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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还乡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①”严景安立在船头，以手遮眼遥望岸边垂柳，轻声感叹：“当年我意气风发、满腔雄心壮志的挥袖告别家乡父老，满拟做出一番功业来，方不负了恩师多年教导。唉，料不到今日竟会这样灰心丧气的返乡。”

    他颔下一缕长须随风飘起，头上发髻挽的略松，有几缕散发飘落下来，隐隐可见两鬓斑白。从后望去，立在船头的老叟，身上长袍被风鼓起，倒真有点飘飘然若随风而去的意味。

    身后的老妻刘氏见他越来越靠边，恐他不小心跌下去，就走了几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船舱里拉：“到这会了才出这幅懊丧模样却又是做给谁看？从燕京出来一路浑若无事的说‘人事已尽，如今也只得听天命’的倒不知是哪个？”

    严景安有点讪讪，把手放下来捋了捋胡子：“这不是近乡情怯么！我在船头上瞧瞧风景，你进去歇着，不用理会我。”

    “还瞧什么风景，眼看着就到了，进去换件衣裳，好歹也要做出几分衣锦还乡的样子来罢。”刘氏不松手，扶着他继续往船舱走。

    “我本是辞官回乡养病，哪里算得衣锦还乡了？”严景安苦笑道。

    刘氏放了手，上下打量了一下丈夫，说：“你自己瞧瞧，你还真要这样下船去见来迎的子侄么？”

    严景安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他这些日子在船上起卧，沿途称病也未见访客，因此都只穿着半旧的青布直缀，脚上随便趿拉着一双草鞋。看完自嘲一笑：“反正是病中么，又不是见外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还不待刘氏再说，另一边舱门口闪进来一个人，一面往这边走一边面说：“父亲，母亲，眼看着就要靠岸了，儿已叫下人们收拾着……”说到这的时候已走到近前，看见严景安却忽然住嘴不说了。

    来人正是严景安和刘氏的幼子严仁达，他脸上一股要笑不笑的神气看着严景安，严景安有点奇怪：“怎地话说一半却不说了？”

    严仁达转头看他娘，刘氏就笑着对严景安说：“你先去照照你那一头乱发吧！”说完就没再理他，而是转身吩咐儿子一些注意事项。严景安就去照了一下，这才发现因自己早上随手挽的发髻不紧，有几缕散乱了，他只得叫人服侍重新梳头更衣，还不忘问严仁达：“悫哥儿呢？”

    “在船尾看热闹呢，总算是不晕船了，又将到平江城，两岸景色如画，这孩子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严仁达笑着答道。

    严景安就嘱咐他：“你可叫人好好看着点，那孩子不识水性，别一个没留意掉下水去可不得了。”严仁达应了出去。刘氏带着婢女服侍严景安换了衣衫，重新挽了发髻，戴了四方巾。给他收拾好了，刘氏又看着婢女们收拾行装，一路坐船这许多日子，许多家什都拿出来用了，这时却要仔细的收起来。

    严景安看自己在这里也是碍事，就去船尾找黄悫。刚出了舱门，就见到黄悫扶着严仁达的手，正看着岸边指点，他缓步走过去就听黄悫在问：“…那是什么树，开的那么烂漫？”

    “唔，那是白玉兰。那处庭院就是已故李阁老的故居。”严仁达指着岸边那隐隐可见的亭台楼阁说。

    两人立在栏杆边上，年长的一个身量修长，穿着广袖襕衫戴着方巾，指点岸边景色时宽袖飘荡。年幼的一个肤白发黑，大大圆圆的眼睛里闪着好奇，小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孩童该有的无忧笑意。

    “李阁老？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李阁老吗？”黄悫回头仰起脸问严仁达，这么一转脸眼角余光就瞟到了严景安，他赶忙转身行礼：“严叔公。”

    严仁达也回头，见父亲已收拾利落了出来，就对黄悫说：“让老先生来给你讲古吧，我去看他们收拾东西。”

    “怎么？是怕你卖弄的不对，我会拆穿你？”严景安笑着调侃儿子，走过去摸了摸黄悫的头。

    严仁达也笑嘻嘻的：“父亲大人在此，孩儿怎敢班门弄斧？”说完拍了拍黄悫的小肩膀，转身去看下层船舱的下人们收东西。

    “悫哥儿听说过李阁老连中三元的故事？”严景安站到黄悫身旁，眼望对岸问道。

    黄悫点头：“听祖父讲过，说李阁老当年天纵奇才，十五岁参加乡试就摘了头名，第二年和其父一同进京会试，其父落榜，李阁老却高中会元，殿试时仁宗皇帝亲笔点了状元。连中三元，一时传为佳话。”

    “正是如此。李阁老才高八斗，更兼有治世之能，后来更直入文渊阁，官拜兵部尚书，实是我朝一等一的名臣，也是我们平江府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严景安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对岸那一片楼阁，“李阁老致仕后回到平江府闲居，就是住在这个园子里。”

    船舱里的刘氏看着婢女们穿插往来、忙着收拾用具，却半点不显杂乱，个个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就笑着说：“眼看着靠岸了，我瞧着大伙的脸色都比先时好得多了。可见是要回家了，一个个都欢喜起来。”

    正在收茶具的阿环闻言笑着答话：“要说奴婢们再欢喜也没有太太欢喜的，这几日哪一日不听太太念叨一遍大爷大奶奶并谦哥儿诚哥儿丰姐儿的，啊哟，险些还忘了咱们大姑奶奶呢！”

    她语调活泼，这一溜话儿说得又干脆利落，又是哥儿又是姐儿的，竟没说错也不曾落下，听得一屋子人都笑了。旁边的阿佩就推了她一把：“瞧瞧你这嘴快的，太太不过说了一句，你倒啰里啰嗦说了这一长串，还不仔细点，回府以后若是看着少了什么唯你是问！”

    严景安牵着黄悫回来，正听见这番对答，不禁也笑的开怀，想到即将要见到的长子长女，心里那点近乡情怯就都被喜悦冲散了。他进门就跟刘氏打趣：“不愧是你调/教出来的丫头，口齿硬是比旁人伶俐。如今可好了，回了乡每日都能守着，省得你每日里总要念几个来回。”

    刘氏却摇头：“守得着这个就守不着那个，总是免不了要念叨，你不耐烦听，我自和丫头们念叨去。”

    严景安失笑：“早知如此，就该叫老二也一同辞官回乡，免了你的牵挂。”

    刘氏不答他的话，招手叫黄悫过来，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又叫人倒了杯水给他喝。刚坐下没一会严仁达进来说马上靠岸了，两老就一同往船头甲板上去，严仁达则牵着黄悫在后面跟着，上了甲板一看，果然码头已清晰可望。

    平江城地处运河枢纽，往来客商云集，码头边上大小船只无数，岸上也是人头攒动。因要排队靠岸，船速渐渐慢了下来。船上众人极目往岸上张望，还是严仁达眼尖，一眼就看到岸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开心的叫了一声：“是大哥！”

    严景安顺着儿子指着的方向凝目望了半天，勉强辨认出长子，又问严仁达：“旁边的是你举大哥？”严仁达也不太确定，有点迟疑的说：“看着像是。”

    这边父子俩正在辨认岸上的人，岸上等着的严仁举、严仁宽两个也在四处张望。他们等了一上午了，眼看着天将近午还没等到人，严仁举就说：“莫不是今日还没到？”

    严仁宽还在到处观望，嘴里漫不经心的答：“信上说就这一两日就到的，啊，那不就是！”说完也不待严仁举反应，自己就向前跑去，跑到水边直接跳上了正在卸货的船。因着船只都在排队靠岸，相距不远，他一路行去竟没什么阻碍，只是中间不免跳跃了几次，险些落水。

    船上的严景安夫妇不免有些担心，严景安就皱眉：“将而立的人了，怎地还这么沉不住气？”

    “大哥经年不见父亲母亲大人，定是情难自禁，等不得船靠岸了。”严仁达笑嘻嘻的替兄长解释。这边说着话，严仁宽已经跳到了前面一条船上，严仁达走到船头去接应，拉了严仁宽过来。严仁宽拉着严仁达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却没说话，直接几步跨到严景安夫妇面前，双膝跪地。

    “不孝儿仁宽问父母大人安。”说着以头触地深深拜了下去。

    严景安伸手扶他起来：“我和你母亲都安好，家中一切可好？”

    严仁宽扶着父亲的手起身，眼圈微红，答道：“都好，自接了信，家中日夜都盼着父亲母亲和三弟呢。”答完父亲的话，又抬眼去看刘氏：“母亲瞧着倒一点没变，气色越发好了。”

    刘氏九年没见长子，此时骤然得见眼中已有泪花，听他这样说倒又想笑：“怎么学了你三弟油嘴滑舌那一套。”又拉过身边的孩子，“这是你黄家伯父的小孙子，大名叫黄悫。悫哥儿，这是我大儿，你叫一声世伯就是了。”

    黄悫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问好，严仁宽想起黄家的事心中叹息，摸了摸黄悫的头说：“悫哥儿几岁了？倒比诚哥儿高。”黄悫一板一眼的答：“今年九岁。”

    刘氏听了笑道：“比诚哥儿高是应当的，诚哥儿比他小两岁呢。”又对黄悫说，“待到了家你就有伴了，咱们家别的不多，顽童却不少，到时一块读书玩耍都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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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相见

﻿“父亲母亲这一路可还顺利？二弟、二弟妹和孩子们都好？三弟妹快生了吧？”严仁宽一开口就问了一长串，说到最后转头看严仁达：“三弟像是清减了许多。”

    “如今时节正好，一路倒是顺风顺水。”刘氏答道，“你二弟他们也都好，老三媳妇总还得过两个月才生呢。”又看了看小儿子，“你这一说，我也觉着老三似是瘦了些。”

    严景安哼了一声：“还不是来回路上折腾的，我就说他才进京，他媳妇也眼看要生了，我和你娘又不是老的走不动，不须他送，他偏不听！”

    严仁达只笑嘻嘻的不说话，严仁宽拍了拍他的肩：“早知如此，我该上京去接爹娘的。”

    “接什么接！”严景安不耐，“一路坐船就到家的，哪还要你们奔波来去！”

    一家人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说，等靠岸的时间似乎也不那么长了。待终于排到岸边下船时，却眼看到午时了。严仁举过来见堂叔，严仁宽想起来该当遣人回去报讯，叫妻子备好饭食。他刚一开口叫人安排，严仁举就说：“宽兄弟不忙，我已经命人回去报给弟妹知晓了，咱们只管接着叔叔婶娘回去。”

    严景安就教育儿子：“我早跟你说过，你很该跟你举大哥好好学学这待人接事的学问，别只一味死读书，怎地到了今日还是不见长进？”

    严仁宽自然只有垂手静听的，严仁举赶忙打圆场：“叔叔可别臊侄儿了，侄儿哪懂什么待人接事的学问？平日里遇上事，尽是侄儿去找宽兄弟求教。如今书院井井有条，可不都是宽兄弟管得好！”

    刘氏也在旁说：“回去再教训他也不迟。”严景安就没再说什么，一行人坐车的坐车，上轿的上轿，往石桥弄的严宅行去。

    严宅里严家大奶奶范氏刚把厨房的事安排好，就有报信的来说大爷已经接到老爷太太，正坐了车回返。她忙回房去换衣裳，又打发人去看几个孩子准备的如何了，好不忙乱。不一时她换好了衣裳出来，女儿丰姐儿已经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外间椅子上。

    丰姐儿本自坐在椅上，她人小腿短够不着地，正双腿一荡一荡的看脚上新穿的鞋子，一见母亲出来就想下地问好，她等不及身旁婢女来扶，自己一使力就蹦了下来，倒把范氏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怎地又这样往下跳，万一踩了裙角摔倒了、再扭伤脚可怎么好？说了你几次，总是不听话。”说着故意板了脸。

    丰姐儿有点害怕，蹭过去拉她娘的手：“女儿知错了，再不敢了，娘亲别生气。”

    范氏想着这会没空，等哪时闲了再教训她不迟，看她穿戴齐整，又问两个儿子，旁边侍立的婢女青杏就答道：“正在换衣裳呢，说是换完了就过来。”

    话音才落，就听见外面婢女传话说：“谦哥儿、诚哥儿来了。”范氏不免又检查了一番两个儿子的穿着，前后左右看看，勉强满意。紧接着前院又传来消息，说老爷一行人已经到了前面街口，眼看着就到了，范氏忙携了儿女出去，直出了垂花门，到外院厅前去迎接公婆回府。

    严景安坐了软轿，刘氏带着黄悫和丫头们乘的马车，严仁宽三兄弟则骑马在旁。严景安夫妇十几年不曾回乡，一路上不免贪看了些街景，感叹哪些地方变了模样，因而虽然路途不远，行的却不快。待到了石桥弄进了严宅大门，范氏母子已等了一会了。

    范氏一看车马进来，立刻带着孩子们迎到车前去接婆婆下车，另一面严仁宽兄弟也扶了严景安出了软轿。待刘氏下了车，范氏屈膝行礼道：“父亲母亲一路辛苦。”刘氏拉了她的手：“好孩子，可等了好一阵了吧？”又看到旁边三个孩子，“谦哥儿这么高了，诚哥儿怎么这么瘦？这是丰姐儿？来，到祖母这来。”

    丰姐儿迈着小短腿挪了过去，刘氏见她穿着红衣蓝裙，头上还用红绳绑了两个平髻，衬着白嫩嫩两个圆脸蛋，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十分可爱，不由的就喜欢到了心里。伸手去摸她的头，正要再说，旁边一直笑着看的严景安开口：“进去再说吧。”刘氏就携了丰姐儿的手，又转头找黄悫，见他很自觉的跟着严仁达，也就没再叫他。

    一行人进了前厅里坐了，严仁宽就携妻带子，立在堂中正式的叩拜了远道归来的爹娘。紧接着严仁举也给堂叔堂婶见礼，再有严仁达来见过长兄长嫂，孩子们又拜见叔叔，又介绍黄悫给刘氏和孩子们认识，好容易厮认完毕，各归各座。

    刘氏和严仁举又寒暄几句，问了严仁举母亲好，又说改日亲自去瞧嫂子，最后才在范氏的服侍下回房去，丰姐儿自然跟在后头，厅中一时只剩了男人们。

    严景安先问书院：“你上次来信说，书院的学生已近百人，院舍怕是不够住了吧？”

    “是，儿子和举大哥已经在讲堂后身的坡上又起了一溜房舍，学生们已经住了进去。”严仁宽起身答道。

    严景安点了点头，再问家塾：“后街家塾里，现如今有多少个孩子？”

    “二十九个。李梦安入京之后，儿子就暂时替了他，听说他高中了，才去请了毛老先生来。”

    严景安又习惯性的捋胡子：“毛瞻广是仁厚长者，书读的通透，见闻也广，让他去教一群蒙童，有些大材小用了。”

    严仁宽微笑：“老先生说，年老体衰，力不从心，还能教教顽童已是好的。”

    严景安闻言轻叹：“难得他能看得开。”说起顽童就不免想起自家的两个，“谦哥儿还在家塾里读书？”

    严谦起立答话：“是，父亲说孙儿基础不扎实，要孙儿跟着毛先生再读两年书。”

    “唔，现在四书都通读了么？”严景安又问。

    “都读了，只是《大学》和《中庸》还背诵的不熟。”严谦有点惭愧，二弟严诚才入学一年多，已经开始学《论语》了。

    这边祖孙叙话，另一面婆媳两个人出了厅堂入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面的正屋行去，刘氏扶着范氏的手：“这些年来，辛苦你了。”范氏眼圈一红：“娘说哪里话，媳妇哪里称得上辛苦？”

    刘氏面容和蔼，一脸温软笑意：“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又要照管着家塾和书院，怎么不辛苦？”

    “这都是媳妇份内事。倒是这些年来，媳妇不曾在娘身边伺候，多累了二弟妹三弟妹，心中每常不安，如今娘回来就好了，也让媳妇多尽点孝心。”范氏低头浅笑。

    刘氏拍了拍她的手：“娘知道你们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说着话婆媳二人已经走到正房门口，丫鬟打起帘子等着，刘氏却先抬头打量了一下房舍和院子，见收拾的十分整洁，她满意的笑了笑才举步进去。范氏叫丰姐儿老实在外间候着，自己要服侍婆婆进内室去更衣梳洗。

    刘氏却只叫她自去忙：“我这里自有丫头们服侍，你且去忙你的，把丰姐儿留着陪我就行。打发人问问你公公在哪摆饭，若是说完了话，就还是叫几个孩子进来我们一起吃。”

    范氏一一应了，正要转身出去，刘氏又想起一事：“华儿那里可打发人去说了？”范氏笑答：“媳妇接到信儿就遣人去说了，娘到家前大姑奶奶已遣人来说，下晌就回来给爹娘问安。”

    刘氏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些：“这孩子就是个急性子。”放了范氏去准备午饭，刘氏进了内室重新梳洗换了家居衣裳，又问阿佩：“箱笼都到了么？”

    阿佩正在帮刘氏整理衣摆，闻言起身答道：“刚到后门，周妈妈和阿莲正带着人清点，大奶奶在后罩房收拾出一间空屋子，说把眼下用不着的先放进去。”

    刘氏点头：“你们把屋子收拾好了，就先把给亲朋故旧带的土仪单拣出来，按先时拟的单子分出来放好。行了，今儿又不出门了，不用理了。”最后一句说的却是衣摆，接着起身往外面走，“咱们丰姐儿只怕等急了。”

    丰姐儿一点儿也没等急，她一直老老实实的坐在厅堂里的椅子上研究自己的新鞋子。这是一双缎底虎头鞋，翘起的鞋头上绣着憨态可掬的虎头。从丰姐儿见到这双鞋子开始就一直想好好摸摸，可是母亲当时就叫人把鞋子给收了起来，今天因着要接祖父祖母回家，才给她穿上这一身新衣服并新鞋。

    新衣服她固然也喜欢，却及不上这双虎头鞋对她的吸引力。这会儿见母亲出去了，祖母又在内室，身边只有乳母陪着，她就伸了手去细细的摸鞋尖那个小虎头，还问乳母：“姆妈，你瞧这个虎头像什么？”

    乳母夫家姓陈，不过二十多岁，严家的下人们都叫她陈嫂子，听见丰姐儿问，就也往鞋上看了几眼：“像什么？虎头自然是像老虎了。”

    “不对，像个别的。”丰姐儿撅了小嘴摇头。

    乳母只得打起精神，仔细想：“啊，是了，像小猫。”

    丰姐儿端详了端详，终于点头：“是有点像猫猫，可还像个别的。”

    刘氏回转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她胖乎乎的小孙女和乳母两个盯着那双虎头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认真。她不叫人出声，悄悄走过去听，却原来两个人在说那虎头鞋，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陈嫂子听见声响，回头一看是太太来了，赶忙转身福身行礼，又见丰姐儿也要下地给太太行礼，忙伸手去扶，却被太太止住了。

    刘氏伸手扶了丰姐儿下地，牵着她坐到罗汉床上，搂着她指着她那虎头鞋问：“丰姐儿看这虎头像什么呀？”丰姐儿看着刘氏还有点眼生，但也没挣扎，老老实实的坐着答话：“像鱼儿呀。”

    “虎头怎么会像鱼儿？”刘氏奇怪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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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严宅

﻿丰姐儿仰头看刘氏：“就像后院缸里的小鱼呀。”又转回去指着鞋子，“祖母你瞧，这个圆眼睛像不像鱼鼓起来的眼睛呀？这个胡须也像鱼儿的胡须呀，这鼻头也像鱼儿的鼻头呢！”一面说，一面用白白肉肉的手指指着虎头鞋上眼睛、胡须、鼻头的位置。

    刘氏仔细看了看，还真有点像，就笑着说：“听我们丰姐儿一说，还真有点像呢。”

    丰姐儿一听高兴起来：“是像吧！祖母，你见过老虎吗？”

    刘氏摇头，丰姐儿有点失望，小脸皱起来：“那祖母也不知道真的老虎是不是像鱼儿了？”

    刘氏忍不住笑开来，伸手抚了抚丰姐儿皱在一起的鼻子和小嘴：“傻孩子，老虎怎么会像鱼儿，改天呀，咱们找出你祖父的画儿来，祖母给你看看真的老虎长的什么样子，可好？”

    丰姐儿双眼一亮：“祖父有画儿么？”刘氏点头，正要继续说，门外的丫头回报：“太太，几位哥儿来了。”刘氏看了一眼阿佩，阿佩出去掀了帘子迎了三个男孩子进来。

    三个男孩进来给刘氏行礼，丰姐儿也要下地见过哥哥们，刘氏就扶着她让她下去，见她虽然手短脚短，却也有模有样的福了福，挨个叫：“大哥哥，二哥哥，黄家哥哥。”

    刘氏仍旧叫丰姐儿回她身边坐，叫几个男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又问严谦：“你祖父那里摆饭了？”严谦站起来答：“是，祖父叫孙儿和二弟、黄世弟来陪祖母吃饭。”

    “坐下说话，咱们娘儿们说话没那些规矩。怎么，刚才被你祖父考校过学问了？”刘氏摆手。

    严谦听话的坐下，又答：“祖父略问了几句在读什么书。”

    刘氏又问了严诚几句，外面范氏回转，来请示婆婆在哪传饭，刘氏搂着丰姐儿说：“就在西次间吧。”

    范氏就带着人去西次间摆好了饭菜，才又来请婆婆。刘氏牵了丰姐儿的手，带着严谦几个过去吃饭。各人按位就座，范氏却立在刘氏身后，打算捧汤布菜，尽为人媳妇的本份。丰姐儿还是第一次吃饭时见她娘在旁边站着不坐，就一直转头看她娘。

    刘氏顺着丰姐儿的目光看见范氏在身后立着，轻叹一声冲她招手：“你这孩子，快坐下！又没有外人，你立的什么规矩？一家人好容易坐在一处吃个饭，快来。”

    范氏只微笑说：“娘就让媳妇尽点孝心吧。”

    刘氏嗔怪道：“孝不孝的不在这个上，你们初进门的时候，娘就说过不在乎这些虚礼。在京的时候若不是宴客，也不从让你两个弟妹立这些规矩。”见范氏不动，就对旁边的阿环阿佩说：“还不扶大奶奶坐下，只会傻站在旁边瞧着。”

    阿佩和阿环赶忙上前一左一右的扶住范氏，一个说：“大奶奶快坐吧，有奴婢们服侍呢。”另一个说：“大奶奶不坐下，太太心疼儿媳妇，可不就要拿奴婢们这些丫头出气了？”

    范氏只得在刘氏身边坐了，但还是亲手先盛了一碗鱼头豆腐汤给婆婆：“这是娘最爱喝的鱼头豆腐汤，早起我就叫厨下炖上了，这时候味道刚好。”

    刘氏接过来尝了一口：“嗯，还是平江的鱼味鲜。”又叫孩子们吃饭，问身边的丰姐儿喜欢吃什么，丰姐儿悄悄的看她娘，刘氏就问：“怎么了？还怕你娘不许你吃？”

    范氏就在旁笑着接话：“她最挑嘴，要是由着她就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了，是以媳妇平日都不许她挑拣，什么都要她吃一点。”

    丰姐儿悄悄的撅了嘴，还瞪了一眼旁边偷笑的两个哥哥，刘氏也笑着摸了摸丰姐儿的头，给她挟了一块咕咾肉：“你娘说的对，好孩子就不能挑嘴，那样怎么能长高长大呢！”丰姐儿乖巧的道谢，老老实实的吃了饭。

    刘氏越看丰姐儿越喜欢，吃完了饭又说了会话，到了午睡的时辰也没放丰姐儿走。跟范氏说她带着丰姐儿睡，让范氏安排黄悫在西厢房住下。范氏只得叮嘱丰姐儿好好听话，带着儿子们和黄悫出去了。

    范氏让两个儿子回去午睡，自己带着人把黄悫安顿到西厢房的南间，又留了两个丫头一个婆子服侍，然后才回自己房里去。

    严家现在住的是一座三进的小宅子，原是当初严景安的祖父去世以后分家分的，分的时候还只两进、十来间屋子，勉强够住。这些年来慢慢扩建延伸，在后面加盖了一溜后罩房，前院也加盖了几间厅堂，才宽敞起来。

    十几年前严景安因母丧丁忧回乡，眼看着孩子们一个个大起来，都要娶妻生子了，就又买下了东北角邻居的院子。靠着后街那一面用墙隔了，单建了几间屋子作为严家家塾。墙这面则是建了个小院，也是一样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两旁各有三间厢房，只是房舍略小，严仁宽成亲以后，就给他们夫妻住了。

    范氏从正院西厢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过东厢和正房间的夹道回了自己的院子。虽则现在才是四月的天，可范氏自早晨起来就没停了忙活，这会儿身上已有了汗意。回房先去净房擦洗，还要问丈夫和儿子们：“大爷在前院歇午觉了？谦哥儿、诚哥儿都睡了？”

    “大爷传话进来说，服侍老爷在书房歇了。两位哥儿已都睡了，奶奶也歇一会吧，可忙了几个时辰了，一会儿过了晌午只怕大姑奶奶就回来了。”丫鬟白梨答道。

    范氏点头：“可真是有些儿乏了。”擦洗完换了衣裳，范氏回卧房歇午觉，又有点惦记小女儿：“也不知丰姐儿睡不睡的惯？”

    青杏正拿着美人捶给她捶腿，闻言笑答：“奶奶尽管放心吧，姑娘从来都吃得好睡得好，何况还有太太看着呢。”

    范氏也笑了：“这孩子也不知像谁，心宽的没边儿。”笑完却又叹口气，“还是心宽点好。”青杏见她合了眼似要睡去，就没再搭话，手上也放轻了力道。

    这一觉倒睡得沉，恍惚中似听到门外有人低声说话，她一下子醒了过来，眼前却没人在，范氏就清了清嗓子：“什么事？”

    外门青杏掀了帘子进来回道：“回奶奶，大爷传话进来，说一会要和老爷去书院，叫两位哥儿并黄家小爷一块去。”一面回话，一面去扶了范氏起来，又倒了杯温茶给范氏。

    范氏先含了一口茶漱了口，待吐了才又喝了一杯润喉，说：“叫平湖和紫荔给两个哥儿换件薄点的外衫，去书院一准儿要行路上山的，预备着回来的晚，再带件披风。叫白梨进来服侍我更衣。”青杏应了出去。

    白梨接着进来服侍范氏更衣梳头，收拾妥当了，范氏亲自去正院西厢房看黄悫。谁料她刚到门口，阿环已经服侍着黄悫出来了。黄悫一见范氏立刻口称伯母拱手行礼，范氏微笑着扶了他的手问：“这是拾掇好了？”

    “是，劳烦伯母挂心，阿环姐姐已帮侄儿收拾妥当了。”黄悫应道。

    范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这孩子生的浓眉大眼，一身紫衫，看起来倒很有精神：“谦哥儿兄弟也快来了。”说到这问阿环，“太太起来了？”

    阿环点头答道：“是，太太听说老爷要带几位哥儿去书院，特命奴婢过来看看悫少爷。”

    范氏就对黄悫说：“咱们先去见太太。”说着牵着黄悫去了上房，廊下守着的丫鬟一面往里传报，一面要掀起帘子，却不想阿环动作迅速的先去把帘子撩了起来，范氏就笑了笑，牵着黄悫进门。

    进了房厅堂里面却没人，只见阿佩自西次间里迎出来福身道：“太太请大奶奶和悫少爷进去。”原来刘氏是在西次间里。

    两人进了西次间，刘氏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喂丰姐儿吃蜜饯，见范氏和黄悫进来，招手叫他们坐，又叫丫头拿蜜饯给黄悫吃。丰姐儿本想出溜下地，想起母亲早上的话又不敢了，伸手扶了旁边的阿佩下来，给她母亲和黄悫行礼。

    范氏就笑着问：“晌午可听祖母的话乖乖睡觉了？”

    “丰姐儿最听话了。”丰姐儿使劲点头答道。满屋子人都笑，黄悫听了也忍不住翘起嘴角偷笑，丰姐儿见众人都笑，还以为是不信她，转头去寻刘氏：“祖母，我是不是最听话了？”

    刘氏搂了丰姐儿过来答道：“是，我们丰姐儿最听话了。”

    “那他们笑什么？”丰姐儿嘟起嘴。

    刘氏摸了摸她新绑好的双环说道：“他们呀，是高兴呢，我们丰姐儿这么听话，真是个好孩子。”

    丰姐儿觉得不太像，转着圆圆的眼珠看屋子里还在笑的人，想看看他们到底是笑什么，就在这时阿环走进来回话说：“回太太、大奶奶，外院传话进来说大姑爷、大姑奶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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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清华

﻿刘氏本来倚在榻上坐着，一听这话立刻坐起身子，范氏就起身说：“母亲安坐，媳妇出去迎一迎。”刘氏点头，范氏就起身出去了。她刚出去，门外丫头又传报说谦哥儿和诚哥儿来了，刘氏就起身牵了丰姐儿的手，叫着黄悫去了厅堂坐。

    几个人刚到了厅里坐定，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由远及近，接着门口的丫鬟传报说：“大姑奶奶和大奶奶来了。”门帘掀起，一个一身杨妃色衫裙的女子携着范氏的手走了进来，正是刘氏和严景安的长女严清华。

    严清华身量不高，比身旁的范氏要矮个寸许，有着和刘氏如出一辙的弯月形眼眸，身姿窈窕，面容白皙，看着跟范氏年龄彷佛。她进了门一见到母亲就松了范氏的手，快步行到刘氏身前屈膝跪倒在蒲团上：“母亲……”刚说了这两个字已经哽咽，泪水也落了下来。

    刘氏已有十四年未见女儿，此刻也不禁泪洒当场，想起自她出嫁就再未得见，忍不住抱着她伤心流泪。范氏本立在一旁看着，这时见母女俩只顾抱头痛哭，赶忙上前去劝解：“好容易一家人终于团聚，正该高兴才是，”又伸手去扶严清华起来，“大姐快别哭了，你这一哭不要紧，倒把母亲勾的伤心起来。”

    严清华这才顺势起身坐到刘氏身边，从袖子里抽出帕子给母亲拭泪：“都是我不好，不该一进门就惹母亲伤心，还让几个孩子看了笑话。”

    几个男孩子都只是老实的在旁站着不说话，丰姐儿却一向和姑母熟悉，听姑母这样说，就伸了指头刮了刮自己的脸蛋，严清华看见“噗嗤”一声笑了：“母亲你瞧，丰姐儿羞咱们两个呢！”

    刘氏见了也露出笑意，终于收了泪，拍了拍严清华的手：“姑爷和忠哥儿呢？”

    “他们在跟爹说话，我耐不住想来见娘，就先进来了。”严清华答。

    刘氏就打发几个男孩子出去：“…快去吧，书院在城外山上，早去也好早回，晚上咱们开家宴，我叫厨房给你们做好吃的。”三个男孩就起身行礼出去。

    范氏见婆婆和大姑姐两个要说悄悄话，就起身说：“那娘和姐姐先说话，我去安排晚上的家宴，娘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如今正该是吃鲥鱼的时节吧？你公公在京时总是念叨，若是市面上有卖，就蒸几条来。”刘氏说，“其余的，拣各人爱吃的做了就好。对了，悫哥儿那孩子不惯吃甜，叫厨下做菜少放糖。”

    范氏一一应了，又伸手去牵丰姐儿：“我叫人带了她去后院玩，免得她在这添乱。”

    刘氏笑看着丰姐儿：“去吧，玩累了再回祖母这来。”严清华也说：“姑母带了你爱吃的春盘①来，你若饿了就回来。”丰姐儿答应了，跟着母亲出去。

    刘氏这才仔细打量女儿，当年豆蔻年华、一脸水嫩青葱的女儿，如今眼角上竟也隐隐有了纹路，一双眼也不复当年的清澈水亮，眼里忍不住又湿润了，不由得埋怨：“你这孩子就是倔强，当初我怎么说的？你非得要留在平江，一心要嫁到王家去，到头来骨肉分离，十余年不得相见，叫我好生牵挂。”说着又哭起来。

    严清华扶着母亲的手，也是忍不住泪洒衣襟：“这不是又相见了么！娘，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再说这不是家里还有阿宽么？”

    说到严仁宽，刘氏更伤心了：“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两个孽障？一个非得远嫁，一个死活不肯入仕，要回老家教书。倒叫我这些年来每每操心牵挂。”

    严清华给母亲拭泪，劝道：“女儿这哪算远嫁？您和父亲这一回来，咱们不就都在一处了？倒是二妹才成了远嫁。”严家二姑奶奶严清光是在京里嫁的，如今和夫家住在京里。

    “总是都不叫我省心吧。”刘氏叹息。母女俩正说着知心话儿，前面又传话来说，大姑爷带着表少爷来见刘氏，刘氏和严清华赶忙叫丫头们服侍着重新净面匀妆，才叫请大姑爷和表少爷进来。

    大姑爷王进文，生的一副方方正正的脸，颔下蓄着短须，身材不高，穿着一身圆领襕衫，带着儿子进得厅堂来给岳母行礼问安。刘氏略问了几句话，听说他们也要一起去书院就没多留，让他们去了，说晚上家宴再说话儿。

    剩下母女两个继续说话，刘氏就问：“我听你爹说，姑爷是打定了主意不再考了？”王进文前几年中了举人，但接连参加了两次会试，都未能得中，今年春闱之后，他有点灰心，和岳父说起来时说不想再考了。

    “他是这样说。这几日正在商量，他有个同窗在昆水县学里，邀他去做教谕。”严清华点头答道。

    刘氏叹气：“有几个是一次两次就中了的？那五六十岁依然在考的不知有多少。”说到这想起长子，不免又再叹息了一次，“阿宽也是，只考了一次就灰心了。你爹本想着叫他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天地，心胸开阔一些再卷土重来。谁料他倒好，说什么官场黑暗，不如回乡教书育人，于国于家更有益处。倒难得文英是个好的，半个不字都不曾说，就带着孩子跟他回来了。”文英是范氏的闺名。

    “是爹娘的眼力好，给阿宽挑了个好媳妇。”严清华坐在刘氏身边，像未嫁时那样，把头倚在母亲肩窝里。

    “唉，当初我和你爹也是想着范家家风好，又是书香门第，凭着你爹和亲家是同年，着意求娶，阿宽又一举中了解元，最终才能结成这秦晋之好。”说到这刘氏又想叹气了，“谁料到他一试不中，出外游学三年归来，竟说从此就不考了，你爹就是这点不好，太纵着你们了！”

    严清华抱着母亲的胳膊晃了晃：“阿宽都说了‘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②了，爹还能说什么？”

    “去，就他安贫乐道，那你爹和你二弟、三弟就都是同流合污了不成？”刘氏实在很难理解丈夫的决定。那时的严仁宽不过才二十岁，正年少气盛。出去游历一番见了些不平之事，就以为这世道污浊，不合他理想的清平盛世，遂不肯入仕，执意回乡照管书院，丈夫居然思想了几天就同意了。

    严清华看母亲气呼呼的样子不由失笑：“看您气的，您要是不喜欢，当初怎么不拦着他？”

    刘氏皱眉：“你爹都答应了，我怎么拦？况当时你爹说，阿宽胸中多郁郁之气，回乡住两年，读读书教教学，去了这股孤傲之气就好了。谁料到他一去就是九年？”

    “其实爹说的也有理，阿宽这脾气，就算入了仕途只怕也是不成。”严清华安抚母亲，“他这些年在家里经营书院、照管家塾，做的倒有模有样的。这人呐，命数都是天定了的，许是阿宽就是这教书育人的命，待桃李满天下之时，自然就圆满了。”

    刘氏无奈：“我也不是非要他多上进、做多大的官，好歹有个官身在，面上好看些。现下亲家公已升了武定知州，他几个舅兄也都有了出身，只他这样蹉跎，我总觉对不住文英。”

    严清华握着母亲的手，轻叹：“娘何必这样想，我看文英很知足。咱们女人所求的，不外是长相厮守、阖家安乐罢了。”母女俩低声絮语，将别后诸事一一道来，直说到天将傍晚，严景安一行人回来才罢。

    且说范氏携着丰姐儿的手出了正房的门，先回房让人给丰姐儿换了衣裳，才叫陈嫂子和丫鬟金桔带着她去后院玩耍。自己叫了厨下的人来安排晚上家宴的菜式，刚安排妥当，就有二门上的婆子来回话说，知府大人着人送了拜帖过来，说明日要携夫人来访。

    平江知府李泽乃是严景安的同窗好友，少年时曾与严景安一同拜在方文忠公门下，至后来二人分别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交情一直都很不错。范氏听了这话就忙起身往正房去，要回报给婆婆知晓。

    刘氏母女两个这时已经把家里家外的事说了个大半，刘氏坐得累了，正斜倚在引枕上，听说范氏来了才起身坐正。范氏进了门见婆婆和大姑子神情都很轻松，脸上也没了泪痕，就微微福了福，回话说：“刚前院传话进来，说知府大人知道爹娘回来了，着人送了拜帖过来，想明日过来拜访。”

    “他们消息还真灵通。”刘氏笑着说，“明日只怕要先去祭祖，你叫人回个话儿，就说后日我和你爹在家恭候。”

    范氏应了“是”，又从袖子里抽出刚安排好的菜单，递到婆婆手里：“晚上的家宴媳妇拟了个单子，娘看看，可还有什么要添减的？”

    “你安排的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刘氏笑着答，见范氏把单子递到了跟前，还是接了过来看，“唔，泥螺就不要了罢，你公公这一向肠胃不好，他又爱这个，一见到谁也拦不住，干脆不要做给他吃。”

    旁边伸脖子看的严清华嗤的一声笑出来：“爹爹怎么和丰姐儿似的！”刘氏伸指戳了她一下：“少胡说。换个时鲜冷菜好了。”把菜单还给了范氏，范氏点头答应，刘氏又问：“丰姐儿呢？”

    “在后院玩呢。”范氏答，“那媳妇就先去了。”要出去安排人给知府大人那里回话，还要重新安排菜单。刘氏点头，又想起一事：“既要去回话，不妨把我和你爹带回来的土仪一并送去。阿莲那里有礼单，叫她照着单子理出来给你。”范氏应了，和阿莲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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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前因

