪，以报国恩……”

    张问听罢勃然大怒，腾地从宝座上站了起来，怒道：“叛贼杀朕大臣，罪无可恕，朕要活捉贼首，凌迟处死！”

    “凌迟……处死……”最后几个字在大殿上余音回绕，满朝文武急忙伏倒于地，纷纷说道：“皇上喜怒，龙体要紧。”

    张问吸了一口气，冷冷道：“南方叛贼打着余孽朱由检的旗号，但朱由检已于数月前在西北伏诛，贼首是谁？”

    朱燮元忙道：“回禀皇上，据殷仁杰以往的奏章言，贼首名叫杨树才，原是前明守备武官；其兄杨春是兵科给事中，已于今年三月被三司法判处斩刑，罪名是当众散布谣言妖言惑众……实际上是他写了一篇檄文的原因，被宪禁司抓进了诏狱。杨树才闻其兄死，即打起朱由检的旗号，联络前明余孽反叛，招兵买马攻城略地，情势愈发不可收拾，终于威逼广东首府，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张问哼了一声，说道：“朕倒要看看，这个人有几分能耐，朕要亲率禁军南下，御驾亲征！”

    首辅顾秉镰一听，想也没想，直接就跪倒在地道：“皇上贵为天子，万万不可轻出京师。我大乾朝雄兵百万，猛将如云，天子只需遣一员大臣南下，即可收拾叛贼。”

    朱燮元道：“老臣愿代天子巡狩。”

    这么一来，好几个大臣都站了出来，争着想打仗立功封侯。

    这个时候，顾秉镰倒是不多说，情况摆在面前，皇帝难道吝惜爵位，不愿意把机会给大臣吗？

    但不料张问却不管那么多，他觉得一直呆在紫禁城里，人都要发霉了，很想出去走走，正巧地方有事，不就是个机会么？而且他这皇帝，也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本身也是带兵打仗的人，御驾亲征就不存在瞎胡闹的嫌疑了。

    张问装作狠狠的样子道：“朕要亲自杀了此贼！谁和朕作对，朕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如此一说，朱燮元等大臣倒有些小心起来，不敢过分忤逆皇帝的意思。首辅顾秉镰却不管这些，他反正一大把年纪了，而且是跟了张问这么多年的内阁大臣，有什么不能说的，顾秉镰便大声道：“皇上三思，如今皇上贵为天子，只需南面而坐，掌握中枢，稳住大局即可。前朝英宗之事不远矣，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顾秉镰说的英宗之事，便是指“土木堡之变”，明朝英宗的御驾亲征的事情，当时蒙古犯边，英宗不顾大臣的死谏，亲率京师三大营主力及各地大军，数十万兵马北上，结果全军覆没，明朝精锐丧失殆尽，连皇帝都被抓去了。

    这样的事被提起，张问听着自然很不舒服，心道你难道在诅咒老子被活捉？他心里不痛快，但是又不好发作，因为顾秉镰是元老大臣，而且作为皇帝应该做出虚心纳谏的姿态，动不动就回绝不太好……显然皇帝也并不是能为所欲为的，这事简单粗暴的方式不会凑效，须得用点手段。

    张问想了想，沉吟片刻，便说道：“此事容后再议。”

    军务被搁置，早朝上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了，没过一会，太监便唱退朝。众臣又是三叩九拜，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等张问离开龙椅走了之后，他们才从御门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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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十 安嫔

﻿    早朝不是中枢唯一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早朝之后，大臣们各自回自己的衙门处理公务，而皇帝则回到乾清宫批阅奏章。地方官吏代天子牧地方，时常会上折子报告情况，皇帝治理国家的依据，主要就是根据这些奏章反应出来的信息。

    这样的生活规律让张问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最初做上虞知县时的情形，早上开大堂，然后退居签押房或者二堂办公，何其相似。差别只在权力的大小不同，管的事情不同而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人间的常态。

    不过现在张问没有刚登基那时一般操劳了，国家机器慢慢地开始走上正轨，从宫廷到庙堂，从中央到地方，渐渐开始发展起了新的稳定秩序。朝廷里，内阁四个阁臣到齐，黄仁直、沈光祚、朱燮元三个阁臣分别属于一方势力，顾秉镰作为首辅协调各方、控制矛盾，一般的事情都可以让他们处理。

    于是张问在西暖阁里大致翻阅了一下奏章，挑出几份批阅，其他的只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贴黄便丢在一旁，放手让司礼监和内阁处置。一大堆折子，也就半天多的功夫，之后的事情，就该大臣们去做了，他们吃皇粮自然要办事。

    张问伸了个懒腰，从御案后面走了出来，说道：“朕要回养心殿。”旁边的内侍忙跪倒道：“奴婢这就去传旨，准备御辇。”

    他遂出了乾清宫，上了御辇，在内侍前呼后拥中回去，走到御膳房东边的一条长街时，只见街旁跪着一众妃子，张问见状有些疑惑。李芳忙说道：“娘娘们可能去串门，没料到皇爷这时候会过来，所以撞见了。”

    张问点点头，这时车子已驶近那些嫔妃宫女，只见千姿百态十分可人，他便说道：“你们都起来吧，不要跪在这里。”

    就在这时，张问注意到，其他所有的女人都跪在一起，唯独只有方素宛一个人跪在另一旁……恐怕是她名声不好，不太合群的原因。

    方素宛的事，张问自然早就知道了，不过他从来没有难为过她。又因为她是张问的女人，虽然犯了许多规矩，宫廷里各司也没处置她，就听之任之。如果是在明朝或者其他时候，她这样干肯定会被打入冷宫，或者面对更严厉的处罚。

    不过其他宫妃大多都敬而远之，也难怪她看起来如此孤独，还很可怜。

    李芳见张问看着方素宛眼睛一直没离开，他是很会察言观色的，立刻便说道：“停车。”

    张问看着跪在地上的方素宛，方素宛见皇帝的龙撵停了，也抬头看了一眼，见张问看着自己，还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笑了笑。

    她袖子里的手腕不小心露一小块肌肤出来，上面还有伤……张问不禁说道：“疼吗？”

    方素宛摇摇头。张问又道：“不是朕不想对你们好，你自己要这样……唉。”

    方素宛跪着说道：“臣妾知道皇上很好。”

    张问想了想说道：“上车来，随朕去养心殿，朕叫人你给看看伤。”

    “臣妾遵旨。”方素宛也不违抗张问，十分顺从地就上了车。其他宫妃见状，立刻羡慕到了极点，有的还十分妒忌，大概在心里骂方素宛故意装可怜呢。

    回到养心殿时，朝鲜公主李淑贞来到门口跪迎，她还没回去。按理受到皇帝临幸之后，就应该回自己的寝宫，但早晨张问说了一句“等朕回来，晚上有你讨饶的时候”，张问说的话就是圣旨，她便不能回去了，只能遵照圣旨等着。

    见到她，张问有些惊讶，但又不能说“你怎么还没回去”，这样挺伤人心的。他只得叫她一起到后殿的东梢间来。

    这时方素宛看着李淑贞道：“你就是从朝鲜国来的贞妃姐姐？”

    方素宛长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乍一看上上去清丽纯洁，李淑贞初来乍到不了解状况，被她的外表迷惑，见这样一个女孩叫自己姐姐，心下喜欢，脸上也露出了亲和的微笑，微微点了点头。

    方素宛又道：“我是方安嫔，姐姐要是不嫌弃，以后叫我妹妹就好了。”

    这时张问苦笑道：“贞妃，就怕你以后不敢和她往来。”

    “不会啊，臣妾刚到京师不久，很愿意和其他人好好相处。”

    张问指着方素宛的手腕：“让朕看看伤。”方素宛只得撩起大袖，露出了一条白生生的手臂，可是手臂上却是伤痕累累，不仅有青紫的瘀痕，还有结痂了的划痕，简直惨不忍睹。

    李淑贞一见，顿时捂住嘴巴，眼睛睁得老大，表情夸张地看着她的手臂。朝鲜国的人，表情总是那么夸张，“天那！谁这么残忍？”

    方素宛甜甜地一笑：“我自己。”于是李淑贞更加惊诧了。

    张问坐到椅子上，淡淡地说道：“你这样弄得浑身都是伤，好不了怎么办？就没有想过不用弄伤自己，也能……好过的法子？”

    方素宛道：“有啊，不过那样的法子更危险，又没有人陪我，容易丢掉性命的……要不皇上陪我玩玩嘛。”

    张问道：“怎么样的办法？”

    方素宛高兴道：“皇上答应了！”

    “朕……”张问看了看窗外，很是无奈地说道，“也罢，朕今天也没什么事了，就陪陪你，谁叫你是朕的女人呢？”

    方素宛高兴地一把抱住张问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张我的脸上顿时留下了一个嫣红的唇印。现在能够在张问面前如此放肆的人，大概也只有方素宛了，不过张问也没生气，只是表情无辜地用袖子擦脸上的唇印。

    “很简单，只需要一根粗绳子，白绫也行。”

    张问头大，心道她要玩上吊？正想着，方素宛已经找到了一条绫巾，搓了几下，便成了一条粗绳子，她说道：“皇上，我们现在开始吧。”

    “等等。”张问走到门口，唤来宫女陈沅，吩咐她不得让其他奴婢进后院，这才放心地回到了东梢间。要是这样的事传了出去，岂不尴尬？

    方素宛看了一眼李淑贞：“姐姐也要一起来吗？”

    李淑贞忙摇摇头，对张问说道：“臣妾出去候着吧。”

    张问想了想说道：“现在能去哪里？你也留下，在边上帮忙，或许朕一个人对付不过来。”