﻿平江城外狮子山上，严家父子、翁婿带着几个小辈正徒步上山。狮子山，山如其名，站在远处遥望，这山恰似一头雄狮俯卧着，因而得名。狮子山上树木葱翠，多为香樟、银杏、翠竹，严景安手创的竹林书院就在狮子山后山的竹林里。

    狮子山并不太高，竹林书院是建在半山腰上，因此一路行去倒也并没多累。严景安一马当先，左后是王进文跟随，右后面则是严仁宽，严仁达带着侄子外甥和黄悫在后面边走边聊，严仁举饭后已经回家去了。

    严景安一路走一路看，走到半路停下来回身遥望平江城，忍不住感叹：“人事沧桑，世事无常，只有这山这城还一如从前。”

    王进文和严仁宽也停下来回望，只见一条条玉带穿梭在粉墙黛瓦之中，间或弯出几拱小桥，将平江城分割成一个一个的小区块，让人不由得想起那句唐诗：“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①

    “山和城虽不曾有何变化，咱们书院却早已是今非昔比了，阿宽这些年的精力都放在书院上，成绩如何，岳父一观便知。”王进文笑着答话，说完伸手去扶岳丈，继续上山。

    严景安看了严仁宽一眼：“哦？若果真如此，倒也不负了你这九年时光。”说着扶了王进文的手转身继续前行。

    严仁宽在后面跟着前行，答道：“儿不敢说有什么成绩，勉强算是没有辜负父亲的期许。”

    王进文看严景安没再开口，想着要再岔开话题，转头看了看孩子们落在后面，应该听不到，就问道：“立储一事，已经到了不可再争的地步了么？”

    “不是不可再争，是不可在此时再争。”严景安仰头看山顶，却被葱郁的树叶挡住，只能看到林间若隐若现的山道，“吴阁老都无奈致仕，可见陛下的决心了。”

    严仁宽听到这里皱眉：“元翁也不说句话么？”他口里说的元翁乃是指当朝首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徐端，而严景安提到的吴阁老则是指次辅吴秉成。

    今上弘文帝在位十九年，如今膝下只得两位皇子长成，分别是皇次子和皇四子。两人皆非皇后嫡出，弘文帝偏爱曹贵妃所出的第四子，迟迟不肯立皇次子为太子。群臣屡次上书，都被弘文帝以各种理由推脱了。

    今年恰逢弘文帝四十寿辰，年初万寿节之时，都察院右佥督御史黄奇上书请立皇次子为太子，弘文帝留中不发。黄奇干脆在大朝会上当堂进谏，重申奏疏内容，言及为君上者应以祖宗家法、江山社稷为重，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不应有所偏私；而东宫不定、则百官不安，易动摇国本，非明君之道。当下有许多朝臣附议，弘文帝大怒，将附和官员一律廷杖二十，黄奇廷杖四十，贬至黔南做县丞。

    黄奇被贬之后就将孙子黄悫托付给了严景安，请严景安帮忙教导。其时严景安正在翰林院做掌院学士，是教导皇子读书的师傅之一，平日也多得弘文帝青眼。在黄奇之事过后，有一次弘文帝私下里对严景安问及两位皇子学业，严景安答曰皇次子沉稳厚重，勤奋好学，甚为难得，又进言请弘文帝早日立储。弘文帝不悦，随即更换了皇子师。

    因为弘文帝不肯纳谏，群臣眼见情势不利，更变本加厉，奏疏如雪片一样堆在弘文帝的案头。弘文帝愈加恼怒，贬斥的贬斥、夺官的夺官，内阁次辅吴秉成上书为众臣陈情，被弘文帝斥责老迈昏懦，不得已告老致仕。

    吴阁老致仕后，内阁就多了一个位子，官场上倾轧加剧，各方势力相互博弈，频频拿立储作由头互相攻讦。严景安眼见水越来越浑，情势已经难以收拾，自己也因立储一事受到弘文帝的冷落，索性上书以旧病复发、久治难愈、需回乡养病为由请辞，弘文帝很快准奏，这才有了此次返乡之事。

    “他呀，呵呵，他自然有他的考虑。”严景安语气淡漠，“他是首辅，自然要顾虑的更多。”

    严仁宽和王进文对视一眼，心下各自叹息，一左一右陪侍着严景安上山，再没提起这个话题。

    后面的气氛却好得多，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正说得热闹。“快看，那松鼠下来了！”严谦自认年龄最大，一路上都照顾着小客人黄悫，这时看到前面一棵树上溜下来一只松鼠，赶忙指给他看。

    黄悫一路上已经和这三个男孩子混熟了，闻言就停下脚步，凑到严谦身旁去看。只见路旁不远一棵树下果然有一只小松鼠，拖着长长的尾巴，用两只前爪捧着什么东西在吃，一边吃一边还竖起耳朵听着动静，间或停下来转动眼珠张望，接着又捧着爪子继续吃，十分可爱。

    黄悫见此情景，连说话都小心翼翼起来：“它的尾巴好长啊！”很怕语声太大，惊跑了松鼠。

    严诚和表兄王秉忠也凑到他们旁边看，指指点点的谈论：“你看它眼睛转的。”“是啊，转的真快，呀，跑了！”松鼠终于吃的心满意足，拍拍爪子又窜上了树，几个男孩都失望的叹息。

    严仁达站在前面看着他们，这时见松鼠走了，才出声说：“好了，快走吧，他们都走得看不见了，咱们快点走追上他们。”

    几个孩子回头向上看，果然三个长辈已经看不见背影了，于是赶忙都跟着严仁达往上走。王秉忠一边走一边问黄悫：“世弟的名字，是哪个字？”

    “是高言谨悫之悫。”黄悫答道。

    严谦就笑嘻嘻的搭了王秉忠的肩膀，对黄悫说：“表哥听了你的名字之后，一直在念叨螳螂捕蝉……”后面的没说，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王秉忠不好意思的冲黄悫一笑，回肘撞了严谦一下：“偏你嘴快！”

    黄悫叹了口气：“我在家里时，也都是这样被取笑的。”

    严诚怕他不高兴，出言解释：“世兄不要在意，大哥和表哥爱说笑，平日里都这样打趣惯了的。”

    黄悫笑着摇头：“不会，说笑才显亲热。”

    严仁达看这几个孩子相处的好，终于放了心。黄悫自被托付到严家之后，一直显得很沉默寡言，在船上时又晕船，就没怎么见他露出笑容。此刻见他能跟孩子们说笑，相处融洽，心头的担忧终于放下了。

    严宅里的范氏终于把晚饭的事准备妥当，安排去李家回话和送礼的人也回来了，她松了一口气，想趁着这会有空，回房里歇歇。直到她歪倒在临窗软榻上才想起来，一下午都没见到小女儿了，就问青杏：“怎么一直没见着丰姐儿？”

    “在太太房里呢。先头金桔来回话，说太太叫阿佩去后院接了姑娘回去吃点心。”青杏答道。

    范氏又问：“姑娘直接就去了？金桔呢？”青杏先答：“是。”又转头叫人去找金桔。

    不一时金桔进来，范氏问：“姑娘在后院玩什么了？去见太太之前你们也没给姑娘换身衣裳？”

    “姑娘先是和陈嫂子玩了会翻绳，又喂了会鱼。奴婢和陈嫂子本来是和阿佩姐姐说，要带姑娘换件衣服再过去的，阿佩姐姐说太太等着呢，叫奴婢回来取了衣服再送到正房去便是。”金桔答道。

    范氏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吧。”金桔福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青杏则上前来给范氏揉腿：“奶奶再眯一会吧，姑娘在太太那里，奶奶不必担心的。”

    “嗯，你看着时辰叫我。”说完范氏翻了个身，打算眯一会。

    而丰姐儿那里确实不需要范氏担心，她被祖母接了过去以后，换了衣裳洗了手，又吃了姑母带来的点心，此刻正在学写大字。丰姐儿今年才只五岁，还没开始读书，刘氏母女两个闲来无事，就想教她认字。

    严清华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明姜”，指着教丰姐儿认：“这个是‘明’，这个是‘姜’，明姜就是咱们丰姐儿的大名，记住了么？”

    丰姐儿似模似样的端详了半天，问：“什么是大名？”

    “就是你的本名啊。”严清华笑答，“丰姐儿是你的乳名，是给家里长辈叫的，到你长大的时候，自然就不能用乳名了。”

    丰姐儿黑漆漆的眼睛转了转，问严清华：“那姑母的乳名叫什么？”

    “噗。”旁边看着的刘氏险些把口里的茶喷出来，阿环忙拿了手巾过来帮刘氏擦，严清华和丰姐儿都转头看她，刘氏一边擦一边笑，指着严清华说：“自己把自己坑了吧？”

    严清华也笑：“瞧您高兴的！看来还是丰姐儿能哄的您开心呢！”

    刘氏擦完了嘴，靠过来把丰姐儿揽在怀里：“可不是么，我们丰姐儿又乖巧又伶俐，最是可人疼，不像那些倔强的，只会惹人生气。”低头亲了亲丰姐儿的脸蛋，“你姑母呀，不喜欢旁人提她的乳名，咱们不问她。你的名儿也难，你现在还写不了，来，祖母先教你写简单的。”握着丰姐儿的手一笔一划的写大字。

    其实丰姐儿还是很好奇，但祖母都说姑母不喜欢了，她也就乖巧的不问了，想着等见了娘再偷偷的问好了。老老实实的靠着祖母在纸上乱画，可她毕竟还小，写了几张纸就觉得没趣不想写了。刘氏也不勉强她，叫乳母抱着她下了地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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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儿女

﻿严家的男人们是踩着关城门的时辰回来的，进城的时候满天霞光，照的一座城都红彤彤的，晚风里带来鱼香味，不知是谁家的晚饭。一行人甫一闻到，都顿觉腹中饥饿，几个小的更是肚里咕噜噜的响了起来。

    严仁达耳尖听见了，忍不住一笑：“好了，眼看到家了，家里肯定做好了吃的等着呢。”

    几个男孩子都有点不好意思，嘻嘻的笑都不答话，严景安前面听见说话，转头问：“什么？”

    “无事，是这几个小的肚子叫了，我说回去就有吃的了。”严仁达笑答。

    于是前面的三个大人也都笑了，严景安就说：“是我不好，一到了书院就不舍得走，回来的晚了，倒误了饭时。快走吧，今晚有家宴，定有不少美味。”说着催马快行，往严宅的方向而去。

    家里的女人们也有点饿了，刘氏就对范氏和严清华叹气：“你爹爹就是这样，每次到了书院，恨不得就住下不走。我早该在他们走的时候就叫人去嘱咐的，他们几个大人倒无妨，饿坏了孩子们可怎么好？”

    范氏就安慰婆母：“媳妇叫小厮带了点心的，饿不到孩子们。”

    刘氏还是不放心：“只怕孩子们在长辈面前拘束不敢吃，何况是到了书院，估摸着也没空闲。”正说着就有人来回报，说老爷他们进门了，刘氏就带着女儿媳妇和小孙女到外间等。

    不一时严景安带着一众儿孙进来，两厢分别见礼，刘氏打发儿孙们回去更衣，又说家宴安排在前厅，叫一会都到前厅去。众人这才辞出来，严仁达带着黄悫回去，范氏打发人回去伺候严仁宽父子，自己先去了前厅安排，严清华也陪着丈夫和儿子去客房更衣，只丰姐儿被刘氏留在了屋里等着。

    严景安看小孙女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瞧，就伸手去摸她的头顶：“丰姐儿饿了吧？”

    丰姐儿摇头：“孙女不饿，姑母给孙女吃点心了。”

    “既知道孩子们饿，怎地还不早些回来？”刘氏埋怨的看了严景安一眼，催他去更衣，“时辰不早了，早点吃饭，一会姑爷他们还要家去呢。”

    严景安呵呵笑：“亲家就住在左近，晚点回去也不怕。”话虽这样说，也还是起身去净房洗脸，刘氏叫人去找了家常衣裳来给他换，顺便和他说了李泽送拜帖要来拜访的事。待严景安净了面，又重新梳了头、换了衣裳，这才牵了丰姐儿的手往前厅去。

    才出门就发现严仁达带着黄悫站在院子里等，严仁宽带着严谦和严诚也刚从东面的夹道过来，于是大伙一同往前厅去。到了厅前，王进文父子也在候着了，刘氏没见到严清华，就问女婿：“怎么不见清华？”

    “她在里面帮着弟妹收拾。”王进文答道。

    果然进得偏厅的门去，就见严清华在帮着范氏安著。范氏按刘氏的吩咐，在偏厅里北面摆了一桌，在南面置了另一桌，中间用一个大插屏间隔开来。严景安带着男人们入座北桌，刘氏则牵着丰姐儿，扶着范氏的手入座了北桌。

    坐下一看，加上丰姐儿才四个人，实在不成席，又把严诚和黄悫叫了过来：“好歹凑成一桌。”范氏这才安排人开始上菜，又要去伺候刘氏吃饭，刘氏让严清华拉她入座：“…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冷菜上齐，严景安命把酒都满上，连严谦和王秉忠都叫给倒了一小杯青梅酒，里面刘氏、严清华和范氏也各斟了一杯青梅酒。严景安举杯：“今日我和你母亲暮年返乡，欢喜之情实难尽表，又兼一家人难得相聚，我心甚慰，大伙同饮此杯，共祝我严家家门昌盛，子孙平安康泰。”

    严仁宽和严仁达、王进文都说：“愿父亲母亲（岳父岳母）大人长寿安康。”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一家人好容易团聚一堂，吃的是家乡菜，喝的是自酿酒，严景安心欢意畅，又兼白日见到自家书院蒸蒸日上，更有些志得意满，觉得官场失意之事亦如浮云，不必挂怀。这一想通，心下更加放松，不知不觉就喝得醉了，最后怎么回房睡的都不知道。

    第二日却还是一早起来，带了子孙们去铁瓶巷的严家祠堂祭祖。严家现任的族长就是严仁举，严仁举的父亲和严景安乃是同祖的堂兄弟，自严景安父辈起两家分家单过，但相互之间一直来往频繁，相处的也很好。

    早前严家家塾本在铁瓶巷，但后来严仁举因读书不成，索性弃文从商，做起了丝绸粮食生意，长房无人照管家塾，加上严家祖宅也不是十分宽敞，严景安在扩建自家宅子的时候就索性把家塾迁了过来。那时严景安丁忧在家，就亲自在家塾任教，后来更听从恩师方礼先的建议，在狮子山上创立了竹林书院。也因为方先生曾在竹林书院讲学，使得竹林书院甫一创立，就在江浙一带大大扬名，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祭过了祖，女眷们自去内院歇息，男人们则去厅堂里说话。严家祖宅也是三进，因老太太还在世，所以并未分家，现在是严仁举和兄弟严仁奇两个一起住着。范氏服侍着婆婆去了长房老太太的居所，两个老太太要说体己话，就打发了她们年轻媳妇自去。于是范氏就随着严仁举的妻子莫氏、严仁奇的妻子罗氏，一起去了莫氏的院子里坐。

    长房老太太何氏今年已六十有二，满头银丝都梳的服服帖帖，在脑后挽了个髻儿。因为人比较富态，脸上的纹路就不是很明显，她拉着刘氏的手感叹：“真是不曾想到，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够再见着你，妯娌两个说说话。”

    刘氏就嗔道：“嫂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看您啊，精神好得很，再活二十年也不是难事！”

    “你啊，最会说话哄人。”何氏喜笑颜开，“我看你才是精神好呢，这一路舟车劳顿，你面上竟丝毫看不出来。京里老二他们都好？”刘氏点头：“都好。就是老三媳妇快生了，过几天还要催着老三回去。”

    何氏又问：“我记着老三小两口已经有了个哥儿，有几岁了？”刘氏答道：“虚岁两岁了，比老二家的谕哥儿大五个月。”

    “唔，老二媳妇真是要强，这是生了第几个了？”

    刘氏也叹息：“第四个。我总是劝她，先养好身子要紧，要不是因为先前连生了三个姐儿，伤了身子，怎么会直到现在才生了哥儿。”

    何氏就拍拍她的手：“你呀，是不知道那些规矩多的大家子里头，为人媳妇的有多难。我娘家有个侄女，嫁的就是那累世官宦之家，嫁过去不过两年，因为肚子没动静，婆婆就给塞了两个妾侍过来，后来妻妾争锋，没一天安生日子过。想来老二媳妇也是听多了这些事，不生个哥儿不踏实。你呢，该说的说了，也就不必管太多，儿孙自有儿孙福。”

    “嫂子说的是。好在如今终于有了个哥儿，她也该安了心了。只是如今回来见了丰姐儿，想起老二家那三个丫头，我又忍不住有些忧心。老二媳妇管孩子，实是太过严厉了，好好的小姑娘，都给管的木木呆呆的，没一点活泛气。先时在京里我还不觉得，只以为是孩子老实，回来一看丰姐儿的样儿才反过味来。唉，也是我不好，怕她吃心，从不肯插手她房里的事，倒把几个孩子耽误了。”刘氏叹道。

    何氏听了也皱眉：“这可不好。女儿家若不好好娇养着，将来出了门子以后，岂不要受欺负？”

    刘氏摇摇头：“就是这样说。改日我叫他爹写信给老二说说吧，总不能把好好的女孩儿都教的呆了。”又转移话题，“还是嫂子这里好，儿孙都在眼前，再没什么可烦心的了。”

    “唉，我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何氏也叹了口气，“我们家老二你是知道的，读书读书不成，连个秀才也考不中；管事管事不成，看个账目都看不明白。却偏偏面皮薄、又心气高，就是我多说一句，他也要心里不痛快几天的，更别提老大说他了。自上回他替老大管铺子，管了个乱套之后，竟再也没出去做过什么事。一家子全凭老大一人养着。就这样，他和罗氏两个还不消停。”

    刘氏有些奇怪：“旧日我看老二媳妇是个温顺知礼的啊！”

    “你这十几年不曾回来，有些事你不知道。早年她是温顺知礼，可这几年眼看着几个孩子要嫁娶，老二身上还是一点职事也无，恐怕孩子们不好说亲。先是撺掇着要给老二捐个监生，算是有个出身。后来不知道怎么异想天开的，竟要老二去求老大向阿宽说个情，容他去书院教书。你说他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全，就算去家塾教顽童都不够格，去书院教的哪门子的书？”何氏终于有了人诉苦，连着说了一长篇，说完不由口渴，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大口。

    刘氏听完苦笑：“这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为人父母的，总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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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讲古

﻿妯娌两个对坐诉苦，倒聊的十分起劲。何氏有点羡慕：“还是你们家文英好，人品稳重、贤惠就不用说了，又能干，帮着阿宽把家塾、书院两头都料理的妥妥当当。”

    “瞧嫂子说的，文英是好，那慧娘就不好了？”慧娘是严仁举的妻子莫氏的闺名。

    何氏失笑：“慧娘是我从小看大的，她要是不好，我可真没处哭去。说起来，怎地今日没带丰姐儿过来？”刘氏答道：“文英怕她来了添乱，就留她在家里了。”

    两人品评各自的媳妇，不料说曹操曹操就到，这边刚落下话音，门外的丫鬟就来回话：“老太太，大太太来了。”何氏叫进，莫氏一脸笑容的进来，对着两个长辈福了一福：“娘和婶婶久别重逢谈的兴起，想是连午饭都给忘了？媳妇和两个弟妹可实在是等的饿了，遂过来问问，午饭是摆在哪吃？”

    何氏转头望了望窗外：“哎哟，可不是么，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把时辰都给忘了。”赶忙叫把饭摆到东次间里，又叫人去唤范氏和罗氏来吃饭。

    吃过了饭刘氏就张罗着要回去：“……刚到家，带回来的物事还乱着不曾收拾，改日都拾掇好了，我做东，请嫂子来吃酒。”

    何氏苦留不住，也只得说：“既如此，那就改日去扰你了。”遣了人去前院告诉，接着刘氏和范氏出了后院，到前院与严景安等汇合，回家去了。

    回去歇了个午，起来之后刘氏就带着人去安排处置带回来的箱笼。里面有日常所需、也有在京时存的一些精制器皿、绸缎布料，再有一些是带给亲朋旧友的土仪，除了李泽和铁瓶巷那边，其余的还要安排人一一去送。好在当时是以养病为由请辞，也就免了去各家拜访的奔波了。

    待收拾的差不多，半下午都过去了。最后剩下两个箱子，都是严景安的书，刘氏就说：“这个先不用动了，待问了老爷再说。”看着剩下的就是给范氏和孩子们以及严清华一家带的东西，就叫阿环收了：“一会把给大奶奶和哥儿姐儿的东西直接送到东小院去，大姑奶奶的明日和给亲家的土仪一并送去就是了。”

    然后才想回房去，问问严景安他的书要怎么放。从后罩房出来，是一个小花园，里面种了些芍药、海棠之类的花。这个时节西府海棠已经开的一簇簇宛如云霞，而芍药却只间或有些花苞，倒是墙上的蔷薇今年开的早，有几朵已经开的灿烂，隔着好几步远都能闻到浓烈的香味。

    刘氏看海棠开得好，就叫阿佩剪了几支回去插瓶。然后绕过小花园往通前院的夹道走，走了几步刘氏忽然住了脚，指着小花园旁边的两口大缸问：“这就是丰姐儿昨儿说的养鱼的缸么？”

    “是，奴婢昨儿过来就看见里面养了几尾鼓眼金鱼，昨儿下晌，姑娘还在这喂了一会鱼。”答话的是昨天一直在后罩房点检东西的阿莲。

    刘氏一听来了兴致，也走过去站在缸边探头看，就见里面果真有几条金鱼在游来游去，那鱼儿鼓着眼泡，加上腮下的短鳍，真的挺像丰姐儿脚上那双虎头鞋的图样。不由失笑：“丰姐儿这样喜欢那虎头鞋，改日要多给她做几双。”说完这才继续往回走。

    过了夹道转到廊上，就见阿芷一个人拿着针线笸箩，正坐在正房门外廊下做活，阿芷听见声响，见是刘氏回来，就把手中针线放下，起身行礼：“太太回来了。”

    “嗯，老爷呢？”刘氏一边走一边问。阿芷指了指东耳房：“给几位小爷和姑娘讲古呢。”

    刘氏就走到东耳房窗下，侧耳细听，只听严景安在说：“…这就是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班定远冒险击杀匈奴使者，一举使得鄯善归附大汉，此后更屡立战功、以三十六骑平定西域，封定远侯，功垂青史。”

    他说完室内一片安静，想是几个孩子都在神往，刘氏正要转身回房，忽听室内一个清脆的孩童声音问：“祖父，那他抓到小老虎没有啊？”又是一阵安静，接着有几声扑哧声，再接着就是严景安自己的大笑声，窗外的刘氏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推开耳房的门走了进去。

    只见里面一个笑的前仰后合的老头并三个嘻嘻哈哈的男孩子围坐，只有坐在老头膝上的小丫头丰姐儿不明所以，撅着小嘴瞪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众人在笑什么。

    刘氏伸手去抱丰姐儿：“丰姐儿咱们走，不跟这些尽喜欢掉书袋的人玩了，祖母找到好东西给你。”又转头对严景安说：“你那两箱子书要怎么处置？自己去折腾吧，我是不管了。”

    严景安揉揉笑的有点酸的脸颊：“坐了一路船，也不知潮了没有。”叫三个男孩，“走，跟我去晒书去。”临出门前又推严谦，“你刚说想吃什么来的，快告诉你祖母，好做了晚上吃。”一边说一边给严谦使了个眼色。

    严谦会意，就笑嘻嘻的对刘氏说：“祖母，今日我们和黄世弟谈天说起河鲜，提到这个时节河蚬和泥螺正鲜美，不免就，嘿嘿，口水横流……”刘氏闻言白了严景安一眼，问严谦：“真的是你们想吃？不是旁人想吃不敢说，借了你们的口来说罢？”

    “真是我们想吃。”严谦说完还拉了拉严诚，示意他也说一句，严诚就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要不还是不做了，娘不叫我们多吃的。”

    刘氏一见自然心软：“怕什么，少吃一点无事，阿佩，去大奶奶那说晚上加菜，加个清蒸蚬子和酱爆泥螺。”怀里的丰姐儿就刮脸羞她哥哥：“两个馋嘴猫儿。”

    严景安心满意足，带着三个孩子往后罩房去了。刘氏抱着丰姐儿回房，找出九连环来教给她解，又问她：“你祖父怎么想起来给你们讲班超？”丰姐儿把手中九连环乱晃，看那一个环一个环乱转，听见祖母问，疑惑反问：“班超是谁？”

    刘氏失笑：“就是那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班定远啊！”丰姐儿恍然大悟：“就是他呀。我问祖父有没有老虎的画儿，他说有的，只是都压在箱子底呢，就说，要不给我讲讲老虎的故事，就讲了这个。可是，到底也没说抓到了小老虎没有。”说完撅起了嘴。

    刘氏又一次笑开了，伸手把丰姐儿揽在怀里，在她圆圆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哎呀，我的傻囡囡，班超不是真的去捉小老虎了，他们呀，是把那匈奴使者比作了老虎。”只觉得这个小孙女格外的可爱。

    晚上严景安如愿以偿的吃到了河蚬和泥螺，不过在儿孙们面前，还是有所收敛没有吃的太多。黄悫以前没吃过泥螺，只觉味道特别腥，吃了一个就不再吃了，倒是河蚬还好，味道鲜美。

    第二日严景安先打发黄悫跟着严谦和严诚去家塾上学：“……你先去跟着念书。我这几日恐没有空，亲朋旧友少不得有来拜访的，待应酬完了闲下来时，我再亲自教你读书。”黄悫答应了，他的书本自己有带的，范氏也趁这两天给他备了一套，因此说去就能去得。

    刚过了辰时，门上就来报，说知府大人携夫人到了，严景安到前院亲迎，范氏则服侍着婆婆在二门处迎接李泽的妻子付氏。付氏的轿子直进了二门，刘氏站到轿旁伸手相扶：“贵客临门，不曾远迎，万望勿怪。”

    付氏一脸笑容，握住了刘氏的手：“不过几年没见，你竟跟我这样客气起来了！”又挥手叫一旁的范氏免礼，“…咱们常见的，不需这些虚礼。”

    刘氏扶着付氏的手往正屋去：“既是礼就不可废。你自个就来了？怎地不带着孩子们一起来玩？”

    “我想着你们才回来，定有许多事要办的，本不想这么早就来打扰你们，可我们老爷竟是一时一刻都等不得，一听说你们到了家，立时就遣人送了帖子来。”付氏身量高挑，说话爽朗，笑起来鹅蛋脸上有两个梨涡，“又哪会带了孩子们来给你添乱。”

    说着话一行人已经进了正房的门，刘氏把付氏让到东侧起居室里，下人送了茶来，范氏亲手奉给付氏和刘氏，付氏接了茶就说：“好孩子，快别忙了，我知道你一向事忙，我在你婆婆这里说说话就好，不用你伺候，去忙你的去吧。”

    刘氏也说：“你去吧，有事我再叫你。”范氏应了，出门又叮嘱丫鬟们仔细伺候，及时添水添茶果，这才回了自己院子。

    付氏拉着刘氏打量：“啧啧，瞧瞧，你这几年竟半点没见老。倒是我，”指指自己眼角脸颊，“添了皱纹就不必说了，连脸上都松垮了。”

    “去，净胡说，哪里松了？”刘氏顺手在付氏脸上掐了一把，“我掐着还水嫩的很呢！”

    付氏推她：“你又拿我取笑了。就是年轻的时候，我也没你水嫩。我们北方女子，怎及得上你们江南女子软嫩？”

    “快别说什么北方、江南的话了，我小时候可是一直住在北方的，十几岁才回的湖州呢。”

    “可你到底是江南人么。你看我们家那个齐氏，比我还大两岁，现在看着竟像是比我小几岁似的！”付氏摸了摸脸颊叹道。

    刘氏一愣：“你怎么想起提她了？”这齐氏是李泽的表亲兼妾侍，早年李泽家贫，读书进学多赖齐氏暗中资助。那年李泽会试高中，副主考付临爱惜他的才华，要把幼女许配给他。李泽并没犹豫，直接就答应了，大小齐登科一时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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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家事

﻿付氏是婚后第三年才知道齐氏的存在的，那时齐氏已经十九岁，江南女子大多早嫁，十六岁若还没嫁就是大姑娘了，何况她已经十九岁。她搭了亲戚的船上京来见李泽，说只是想见他一面，见他有妻有子、万事顺意就放心了。

    李泽想起旧情，回去就求付氏，要迎齐氏进门。说是自己对不起齐氏在先，求付氏只当家里要多养一个人，还再三保证绝不会宠妾灭妻。

    那年又逢会试，严景安高中榜眼，严家阖家上京的时候，齐氏已经进了李家门。付氏虽一向表现的很宽宏大度，但刘氏心知付氏是不喜欢齐氏的，平日里说话彼此也从不谈起她。

    “不提她，她也还是在我们家里住着。”付氏淡淡一笑，“我也想开了，只当是养个远房亲戚吧。她这些年来也算守本分，我自然也不会跟她为难，大家相安无事，挺好。有她在，好歹老爷也能少出去些。”

    刘氏不知该说什么，就只拍了拍她的手，换了话题：“家里孩子们都好？听我们老三说，亭哥儿因病没有回湖州参加乡试，现在可好些了？”

    “好多了，这孩子就是生生被他老子给逼的，那举人就是那么好考的？指望着谁都像他运气那么好，今年过了乡试明年会试就能高中的？”付氏拉了刘氏的手，“你也是湖州人，自然知道湖州学子多能士，不过是多考了几次罢了，亭哥儿才多大呢？”

    刘氏点头：“可不是么！这些男人们也不知急的什么，我们老三这也考了两次了，不也没有中么。”

    付氏故意做出怨怪的表情：“你还说，还不是叫你们家阿宽和阿正比的？我们老爷眼看着你家这两个都早早中了举，心里哪有不着急嫉妒的？只恨不得阿宽是他的儿子才好！”

    “你要这样说，我倒宁愿拿阿宽换你家亭哥儿呢！最要紧懂事听话，我没见谁家孩子像阿宽这样执拗不听人劝的，你瞧瞧他，一回来就是九年，白白荒废了。”

    付氏拍了刘氏的手一下：“看你这不知足的样儿！教书育人有什么不好？再说你们老二不是已经入了翰林院了，你还想如何？”

    “唉，我也没想着如何。只是想若那时阿宽老老实实的再考，有我们老爷提点着，现在好歹也有个位子了。如今倒好，我们也回了乡了，阖家只剩老二一个慢慢熬资历，他再想去出头也晚了。”这倒是刘氏的真心话。

    付氏赶忙安慰她：“你也想得太多了些，事情哪有那么糟的？我听我们家老爷说，严师兄这次也只是顺应时势、暂避锋芒罢了，退回来看看景况再慢慢筹划，少不得再回京就高升了！”

    “他都一把年纪了，哪有那么容易？”刘氏并没那么乐观。

    付氏“嗐”了一声：“你看你，素日也不是这么个急脾气啊！这种事自然急不得，既回来了，就不防好好歇歇，走亲访友，玩玩乐乐。我正要和你说，现今平江城有一班好戏子，唱的好南戏，上次我在王同知家里，听他们唱了一出《玉玦记》，曲调徐婉，一唱三叹的，煞是好听。改日我在家里做东，请你来听戏。”

    刘氏就也笑道：“那可好，我可就等着了。”两人又捡了现今时兴的吃喝穿戴等事来说，自然说得很是投机。

    且说范氏出了正房的门回了自己院里，叫人传管事的媳妇们过来，自己先喝了杯茶，才往素日议事的抱厦厅里去。这两日事忙，她都没空听下人们的回报，只让人按部就班的做事。这会既然无事，离着午饭时辰还早，就想叫齐人来听听可有什么事务要处置。

    要是只管着这严家宅门里的事，其实倒真的不费什么功夫。可严家还有家塾和书院，家塾里有些本族的贫寒子弟，族中出钱是要管一顿饭的，再有就是要按季发套衣服和纸笔，这还好说，书院那头才是大宗。

    书院里的学生基本都是寄宿的，日常的起居打扫，都是学生们自己来做，但一日三餐是要严家安排了人统一来做的。再有一个，为了供应书院，严家出钱在狮子山脚买了一片坡地，种了些果树，也需要雇佣佃户打理。再加上延请先生的束脩，还有收来的学生交的学费，往来账目繁多，是要做一本账目来看的。

    而严家本身在平江府也多有田地、农庄，还有几间铺面出租，林林总总，往来出入，看着一笔一笔的不多，实则合起来数目不小。严仁宽是读书人，对管账什么的自然不大通，又不能一味只靠账房先生，因此一应琐事倒要范氏一个人来盯着。

    刘氏在待客，范氏忙家务，哥哥们又去上学了，只剩丰姐儿一个，没人陪她玩。那九连环她解了半天解不开就丢一旁了，又拉着乳母翻绳。等范氏忙完了来寻她的时候，她已经都玩厌了，正耍赖要乳母抱着她去够树上的鸟巢。乳母不敢，她就赖在乳母身上缠磨。

    范氏一见了这场景就肃了脸色问道：“丰姐儿这是干什么呢？”

    丰姐儿一听母亲的声音，立刻不敢闹了，从乳母身上下地，给母亲行礼：“孩儿跟姆妈玩呢。”

    范氏扫了她一眼，对陈嫂子说：“带姐儿去换衣服，一会去太太那吃饭。”待陈嫂子带着丰姐儿走了，才问金桔：“刚是怎么回事？”金桔就把刚才丰姐儿闹着要够树上鸟巢的事说了，范氏皱眉，却没说什么，自己进内室也换了衣裳，带着丰姐儿去了上房。

    付氏一见丰姐儿就惊讶：“丰姐儿都这么大了？我怎么觉着隔着上次见她也没几天呢，孩子们长得真快，都把我们催老了。”说着把丰姐儿拉到怀里，“改日跟你祖母去我们家玩儿，我们家有小姐姐能陪你玩。”

    刘氏在旁笑道：“我记得亭哥儿家里有两个姐儿？”

    “嗯，老二家里也生了个姐儿，比丰姐儿小一岁。”付氏捏捏丰姐儿的小脸蛋，答道。

    丰姐儿仰起脸来问：“小姐姐会翻绳么？会解九连环吗？”

    付氏低头答：“翻绳倒是会，九连环只怕得要你教，你小姐姐笨得很。”

    丰姐儿转了转眼珠，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会解呀。”付氏和刘氏一齐笑了，那边范氏已摆好了饭，来请两位长辈过去吃饭。这次因有客人在，范氏就没入座，一直在一旁伺候。待伺候好两位长辈吃完了饭，刘氏才打发她回去吃饭：“我看着丰姐儿，你不用惦记。”

    李泽夫妇吃了饭，一直在严家盘桓到申时初刻才起身回府，又说改日下帖子，要请严家一家人过去吃酒听戏。

    接下来几天一直有些姻亲故旧来访，一家人整日都没个清闲。严景安只得以病为由推拒了一些关系远些的亲友，这才渐渐安生下来。又惦记着京里严仁达的妻子快生产了，收拾了些东西，打发严仁达回京。严景安少不得要嘱咐他进京以后不可只顾应酬往来，读书才是第一要紧之事。若有何困惑不明，可去请教严仁达的岳父等等。

    等打发走了严仁达，严景安和刘氏才真的闲了下来。这日范氏到正房来跟婆婆回禀家务，刘氏听完就说：“这些家务事都是你一向管的，我也十分放心，不必事事都来回我知道了。若是短了人手，尽可叫周桂家的安排人过去帮你。”周桂家的是刘氏的陪房，一向是刘氏身边得力使唤的人。

    前些日子，范氏见家里闲下来，本来要把家里的账目都交给婆婆，但刘氏不接，只还叫她管着，说她一向管得好，自己也就躲个懒，不操这份心了。

    范氏应了“是”，又说：“媳妇想着，丰姐儿也五岁了，再这么整日玩闹下去也不像个样子，不如也叫她去上学，认认字，免得她在家闹人。”严家家塾本来就有女学生在，因此范氏才说让丰姐儿去上学的话。

    “唔，你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你公公昨儿说，他现今已经闲下来了，本来就打算要亲自教悫哥儿读书，眼下看诚哥儿念的书倒和悫哥儿差不多，索性叫诚哥儿别再去家塾，和悫哥儿一块好了，也能做个伴。谦哥儿跟毛先生学的倒好，他就不必动了。”

    范氏听了一喜：“那敢情好。只是孩子们顽皮，倒怕累着了公公。”

    “不会。你公公一向闲不住，这几日不得出门已经憋得难受了。”刘氏笑答，“我说起这个，是想着反正你公爹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带，不如叫丰姐儿跟着他学认字好了。免得送了她去学里，人多杂乱，她又没有姐妹相陪，若有了不惯处，以后再不爱学了。”

    范氏很惊讶：“这样好吗？丰姐儿现在可一个字也不识得。”

    刘氏笑呵呵的：“没什么不好。你公公也喜欢丰姐儿娇憨可人疼，他又有耐性，就让他教吧。”

    范氏略有点不安，但婆婆这样说了，她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说起陈嫂子的事：“媳妇还想着和娘商量，丰姐儿既要开始读书了，不如就打发她乳母出去吧。”陈嫂子是外面寻的乳母，不是府里的奴婢。

    “哦？怎么，那陈嫂子带孩子带的不好？”刘氏听了这话，不免想到是那乳母有甚不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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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上学

﻿范氏忙道：“并不是，陈嫂子倒是个稳妥尽心的。只是……”犹豫了一下，把那日丰姐儿缠着乳母胡闹的事说了，“她自然不敢管教丰姐儿，媳妇又常不得空，倒怕把孩子纵的坏了，以后难管教。”

    刘氏听了沉吟一会：“你说的也是，既如此就叫她出去吧，多给点赏赐，别让人白带孩子一回。早点让她出去也好，孩子读书认字了，伙伴们陪着，也能早点断了念想。”

    范氏赶忙答应了，刘氏却又说道：“如今我空闲也多，你若是事忙顾不过来，不如把丰姐儿放到我这里。一则读书认字的方便，二则我能看着管教她。”其实她早有此意，但又怕媳妇多心，一直没提出来，今日听范氏说了自己常不得空，才说出来。

    “这孩子顽皮，媳妇只怕她扰得娘不得安闲。”范氏有点意外，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应对婆婆。

    刘氏怕她误会，安抚她道：“我实在是喜欢丰姐儿这孩子，也是想着你要忙家务诸事，想帮你分担一点儿。你要是不放心，晚上还叫她回去住就是了。”

    范氏一听这话立刻站了起来：“娘说哪里话，您带着她，媳妇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媳妇只是担心孩子不懂事，累着了娘，就是我们不孝了。”

    “你这孩子！怎么动不动的就说‘不孝’了？我是说怕你们万一想孩子，晚上就叫她回去睡。”刘氏真是觉得越说越乱了似的，“白日里我替你看着，也省的你总挂心。”

    范氏这才松了口气，仔细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孩子小的时候还好，只管让乳母下人带着她玩，现在要读书认字了，总得有长辈教导着，而自己却难有那么多空闲。因此就一脸感激的给刘氏深施了一礼：“娘这样为我们着想，媳妇真不知该怎么谢您了。”

    刘氏伸手拉了范氏到身边坐：“一家人不说什么谢不谢的。说是我帮你看着丰姐儿，其实倒是她给我来解闷呢！这也是因你性子一向宽宏大量，我才提这一茬的，若是像你二弟妹那样多心的，我是万不会提的。”说起老二媳妇，就不免想到三个孙女，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婆媳两个把这件事说的透了，彼此心里都觉得更亲近了一点。晚上在正房吃完饭，严仁宽亲自抱着已经睡着的丰姐儿，和范氏一起带着两个儿子往自家的小院里走。范氏就把刘氏的意思跟严仁宽说了，严仁宽微微点头，低声道：“这样也好。我们精力都有所不及，丰姐儿也到了该读书认字的年纪了。再者娘刚回家来，膝下难免寂寞，丰姐儿一向乖巧，让她替我们承欢膝下，那也很好。”

    “我只是觉得，让咱们堂堂翰林院掌院学士，带着两个顽童加一个大字不识的小丫头读书，真是委屈老爷了！”范氏笑着说。

    严仁宽也不由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两个边走边低声交谈的儿子，对妻子说道：“我本来跟爹说，要是在家里闲不住，不如去书院讲学，他说本是因病辞官，一回来就去讲学，消息传到了京里，只怕圣上不快。还是在家里教教顽童，读书种菜、自娱自乐吧！”

    范氏点头：“还是他老人家想的周到。”夫妻两个一路走一路说，很快就回到了自己院子。范氏打发两个儿子回去休息，又叫陈嫂子抱了丰姐儿去东暖阁里睡，亲自服侍着丈夫沐浴更衣，然后自己才去沐浴，又洗了头发。

    回了卧房以后，范氏一面一点一点的擦干头发，一面和丈夫闲谈：“…咱们家家塾的名气也是越来越大了，不少人请托了关系，想送孩子过来。近些日子，倒有不少人求到我这里。”

    “哦？是吗，都有谁？”严仁宽很感兴趣的放下了手中书卷，又招手说，“过来，我帮你。”

    范氏本是自己坐在凳上，而严仁宽则斜倚在床边，难得丈夫有心情，范氏自然很顺从的走到床边坐下，把手中的湿发交到丈夫手上。然后才答：“曲家表婶上次来隐约提过，他们家有两个小子到了进学的年纪，曾向我问起咱们家塾的近况。”

    曲家乃是严仁宽祖母的娘家，两家近年来往来的不多，严仁宽听妻子说居然是曲家的人，还真有点意外：“是二房表婶还是三房表婶？”严仁宽称为表婶的，自然是严景安表弟的妻子，如今和他们家还有些来往的也只有曲家本支二房和三房的了。

    “二房表婶。不过她也没明着提，瞧那意思，也不是眼下就要送孩子过来，像是想略打听一下的样子。”范氏答道。

    “唔，想是顺便一打听吧，要真想来的时候，自然该有表兄带着孩子来。”夫妻两人又说了些家里的琐事，头发也慢慢干了，这才收拾了歇下。

    第二日范氏处置完了家务，把陈嫂子单独找了来，将自己的意思说了：“……我也知你家里一向事情也多，只是丰姐儿这里我总顾不上，你也撒不开手，才一直赖着你这些时候。眼下丰姐儿也该读书了，正巧我们太太从京里回来，也有空闲带着她，我就想着放你家去。你这一向替我带着丰姐儿实在辛苦，又奶了她那些时候儿，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拿回去填补家用吧。”

    又指了指特意叫青杏找出来的一包东西：“这里是旧年攒下的一些衣裳料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轻薄软和，带回去给孩子或老人做衣裳都是极好的。”又指着另一包说：“这是我的几件旧衣裳，大多只穿过一两回，我看你身量和我差不多，拿回去穿吧，不要嫌弃。”

    依着陈嫂子自己是绝不愿意回家去的。她在严府里每月都有月例拿，又吃得好住得好，逢年过节的，奶奶还有赏赐。最要紧的是，每日里只须看着丰姐儿一个孩子，不用干旁的活儿，只偶尔给丰姐儿做点针线罢了。今日这一旦回家去了，少了进项不说，可再不能过这样的好日子了。

    可眼见奶奶说的话儿虽都是商量口吻，行事全没半分回转余地，陈嫂子为人又一向老实听话，因此只得屈膝行礼答道：“奴怎么敢嫌弃？奶奶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只是奴在这里伺候姐儿，该当的月例一应都有，怎还好意思再要奶奶的赏儿？”

    范氏扶她起来：“千万不要客气，我也不是为别的，是为你待丰姐儿的一片心。以后家里无事，只管过来坐，大伙闲来说说话。”

    说起丰姐儿，陈嫂子带了她几年，不免有些不舍，眼圈一红几乎掉下泪来，她忙忍住了，答范氏的话：“再没见过姐儿这么乖巧的孩子，真是可人疼，再任换一个人来，也只有更疼她的。”

    哪个母亲不喜欢别人夸奖自己的儿女，范氏听了此言也不免心中喜欢，对陈嫂子倒有些不忍了，拉着她的手又安慰了半晌，又说可缓两天待丰姐儿正式读书了再回家去，又是再三叫她以后常来，絮絮说了好一会，才放陈嫂子回去了。

    当天晚些时候，严仁宽把严诚和丰姐儿都叫到自己的小书房。严家本就地方不宽敞、房屋有限，因此严仁宽就把自己院里正房旁边的东耳房做了个小书房。不过他从前也不常用，之前严景安不在家，严仁宽日常见客或读书写字就都在前院大书房里。今日因是要和儿女说正事，就把他们叫到了自己这个小书房。

    这间小书房空间不大，布置的也甚为简洁，里面靠墙是一溜书架，上面磊满了书，旁边放置着一架书案和一把圈椅。严仁宽走到书案后坐到椅中，让一双儿女也在对面凳上坐了，才开口说话：“前儿我和你们祖父说话，他老人家说现在回来也有阵日子了，该走的亲戚也走得差不多了，就想收了心专心带你们黄世兄读书。”

    严仁宽微笑着看向对面的一双儿女：“诚哥儿如今才入学不久，你祖父想着，你正可以和着悫哥儿一块，两个一起教恰是正好。”严诚一听此话眼睛顿时一亮，小脸上的欣喜已经透了出来，旁边的丰姐儿却还是一脸懵懂。

    “正巧丰姐儿也该读书认字了，你们祖母就说，一个两个也是教，不妨带上丰姐儿一块。”严仁宽笑着嘱咐严诚：“以后你们三个一块跟着祖父读书，切要记得，于悫哥儿，你是主他是客，万不可轻忽怠慢；于你妹妹，更是要好生照管着，不可顽皮淘气，一块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严诚站起身来一一应了，最后忍不住问：“只孩儿和妹妹跟着祖父读书么？哥哥呢？”

    严仁宽很欣慰儿子能想着长兄，微笑答道：“你哥哥跟毛先生读书读的正好，就不和你们一处了。”

    旁边椅子上的丰姐儿看一眼父亲，又看一眼她二哥，撅了小嘴说：“我想跟着大哥哥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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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开课

﻿严诚看她想下地，就起身伸手扶她下来，严仁宽坐在原位看着女儿笑：“你哥哥自己还没学明白，怎能教你？”丰姐儿下了地跑到父亲跟前，趴倚在父亲膝头，仰着脖子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父亲说：“那我也不要和二哥哥读书，他总嫌我笨。”说着又撅了嘴。

    严仁宽失笑，瞥了一眼有点脸红的小儿子，伸手掐了掐女儿的圆脸蛋：“你是和你二哥哥一处读书，不是叫他教你，是祖父教你，好不好？”

    丰姐儿眼珠儿转了转，似乎真的是在认真的想，过了一会才答：“好，祖父不会嫌我笨吧？”

    严景安听见严仁宽学这话的时候，笑的胡子直颤，把小孙女抱到腿上坐，哄她道：“祖父怎么会嫌我们丰姐儿笨？我们丰姐儿最聪慧了。”丰姐儿将信将疑，一对圆圆黑黑的眼珠转来转去的看着满屋子里的人，总觉得大家似乎是在笑话她。

    这时一家人刚吃完了晚饭，团团围坐在正房厅里，正在说几个孩子读书的事。几个大人一商定，明日开始，三个孩子就正式在严景安老先生这里开始上课了。丰姐儿直接搬到东次间里面来住，黄悫是一直住在西厢房的，而严诚则只需每日吃了早饭过来一起上课就是了。

    严老先生把东耳房做了讲堂，也不用特意收拾，只叫人摆了三副小几杌子在地上，他自己坐到书案后，捋捋胡子，严家小课堂就这么开讲了。

    严景安先问严诚和黄悫前日家塾里学的什么，又让他们复诵，然后拿了他们写的课业来看，略点评了一下，就叫他们仍旧先诵读昨日学的《论语》片段。

    看完了两个小子的，严景安才走到丰姐儿跟前去，先教她识描红本子上的字。因之前丰姐儿多多少少也认了一些字，描红本子上的字又简单，她倒还记得。于是严景安就手把手的教她怎么拿笔写那些字，而后又给了她描红本子，让她照着描。

    接着回去给两个男孩教读下一段内容，带着两个孩子反复读了二十几遍，到两个孩子终于读顺了，才让他们自己读。老先生却真有点喉咙冒烟，喝了两杯茶，又去看丰姐儿描的字，当真忙活的很。

    到了中间休息的时辰，刘氏亲自来送点心茶水，发现几个孩子还没什么，讲课的老先生已经有些累了。“怎么？可是力不从心了？”刘氏打趣的问了一句，“这才教了三个孩子，人家毛老先生带着十来个顽童，也没像你这样吧？”

    严景安饮尽了一盏茶，叹息：“看来久疏阵仗就是不成。丰姐儿这会儿想来也有些累了，你带她去玩吧，下晌午睡起来，我再单独教她。”他也好专心教那两个孩子。

    丰姐儿得知可以出去玩了十分高兴，点心也不吃了，拉着刘氏的手就出了门。然后就跟着刘氏往后院里去玩，采花拔草的，玩了个不亦乐乎。到晌午吃过了饭歇过了午觉，又跟着严老先生学认字，等学的累了，严景安就带着她和严诚、黄悫往后院里去架葡萄架。

    严景安从李泽那要来了几支葡萄枝条，打算自己研究着栽种下去，再架上一架葡萄架，就算结不了果子，多一片绿荫也好。几个人都换了短打，往后院来架葡萄，也没叫下人跟着，只带了个个花匠帮着埋肥。

    于是老小孩和小小孩翻土的翻土，洒水的洒水，埋肥的埋肥。丰姐儿本来泼水泼的正开心，闻见肥料的臭味，就把舀水的葫芦塞给了严诚，自己跑去墙边想掐一枝蔷薇花插在衣领间，以此香味逐彼臭味。

    不料她下手太快，没看清楚就去抓花茎，一不小心被花茎上的刺扎了一下。她赶忙缩了手，扁了扁嘴回头看，见祖父和两个哥哥都在忙着，没人看她，丰姐儿就没哭，用袖子垫了手又去掐那花，终于掐了下来。用花香挡了臭味，她又跑回去继续泼水，直把自己的裤腿都弄湿了。

    到天都快黑了，刘氏遣人来叫吃饭，一老三小才施施然回去。刘氏一看几个人脚上腿上不是泥就是水，直有些哭笑不得，打发他们都去换了衣裳吃饭。

    丰姐儿因这一天玩的太高兴，有些累着了，饭也没吃几口就睡了过去，因此竟没发现自她早上开始上学后，再没见过陈嫂子。直到第二天早上，金桔把她叫醒了，服侍她穿衣梳洗，她才想起来问：“姆妈呢？”

    金桔早得了嘱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答：“陈嫂子家里有事，回家去了。”丰姐儿是知道陈嫂子家不在她们这的，以前陈嫂子也回去过，因此她就只当陈嫂子像以前似的，回去一趟，过两天就回来了，于是就没再追问。

    这一天丰姐儿依旧过的很充实，祖父老先生完全没有为师长者的威严，上完课就带着她和两个哥哥在后院撒欢。架好了葡萄架还不够，还在旁边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黄瓜丝瓜扁豆等蔬菜，说待七夕的时候叫丰姐儿躲在黄瓜架下听听牛郎织女说话。

    丰姐儿仰着脖子问祖父：“牛郎织女是谁呀？”

    严景安看着丰姐儿一张小脸上东一块土西一道灰的，忍不住笑了，拉了袖子给她擦脸，答道：“牛郎和织女是天上的两颗星。相传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①”说完见孙女还是一脸懵懂，又给她细细解释了一番。

    “……因这织女嫁人之后荒废了织衣，天帝生了气，于是就叫她回到河东，不叫她和牛郎见面，只有每年七月七日，才能渡河相会。据说呀，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躲在黄瓜架下能听到他们两个说话。”

    “真的么？”丰姐儿瞪圆了眼睛，好奇的问。

    严景安抱起了丰姐儿：“这个祖父可不知道，今年七夕时你来听听，再告诉祖父好不好？”一边说一边往正院走。丰姐儿用力点头：“我只告诉祖父，不告诉旁人！”又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严诚和黄悫说：“连二哥哥和黄家哥哥也不告诉！”

    严诚和黄悫相视一笑，都不答话，严景安很高兴：“这才是我的乖孙女，对，咱们谁也不告诉！”

    这一日丰姐儿又是玩得累了，早早就睡了。但到第二日早上还不见陈嫂子，她就有点不情愿起床了，一个劲的问金桔姆妈什么时候回来，金桔早得了嘱咐，只敷衍她：“陈嫂子家里忙呢，要回去住几天，姐儿快来穿衣，一会上课迟了，老爷可要生气的。”

    丰姐儿不高兴，撅了嘴躲到床角：“我要姆妈来穿。”她已经知道祖父宠爱她，是个好脾气的老先生，因此并不害怕。

    “好姐儿，快来穿上，陈嫂子要过几天才回来呢，你总不能一直不穿衣裳，躲在床上吧？一会儿两位哥儿过来了，你还这样赖在床上，可真羞死了。”金桔使出浑身解数的又哄又吓，好不容易才哄得她穿上衣服。

    刘氏等着丰姐儿起来吃早饭，结果今日都收拾齐整了，这孩子还没来，她就忍不住亲自来看。她进来的时候，丰姐儿刚穿好衣服，金桔正给她梳头。刘氏见丰姐儿撅着嘴，看她进来也只懒洋洋的叫了声“祖母”，就走过去问：“怎么了？一大早的，谁惹我们丰姐儿不高兴了？”

    丰姐儿就伸手要她抱，刘氏一看她那带点委屈的小样，只觉心都软了，伸手抱起她坐下，问：“怎么不高兴了？跟祖母说说。”说着抬眼看了一眼金桔。

    金桔让到了一旁，见刘氏看她，就做了个口型“找陈嫂子”，刘氏会意，低头捏捏丰姐儿的鼻尖说：“可是没睡醒？”丰姐儿摇头。

    “啊，那是不是饿着了，昨晚上你就没吃几口饭，早上祖母叫人熬了薏仁粥，还做了你爱吃的三鲜烧麦，这次让你吃四个，好不好？”刘氏就是不提陈嫂子的事。

    到底是小孩子，丰姐儿一听有三鲜烧麦，双眼一亮：“我还要吃小咸鱼！”这种自己晒的佐餐小咸鱼都比较咸，平日里大人都不许她吃，顶多给她一小条，今日刘氏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答应的很爽快：“好好好，让你吃。”然后亲自给她梳头挽髻，绑了头绳，擦了脸，牵着她去吃饭。

    可惜这招虽然好用，却不能总用，又过了两天，丰姐儿不干了，死活要找陈嫂子：“我要姆妈来……”金桔怎么哄也没用，最后丰姐儿干脆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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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顽皮

﻿刘氏闻声来看，见丰姐儿哭的异常委屈，自己走过去把丰姐儿抱到怀里哄：“今儿丰姐儿怎么不听话了？唔？要找姆妈啊，姆妈回家去了。”

    丰姐儿眼泪汪汪，哽咽着说：“那姆妈不回来了吗？不来看丰姐儿了吗？”

    “回来啊，怎么会不看丰姐儿了呢！”刘氏抱着她哄，“只是姆妈家里还有小孩子呢，丰姐儿现在大了，上学了，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赖着姆妈了，不然要被人笑的。”

    “那姆妈什么时候回来？”丰姐儿很委屈，抽抽噎噎的边哭边问。

    刘氏拿了帕子给她拭泪：“等我们丰姐儿学会了认字写字，姆妈就回来看你了。”说着话听见门口门帘响动，刘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笑着对丰姐儿说：“可不能再哭了啊，你抬头看看，你祖父和两个哥哥在门后偷着笑你呢！”说着指了指门口。

    丰姐儿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果然祖父带着严诚和黄悫站在门口，半掀着帘子看着她笑呢。她一时羞了，转头钻进了刘氏怀里不肯出来。严景安就在门口故意大声说：“诚哥儿、悫哥儿，咱们去上课咯，可别学你们妹妹撒娇不肯读书，不然祖父下晌去钓鱼，可不带着你们去了。”

    严诚和黄悫两个也故意大声应和，丰姐儿一听要去钓鱼，就把头抬了起来看着刘氏，刘氏揉了揉她的圆脸蛋：“还不快起来穿衣吃饭，跟着你祖父去上课，下晌就能去钓鱼了。”丰姐儿一骨碌爬了起来，老老实实穿了衣服洗了脸，跟刘氏去吃饭，然后乖乖去上课去了。

    范氏知道这事以后，不免有些担心，跟严仁宽私下里说：“父亲母亲疼爱丰姐儿是好事，只怕她年小不懂事，要是骄纵起来……”

    严仁宽失笑：“怎么会？咱们丰姐儿性子纯良，又胆小，最是乖巧听话的。你呀，就别杞人忧天了。”范氏无奈，只得叮嘱金桔平日里多看着丰姐儿，别叫她胡闹。

    因为每日都有许多事做，又跟着闲不住的严景安一会儿种菜、一会儿钓鱼的，又有严诚和黄悫陪着她玩，丰姐儿终于渐渐的不再提陈嫂子了。

    其实按丰姐儿的性子，她更愿意跟严谦在一处玩，严谦本是个淘气的性子，以前一有空就带着丰姐儿捉虫摸鱼的，比一板一眼、这也不可那也不妥的严诚可有趣多了。可惜严谦现在不跟他们一起上课，而且他年龄也大了，严仁宽看他看得紧，每日里都要过问他的课业，实在没空带着妹妹玩了。

    好在还有黄悫。黄悫虽然因为家中变故、自己要寄人篱下，性情变得沉稳了许多，但到底不过是个九岁的男孩子。加上严家众人都温和可亲，待他就跟严诚一般无二，他渐渐的也就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他自己只有两个堂妹，还都比他小很多，从没在一块玩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小女孩在一处读书玩耍，而丰姐儿这个小姑娘呢，有的时候顽皮的出乎他的想象。比如上次和严叔公一起去钓鱼，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平日里胆子也不大，居然敢伸手去捉用来做饵的虫子！

    最惊人的是，她还捉了虫子去吓严诚，而严诚居然真的怕的扭头就跑！甚至最后严诚看见丰姐儿捉过虫子的手伸过来都躲，这对兄妹，简直太有趣了。

    然后出于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以及某种恶作剧心理，黄悫同学悄悄的和小妹妹丰姐儿达成了统一战线，共同的目标自然是唯一的可怜的严诚。比如此刻，严老先生去接待访客，三个人被留下自学，严诚一本正经的在背诵新学的《论语》：“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黄悫本来也在跟他一起背，忽然觉得自己衣袖被拉了拉，他转头一看，就发现丰姐儿蹲在他后面。丰姐儿把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趴着一个红底花盖小虫子，见他只是很淡定的看了一眼，丰姐儿觉得无趣，又蹑手蹑脚的走到专心致志背书的严诚身后。

    严诚正背的渐入佳境，忽听旁边丰姐儿叫他：“二哥哥……”他皱眉回头，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就在眼前，手上还有一只虫子在爬，严诚一时不妨吓的往后一闪，险些从杌子上跌下去。丰姐儿缩回手嘻嘻哈哈的乐，旁边的黄悫也拿书掩着脸笑。

    “这么小的虫虫你也怕呀！”丰姐儿笑的很得意。严诚深吸了口气，皱眉说道：“你把它藏哪带进来的？这种小虫子有股臭味，你还用手拿？臭死了！”

    丰姐儿不信：“才不臭。”严诚坐正了身子，不看她，嘴里说了一句：“不信你闻闻，它还会在你手上小解，有黄黄的水留在你手上，味道臭死了，洗都洗不掉！”

    丰姐儿有点信了，慢慢的松开手指，看了看掌心的小虫子，没感觉有黄水啊。她凑近闻了闻，“啊”了一声，立刻把虫子丢到了严诚面前的小几上：“好臭！”

    她扔的倒准，一下子就把小虫扔到了严诚描红本子上。严诚正拿了笔想写字，还没落笔，一滴墨正好落在了虫子身上。他一见虫子就浑身不舒服，吓的立刻站了起来：“丰姐儿，你再这么不听话，我告诉娘去了！”

    丰姐儿正拿了帕子擦自己的手，听见她二哥吓唬她，也不害怕：“你告诉娘，我就告诉大哥哥你藏了他的笔洗，故意叫他找不到！”上次严谦不小心弄坏了严诚写的字，他一生气就把严谦的笔洗藏了起来，叫严谦找了两天，才又拿出来给他放回去。

    严诚比丰姐儿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的瞪着丰姐儿，丰姐儿毫不在乎，自顾自的擦手。旁边的黄悫就站起身来，用帕子包了还在严诚本子上爬的小虫，笑着说：“好了好了，诚哥儿你还真和妹妹一般见识么？她还小呢，就是爱玩罢了。你渴不渴，叫人进来倒点水喝？”

    “都是叫你们把她惯坏了！”严诚悻悻的走到门口开门叫人，“口渴了，倒点水来。”

    丰姐儿抬头冲着黄悫一笑：“雀儿哥哥真好，跟大哥哥一样好！”黄悫一听这称呼，脸上的笑容也快维持不住了，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你个坏丫头，以后哥哥再不帮你了！”丰姐儿嘻嘻笑，噔噔噔跑出去，叫人给她洗手去了。

    严景安回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倒是都老老实实的在写大字的写大字，背书的背书。老先生走到丰姐儿身边，看她一笔一划的写字，又把她先前写的拿出来看：“就写了这么几张？又偷懒了是不是？你要知道，字如其人。人家没见到你的时候，一看你的字，就想，这个孩子字写得这么差，人也一定生的不好看，就不喜欢你了。那你可多亏得慌。”他语速很慢，说的却很认真。

    丰姐儿有点心虚：“我写得慢。”声音小小的分辩。

    “写得慢就要多写一会，从今儿开始，每个学完的字最少写二十遍，写完拿来我看，写得不好的，重写。”严景安一看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定了规矩。丰姐儿见好好先生祖父大人神色严肃，不好再撒娇，于是老老实实应了。

    严景安又回去看严诚和黄悫写的功课，又查了他们背的熟不熟。见这两个孩子背的都还挺快，就翻开书，又教了他们几句。这一日的课上的格外长，上完课严景安也没再带着他们玩，又过了前院和严仁宽一起出门去了。

    黄悫敏感的察觉到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可严家兄妹俩却似乎毫无所觉，他也就没有开口。散了学先去见刘氏，刘氏留他们吃点心，倒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丰姐儿因为有祖父给留的课业，吃完了点心也没溜出去玩，难得乖乖的在榻上铺开纸笔写字。刘氏在旁看着她写，黄悫和严诚就辞了出去，两人各自回房。

    到晚上过正房来吃饭的时候，严家父子俩已经回来了，黄悫悄悄的打量了几下，见两人面色平和，似乎并没什么，他才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严景安正在看丰姐儿下午写的字：“唔，这一张还可勉强一看，这两张下笔太软，拖的太长。手腕还是无力，要多练习。”丰姐儿老老实实站在地上，听了祖父说的，也乖乖的应了。

    刘氏就有点不忍了：“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人也齐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严景安这才罢了，一家人就位吃饭。

    自从严景安夫妇从京城回来，除早饭外，都是一家人一同吃饭，尤其是晚上，总要等人齐了才能开饭。也因着严景安夫妇回来，严仁宽这些日子也都没有在书院留宿，为着多陪陪父母，一般都是早上去，晚饭前就回来。

    饭后严老先生又问了问长孙的学业，叮嘱了几句才放大伙回去。刘氏先去安顿了丰姐儿睡觉，回房之后就问严景安：“你今儿这是怎么了？逮着一个问一个，也不怕吓着了孩子们。丰姐儿才上了几天学，你就抓着看她写的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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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家教

﻿严景安正坐着出神，听妻子问起就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下晌和阿宽是去了哪么？”

    “你又没说，我怎知道？”刘氏坐到镜台前，解发拆簪环，“可是书院里出了什么事？”

    “倒不是在书院里。”严景安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书院里有个学生叫牟松，据阿宽说十分的勤奋向学，人又聪敏，阿宽一向很欣赏这个孩子。今日午后，牟松的父亲突然来访，说牟松被人打了，对方还依依不饶，他无人可求，只能找到我们门上来，请我们帮着想想办法。”

    接着把前因后果一一跟刘氏讲了。原来牟松的母亲近日病了，他从书院里请了假回去侍疾。今日一早他去给母亲抓药，在街上见到有人仗势欺人，拿了人家摆摊卖的东西吃，还嫌难吃不给钱，砸了人家的摊子。他看不过眼，就上前说了几句公道话，不料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嫌他多管闲事，还打了他一顿。

    这还不算完，打完他还诬赖他先动手打人，要跟他讹二百两银子。牟家不过普通人家，略有点田地，牟父又帮人管着铺子，这才能供着牟松读书而已，哪里有二百银子给？就算去找人筹借，也借不来这么许多。那伙人又气势汹汹，拿不到钱就要抢东西，万般无奈之下，牟父只得叫他们先等着，自己出来借钱。

    他想着严家有人在朝做官，严山长又对自家孩子多有赞誉，总能帮着想想办法，于是走投无路之下就到了严家来。严仁宽一听此事大皱眉头，怎么也想不到在平江府还会有这样的事。待问清楚了对方的来头之后，还不大相信，又着人去探查问询，最终确认了之后才告诉的严景安。

    “你说什么？是李阁老的侄孙？”刘氏很难相信，“李家一向家教很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严景安也深深叹息：“我本来也是不信。家族大了，有些偏远旁支子孙不长进不成器的，一时管不到也是寻常。可平江乃是李家宗祠所在，现任族长还是李阁老的嫡孙，竟然这样纵容子弟胡为。我听李泽的口气，这样的事儿竟不是一次两次了。”

    刘氏明白了：“怪不得你一回来就查孩子们的功课。嗐，你呀，也真是的，这子弟教养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循序渐进四个字，难道还要我来教你？”

    严景安闻言失笑：“我也是一时有所感喟罢了。你想想，李家一向有名的家教严谨，如今也成了这幅样子，我如何能不心生感慨。李阁老的侄子李仲彦还在做着河南布政使，家里的子弟却在胡作非为，也幸得是李泽在平江府，换了旁人，难免要借此生事。”

    “行了，旁人家的事知道了算是做个教训，讲给阿宽他们听听也罢了。咱们与李家也攀不上什么交情，那个学生的事，可了结了没有？”刘氏问道。

    严景安点头：“李泽直接叫人找了李家族长，把闹事的人带回去了。”

    “那就好。”刘氏收拾的差不多，起身去净房，过了一会收拾完了回来打算睡觉，忽然又想起来一事，问：“姑爷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还真叫他去昆水？”

    严景安也上了床榻，放了帐子，答道：“反正再考也要等三年，他去做教谕也好，出去做做事，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师友，比整日闭门读书强。”

    “我是怕他就此就不考了。”刘氏又想起长子了，“都是阿宽带的这个头不好！”

    “阿宽是阿宽，姑爷怎么能一样？毕竟是女婿不是儿子，有些事也由不得咱们管。”严景安拍了拍旁边，对刘氏说：“不早了，睡吧。”

    刘氏皱眉躺下，还是说了一句：“好，不管女婿，阿宽你到底管不管？还由得他这样下去不成？”

    严景安无奈，只得笑道：“管，怎么不管？还是那句话，要考也是得等三年，我慢慢跟他说就是了，这个你不用担心。阿宽现在心胸眼界也比九年前开阔得多，你呀，且把心放下吧！”

    严仁宽回去也跟妻子说了李家的事，两人感叹了一回。第二日早饭的时候，范氏趁机问了严诚，丰姐儿在正房里到底听不听话，有没有好好读书。

    她平日里家务繁忙，自丰姐儿搬到正房去住，还没把女儿接回来单独说过话。都是每日去正房见刘氏，顺便看看丰姐儿而已，再就是有时空闲了，叫金桔来问几句。

    严诚自然不会说妹妹的坏话，只说丰姐儿很听话，只要祖父吩咐了，就乖乖的读书写字。范氏听了稍稍放心，又叮嘱两个儿子都要听师长的话，勤奋向学，不可学那些无所事事的坏习气。严谦和严诚两个都肃立静听，一一应了。

    到上课的时辰，黄悫就发现今日的严诚比往日更认真了许多。不过严老先生却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可亲，上完课看时辰还早，就要带着他们三个去书院，还问：“丰姐儿去过书院没有？”

    丰姐儿摇头：“娘说书院太远了，我还去不了。”其实不只是她，之前就连严诚也没去过几次书院，严谦大一些，倒跟着严仁宽去的多一些。

    严景安哈哈一笑：“今日祖父带你去。咱们书院的竹林边上还有些桑树，这时节应该结了桑葚了，到时候叫你哥哥们给你摘了吃。”

    丰姐儿一听立时大喜，拉了严景安的手就要出门。严景安弯腰抱起她，回主屋去跟刘氏说。刘氏对丈夫的这种临时起意已经很习惯，但对他要带着丰姐儿去，表示了不放心：“她还小呢，万一你耽搁的晚了，她哭闹怎么办？”

    “丰姐儿很乖，丰姐儿不哭闹！”丰姐儿这回答话很快，不等祖父反应，她就立刻答祖母的话。

    严景安也说：“我只是带孩子们去看看，保准不会耽搁，晚饭前一准到家。丰姐儿还没去过书院呢，你要实在不放心，不然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刘氏只得说：“我去干什么！叫徐二家的跟着去吧，丰姐儿来，祖母带你换衣裳。去了可要听徐妈妈的话，不然回来我知道了，可要告诉你娘了。”丰姐儿平日里最怕范氏，因此刘氏这样吓她。给她换了一身衣服，叮嘱了徐二家的路上仔细照顾，又反复叮嘱严景安早点回来，这才放了他们去了。

    因为带着丰姐儿，严景安就叫准备了一辆车，带着三个孩子坐了车，出城往狮子山去。丰姐儿坐在严景安怀里，黄悫和严诚一左一右挨着严景安坐，严景安就着窗外景色给几个孩子讲幼时故事：“……瞧见那座石桥了没有？这座桥啊，年头可久了，我祖父在的时候就有了。我像诚哥儿这么大的时候，有一次出来玩，赶上下了雨，就躲到那桥下去躲雨。

    谁料这雨一下起来就不停，我躲着躲着就睡着了。你曾祖母看我久久也不回去，打发了人出来找我，我躲在桥下，一时半刻哪里找得到？把家里人急的，后来还是你曾祖父亲自出来找，才在桥底下找到了我。”

    严诚和黄悫都听的面露微笑，只有丰姐儿最老实、最直接，问：“那祖父回家挨打了没有？”严诚当时真想把丰姐儿拉过来打一顿，黄悫却是想笑不敢笑的忍着。

    严景安听丰姐儿这样问，哈哈大笑，伸手去揪丰姐儿的鼻子：“你这个小丫头！自然挨了几下打了，从那以后，我可再不敢一个人出门躲起来了。”

    丰姐儿嘻嘻的笑：“上次我和姆妈捉迷藏，我躲在后院的空里，她们找不到我，就去告诉了娘，后来我也挨打了。”说到挨打，还吐了吐舌头。严诚心想你还意思说呢！自己躲到两面墙的夹缝里，险些出不来，那时候哭的什么似的，这会儿又笑嘻嘻的说起来了。

    黄悫却不客气的笑了，还问：“打的哪呀？疼不疼？”丰姐儿把头埋在祖父怀里不答，车里笑声阵阵，一路很快的就到了狮子山下。

    距黄悫、严诚他们上次来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了，山上的树木更加郁郁葱葱。今日太阳高照，本来还是挺热的，此刻到了山脚下，吹着从东南河面上袭来的风，倒有几分凉快。

    还是严景安打头，丰姐儿不肯叫人抱着，也要跟着祖父走，于是严景安牵着她在前，严诚和黄悫在后，一行人沿着小路上山。

    狮子山上山的路不宽，宽的地方可许三人并排而行，窄的地方也只能一人通过。其实山上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路，早前都是游人走出来的小路，自建了书院后，都是学生们来回行走，踩出来的路。因常有人行走，最近也没下雨，这路倒还好走。

    尽管如此，走了一会之后，丰姐儿还是不肯走了。山虽不陡，奈何路比较弯曲，有的地方还有石头，丰姐儿哪走过这样的路啊？上了山之后又感觉不到风吹，开始闷热起来，因此只得让徐二家的抱着她，黄悫则哄着她去看树上的松鼠，这样一路走，好歹走到了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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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书院

﻿上得半山腰来，远远的就看到竹林深处，粉墙黛瓦掩映其间，待走的近了还有潺潺水声传入耳中。竹林书院并没有什么正经的大门，甚至连围墙都并不曾置，只是把房舍依着竹林而建，把一丛丛修竹当做了围栏。

    几个人从竹林间的夹道穿过去，迎面就能看到一块怪石立在眼前，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竹林书院。

    严景安指着那四个字对三个孩子说：“这四个字是当年我草创书院时，我恩师方文忠公亲笔所题。所谓字如其人，恩师为人豁达洒脱，他所书的颜体行草也是遒健飘逸、笔锋暗藏。”

    丰姐儿想起祖父对自己写的字的评价，特意从徐妈妈怀里下地，走到近前去看那石头上的字。那块石头足有成人高矮，她走过去也只比那个“院”字高了一点而已。

    严景安见她当真一本正经的去看那字，有点好笑，上前去拉了她的手：“你才学写字，看看也就罢了。先好好的把你的大字描好，过后再想学什么体吧！”说着拉着她绕过怪石，往里面行去。

    怪石后面有一条清浅的小溪，原来水声正是从这传出来的。因为水浅也并没有架桥，只是在溪中铺了几块石头，方方正正的，供人踩踏行走。等过了小溪前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东西两面皆是翠竹，正面坐北朝南五间房，门口站着闻讯出迎的严仁宽。

    严仁宽见过了父亲，看到丰姐儿有点惊讶：“丰姐儿也来了。”

    “嗯，我想着她还没来过，带着她一块过来看看。你母亲说她还小，我倒寻思着正是因为她还小，正可带着她多出来走走，大了反而不便了。”严景安捋了捋胡子，答道。

    严仁宽自然不会说什么，只答：“父亲说的是。”

    严景安牵着丰姐儿进了正门，还给她讲解：“这是咱们书院的礼堂，那画上画的是至圣先师孔圣人，边儿上画的是孔圣人的学生们。”带着她在里面转了转。

    黄悫上次来，并没在礼堂多停留，而是直接跟着众人去了后面的讲堂。此次自然就多打量了几番，除了墙上挂的先圣画像和七十二贤外，下面摆着一张紫檀香案，案上设着一尊青绿铜鼎，鼎内几缕香烟袅袅而上。铜鼎两旁各放置着一个两耳圆身方座簋（Guǐ）①，里面盛着些时鲜瓜果。堂内并没有设座椅，只在案前地上有几个拜垫，黄悫和严诚就走上前去，对着孔圣人的画像拜了几拜。

    一行人出了礼堂的门，接着往东走到头，再沿着竹林边折向北行。因为书院是建在半山腰上，他们现在向北走，依旧还是在上坡，待绕过了礼堂的东墙，就看到了前面五间大讲堂了。

    这五间讲堂明显比前面的礼堂大了许多，房前设有游廊，东西两面还各有五间厢房。几个人上了游廊，严景安一一指给丰姐儿看：“那就是讲堂，嘘，咱们悄声点，里面还在上课。东面厢房是给先生们住的，西面厢房是学生们住的。后面还有一溜房舍，是今年新盖了给学生住的。”

    说着话已经走到了东稍间窗下，里面的先生正在讲解经义：“……‘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盖圣人之行藏……”

    严景安示意大家轻声，牵着丰姐儿悄悄前行。几间讲堂里都在上课，只有西稍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先生，在跟几个学生说话。严景安就轻轻敲了敲门，那老先生转头看是他，笑着走过来推开门：“守一兄来了，快进来。”严景安字守一。