    方素宛见正北有张软塌，便直接坐了上去……那是龙椅，张问才能坐的，但她也不在乎这些。她拍了拍软塌道：“很宽大呢，不错。皇上现在用绳子勒住我的脖子，要用力，不要让我出气……但也别把我的脖子勒断了就行。”

    旁边的李淑贞目瞪口呆地看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张问倒不是第一次见识方素宛的畸形心理，于是比较从容，只是说道：“这样的法子确实比较危险，要是真把你勒死了，朕岂不是要十分遗憾？”

    方素宛道：“人哪里这么容易就能勒死的，除非把脖子给拧断了，那没办法……皇上不用担心，一定要让臣妾到达临死的境界才有用，就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了，皇上才罢手，之前不论臣妾如何挣扎如何痛苦，皇上千万不要罢手。”

    张问只得叹了一口气。

    方素宛又妩媚地笑道：“皇上，如果在那个过程当中，您和臣妾……那就更有感觉啦。”

    张问心道她是朕的女人，朕好几个月都没有对她尽自己的责任了，今天正好遇上了有时间，确实应该这样……他想罢便回头对李淑贞说道：“贞妃去西梢间等着，这样的事的，让你在边上看着不太好。”

    李淑贞红着脸屈膝作了个万福：“是，臣妾告退。”

    待李淑贞走了之后，方素宛笑道：“皇上，快来吧，臣妾已经等不及了，全天下只有皇上最好了，怎么也不嫌弃臣妾。”

    张问拿起旁边的白绫，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纤细白皙的脖子，一言不发。方素宛的目光却火热起来，她看着张问，竟然舔了舔红唇，娇|娇地说道：“皇上别怜香惜玉，快来强迫臣妾。”

    这样的情形，给了张问别样的感受，或许男人的心里都暗藏着暴力倾向，只是一般情况下理智占据上风罢了。张问遂走上前去，抓住她的领口，使劲一撕，“哗”地一声，领口的纽扣便被撕破了，里面的绫罗抹胸也带下来一块，方素宛胸口那白白胖胖的酥|乳便露了半边出来。

    方素宛拉开头发上的饰物，头发也凌乱开来，如此情形，凌乱中透着情|欲，张问一阵冲动，反正是她愿意这样的，遂不再停顿，直接扑了上去，迫不及待地拉她的腰带和裙子。

    “皇上，绳子，别忘了……”方素宛呻|吟着说。

    张问听罢便将白绫缠到她的脖颈上，但是手下得不重，慢慢地勒紧。方素宛呼吸有点不畅了，脸也红了起来，但是她觉得不够，喘息着说道：“皇上，再用点力气，别让臣妾失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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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一 难过

﻿    段四一难过

    养心殿后殿非常安静，原本该当值的太监宫女都被陈沅喊出去了，于是整个院子里连一个人都没有。张问和方素宛在东梢间里说了一阵话，这时太阳也慢慢下山了。西天的夕阳看着不动，但是它沉下去后才让人觉得它的移动仿佛就在眨眼之间。

    暮色也就渐渐降临，院子外面的灯笼都点亮了，唯独这养心殿后院一片黯淡，因为当值的奴婢们不允许进来。东西梢间有人，烛火倒是点亮了。

    此时方素宛已匍匐着趴在了东梢间正北的御座上，脖子上缠绕着一条白绫。因为她怎么也算是张问的女人，所以张问有点下不起手，不由得问道：“真的要这么做吗？”

    方素宛回头对着张问点了点头，说道：“频临死亡的感受，会让人沉迷。”

    张问遂不再犹豫，把她脖子上的白绫打了个花扣，右手抓住一头向后一拉，立刻就将方素宛的脖子勒紧了，她张开小嘴仰起头，脸上已有痛苦之色。

    这时张问用另一只手撩起了她的长裙，推到了她的腰上，然后腿下了她的亵|裤，裤子下滑，滑到了她的脚腕处，于是束缚住了她的双脚。还好翘翘的臀部没有伤，白皙一片紧|致光滑，还反射着烛火澄澄的光泽……张问忍不住握住了她的髋部，这是他认为最好看的部位。

    她的膝盖上有一片青紫的瘀伤，大概是摔伤的。此时方素宛的秀发凌乱散开，上衣被撕破，削肩和背部半露，上面又隐隐有些伤痕，叫人看了心生爱怜，腰间腿上已不着寸缕，白生生的美好肌肤，梢间内顿时充满了香|艳。

    此情此景，张问已不太把持得住了……想来当了皇帝，要节制情|欲何其困难，后宫佳丽三千都等着自己，各种各样的女子都有，实在不能清心寡欲。

    他急忙拉开了自己的腰带，向方素宛的翘臀靠了过去。那软软的河蚌之处仍旧干干的，但张问顾不得许多了，再说方素宛先前自己叫他不要怜香惜玉的，他便强行往里面塞。

    大概是张问只忙着搞那事去了，右手的白绫松了一些，方素宛能说话了，只听得她说道：“好痛啊，皇上，白绫，别松了……”

    那干涩却温暖的地方，粗糙的皱|褶刮得张问浑身都打了个冷|颤，脑袋像是抽了一下筋似的，刺激的感受难以言表。于是他便在这样的冲动中使劲拉紧了白绫，方素宛开始挣扎起来了，大张着嘴，一手捂住脖子试图去拉白绫，另一只手向后猛推张问，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音。

    她的全身都绷紧，用力推着张问，力气非常大，张问也没料到此时她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不过张问想起她说不要松手的话，于是用力压住了她，否则立刻就会被她推开。

    方素宛的嘴巴慢慢张了开来，可以看见湿润的粉红色的舌尖，因为窒息，她那白皙俏丽的娃娃脸憋得绯红，脑门上也沁出了些许细细的汗珠，她挣扎的力度丝毫没有减弱，在张问的身下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出来。但是张问毕竟是男人，力气更大，他用两只膝盖紧紧地卡住了方素宛的髂骨，硬是把她固定在了软塌上动弹不得。她的两条腿一曲一伸，用力地一蹬一蹬地，有几次，甚至差点把张问从她的后背上掀下来。张问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任凭她如何挣扎，硬是不松手。

    看着方素宛如此痛苦拼命地挣扎，张问心里也冒出了隐隐的不忍。

    不过很快张问就尝到了这种极端游戏的快感，方素宛因为全身都在用力，腿间那地方也是坚韧有力地箍着他的活儿，让他尝到了无比浓烈的感受，就算是张太后那天生的名|器，也比不上此时方素宛。

    又因为她那里干得厉害，轻轻一动就给张问强烈的刺激，他险些立刻就缴械了。

    “铛铛……”方素宛挣扎得更加厉害，手拼命地四处乱刨，把旁边大案上摆设的陶瓷瓶子都掀翻在地，摔得一阵乱响。张问只有用尽全身力气才镇得住她，下面也顾不上抽动了，只能深深地刺进她的身体里面，这样压着她一动不动，饶是如此，下面传来的感觉也是十分强烈的，因为她的身体在抽|搐，紧紧地箍着张问的东西抽|搐着。

    别说方素宛的体力不如张问，就算是张问自己，因为要用劲按住她，他自己也感觉有些乏力了，手指几乎都已麻木，四肢软得随时可能会抽筋一样。方素宛也是体力不支，而且因为无法呼吸，更加支撑不住，她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但偶尔又会受不了窒息的痛苦，爆发一次，拼命地挣扎一阵，然后又软下来。

    她的眼睛里透射着恐惧的光辉，使劲地扭着脖颈，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口水也慢慢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这样的情形，让张问觉得自己在亲手谋杀一个人一般……他杀过的人不少，但是大部分只是他下令处死的，并未亲手杀死他们，没有亲眼目睹的残杀，和亲自动手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就算是他亲手杀的人，也几乎都是在战场上，他们手里拿着武器，那是战争，也是完全不同的。

    方素宛的手在空中乱抓一阵，但是她抓不到任何东西，猛烈的挣扎只能使她更快地消耗仅存的体力和氧气，她的脸很快变得绯红，嘴巴努力地张了开来，徒劳地试图呼吸到空气。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不受自己控制地抽动，双腿绷直使劲蹬着，“咕咚“一声什么东西掉落在地板上，张问扭头望去，只见是她的鞋被蹬掉了。

    张问喘了一口气，低头看了方素宛一眼，只见她的脸上因窒息而产生的红晕十分妖|艳，眼睛半开半闭，从长长的睫毛下面露出了迷离的眼睛，居然呈现出了一种娇憨的模样，鲜艳的嘴唇诡异地咧着，从嘴角溢出了一缕细细的带着泡沫的唾液，舌头在嘴里缓缓地蠕|动，湿|润的舌尖紧紧地顶在银牙后面……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异常兴|奋陶醉的模样。

    这时张问猛然发现，她那鲜|嫩的河蚌里面，已是泛滥成沼泽一般……她竟然在这种时候才动情。片刻之后，那充满皱褶的温|湿之处一阵悸动，紧紧地箍着张问，就像是在用力地吸|允着一般，一股温暖的水分烫得张问一个激灵，一不留神，他感觉背脊处一阵发麻，瞬间传遍全身，身体一抖擞，交代了出去。

    无法压抑的疲惫立刻充满了张问的全身，他伏倒在方素宛的背上，手上也放松了，拉紧白绫的力道立刻放松开来。这时张问感觉腿上一热，方素宛竟然失|禁了。

    张问喘了一会气，有些担忧她的安全，忙拍了拍她的脸，喊道：“方安嫔，你没事吧？”

    方素宛咳了一声，眼睛也不睁开，轻轻摇了摇头，算是回答。张问见她还有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此刻她的身体软得就像没有骨头一般，伏在软塌上，依然在一阵阵地抽搐。张问从她的身上爬了起来，低头看时，地上湿了一滩，真是狼藉一片。