    “不打扰你们吧？”严景安笑着轻声问。

    那老先生摆手：“不打扰，我们也是在闲聊。”又看了一眼丰姐儿和后面的两个男孩，“你如今可真是只在家含饴弄孙了。”

    严景安就牵着丰姐儿走了进去，还赶严仁宽走：“我们在这说说话，你去忙你的去，走的时候我们再叫你。”严仁宽笑了笑，辞了出去。

    那几个学生年岁都不大，虽不认识严景安，但见山长恭恭敬敬陪着，也都礼貌的行礼问好，那老先生就介绍：“这位正是山长的令尊，咱们书院的老山长严老先生，前些日子刚回到平江。”又介绍那几个学生：“刘安、彭华、齐文湘、段周。”

    严景安细细打量，彭华看着最年长沉稳，刘安目光清澈、带点傲气，齐文湘温和内敛，段周则长了个娃娃脸，未脱稚气。就笑着对那老先生说：“这都是慕远兄的得意门生？”

    老先生哈哈一笑：“这几个孩子确实都不错，改日若是有什么请教到你门上，你可不能不教！”

    “看你说的，若真有什么问到我的，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严景安也介绍老先生给几个孩子认识：“这位是咱们书院的洪老先生，是咱们江南有名的大儒，当年我去请他可费了不少功夫。”

    洪老先生拍了拍严景安的肩膀：“快别捧我了，什么大儒！方先生一去，江南哪还有人敢称大儒？”又对几个孩子说：“我大名叫做洪涯，跟你们祖父是多年交情，就免了这些虚礼了。”又伸手去捏了捏丰姐儿的脸蛋，问：“这小丫头生的巧，是阿宽家的？”

    严景安点头，又指了严诚：“这个也是，排行第二，叫严诚。”再指黄悫：“这是黄御史的孙子，黄兄临行前，把孩子托给了我，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洪老先生显然知道黄家的事，怜惜的摸了摸黄悫的头：“好孩子，跟着严老先生好好读书，且有你的好处。”

    严景安带着孩子们坐下来说话，那几个学生本来想告辞出去，严景安却把他们留了下来，一一的问他们家是哪里的，家里都有什么人，来书院几年了。

    这一聊起来就是好半天，丰姐儿坐的不耐烦了，她心里惦记着桑葚，又对这些大人文绉绉的说话听不大懂，就开始在凳子上左扭右动起来。

    黄悫本来在听大人们说话，眼角余光瞟到丰姐儿开始不好好坐着了，就悄悄拉了拉旁边的严诚。严诚回头，顺着黄悫的目光就看到了丰姐儿，只得趁着大人说话的空当开口：“祖父，我带着妹妹出去一下，她……”

    严景安才反应过来，笑着点头：“去吧，小心点，别磕着碰着了。”

    严诚就和黄悫带着丰姐儿出了门。丰姐儿一出了门跟出了笼子的小鸟似的，迈开腿就往后面跑，慌得严诚一边追一边叫她：“你慢点跑，摔着了可不许哭。”

    还是徐二家的腿快，先一步追上了丰姐儿，把她抱住了：“我的姐儿哟，可不敢再这么跑了。这不是在家里，这里地上都是石子，摔一下就是要破皮的。”

    “我要摘桑葚。”丰姐儿倒没非要下去，只是要桑葚。

    严诚只得和黄悫带着她去找桑树，恰好在书院的书楼旁边就有几颗桑树，不过他们去了一看，树上的都没熟。丰姐儿大失所望，撅了嘴不高兴。

    书院里做饭的胡大嫂正巧洗了菜回来，看见他们几个围着桑树打转，就缓下了脚步，但她又不识得严诚他们，因此只迟疑的看。徐二家的一见她要停步，赶忙自我介绍：“嫂子好，我是城中严府里太太身边当差的，姓徐，这是咱们家小少爷和小姐。不知嫂子如何称呼？”

    胡大嫂一听是严府来的，立刻露出笑容：“不敢当，徐嫂子好，小妇人夫家姓胡。小少爷们可是想要摘这桑葚？”

    “正是呢。我们小姐听了老爷说这里有桑树，一心来看桑葚，谁料却没有熟的！”徐二家的说道。

    胡大嫂就说：“这可是赶得巧，熟的今儿午前刚都摘了下来，山长说留一点带回去，剩下的要给学生们分了吃。您在这等着，我去给您取过来。”说着径自回去了厨房。

    丰姐儿几个就在桑树下找了石墩坐了，往来书楼看书的学生们看见几个孩子在这坐着，都好奇的张望，却并没有人过来搭话。丰姐儿抬头望了望桑树叶，凑到严诚身边去说：“二哥哥，你说，这树上有没有虫子？”

    严诚正和黄悫低声讨论刚才见到的那几个学生，听丰姐儿这么说就转头瞪了她一眼：“有虫子也专门来咬你！”

    “我才不怕。”丰姐儿笑嘻嘻的，“只有二哥哥才被虫子吓的哭呢！”

    徐二家的怕她兄妹俩起争执，忙把丰姐儿抱到自己身上坐，还问她：“姐儿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严诚气的转回头，却见黄悫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他脸一红，解释道：“你别听她胡说，我可没有哭。”

    黄悫失笑：“我自然是不信的。不过阿诚，你为什么这么怕虫子啊？”

    “我才不是怕！”严诚有点恼羞成怒了，“我只是厌恶虫子，只是厌恶！”

    “好好好，我知道了，厌恶，厌恶！”黄悫连忙安抚。

    严诚无力了，你这语气也太敷衍了吧！我真的不是怕，真的只是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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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衣裳

﻿严老先生这一回并没耽搁太久，和洪涯师徒谈完之后，出来又带着丰姐儿三个往后山转了转。他看时间还早，带着孩子们选了几竿竹子截了下来，说要带回去做笛子。弄好以后，一行人回到讲堂那边，跟严仁宽汇合了一起下山回家。

    丰姐儿在竹林里玩的起劲，到回程的时候就没了精神头，倚在徐二家的怀里呼呼睡去。严景安回程没有再坐车，而是和严仁宽一道骑马往回走。

    “牟松回来上学了没有？”严景安问道。

    严仁宽摇头：“早晨出门前，我叫赵五去他家看过，他母亲经这一吓，又病的重了，恐怕一时半刻的回不了书院。”

    严景安听完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个孩子。”

    “父亲不是总说‘宝剑锋从磨砺出’，这孩子天份不错，多经些事，对他来说倒不是坏事。”严仁宽笑道。

    父子俩一路评点着书院里几个出色的学生，头顶着夕阳，慢慢悠悠的回了家。

    过了几天李泽打发了长子李俊亭上门来送帖子，要邀请严家上下过门做客。付氏还亲自写了一张帖子，邀请刘氏婆媳带着孩子们去李府吃酒看戏。这是严景安夫妇回乡之后，李泽第一次正式请他们，自然是要赏脸的。

    日子定的是四月二十八，就在三天后，又不会太挨近端阳节，耽搁大伙准备过节。刘氏看范氏一向简素，在家倒还无妨，出门做客总是略显素淡，就叫阿莲拿了钥匙，自己去翻箱倒柜，想找点东西出来给范氏。

    这一去翻拣，就拣了许多东西出来。看着这块料子给丰姐儿做衣裳合适，看那块布给严仁宽父子做外衫不错，又看见里面压着的松江布，想起来要拿出来给严景安做鞋做袜子……，左挑右捡，最后阿环阿佩两个各抱了一怀布料回去。

    “唔，把这些都包在一起，一会给大奶奶拿回去，好去找了人做衣裳。这一些阿芷收着，待空了好给老爷做鞋袜。”分好了，又去翻自己的衣裳箱子，一翻又翻了许多，摊的整个榻上都是。刘氏正在那比量，小学堂下课了，严景安带着几个孩子进来。

    还不等刘氏起身，丰姐儿一看榻上好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就噔噔噔跑过去看，嘴里还赞叹：“这花儿真好看。”虽然奔到了近前，丰姐儿也并没敢伸手去摸，只是扒在榻沿儿上看。

    刘氏伸手抱起她来，嘴里先感叹了一下：“哎哟，险些没抱起来，咱们丰姐儿又长肉了是不是？”说着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

    丰姐儿此时还不知道长肉有什么不好，听祖母这样说也只嘻嘻的笑，问：“祖母这是晾衣裳么？”

    “是啊，晾衣裳，丰姐儿看看，哪一件好看？”刘氏逗她。

    旁边的严景安见她们在说衣裳，就带着严诚和黄悫去了东次间里，等着一会一起吃午饭。丰姐儿眼睛都盯在那些精致亮丽的衣裙上，和刘氏指点着哪个好看、哪个更好看……。

    两个人说的正热闹，严谦从家塾里回来了，范氏也带着人来摆饭，一家人都到东次间里吃饭。范氏午间是不在正房吃饭的，服侍了公公婆婆吃饭，她就带着严谦和严诚回了东小院。严景安午间一贯是在书房里休息，刘氏则带着丰姐儿在卧房歇午觉。

    午睡起来，严老先生又带着孩子们去上课了，刘氏才叫人去找范氏来：“……今儿无事，我带着她们去翻了翻箱子，想找几块布给你公公做鞋袜。正好翻出这些来，这些料子轻薄，你拿回去找人做了给阿宽和几个哥儿天热的时候穿正好，不要忘了悫哥儿。”

    范氏坐在婆婆身边，也伸手去摸那料子，听见婆婆吩咐，先答了“是”，才又说：“媳妇正想着大爷和几个孩子的夏季衣裳早都做得了，该问问爹和娘要不要再做几身。悫哥儿那孩子来的匆忙，想来衣物什么的未必齐备，诚哥儿的衣裳又恐他穿了小，正琢磨找那崔娘子来呢！”崔娘子是专门给城中大户人家做针线活的，严家四季衣裳基本都是找她来做。

    刘氏就说：“你这孩子光想着旁人，我怎么没见你自己做几身鲜亮衣裳穿？”说着打开了旁边一个包袱，“我看你平日里穿的简素，在自己家也就罢了，出门做客却不大好。现下现做是来不及了，这是我早先做的几套衣裳，因为颜色太艳，都不曾穿过。样式倒还是时兴的，你拿回去改改，去李家做客时穿。”

    范氏低头去看，最上面是一条石榴红裙，抖开来一看颜色鲜丽，榴花怒放，很是扎眼。再下面却是一件银红绉纱白绢里的对襟薄衫，还有一条鹅黄缕金挑线裙，一件大红遍地金罗衫，最下面是一件银红比甲。

    确实都是艳丽的颜色，她有点迟疑：“娘怎么挑了这许多出来？媳妇平日出去应酬也少，”她拣起了那条鹅黄裙子，“去李家，媳妇就穿这条就行了。”

    刘氏拉了她的手：“你呀，就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不出去应酬就不能打扮的鲜亮点了？年轻轻的，正该打扮呢！这条石榴裙配你常穿的沉香色水纬罗衫正好，那件银红衫倒可配你前儿穿的月白裙子。对了，这里还有些首饰，你挑一挑，喜欢哪个就拿回去戴，剩下的找个金匠熔了，按现在时兴样子重新打了来。”说着推了一个首饰匣子过来。

    打开盖子，里面金黄翠绿相映成辉，刘氏从最边上拿了一对用帕子裹着的玉镯出来：“这还是你二妹出嫁之前得的，她喜欢那对白玉的，我就留了这对。你拿回去戴吧，白放着也是放着。”

    范氏见那玉镯翠绿通透，又听婆婆说是小姑出嫁前得的，显然是当初为小姑准备的嫁妆，只是因为有了另一对白玉的，才没有陪送这对。急忙推辞：“这么贵重的东西，娘留着戴吧。媳妇有戴的。”说着撸了袖子给婆婆看自己手上戴的。

    刘氏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镯子，青油油的，质地也很不错。就点了点头：“我记得，这是当初亲家太太给你陪送的。这有什么，你有是你有的，这是娘给你的，你只换着戴吧。”硬塞到了范氏手上。

    又让范氏挑了几样旁的首饰戴，剩下的还是一并交给了范氏，让她找金匠来重新打首饰：“……再给丰姐儿打个项圈儿。”

    婆媳两个就衣裳首饰的事讨论了半个下午，直到小课堂都下了课了，才意犹未尽的结束。刘氏想起来丰姐儿过来这几天还没回东小院去过，就说让范氏带着丰姐儿一块回去，娘两个亲近亲近，晚饭时再一块过来。

    丰姐儿每次一见了范氏都很老实，这会也乖乖的牵着范氏的手回了东小院。路上范氏随便和她闲聊：“……都学会写什么字了？今儿上课学的什么？”

    “学了十几个字了，今天学了三字经。”丰姐儿答道。

    “哦？学的哪几句？可会背了？”范氏又问。

    丰姐儿就背了起来：“学的：‘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母女俩一问一答，回了范氏住的主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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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做客

﻿范氏先叫人收了带回来的东西，才搂着丰姐儿在榻上坐了，问她这几天过得如何。丰姐儿完全没体会到她娘的心情，一听她娘问起这几日都干了什么，她就叽叽喳喳讲了起来，从架葡萄架到钓鱼、从后院讲到书院，兴致勃勃、兴高采烈，直把她娘说的心里发酸。

    这小丫头在正院里过得那叫一个顺心如意！

    还是忍不住酸酸的问了一句：“有没有想娘啊？”

    “想啊！”丰姐儿这纯粹是自然反应，谁问她她都先答想，不过毕竟是亲娘，虽然自小范氏都没怎么带她，母女天性还是在的。丰姐儿依偎到范氏怀里：“昨晚上我还梦到娘了呢！”

    范氏高兴起来：“梦到娘干什么了？”

    丰姐儿歪着头仔细回想：“梦见娘给我砸核桃吃。”

    范氏失笑，伸手捏了捏丰姐儿的小嘴：“你就是个小馋猫。”

    小馋猫丰姐儿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还没等开始做竹笛，就到了去李府做客的日子。这天一早起来吃完了早饭，刘氏就看着人先给丰姐儿换了衣衫。

    衣服是早就搭配好的大红纱衣和蓝缎裙子，裙子里面还给她套了一条浅蓝纱裤。头发依旧是挽了两个小小的平髻，绑了红绳，又给她戴上了早年做的金项圈。丰姐儿摸着上面的长命锁，问刘氏：“是去那个有姐姐的祖母家吗？”她只记得李家有姐姐的事了。

    刘氏给丰姐儿打扮完了，回身收拾自己，抽空答她的问话：“是，去了就有小姐妹跟你玩了。丰姐儿最乖，听祖母说，去了以后要跟着祖母和你娘，不许自己乱走，给你什么东西，祖母点头了你才能拿，可记住了？”

    其实这话昨天她已经嘱咐过一遍了，只是怕丰姐儿忘了，今日又嘱咐了一遍。丰姐儿点头：“记住了。还有不要乱吃东西，要听姐姐的话，不能闹脾气。”

    刘氏一听她自己还记得补充，总算是放了心。她刚穿好衣服梳好头，范氏就带着严谦、严诚和黄悫过来了。范氏听了婆婆的话，穿了那条石榴裙，绾的牡丹髻，发上戴的赤金花冠，耳上坠了赤金累丝灯笼耳环，手腕上戴的也是婆婆刚给的那对手镯。

    范氏人生的白净，鹅蛋脸上常带笑容，本就带着几分可亲，这样一打扮更多了几分贵气，也多了些平时没有的年轻女子的俏丽。

    上下打量了一回，刘氏份外满意：“嗯，你看看，一打扮就是不一样了吧！”刘氏自己打扮的就素一些，丁香色对襟团花褙子，里面系了一条藕丝裙子。发上也没多做装饰，只插了几支金簪。

    刘氏又把几个男孩拉过来端详了一回，见几个孩子都收拾的齐整，就让人传话给外院的严景安父子，说可以走了。很快外院传话回来，说车马都已备好，刘氏就带着范氏和孩子们往二门外去坐车。

    李家是住在平江知府官署后院里，与严家住的石桥弄隔了几条街，因此一行人走了没多一会就到了李家侧门。李泽带着三个儿子亲自到门口迎接，刘氏她们则直接坐车到了二门处。

    付氏带着一大群人正等在二门那里，一见车过来，她亲自上前去扶刘氏下车：“我这都张望了几回了，你们可是来了，再不来呀，我就要叫人去你家门口迎了！”

    刘氏扶着付氏的手笑道：“早知道我就在家等着你去迎好了！”又往付氏身后看，见紧跟着付氏的是一个身量苗条的青年妇人，就问：“这是亭哥儿媳妇？”

    付氏点头：“我倒忘了，你没见过她。”拉了媳妇过来，“这是亭哥儿媳妇罗氏，”又拉了后面一个年轻媳妇过来，“这是涛哥儿媳妇武氏。”又对两个媳妇说：“这就是你们严家伯母了。”两个媳妇都福身行礼。

    刘氏一手一个扶起来：“亭哥儿媳妇是第一次见，涛哥儿媳妇早前在京里倒是见过的。”范氏也上前来见礼，她和罗氏、武氏早先都是见过的，因此也寒暄了几句。

    付氏就说：“瞧我，光顾着寒暄，还没请客人进去。这日头起来了，就有些晒得慌，快来，咱们进去说话。”又看见范氏牵着的丰姐儿，“哎哟，丰姐儿今儿打扮的真好看，你小姐姐们正等着你来玩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进了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往正房行去，丰姐儿看到廊下挂了几只鸟笼子，笼子里有黄黄翠翠的鸟儿，还在嘀嘀啾啾的叫个不停。她不敢说话，就只睁大眼睛盯着那些鸟儿瞧。

    待行到正房前，门口一个穿桃红比甲的中年妇人屈膝行礼、打起了帘子，刘氏本来没注意，溜了一眼之后觉得眼熟，定睛一看，不是齐氏是谁？倒真像付氏说的，这齐氏今年也有四十多了，脸上却并无什么明显的纹路，看起来倒像不到四十的样子。

    付氏见刘氏看着齐氏，就笑着说：“怎么？不认识了？是我们家齐姨娘。”

    齐姨娘手扶着帘子，低头又屈膝行了一礼：“严太太好。”

    刘氏也笑道：“可不是么，冷眼一瞧竟没认出来。还是你会调理人，这人到了你们家之后，竟比从前更水灵呢！”

    付氏就携着刘氏的手进去，笑答：“你可别臊我了！”进了门刘氏才发现，堂中已有两个妇人在座，付氏就拉着她给她介绍：“这是王同知的内人梁家姐姐，这位是余通判家的陈家妹子，是我特意请的陪客，我们平日里都是常来常往的，你只当她们和我一样。”

    刘氏就分别和两人见礼，见那梁氏一身洋红色喜鹊登枝对襟褙子，下面是一条水绿裙子，衬着她富态的圆脸，很有几分喜气。陈氏则比梁氏苗条一些，穿的藕丝罗衫、翠兰遍地金的百褶裙，头上插戴的玉石簪子，站在梁氏身边对比鲜明。

    这两人也早听说过严家和李家的交情，更知道严家老爷在翰林院时素有清名，于士林中也很有号召力；何况来时自家丈夫都嘱咐过，虽则此时严家老爷辞了官，却万不可等闲视之；再加上自家都有子弟在竹林书院读书，因此见了刘氏都亲热得很。

    寒暄见礼毕，一时宾主落座，付氏就叫人去请三位姑娘来见，罗氏趁空告辞出去准备茶点午饭等事。不一会儿就有人回禀，说三位姑娘来了，付氏叫进。

    丰姐儿刚给几位长辈见了礼，得了几件见面礼，然后付氏就把她拉到怀里坐了。这会付氏见自家孙女来了，先叫孩子们给客人见礼。

    刘氏拿出早就备好的见面礼，给几个孩子一人一件，又拉过来细端详：“啧啧，瞧瞧这两个孩子生的，远远一看只怕还以为是双生子。”说的是李俊亭和罗氏所生的两个女孩。

    付氏也笑：“大伙都这么说。这两个孩子生的像，自小也跟双生子似的，谁也离不得谁，时时刻刻都要在一处才行。”

    两个大一些的手拉着手，笑嘻嘻的听大人说话，小的那个却还要乳母抱着。刘氏就问：“叫什么名儿啊？今年几岁了？”

    大的那个就答：“我叫贞琇，今年七岁；妹妹叫贞琪，她六岁了；三妹妹叫贞珠，今年才四岁。”口齿伶俐，答得清清楚楚。

    刘氏揽了她入怀里，笑着对付氏说：“一看这孩子就是随你，说话这个爽脆！”

    一屋子人都笑，王同知的妻子梁氏和余通判的妻子陈氏都随声附和，付氏就笑道：“你们就会笑话我！琇姐儿来，这是你严家小妹子，你和琪姐儿带着妹妹去玩吧，好好照顾着妹妹，不许胡闹。”

    李贞琇早就看见有个圆脸蛋大眼睛的小姑娘靠着祖母坐着了，这几日祖母都在说有个妹妹要来玩，她和二妹妹琪姐儿早就好奇了，这时听祖母吩咐了，就走过去拉了丰姐儿的手答道：“祖母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妹妹。”付氏又嘱咐了几句，就放她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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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游乐

﻿三姑娘贞珠还小，一早没睡醒就被叫起来了，还皱着脸不高兴，付氏就叫乳母抱回去哄。这边刚把几个姑娘送走，前院就送消息来说，严家两个哥儿和黄家哥儿来给太太见礼，付氏赶忙叫请，不一时严谦、严诚和黄悫就在李家三爷李俊繁的陪同下来给付氏行礼。

    付氏和梁氏、陈氏不免又夸了几番，各自给了见面礼。刘氏有好几年没见过李俊繁，把他叫到身边来细打量了一回：“这孩子长得真快，明明和我们谦哥儿一般大，竟比他高了半个头了！”李俊繁肤色细白，跟他生母齐姨娘长得有几分相像。

    付氏听了就笑道：“也就是这半年窜起来的，原先还没有谦哥儿高呢！”这边又说了几句，就打发孩子们出去玩，还嘱咐李俊繁：“你是长辈，又是主人，可要招呼好几个哥儿。一会开戏了，再回去前院听戏。”李俊繁应了，陪着严谦他们出去。

    “我们这宅子你还是第一次来，该当先带你去看看的。”付氏待众人喝了一盏茶之后开口说道，“宅子虽小，倒也略整治了一番，虽没有什么大的景致，也勉强能看得下眼去，不如我带着你们去瞧瞧？”

    众人自然都称善，付氏就起身带着客人们往后园去，出了门付氏携着刘氏的手，梁氏和陈氏落后一步，武氏则在最后陪着范氏说话。

    一行人沿着游廊向东行，过了一个月洞门，上了另一个游廊，正面不远处恰是一个飞檐斗拱的六角小亭，亭畔有几颗怪石铺叠，另三面则临着水。水塘里飘着几片莲叶，中间有几支荷花花苞悄悄探出了头。

    付氏引着众人向北行，指着前面三间大花厅说：“一会儿咱们就在这听戏吃饭。”此时正有一些丫鬟仆妇在花厅里往来穿梭。

    刘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发现那花厅是建在水上，这小池塘的水正是自花厅后面流过来的，就问：“这是引的活水？”

    “是，你瞧，从那边的小假山边上就流出去了。”付氏指着小亭对面那个假山说。那个假山依着墙边，堆得并不高，山上还有一个更小的四角凉亭，山边植了几株垂柳，微风一吹，柳条划过水面，荡起几圈涟漪。

    待绕过花厅就到了李府的后花园，迎面而来的正是那引活水而就的大池塘，水面莲叶相接，隐隐还可以看到水中的锦鲤在懒洋洋的游动。

    “再过些日子，等这荷花开了，我再邀你们来赏花。”付氏笑吟吟的说。众人都说好，跟着付氏沿着水上弯曲回环的石桥慢行。

    且说丰姐儿跟了李家两个小姐出去，心里实是有点怕生，出去之前还转头去看她祖母和母亲，祖母忙着说话没理她，母亲却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容，再看看后面跟着的金桔，她终于略略安心。

    出了门李贞琇就问她：“妹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可读书了不曾？”

    “我叫明姜，乳名叫丰姐儿，今年五岁，刚刚开始跟着祖父读书。”丰姐儿老老实实、一板一眼的答话。

    李贞琪就扑哧一笑：“这个妹妹好乖！”

    “你还好意思说，当谁都像你似的，鬼精灵一个！”李贞琇瞪了妹妹一眼，对丰姐儿说：“你别理她，她鬼心眼最多了，说什么你都只别信她！”

    丰姐儿不明所以，就只抿着嘴笑不答话。李贞琪不乐意了，从另一边拉住丰姐儿的手说：“丰姐儿你别听我姐姐的，她就爱仗着自己大，欺负人。”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丰姐儿只瞪大眼睛左看右看，不敢说话。李贞琇身边的丫鬟小茹看不下去了，开口说道：“两位姑娘怎么又来了，当着客人的面就这样，可别把严家小姐吓着了。”

    李贞琇两个一同转头看丰姐儿，然后又一起笑了出来，李贞琇就哄丰姐儿道：“妹妹别怕，我们两个惯是这样的。”说着话已经到了姐妹俩住的绣楼，李贞琇想了想说：“干脆还是别上楼了，怪气闷的。咱们就在堂屋里坐了玩吧。”

    叫丫鬟们铺陈好了，李贞琇和李贞琪带着丰姐儿入座，又叫人拿了点心过来，李贞琇亲自拿了一盘放到丰姐儿面前：“这是新做的梅花糕，这个是豆沙馅的，这是肉馅的，这是玫瑰馅的，你喜欢吃哪个自己拿。”

    又问丰姐儿爱玩什么，几个小丫头离了大人，说说笑笑、玩玩闹闹的，倒很快就熟识了起来。三个人玩的正开心，就有付氏身边的人来传话，说请三位姑娘过去吃饭看戏。三个人整理了一下衣装，一起往花厅去了。

    今日李家请的戏班子，正是上次付氏说了唱南戏唱得很好的那一个，一行人分宾主在花厅里坐定了，戏班的班主就拿了戏单来请太太们点戏。付氏让刘氏先点，刘氏只摇头：“我可许久不曾听戏了，不知道现下哪一出好，还是你们来点。”

    几个人推来让去，最后点了几出时下最热门、最受欢迎的戏，戏台上弦鸣鼓响，开始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这南戏纯用平江白话唱念，刘氏都有一些听不大懂，她看付氏听得如痴如醉，趁着一折戏唱完，凑近了问她：“你能听得懂她唱的什么？”

    付氏摇头：“不大懂。”

    刘氏失笑：“我看你听得如痴如醉，还以为你全听懂了呢！”

    “这故事我是早知道了的。听得只是她的唱腔，和瞧她扮的好不好看。”付氏笑道，“你听她声音清脆，唱调婉转，可还不陶醉么？”

    后面三个小女孩只听了一会就不爱听了，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说话：“……你瞧她那长长的袖子，若是一不小心踩到可不要绊倒了！”这是促狭的李贞琪。

    “瞎说，她自然是练了许久了，怎么会绊倒！”这是反驳妹妹的李贞琇。

    丰姐儿的关注点则不在这个上面：“那个王大人是不是女的呀？”

    还真叫她猜着了，今日李家请的这一班小戏，是专门调/教了给大户人家女眷唱戏的，无论生旦用的皆是女子。

    不一时一出戏唱完，付氏就叫罗氏摆饭开宴，一行人入了席就座，因为人不多，就把四个小姑娘也叫到了席上一起坐。付氏今日特地从城中珍味楼请了大厨来做菜，到了知府大人家里，大厨自然也份外卖力，着意整治了一桌上等席面。

    付氏叫小戏们还继续唱着曲儿，席上的人耳边听着优扬的曲调，口中吃着美味佳肴，再饮上一杯绍兴米酒，真是人生乐事无过于此。

    “严太太刚从京里回来，不知京里今年时兴什么样的戏文？”梁氏饮了两杯酒，脸上更加红润了，开口跟刘氏搭话。

    刘氏笑着说：“这两年京里也开始时兴听南戏了，只不过我不大出门应酬，听得少。说起来，近年京里的风气倒多有学着咱们江南的。”

    “可不是，前儿我娘家嫂子来信，说京里近来也时兴气八幅湘裙了，问我咱们这边可有什么新鲜花样，叫我写信告诉她呢！”付氏插了一句。

    陈氏一脸惊讶：“咱们今年已经开始做十幅的裙子了。”

    “是啊，如今倒是京里跟着咱们江南这边的风气走呢！”付氏笑答。

    几个人从衣裙又说到首饰花样，陈氏就看着范氏头上说：“大奶□□上这花冠的式样倒新巧。”

    刘氏微笑答道：“这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在七宝斋打的。”七宝斋是京里有名的金楼，打的首饰样式最为新颖好看。于是大伙又赞叹一番，话题渐渐说到儿孙身上，不免又说起竹林书院，恭维了刘氏婆媳一回。

    酒足饭饱，众人又听了一折戏，渐渐都困倦起来，付氏和罗氏就安排了人带着客人们去休息。几个女孩子则早都被送到绣楼里去歇午觉了。

    待到歇了午觉起来，众人又围坐在付氏房里说了一停话。说起眼看就要到端阳节了，今年城里自然还是有龙舟竞赛，梁氏就说道：“我听我们家小子说，书院里今年也要去赛龙舟呢！”她口中说的书院，自然是指竹林书院了。

    刘氏有些惊讶，转头问范氏：“是么？”范氏点头：“似乎是学生们自己去报名参加的。”刘氏就笑了：“书院里的事儿平日都是他们夫妻照管，我还真不大知道。”

    “那是你好福气，有这么一对能干的儿子媳妇。”付氏接话道。

    梁氏和陈氏就一起夸起范氏来，直把范氏夸得头都不肯抬了，付氏才解围：“……人家媳妇面皮薄，咱们夸两句就行了，你瞧瞧严家嫂子高兴的，嘴都要合不拢了。”

    又说笑了一会，约了端阳节一起去看赛龙舟。前院就来人传话，说时候不早了，严家老爷说要回去。付氏忙叫人带了丰姐儿出来，又和梁氏、陈氏一同送了刘氏婆媳到二门处坐车，亲自看着她们上车走了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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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诉苦

﻿回到家里，换了衣服的严景安和刘氏夫妻俩对坐闲聊：“咱们家里恐怕要多一个学生了，立仁今日把他们家俊繁托付给了我。”立仁是严景安和李泽共同的老师--方先生给李泽取的字。

    刘氏非常惊讶：“你答应了？”

    严景安点头：“我反正是要在家带着孩子们读书，立仁公务繁忙，俊亭和俊涛又都在准备乡试，他哪有心力再管俊繁读书进学的事，所以他提了我就应了。怎么，你不高兴？”

    刘氏深深皱眉：“我倒没什么不高兴的，我是怕付家弟妹不高兴。今日我们在后院也见了繁哥儿了，可弟妹却只字未提孩子要来读书的事，显然是不知情。立仁先斩后奏，就怕弟妹过后知道了，心中不自在。”

    “不至于吧，弟妹一向是个宽宏大量人，繁哥儿虽不是她生的，听说从小到大，起居饮食也都是她一手操持的。读书进学是好事，总不会因为这个恼了。”

    刘氏瞥了严景安一眼：“女人的心思，你们男人家哪里明白！再宽宏大量的人，遇上妻妾争锋的事，也就跟心里堵了一大块木头似的，只留一个小眼儿，如何能轻易就心平气和了？正因为繁哥儿不是她亲生的，立仁才更要事事先跟她商量了才好，显出嫡母的分量，若是亲生的，哪还要再多话！”

    严景安摇摇头：“说起来，立仁年纪越大，于女色上反而越看不开了。”说到这他又觉得自己说多了，不该在妻子面前说起同窗好友的不是，就转回先前的话题：“不管怎样，我已是答应了，若是弟妹不快，也只得烦你好好跟她说说。不管怎么样，繁哥儿也是她的儿子，将来有了出息，她面上一样有光彩。”

    “你说这是图什么，出力给人家看孩子不说，还得陪着小心，唉！”刘氏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李泽那边动作很快，第二天就送了帖子，说明日就要夫妻一同上门带李俊繁来正式拜师。严景安还笑着跟刘氏说：“你瞧，弟妹可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

    “小心眼若是你都能看得出来，她这近三十年的当家主母就白做了！”刘氏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果不其然，待正式拜完了师，男人们都去前院书房说话，刘氏携着付氏回到正房东次间的时候，付氏的笑容里就带了些疲惫。

    刘氏只得替严景安和李泽找补：“……就是瞎操心，他想着立仁公事繁忙，又听立仁说还要每日督促亭哥儿和涛哥儿读书，就寻思着自己在家反正也是带孩子读书，不如帮你们分担一点，干脆一块带着繁哥儿好了。谁想到你们还来正式拜师！”还是怕他们夫妻失和，把这事说成了是严景安主动提起的。

    “要读书自然就得正正经经的来读，正式的拜了师，才叫名正言顺，把孩子托付给师兄和嫂子，我们也才好卸下点担子。”付氏也就顺着刘氏的话头笑着答道。

    刘氏就拉起付氏的手笑道：“原来你们是想偷懒啊！”说笑完了，又解释了一句：“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埋怨他，怎地事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莫不是嫌我们妇道人家不懂得读书进学的事儿？这两个人一说就定了，倒让我们两个措手不及的。”

    付氏终于放下了一直端着的笑容，叹息了一声：“谁说不是呢！孩子读书进学本是应当的，跟着严师兄读书更是求也求不到的好事，可他偏偏都没想着先告诉我一声儿，直等到齐氏来给我磕头道谢我还不知道因果，我……”说到这心下觉得难堪，一时说不下去了。

    刘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心中暗自埋怨严景安吃力不讨好。自己握住付氏的手，示意屋里的下人都出去，然后才说道：“你也别想的太多了，想是他们那日一高兴喝多了酒，立仁只顾心中欢喜，忘了跟你说。”细细开解安慰了付氏几句。

    “我知道他和齐氏青梅竹马，又曾患难与共，可到底我才是他结发妻子！这么些年，我什么时候难为过齐氏母子了？繁哥儿长这么大，我不敢说待他比亲生的还好，可有哪一件事我没上心的？当初繁哥儿开蒙，还是我写信求我哥哥出面，才请来了吕先生。”付氏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最后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到最后，我反成了外人。”

    刘氏递了帕子给她，口里劝道：“你这可真是胡思乱想！怎么你倒是外人了？我常听我们老严说，立仁如何夸你贤惠大度，说若不是有你这个贤妻在，他哪里能有今日！繁哥儿这事，你问清楚了没有，保不准是孩子一高兴，回去跟齐姨娘说的。我却不信立仁会干出这样糊涂的事！”

    “他自然是不肯承认是他说的了，一有个什么，就推说是孩子不懂事说的。”付氏一边拭泪，一边不高兴的说道：“若不是我问他，他还想不起要告诉我呢！”

    刘氏就拍了拍她的手：“你看看你，都做了祖母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似的，闹上脾气了！”又宽慰她半晌，付氏才渐渐平心静气，刘氏叫人打了水来，亲自投了帕子给付氏擦脸。又叫人拿了妆奁来，让付氏重新扑了粉，遮掩泪痕。

    等收拾完了，付氏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让嫂子看笑话了。”

    “哪的话，你我相交这么多年，今日倒和我客气起来了。从前我在京里也就不说了，如今既然回了平江长久住着，你就只把我们家当成娘家就是，有了什么委屈只管来找我，我叫老严去教训立仁。”

    付氏就笑着说道：“这可是嫂子说的，我可记住了！”

    说开了这事，刘氏就把话题转到了过节上，两人说起各自是如何预备的，又比较了在京城和平江两地过节的不同之处，前院就来人传话，说李泽要回去。刘氏本要留他们吃饭，付氏推辞，说要过节了，家里事忙。刘氏一想也是，李泽是一地父母官，这要过节了，往来送礼的人肯定不少，也就放她回去了，说好了端阳节一起去看赛龙舟。

    吃过午饭歇了午觉，严景安又带着孩子们去上课，范氏则带了一堆端午节佩戴的香包过来给刘氏看：“这是府里下人们做的，娘看看，做得行不行。”

    刘氏看着花花绿绿的一堆，红黄绿各色都有，上面绣着花开富贵、竹报平安、双莲并蒂、娃娃骑鱼、猴子上竿、斗鸡赶兔等花样，再配着五彩丝线，直把人眼睛都看花了。刘氏伸手拣了一个五福捧寿样式的荷包来看：“这是咱们府里的人做的？”

    范氏笑着应道：“是，是媳妇身边的刘鱼家的做的。”

    “手可真巧，这云纹绣的有深有浅，还看不出针脚来。这样一看，阿芷做的那些可有些拿不出手了。”刘氏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阿芷。

    范氏惊讶：“阿芷也做了荷包？”

    “太太吩咐做几个给几位哥儿和姑娘，只是奴婢手拙，做的粗糙，一看奶奶拿来的这些，真是不敢拿出来现眼了。”阿芷笑着答道。

    范氏就笑道：“我早听说阿芷手艺好，快拿来看看，她们这些也都是混做的罢了，哪里有那么好！”

    “去拿来给大奶奶看看吧。”刘氏吩咐阿芷，“让大奶奶给你评点评点。”阿芷这才笑着去取了过来。

    因为是给孩子们做的，花样都选的是活泼新颖的款式，其中一个大红色底上绣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梳着两个丫髻，怀里抱着一尾大鲤鱼，十分俏皮可爱，细看那小丫头竟有几分丰姐儿的模样。范氏一见了就爱不释手：“这个做得可真巧，可把她们做得那些都比下去了！”

    刘氏也很喜欢这一个，跟范氏一起端详：“丰姐儿见了必定喜欢，她最爱去喂后院的鱼儿。”婆媳两个看了一回荷包，挑出了些做得好的，留出来自家人戴，剩下的预备送人。

    “对了，长命缕和艾虎①可做得了？我昨儿还说，等今日闲了，要带着丫头们自己做几个艾虎来戴。”刘氏问道。

    “长命缕都得了，媳妇也想着哪日闲了，自己动手来做艾虎，因此倒还没做。倒是前日做了一些豆娘②还未全得，等全得了，媳妇再拿来给娘看。”

    刘氏点头，又问：“各家节礼都备好了？”

    “按着上次和娘商议的，都已备好了，明日就打发了人挨家去送。”

    “唔，那就好。”说完了家事，刘氏就叫人取了五彩绫罗和艾草来，和范氏带着丫头们，裁剪绫罗、编织艾草，做起艾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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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端午

﻿东耳房的小学堂里，严景安老先生也在给几个孩子讲端阳节的典故：“……这屈大夫被再次流放之后，楚国一味只求苟安，到最后终于被秦国攻破了都城郢都。屈大夫眼看故国覆灭，悲愤交加之中，于五月初五日自沉于汨罗江。据传当地百姓闻讯前来打捞他的遗体，却一无所获，于是有人用苇叶包了糯米饭，投进江中祭祀，后人称其为端阳节的来历。

    不过在我们东吴地方，却多有流传是为纪念春秋时吴国大夫伍子胥的，据《荆楚岁时记》所记：按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所，故命舟楫以拯之。就是说端阳日龙舟竞渡最初乃是为救屈大夫，但后又有记曰：斯又东吴之俗，事在子胥，不关屈平也。就是说，在我们东吴，是为了纪念伍子胥，跟屈原又无干了。”

    听了好半天，丰姐儿的重点只在“龙舟竞渡”这几个字而已，她等祖父讲完立刻就说：“祖父，孙女听琇姐姐说，端阳节那天有龙舟竞渡呢。”

    “有啊，咱们书院的学生们还要去竞赛呢！”严老先生乐呵呵的答道。

    黄悫和严诚一听都来了兴趣，黄悫就问：“书院的师兄们还懂得划龙舟？”

    “重在参与，年轻人么，懂不懂的，权当去玩玩。”

    黄悫就有点不好意思的又问了一句：“他们不怕跌下水去么？”

    这回连严诚都跟着严景安一块笑了，严景安笑答：“我们水乡中人，人人都会凫水。”

    黄悫有点惊讶，还问严诚：“你也会么？”

    “我去年才学的，还游的不太好。”严诚腼腆答道，“哥哥游的很好，还能在水下憋气。”

    严景安打断了他们俩的交流：“凫水归凫水，可不许学那淘气的，练什么水下憋气！”两个男孩就都老实的应了，严景安这才放松了表情，对黄悫说：“过几日水暖了，我叫人带你和诚哥儿去练凫水，别怕，很快就能学会。凫水还能强身健体，天热了，去水里游几个来回才舒服呢。”

    丰姐儿一听也有了兴趣：“祖父我也要去！”前面一老二小闻言都失笑，丰姐儿看大伙都笑她，就嘟着嘴皱了脸，严景安见她撅嘴不高兴了，赶忙问道：“丰姐儿也想学啊？”

    见她点了点头，严景安就哄她：“你还小，等过两年你像你二哥哥这么大的时候，再学吧。”

    黄悫也在旁边跟着附和：“你看哥哥都这么大了才学呢，你不用急，过两年再学就好。”

    丰姐儿这才露了笑颜，她脑子又转到了龙舟竞赛上面：“那祖父带我们去看龙舟么？”

    严景安看了一眼三个面带期待的孩子，敲了敲手里的戒尺：“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好好做功课，书读得好不好了！”

    李俊繁虽然拜了师，却没有立即就来严家上课，李泽和严景安商量了，眼下眼看要过节了，不如让他在家好好收拾准备一下，等过了节大伙定了心，他再过来。于是这几日里，严景安还是带着丰姐儿三个人一块读书。

    在几个孩子的暗暗期盼中，端阳节终于到了。丰姐儿一早睡醒了，发现自己手臂上绑了五彩丝缕，一低头见脖子上也系了几缕，就叫了金桔一声：“姐姐你快看，这是哪来的彩线呀？”

    金桔失笑，逗她道：“奴婢可不知，敢是什么神仙来给咱们丰姐儿系的长命缕吧！”丰姐儿惊叹了好半晌，金桔端来香汤给丰姐儿擦脸擦身子，丰姐儿还嫌弃：“这什么怪味，这是什么水啊！”

    “这是药汤，祛病强身的。”金桔随口哄她，待洗好了，又给她穿了一身新衣服，挂上那个娃娃怀抱鲤鱼的荷包，梳好了头发牵着她去正堂。

    正堂里一家人都已经聚齐，看见丰姐儿进来，刘氏第一眼看到的正是挂在丰姐儿两个小髻上艾草编的艾虎，随着她走路的步伐，那两个艾虎一跳一跳的，十分可爱。

    丰姐儿挨个给长辈和哥哥们行礼问好，然后一家人一起吃了早饭，待下人们撤了下去，一家人又说了会话，就有下人来报说姑爷和姑奶奶带着表少爷回来了。端阳节亦是出嫁女归宁的日子，因此严清华夫妇一大早就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他们一家三口进来，各自见礼，严景安就说：“今日赛龙舟，我们书院的学子们也报了名，我和你们李世叔说好了要去捧场，时候差不多了，咱们早些去吧。”

    于是一家人又收拾了出门，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往运河方向行去。龙舟竞渡每年惯例是在运河里赛的，因而运河两岸围观者甚众。刚一转到街上，就发现街面上人潮汹涌，有出游的行人，亦有沿街叫卖的小贩。

    丰姐儿坐在母亲腿上扒着轿帘向外看，还不停的问：“娘，你看那是什么？他跳得那么高！”范氏往外瞥了一眼，手里抱紧了丰姐儿，答道：“那是演戏法呢。”

    “戏法啊，那他是演的老虎么？”丰姐儿看见那个人额头上画了“王”字，故此一问。范氏仔细看了看：“唔，应该是，他们好像在演武松打虎。”

    “武松是谁？”丰姐儿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一路上就没停了。因为路上人多，虽然已经选了易于通行的小轿，但还是走的很慢，范氏也就十分耐心的一一讲给丰姐儿听：“武松啊，是个打虎的英雄……”

    本来不远的一段路程，因为路上拥挤，倒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严家人到的时候，李泽一家早都到了。一则李泽要参与请龙祭神，二则他出门可以鸣锣开道，到得自然比较早。

    知府衙门包下了临街的酒楼作为官员和家眷的观赛地点，还请了一些本地有头有脸的仕绅们来共同评判赛果，最后赛龙舟的夺标者将有奖励。

    付氏听说严家人来了，亲自到三楼的楼梯口去迎，她一出来，那些已经来到的本地官员的女眷们自然也要跟着。因此刘氏一行人上得楼来都吓了一跳，怎么围了这许多人夹道相迎，刘氏赶忙快走几步上去，福身行礼道：“诸位太太来得早。”身后的范氏和严清华等都跟着行礼问好。

    付氏等还礼，又伸手拉住刘氏：“我们也才刚到，快进来坐。”招呼着大伙进去，一边走一边拉过后面的严清华：“我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也不往干娘家里来坐坐。”因付氏只生了两个儿子，想要女孩儿而不得，最后就认了严清华做干女儿。

    严清华就笑道：“我听母亲说，干娘这些日子忙得很，就没敢上门去搅扰。”

    “你少来这套，是你自己在家里事多，顾不上来看我了吧！我怎么听说姑爷要去昆水做什么教谕？”说着话一行人已经进了三楼雅室，这间雅室的轩窗大开，窗上挂着纱帘，透过纱帘正好能看见运河上的景象。

    大伙互相推让座位，付氏就说：“不要推让了，都在这边坐吧，我听我们老爷的意思，只怕今日卫所那边的太太们也要来。”指着左手边的位置叫大家入座。平江府内最高级别的文官就是知府，因此付氏自然坐了左手第一位。其余人等按照自家丈夫的品级坐了。

    本来大伙还推让刘氏，但现在严景安辞了官，并无实职，刘氏自然不肯坐到前面去惹眼，只往缙绅太太们中间坐了。范氏等年轻媳妇们则又往后一排去坐，付氏招手叫严清华：“到我旁边来坐，刚问你的话还没答我呢！”叫人在她身边摆了个圆凳，让严清华坐了说话。

    旁边的梁氏在付氏和严清华说话的空当问了一句：“妹妹可知卫所那边都是谁来？汪太太要来么？”她说的汪太太乃是平江卫指挥使汪群的妻子。

    “她身体不好，只怕不能来。”付氏摇头答道：“估摸着是于同知和张同知的太太来。”

    梁氏身边另一位同知太太搭话：“我恍惚听说，卫所那边新来了一个指挥佥事，还是平叛有功，从柳州那边升迁过来的。”

    “你恍惚听说的倒听得准。”付氏似笑非笑的瞥了那个太太一眼，懒洋洋的答道：“反正不与我们相干，一年到头能见几回。”那个太太就有些讪讪的低了头找茶杯喝茶。

    本朝自太宗皇帝开始辖制开国武将功臣起，就渐渐的开始重文轻武，又加上内阁总揽军国大事，地方上面也就上行下效，渐渐形成了文官为大的惯例。即便文官品级不如武官，遇上大事，也还是以文官的命令为准。

    又因地方卫所多是世袭，很有些不肖子弟在卫所里滥竽充数，文官们就普遍不大瞧得起武官。两方泾渭分明，由外及内，自然会影响到内宅女眷们的来往。付氏她们这些官太太，平日里往来宴饮，也是少有和武官太太们一起的，跟她们不过点头之交而已。所以她才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的话。

    这边正说着话，就有下人进来回报：“……于太太、张太太并几位佥事太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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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龙舟

﻿付氏少不得带着人到门口去迎，她刚走到门口，就有两个丽装妇人联袂而来，身后还影影绰绰的跟着好些人。付氏端起笑脸迎上去：“两位可来了，刚我们在这还说，再晚些只怕看不到开赛呢！”

    双方分别见礼，于同知的妻子和付氏见的次数多些，就拉了她的手说话：“我们是想着早些来呢，可是今日城中人人都往这里来，路上不好走，就耽搁到了这时候。”这位于太太圆脸大眼，一笑起来十分可亲。

    旁边的张同知妻子也说：“还是李太太来得早，汪太太叫我们问你好呢。”

    “汪太太怎么没来？她这些日子可好些了么？”付氏就顺着话题问起汪指挥使的妻子。

    张太太就答：“好是好些了，只是近日天气开始热了，她也不敢出门。昨日我上门去看她，她说精神还是短了，出门也坐不了一会，就不来搅扰了。”

    一壁说着话，付氏一壁把来的这些人让进雅室里，待推让归座的时候，果然发现对面有个身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很眼生。张太太很有眼色，立刻拉了那个妇人过来给付氏介绍：“瞧我，许久不见李太太，光顾着说话了，倒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新近到我们平江卫的常指挥佥事的太太，常太太是燕京人，刚到我们平江没几天。”

    那位常太太就福身跟众人见礼，付氏见她打扮的素雅大方，又不显得寒酸，人长得白白净净、眉目秀丽，带着一股温婉之气，跟张太太之流很不相同，心里也有了点好感。就回话说：“燕京人？我自小倒是在燕京长大的，不知妹妹娘家贵姓？我娘家姓付，家住在丁字胡同。”

    付氏刚说完，张太太就很迅速的接了一句：“都察院左都御史付大人正是李太太令尊。”

    常太太听完面色如常，微笑着答付氏的话：“不敢当个贵字，小妹娘家姓顾，住在新里巷，家父在兵部任职。”

    付氏又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旁边的文官太太们一一介绍给她，接着又介绍缙绅内眷。众人好一通寒暄，直到河面上鼓声响了起来，才各自归座。

    跟着范氏坐的丰姐儿早都不耐烦了，跟李贞琇姐妹两个凑到一起去嘀嘀咕咕，这时候众位太太都入座了，就想起来叫孩子们来认人。一叫到跟前去，发现今日来的孩子倒有十几个，有大有小，还有两个小男孩混在其中。

    大人们挨个把孩子叫过来摸摸看看，然后付氏就让人把孩子都带到旁边的雅室去玩，省得在这里闹腾。这些孩子中数梁氏的孙女最大，已经有十来岁了，付氏就嘱咐她看着点弟弟妹妹们。

    这些孩子都被拘束了一早上了，一离了大人身边立刻都叽叽喳喳起来，梁氏的孙女王莹就赶忙哄他们：“悄声点儿，能听到的。”指了指隔壁，孩子们这才声音小了点。

    李贞琇姐妹两个根本没理旁人，拉着丰姐儿就到了窗边，扶着丫鬟的手站到了椅子上往外看：“你看那龙舟上画的好大一条龙！”

    丰姐儿扶着金桔的手，也努力的往外面看：“是啊，这条龙看起来好凶恶！”

    “丰姐儿快看，那是你们家书院的船！”李贞琇手指着外面对丰姐儿说。

    丰姐儿和贞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边有一艘青龙舟，船上的划手们都穿着一色的青衣，头上包着青色头巾，船尾的旌旗上四个大字迎风招展，最上面的“竹林”两个字丰姐儿是依稀认得的，就也惊呼：“还是我们书院的船好看！”的确，竹林书院的青龙绘的十分飘逸潇洒，不同于别的龙舟上面那样扬眉怒目。

    三个人伸出手指从头数到尾，总共有十六艘龙舟泊在岸边，竹林书院的青龙舟排在中间的位置。在前面河面上有一排锦旗高高竖立着，小茹解释说，开赛后，划手们要齐心协力的冲过去抢到锦旗，然后带着锦旗回到出发的码头，先到者为胜。

    她们正叽叽咕咕的说着龙舟，王莹终于把其余的孩子安顿下来，回身过来哄她们三个：“妹妹们下来坐吧，这样站在椅子上也累，一会儿别不小心跌下来。”

    “姐姐不要担心，我们有人服侍着呢，无事的，姐姐去招呼那边的姐妹们吧！”李贞琇回头答道。

    王莹看着她们三个人占了半面窗，站在椅子上不肯下来，旁人就只能透过另一面的窗看外面了，她怕那些孩子不乐意，就又劝道：“琇妹妹，还是下来吧，”她回头看了一眼，“今日不比往常，还有外人在呢，姐姐怕旁人说咱们霸道。”

    “怕什么！”李贞琇不为所动，干脆转回头去继续看龙舟了，“我们又没碍着旁人，姐姐快别操心了，你看要开赛了，快过来看！”

    王莹看着三个后脑勺，心中很是委屈，祖母总是叫她好好哄着李家姐妹，可是李家姐妹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说的话她们从来没有理过。她默默的转头要回去坐，就听一个清脆的童声说：“摆大姐姐的谱没摆成吧！”

    她抬头一看，前面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笑嘻嘻的望着她，她恍惚记得这孩子是卫所那边的人带来的，就皱眉说道：“你怎么跑过来了，快回去坐！”

    “我偏不回去！有本事你把她们三个也弄回去坐！”那男孩对着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过头搬了个椅子放到丰姐儿旁边，也爬上去了。

    王莹被他这一噎，眼泪都要出来了，扭头就躲到了一边去抹眼泪。丰姐儿三个回头看了一眼，李贞琇就说：“没事，王家姐姐就是这样，爱哭。”

    正说着，河面上鼓声越来越急，几个人赶忙转回头去。就见各条龙舟上的人都已就位，船上的鼓手也都随着鼓点一起击鼓，在密集的鼓声中，忽然响起一声脆锣，划手们齐齐下桨，十八条龙舟如蛟龙入海，箭一般的射了出去。

    抢在最前面的是一艘白龙舟，船上的划手们也是一色白衫，只头上包了红色头巾，在一众花花绿绿的龙舟中显得很是显眼。竹林书院的龙舟排在中游，船上的划手们似乎并没有心急，按照自己船上的鼓点节奏在划着。

    丰姐儿和李家姐妹一直在为书院的龙舟鼓劲，嘴里都喃喃的说着：“快点！使劲！”“啊哟，被超过了！”“赶上他，把他扔在后面！”“啊！那艘红船好不要脸，怎么还用船头撞人！”叽叽喳喳的没有停歇。

    另一边的男孩儿却一直没出声，只是瞪大双眼看着。因为王莹躲了起来，其余的孩子们没人管着了，也都围到了窗边观赛，个子小的就叫下人抱着，在窗边挤成一团。还互相推挤：“你猜到我的脚了！”“你别推我呀！”“啊，好疼，谁掐我？”

    最后还是跟着李家姐妹过来的一个老妈妈看不过去了，走过去把跟着的下人们说了一通，让她们顾着自己的主子，别只顾着看热闹。又指挥着丫头们把椅子挪过来，让这些小姐们能靠近了观看。

    丰姐儿她们那边也围了几个人过去，一个七八岁的红衫小姑娘挨着那个小男孩，跟他搭话：“你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男孩看也不看她一眼：“你又是谁家的？我也没见过你！”

    “我爹是指挥同知，我姓张。你是常家婶婶带来的吧？”红衫小姑娘说道。

    男孩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你都知道了，干嘛还问我？”说完继续看着河面上的龙舟。

    张家姑娘有点羞恼，就也没再吭声，跟着往河面上看，看见那艘赤龙舟赶到了前头，高兴的直拍手，又跟常家的男孩说：“你瞧见了没，我爹说，那艘红船是咱们卫所的！”

    丰姐儿和李家姐妹正在懊恼，听她这样说都转头看了她一眼，贞琪嘴里嘟囔：“怪不得这么坏，专门撞人家的船呢！”

    三个人又转回头来，继续看龙舟，这时领头的白龙舟已经到了河面中心，在众人瞩目中拔了锦旗拨转船头，要往回划了。恰在这时，一艘黑龙舟从后赶上，在即将靠近锦旗时转了个大弯，将船头拨转过来，正好靠近锦旗，船上的人一伸手拔了一面锦旗，龙舟丝毫没停顿直接往来处窜了回去。

    岸上观看的人都不由拍手叫好，欢声雷动，李贞琇几个也都敬佩的拍手：“他们好厉害，这样一来就能和白龙齐头并进了！”

    “快看，我们的青龙也到了！”贞琪伸手比划，果然竹林书院的青龙舟也已经到了锦旗处，略一停顿调转船头，拔了锦旗去追赶回返的船只了。

    可惜的是，他们落后太多，离岸边还有一个船身远的时候，黑龙白龙都已经船头触岸，就连那赤龙也只差一个船头就到岸了。李贞琇姐妹俩有点沮丧，还安慰丰姐儿：“可惜了，就差一点。”

    丰姐儿却没当回事：“原来书院的师兄们这么厉害呀，祖父还跟我说，权当是玩玩。”她真的以为只是玩玩，没想到划得那么好。

    “只有输了的人，才会这么说！”旁边一个声音忽然插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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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同窗

﻿三个小姑娘一起转头，就看到那个常家的男孩撇着嘴往椅子下面一跳，然后神气活现的走了。贞琪皱了皱鼻子：“什么人呢，神气的样儿，也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

    贞琇拉了拉她的手，看了张家姑娘一眼，贞琪就停了口，扶着丫鬟的手也跳下了椅子，贞琇却跟张家姑娘说话：“张姐姐，刚才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是跟着常家婶婶来的。”她们路上来的匆忙，张太太和常太太只说了两句话，就各自上车往这边来了，所以并没介绍孩子们。

    贞琇也就没再说什么，带着贞琪和丰姐儿坐下来吃点心，不一会儿大人们说完了话，要回家去，着人来领了孩子们过去。丰姐儿就跟李家姐妹分了手，随着范氏坐轿回家了。

    今日太阳高照，运河边上看赛龙舟的人又多，范氏只觉得浑身燥热，腿上坐了个胖丫头，更觉得汗都出来了，自然没有了来时的兴致，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丰姐儿看她娘面色严肃，也就老实的没有问东问西。

    回到家先送了严景安夫妇回正屋，然后才各自回房去更衣。范氏趁着空进净房去擦洗了一下，然后换了衣服，先问午饭可备好了，得到肯定答案后，往正房去问婆婆要不要摆饭。

    这一日严清华在娘家一直逗留到吃完晚饭，临走时说：“明日一早阿文就走了，我们就不再来辞爹娘了。”刘氏十分惊讶：“你要跟着一起去？”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就不和他特意再来辞一次了，左右昆水也不是很远，他过不几日就能回来一次的。”严清华解释道。

    刘氏听了又叹了口气：“好好的，做什么夫妻分隔两地，你们成婚这许多年，到现在只得一个忠哥儿，我还盼着你们再生两个呢！”

    这是严清华的伤心事，她在生了王秉忠之后，曾经生过两个女儿，但都没养住，很小就夭折了。今日听母亲提起，她也有些黯然：“许是我们命中只有一子，到了现在，我已经不强求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过两日我再回来看您，您早点歇着吧！”说完起身出去，和王进文父子回家去了。

    刘氏不由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嘴快说了子嗣的事，等严清华走了，就自己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坐在灯下。等严景安回到后院，看妻子只闷闷的不理人，就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自己一个人闷坐着，也不说话。”

    “唉，我是在想，当初真不该依了清华，让她嫁给阿文。”刘氏长长的叹了口气，把自己和女儿的对话跟丈夫说了。

    严景安也叹息一回，然后安慰妻子：“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且看一二吧。阿文虽然学业平平，可他跟清华情意相投，又是我们自小看着大的，为人也忠厚可靠。何况如今也中了举了，若想考就慢慢的考，不想考找个职事也不是难事。至于子嗣上，虽单薄些，好歹也是有了忠哥儿。我看忠哥儿比阿文伶俐的多，好好教导着，不怕将来没出息。”

    刘氏听了略觉安慰，但转念一想又皱眉：“阿文自然没什么不好，可偏偏有那么个娘……”

    “怎么，亲家太太又难为清华了？”

    刘氏摇头：“她现在自然没底气难为清华，只是总不免找茬教训阿文，不然阿文也不会急着要去昆水。”

    严景安也皱起了眉：“阿文已然中了举了，她还不知足？这心也太偏了，他们家老二也没见什么出息，怎地就这么偏心？”

    “两次会试不中，她就开始心疼上京的花费，又整日念叨说这些年阿文读书花了多少银钱，说阿文到现在三十多岁了，没见到回头的钱。老二好歹还能管着家里的田地和铺子，这些年给家里多买了多少地，多了多少进项如何如何的。”刘氏越说越生气，“倒不说是她自己心疼小儿子，把家业都给小儿子管着，不叫长子插手！”

    严景安听了沉默半晌：“改日我见了亲家公，再跟他提提。唉，你也别生气了，只要孩子自己有出息，也不必指望父母。”

    说到孩子，刘氏又想起一事来：“不如你连忠哥儿一块带着吧，他在家塾里也不知书读得如何，那么些孩子，只怕毛先生看不过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今日我又问了他和谦哥儿的学业，都还不坏。毛瞻广学问人品都没得说，上次我还亲自跟他说了，就将家塾里的孩子们托付给他了，这时候倒不好把孩子们叫回来。何况我们自家的家塾，自己的孩子反而不在里面读书，看着不像。再一个，我看我教的还不及毛瞻广，就别折腾孩子们了。”

    刘氏一听也只得罢了，跟严景安收拾了睡下。

    第二日一早，李泽亲自送了李俊繁来：“……我就把孩子托付给你了，若有甚不好处，你只管管教，要打要骂都使得，也不必问我，你只想着恩师怎么待你我，就一般待他便了。”

    严景安失笑：“你这是赖上我了！”

    “好容易你肯收了这个学生，自然要赖着你了！”李泽也笑，说完又教育儿子：“来时说的话都记着了？一定要听先生的话，别丢了你老子的脸面！”

    严景安看他似乎还想长篇大论的教训，赶忙拦住：“行了行了，你公务繁忙，我也不留你，我也要给孩子们上课了，有什么话等下了学回去再说。”推了李泽回去。

    课堂上忽然多了个长辈，三个孩子都有点不自在。上次去李家游玩，严诚和黄悫曾跟李俊繁打过交道，只觉得这位小世叔十分有礼，却跟严谦和王秉忠的亲切随和不同，待人接物都带着一点距离，像隔着什么似的，没有那种让人亲近的感觉。

    丰姐儿对这位小世叔更是没什么印象，趁祖父问他话的时候，一个劲儿的盯着人瞧。

    李俊繁个子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坐在三个小孩子里面，就更是显眼。许是因为个子抽条的缘故，他看起来很是清瘦，身上的衣袍显得略有些空旷。脸上白皙细腻，已经能看出清秀少年的模样。

    丰姐儿自然看不出那么多，她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叔叔真高，幸亏是坐在她旁边，若是坐在她前面，就挡的她什么也看不到了；小叔叔面色很严肃，一点也不像三叔那么可亲；小叔叔书读得很好呐，祖父问什么他都能答得上来，祖父看起来很喜欢他似的……

    严景安了解了李俊繁的读书进度，见他以往学的很扎实，写了几个字来看，也已经颇像样子了，自然对他多了几分喜欢。然后先按着他原来的进度，教了他一段“子路问强”。①

    接着去给严诚和黄悫讲解，讲完了再去看丰姐儿写的字，又教她认了十个字。转头回去座位的时候，看李俊繁一丝不苟、微微摇晃着头在念他刚才教的那一段，再看严诚和黄悫，因着身边有了这么一个认真仔细的同窗，今日也格外卖力的朗诵，严景安的脸上就多了一点笑容。

    午间下了课，严景安自然是要留李俊繁吃饭的：“往后凡是来上课，就留在我们家吃饭好了，天渐渐热了，顶着大太阳只为回去吃个饭，再折腾的中了暑就不好了。”李俊繁应了，打发了人回家去说，然后跟着严景安几个人去吃饭。

    吃完了饭，刘氏安排李俊繁和黄悫一块去西厢房午歇：“……这是你达三哥的屋子，以后你每日午间就在这歇着，有什么事只管叫外间的丫头伺候。”又嘱咐了屋里的丫头好好伺候着，才回正房去了。

    李俊繁第一天来严家上课，虽然面上一派淡定平和，其实心里满是新奇。他和两个兄长年龄差距比较大，他开蒙读书的时候，两个兄长都已经中了秀才，所以他一直是自己一个人跟着家里请的先生读书，今天还是破天荒第一回有同窗一同上学。他这一兴奋，中午就没睡着，到下午去上课的时候，自觉有点瞌睡，也只能强忍着。

    下午严景安先给三个小的讲声律：“所谓声律，即吟诗作对时，声调、音韵、格律三者运用之法。声有平上去入，而韵按通行本《平水韵》②有一百零六韵，至于格律则讲究平仄协调、对仗工整。这本《声律发蒙》③乃是前人所著，专门给你们这些蒙童们用来学习音韵对仗之法的。跟我读：天对日，雨对风。”

    三个孩子跟着读：“天对日，雨对风。”

    “九夏对三冬。”严景安一边教三个小的读书，一边冷眼观察李俊繁，见他虽然一开始被自己吸引，听了几句，但到他开始念声律的时候，李俊繁就转而去读自己的书了，嗯，定力倒还不错。

    给三个小的讲了半个时辰的声律，然后就给他们放了学，让他们回去做功课，剩下的时间严景安要单独教李俊繁。给他又教了二十多句，让他自己读，读到能背诵的时候再来找自己。然后严景安就出了门，找了丰姐儿和黄悫去后院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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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对比

﻿近日天旱，严景安看着过了正午，日头不那么大了，就带着丰姐儿和黄悫去给后院种的菜和葡萄秧浇水。先前种的瓜豆都已经长出了幼苗，丰姐儿和黄悫跟着严景安挨个浇水，丰姐儿还跟黄悫嘀咕：“你猜哪个是瓜哪个是豆？”

    黄悫也不认得，就两个叶片的幼苗，哪里看得出来，他指了指自己脚边这一颗：“我记得这里是种的扁豆。”

    “祖父，我们都种了这么多天了，怎么才只有两个叶子啊？”丰姐儿扬声问严景安，“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呀？”

    严景安也没回头，还低着头在拔长出来的不好的幼苗，慢悠悠的答道：“不用急，到七夕的时候，准有黄瓜架给你瞧。”

    “这瓜和豆都是有生长之期的，”黄悫跟丰姐儿解释，“就像我们人一样，这两片幼芽就像我们一两岁时，不会说话不能走路。等再大一些到三五岁，就可以听懂大人的话，可以学习事理了，就像这扁豆长出了很多叶子的时候。所以你不要急，它很快就长得追上你了。”

    丰姐儿很惊异：“它们长得这样快啊！”

    “是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老两小在后院里忙活了好半晌，把所有秧苗都浇了一遍水，才回了前院。严景安打发两个孩子回去换衣服，自己走到东耳房窗下，向里望了一望。里面那个细瘦的少年还在摇头晃脑的读书，似乎全然没受到任何影响。

    严景安往门口走，问了一句守在门口的丫头：“李家少爷要水喝了没有？”那丫头答道：“不曾。”严景安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在这能不能听到我们在后院说话？”

    “略能听见一些。”

    严景安听了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读的怎么样了？可能背了？”

    李俊繁站起来答道：“刚刚背下来。”

    于是严景安把他叫到跟前来，让他背了一遍刚教给他的段落。李俊繁挺直脊背、垂手而立，从头背了一遍那二十几句。

    “嗯，不错，背的很熟。明日可以再加几句了。回去用小楷把这一节写五十页，明日拿来给我。今日就这样，你伯母那里新做了点心，叫你过去吃了再回去。”

    李俊繁答应了，就收拾了东西跟着严景安出了耳房，往正房去。正房里刘氏刚给丰姐儿换好了衣服，正好严谦也从学里回来，就把几个孩子都叫了过来吃点心。

    “今日时辰还早，吃完了点心，我带你们去凫水。”严景安心情不错，看着外面天还大亮，就说了这一句。

    几个男孩子都很高兴，只有丰姐儿撅嘴，刘氏就哄她：“让他们去野去吧，祖母给你做新的虎头鞋穿，好不好？”丰姐儿想了想：“我也能做么？”

    “丰姐儿也想做啊？那祖母教你做。”

    李俊繁默默吃着点心，感觉严家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跟自己是那么不相合。严家兄弟们的小动作，和他们彼此之间的言语来往，都让人很羡慕。一直到回家途中，他都一直在回想刚才严家人的相处，总觉得是那么的奇特。

    到了李府门口下了车，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先去见他父亲。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李泽身边的小厮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说：“老爷请三爷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李泽手里拿着一叠手稿，正在跟他大哥李俊亭说话，看他进来也没说话，只让他旁边等着。“你这一篇除了破题破的不好，其余倒也不错了。可时文之体，首看破题，破题不好，后面写的再好也是无用。拿回去重新写一篇。”

    李俊亭垂手应了。李泽这才问李俊繁：“今日都学了什么？”

    李俊繁就把严景安怎么跟他问的话，怎么上的课复述了一遍。李泽听了点头：“先去内院见你母亲，回去好好做先生留的功课，不许偷懒。去吧。”李俊繁就退了出去。这就是他们家父子兄弟的相处方式，一板一眼，正正经经。

    待进了内院，到了付氏正房门前，远远的就能听见里面的说笑声，可等通传的丫头一进去，那欢笑声就没有了。很快丫头出来：“太太请三爷进去。”说着掀起了帘子。

    就连通传的话都一般无二。李俊繁打叠起精神进去给嫡母请安，行完礼一看屋子里人不少，大嫂、二嫂和侄子侄女们都在，显然刚才一家人正在说笑，只是被他打断了。

    付氏也不免问了上课的情形如何，又问在严家吃的什么饭，可吃饱了，现下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等等。李俊繁一一答了，最后说：“回来之前吃了点心，儿子还不饿呢，父亲叫儿子回去好好做功课。”付氏也就没再多说，放他回去了。

    李俊繁出了门，刚走到付氏院子门口，就听见里面又传来了一阵笑声，心里不由得有点落寞，可他很快就把这感觉压了下去，快步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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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如水一样倏忽而去，转眼已到了六月间，这日午后刘氏和范氏一起坐在窗下做活，刘氏低头久了，觉得头控的有些晕，就放了手里的针线，“这天一热，头就更容易晕了，你也放下歇歇。”又叫阿环，“去盛两碗冰碗来吃。”

    不一时阿环用托盘盛了两碗冰碗送来，里面红红白白的冒着凉气，让人食指大动。刘氏和范氏一人拿了一碗吃，刘氏吃到一半掐指算了算：“算着日子，你三弟妹该快生了，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上次三弟写信来，说大夫估摸的日子是在二十左近，今日十三，想来也就是这几天了。”范氏应道。

    刘氏就说：“自从回来还没去庙里上过香，明日咱们去一趟观音山，到鸿恩寺去上柱香，求菩萨保佑淑贞母子平安。”严仁达的妻子闺名叫做李淑贞。

    “那媳妇叫人去备下些香烛供品。”范氏说着就要起身下地去预备。

    刘氏一把拉住她：“你这孩子，急的什么？先把冰碗吃了，消消汗。等会你公爹那里下了课，再问问他们要不要一块去，你再去预备也来得及。”范氏羞赧一笑，坐回去继续吃那冰碗。

    两个人吃完了冰碗，又做了一会针线，严景安带着丰姐儿和严诚、黄悫就走了进来。刘氏起身迎上前去：“怎么又把繁哥儿一人扔里面了？”

    “他年纪大些了，要学的东西多，自然要给他多留些课业。”严景安答道，又问：“可有西瓜吃，咱们几个可馋了好一会了。”

    范氏就借此出去，叫人取了井水湃过的西瓜去切了十几瓣送进去。自己还是先回了东小院，叫人先预备着明日要去观音山的车轿和香烛等物。

    刘氏安排着一老三小吃西瓜，又说：“我刚和媳妇商量了，老三媳妇眼看要生了，明日我们想去观音山上个香，你们可要同去？”

    “观音山？去鸿恩寺？”严景安问。

    刘氏点头：“鸿恩寺供奉的送子观音最是灵验。”

    “唔，去一趟也可，我正想着去找玄真观的曲老道手谈几局。”严景安左右看了看几个孩子，“既这样，明日就提早把旬假给你们放了，大伙一道去观音山散散心。”

    丰姐儿只要一听是出门就高兴，她正是爱到处玩的年纪，总关在自家院子里，难免有些百无聊赖，因此听说可以去观音山，就高兴的问刘氏：“祖母，观音山在哪？离我们书院多远？”缠着刘氏问东问西。

    严景安吃完了瓜，洗了手，要回去看李俊繁读书，走之前说了一句：“明日想出去玩的，今日得把课业先做完了才准去。”

    丰姐儿立刻不缠磨刘氏了，也洗了手要了纸笔，乖乖在几案上写起字来。严诚和黄悫就相携去了西厢房，一起做功课去了。刘氏看了一笑，这严老头还挺有办法的。又叫人去跟范氏说，明日一家人要一同去，叫她安排人去预备。

    晚上严仁宽回来听说这事，就说：“这几日书院里事多，我送了父亲母亲过去，就得先回书院。”

    “你忙就忙你的，就去个观音山，我和你母亲又不是走不动了，哪要你送？”严景安回了一句，又问：“近日有什么事要忙？”

    严仁宽答道：“有两个学生在蒋先生的课上争执了起来，最后非要儿子和蒋、洪两位先生给评个是非曲直。洪先生说，他们这样三言两语的不好评断，叫他们各自写一篇时文，我们看了再说。又说若有别的学生也想就此事发表见解的，也可以写了交上来。这几日儿子已经收了十几篇了。”

    “哦，是争论的什么事？”严景安也来了兴致。

    “涵养、致知、力行三者，当孰为先，孰次之，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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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佛道

﻿次日一早，严家众人吃过早饭，就要起身往观音山去。严景安坚持不要严仁宽去送：“既然书院里有事，你就别跟着我们去绕道了，忙正事要紧。”又看了一眼旁边闷闷不乐的严谦：“怎么，不让你去，心里不高兴了？”

    严谦偷偷看了严仁宽一眼，见严仁宽表情严肃的看着他，只得低声答道：“孙儿不敢。孙儿已经不小了，万事当以学业为重。”

    严景安一听就知道这准是严仁宽教育他的话。严谦这个孩子，和严诚很不一样，要认真说起来，性情倒很像自己，随性洒脱，对外面的世界的好奇，远胜过于对书本知识的渴望。而严诚虽然比严谦小了好几岁，对待读书的态度却非常认真严肃，那么小的孩子，居然极少有为了玩耍而误了功课的。

    咳咳，仅有的两次没做完功课，倒都是因为自己带着他们出去凫水、回来的太晚导致的。想到这里，严景安就出言安慰严谦：“没错，你知道应以学业为重就好。等你们学里休旬假的时候，祖父带你和你表兄去寒山寺。”

    严谦听了双眼一亮，寒山寺是平江有名的古刹，《枫桥夜泊》一诗广传天下，寒山寺也借此大为扬名。他以前跟父亲去过两次，那里古木参天，还有许多前人墨迹留存，和香火旺盛的鸿恩寺并称平江两大名寺。不过他虽然欣喜，却也不敢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怕父亲以为他只贪玩，因此只力持镇定的答了一声：“是。”然后乖乖的去家塾里上学去了。

    因为狮子山和观音山不在一个方位，出了家门，严仁宽就带了人自去了书院。眼下到了伏天，即便众人一大早就出了家门，外面还是很热，严景安也就没有再骑马，而是带着黄悫和严诚坐车。刘氏和范氏本来要带着丰姐儿坐一个车的，可丰姐儿不肯，非得要跟祖父坐一起。

    严景安乐呵呵的抱着丰姐儿上了车。刘氏就跟范氏酸酸的说了一句：“你瞧瞧，管着她吃穿的，不如带她玩的，心里眼里只有她祖父！”

    范氏失笑，扶着婆婆上了车：“她现在还小呢，心里自然只想着玩，等大一些了，就知道黏着您了！”

    “你也别哄我了，你大姐和小姑小的时候也是一样。每日里就黏着你公爹，走到哪跟到哪，就算你公爹不在家，也少有来黏我的，只嫌我唠叨！”范氏挨着婆婆坐下：“是么？我瞧着如今大姐可是很黏着您呢！”

    刘氏听了终于笑了笑：“那是她自己做了母亲，知道做母亲的心了。”说到这想起来，“先头咱们说过，你们若是想丰姐儿了，只管接她回去住一晚，怎地过了快两个月了，你们也没接她回去住？”