    方素宛裤子也不提，依然光着臀这么趴着，她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张问拿了块毛巾将她的腿擦了擦，这才帮她提起裤子，放下长裙。

    良久之后，方素宛才恢复过来，一脸的疲惫，却是带着微笑，她说道：“皇上，臣妾把屋子弄脏了，对不起……”

    张问摇摇头道：“一会让奴婢们来收拾。你休息一下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方素宛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充满了粘|稠的东西，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红晕：“臣妾记得皇上……好厉害的，刚刚还不到一炷香时间吧，没想皇上也这么快，您是不是也喜欢这样哦？”

    张问沉吟着，回忆起刚才那难以理喻的“游戏”，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大约有一种疯狂和扭曲。他摇头叹息了一声，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一眼方素宛，这个女人，真的没救了。

    于是他答非所问地说道：“你要是觉得这样才快活，朕也就随便你……注意安全，你要是死了，也会有人难过。”

    房间里有股比较难闻的气味，张问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围房后面有沐浴的地方，一会你收拾一下，然后让陈沅派人送你回去。”

    他刚打开房门，这时听得方素宛在后面说道：“皇上，要是臣妾死了，难过的人会是你吗？”

    张问想了想，她父亲方敏中还在，现在是通政司的官员，不知道方敏中会不会对一个女儿难过……张问会难过吗？他也不知道，至少他现在觉得对方素宛没有多少感情可言，但是他一向对自己的女人比较温情，便回头说道：“朕会难过的，所以你要学会爱惜自己。”

    后面的方素宛妩媚的笑容凝滞在脸上，呆呆着看着张问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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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二 巡狩

﻿    一日早朝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大臣们都在御门外等待，宫殿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这时太监李芳从门里走了出来，众人一看心道皇帝今日恐怕又不上朝了。

    李芳走到人前的台阶上，便咳了咳清清嗓子说道：“上谕，今年风调雨顺，到了秋收季节，朕心大快，决定率御林军出京北上狩猎，不日便回。兹国事交由内阁及司礼监商议处置。”

    上谕一念完，大臣们立刻炸锅了，叫嚷一片，起先是埋怨怎么事前一点都不知道，后来有的大臣不知道怎么把火烧到了李芳身上，对着他破口大骂，甚至有人把李芳比作明朝的太监王振，蛊惑君心祸害朝政云云。李芳百口莫辩，急得直跺脚：“咱家只是传圣旨，咱家只是传上谕……”

    这时站在前面的顾秉镰转身对朱燮元说道：“皇上调动御林军，朱部堂不知道？”

    朱燮元瞪着眼睛道：“昨天一点风声都没有，今天一大早我就来上朝了，什么也不知道啊。”

    顾秉镰有些气愤地说道：“一定是御林军指挥使章照的责任，他故意隐瞒大臣。”

    君权至上，皇帝要调兵自然是合法的，但作为掌管天下兵马调动的兵部竟然事前不知道，这让朱燮元也很是气愤，又将气愤转移到了章照的头上：“这个章照，他是顾头不顾尾，只管今日得宠不管明日的浪子！”

    都是些饱读诗书科举出身的人，看似简单的说话之间其实带着典故，朱燮元这句话是说明朝正德年间那些武将，跟着正德皇帝练兵打仗一个劲胡闹，完全不管文官们的意见……正德在时，武将们是宠臣，没人敢把他们怎么样，但正德一去，那些武将没有一个得到好结果的。朱燮元如此说章照，其实就是说百年之后他们家恐怕会因为得罪的人太多而受到报复。

    顾秉镰也是文官，和朱燮元顿时一个鼻孔出气，冷笑道：“章照在辽东做大将时，就不听朱部堂的调遣，回到京师天子脚下，他能听朱部堂的？”

    另一个文官也煽风点火道：“咱们还是别对章照抱什么希望了，他以前不是早就说过了，他章照是皇上的人，只听皇上的？”

    就在这时，黄仁直在人圈外面淡淡地说道：“老夫看还是别骂章照出气了，要不是皇上自己想要出京，章照能起什么作用？”

    黄仁直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众官都回头看着他。黄仁直摸着胡须，半眯着眼睛故作高深地说道：“几天前皇上不是说要御驾亲征？经大臣们劝阻，这事便搁置了下来，老夫瞧皇上今日突然率兵出京，恐怕是还惦记着御驾亲征之事。”

    就在朝臣们争吵的时候，张问已经来到了德胜门下，两万骠骑营官兵已经列阵以待。而且张贵妃（张嫣）竟也在场，她正站在德胜门城楼上观看张问，因为张问今天身披黄金甲，腰带牡丹重剑，恰恰这两件东西都是张嫣送的。

    骠骑营将士的胸甲是黑色的，身上的锁子甲也是灰黑色的金属色泽，于是万马陈列黑压压的一片，而一大片黑色之中，点缀着一骑金黄色，那便是身穿金甲的张问。

    指挥使章照，大将叶青成等跟随在后，张问在紫禁城里憋了这么久，策马奔腾在万军之中，心情显然非常的好，一边飞奔一边大喊道：“朕带你们出去活动筋骨。”

    御林军官兵见皇帝英武异常，自然心生崇拜，也是群情激动，高呼“万岁万万岁”。张问举起剑鞘，高喊了一声：“出发！”

    皇帝策马当前，后面犹如洪水一般的马队列队跟上，向北而去，计有官兵两万人，战马六万匹。时京师宿卫部队有一二十万，分作东西两官厅管理：东官厅主要管制轮宿的班军；西官厅下属皇帝亲卫部队御林军，也就是以前的西大营六万，分作骠骑、神机、铁军三营。其中骠骑营是全骑兵部队，张问今天带的人马便是骠骑营，大将叶青成，御林军指挥使章照也在其中。

    御林军的战马养了这么久，个个膘肥体壮，体力甚好，大军早上出发，一日便到达了密云。此城距离长城古北口已经不远了，章照等将领都劝张问在密云休息一晚，然后在附近转一圈便回京。但是张问意犹未尽，下旨扎营休息，明日出关狩猎。

    章照和叶青成大惊失色，忙跪倒力劝道：“皇上，一出长城，便是蒙古人的地方，可能会被蒙古误以为是大乾军在挑衅，他们极可能反击我军发生冲突，我军军力不足，皇上贵为天子，如遇危险，臣等万死不能抵罪啊。”

    张问笑道：“就是要让外藩知道，我大乾军也可以出关作战，朕明日亲率大军出关，让他们见识见识。”

    众将万万没有料到张问会出关狩猎，这时个个都十分担心，以为准备不足，恐遇意外。张问则说道：“明日我们一早出关，巡狩半日打些野味，日落之前便退回长城，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朕不信蒙古军能动员那么快，一天之内就能集结兵马？就是因为事前我们没有准备，也就不存在泄漏军机的问题，所以此行必然安然无恙。”

    劝谏无果，众将只得连夜准备关防印信，派出伺候出关预警。第二天，张问果然胆大地率军出关。

    古北口长城部有大乾重兵，是防御北方蛮族的一道极其重要的防线，在不到一百里的长城段上，就有有敌楼烽火台一百七十二座，烟墩十四座，十六个关口，三个水关长城，六个个关城，三个瓮城；还有许多卫、所、堡分布在外围。

    骠骑营通过铁门关之后，外面还有许多汉军的据点，在靠近长城的地区还是比较安全的，但张问不想只停留在长城附近，下令大军加速行军，直驱蒙古人的地盘，一路狩猎。

    等到中午的时候，路过的地方已经可以看见蒙古人的帐篷了，那些部落看见了乾军铁骑，完全没有准备，都十分紧张，好在乾军并未烧杀抢掠，只是转悠着打猎，然后就策马而走。

    章照见到这样的情形，之前的担忧也减少了许多，竟然对张问建议玩点刺激的，把蒙古人的部落洗劫一番。但张问拒绝了他的建议：“前不久蒙古人才派遣使者要求议和，刚过不久咱们就挑起冲突，对国事不利，况且大乾内部尚不完全安定，广东叛贼也未剿灭，克制方为良策。”

    骠骑营在关外转悠了一圈，安然无恙地在黄昏时分回到了长城，在长城下扎营休息。

    巍巍大山，雄关在望，边墙脚下点起了无数的篝火，将士们一面煮饭，一面烤着打来的猎物，粗旷的欢笑声在原野之间回荡，让人的心胸一下子就开阔了。此时出关虽然只有一天的时间，但是寄托了张问心中的抱负，长城不应该是王朝的主要防线，大乾的势力应该扩张出去，在异族腹地建立要塞据点，向外邦派遣官员监视，分化控制周边。

    这次出京，也是起到了巩固皇权的作用，用事实证明了皇帝不仅能够直接调兵，而且可以毫无阻碍地通过各种边防要塞军机重地。这样的情形，不是随便一个皇帝能办到的，皇权虽然名义上最大，但是历史上也经常受到这样那样的限制。

    不过待张问回到京师之后，免不得又被大臣骂了一通，他也不以为意，虽然任何人被骂心里都不高兴，但张问还是在早朝的时候表彰了几个骂自己的大臣，说他们忠心……

    御驾亲征的事又被重新提起，内阁首辅等人依然反对，但很显然如果皇帝执意要干，他们也没有办法，之前张问突然出京巡狩就说明了问题。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黄仁直一派的官员反对的声音很小。

    ……

    黄仁直下朝之后在内阁衙门的休息间里拜见了皇后张盈，对皇后说道：“御林军骁勇善战，以一当十，以前西大营六万不带盔甲，生生从正面击溃了福王叛军十余万，其战斗力和忠诚度是没有问题的。皇上如率御林军南下，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张盈软软地坐在正上方的椅子上，表情漠然地说道：“黄老的意思，大臣们极力反对皇上亲征，是不想皇权过大的原因？”