    “可算把她送出去了，媳妇正想躲躲懒呢，哪想着要接她回来住呢！”范氏故意说笑道，“再者每日里都能见到，也没有特别想她的时候。”

    刘氏拉着范氏的手，认真问道：“不是怕我不放她回去？”范氏急忙摇头，刘氏不叫她说话，自己接着说道：“不是就好！我也琢磨呢，你和阿宽都是正好的年纪，我把丰姐儿接过来，省的她在你屋子里搅乱，你和阿宽也好再生一个。”

    范氏脸一热，低头小声答道：“谦哥儿过两年都要说亲了……”言下之意，自己一把年纪了，哪还能再生。“这有什么，谦哥儿要说亲，总还得两三年呢！这次去鸿恩寺，你也去上一炷香，求求菩萨。”这边婆媳俩一路说着私房话，前面的车上，祖孙几个却在说故事。

    “……梁武帝得知达摩祖师离去的消息后，深感懊悔，即刻派人骑骡追赶。追到幕府山中段时，两边山峰突然闭合，一行人被夹在两峰之间。达摩祖师正走到江边，看见有人赶来，就在江边折了一根芦苇投入江中，化作一叶扁舟，飘然过江。这就是一苇渡江了。”严景安讲完，又习惯性的捋了捋颔下胡须。

    三个孩子都听得怔住了，严诚问道：“一根芦苇如何能盛得住一个男子的重量？”

    严景安答道：“后人及信徒多以此渲染达摩祖师之能，但多还是为演绎之故。曾有前人认为：一苇者，谓一束也，可以浮之水上面渡，若桴筏然，非一根也。《诗经》中也有言道：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就是说，可以用芦苇结成桴筏渡江。”

    “祖父，那是达摩祖师厉害，还是太上老君厉害？”丰姐儿仰头问道。

    在讲达摩的故事之前，严景安讲的是道观三清殿所供奉的三位天尊，如今听得孙女这样问，严景安只得无奈摇头：“这个祖父可不晓得了。只是，无论达摩祖师还是三位天尊，都是一心教诲世人的，想来他们没事也不会互相比试。”说完自己老脸有些红，这样哄小孙女是不是太敷衍了。

    谁料丰姐儿的问题还没完：“那至圣先师厉害，还是达摩祖师厉害？”

    “……各有所长。就像你和两位哥哥比，黄家哥哥字写得好，你二哥哥书背得快，丰姐儿呢，记性好。”给她讲的什么故事都记得住，下次听了新故事的时候，还不忘了比较。

    丰姐儿勉强满意，又问：“那观世音菩萨呢？是管什么的？”严老先生只得喝了口凉茶润润喉咙，继续给孙女讲故事。

    不一时一行人终于到了观音山山脚，山上难以行车，女眷们换了软轿，严景安则带着严诚和黄悫步行上去。丰姐儿本来要跟着，刘氏不放心，硬把她留在了轿子里。

    为了方便善男信女们前来拜佛烧香，从鸿恩寺山门到山脚修得有石板路，因此走起来倒是很快的。严诚和黄悫两个因为整天跟着严景安不是种菜就是凫水钓鱼的，身体都结实了许多，这么一点路倒也不在话下，很快就上到了山门前。

    鸿恩寺的山门是并排三座拱门，山门上方横悬黑地金字长方匾额，上书“鸿恩寺”三个字，门前有石狮一对。到了山门处就有知客僧迎上前来，引着女香客直接往观音殿而去。

    严景安则带着严诚和黄悫一路沿着直线，从天王殿到大雄宝殿、再到观音殿游览。严景安是儒家弟子，虽对佛道两教典籍都有所涉猎，但却与普通善男信女不同，只是为了佐证心中未解之疑，通过三方典籍的印证，来使自己融会贯通。

    因此他并没有在此逗留太久，就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鸿恩寺后门，往西山的玄真观去了。

    玄真观占地比鸿恩寺小得多，因为并不是什么有名的道场，香客也只寥寥，里面很是幽静。玄真观的老道曲一清跟严景安有些交情，早年严景安回乡养病之时，得空会到玄真观来跟曲老道手谈几局。而这个曲老道也不是那等只一味以驱邪炼丹为生的寻常道士，倒真个是一心一意修行的。

    更难得的是曲老道不是那等言语乏味之人，儒释道三家典籍贯通，即便不下棋，两人谈谈诗讲讲经也是极愉快的。果然，曲老道一见了严景安，连寒暄都不曾，开口就是：“从鸿恩寺过来的吧？沾惹了一身红尘俗气！”

    严景安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香烛味道：“这也叫红尘俗气？难道你这里供奉的天尊是不吸这俗气的？”

    “得道之人，餐风饮露，何须呼吸这等浓香之气！”曲老道瞄了瞄严景安身后的黄炔和严诚，“还带了两位小道友来。”

    “唔，这是我小孙子严诚，这是友人之孙黄悫，如今在我门下读书。”严景安知道曲老道不喜啰嗦，也没有过多介绍，直接说道：“你的棋呢？我老早就想着来寻你下棋了，快找出来！”

    曲老道哼了一声：“老早就想着，今日才来？你回来足有两个多月，只写了一张帖子来，人影到此刻才见，这会儿倒着急起来了！”嘴里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转身带着几人去了自己日常打坐的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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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偶遇

﻿刘氏和范氏带着丰姐儿先去观音殿上了香，将所求之事低声祝祷给了菩萨，还言明若是心愿得偿，必将回来还愿。

    因这观音殿供奉的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来上香祈求的多是妇女，为了求得子嗣和家宅平安的。久而久之，男香客们都不在此多逗留，再加上知客僧的特意导引，若有大户人家女眷在此的时候，都请男香客们在外略为等候，等女眷们拜完离去再引人进来。因此倒极是清净，平江城内的各家太太奶奶们都常来此上香。

    拜完了菩萨，刘氏和范氏又往殿门外去求了一支签，刘氏自然是给三儿媳妇求的，擎了一支看时乃是中上签，请庙祝解了，说必是平安顺遂、万事大吉的。刘氏又让范氏也求一支，自然是为了车中说的子嗣之事了。

    范氏心里其实对再生一个孩子的事是无可无不可的，要细问她的意愿，自然还是不生的好。一则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怕怀上了不好生养；二则她每日里家务繁多，几个孩子又都在上学，哪有心思再生一个小的来养？只是却不好直接驳了婆婆的面子，因此就听了刘氏的话，也擎了一支签。

    拿在手中看时，却是中平签。庙祝先问所求为何，刘氏答子嗣，那庙祝沉吟半晌，答曰：“姜女寻夫此签，按面上解，自然是只宜守旧，不可妄想。若问子嗣，目下看来，应是时机未到。”

    刘氏十分失望，反倒是范氏反过来安慰了她半天，又叫丰姐儿去逗祖母开心，才把刘氏哄的露了笑容：“好了，也走了好一阵了，你爹他们去找曲道士下棋，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咱们先去禅房坐下歇一歇，喝口水罢。”

    于是三人跟着知客僧往西面的禅房而去，知客僧带着刘氏一行人进了一个小院，正引着她们往东厢房去：“……今日来的女施主多，只能委屈几位在这里暂歇了。”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忽然开了，里面走出一行人来，两下里一打照面，都是一愣。对面打头的一个妇人反应过来，先走了几步上前来，对着刘氏福身行礼：“表嫂也在这里。”

    刘氏还了半礼：“许久不见弟妹了，上次见着二弟妹，说你这一向身子不好，如今可好些了？”来人正是严景安舅家三表弟的妻子沈氏，旁边的范氏也带着丰姐儿福身行礼。

    “劳表嫂挂心，还叫人带了东西来看我，已经好多了，今日正是为还愿来的。”沈氏答完，又叫身后的人过来：“这是你侄儿媳妇，本是我娘家侄女，嫂子是第一次见吧？”又叫自家儿媳跟伯母行礼。

    范氏眼看院门口又有人进来，就拉了拉刘氏的袖子：“不如进去说吧。”

    刘氏点头，又问沈氏：“弟妹若不急着回去，咱们进去坐下说话。”

    沈氏微笑道：“原本是想着无事了就早些回去，既然遇见表嫂，自然是要说说话的。”扶着刘氏的手一起回了东厢房。

    一行人进了房，刘氏和沈氏相携坐了，又让范氏和沈氏的儿媳小沈氏坐。刘氏这才看到小沈氏手里还牵着两个孩子，奇怪的是那两个孩子生的一模一样，左边一个穿的竟是僧衣。

    沈氏看见刘氏盯着两个孩子看，就招手叫孩子们过来见礼：“快来给伯祖母磕头。”又对刘氏解释，“这两个是双生子，这个是大的，叫默然，”指着右边穿宝蓝色短衫的那个说，又指了左边那个穿僧衣的，“这是小的，叫熙然。”

    刘氏赶忙叫范氏一起扶了两个孩子起来，又从阿环那里要了随身带着的玩物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份，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细看，还不忘让丰姐儿给沈氏婆媳见礼。

    她这一细瞧才想起来，上次曲二婶来说起过，说曲三婶的独生子娶的是她娘家内侄女。两人婚后三四年都无所出，好容易后来有孕生了一对双生子，本来是阖家欢喜的事。不料小的那个自生下来就先天不足，镇日大病小灾的不断。

    后来请鸿恩寺的主持大师给看了看，说是两个孩子八字对冲，且小的这个命格太轻，大的那个命格又重，在家里养只怕总有一个养不大。

    一家人自然是不舍得孩子，千求万恳的，最后主持说不然就让孩子拜入佛门，有佛祖庇佑，想来就无碍了。开头曲家人也是不肯，就说取个巧让孩子在鸿恩寺挂了名做寄名弟子，主持只说那就试试。可寄了名以后，孩子的情况也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最后无奈之下，还是把孩子送到了鸿恩寺寄居。

    说来也怪，这孩子虽离了父母亲人，由专门跟来的奴仆照料，饮食吃药则是寺里的僧人们顾着，竟然就一天一天的好了起来。到如今，孩子已经六岁了，虽然身体仍然比一般的孩子弱些，好歹是不常生病了。

    靠近了细看，两个孩子虽然是一样的剑眉凤眼、面白如玉，但熙然身上自然的带了一股沉静的气质，而默然的眼珠却一直骨碌碌的转，带着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该有的那种活泼。刘氏打量完了两个孩子，转头问曲三婶：“我看熙然除了瘦弱点也没旁的了，还不能回家吗？”

    “慧通大师的意思是，还是再住个两三年为好。”曲三婶一脸慈爱的看着曲熙然，“我这一年三病两痛的，倒有一多半是因为惦记着他起来的。来看他一次，病就好了大半了。”

    刘氏就安慰她：“你也别太挂心了，孩子在寺里病痛也少了、身体也好了，过两年全好了自然就能回家了。我记得侄儿媳妇不是还生了个姑娘么，今儿怎么不见？”

    曲三婶和小沈氏一听问起家里的小丫头，脸上都露出了愉悦的神情，曲三婶答道：“那孩子早就闹着要来看她二哥哥的，只是这几天热，她有点招了暑气，我和她娘没让她来。”

    “改日孩子好了，带着她来我们家玩，我们丰姐儿也就自己一个，在家里整日嫌没人和她玩耍。”刘氏笑着说道。

    曲三婶摸了摸丰姐儿的脸蛋：“那可好，本来早想去见嫂子了，只是我一来身子不好，二来出门不便，你侄儿媳妇又家里家外的忙。丰姐儿，改日有空，叫你祖母、娘亲带着你，来叔祖母家找妹妹玩，可好？”曲家三表叔很早就亡故了，曲三婶守寡多年，一直带着独生子闭门度日，很少出来走亲戚。

    丰姐儿一听有妹妹，立刻点头：“好。妹妹几岁啦？”

    “你几岁啦？”曲三婶听她说话爽脆，就起了兴致和她聊起来。

    丰姐儿扳着手指数：“一、二、三、四、五，是五岁吧。”说着还转头去看刘氏。

    曲三婶失笑：“你妹妹四岁了，她在家里呀，也是整日里嚷着要找小姐妹玩呢！”

    女人们坐在一处，所谈的无非是儿女家事等，刘氏看默然一直盯着丰姐儿瞧，就低头问他：“默然可上学了？识字了没有？”

    曲默然摇头：“不曾上学，父亲教我识字了。”旁边的小沈氏接话道：“孩子还小，还没正式开蒙。本来想着等熙然回来，叫他们兄弟一起读书的。”

    “熙然还要在寺里住两三年，等他回去，岂不是耽误了默然？”刘氏问道。

    曲三婶就说：“嫂子说的是。先时是想等熙然回来，如今看来倒不能等了，上次我听二嫂说，想把孩子送到你们私塾去，我就说什么时候他们要送，就带着默然一起，兄弟们有个伴，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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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求道

﻿范氏一听这话就想起那次曲家二表婶曾经问过家塾的之事，见婆婆不明所以，就说：“上次二表婶来时，曾经问过家塾的事儿，不过那时二表婶说孩子还小，并没说要送来。”

    刘氏点了下头：“原来如此。若是想送默然来，我回去问问阿宽，然后叫人给你送个信儿，你叫大侄子把孩子送来就是了。家塾里并没外人的孩子，都是自家亲戚。再说还有谦哥儿和忠哥儿在，放心，不会叫他吃亏。”

    “嫂子说哪里话，孩子送到您那里，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这孩子自小在家娇养着，没见过什么世面，我不免有些担心他应对不得体罢了。”曲三婶解释道。

    刘氏收紧了手抱了抱两个孩子：“你就别自谦了，我看这两个孩子都好得很。你呀也别整日只在家闷着，无事只管往我那里去坐坐，也带着孩子们出来玩玩。”

    曲三婶就笑应道：“只要嫂子不嫌我烦，定要去的。嫂子若有暇、不嫌我们那里简慢，也请常来走走。”

    “好，这亲戚呀就是要常走动，才能显出亲热来。”刘氏和曲三婶婆媳又说笑了好一会，就有小沙弥来传话说，曲家大爷来接母亲和妻子了。曲三婶叫他进来给刘氏见礼，范氏则带着丰姐儿避到了里间。刘氏和严景安刚回来时，曾经见过这个表侄一次，因此这次也没多说，只略寒暄了一下。

    刘氏本来想留曲三婶她们午间在这一道吃了素斋再回去，可曲三婶说要回去吃药，刘氏也只得放了她们家去，说好了过几日邀曲三婶上门做客，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送了她们出去。

    玄真观内打坐凉台上，严景安和曲老道一人执黑一人执白正在对弈，黄悫和严诚则一人坐了一边围观。曲老道思量半晌落了一子，抬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说：“你们两个可学了棋了？”

    严诚摇头，黄悫则答曰：“跟家祖父略学过一点儿。”

    曲老道有点意外，问严景安：“怎么你们家的孩子反倒不会下棋？”

    严景安也落了一子，拈须而笑：“他才多大，我回来拢共也没几日，还没倒出空来教他们。”又转头问严诚：“你没学过棋，刚才这么入神的看，看懂了吗？”

    严诚犹豫了一下，答：“略懂了一点。”

    “哦？你说说，你懂了什么？”曲老道一听，兴致勃勃的问道。

    严诚有点迟疑，看了祖父一眼，严景安笑着鼓励他：“看出了什么就说，说错了也不怕。”

    “孙儿瞧着祖父和曲道长落子，似乎都是为了围空。”严诚伸出手指了指棋盘中的空当，“围成以后，渐渐连成片，孙儿猜是不是最终棋子多者为胜。”

    曲老道和严景安相视一笑：“果然你们家净出伶俐人。”又对严诚说：“你能看懂这些也算不错了，以后有空叫你祖父常带你来，曲爷爷教你，就算教不出国手，要胜你祖父这个半吊子是极容易的！”

    “这可是你说的！诚哥儿来，快跪下磕头拜师，能得曲老道青眼收徒，这可不容易！”严景安就坡下驴，立刻拉着严诚给曲老道磕头行礼。

    曲老道也没推辞，安坐受了严诚的礼，嘴里却不忘挖苦严景安：“瞧瞧，堂堂的前翰林院掌院学士就这么点子出息，跟捡了什么宝贝似的。我只说教他下棋，可没说旁的！”

    严景安笑的颇有几分无赖：“难道我还怕你藏私不成？不是我自己夸口，我这孙儿可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比他爹还要聪明几分。”

    “聪明不聪明的也不大要紧，只别跟他老子一般木讷认死理就好！”曲老道言笑无忌，在严诚面前说起严仁宽的不是来，也没有半点遮掩。

    还是跟着曲老道修道的童儿上前来说：“师父和严老先生下棋，师弟和这位小兄弟未免无趣，不如徒儿带着他们往后山甘泉处走走。”

    曲老道“嗯”了一声：“去吧，好好带着他们两个，”回过味来又骂：“你个猴儿倒精乖，认师弟认的忒快，平日叫师父也没见你有这么勤。”那童儿笑嘻嘻的带着黄悫和严诚去了。

    等转过了弯，曲老道再看不到他们了，那童儿才做了个鬼脸，笑嘻嘻的对严诚和黄悫说：“你们别见怪，师父就这个样，爱说笑，人却是极好的。”

    严诚和黄悫都是自小家庭教育出来的涵养，因此都笑答不会，严诚又问：“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那个童儿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人生的竹竿一般细瘦，偏偏脖颈上顶着个又大又圆的脑袋，头发在头顶绾了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一对圆溜溜的眼睛，虽然不大却很灵活，听严诚问就笑咪咪的答：“师父给我取的道号叫做明虚，师弟是叫严诚？这位小兄弟却怎么叫了个雀儿的名儿？”刚才严景安介绍的时候明虚就在旁边，因此他知道这两人的名字。

    黄悫觉得脸上有点热，略有些窘迫，严诚赶忙给他解围：“师兄误会了，黄世兄的名字并不是那个雀字，是这一个。”说着拉过明虚的手，在他手上写了一下“悫”字。

    “唔，原来是这个呀，倒是我弄错了。黄兄弟勿怪，我没读过几本书，识得的字不多，让你见笑了。”明虚略带歉意的一笑，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黄悫摇头：“我这个名儿常有人弄错的，怎会怪明虚师兄？”

    明虚见严诚黄悫都谦虚懂事，并没有那些富家子弟的骄纵习气，就对两人更多了几分亲近，给两人介绍起这玄真观内的景致来。

    凉台上两个老头儿的这一局棋已经下到尾声，严景安手里提着棋子看了半天，最后弃子认输：“数年不见，你这棋力又精进了，我竟然连一局都赢不了你了。”

    “你们宦途中人，镇日琢磨的都是如何升官发财，哪里会钻研这个。只有我这等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①的，才会闲来无事以琴棋自娱。”曲老道把棋子一颗一颗都收了起来，又问：“你这回倒真的是铁了心辞官了？”

    严景安长叹了一口气：“形势比人强。不辞官也难再维持下去，不如自己退下来再做打算，面上也好看一些。不过我离京之前，陛下还曾再次问起你，我说你行踪不定，云游四方，也不知现下在何处。”

    “哈，这些帝王当真好笑！不思如何治世理政、保土安民，每日里倒只会寻思着如何能长生不老！也不想想从古至今多少人，哪一个是真的长生不老了？”曲老道语气嘲讽，当朝天子在他口中，也就如谈起一个无知乡民一般。

    严景安一笑：“那你又为何要修道？”

    曲老道瞥了严景安一眼：“难不成你心里也以为求道乃是为求长生不老、羽化登仙？”

    “我自然不做此想，只是世人皆谓道家专精神仙方术、炼丹修真，终可求得长生成仙。秦皇汉武尚不能免俗，又怎么能怪陛下也有此想呢？”严景安拾起旁边的蒲扇，自己给自己扇了起来。

    曲老道不太高兴：“都是这些不知所谓的人污了我道家名声！他们这等人，只求仙丹神药，又酒色财气俱全，不求道还可，真求了道反倒死得更快！”

    严景安明知这是在玄真观内最隐蔽的凉台处，左右绝无第三人可能听闻，还是被曲老道的话吓了一跳：“我说老道士，你这嘴上若不装个把门的，只怕你死得最快！”这一吓觉得身上出了一层冷汗，手上的蒲扇摇的更快了。

    曲老道哈哈大笑：“我就说你当了官之后这胆子是越来越小了！我问你，你现在想不想回京官复原职，甚或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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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恶妇

﻿曲老道的这个凉台是一块天然大石修整而成的，四面环绕着些银杏、桂树之类的树木，两个人坐在树荫下，有微风袭来，带着一点凉意，让严景安身上的汗略消减了一点。他摇摇头答道：“现在的燕京城就是个大火炉，里面的人都烤的焦黑一团，我都出来了，又怎么愿意去回炉接着烤？”

    “你才真是个精乖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辞官返乡，天下士子们莫不翘指称赞你有骨气不阿谀谄上，又躲开了那一潭浑水，清清白白的抽身而退。今后哪怕你不能回去了，等你几个儿子皆入了官场，众人看着你的名声作为，也自然有人愿意提携他们，好盘算！”曲老道一边说一边从旁边小炉子上提了一壶水，给严景安面前的杯子倒满。

    严景安摇头：“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若有一日，陛下真的一意孤行，立了皇四子……”

    “你别以为我避居山野就什么都不懂，他再一意孤行，立太子这么大的事，内阁是不会妥协的，除非他杀尽朝堂内的士人官员。”一边说着话，曲老道一边自己拿起杯子来啜了一口烧开的泉水。

    严景安无奈一笑：“你以为斯文败类还少吗？我离京之前朝廷里就有不少官员明里暗里的支持皇四子了。徐端这个人一味明哲保身，在立储之事上一直态度暧昧，吴阁老这次不得已致仕，其中也少不了他的功劳。”

    曲老道已经喝完了一小杯水，自己又倒上，然后才说：“这倒是，要说朝中这些当官儿的，哪一个都有一身本事，若齐心一力的务实做事，何愁国家不昌盛太平？可惜呀，一个一个的只想着自家的高官厚禄，把那聪明才智都用在了互相倾轧上。嘿，你退下来也好，从此修身养性，说不得做个长寿翁，把内阁那一班老家伙都熬死了，你便能封阁拜相，一展胸中抱负了。来，再下一盘，下完也好吃饭了。”

    数年以后严景安偶尔回想起曲老道这一番话来，都不免在心中感叹，曲老道仅凭这胡说八道、一说就准的本事，真是走到哪里也都不愁饭吃。

    鸿恩寺里，刘氏和范氏送走了曲家一家人，又叫金桔和阿环带着丰姐儿在门口玩，婆媳俩对坐歇息闲谈。

    “娘，我看三表婶除了瘦弱些，面色也有些苍白，并无什么病态，怎地这么些年竟一直在家养病，逢年过节都不见她出来走动的？”范氏手里拿着绢扇，亲自给刘氏缓缓的扇着风。

    刘氏闻言深深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里面有个缘故。你和阿宽一直住在平江家里，应当知道曲家那边我们走动颇少，除逢年过节外基本并无什么来往，心里就没觉得奇怪么？”

    其实范氏早就在奇怪了，曲家是公公的舅家，正是正经亲戚，可自己在平江这些年，跟曲家的来往还真是少之又少。更奇怪的是，向来有往来的只有曲家二房和三房，大房那边竟从无半点来往。

    她听了婆婆问就点了点头：“可是一向就不甚亲厚的缘故？”

    刘氏摇头：“早先你祖母在时，两家是十分亲厚的。我们全家刚到京城那几年，曲家常有信来，那时曲家老太太也还在，逢年过节的都要送些平江土产来。后来你祖母过世，你公公丁忧扶灵返乡，办丧事的时候，曲家也多有帮衬。”说到这里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一直到我们快出孝的时候，曲家老太太也病故了，办完了丧事，兄弟三个自然就要分家。你也知道，你三表叔早年就因病亡故，只剩下你三表婶带着个孩子，曲家老太太临死之前特意嘱咐大儿子要帮扶弟媳和侄子，家产除了祖产须得平分，又把自己的体己分了一半给曲家三婶。可办完了丧事，那位大表嫂就不认账了。”

    每每想到那位大表嫂，刘氏都觉得心里很不舒坦，她这一辈子也只见过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眼中除了钱财再无其他的女人。这位大表嫂姓彭，家中是开绸缎庄的，因着性格泼辣到了十九岁都没嫁出去。

    当初曲家大表哥原配妻子死了，曲家舅舅和舅母想着大儿子性情温软，他是长子，还是须得找个性格爽利、有主见的媳妇为好，找来找去，就找了彭氏。刚嫁过去时，彭氏倒还颇为老实。

    后来彭氏见公公婆婆都是讲理的人，妯娌们里面，老二家的虽然嘴上爱喳喳呼呼，实际是个没成算的，老三家的是个寡妇，从来没底气，于是胆子就大了起来。在自己屋里辖制住了丈夫，就开始冷待前妻的孩子，接着又私下里克扣曲三婶那里的用度。曲三婶还指望着孩子以后要依靠两位伯父，自然也不敢声张。

    本来这是曲家的家丑，刘氏也并不知道的，还是分家的时候三房闹翻，找了一众亲戚去评理，二房曲二婶一怒之下就嚷了出来：“婆婆如今尸骨未寒，大嫂就开始明刀明枪的欺辱我们了。早先你冷待大侄子大侄女、克扣三弟妹时，婆婆是怎么说的？这次暂且饶了你，下次若还敢如此，一纸休书，你回你们彭家去！”

    彭氏当场撒泼：“你少拿脏水盆子泼我！有你这么和长嫂说话的么？婆婆在时，你言语不恭我就多番忍让你，现在你还这样污蔑于我，你给我说清楚，我何时冷待哥儿姐儿了？”说着一把拉过旁边的两个孩子，“你瞧瞧，我把他们养的白白胖胖的，这还叫冷待？”在场众人一看那两个孩子，少年肥头大耳，少女也是堪比杨妃，俱皆无语。

    又伸手去拉曲三婶：“三弟妹，你来说句公道话，我何时克扣你了？你要出门走亲戚，哪一次我没好好整备了马车给你？你要给表亲送东西，哪一次我不是挑了好的送过去？上次你娘家表哥惹了祸，还不是你大伯出面才解救了他回来？”

    曲二婶在旁冷哼了一声：“这倒不知是谁要泼脏水给人了！三弟妹从来若无婆婆答应是决不会出门的，大嫂这样说话，是想让旁人以为三弟妹不安于室么？”

    曲三婶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大嫂这话何意？我何曾经常出门走亲戚了？又何时常给表亲送东西了？我娘家表哥明明是因为帮大哥办事才惹下的祸！大嫂这样说话，是要逼我以死明志么？”

    彭氏立刻嚎啕大哭：“婆婆哟，您老人家快张开眼睛瞧瞧吧，您这才刚走，两个弟妹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们长房了！要多分家产还不算，还要搞臭我的名声，我不活了！”说着起身用头往一边撞去，好死不死的就撞在了曲三婶身上，两个人摔作了一团。

    范氏听到这里吃惊的无以复加，她自小也是书香门第长大的，后宅妇人耍心机动心眼她也知道一些，在娘家时母亲也曾教导过她如何提防，可像这样蛮不讲理、村妇一般撒泼的，却是从没听说过。

    “就是因为闹翻了，所以后来曲家长房就搬离了平江么？”范氏问婆婆。

    刘氏又叹息了一声：“彭氏那么厚的面皮，哪会这么容易就舍了旧宅而走！是你曲三婶，半夜里越想越羞恼，竟然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了。”

    范氏听到这惊叫了一声，明知曲三婶如今好好的，却还是吓了一跳：“是有人救下了三表婶？”

    “嗯，她身边的丫头警醒，幸亏发现的早。这样一来，曲家宗亲纷纷指责大房不友爱兄弟，要按着老太太临死前的安排分家。分了家之后，大房还是住在祖宅，二房三房各自买了宅子住。哪知没过多久，就有先头表嫂的娘家人去府衙告状，说彭氏孝中卖女，要把先头表嫂的女儿卖给盐商做妾。”

    范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刘氏喝了一碗茶水，才又接着说：“大房表哥这时才慌了手脚，上门来求你公公去府衙说个情。你公公本就气愤他不能保全自己的儿女，被妻子管制的服服帖帖，因此不肯管这事，只说跟府台大人说不上话，让他干脆休妻！”

    “听说后来彭家和大房表哥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彭氏赎回来，祖宅也卖了，再后来就阖家搬走了，有听说他们似是搬去了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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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客人

﻿简易人物列表

    严景安  妻：刘氏

    长子：严仁宽，妻：范氏文英

    严谦（长房长孙）

    严诚（排行第二）

    严明姜--乳名丰姐儿（姐妹里排行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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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子：严仁正，妻：苏氏

    严明姗

    严明婉

    严明姝

    严谕（排行第四）

    三子：严仁达，妻：李氏

    严谊（排行第三）

    严明嫤（排行第五）

    长女：严清华，嫁王进文，有一子王秉忠

    次女：严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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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家族人

    长子俊亭，妻：罗氏；

    李贞琇--7岁

    贞琪

    次子俊涛，妻：武氏

    贞珠

    幼子李俊繁（庶出，生母齐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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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悫（que，四声）--黄奇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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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家--曲三婶（严景安表弟的妻子）

    曲默然，曲熙然，莹姐儿

    ===================Over======================

    其实，我真的没想到今天会这么晚的o(╯□╰)o

    明天争取还是中午更，握拳\(^o^)/~刘氏说完彭氏的事，最后又说了一句：“也就是从那以后，你三表婶就再不肯出来应酬走动了。你二表婶又是个好面子的，一直以彭氏为耻，旁人说话不防头说到彭氏，她都只寻思是人家暗地里讽刺于她，渐渐的，咱们两家关系就疏远了。”

    “原来竟有这许多缘故在，先前媳妇心里疑惑，也曾问过大爷，大爷只说自舅母去世，咱们一家进京这才疏远的，幸亏得媳妇没在二表婶面前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只庆幸自己没在曲二婶面前提彭氏。

    刘氏摇摇头：“阿宽就是这点不好，迂腐。他心里只怕是觉得不该在你面前说长辈的短处，却不想想你在亲戚往来上要如何应对。”

    范氏先还以为是严仁宽不知情呢，听婆婆这意思，严仁宽竟也是知情的？“大爷也知道这里面的前因后果？”

    “当时你公公特意拿这事做了例子教导阿宽他们兄弟三个，他们都是知道的。”刘氏解释道，又说：“今日回去以后，我写张帖子你叫人送去，邀了她们婆媳带着孩子来坐坐。至于默然进学的事，我再跟你公公商量商量。”

    范氏刚应了一声，丰姐儿就从外面踢踢蹬蹬的跑了进来，手里捧着几个荔枝叫道：“祖母祖母，你看看，这是什么？”

    刘氏赶忙说：“慢点，慢点，当心跌倒，”自己下了地去接她：“这不是荔枝吗？哪来的？”

    “对面的姐姐给的。”丰姐儿把荔枝捧到刘氏跟前：“祖母你吃。”

    范氏一听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不是嘱咐过你，不许拿别人的东西么？”

    刘氏正高兴孙女有了吃的还想着自己呢，一听范氏这样说，就把胆怯的丰姐儿往怀里搂了镂，问后面跟进来的金桔和阿环：“怎么回事？”

    “回太太，刚才奴婢们陪着姑娘在外面玩，正巧对面厢房里也有一位小小姐由人陪着出来，那小小姐看见我们就过来说话，接着就和姑娘一处玩了起来。姑娘从荷包里拿了果子给那位小姐吃，后来那小姐被家人叫了回去，不一会就有人送了这荔枝来，说是他们家小姐给咱们姑娘吃的。”阿环答道。

    刘氏往窗外探头看了看，问：“可知是哪家的女眷？”

    阿环答：“奴婢和那小小姐身边的乳娘说了几句话，那乳娘只说主家姓王，奴婢听她们说话的口音，似乎不是咱们平江本地人。”

    “唔，阿环捡几样点心送过去，就说谢了她们的好意，自家做的点心，请她们尝尝。”刘氏吩咐道。

    阿环应了刚要去装，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阿佩走到门边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回身说道：“太太，对面房里的人出来了，看样子是要走了。”

    范氏和刘氏对视一眼，范氏就起身走到窗边，也向外略张望了一下。见对面有两个华衣美服的青年妇人带着一群人正往外走，在那两人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仆妇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看着和丰姐儿差不多大。就回头跟刘氏说：“很眼生。”

    刘氏听了点头：“那就算了。”又低头哄怀里有点不安的丰姐儿：“好了好了，没事了，这次是我们丰姐儿先给小姐姐果子吃了，人家才给你荔枝的。只是以后可得记着，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要先问过祖母和你娘才行。”

    丰姐儿怯怯的点头，刘氏就说：“时候也不早了，想来你公公他们不吃了饭是不会回来的，咱们叫了斋饭来吃吧。”不一时斋饭送来，婆媳两个带着丰姐儿吃了饭，又喝了一盏茶。看丰姐儿开始打瞌睡，就带着丰姐儿又睡了一会，刚起来坐着消汗，严景安就带着严诚和黄悫回来了。于是一家人收拾了东西，下山坐车回了家。

    回去以后刘氏就写了帖子让范氏着人送到曲家，又跟严景安商量了曲默然读书的事，严景安听了也叹息：“曲家三弟妹不好出面，他们家哥儿怎地也这样腼腆？上次他来竟半句没提过家里孩子的事！光听那些僧道的说法，把好好的孩子送到庙里去，真是……”频频摇头。

    刘氏却帮着曲三婶说话：“你还别不信，孩子送去以后这不好多了？也长大长高了，不过是在庙里住几年罢了！”

    “哼，当初那孩子也就是因着双生子的缘故略弱些罢了，再说谁家孩子幼时不生病的？难道个个都送到庙里？”严景安对这一点实在是不能理解。

    刘氏懒得跟他争辩：“好好好，你说得对。只是默然这孩子，你是亲自教着呢，还是放到家塾里？”

    严景安想了想说：“我若留下了默然，将来二房弟妹他们也把孩子送来，就不能厚此薄彼，须得一起收下。咱们后院就这么点地方，哪里放得开！还是放到家塾里吧，反正谦哥儿和忠哥儿不是都在家塾里。”

    “那好，待后日三弟妹她们来了，我就这样说了。”夫妻俩计议已定，只待曲三婶她们一家上门。

    两日后，曲三婶携着小沈氏、曲默然和小孙女莹姐儿到访。严景安一早吃完了饭就带着严诚和黄悫去了前院书房上课，丰姐儿则停了课在家招待小客人。她跟着祖母和母亲到二门处去迎接，远远的就看见那天见过的叔祖母和婶婶一起牵着一个小姑娘。

    走到近前大人们忙着寒暄，丰姐儿则只顾着看那个妹妹。只见那个妹妹比自己略矮一点，和她一样是圆圆的脸蛋，眼睛弯弯的，穿着红色纱衫，也正好奇的打量自己。

    大人们寒暄完毕就要叫孩子们叫人，一低头就发现两个孩子正互相打量，于是一起笑了：“这是一见就投了缘了。”一边说：“丰姐儿快叫叔祖母、婶母。”另一边说：“莹姐儿快来拜见伯祖母和伯母。”然后又给两个小姑娘互相介绍：“丰姐儿，这就是那天叔祖母跟你说的妹妹，莹姐儿。”

    “莹姐儿啊，这就是祖母跟你说的那个小姐姐，快叫姐姐。”好一番忙乱。

    刘氏把曲三婶婆媳让到东次间屋里坐了，才发现默然并没在，就问：“怎么没见默然？”

    曲三婶笑答：“我让他先跟着他爹去见大表哥了。”

    刘氏就吩咐阿佩叫人往前院去传个话儿，说等严景安见完了曲默然，还叫把他带到后院来吃点心。然后又叫丫头们陪着丰姐儿和莹姐儿去廊下玩儿，这才叙起话来。

    刘氏眼见曲三婶穿着石青色褙子，腰下是一条松花色绫裙，头上简单挽了个髻，插着几支银簪。虽然打扮的朴素，反倒显得她面容沉静姣好。可惜，她脸上有两条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的法令纹，破坏了那温雅的气质，让她整张脸显得有些悲苦。

    “还是嫂子会收拾屋子，也没摆几样东西，就愣是能显出雍容气度来。”曲三婶放下手里的茶盏，环顾四周夸奖道。

    刘氏就微笑自谦：“我这还叫会收拾？只是略能见人罢了。那些摆件儿古董啊什么的，我也不大识得，只挑自己平日里喜欢的摆了几件。”两个人说起怎么收拾屋子，渐次说到衣饰打扮，又开始夸对方的儿媳妇会打扮，再接着自然就说到儿孙上了。

    “……还是嫂子有福气，儿女双全。我这辈子也只守着星哥儿一个，看见人家养闺女的，眼馋的不得了，好不容易他们夫妻俩给我生了个孙女，真叫我给宠到了天上！”曲三婶笑着说道，“每每都是他们两人来劝我，可不敢再这么宠了，若真宠坏了，以后只怕没人敢来求娶。”

    刘氏也笑：“那也是孩子真的可人疼，再说孩子还小呢，宠着点是应该的，尤其是女孩儿，拢共能在家里几年呢？这时不宠，还等到什么时候？”

    曲三婶拉着刘氏的手：“就是这话呢！”旁边的小沈氏和范氏只得无奈微笑着对视一眼。

    正说着，前院那边把曲默然送了过来，刘氏叫他到身边来坐下吃点心，又摸着他的头发对曲三婶说：“这孩子生的真好！这个年纪的孩子，少有像他这么头发浓密又黑的。偏偏脸上又那么细发，一双眼睛也黑漆漆的，比他爹他娘都生得好！”

    曲三婶看着默然微笑：“他们兄弟俩就是生得好，连庙里的和尚们也赞的。熙然的面皮比默然还要细发，又一副稳稳当当的小模样，庙里几次都说要他去演观音菩萨座前的童子，只是我们顾虑着孩子身体弱，一直没答应。”

    曲默然一直乖巧的坐在那听大人说话，刘氏塞给他点心，他瞄一眼祖母和母亲，见两人点了头，就低头小心的用手接着吃了，吃完又自己拿帕子包了手里掉的碎渣。刘氏见他这样懂事，不免更喜欢了，又塞给他两块叫他吃。