    黄仁直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权力此消彼长，如果皇上掌握了一切，大臣们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害。”

    张盈浅笑了一下，说道：“黄老也是阁臣，为什么今早我听说你的人只是做做样子，不怎么反对皇上亲征了？”

    黄仁直起身关上房门，走到张盈的面前，低声说道：“老臣想，这次皇上极力要御驾亲征，恐怕不只是要对付广东叛军。”

    “哦？”张盈若有所思，“说下去。”

    黄仁直继续说道：“自明朝迁都北京以来，朝廷的税赋和用度主要便是依靠漕运南方富庶之地的物资，江浙一带尤其富庶，乃是我大乾朝的粮仓和财政根本所在，皇上是绝不愿意看见南边形成错综复杂树大根深的势力，否则又会重蹈前明的覆辙。这次皇上御驾亲征，前往南部，恐怕同时也想铲除那些利欲熏心之人。大凡缙绅地主要勾结取利，多半会和地方官吏狼狈为奸，江浙一带的官吏，可是新浙党的根本所在……”

    张盈看了一眼黄仁直：“你觉得海禁一事和新浙党有关，和沈贵妃有关？”

    黄仁直捻|着山羊胡，半闭着眼睛缓缓地点点头：“绝脱不了干系，只在干系大小的问题。”

    张盈道：“皇上对沈贵妃是很信任的……”

    黄仁直默然不语，张盈想了想又道：“司礼监的李芳也对我妹妹说了海禁的事，王体乾等人都认为此事干系重大，恐怕和沈贵妃有关，所以一直都是小心谨慎地对待。”

    黄仁直叹了一口气道：“皇上春秋鼎盛，老夫是遇不到皇位交替的那一天了，不过皇后您一定不能掉以轻心，没有远虑，必有近忧。”

    张盈的眉毛一挑，不由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左右踱了几步，她确实对沈碧瑶很有戒心。沈碧瑶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很早以前张盈就曾在她的手下，那时候沈碧瑶只是一个背景有些复杂的商贾，如今势力不可同日而语，威胁是巨大的。

    虽然太子是张盈的妹妹生的，皇位应该会传给太子，但是世事难料，万一沈碧瑶或是投靠她的妃子又生了一个皇子，沈碧瑶有如此能量，不得为了自身安全和处境不择手段争夺皇位继承权？就算没有皇子，一旦张问不在了，很多事情也是难以预料的。

    这时又听得黄仁直说道：“皇后娘娘，让皇上南下，对我们来说不一定得利，但并不是坏事。”

    张盈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黄仁直道：“你说得不错，不是什么坏事。我也会密令玄衣卫，注意沈碧瑶一党的动向，只要抓住他们和禁海的人有关系，便可让皇上看清沈碧瑶的险恶用心。”

    ……皇后想去哪里，去了哪里，张问一般不会管，他对自己的女人还是很信任的。但是，皇后的目标确实太大，张问不过问，沈碧瑶的人却是盯着的。

    张盈尚在内阁衙门没有出来，消息已经传到了长春|宫。沈碧瑶基本不出门，但耳目却是不少，对外面的情况了如指掌。

    去长春|宫见沈碧瑶的人是沐浣衣，这个女子脸上有点雀斑，一张鹅蛋型的脸，是沈碧瑶身边最老的一批心腹之一。早在张问任浙直总督的时候，被困在福建，前去接应的人中就有沐浣衣这个人。

    当沐浣衣进入长春|宫后殿时，一阵清幽的琴声就悠扬地传了过来，她一边走一边听，听出正是沈贵妃在弹琴，贵妃每日除了教习小公主学习，处理沈氏财阀内部的事务，总是会抽出时间弹弹琴，音乐可以逃逸人的情|操，丰富人的内在。

    沈碧瑶的听觉也是十分灵敏，她喜欢安静，也喜欢听一些轻轻的声音，如鸟鸣，如风声，甚至人的脚步声。从脚步声就听出了来的是什么人，一般的侍女和外面来的人走路是完全不同的。

    沐浣衣刚走到屋檐下，琴声就嘎然而止，里面传出沈碧瑶的说话声：“不用通报了，叫她进来说事。”

    门口的白衣近侍听罢便不阻拦，沐浣衣径直推开木门，走了进去。沈碧瑶取下指尖的指套，头也不抬地说：“说吧。”

    沐浣衣忙躬身说道：“娘娘，奴婢有两件事要禀报。其一，魏国公（沈光祚）传来消息，今日早朝时，黄仁直一派不再反对皇上御驾亲征了；其二，半个时辰以前，皇后去了内阁衙门，至奴婢进宫之前一直未返。”

    沈碧瑶低头沉思了一阵，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

    沐浣衣见状，疑惑地说道：“娘娘就没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么，我们该如何应对皇后那边的人？这两个月来，朝廷里一直传言南方力主海禁与皇上作对的事，和娘娘有莫大的关系。今天的这两件事情，说明了皇后一派正想在海禁之事上做文章……”

    沈碧瑶抬起头，打断了沐浣衣的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沉默了一阵，又说道：“如果见着沈大人，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这件事本来就和我们没有关系，随别人说去。既然不是事实，皇上会清楚的。”

    沐浣衣压低声音道：“上次皇上来长春|宫，提起御驾亲征的事，娘娘为什么一点也不反对呢？皇上要南下，恐怕不只为了对付广东叛匪吧？”

    沈碧瑶道：“御林军能征善战，皇上此行并无太大的危险，至于江浙那边的事，与我何干？而别人想用这样的事做文章，也得皇上相信不是。”她说到这里，想起张问上次对她说的话，说只要贵妃说没有关系，就算事实摆在面前也不信，沈碧瑶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她笑着说道：“算来算去，有什么用？你们都别太紧张了，皇上才三十出头，春秋鼎盛，时间还长得很，急什么啊。”

    “是，奴婢明白了，刚才奴婢只是替娘娘作想，一时情急。”

    沈碧瑶轻轻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的感受。现在她也把什么东西都看得有些淡了，不由得说道，“皇上在时，我心里有个人牵挂着，百年之后皇上万一不在了，我是不是还在也说不清，想得太远也没有用，谁知道以后会成什么样的状况呢？”

    沈家如今富可敌国，钱财利益对沈贵妃来说不过是一堆数字，她也不在乎，正如她说的，如果张问不在了，她也觉得自己孤单地活着也没有太大的意思……只是，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她的小公主翠丫，不知翠丫会不会因为权力斗争而受到牵连。

    所以沈碧瑶叹气，人生总是有些身不由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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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三 欺压

﻿    九月初，秋冬之际，收获的季节渐渐接近了尾声，一年两次的税赋也收得差不多了，国库充裕，各地粮仓充实，正是打仗的好时机。张问先在京师郊外举行了一次祭天仪式，然后调动御林军，决定亲率铁军营、骠骑营四万兵马南下。

    御林军还有一营神机营没能参与，因为神机营全营装备火器，最有杀伤力的其实是车、炮，新式火器虽然性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但是依然有限，在火器部队中，大炮和战车上的琵琶连珠铳才是真正杀伤巨大的兵器，可惜这两件兵器都有一个缺点：机动能力非常差，因为太重了。

    张问并没有打算在广东和叛军相持打持久战，神机营这样的慢速兵种在南征中恐怕用不上，所以留下来驻防京师。

    铁军营以重步兵为主，但御林军军费充足，调动行军时他们依然骑马，并用骡马装运装备，只有上战场时才下马作战。骠骑营自不必言，是大将叶青成统率的一支强有力的全骑兵部队。

    袁绣姑的兄长袁大勇也在骠骑营中任职担任将领的职务，于是张问出发的那一天，绣姑来到了养心殿，一面侍候张问穿衣，一面嘱咐他注意安危，还有不要让袁大勇冲前面等等。绣姑满心的牵挂，嘱咐了太多的小事，张问也记不住，不过并不嫌她啰嗦，反而觉得很是温暖，就像平常人家的媳妇给出门的丈夫收拾行装那样，很温暖。

    张问穿上了黄金甲，骑上战马，带着侍卫和玄衣卫等人来到德胜门校场，带领已经集结的军队出发。德胜门在京师北边，军队要向南行，张问并没有从城外的道路绕向南门，为了炫耀武力，叫人在城中清理出了一条道路，带兵穿过城市而行。

    街上的百姓见到天子身穿金甲在前，甲兵队列在后，都跪在街边，皇帝过时，官吏们便带着百姓高呼万岁。这样热烈的场面让张问感到非常激动。

    章照见张问面有喜色，便大喊了一声：“天下无敌西大营！”御林军前身便是西大营，主战兵力的人员变动不大，如今没有挂以前那两面旗帜了，但是那两句话还是记得很熟的，众军便齐声高喊道：“汉家霸业万万岁……”

    提起这两句话，众军都想起了以前的辉煌战绩，一时士气更加高昂，声音惊天动地，震彻了整个京师。

    唯有京城的百姓感触良多，年轻人们自然热血沸腾，还有些人却对天子的威风感到十分害怕。

    御林军便是如此高调地开拔，出了京师，径直沿着驿道向南挺进。张问那身黄金甲也就是出风头的时候穿着好看，实际上太重了，并不舒服，出了京师他便脱了下来，换上了葛袍，一副文人的打扮，坐马车行进。

    其间张问又传令朝廷里下了一道诏书，严令地方各地为了迎驾浪费钱粮，只需要按照兵部官文调拨军资粮草便可，也不用为皇帝准备行宫，张问就住在军营大帐里面。

    御驾亲征一般情况下有诸多弊端，比如汉人皇帝大多不会用兵，手下的大将考虑的事情增多，天子安危是军队一大负担等等，不过也有好处，皇权乃是人间至高无上的权力，大军所到之处，不存在受到各种势力制肘的问题。

    在张问南下的途中，南京镇守太监王至忠，玄衣卫密使萧漀都派了人来见张问，禀报了秘密查探到的情况，除了广东那边的军情，主要就是牵涉海禁的人员……可见张问南下，可能对付江浙一带缙绅的消息，不只几个人猜到了。

    上折子的人是福建巡按习梦庚，习梦庚已经被罢官免爵，但东厂和玄衣卫的密探都从他身上查出了线索，其中与习梦庚往来密切的人，除了南方官场上的人，还有两个大地主，王氏和沈氏。

    这个沈氏和沈贵妃家没有什么关系，江南姓沈的家族不少，不过也不排除千年前他们是一脉的可能，这个倒不必追究。

    张问听了密探的禀报之后，对身边的将帅说道：“诸位的军费、官俸，都来源于国家税赋，要知道这些税都是从什么地方收上来的，家财万贯的人并没有贡献多少，他们会设法勾结官僚权贵逃避税赋，哪怕家资十万两，叫他们出十两银子也是难上加难……咱们的钱，是从最穷的人身上刮来的！他们没有钱，哪怕一年交一两税，都得从牙缝里省，但是有什么办法，啊？只有最穷的人才最弱，才最容易欺压！从古到今，从未变过！”

    众将听罢情绪都有些愤慨，张问又道：“江南的那些大地主大商贾，为什么拼命想海禁，不就是为了不交海贸税赋么？朕为万民天子，就不信这个邪，有钱人反而不交税了？不交老子就杀鸡取卵！”

    ……

    皇帝亲征南下这件事，让人感到紧张和恐慌的，就不只广东叛军杨树才了，就连身在浙江的两个大地主也颇觉不妙。要说参与上折子这件事的地主缙绅，实在不在少数，可是就他们两家最是家大业大，目标也大，很难逃过朝廷厂卫的耳目，不慌也不行。

    其中沈家的家主沈玉城最是害怕，因为这事儿他的干系最大，以前他在苏州这一带是非常从容的，上到官府，下到地主、商人、生员，那关系网是铺得很开，他经常爱说的一句话便是：没有我沈玉城办不了的事儿。

    可现在皇帝居然来了，关键是皇帝还带着几万甲兵，那是大权加刀枪，想杀谁就杀谁啊！这一回，沈玉城感觉不是很妙，好像不太办得了这事儿了。

    这时地主王斌之也坐不住，他平时一般住在杭州城内，为了和沈玉城商议对策，亲自从杭州赶到了苏州拜会沈家。

    两人一碰头，急得团团转，沈玉城几乎要急得哭出来了，他一向最爱装|逼，但此时也顾不得脸面，诉苦道：“要说江浙官场，就是朝廷里，老夫都有说得上话的人，就说那个盐都转运使，上回硬是哭着喊着要和老夫拜把子，老夫费了好大的劲才劝住……”

    王斌之道：“老沈，你现在说这些有啥用，现在得和皇上说得上话才管用！沈贵妃娘娘可是你的本家，老家也是咱们浙江的，老沈，您就和娘娘没拉上半点关系？”

    沈玉城脸色很是难看，显然没能拉上关系。

    王斌之长叹一口气：“唉！如果能和沈贵妃说上话，这事还有得救，要知道当今天子最崇信的两个人，除了皇后就是贵妃，只需要贵妃说那么一句话，也顶咱们瞎忙活十年八年啊。”

    沈玉城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王斌之刚接掌了王家，还正当壮年，一老一壮二人，却是平辈相称。

    沈玉城皱眉道：“瞧你说的，老夫要是和沈娘娘有关系，咱们还在这里急什么？赶紧另外想个办法吧，现在御林军可是已经在半道上了。唉唉，你说我沈家锦衣玉食，为什么还不知足呢，早知如此，何必和他们凑在一起！菩萨保佑，这次我沈家如果能度过难关，以后一定心存仁义，多做善事……”

    王斌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搓着手，一边来回不停地走着，眉头紧皱，念念有词道：“这事没有其他办法，咱们认识的那些知县、知府、什么巡按、御史，都不顶用！皇帝鸟都不会鸟他们，前月朝里的人说，皇帝要出关巡狩，连内阁大臣都劝不住，您老说那些什么什么史、什么使的，能顶鸟用啊？咱们别想其他的，就想怎么和宫里头的人牵上线。”

    沈玉城不住点头，两人的想法一致：“贤弟说得不错，听说皇上对女人最好，只要能让宫里的女人掺和一下，皇上便不会做得太绝。”

    “沈老，不是咱们贪，这世道，人人为利，谁不贪？不是不贪，是没机会贪。咱们今儿栽了一跟头，那是手头的关系还不够硬，您说，大乾朝才立国不到一年，这大树要长起来也得需要时间不是，咱们过了这一关，得注意发展宫里的关系。”

    沈玉城急忙摇头：“老夫不藏拙，这回真是怕了，皇上心黑手辣杀人如麻，你不是不知道，别想以后的事儿，赶紧想象辙，怎么保住咱们两家人的脑袋吧！”

    过了一会，王斌之突然大吼一声，瞪着沈老头道：“有了！我想起两个人来！”

    沈玉城急道：“是什么注意，什么人，快说，让老夫听听！”

    王斌之突然哈哈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指着沈玉城道：“您老年纪大了，对风月场不了解，这事还是我想得到……哈哈哈！对了，不是两个，是三个人。”

    “赶紧说吧，什么法子？”

    王斌之道：“我先说人，一个是鱼玄机。”

    沈玉城道：“鱼玄机不是唐朝的人？”

    “此鱼玄机，非彼鱼玄机。这个鱼玄机是杭州城外上清观里的女道士，以前我因仰慕她的美貌，试图追求过她，出资给她修建了上清观居住……后来虽然没得到她的人，却是结下了一段友情，她念在我没有恃强凌弱却尊重她的意愿，而且出资帮助她，对我很是感激。现在我有事求她，她一定不会拒绝。

    我王斌之是什么人，在杭州城，想要的人还要不到？为什么？因为这个鱼玄机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医术了得，死人也能医活那种。当时我就想，这人食五谷，哪能不生病？万一哪天我得了什么疑难杂症没辙了，说不定鱼玄机就是我的贵人，这才留了一手。

    这事扯上医术道士，又得回头说沈贵妃的事，这才说得清楚。沈贵妃有一女，因生产时难产，胳膊断了，至今无解，左臂一直使不上劲，如果鱼玄机能医治公主的胳膊，那沈贵妃是不是会感激我们呢？”

    “妙！”沈玉城大喜，又问道，“可问题是娘娘远在禁城，高高在上，咱们怎么能和她老人家说上话，又怎么能让她相信鱼玄机真能治好公主的胳膊呢？还有，鱼玄机现在在杭州吧，要去京师，一去一往，多费时日，别等公主的胳膊治好了，咱们的脑袋早已搬家，那不是白忙活了吗？”

    王斌之道：“这就要说另外两个人了，其中一个叫柳自华，杭州名妓，后来去过京师，依然做着老本行；另一个叫柳影怜，曾是杭州名妓，也去了京师，开了个乐器店。这两个都姓柳，不过不是亲姐妹，谁知道她们以前姓什么，不过就是艺名罢了。这三个，都是歌妓出身，柳影怜做起了生意；鱼玄机做了道士；唯独柳自华还在风尘。

    柳自华和我的交情很不错，让她出面去游说柳影怜，问题不大；而柳影怜呢，和柳自华以前是好姐妹，同时柳影怜和沈贵妃也有一段交情，而且不浅。

    当时沈贵妃难产的时候，差点母女一同丧命，郎中产婆无计可施。便是这个柳影怜去接的生，才保住了母女的性命，所以说起来这可是救命之恩。现在沈老明白了吧，沈贵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柳影怜面子。”

    沈玉城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他的眼睛里重新透出了希望，不由得喜道：“没想到这风尘女子，个个身怀绝技啊。”

    王斌之笑道：“名妓可不是好当的，谁不会几十种本事？所以这事还有得办，只要柳影怜一出面，甭管鱼玄机能不能治好小公主的胳膊，只要说鱼玄机是您的养女，有这一层关系，那沈贵妃还不得叫皇上手下留情，等着鱼玄机去治她爱女的胳膊啊？”

    沈玉城回过味了，颇有些感动地说：“你说鱼玄机是老夫的养女，那可就是先保全老夫啊，这……老夫真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王斌之笑道：“沈老不必这样说，您老和官场的那些关系，最是树大招风，要开刀一定是先拿您开刀，所以首先得保全沈老，只要沈老没事，也就轮不上咱们啊。”

    沈玉城想了想说道：“事不宜迟，这样办，这事儿你得亲自去一趟京师，鱼玄机既然与你交情很深，只需要写一封亲笔书信即可。你去京师找柳自华和柳影怜，浙江这边老夫稳着，相机而动。”

    “如此甚好。那我就不多客套了，咱们分头行事，告辞。”

    于是王斌之即收拾了行李和钱银，带着奴仆快马加鞭北上京师。

    此时皇帝率领的御林军尚在路上，虽然御林军全部都有马骑，但军队行进自然比单独赶路慢得多。王斌之算来时间还来得及。

    他们一行人不惜马力，不惜钱财，飞奔北京，不到十日便到了。王家的生意不小，京师自然也有店铺和落脚点，他到了之后，立刻就有人接应。柳自华是名妓，名气不小，要找她并非难事。