    这边几个人说的高兴，窗外廊下两个小姑娘的声音也叽叽喳喳不停，让平日里很是安静的正院显得热闹了不少，正是宾主尽欢的气氛。刘氏就想开口和曲三婶说曲默然上学的事，刚张了嘴，廊下却忽然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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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教导

﻿一听见有孩子哭，两家大人都紧张了一下，范氏就站起来说：“三表婶只管安坐，我去看看。”旁边的小沈氏就也跟着站起来：“我跟嫂子一块去吧。”刘氏和曲三婶就点头让她们俩去了。

    “没事，小孩子在外面玩，难免磕着碰着哭一嗓子的。”刘氏还安慰曲三婶。

    范氏和小沈氏脚步很快，从正房门出来循着声音往左一看，丰姐儿正依在金桔怀里哭，手里不知攥着什么东西。旁边的莹姐儿本来在呆呆的看，转头发现她娘和伯母都出来了，也嘴一咧哭了起来。这下可好，两个孩子一块哭，比着赛似的放开了嗓子嚎，院子里登时乱了起来。

    范氏顾不得问下人原因，先从金桔手里接过了丰姐儿哄：“怎么了？哭什么呀？是不是扎到手了？”

    丰姐儿一向怕她娘，这会儿就不大敢哭了，抽抽嗒嗒的答：“我的蟋蟀坏了……”

    范氏这才看到她手里攥着的正是昨天严谦给她用草编的蟋蟀，不由失笑：“那你就哭了啊？蟋蟀坏了叫你哥哥再给你编一个不就好了？快别哭了，你看，妹妹笑话你。”

    那边小沈氏也哄得莹姐儿止了哭声，母女俩正看着丰姐儿呢。丰姐儿自己拿袖子抹了抹脸蛋，撅着嘴说：“就是妹妹给我踩坏的。”说到最后觉得委屈，又抽搭了起来。

    范氏和小沈氏都很意外，小沈氏就皱眉问莹姐儿：“莹姐儿可是又淘气了？做什么踩坏姐姐的蟋蟀？”

    “我看那个蟋蟀不会叫，像是假的，就想踩一脚看它跑不跑……”莹姐儿小声答道。

    范氏和小沈氏一听自然笑了，范氏就哄丰姐儿：“你看，妹妹不是故意给你踩坏的，可不许哭了，这么大的孩子还哭，瞧瞧，把脸都哭成小花猫了吧，羞不羞？”

    小沈氏也教训女儿：“这是用草编的蟋蟀，当然不会跑了。你一脚踩上去就踩扁了，还怎么玩？这么不听话，下次娘不带你出来了。”

    两个人连哄带吓，终于让两个孩子都不再哭了。又牵着她们俩进去说明缘故，倒把刘氏和曲三婶笑的够呛，叫了人进来给她们俩拿湿帕子擦了脸，也没再叫她们出去，只把她们俩留在旁边和曲默然一块吃点心。

    曲默然看着大人们又说起话来，没留意他们三个，就低声问莹姐儿：“你是不是又淘气、欺负人了？”

    莹姐儿不理他，去抢丰姐儿手里的蜜饯，丰姐儿手一松，蜜饯掉在了小几上，莹姐儿也不要了，自己去小几上的盘子里挑拣。曲默然皱眉，转头发现自家祖母和娘亲都没发觉，只得自己凑过去把莹姐儿拉过来，低声吓唬她：“这是在亲戚家做客，你再这样不听话，我告诉娘了。”

    丰姐儿呆呆的看着那兄妹俩，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金桔，小声叫道：“金桔姐姐。”

    金桔早看着曲家那个姑娘不顺眼了，哪有这样的孩子，长得挺好看的，偏偏霸道的不像样子！先头在外面，丰姐儿拿了九连环出来给她玩，她翻来覆去玩了几下解不开，居然一扬手就给扔在了院子里。后来丰姐儿又拿出昨天谦哥儿给她编的草编蟋蟀，莹姐儿抢了过去捏了两下，见蟋蟀不叫不动，就说丰姐儿拿假的骗她，往地上一扔上脚就踩，把丰姐儿吓的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当着曲家奶奶的面她不便和范氏细说，因此就把这事混了过去。眼见得这会儿在大人眼皮底下，那孩子还这么霸道，上来抢丰姐儿手里的东西，她就故意大声问：“姑娘怎么了？”

    那面说话的大人们听见声儿都往这边扫了一眼，就见丰姐儿伸了手要金桔抱，旁边莹姐儿正在伸手打她哥哥：“谁要你管！就会告状，讨厌！”

    小沈氏立刻走了过来：“莹姐儿！”身后的曲三婶先叫小沈氏：“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又跟刘氏解释：“她跟她哥哥玩呢，从小玩惯了的，嫂子别见怪。”

    刘氏只能说：“怎么会？孩子们玩玩闹闹是常事。”不免还是担心的看了一眼明显有点吓到的丰姐儿，叫金桔：“把姑娘抱我这来。”自己接过了丰姐儿抱着，问她：“还撅着嘴呢？不就一只草编蟋蟀么，明日让你哥哥给你编十个，好不好？”

    曲三婶也说：“改日叔祖母叫人捉了会叫的蟋蟀拿来给你玩，好不好？”丰姐儿怯怯点头。

    那边小沈氏已经硬把莹姐儿搂到怀里抱着坐了，看样子这孩子也是怕她娘，坐在她娘怀里显得老实多了。丰姐儿就伸了头去看曲默然，见曲默然站在小沈氏身旁，低着头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是挨了训斥，不知为什么，丰姐儿小小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对曲默然的同情。

    曲家婆媳并没坐太久，说定了曲默然上学的事之后，没等到午饭时间就张罗着要走。刘氏苦留了半天，曲三婶还是推说要回去吃药，带着小沈氏和两个孩子走了。刘氏和范氏送到了二门前，看着她们上车走了才回返。

    丰姐儿这次没跟着出去送，她自己坐在榻上看着被踩扁的草编蟋蟀，撅着嘴不说话。刘氏和范氏回来看见她这样子，都笑了：“还舍不得这个蟋蟀呢？”

    “我不喜欢这个妹妹！”丰姐儿忽然抬头大声说道。

    刘氏婆媳俩都是一愣，范氏先回过神来：“人家就踩了一脚你的蟋蟀，你就不喜欢了，你这孩子也太任性了！”

    丰姐儿委屈的一扁嘴：“是妹妹不好！她扔我的九连环，还踩我的蟋蟀，还抢我的蜜饯，还打她哥哥！是妹妹不好！”说着说着又要哭。

    范氏一瞪眼：“不许哭！”刘氏赶忙推她：“你先去看看午饭的事，我来哄她。”推着范氏走了。

    刘氏坐到丰姐儿身边去，把她搂在怀里，拿了帕子给她擦泪：“刚洗了脸又哭？还真要哭成个花猫呀？一会儿你祖父和哥哥们回来，准又要笑话你了。”

    丰姐儿异常委屈，只反复的说：“是妹妹不好！”刘氏哄了她半天，又叫人给她拿了新做的虎头鞋穿，才把她哄得欢喜起来。刘氏叫阿环带丰姐儿去后院转转，自己叫金桔过来问前因后果。

    金桔自然一五一十的说了，末了还加了一句：“奴婢瞧着，他们平日在家里，想是太纵着表小姐了，连表少爷都要靠后许多。今日明明是表小姐不听话、还动手打她哥哥，曲家奶奶居然只是抱走了表小姐，还训斥了表少爷几句。”

    刘氏回想曲默然的懂事，再对比莹姐儿的任性，又想起每次说起默然，曲三婶都要说到熙然身上去，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真是难得这孩子还能这样懂事，想着一定要跟严景安说，跟毛老先生打个招呼，好好教导这孩子才是。

    等范氏从厨房回来，刘氏跟她说了这事，然后又劝她：“你呀，对着孩子别只一味严厉，若像你二弟妹似的，把好好的姑娘养的木木呆呆的，那有什么好处？咱们丰姐儿原是个懂事的孩子，只要因势利导，准出不了大错。她又不是小子，你管得这么严做什么？”

    范氏只得解释：“娘你不知道，这孩子有时候顽皮着呢！若不严厉点，怕她没有了惧怕，再骄纵起来……”

    “咱们家的孩子，再没有那样的！只怕她过于老实，将来出了门子让人欺负呢！你瞧瞧今日，那莹姐儿骄横起来，倒把她吓的缩到了金桔怀里，你若还这般严厉，把她胆子养的小了，以后再想改可就难了。”

    范氏仔细想了一回，低头说道：“还是娘想的周到，以往是我想岔了。”

    刘氏拍拍她的手：“你也没错，望子成龙、望女成凤都是人之常情。你是个最规矩懂事的孩子，就不自觉的这样去教导丰姐儿她们，可却忘了孩子的本性如何。若丰姐儿是个如莹姐儿那样霸道的性子，正该你这样严厉的管着。可丰姐儿除了偶尔顽皮些，平日里是个最老实不过的，你若再严厉了，只怕她以后畏缩。”拉着范氏絮絮说了许久教养儿女的事。

    到了晚间，严仁宽回来，一家人吃完了晚饭，刘氏就叫范氏和严仁宽抱着丰姐儿回去睡：“也让我和你爹清闲一晚，你们夫妻带着孩子回去亲热亲热吧。”

    严仁宽就抱了丰姐儿，带着两个儿子，和范氏一起往东小院走。他看范氏似乎一直在出神，就问：“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啊？没，没什么。”范氏回过神来，答道。接着一路默默的走回了小院，先去看着两个儿子睡了，然后才回自己房里去。

    进门的时候，严仁宽正抱着丰姐儿给她讲故事：“……精卫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往海里投石，寄望终有一日能将海填平，免得无情的海再吞噬旁人的性命。”

    丰姐儿本来靠着父亲的胸膛老实的在听，一见她娘进来，立刻从父亲怀里站了起来，小声叫了一声：“娘。”

    范氏看着她怯怯的神情，心里一片酸楚。也怪不得孩子不跟自己亲近，自己平日里对她确实过于严厉了。一念及此，她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说：“丰姐儿今日跟着爹和娘睡吧，让你睡在中间，可好？”

    丰姐儿一听眼睛一亮，她以前最喜欢睡在爹娘中间了，可娘早都不许她这样睡了，于是立刻跳了一下答道：“好好好。”然后转身抱着她爹的脖子，高兴的在她爹脸上亲了一口，范氏心里更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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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喜事

﻿等范氏和严仁宽都沐浴更衣毕，一家三口挨着在床上躺下，丰姐儿左手握着娘、右手握着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还要严仁宽继续讲故事，严仁宽就说：“你先给爹爹背背你近来学的功课，背的好了，爹爹就给你讲。”

    丰姐儿就松开了手坐了起来，范氏拉住她：“坐起来做什么？”

    “要给爹爹背功课呀！”丰姐儿答道。

    范氏失笑：“怎么背功课还要坐起来？”

    丰姐儿摇头：“不是坐着背，是站着背。我给祖父背功课都是站着背的！”说着站起来给严仁宽背起三字经来。

    夫妻两个都笑吟吟的看着小女儿，待她背完一齐夸她，严仁宽还问：“躺着还会背么？莫不是躺着就忘了吧？”夫妻两个一齐大笑，丰姐儿鼓起两颊：“躺着也会背的，我是怕背着背着睡着了，才站着背的！”她常这样，背着背着就睡了过去。

    范氏把她摁倒：“睡着了就睡着了，怕什么？本来就是要睡觉了呢。乖丰姐儿，背的真好，想要什么东西，娘奖给你。”

    丰姐儿眼睛亮亮的：“真的么？”看见她娘点头，她赶忙寻思，有什么是自己想要却一直没有的，哪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范氏一只手拿着绢扇给丰姐儿慢慢扇风，见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脑门上还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就拿了帕子给她轻轻擦了擦，擦完又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记。另一边的严仁宽觉得妻子今天有些奇怪，就低声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范氏一面慢慢的摇着扇子，一面轻轻的答：“我今日才知自己以往竟是做错了，亏得有娘提醒我。”然后把今日的事跟严仁宽都说了。

    严仁宽听完反倒对妻子有了几分内疚：“这也不怪你，都是我不好。我一心只扑在书院上头，家里家外都要你一个人忙活，连教导儿女都要你一力承当，你一个人哪能样样都做的那么面面俱到？原是该我来扮严父，你做慈母，因着我万事不管，才要你严厉起来教导孩子们。文英，这些年，辛苦你了。”

    因着刚才逗丰姐儿，范氏本来心里已经好了的，这时听丈夫说了这一番话，心里一酸，眼睛湿润了起来：“你这是哪的话？我们既是夫妻，自然就该相互扶持，你外面事忙，家里的事我不承当谁承当？”

    严仁宽听了范氏这两句话，心里更觉对不住妻子，隔着丰姐儿伸手去握住妻子的手：“总之是我不好，当年我一意孤行带你回乡，累你受了这许多年的苦，我却连一官半职都无，文英……”

    范氏打断他：“怎地忽然说起这些来？做官也好，居家也罢，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在一处，我再没有不知足的！”

    严仁宽心中感动，就想探了头过去亲妻子一下，不料丰姐儿忽然翻了个身，嘟哝了一句，吓得他立刻缩了回来、又松了手。范氏见到窃笑了半晌，最后也躺下低声说：“睡吧。”

    第二日一早范氏给丰姐儿擦脸的时候，她慢慢清醒了，忽然说了一句：“娘亲，我知道要什么了！”

    范氏仔细的给她擦了脸，柔声问：“要什么呀？”

    “我要一个妹妹！”丰姐儿脆生生的答道。

    范氏一愣，旁边侍立的青杏、金桔都憋不住笑了，就连穿好衣服坐在外间的严仁宽都听到了笑了出来，范氏脸一红：“胡说什么？哪来的妹妹？”

    丰姐儿见她娘敛了笑容，又有点胆怯了，小声的说：“别人家的妹妹不好，我想要个自己的妹妹。”

    要自己的妹妹这可不容易，严家兄弟三个，一共生了四个女孩，二房就占了三个，还都比丰姐儿大，除非严仁达的媳妇李氏这一胎生个女孩，不然上哪给丰姐儿找妹妹去？

    范氏只得哄她：“妹妹没有，娘叫人去做了泥娃娃给你玩好不好？做几个胖胖的小姑娘给你玩。”

    “行，我要抱鱼的！”丰姐儿一听有泥娃娃，就把妹妹的事忘到了脑后。很快严谦和严诚就都过来了，一家人起身往正院去吃饭。

    后来刘氏听说了此事，还私下跟范氏说：“你瞧，丰姐儿也想要个妹妹呢！等时机合适了，你和阿宽再生一个，不要担心，娘帮你带。”倒把范氏说的脸通红。

    曲默然很快就去了严家私塾读书，严景安还特意去私塾里观望了观望，见这孩子虽然没什么基础，学的倒很认真，虽然也有贪玩的时候，却比同龄的孩子懂得分寸，连毛老先生也夸了几句。刘氏听了也略略放心，还特意嘱咐严谦平日多照顾一些这个表弟。

    严诚听说了曲默然的事迹后不免更刻苦了些。他看在自家住的黄悫、来上课的李俊繁和刚去私塾里的曲默然，个个都是认真努力的，只觉得心里着急，生怕被落下。每日里上课时认真苦读，下了课因为严老先生总有课外活动，他的功课都是在晚饭前后写，每日睡前还要再温几遍书。

    这样过了几回，他身边的紫荔就劝他：“哥儿要看书也别晚上看，再把眼睛看坏了。”他听了觉得有理，晚上不看了，早早睡觉，第二天却一早就起来读书，身边伺候的奴婢们也只得跟着早起，没几日眼下就都有了青影儿了。

    范氏一开始听说还很欣慰，长子性子有些跳脱，难得次子这样勤恳，实在难得。可过了几天，看着这孩子有越来越刻苦的趋势，又怕他累坏了，每顿饭都做了鱼汤叫几个孩子喝。

    严景安自然也察觉了，因为严诚的刻苦，黄悫也延长了温习时间，他欣慰于两个孩子知道上进，却也觉得需要给他们松松劲儿。于是这一天上课他先讲了子路里的片段：“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两个男孩跟着诵读，奇怪的是，这一天严景安并没再教他们旁的段落，只叫他们一直背诵，然后就去给李俊繁讲解了。等给李俊繁讲解完了，又去教丰姐儿，直到午间下课，也没再教他们新的内容。等到下午更是只上了半个时辰的音律，就要带着他们俩和严谦去凫水，还问李俊繁：“繁哥儿可要一同去？”

    李俊繁受宠若惊：“可以么？”之前严先生带着男孩子们去凫水都没叫过他，他心里是有些失落的，可也知道大概严先生是怕自己不会凫水，有个什么不妥不好跟自己父亲交待。没想到今日严先生竟会开口叫自己。

    “当然，你以前学过凫水么？”严景安笑着问。

    李俊繁恭恭敬敬的答：“家父命人教过学生。”

    严景安摆摆手：“下了课了，不用这么拘束。那好，我叫人去你家和你父亲母亲打个招呼，你跟着我们一块去！”

    丰姐儿眼巴巴的看着凫水团又多了一个人，自己却依旧不能去，直把嘴撅得老高，用刘氏的话说，都能挂个小酒壶了。她正赖在刘氏身上缠磨，范氏忽然急火火的大步而来，连通报都没等就进了门，刚进来就说道：“娘，京里来信了，想是三弟妹生了！”说着把手里一封信递到刘氏手上。

    刘氏也很激动，接过了信又塞回给范氏：“你念给我听。”

    范氏就拆了信，先上下浏览了一番，给刘氏报喜：“三弟妹生了个女孩儿，母女均安。”

    刘氏双手合十念佛，又叫范氏念信。信是严仁达写的，前面自然先是问候二老和兄长嫂子、侄子侄女，再次才是说李氏于六月十七日产下一女，母女均安，请父母大人勿念。

    范氏念完一页翻了篇，看第二页时又是一喜：“真是双喜临门，娘，三弟信里说小姑有喜了，他写信的时候已经三个月了！”

    刘氏简直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幼女已经出嫁好几年，却只生了一女，幸得亲家是明理的人家，女儿女婿也很恩爱，才没有什么不好听的话说出来。可女人家总是要生了儿子才有依傍，如今听闻小女儿终于再次有孕，直把满天神佛谢了个遍。

    还说：“还是鸿恩寺的菩萨灵验，我上次去的时候就给二姐儿许了心愿，这次淑贞也顺利生产，咱们真该去还愿！”立时就催着范氏去预备，还叫晚上加菜庆祝，这一忙活竟忘了去告诉严景安一声。

    等晚饭前严景安带着三个孩子回来时，一进院门就闻到了满院飘香，他抽了抽鼻子：“今儿可有口福了，你们祖母叫人做了黄鳝。”说着带着几个孩子进了正屋，刘氏笑着迎上来：“你鼻子倒灵！”

    严景安哈哈一笑：“我这等贪吃之人，鼻子都灵，今日这是有什么喜事，居然做了黄鳝？”

    刘氏刚说了一句：“你猜猜。”旁边丰姐儿就嚷了出来：“我有妹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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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庆祝

﻿严景安一愣，刘氏则伸手去推丰姐儿的脑袋：“不是跟你说了不许说吗？”

    丰姐儿笑嘻嘻的，跑去抱严景安的腿，又被刘氏一把抓了回来：“别去抱他，你没看你祖父身上一身土！”把丰姐儿交给旁边的金桔，又说严景安：“先进去换衣裳。”然后打发三个孩子也回去换衣裳。

    严谦看着祖父祖母进了内室，凑到丰姐儿身边问：“哪来的妹妹呀？”

    “三婶婶家的，今天祖母收到了三叔的信，说三婶婶给我们生了个妹妹。”丰姐儿叽叽喳喳的学。

    严谦揪了一下丰姐儿头顶的小鬏鬏：“这可真是大喜事，哥哥先去换衣服，回来再和你玩。”说着和严诚回东小院去了。

    内室里严景安听刘氏说了严仁达信里的消息，也十分高兴：“真是双喜临门，今日可得好好喝几杯，你藏的那花雕酒可该拿出来给我们尝尝了吧？”

    “看把你馋的，早晚还不是给你喝？本是想留着你做寿时宴客喝的，今日高兴，拿出一坛来给你解解馋吧！”刘氏笑眯眯的说。

    严景安换了家常外衫，听见刘氏答应拿好酒出来喝，笑的眼睛都弯了：“喝到肚里才算呢！光听着你许诺什么时候给喝，却没见着，能不馋得慌么？光等做寿可还早呢！”

    “还早什么呀，这不眼看着就要到了，连二十天都没有了！”刘氏上前帮他理了衣领。

    严景安很惊讶：“这么快？”然后屈指算，算来算去还真是不到二十天了，不由叹道：“人一旦上了年纪，这日子过得真是比顺水行舟还快！”

    刘氏失笑：“我看你是每天过得太自在了，于是更觉日子飞快。我还想问你呢，这次怎么说也是个整寿，虽说如今是致仕在家，可总也不能过得太简便了，亲戚朋友总是要请一请的吧？”下月十二正是严景安五十大寿，故刘氏才有此一问。

    “嗯，请亲戚故旧来热闹一天便了，也不必大操办。”严景安自己捋了捋衣袖，说完就要往外间走。

    刘氏跟在后面说：“那我就跟媳妇商量着去预备了。自家亲戚还好说，地方上这些大小官员，还是你自己琢磨要不要请。”

    严景安摇头叹息：“过个寿倒比过节还烦恼。”夫妻俩说着话走到东次间，里面的丰姐儿正手里攥着一个杨梅在啃，咬完一口就把鼻子小嘴皱到一起，似是酸的不得了的模样，等把嘴里这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之后，还是很有勇气的又去啃。

    刘氏和严景安看着她五官皱到一起的模样都笑了，刘氏就叫人把杨梅盘子先放起来：“等吃了饭再给她吃。”又哄丰姐儿，“太酸了就别吃了。”

    丰姐儿不舍得的攥着手里那啃了一半的杨梅：“不是很酸，就一点点酸。”

    “就一点点酸，你的小脸怎么都皱成一团了？”严景安伸手抱了她在腿上坐，又跟刘氏说：“我怎么觉得这丫头又沉实了？”

    刘氏答道：“沉实点好。”刚说完这句就看见黄悫进来，接茬说：“我看悫哥儿也结实多了，跟着你凫水还真有些好处。”

    黄悫不只是结实了，还晒黑了一些，听刘氏这样说就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严景安则很得意：“凫水本就能强身健体，不只是悫哥儿，诚哥儿也比先前好得多了。”

    丰姐儿坐在祖父怀里，努力伸出一直合着的左手，跟黄悫说：“雀儿哥哥吃杨梅。”说着张开手指，原来她左手里还藏着一颗杨梅呢。

    黄悫摇头：“哥哥不吃，你吃吧。”丰姐儿非要给他，刘氏就说：“悫哥儿快接着，还有呢。我是不想叫她多吃，先放起来了，想等吃完饭再拿给你们吃的。难得她对你这么大方，快接着吧！”黄悫就笑着接了过去。

    门口进来的严谦和严诚正巧看见这一幕，严诚倒没什么，严谦先不乐意了，问丰姐儿：“怎么有好东西只给悫哥儿不给哥哥啊？”悄悄给黄悫使了个眼色，以示自己是逗丰姐儿玩。

    丰姐儿抬头看了看她哥哥，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啃到一半的杨梅，好一会，才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将右手伸到了她哥哥面前：“那这个给哥哥吃吧！”

    满屋子的人笑了个够呛，严景安还说严谦：“看什么，还不快接着？看你妹妹对你多大方，自己舍不得吃都给你了，快拿去吃！”臭小子，就知道欺负妹妹！这回看你还使不使坏了？

    严谦只得无奈的接了过去，丰姐儿不知道大家都笑什么，只是还依依不舍的看着那半颗杨梅。最后还是黄悫厚道，把自己手里那一颗又还给了丰姐儿，丰姐儿这才不盯着严谦了。

    严仁宽回家的时候，也立刻就发现今天家里喜气洋洋的，等听说了缘由之后又给爹娘道了回喜，晚上陪着严景安喝了半坛子酒，各自喝的半醉才罢。

    第二日早上上课，严景安听完严诚和黄悫背昨天的片段，问：“可知我昨日为何只教了这么一段？”

    严诚点头：“孙儿知道。”黄悫却先愣了一下，想了一想才说：“学生知道。”

    “哦？说说。”严景安背靠太师椅，望着面前两个孩子。

    严诚答：“子夏问政，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是告诉他，为政之事须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否则欲速反而不达。读书也是同理，祖父昨日只教一章，是想叫我们领会欲速则不达的深意。”

    严景安不置可否，又看黄悫。黄悫有点紧张，偷偷用中指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然后才答：“学生寻思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不只说这一堂课？学海无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完，也须循序渐进。”

    “你们能明白这些已经很好，却不可只领会而不做。读书最忌的就是只一味死读书，而不身体力行。如今你们俩才是打基础的时候，只须把我日常教的学会、无事时练练字就好。等到了该刻苦的年纪，”说着指了指李俊繁，“再去刻苦也来得及。何必小小年纪就这样熬，倒把身体熬坏了！”

    严诚和黄悫听了这一番教诲都有些羞赧，低下了头。严景安又说：“你们知道上进是好事，只是须得分清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况且有许多道理都不只在书本上，还在我们日常琐事中，慢慢学习慢慢领会，不要急。”说完叫他们俩回去坐下，开始上今天的课。

    正房里刘氏正在跟范氏一起合计严景安寿宴的事，严家本地的亲戚不少，同族的如铁瓶巷严仁举一家，姻亲如王家、莫家，再有曲家两房。故旧如李泽这样的同窗旧友，还有一些严景安早年求学时相交的故交，再加上书院里的先生和家塾的毛老先生，算起来人还不少。

    这还不算江苏地面上的大小官员。严景安入朝这么多年，同乡同年等等，有过交际的也不少。远的也就罢了，像江宁、阳湖、秀州这三地，离平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路程，有一些就不得不下帖子请一请。来不来是人家的事，若是自家不请，却不免显得失礼。

    何况严景安回来这两个多月，这些人也有不少或致信慰问、或亲自来访的。只是他回乡之后为了免除麻烦，有意减少了许多应酬往来，这才过起了半隐居的日子而已。但此次是五十寿辰，既然做寿，若不请这些人就不好了。

    于是每日里下了课，严景安少了许多带着孩子玩的时间，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请谁的问题。他自己思量了两日，还是觉得很难取舍，主要还是觉得自己家里地方窄，不怕这些人不来，只怕人来了没地方招待。可请了这个又不能不请那个，实在烦恼得紧。

    这一日下了课干脆和李俊繁一起去了李家，想要找李泽帮他参详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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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风起

﻿李泽冲了碧螺春来招待旧友兼同窗：“你不来找我，我也想去问你了。前日我去省城，肖大人还向我问起你，说怎地你回来了，都不往省城去走一走。”

    他口中说的肖大人乃是江苏布政使肖鹏，当初肖鹏还在山东做官的时候，就曾与时任户部山东司主事的严景安打过许多交道，两人算是有几分交情。严景安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我是回乡养病的，又不是荣归故里，到处走什么？再说布政使司那么大的衙门，哪是我能去的地方？”

    “好，下次我见了肖大人就这样回复他。”李泽笑道。

    严景安无奈：“你们这些人，就不能放人过过安生日子。我既然退回来了，可不是只想沽名钓誉而已，而是真的想离了这潭浑水，过几天无忧无虑的舒坦日子。”

    李泽细细品味碧螺春的香气，说：“这茶是巡抚大人给的，上等太湖碧螺春，一会我叫人给你包点，你带回去喝。”

    “巡抚大人给了多少，你还舍得包了给我喝？”

    “不要算了，我正不舍得给你！”李泽立刻反口。

    严景安无语：“没有你这样的，我不过白说一句！不只碧螺春，有什么旁的好东西，都包些给我带回去吧！”

    李泽就笑了：“还有些六安茶，一并给你包些吧。”叫了人进来吩咐，才又说起先前的话题，“我自然知道你怎么想，可是如今是形势不由人。陛下丝毫不见松口的迹象，那位徐阁老又一直不出声，每每上书都如泥牛入海，大伙总得想点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别的什么办法？推我出来当急先锋？”严景安冷笑，“这等事还是留给内阁的大人们去做吧！”

    李泽叹气：“巡抚大人细细跟我问了书院的事儿，我怕他打书院的主意，只说书院学生不多，你如今又致了仕，书院的声望大不如前。他这才没说什么，只是还多番问你如今在家都做什么。”

    严景安眉头皱得死紧：“难不成他们想推学子们出去？”

    “瞧着是这个意思。浙江那边已经在明州书院开始动作了。”李泽点头答道。

    严景安站起了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当真可笑！他们这是想让陛下也效仿孝宗皇帝毁□□院不成？岂有此理，学生们知道什么？有本事煽动学生，怎么没本事自己上折子劝谏？不过是看着黄奇的下场，一个个胆寒了而已！”

    李泽给他晃得头晕：“你快坐下吧，急的什么！也不是人人要这么做，只是有些人想先探探路而已。假若陛下真的一怒而下旨封□□院，徐阁老依旧不做声的话，自然有人去搬这块大石。”说到最后一句，李泽的声调压低了很多。

    严景安也住了脚，站在原地思量半晌：“既如此，我回去倒要叫阿宽约束一下学生们。”

    “我想找你本就是为了说这个事！倒叫你绕的我到现在才说出来。”李泽埋怨道。

    严景安无语：“明明是你自己绕圈子，倒赖我绕你。”又叹了口气，“既然现在的情形这般乱法，我干脆还是继续在家养病吧，生日也不必做了，省事省心。”

    李泽想了想：“你若执意如此，那也好。只是可不许少了我的酒喝！”

    说起酒，严景安的笑容就又回来了：“你嫂子那里可藏了几坛好酒，改日你来，我们要出来喝，定要一醉方休才好！”

    “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可记下了啊，即便你忘了，我也要上门去讨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别的话，门外就有人回禀有客来访，严景安借势告辞：“我要回去养病了，有事你就直接去我那，或者叫繁哥儿传个话。”李泽应了，亲自送了严景安出去。

    严景安回家就跟刘氏说了不办寿宴的事，刘氏不明白：“怎么你出去一趟，回来说不办就不办了？”严景安斟酌了一下，将局势添添减减的说了，最后说：“我看着情势不太对，咱们既然回家了，还是别再掺合进这事为好。宁可不去招惹他们，别惹得一身腥。”

    刘氏一听也只得罢了，却又忍不住说：“总要请亲戚们来吃碗寿面吧？”

    “这个倒无妨，你安排就好了。对了，我要写封信给老二，你看着有什么东西要捎进京的，赶快收拾出来，我写完信一并送走吧。”

    刘氏知道他必定是有话要嘱咐京里的两个儿子，这才急着写信，因此也没多话，找了范氏来，两人收拾了一堆给京里的东西。她们这边刚收拾好，那边严景安的信也已经写完了，于是将东西和信交给亲信家人，当日就搭船送进京去。

    严景安今日一直在外书房忙活，还吩咐了下人，叫严仁宽一回来就去找他。因此严仁宽回来以后到书房见到一脸严肃的父亲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几日家里都是喜气洋洋的，父亲今日是怎么了？

    “明日开始，我们书院暂时停开论讲、问辩类的课，时文辩论也停一停。”严景安开门见山的对严仁宽说道。

    严仁宽先应了：“是。”又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严景安把李泽的话跟严仁宽说了一遍，然后又嘱咐他：“近日的课就以教授、考试为主吧。还有，若先生们问起，你就说近日学生们辩论之风大起，为辩而辩实无意味，还是应以学业为重。”

    严仁宽的反应跟严景安刚听到李泽说的时候一样：“利用学子们的热血去为自己开路，还真亏他们想得出！看来只空出一个次辅的位子，还远远满足不了他们的贪欲！”

    “慎言！”严景安看着面前激愤的长子，“我本以为你在家这些年，已经能将锐气磨平了，不想你还是如此易于激愤。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叫你入朝？”

    严仁宽有些惊讶：“入朝？”

    “不入朝你还真想教一辈子书？”严景安反问，“这是不敢直面险境的懦夫才会做的选择！九年，你教出了多少学生？你影响了他们多少？他们是不是照着你期望的方向去做了？他们能做到君子高洁、不与俗流合污么？是你对他们的影响大，还是他们的座师同年对他们的改变更彻底？你认真的想过吗？”

    严仁宽哑然，这一连串的问题直接将他砸的有些晕了，他欲言又止几次，终于说：“父亲就一直深受方先生的影响……”

    严景安反问：“你自觉能比得过方先生？”严仁宽默然。严景安不给他时间细想，继续说道：“你的愿望是好的，可也须得看看是不是切实可行。我当初之所以同意你回乡教书，一是你当时固执己见，二呢也是冀望你离开京城、远离庙堂，能将世事看的更加清楚明白，最后才是为了书院的存续。”

    说到这里严景安端起桌上的茶盅喝了一口茶：“可你呢，九年了，你还是如从前一样。苏东坡的诗怎么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①，你不在山中，竟也看不到庐山真面目，看来这些年我给你写的信竟都白写了，你是半点没看到心里。”说到最后语气十分失望。

    严仁宽被父亲失望的语气深深刺伤，上前几步跪下：“儿子无能，让父亲伤心了。”

    “我不是伤心，我是为你痛心。你五岁开蒙，从小读书就比别的孩子快，且能举一反三，常有自己的见解，十二岁写出来的文章连恩师都大为称赞，说你孺子可教。十六岁第一次参加乡试就中了头名，你知道当时我有多高兴，我心里想着，我们严家终于要出第二个进士了，没准还能出个状元……”严景安越说语气越低沉，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哑了。

    严仁宽听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起往事，只觉脖颈异常僵硬，头也不敢抬，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儿子无能，儿子不孝……”

    “你不是无能也不是不孝，只是自小顺风顺水惯了，遇见了事难免钻了牛角尖，又自来性子固执，听不进人言。唉，说来也是我的错，看你聪慧懂事，从来都由着你的性子，没有好好的管教你。”严景安长叹了口气，“起来吧，这些过去的事也不用提了，咱们且说眼下。”

    看严仁宽还跪在地上不动，他只得站起身来走过去，亲自把儿子搀了起来。瞥见严仁宽面色通红、眼角还有泪痕，只装作没看到，又回身去坐下：“先前我在京里，多次给你写信，叫你多和你李世叔亲近，听听他的教诲，你都没有听进去吧？”

    严仁宽低头不语，严景安笑了笑：“我知道，你心里对他的为人十分不以为然。觉得他谄媚上官、与光同尘，不是君子所为，也不是个清官。可你有没有想过，自他来平江做知府，平江赋税增加了多少？平江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如何？为何平江的稻米就是量高质优？”

    “儿子知道，李世叔知稼樯、懂农桑，有治世之能，是难得的能吏。”严仁宽低声答道。

    严景安笑了笑：“在你心里，他只是能吏却不是好官，对不对？”严仁宽终于抬头和父亲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做声，眼中神情却是肯定了严景安的问话。

    “你有没有想过，若他真做一个像安易一样的好官，他还能做到平江知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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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教子

﻿安易，南湘人，弘文四年进士。历任拱县县丞、裕新知县，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如遇民与官争，必判为民者胜；贫与富争，必判贫者胜。因此甚得百姓爱戴，也因此得罪了无数缙绅富户。又因收不齐赋税、顶撞上官，兼有缙绅富户上告他为官不正、欺压良民，被罢官解职。安易离开裕新县时，县城贫苦百姓扶老携幼、涕泣相送，一直送出了十许里。

    但是安易能扬名天下，并不是因为他深得治地百姓爱戴，而是因为他在任裕新知县期间，曾经上疏参奏内阁学士、兵部尚书潘英年擅权跋扈，并且出人意料的，将潘大学士参倒了。这才一举扬名天下知。

    可尽管安易是天下知名的清官，在被罢官解职的时候却并没多少人为他说话，理由很简单，设若我有事你都不帮扶我，那你有事我自然也就袖手旁观，能不落井下石已是心存厚道。

    听见父亲拿安易做例子来和李泽比，严仁宽立刻回答：“安大人是求仁得仁。”却不提李泽。

    严景安就语速缓慢的问：“那么你是想像他那样独善其身了？你只看到世道不公，可有想过如何能改变这些不公？可曾想过，你自己能做些什么？你一向欣赏横渠先生①，他那四句名言，你可还记得？”

    “儿子记得。横渠先生曾有言道：‘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严仁宽答道。

    “唔，那你自认你现在所做的，可有一丝半点是做到这四句了？”严景安看着严仁宽又一次沉默不语，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有让你学你李世叔一样做人的意思。咱们父子关起门来说，他的很多做法我也并不认同，可你这个孩子有时候实在太过偏执，我是希望你能跟他多学一些圆融通达。

    你看见了官官相护、结党营私，看见了贪墨横行、党争加剧，于是深觉官场黑暗、心灰意冷，干脆就不想进官场了。可你怎么就没想想，等你进了官场，要如何凭借自己的本事来整肃涤清呢？归根结底，是你自己不相信自己，是你太过懦弱。

    孔夫子奔走列国处处碰壁，仍旧传道授业解惑不止；屈平屡次被贬依然不改初衷；司马氏受宫刑仍著《太史公传》。举凡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人，哪个不经历了诸多艰苦挫折？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坐不到高位，不能普渡黎民，可只要为政一方，总能造福无数。只要你不像安易那般狷介，几十年官做下来，所能惠及的百姓已经不可胜数了。你想想，是这样直接施惠于民好，还是像你现在这样溯洄从之好？”说到这里，严景安停了下来，给自己加满了茶喝了几口。

    严仁宽则站在地上，脸上神色变幻，一时若有所失，一时蹙额锁眉，似乎整个人十分矛盾。

    严景安喝完一盅茶，又开口说道：“从前也不必说，如今我已经回了乡，书院我可以照料，你不必把这个计算在内，只去思量你个人的前途抱负。你也别光看旁人如何，李立仁今日会是这样行事，是因为他自幼家境穷困，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奋力挣来的，他输不起。他是一定会出尽手段保住自己的位子、并求更进一步的。但我们家的人，完全不必如此。