    王斌之便通过柳自华，很快联系到了柳影怜。他虽然不认识影怜，但柳自华和她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算是患难之交，姐妹情深，有了柳自华在中间牵线，王斌之也就见到了开乐器店的影怜。

    柳自华对影怜说道：“我一个姐妹遇到贵人的帮忙，那贵人收了她为养女，从此从风尘退隐，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不料祸从天降，她的养父触犯了律法，危在旦夕之间。现在她正四处奔走想帮助她的恩人养父度过难关，我也想尽力帮她一把。”

    几年不见，影怜变化很大，如今素面对人，脸上不施脂粉，穿着也很朴素，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子一般，只是那布裙荆钗下面姣|好的身段，不是普通女子能够拥有的。

    经历了那么多世事沉浮，影怜对昔日的姐妹仍然存有情分，听罢柳自华的诉说，便说道：“我与官府的人已经没有往来了，何况如今大乾朝的官场换了许多人，以前认识的人大多不在其位，还在官场的也不一定还记得我……不过宫里我倒是说得上两句话，不知道有没有用处？”

    一旁的王斌之听罢喜不自胜，心道官府的关系咱们并不缺，就缺宫里的！

    柳自华问道：“宫里的什么人？”

    影怜淡淡地说道：“沈贵妃，还有皇上也记得我，不过皇上现在出京打仗去了。找沈贵妃能行么？”

    王斌之已经忍不住了，脱口道：“行！当然行！贵妃娘娘她老人家是什么人，一点小事，不过是一句话的问题，可对于咱们家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只要柳姑娘能帮忙在贵妃娘娘说上两句话，咱们全家感激您一辈子，以后但凡用得着的地方，做牛做马也愿意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先生言重了。”影怜虽不在风尘，却仍要在世上生存，拓展关系结交朋友还是相当重要的，既然举手之劳能帮别人，为什么要见死不救呢？她便说道：“自华是我的好姐妹，既然她出面说，我没有不尽努力的道理，这事儿我一定帮忙，你们说说，犯事的是哪家，籍贯姓氏等等，我进宫去才好和贵妃说明白。贵妃愿不愿意施以援手让官府法外开恩，我就不知道了，能做到的我会尽量。”

    王斌之道：“有柳姑娘这句话，已经是大恩大德了，不过是贵妃娘娘的一句话，一定能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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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四 信札

﻿    影怜回家之后，找出了一块玉牌，这牌子是张问给她的，说是以后万一遇到了什么难事，想见他也许不容易，有了这块玉牌，便可以出入宫闱。张问做了皇帝，沈碧瑶做了贵妃，影怜也不愿意过深宫里的日子，一直就没进宫过。今日拿着这块玉牌，倒是可以试试到底有多大的作用。

    她坐着轿子来到东华门，将玉牌递给守门的净军，说是想见沈贵妃。净军都是些太监，他们对宫里的东西可是了解得很，一见那玉牌，竟然扑通跪倒在地。影怜吃了一惊，忙道：“公公们，这是为何，民女可当不起如此大礼。”

    那净军头领道：“哎哟，这牌子怎么和皇上挂的一模一样？咱家跪是先跪了，可姑娘可走不了。这要是皇上亲自赏您的，咱们把您当亲娘一样供着；要不是，你就是逾制，要掉脑袋的，懂吗？”

    影怜也是见过场面的人，镇定地说道：“皇上赏的。我想见沈贵妃娘娘，劳烦公公通报一声，就说我名叫柳影怜，如果娘娘说不认识我，你们拿我便是。不过如果你们没有向贵妃娘娘通报便抓我……这块玉牌可真是皇上亲手赏我的。”

    那太监忙说道：“您候着，咱家进去问问。”

    过了许久之后，那太监才回来，十分恭敬地请柳影怜进宫，还一个劲地抢着要带路，看来是真让沈贵妃过问了此事的。在路上那太监一个劲地拍马屁，还不忘多次强调了自己的名字，希望能给柳影怜留个印象……柳影怜才懒得理他，名字也没能记住。

    沈贵妃平时根本就不见外面的人，她的名气很大，但是知道她的长相的人都不多，除了张问、内廷的奴婢们，恐怕只有沈家的那几个亲戚而已。不过柳影怜是个例外，她救过沈碧瑶母女的性命。

    沈碧瑶见了柳影怜，虽然神色依然是那种冷淡的样子，老是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不过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从细节上还是看得出她对柳影怜很是在意。不仅让柳影怜和自己坐一块，还称呼“妹妹”。

    “妹妹要是喜欢宫里的景色，有空了就来转转，我吩咐下去，让那些奴婢记住妹妹的样子，别拦着。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常常到我这里坐坐，咱们姐妹说说话儿。”

    柳影怜道：“娘娘，影怜今天打搅您，是有一件事想求娘娘帮忙。”

    “说罢，只要我能做到的，不会推辞。”沈碧瑶淡淡地说道。

    于是柳影怜便将她的好姐妹柳自华的事说了出来。沈碧瑶听罢脸色微变，但不是很明显，只是重复道：“沈玉城，苏州人士？”

    影怜点点头道：“柳自华也没说他们家犯了什么事，好像挺严重的。”

    影怜早就不在权力场，自然不可能知道海禁折子那些事，更别说知道牵涉其中的人了。她不知道，但是沈碧瑶的消息很灵，却是早就知道了。

    沈碧瑶也不说破，只是说道：“我试试看，你不知道这个案子的干系，皇上应该都知道了的，不是很好办。不过既然是妹妹开口，我会尽力的。”

    “这么严重啊？怪不得沈玉城家的人都求到京师来了。娘娘也别为难，我也是看在与柳自华的情分上才帮他们，事先也说好了的，能帮上就不推辞，万一没法子就算了。”

    沈碧瑶淡淡一笑：“妹妹从未开口要过什么，既然开口，我也不想让你失望，试一下吧。”

    柳影怜又道：“我这么进宫来说这事，还有一个原因，他们说沈玉城有个养女叫鱼玄机，医术高明，能治好公主的胳膊……这件事一直就在我心里耿耿于怀，当初是我亲手拧断的，如果真能治好，那也就了了我的一桩心事呢。”

    “翠丫的胳膊还能治？”沈碧瑶本来冷淡的神情变得充满了关切，因为对女儿的母爱。“宫里的御医和有名气的郎中都看过，说婴儿时便伤着了，不可能治好……”

    影怜道：“奇人大多藏于民间，也许有什么特别的方法，而御医又不知道呢。试试总归不错，而且鱼玄机也是个女子，让她看看小公主并无不妥。”

    沈碧瑶点点头：“妹妹言之有理，就算治不好也没有什么不妥，要是不试试，万一错失良机岂不苦了翠丫？别人都是两条胳膊活动，我的翠丫却只有一条胳膊……”

    影怜道：“所以我先说了沈玉城他们家的事，如果朝廷治了他们的罪，家破人亡了，鱼玄机恐怕不愿意出手……反之娘娘对他们有恩，那鱼玄机于情于理也会全力以赴。”

    “是这么个理……不过那个鱼玄机真的是沈玉城的养女？”

    柳影怜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沈碧瑶又道：“行，妹妹说的事我记下了，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来办吧。办完了我差人将结果告诉妹妹便是。”

    柳影怜站了起来，说道：“行，那就这样吧。娘娘有自己的事要忙，妹妹就告辞了。”

    沈碧瑶道：“没事，我成日也什么正事，要不留下来一起晚膳？”

    柳影怜客气几句，委婉拒绝了沈贵妃的邀请，离开长春|宫。待她前脚刚走，沈碧瑶的心腹沐浣衣便开始说话了。刚才沐浣衣一直在旁边听着，为她们沏茶呢，柳影怜不认识她，还以为是个普通的侍女。

    沐浣衣有些紧张地说道：“这件事瞒不过皇后的耳目，如果您插|手干预，他们非得大做文章不可，那我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平白无故地和海禁折子的事儿扯上了关系！娘娘千万要三思，别把自己陷进去，被人说成是习梦庚一党的大后台……”

    沈碧瑶道：“别紧张，什么大后台小后台的？我写封信给皇上，把事儿说清楚了就行。”

    沐浣衣顿时十分愕然，她实在没想到，厉害的沈贵妃现在想法怎么如此简单了？沐浣衣力劝道：“娘娘万万不可！皇上虽然信任娘娘，可是这件事原本咱们就很有嫌疑，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个‘借口’……皇上可能会认为是借口。别说是身在皇位上的皇上，就是一般的人，也得怀疑！”

    她说得实在正确，身在高位的人，虽然看着风光，实际上不想多疑都不行，那种感受很难描述，不然以前的皇帝诸侯们为什么自称“寡人”呢？皇帝是不会完全信任某一个人的，只有御人之道，恩威并济的手段，才是圣明的法子。

    却不料沈碧瑶完全听不进沐浣衣的话，她笑了笑，竟然笑得很是甜蜜：“有时候人不会那么聪明，希望皇上也是……我想试试。”

    于是沈碧瑶说办就办，当即就提起毛笔开始亲笔书信。

    ……

    果然不出沐浣衣所言，张盈很快就通过玄衣卫的密探知道了南方的王斌之来到京师的事，从而顺藤摸瓜，掌握了柳影怜等人的动向，以及沈贵妃的举动。

    如今张问不在京师，她要见大臣更是没有什么好担忧的，直接把黄仁直沈敬等大臣都叫到了乾清宫，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盈又说道：“柳影怜进宫之后和沈贵妃说了些什么，我无从知晓，沈贵妃的地方，没人能探到消息。还有这两个沈家，以前是不是有秘密往来，也无档可查……我现在疑惑的是，沈贵妃究竟是不是真的和海禁折子的事有关系？”

    黄仁直当即就说道：“皇后娘娘，是不是真的有关系，很重要吗？咱们只需要真凭实据，事实如何，假作真时真亦假，并不要紧。”

    沈敬说道：“现在我们要先沉住气，关键是沈贵妃给皇上写的那封书信，究竟是什么内容？如果是为江南缙绅开脱，那这事好办了，沈贵妃怎么也脱不了干系；万一这是一个诱饵，咱们急着跳将出来指责，岂不立刻处于被动，让皇上觉得咱们结党营私，挑拨关系？”

    黄仁直点头道：“老弟说得没错，咱们要的是稳中求胜。”

    张盈软软地靠在龙椅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不经意地说道：“其实我最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沈贵妃是不是真的参与了……沈碧瑶以前对我不薄，对黄大人也不错吧？”

    黄仁直老脸微微一红，但转瞬即逝，只是捻|着山羊胡道：“人在其位，身不由己，皇家自然有皇家的规则，娘娘无须在意以前的情分。”

    说罢三人都是默然，许久没有说话，看得出来他们都有些无奈。要说沈碧瑶、张盈、黄仁直这一圈子人，最早的时候原本就是一伙的。但现今却是大对头，生死攸关前程攸关。

    最后还是黄仁直打破了沉默，说道：“先看看再说，如果这一局咱们能胜出，那么皇上至少会更加提防着沈氏一党，对我们大大有利。将来无论她们是不是能得到皇子，皇上都会更信任皇后娘娘您，更放心把江山传给太子。百年之后，如果太子顺利即位，张贵妃和您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

    行军途中的张问展开沈碧瑶的书信的时候，看完那娟秀的字体，立刻就露出了笑意：如果海禁折子的事真的和沈碧瑶有关，此时她要做的不是为一个小小的地主谨慎开脱，而是要将一些人灭口。

    无论如何，张问是相信沈贵妃的，他的笑是因为揣摩起沈贵妃写这封信时的情形，顿觉她可爱极了。

    他穿着一身葛袍，坐在马车里，道路不是很平，颠簸得厉害，外面也十分热闹，将士们士气高昂，有的还唱起了山歌戏曲，笑声在钢铁的碰撞中阵阵荡漾，粗旷而豪爽。

    张问却闭目静静地坐着，作为皇帝，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沈碧瑶这回牵扯到了政事上，虽然张问信她，但是沈贵妃干政是事实；不仅沈氏干政，皇后她们不是一样在干政？当然张问同样信任张盈，结发之妻都不信，就实在没意思了。

    后宫干政，而且还结党，党争……这样的情况怎么想怎么不是好事。但张问能有什么办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形成这样的局面在他没有当皇帝的时候就埋下了种子。

    干政便干政吧，他想来至少在自己当皇帝的时候，对皇权是构不成根本威胁的，也懒得管……但是两宫干政，好像比一宫独大要好一些。张问始终记得家父生前的话：权力，就是搞平衡。

    让她们斗去吧，也省得女人们住在深宫里闲得慌。

    现在大乾朝这格局，是处处都有矛盾，又处处都有平衡，从内到外，从中央到地方，甚至于军队。后宫里皇后和贵妃对峙，内阁里三方制衡，又有内廷司礼监和外廷内阁制衡……总之很是复杂，皇帝真不是好当的。张问想着以后自己的儿孙要是出了个庸才脓包，恐怕是玩不转，只得听之任之，情况难以预料。

    江山万代，只是一个传说。

    良久之后，张问挑开车帘，喊道：“玄月，上车来，朕有事交代你去办。”

    因为前后都是大军行进，马车一停，整个大队都要停，所以张问没叫人停车，看着骑马的玄月道：“跳上来，没问题吧？”

    玄月笑道：“我的身手皇上不是不知道，看我的……”说罢纵身一跳，从马背上跳进了张问的马车，张问没留神，被她扑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滚倒在车中的软塌上。张问顿时感觉到玄月那坚|挺饱|满的胸部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十分柔软……

    玄月脸上一红，“属下冒犯了东家，请东家降罪。”然后便欲从张问身上爬起来，却不料张问一下子就搂住了她的蛮腰。

    “东家……”玄月脸上的红晕顿时扩散，说话的时候一股带着幽香的温暖的口气呼到了张问的脸上。

    “东家有什么事交代属下去办？”玄月的眼神有些慌乱。

    张问沉静地说道：“两件事，第一件，把衣衫除了，陪陪朕。”

    只是一句话，玄月立刻就有些喘息起来，胸口也不停起伏，她的心里自然不抗拒张问的要求，只是很久张问都没有这样对她了，所以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双手捏着衣角，已是在微微地颤|抖。

    “东家，外面那么多人呢，要不……不去上面的衣服了？”她绯红着脸说道。

    于是他们两个就在马上就开始干那事，张问坐在软塌上，玄月搂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腿上，就这么默默地扭动，玄月担心被外面的人听见，牙齿咬着张问的衣服，只是偶尔发出一声闷哼。

    良久之后，他们才拥抱在一起喘息，玄月气喘吁吁地问道：“东家，第二件是什么事？”

    张问道：“苏州的沈玉城，你知道了吧？还有个女道士叫鱼玄机，住在杭州上清观里，你派人去查查，尽快查出鱼玄机究竟是不是沈玉城的养女。”

    “这事好办，玄衣卫里有属下的人，一直住在浙江，对那里的情况很熟悉，我叫人查查便知。”

    张问点点头，摸了一下她的脸：“去办事吧，朕突然觉得，一直都很亏待你，办完事回来让朕再抱抱。”

    玄月脸上一红：“东家对属下很好，未曾亏待。”

    ……那王斌之和沈玉城合谋出了一个计谋，但是形势紧迫，出现了一个漏洞，沈贵妃和张问都是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个漏洞：沈玉城和女道士鱼玄机的真实关系。

    不到十日，玄月就得到了南方来的回信，她遂马上禀报张问，其中的信息有几条：女道士鱼玄机出家之前是个江南歌妓，一直住在杭州城，从未有人听说过她和苏州的沈家有半点关系；沈玉城不好色，基本没去过青楼；沈玉城和苏州的王家是朋友关系和生意合作伙伴，鱼玄机曾经和王斌之有过交往，上清观的出资人便是王斌之；鱼玄机确实有高超的医术。

    张问看罢，心里立刻有底了。显然鱼玄机和沈玉城原本毫无关系，这回出面完全是给王斌之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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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京师到南直隶，要经过几个省，御林军一路南下，到达苏州的时候，已经是十月间了。此时张问一面从南京调兵，一面又传旨周边南方数省的地方军向广东合围，同时命令南直隶的军队协同御林军南下，由章照率领，进入福建地面。

    张问并未随军南下，停留在了苏州浙直总督府，留下了骠骑营一部，由袁大勇领兵护驾。这样一来，皇帝留在后方，减少了御林军的压力，不必时时因为要护驾而畏首畏脚，对战争反而有利；袁绣姑的兄长也留了下来，一举两得，战场上的流矢铅弹可不长眼睛，万一袁大勇上了战场有个三长两短，张问回去还不好向绣姑交代，干脆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好了。

    部署了对南方杨氏叛军的围剿兵力之后，张问从容不迫地开始准备拿江南的几个大地主动手了，他们犯的自然就是勾结官员上折子海禁那事，不过要治他们的罪不必牵涉到朝廷政略上去，以其他罪名逮捕即可。

    于是张问吩咐玄月联络厂卫密探，收集那几个人的罪证，这些豪强缙绅，没一个是干净的，肯定能逮到什么把柄。张问对玄月说道：“查清了就动手，让宪兵督促按察使司直接抓人，不用理会鱼玄机的事，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沈玉城的养女，和王斌之那点交情，还不值得她以命相报。先把那帮偷税的大地主一网打尽，再诏鱼玄机进京给公主看胳膊，两头都不误。”

    这时候王斌之已从京师回到了江南，正在沈玉城的府上。张问到达了苏州，让他们每日都胆战心惊。沈玉城找着王斌之商议：“你在京师把事情办妥了么？”

    王斌之道：“都办妥了，柳影怜见到了沈贵妃，沈贵妃已经答应帮忙了。沈老放心，皇上要动咱们，也得想想公主的胳膊能不能治好不是……咱们也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皇上犯不着和咱们较真吧？”

    沈玉城仍不放心，左右踱了几步，埋头冥思苦想。就在这时，沈玉城突然大惊失色道：“遭了，咱们算漏了一个地方！”

    “什么？”王斌之忙问道。

    沈玉城道：“你我密谋的计策，对沈贵妃说鱼玄机是老夫的养女……他们不会让厂卫密探查么？万一查出鱼玄机和老夫以前并无来往，这事……”

    王斌之的脸色也顿时变了，瞪圆了眼睛道：“确是存在漏洞，一月前咱们怎么没想到？”

    “当时太急了，这事儿也够麻烦的，先找鱼玄机，又找柳自华，再找柳影怜，之后才把关系通到沈贵妃那里……这么一番折腾，一时没想到，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王斌之愣愣道：“也许别人也没想着怀疑鱼玄机的身份呢？”

    不料这时沈家的管家惊慌地跑到了门口，说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沈玉城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问道：“发……发生了何事？”

    那管家道：“按察使司里的陈大人派人过来通气，说是宪兵和按察使兵分两路，正准备抄咱们沈家和王老爷家！陈大人说这事他毫无办法，最后一次帮咱们，只能事先打声招呼，让咱们别胡乱攀咬……”

    沈玉城念叨着“完了……完了……”然后身体一阵摇晃，昏倒下去，王斌之急忙扶住，他自己也是惊恐绝望万分，不过年轻一些，没直接昏倒而已。

    ……

    广州那边，叛军刚打下城池不久，城墙工事在恶战中破坏严重，无法再具备防御功能。好在乾朝官军的调兵部署是从四方调兵，进展得比较缓慢，杨德才军尚有时间准备。他召集部将商议退敌之策，众将都认为官兵部署完毕，合围推进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一个将领说道：“贼军分几路进发，敌众我寡，我军不宜分兵，应利用敌兵来犯之前的时间，修缮广州外围工事，集中兵力，依凭工事防守，力图打退其进攻锋芒，如若不利，我们便向南撤退，乘舟渡海，退守琼州（海南）。”

    杨德才以为善，遂下令诸军调发民夫修葺工事，一面将主力布置在广州外围。

    就在这时，张问突然密令福建的章照立刻率御林军奔袭广州，长驱直入。章照遂领旨出发，丢下缓慢的地方军，自率骠骑营和铁军营急行军南下。御林军四万人，行军都是依靠马力，军纪严明，运动时十分快速，突然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很快就进入了广东地界。

    叛军预警的探报刚刚把消息报到广州，还没几日工夫，叛军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又有消息来报官军已经接近广州城了。

    这下杨德才有点慌了，要守工事还没修好，要跑别人已经到眼皮底下了，众将认为御林军只有四万人，己方有十万，可以摆开一战。

    杨德才自然知道御林军就是以前大名鼎鼎的西大营，十分凶猛，但情势所迫，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准备摆开了决一死战。

    十月底，双方终于在广州城北面遭遇，两阵对圆，准备恶战。这个季节，北方已是寒冷非常，但南方并不寒冷，只是战场上萧杀一片。

    几轮试探性的接触之后，叛军开始放炮。御林军急速南下，骑马过来，没有重武器，只能顶着炮火向前推进。好在叛军的大炮数量有限，并不能造成决定性的杀伤。双方接敌之后一顿白刃战，御林军勇猛无比，以少对多，厮杀半日不分胜负。就在这时，骠骑营突然出现在了叛军后方，铁骑猛烈冲击，前后夹击，叛军大溃。

    御林军趁势掩杀，斩获无数，杨德才本人也死在流矢之中，胜负已定矣。

    ……张问此次南下，捷报频频，行程十分顺利，待得章照传来大捷的消息，他也松了一口气，浑身都轻松起来。

    这时他突然很想去上虞县转转，那地方是张问在官场第一次施展的地方，对他真是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张问的籍贯是京师，京师才是他的故乡，他甚至连浙江话都不会说，但是上虞县那地方让他觉得就像是第二故乡一般，熟悉而亲切。

    于是张问便让袁大勇率兵护驾，到上虞去了。乘舟而下，依然从城池的水门进入，到达码头的时候，只见官民如潮，迎接的人如山如海。

    待张问从船上下来之后，官吏百姓都跪倒在地，高呼万岁。就在这时，张问发现河边上迎接的官吏队伍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便说道：“管之安，梁马，上前来和朕说话。”

    果然是那两个官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穿着绿袍，管之安的肥肉依旧，他们二人只是老了一头。

    这两个官没有功名，要升迁万分困难，恐怕就一直霸在上虞，不知给多少任知县下过绊子……

    管之安他们听得张问居然能一下子喊出自己的名字，还真是感动了，忙弯着腰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跪倒在面前，管之安抹了一把眼泪，也不知是真是假，声音哽咽道：“皇上……还记得微臣，微臣这心里感动得……无以言表啊。”

    “得了。”张问呵呵笑道，“你现在没在心里骂朕了吧？”

    管之安忙叩首道：“微臣每日上值，都要感谢皇恩浩荡呢，哪里敢骂皇上？微臣就算敢骂自己的爹娘，也不敢对皇上有丝毫不敬之心啊！”

    张问颇有些感触地说道：“十几年了吧，朝代都换了，你们这官还当着，不简单。”

    管之安道：“都是托皇上的隆恩，上边的人倒是换了好几茬，微臣一说起认识皇上，他们都不敢动咱们呢。”

    张问想了想：“朕还记得有个刑房书吏，叫什么来着。”

    “回皇上，叫冯贵，去别的地方当官去了。”

    张问又看了一眼战战兢兢跪在远处的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人，在县级衙门，穿青色官服的官员只有知县，看来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应该就是现在的上虞知县。这时张问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初做知县的情形，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不知道这个知县能不能吃住管之安几个地头蛇呢？

    过了一会，张问便上了轿子，御林军骑兵护在左右，从码头向县衙那边行进。而那几个官吏，连马都不敢骑，小跑着跟在后面，态度恭敬极了。

    先前乘船的时候，可以看见县郊的变化很大，靠近城池的地方，基本都没有庄稼了，多了许多工坊。但现在进城后，张问发现城里的变化不大，主要是建筑没有什么改变。队伍行过文昌桥时，张问特意挑开轿帘，仔细看了一番这座石桥，并未翻修过，还是老样子，曹娥江横卧其下，波光粼粼。

    他记得，十几年前曾经和皇后张盈在这里相遇倾谈……突然有些想念起老婆来了，世事沧桑，幸好旧人还在，不然此时此刻该有多伤感啊。他更加悟了，珍惜身边的人，当偶然回忆的时候，发现美好回忆里的人还在，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权力，争斗，都不重要了，就算皇后将来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想也是可以原谅的。

    过了文昌桥，便是平安坊，以前沈家开的青楼风月楼就在这条街上，张问发现那栋楼阁居然还在，便说道：“停轿。”

    张问从轿子上下来时，管之安忙跟了上来，躬身道：“禀皇上，这楼子，还是青楼，不过好多年前就换东家了，现在是薛家的财产。”

    沈氏……沈碧瑶，寒烟。她们现在仍在紫禁城里，成了贵妃、妃子。张问心道：为什么我对上虞有特别的感情呢？当然不是因为管之安这些地头蛇，原来我那一家子，好几个人都是在这里结下的缘分。

    离京的时候，张问没想着会到上虞县来游玩，早知如此，如果带上皇后和沈贵妃等人，感觉就更快快乐了。

    现在想起她们仍在，张问心里也很宽慰，不过此时此刻不在身边，又有些许惆怅。

    “朕记得以前在上虞做知县，得了个名头，昏官……是吧？”

    管之安脸色难看道：“这……”

    张问笑道：“没事，朕不在乎。朕记得得这个名头的原因，就是在风月楼里，被你管之安撞了个正着。”

    管之安哈腰道：“无心之失无心之失，微臣狗眼不识泰山，皇上千万别记挂着。”

    张问指着风月楼道：“朕今日想再进风月楼看看，不会得个昏君的名头吧？”

    管之安忙道：“绝对不会！皇上英明神武，翻手之间便剪灭了广东叛匪，只有天人才有此武功盖世啊！谁敢说皇上是昏君，微臣第一个饶不了他！”

    张问笑道：“那咱们进去瞧瞧。”

    “微臣为皇上带路。”管之安带着张问进楼之后，嚷嚷道：“鸨儿，快叫你的人，全部出来给皇上请安，喊万岁……”

    因为今日皇帝驾到，里面早已没有客人了，只有一帮姑娘杂役，还有老|鸨，此时乱糟糟地跪在大厅里，连头也不敢抬，又乱糟糟地喊万岁。

    张问扫视了一圈，每一个认识的人，以前那些姑娘，十几年后恐怕已经不适合干这行了……寒烟以前就是风月楼的头牌。张问想罢便随口问道：“现在你们的头牌叫什么？”

    管之安显然对这里很是熟悉，不等鸨儿答话，立刻就抢着说道：“玉兴奴，玉兴奴在哪里，还不快出来侍候皇上？”

    这时一个瓜子脸身段婀娜的女子从人堆里爬了起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看得出来她非常紧张。那姑娘带着江南特有的水灵，确是十分可人，头牌一般都不会差。而且此时的江南，山水秀丽，花草树木很多，很能养人。

    那头牌玉兴奴走到张问前面，远远地就伏倒在地，怯生生地说道：“奴家叩见吾皇万岁……”

    张问笑道：“别怕，到朕身边来，这不到上虞来了，你就服侍服侍朕。你们这风月楼只要交税，就是合法的，朕不会难为你们。来人，赏锭金子。”

    那玉兴奴真没想到皇帝是个风流皇帝，竟然大模大样地来**……张问倒不是真想**，不过想起了寒烟，一时兴起，让同一个地方的头牌陪他一阵罢了。这小地方会怎么评论他，他根本就不在乎。

    带了玉兴奴，张问便从风月楼出来了，乘轿继续前行。玉兴奴十分窘迫地坐在张问的身边，趁他看轿子外的景色时，偷偷看了一眼张问。她心道：居然见着皇帝了，不看清楚龙颜实在糟蹋了这样的机会。

    看到张问的样子，她的心口立刻砰砰直跳，皇帝长得还真是英俊，他没有穿龙袍，身上穿了一件明显洗过很多回的旧葛袍，像个文人一般，看着十分顺眼。

    来到上虞县衙，张问惊奇地发现，那破烂的县衙还是那样。张问自然明白其中玄机，县衙是公家的，破就破，官员们自己掏腰包修缮舍不得，上报批银又影响政绩，于是就成了这副衰样。

    穿过牌坊和仪门，张问很是熟悉地来到了大堂，直接坐上了公座，下面的官吏和官兵都伏倒行叩拜大礼。他坐在那里，感触良多，突然想起了什么，便从袖子里掏出了沈碧瑶不久前写给他的亲笔信札，忍不住放到鼻子前，轻轻闻了一下，那是思念的味道。

    张问的故事，就是从这把知县的椅子上开始的，那就从这里结束吧。

    他抬头看着大堂外面，日已西斜，夕阳的余辉让万物都披上了橙黄的光华，分外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