    还有，你心里只以为他们耍手段想把徐端扳倒，是为了争权夺利，却怎么不想想，若不是徐端一味纵容，陛下怎么会到了今日这样不听劝谏的地步？自先前几位阁老故去的故去、致仕的致仕，只剩了他顶了首辅的位子以后，朝政越发败坏！

    党争渐起，政令不行，如今在立储一事上始终态度暧昧，这等自私自利只顾自家富贵的人，才是真的禄蠹国贼！见事不明、识人不清，我当初真不该放你回来，让你虚度这九年。”

    刘氏和范氏知道严仁宽回来了，已经在准备要开饭，可严仁宽进了前院书房，父子俩说起话来，居然许久都不曾出来。刘氏虽然心中狐疑，也只以为是严景安要嘱咐儿子书院的事儿，就一边听丰姐儿背书，一边等着父子俩进来吃饭。

    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丰姐儿已经饿了，嚷着要吃点心。刘氏只得叫人去前院催，说若有事不妨等吃了饭再说，父子二人这才一同进了内院来。刘氏迎了他们进来，一眼就看出来两人神色都不对，心下虽疑惑，当着孩子们的面也不好问，只得招呼着一家人都入座吃饭。

    丰姐儿本来想跟祖父撒娇的，但看着祖父和父亲面色都很严肃，立刻很乖巧的依着祖母吃饭。一家人默默的吃完了饭，严景安也没留严仁宽：“……回去好好想想我今日跟你说的话。”就让他们各自回去了。

    刘氏压着心里的疑惑，先看着丰姐儿睡了觉。回房的时候，严景安已经沐浴完毕，正倚在床边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看书。刘氏见屋里并无旁人，就也把身后的阿佩打发出去，终于忍不住问：“今日是怎么了？你们父子俩谈了什么，一个脸板的死紧，一个脸上的沮丧都快溢了出来。”

    严景安放下手中书卷，看着刘氏，想开口又止住，最后叹息一声：“我今日可能把话说的太重了。”

    刘氏急了：“你跟我卖什么关子？到底说了什么？”

    严景安就把他和严仁宽都说了什么一一告诉了刘氏，末了问道：“我是不是真的说的太重了？”

    “太重？你这是太重么？你这是要逼死他是不是？”刘氏说到最后语调一下子拔了高，“这么多年你都没说这些，今日刚一说起，你就说他懦弱，还‘见事不明、识人不清’，你就差说他一无是处了！”

    严景安赶忙拉她：“嘘，你小点声。”指了指门外，“给下人听到，成什么话？”

    刘氏很生气，使劲一推：“你怎么不说你说的那是什么话？我告诉你，养不教是父之过，他今日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么不好，也都是你没有好好教导的缘故，你倒好意思说他？何况如今天这么热，他整日早晚城内城外的奔波，若是被你这一激给激出病来，你看我跟不跟你甘休！”

    “对对对，是我的错，是我没好好教导，你先坐下消消气。”严景安一见老妻发火，赶忙举着手中的扇子给她扇风，又拍了床边让她坐。

    刘氏瞪着严景安看了半晌：“你说你，要耍父亲的威风怎么不早点耍？这九年是他虚度的吗？是你纵容他虚度的！”越说越生气，最后干脆不理会严景安了，自己去净房沐浴，完了之后也没上床去睡，而是去了东次间和丰姐儿睡了。

    两个人这一分房睡，值夜的阿佩又亲眼见到了气冲冲的刘氏，自然知道两位主子是闹了别扭了。第二日一早，正房内的气氛就十分低沉，下人们个个放轻了脚步，唯恐弄出声响来，惹怒本就不高兴的主子。

    只有丰姐儿一无所知，在她而言，天大的烦恼都是睡一觉就没有了。因此一早醒来，看见身旁睡着祖母，她还挺高兴的，悄悄爬起来凑到刘氏跟前，看刘氏是不是真的睡着。

    刘氏是被丰姐儿呼出在脸上的热气给痒痒醒的，她一睁眼，眼前就是丰姐儿的圆脸蛋，上面一双圆溜溜黑乎乎的眼睛，在看到她突然睁眼时还瞪大了一圈。刘氏忍不住一笑，伸手把丰姐儿抱在怀里：“你个坏丫头，做什么趴在祖母脸前看？”

    丰姐儿嘻嘻的笑：“祖母睡着了真好看。”

    刘氏听了这话，只觉得比以往听过的任何赞美都更让自己舒坦，但还是要逗丰姐儿：“怎么，祖母只有睡着了才好看？”

    “不睡的时候也好看。”丰姐儿在刘氏怀里摇晃着头。

    “你个小机灵鬼儿，真会哄人！”刘氏低头用额头去顶丰姐儿的前额，祖孙两个在榻上玩闹了好一会，直到刘氏抬头发现门口站着笑看的严景安，才收了笑容拉着丰姐儿起来：“该起来了，快来穿衣裳。”

    丰姐儿也看见了严景安，她不肯穿衣裳，先张着手冲着严景安说：“祖父抱。”

    严景安就走过来抱起了她转了一圈：“啊哟，我们丰姐儿又沉了，祖父快要抱不动你了！”说着去看刘氏，发现刘氏依旧没好脸色给自己，只得讪讪的把丰姐儿放回榻上：“听祖母的话，穿衣裳，一会你哥哥们来了。”

    刘氏跟丰姐儿穿好衣裳，刚洗了脸漱了口，严仁宽夫妇就带着孩子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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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反思

﻿刘氏仔细留意长子，见他眼下青黑，眼中布满血丝，一看就是一副没睡好的模样，不免趁人不见又瞪了严景安一眼。面上却只装作不知，如常一样招呼大家吃饭，吃完了饭，打发他们该上课的去上课，该去书院的去书院。

    严景安却叫住严仁宽，在院中又嘱咐了他几句：“若有哪位先生据理力争，你也不要跟他强辩，只说我改日过去亲谈就是。再一个，请先生们千万安抚好学生们，别闹出事来。”严仁宽点头答应，严景安见他神色不如往日振作，又说：“别垂头丧气的，我昨日跟你说的话，你尽可慢慢想，别耽误了眼下的正事。”见严仁宽答应了，才放他去了。

    刘氏本来想跟范氏解释几句，却见她也似浑没察觉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脸上神色也没有露出半分，心中对这个媳妇实是满意到了十分。严仁宽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又是这个样子，范氏不可能半点也没察觉，不管严仁宽跟没跟她说了实情，她能表现的如此坦然淡定，足以证明这个孩子的心胸。

    一天很快过去，严景安如常一样带着孩子们上课，下了课又带他们去后院摘豌豆，说晚上叫厨房做豌豆粉蒸肉吃。几个孩子都知道严老头爱吃会吃，每每说要做什么吃，都十分美味。因此一听说要做吃的，都兴高采烈的一同去了。

    豌豆秧苗跟其他豆类植物一样，都是要架了架子让它爬的，丰姐儿特别爱往里面钻，惹得严景安在后面一个劲的叫她：“别跑，轻点，哎哟，别蹭掉了花……”丰姐儿一看果然蹭掉了好几朵，就回头冲着祖父吐了吐舌头，讨好的笑了笑。

    严景安无奈：“你喜欢钻进去，等七夕让你钻黄瓜架，快来帮祖父摘豆子。”丰姐儿就钻了出来，回到祖父身边，问：“什么时候才是七夕啊？”

    “唔，七夕啊，快了，还有十一二天吧。”严景安答着丰姐儿的话，还要注意旁边两个小子，“那个先别摘，还没熟呢，没看豆子还有点扁么？要鼓起来、圆圆的才行。”

    几个人刚各摘了小半篮子，天忽然阴起来，严景安抬头看看骤然黑下来的天，对几个孩子说：“看来是要下雨，得了，先摘这么多吧。”带着几个孩子回了正房。

    刘氏叫人接了豌豆送去厨房，又叫人给丰姐儿换衣裳，严诚和黄悫两个则各自回去做功课去了。刚给丰姐儿换好了衣裳，把她安置在临窗榻上，让她写字的时候，外面就哗啦啦的下起雨来。

    这雨如瓢泼一般，打在屋檐上劈啪作响，溅在地上都能看到激起的水汽。严景安站在门口望着外面叹气：“好些日子不下雨，一下雨就下这样的急雨，倒把土都冲跑了。早稻眼看就要割了，又借不上力，唉，今年这年景……”

    丰姐儿手拿着笔正在写大字，刘氏坐在旁边一边给她打扇，一边也在望着窗外的雨。今年自入夏以来一直没怎么下雨，幸亏得平江是水乡，农人们还能想办法引水灌溉。只是眼看要到七月，夏粮该收了，若再连起雨来可不太妙。

    还好今日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停了，只是太阳却依旧掩在厚厚的云层里，外面潮热气闷，竟比没下时更让人难受了。严景安就叫人搬了藤椅过来，自己坐在门口，还能吹着一点带着湿意的穿堂风，不知不觉就有点困倦眯了过去。

    正迷迷瞪瞪，恍惚觉得右臂有点麻，就想往左转一下身子，不想这么一动，竟扯到了胡子，吃痛之下一下子醒了过来。严景安一睁眼，看见前面是斜着身子的丰姐儿，小丫头正瞪着眼睛看着她自己的手，严景安也跟着看去：她手里抓着的两根，怎么那么像自己的胡子？

    丰姐儿一看祖父发现了自己手上的胡子，立刻回身抱住了一直抱着她的刘氏的脖子，手上的胡子也就飘落到严景安身上。严景安拈起那两根胡子，抬头看着一脸笑意的刘氏：“胡子都拔下来了，你可消气了吧？”

    刘氏斜他一眼，抱着丰姐儿走到廊下去坐着，和丰姐儿说话：“这天看着还要下似的，也不知外面难走不难走，可别叫雨把你爹隔在外面。”

    竹林书院里的严仁宽和他母亲倒想到一块去了，他们狮子山那边雨下的比城里还大，他看着雨停了，时候不早，书院里也没什么事了，就打算早点回去。为了怕路上下雨，他直接穿了蓑衣，带着小厮下山，骑着马往城里走。

    严仁宽昨夜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只想着父亲的话：见事不明、识人不清，我当初真不该放你回来，让你虚度这九年。

    虚度？他一开始是不愿承认的，这九年怎么能算是虚度？自己为书院勤勤恳恳、尽心尽力，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又费心费力的去延请名师，使书院的名望更上一层楼。这怎么是虚度呢？

    可心里又隐隐有一个声音：你虽然教出了许多学生，有些甚至已经走上了仕途，可他们大多数并没有如你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不党不群的正直官员。书院能更上一层楼，也绝不仅仅是你自己努力的原因，更得益于父亲平坦的仕途和方先生弟子的名望。

    他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想当年，在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时候，他觉得只要努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可打击就是那样突如其来，乡试头名的他，在会试中居然名落孙山。他难以接受，大病了一场，虽有家人多方宽慰，还是郁郁难解。最后是父亲亲自骂他，又托了友人安排让他出门游学，一则为了宽慰他受挫的心，二则也是为了让他开阔眼界。

    三年间，他从南到北，从西到东，走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却反而更加心气不平起来。为何一心为民、不阿谀谄媚、不贪不贿的好官，只能默默无闻的做个小官？而千里做官只为财、党同伐异的却能身居高位？

    偏偏那些无耻高官们都是读了圣贤书、科举入仕的，而那些底层的好官反而大多只是举人出身，为何只有进士出身的人升迁快？为官者，不应当是以才德为先么？国家的取士制度，似乎存在着巨大的弊病。

    严仁宽对自己以往学到的和师长们教给他的一切，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就在这时，他开始读张载先生的书，当他看到“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时，忽觉如醍醐灌顶。如不能做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起码我可以做到“为往圣继绝学”吧？

    至于“为万世开太平”，也许我坚持到某一天，就自然做到了呢？他将张载所有关于教育讲学的文集都读了许多遍，回家之后就向父亲提出了要回家照管书院，从此只做个传道授业解惑之人。

    严景安听了，只问了他一句：“你自己的惑解了吗？你真的能为旁人传道授业解惑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很坚定的回答：“解了。儿子此时也许还不够格为旁人传道授业解惑，但儿子会全力去做，一年两年不行，十年八年总能做到。”

    十年八年，到现在九年过去，自己真的做到了吗？

    父亲骂的没错，其实当年的自己也只是给自己的懦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了自己感到无力、无法面对的科举仕途。

    就是因为懦弱，因为觉得自己做不到，因为觉得前路坎坷难行，怕自己最后迷失，如同那些尸位素餐的高官们一样，所以才会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回乡吧？斗笠下的严仁宽，深深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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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圣旨

﻿当年方先生也曾因上疏弹劾掌印太监冯堂而被贬滇南，在白彝之地尚能处之泰然，著书立说、教化边民。也正是因此，才能在冯堂伏诛之后，被举荐入朝，并在其后被派巡抚广东，平定广东民乱和盗匪。

    严仁宽想起自己曾问过他，当初怎么有勇气弹劾冯堂，又是如何在滇南那样的瘴乡僻壤一如平时、处之泰然的。方先生答道：“圣人知其不可而为之①，吾辈亦能。正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②，乃勇也。无论乐土穷乡，只要心安意定，则外物无扰……”

    他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身旁的小厮忽然出声：“大爷，下雨了，咱们快些儿走吧！”严仁宽回过神来，果然又开始下雨了，于是答了一声好，挥鞭催马快行，往城门处奔去。

    严宅里，刘氏和范氏眼见着雨又下起来，都有些担心，范氏就又安排了人去迎严仁宽。丰姐儿写完了字、背完了功课，就爬到严景安腿上，继续数他的胡子。先头严景安靠在藤椅上睡着的时候，丰姐儿就由刘氏抱着偷偷数他的胡子，只是他忽然要转身，给抻掉了几根而已。

    好在严仁宽走得早，很快就进了城，碰见了来迎他的人，一同回了家。刘氏和严景安看着他脱去了蓑衣，身上并没怎么湿，都略略放心，又见他神色比早上走的时候好得多了，各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严景安倒也不敢再逼的他太紧，那天之后并没再找他谈起这事，只是第二天和他一起去了一次书院，跟几位老先生谈了谈。回家之后依然专心在家教孩子们读书，有空就带孩子们玩玩。

    一转眼就到了七夕。自上次下大雨之后，这些天竟真的没断了雨，更别提今日是七夕，从早上起来就一直淅淅沥沥个不停。上午上完了课，午饭前刘氏就把丰姐儿叫来，让她在水盆里丢一根针，然后蹲下来看水面。

    严景安在旁边笑道：“今日又无日头，水又不曾晒过，影儿也看不出，怎么能看出巧不巧？”

    原来七夕节有个风俗，就是闺阁女子投针验巧，将绣花针投到日头晒过的水盆里，然后看水底针影的形状来判断这个女子手巧不巧。

    刘氏一边看一边答：“谁说看不出，我看这似是个剪刀样子，我们丰姐儿必是个手巧的！”说着抱过丰姐儿在脸蛋上亲了一口。

    严景安笑而不语，丰姐儿则问：“那我能和祖母一块做活了吗？”

    刘氏就拉起丰姐儿胖胖的小手：“只怕现在还不成，你看看你这满是肉的小手，怎么拿针呢？”

    丰姐儿就撅起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严景安：“祖父，今日可以钻黄瓜架了么？”

    严景安点头：“你这丫头就是记性好，还记得黄瓜架的事呢。若是晚间不下雨，祖父就带你去。”

    “要不是你总跟她说，她能记得这么清楚么？”刘氏斜了丈夫一眼，“我现今算知道什么叫老顽童了。”说完叫人摆饭吃饭。

    这一天天公不作美，直到晚上要入睡的时辰了，还依旧在下着雨，丰姐儿心心念念的黄瓜架没有去成，晚上磨了刘氏好一会才肯睡。

    过了七夕很快就是严景安的五十寿辰，严景安为了省事，并没有广发帖子，只请了亲戚来吃饭。为着不让人挑出毛病，寿辰当天甚至没有请李泽这样的还在官场的旧友，而是提前一天把他们请到家里来喝了一顿酒。

    等酒足饭饱，众人都告辞以后，只有李泽留了下来：“真是好酒，竟然藏了这么久才拿出来给我们喝！”

    严景安笑道：“可不是我藏的，我也早想喝呢！”叫人端了醒酒汤给李泽，“醒醒酒再回去。”

    “你书院里头，可都安排好了？”李泽忽然问。

    严景安点头：“已经暂停了一切辩讲时论，我亲自去了一趟，和先生们都打好了招呼。”

    “那就好。”李泽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顿了顿，说：“请愿书已经递上去了。”

    严景安神色微动，皱眉沉思半晌，叹道：“二殿下的处境，只怕要更难了。”

    李泽点头，又问：“二殿下……，比之陛下……”

    “仁厚端重。”严景安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室内一时陷入寂静，两人似都陷入沉思，过了一会，李泽饮尽了手中茶，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我再遣人告诉你。”

    严景安点头，起身相送，走到门边又问：“若是真的把那位弄倒了，他们想推谁？”

    李泽答：“不是吴宗华，就是蓝誉，不过首辅是谁，还难说得紧。”吴宗华现在兵部侍郎任上，蓝誉则是礼部侍郎，两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浙江人。

    这两人都算是能臣，且都是维护正统的一派，严景安也就没说什么，送了李泽回去。

    第二日一早穿了新衣，在正屋正堂里接受了子孙们的磕头贺寿。严仁宽夫妇送给父亲一套湖笔徽墨作为寿礼；严谦的寿礼则是他自己画的一幅松鹤延年，虽然用笔稚嫩，画的普普通通，却是他学画以来画的第一幅成品，严景安还好好称赞了他一番。

    严诚和黄悫合写了八十一个大小不一、字体不同的寿字，至于丰姐儿，只能用小刀在西瓜上刻了个寿字作为寿礼送上。严景安一本正经的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寿字，然后屈指弹了弹西瓜：“嗯，一定很甜。”一家人都笑。

    难得今日倒是个艳阳天，吃过早饭范氏就去忙活安排招待客人的事，刘氏和丰姐儿也都穿戴好了等客人上门。最先来的自然是本家严仁举一家，刘氏在二门处接了堂嫂何氏，一路说笑着进了屋。

    外院里严仁举则正在给堂叔磕头拜寿，严景安刚扶了他起来，外面下人忽然急匆匆来报：“老爷，有宫里内监上门，说有圣旨到。”

    严景安一怔，和严仁宽交换了个眼色，然后带着子侄出门迎接。出了门到了院子一看，来的倒是熟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袁博的徒弟张善，早先严景安在京时，在内廷宣讲和张善是常见的。严景安快走几步上前道：“贵人上门，有失远迎，请勿见怪。”

    张善笑眯眯的扶住了严景安的手：“不敢不敢，严先生切勿多礼，今日是严先生寿辰，本该小人给严先生行礼道贺，只是小人还有皇命在身，且容小人先宣了旨意。”

    严景安赶忙引着张善一行人入了正厅，张善就背北面南而立，从旁边太监手里接了圣旨，口中唱道：“严景安听旨。”

    于是严景安带着子侄下跪听旨，只听旨意里骈四俪六，先是夸奖严景安在朝时忠心任事、为君分忧，接着又说严景安因病致仕，“朕心甚为痛惜”，今日适逢严景安生日，特命人赏赐百两黄金以及药材补品若干，还说要严景安好好养病，待病好之后再重回朝廷效命。

    严景安叩头领旨谢恩，张善把圣旨交给严景安，又指着一旁从人手里的几个匣子：“这里还有两位殿下为先生寿辰备的贺礼。”说着命人打开给严景安看。严景安瞟了一眼就立刻面向北方躬身道谢，又请张善入座喝茶。

    张善命从人将带来的赏赐和贺礼交割给严家的人，才随严景安入座饮茶：“多日不见，严先生气色一如往昔，陛下听说一定很欣慰。”

    严景安笑道：“都是托赖陛下洪福，臣以病乞休，陛下体恤臣下，准臣返乡，如今还颁下赏赐，臣心中实在惶恐，还请张公公代为转呈愧感之情。”

    “严先生何不亲自写一张谢恩奏疏，小人帮你带回呈给陛下，更能显出先生的感激之心呢！”张善笑道。

    严景安点头：“张公公所言极是，这谢恩奏疏是一定要写的。”又问皇帝安康及两位皇子的情况。

    “陛下龙体安康，就是如今暑热，饭量略减。两位殿下都很好，都时常念着严先生。二殿下每每念及严先生都眼含泪光，十分担心先生的身体。此次为了您的五十寿辰，想准备一份体面的寿礼，都求到了皇后娘娘那里，想跟皇后娘娘求点好的药材来给先生补身子。陛下听说十分欣慰，就派了小人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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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过寿

﻿原来是二皇子提醒了陛下，怪不得陛下忽然在自己寿辰这天派了人来赏赐呢。看来二皇子真的听进去了自己临走时的话。严景安自然满口称谢的表达感激涕零之意，又给张善道辛劳。

    张善却说：“沿途一路坐船，在水上反倒凉快，并没什么辛苦。”又问：“小人刚才来时并没见到有宾客往来，可是小人来的太早？”严景安就解释说自己还在养病，虽然过寿也并没广邀宾客，只邀了亲戚们来吃碗寿面，又留张善吃饭。张善本就是个擅于交际的人，自然满口应承。

    严景安就传话进去，叫单独在书房里备一桌酒席，要招待燕京来的天使。刘氏等已听说有宫里内侍来了，待知道是传旨赏赐的才放了心，忙忙跟范氏商量了，要厨房整治一桌上好的席面，到时好送到书房去。

    安排完了跟何氏道歉：“忽然来了这一拨人，倒怠慢了嫂子，嫂子勿怪。”

    “哪的话！咱们一家人，何必说这些外道话。若是文英忙不过来，不如叫慧娘去帮个手。”

    刘氏就说：“哪有那么忙？早都准备好了，就是亲戚们吃个饭罢了，文英自个就能料理了。慧娘好容易来一回，还不好好坐坐，哪能要她劳动？”招呼着莫氏和罗氏及孩子们吃点心喝茶。

    长房的孩子都很大了，有跟丰姐儿差不多年纪的，倒是比她小一辈的，要叫她姑姑。丰姐儿难得做长辈，居然老实端庄的坐着和侄子玩了。

    很快亲戚们就陆陆续续的来了，王进文也从昆水回来特意给岳父祝寿，和严清华一起随父母上门。刘氏虽然不喜欢这个亲家母，但今日来者是客，自然也得满脸堆笑的招待。还有曲家两个妯娌带着孩子们也来了，再有莫氏的娘家也来了人，严莫两家算是累世的姻亲，关系一直很亲近。

    几家的女眷，再加上带着的孩子，把刘氏的屋子里盛的满满的。范氏就招呼着年轻媳妇们带着孩子去自己院子里坐，丰姐儿自上次见过莹姐儿之后就不喜欢她了，这次就故意躲着她，跟莫氏的侄女兰姐儿手牵着手走，一问一答的说话。

    小沈氏也怕莹姐儿不听话，因此一直都自己牵着女儿，不许她乱跑乱动。一行人说说笑笑很顺利的到了范氏的小院，范氏就请严清华来招待，自己又去忙别的事了。

    到了近午时分，范氏就去正房里摆好了席面，请各位女客入座，众人推让半晌，还是以何氏最年长坐了首位，其余个人也都按年纪大小坐了。剩下的小一辈媳妇们另安了一席，至于孩子们则干脆让莫氏和罗氏的儿媳带着，就在范氏房里吃了。

    前院里严景安要陪张善他们，只能让严仁宽、严仁举去待客，自己过去露了个脸，敬了一杯酒、受了晚辈的礼，就回去陪张善了。张善倒也识相，跟严景安说了一席话，吃饱了饭，也没喝酒就告辞了，“该说的话都说了，陛下还等着小人等回去复命。这就告辞了，望改日能在内廷再得见先生。”

    严景安又挽留了几句，见留不住才说：“多谢张公公，辛苦你跑这一趟。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平江土产，叫下人收拾了给几位带回去，权当一份心意。”

    张善欣然接受：“那小人就不客气了，严先生留步，告辞。”严景安还是把他们送到了门口，眼看着他们上了车走远了才回去。正厅里宴席还在继续，严景安一进去就给宾客们道歉：“今日实在怠慢，对不住对不住。”

    好在来的都是亲戚，也没谁挑理，更别说来的是宫内的内监，是为了封赏而来的，众人都不住道贺，说等你病好，起复是指日可待了。严景安也没说旁的，只跟众人饮酒谈天，热热闹闹的把五十岁生日过了。

    等把客人们送走了，严景安才和严仁宽一起看两位皇子送的礼物，二皇子的寿礼里有一幅他亲自画的兰竹图，其余应该就是他跟皇后娘娘求的灵芝燕窝等物。至于四皇子所送的，乃是一幅皇帝曾经给严景安展示过的前朝名画。严景安把名画好好的收了起来，却叫人来把二皇子画的兰竹好好装裱了，要挂到书房里。

    虽然张善一行人只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但总也瞒不过这些本地官员，于是之前未曾送过寿礼的人不免都补了一回。严景安只老老实实收了，若有特贵重的，就寻了好东西回礼。然后继续关起门来过日子，等待那惊天雷响之时。

    一等就等了一个月，皇上对于学子上书这事竟没有半点反应，就连李泽都摸不着头脑。他虽然没亲眼见过那封奏疏，却知道里面的内容，写的很不客气，以皇上的性格，不可能毫无反应。众人正在疑惑着，想着要不要再上一封探探路的时候，内阁首辅徐端终于有了动作。

    这只一向不吭声的老狐狸，终于公开上书请立太子。首辅上书，皇帝不能再不理会了，把徐端找进去，两个人商议了半晌。最后皇帝当着内阁诸位大臣的面说，现在反正没有嫡子，若真的立了哪一个，万一皇后将来生了孩子，该如何处置？不如先把两个皇子封了王，若最后实在没有嫡子，再立长子也不迟。

    群臣哪肯答应？你一年到头能见几回皇后，能生出来孩子才怪！这还是要拖嘛，于是新的一轮劝谏开始了，全国各地，每日飞向内阁的奏疏数不胜数。

    李泽这时才反应过来：“莫不是咱们这位首辅看见势头不对，拦下了那封学子请愿书？”

    严景安在棋盘上放下了一粒棋子：“不管怎么样，总算逼得他开口说话了，也是好事，没有波及到学子们，算是他的积的德。”

    “他是怕自己位子不保才是真的！”李泽也落了一子，“转弯倒转的真快。”

    “要不怎么能把别人都熬走了，自己不费吹灰之力的登上首辅之位呢！”严景安笑了笑，“咱们比之这一位，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的火候。”

    李泽叹气：“是咱们没法做到他那样不要脸皮的程度而已！”严景安失笑摇头，李泽忽然又想起一事来：“对了，我差点忘了，有人来请托我，想把孩子送你们家私塾去。”

    最近想把孩子送到严家家塾和书院的人越来越多，想来都是皇帝那心血来潮的赏赐惹来的。严景安也没当回事，顺嘴问：“请托到你那了？谁呀，还能劳动你的大驾？”

    “平江卫指挥佥事常怀安，他有个儿子，说是已经七岁了。早先被家里老太太惯的有点骄纵，他请了好几个西席都被那孩子气跑了，听说我把孩子送你这了，就想托我问问你，能不能收下他们家的孩子。”

    严景安摇头：“既是这样难管教的孩子，我们也不敢收，毛老先生年纪不小，气出个好歹来，谁担待得起？对了，你怎么和卫所的人搭上了？还肯听他们的请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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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说服

﻿“说起来，这个常怀安倒是个妙人。他本是永安侯府的旁支，早年使了银钱才得了个柳州卫的差事，谁料他就是运道好，赶上五羌叛乱，他平叛有功，又有个好岳父帮着筹划，这不就到了我们平江来了吗？你猜他岳父是哪个？”李泽笑问道。

    严景安摇摇头：“我如何会知道！”

    “这个人还跟你是熟人，就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顾竑。”

    顾竑和严景安是同年，严景安当然认识，“他怎么会招了个这样的女婿？”他们这些科举入仕的人家，少有和勋贵结亲的。

    “顾竑不过三甲出身，翰林院又入不得，混到第三年都又快春闱了，也没混到个官职。正好他媳妇和兴平伯府攀上了亲戚，这常怀安的母亲就是兴平伯府的小姐，两下不知怎么的，就议上了亲。顾竑才能在顺天府得了个推官的职位。”

    严景安看李泽如数家珍一样，就笑问：“别人家的事，怎地你倒这么清楚？”

    李泽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只要是平江地面上的、不止，江苏地面上的官员，我都知道一些。”自夸完了，又继续说：“有个能钻营的岳父，这位常佥事自然也就会来事，他到了平江不过几个月，倒已经是如鱼得水了。你教孩子向来有一手，又得了恩师的真传，个把顽童应该不在话下吧？”

    严景安笑眯眯的看着李泽，问：“你到底得了什么好处，这样卖力，快说！”

    “哪里有什么好处？我不过是为你着想，多交个朋友多条路。对这个孩子，常怀安如今已经是束手无策了。他早年一直驻扎柳州，孩子是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早就被宠坏了，现在他再想管，就有点为时已晚。一则他只知‘棍棒底下出孝子’，并不懂怎么管教孩子；二来，这不是还有老太太拦着么？气走了先生，就再请一个，到了现在，已经没人肯给他家做西席了。”

    严景安摇头：“你可真瞧得起我，这样的孩子，我们也管不了，万一有点什么他们老太太再找来，谁能担待？”

    “这个你放心，他们家老太太如今已经知道事情轻重了。常怀安自己劝不了老娘，就给顾竑写信，让他岳丈给妻子写信，说子弟教养的事非同小可，他妻子再拿着信去劝老太太，这位老太太终于松了口，说孩子读书进学这等大事不再管了。”李泽在棋盘上接连捡了几颗严景安的白子，又说：“再说了，正是因为他们如今遇到难处，才能更记你的情呢！”

    严景安一看被他吃了一块棋子，才想起来回看自己的布局，嘴里还不忘答李泽的话：“他们这样的人家，还真要认真读书不成？随便找个塾师，能教读教写也就行了。”

    李泽一拍手：“正是这话！依我说，你也不必认真教他，能读书认字，不至于不学无术就行了，难道常家还指望他写文章中进士？”

    “我还没说要收呢！”严景安强调。

    李泽叹气：“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如今你若肯收下这个孩子，对常怀安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就连顾竑也少不了承你的情。你们阿正如今孤身在京，正需要人提携。你那两个亲家，一个不善交际，一个性情耿直。李崇年倒是个知道世情的，偏近日又派了巡按两广，你总要为孩子们打算，广结善缘才是！”

    严家在京里有三门姻亲，一家是严仁正的岳家苏家，他岳父苏植在户部员外郎任上，就是李泽口里不善交际的那一个。另一家就是严仁达的岳家李家，他岳父李崇年是监察御史，刚被派了巡按两广。第三个性情耿直的，就是严景安幼女严清光的公公洛民。洛民也是湖州人，和严景安、李泽都是早年就相交的好友。

    “你也别以为我在常怀安面前打了包票，所以才非得要你收下这孩子。我在他面前可是一直装作十分为难的，说你这是家塾，只收亲朋好友家的孩子，还要照顾自己族里家贫无着的来读书，如今已经学生太多，难以兼顾；又说恐怕别人家孩子送来不好管教，不管不像话，管太深了也怕他们家里大人不快，反倒不美。”李泽解释的口干，端起茶盏来又喝了一口水。

    严景安亲自执壶给他又倒上了茶，笑道：“我可从没疑过你，原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是懒得去揽这闲事，如今我们家塾里孩子本就已经太多，我正想着过段日子，去给毛瞻广换换班，让他歇一歇，总怕累坏了他。”

    李泽叹了口气：“我瞧还是别让他歇得好！他呀，正该有点事做，省得给大家伙惹麻烦。”

    “唉，别说他了。依你看，我该收下这个孩子？”严景安也叹了口气，又转回先前的话题。

    “你也别把这事想的太难了，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还能淘上了天不成？这孩子我见过了，应对说话也都得体，就是给老人惯得有些霸道，别说是你，毛瞻广收拾他也不费劲！你要点头了，我回去就跟常怀安好好说说你的难处，他是个知道投桃报李的，你放心好了。”李泽答道。

    严景安想了想，还是没直接答应：“改日你叫常怀安带着孩子来一趟，我见见再说。”李泽听他这样说，也就没再多劝，在严家蹭了顿晚饭，才带着李俊繁回去。

    送走了李泽，严景安就把严仁宽叫到外书房，问他家塾里现在的情形。

    “再加一个两个孩子倒不是什么问题，现在家塾里还是谦哥儿那么大的孩子多些，七八岁刚开蒙的也就不到十个。毛先生带着他们并不吃力，儿子早就说过，若是觉得吃力，儿子就过去把小点的分出来带着，只让他带十来岁的孩子。但毛先生说无碍，他能教的过来，儿子也就没坚持。何况现在还有奇二哥在那帮衬着，倒没什么可担忧的。”

    之前何氏跟刘氏说了严仁奇在家无所事事，严景安听说以后，就把严仁奇找了过来，跟他深谈了一次，然后打发他到家塾里处理一些琐事。譬如家塾供给等事，需要外面跑的都交给了他，只是自然少不得要派了亲信家人跟着。再一个，学里若有哪个孩子调皮不听话，也都让他帮着管教。

    “那么，你觉得这个孩子，要不要收？”严景安问。

    严仁宽已经听父亲说了前后因果，他犹豫了一下，说：“父亲先时和这位顾大人有来往么？”

    “略有一些，总是同年。”

    “若是顾大人写信来请托，父亲会收下这个孩子么？”严仁宽又问。

    严景安笑了笑：“他若真的写信来，我自然不好拒绝。”

    严仁宽也笑了：“父亲是想故意难为李世叔？”

    “也不是难为他，只是不能让他总是这样自行做主。咱们自己家的事，还得是自己来安排才好。”

    严仁宽点头：“儿子心里也疑惑呢，父亲一向教导儿子要有教无类，怎会因为小孩子顽劣些就不收？不过，万一开了这个头，倒怕旁人也都来求，咱们家家塾里可真收不了几个孩子了。”

    严景安瞥了儿子一眼：“你当别人家都请不起塾师，非要凑过来和二十来个孩子一块读书？”

    “这不是有父亲在么！”严仁宽嘿嘿一笑。严景安见儿子近来似乎开朗许多，也不知他想通了没有，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问，想再给他一些时间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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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耕读

﻿过了几日，李泽陪着常家父子上门，严景安带着严仁宽一起见了。严景安问了那孩子几句话，见那孩子毫不怯场，说话有条有理，长得也是一副聪明面孔，问及过往的功课，倒都能答上几句，这才答应收他进家塾。

    常怀安十分感激，一再说会多交束脩，请严老先生费心、一定多加管教。严景安就笑说自己如今还在养病，并没在家塾任教，然后带着他们往后街去了家塾，让常家父子去见毛老先生。

    因为严景安在待客，东耳房里几个孩子就各自学各自的。丰姐儿提了笔写大字，前面严诚和黄悫都在背功课，李俊繁则在写严景安布置的功课，整个东耳房里十分安静。丰姐儿一连写了五张纸，祖父也没回来，她自己觉得手酸了，就放下了笔。抬头看看几位同窗都在认真读书，她也只得自己背起《三字经》来。

    等她背得昏头涨脑、昏昏欲睡的时候，严老先生才回来，给几个孩子各讲了一回课，也就到了午间。如今天渐渐凉了，中午午休的也短，严景安因为上午耽搁了，下午的课就延长了一会。等上完了课，第一件事是带着几个孩子去后院收南瓜。

    他们当初种菜其实种的有点晚，这不就直到过了中秋，南瓜才能收。严景安当初一共也只栽种了三四棵南瓜秧，前日也已经挑了早熟的摘了一个吃，现在地里金灿灿、圆滚滚的南瓜大概有六七颗。

    今天他们下课晚，所以严谦从角门进来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在收瓜。他一看丰姐儿那么小一个人，居然在试图抱起一个比她头还大一圈的南瓜，远远的就打趣妹妹：“啊哟，丰姐儿你可当心，别抱不住砸了脚！”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都塞给了小厮，再把身上长衫的下摆往腰里一掖就走了过去。

    后面小厮连声叫他：“大少爷好歹回去换件衣裳再来。”严谦只挥了挥手，已经走到丰姐儿跟前，帮她把那瓜蒂拔掉，抱起了那个南瓜。小厮看见南瓜上的土已经蹭到了严谦身上，只得垂头丧气的在旁边等，心想一会回去又该挨平湖姐姐的骂了。

    丰姐儿看着大哥哥抱着南瓜似乎还称了称，就问：“哥哥，这个瓜重不重？”

    严谦一本正经的答：“重。不过，没有你重！”旁边的黄悫和严诚都笑了起来，丰姐儿转头瞄了他们几眼，“你们更重！”

    这回轮到严景安大笑：“对！丰姐儿说得对！快来，帮祖父把这个瓜蒂拔掉！”丰姐儿就丢下严谦，颠颠的跑过去帮祖父去了。

    “祖父，你下过田么？”严谦一边和严诚一起去摘另一个瓜，一边问道。

    严景安伸手把手中南瓜上的土拂掉，然后把瓜放到篮子里，答：“下过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年春耕秋收，都要跟着你曾祖去田里。虽然有佃户们做活，你曾祖也都要我自己下田去亲自试试，说只有这样才能知道稼穑之艰辛。”

    “那您觉得，是读书有意思，还是下田有意思？”严谦又问。

    严景安听这话问的奇怪，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话问的就很有意思。咱们家正厅里头挂的匾上，写的是什么字啊？”

    严谦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来正正经经的答道：“是耕读传家。”

    “耕读传家四字，正是我们严家人的安身立命之本。耕作可以事稼穑、丰五谷，养家糊口，以立性命。读书可以知诗书、达礼义，修身养性，以立高德。两者无分先后，缺一不可。”严景安说完又问严谦：“怎么，你也想下田试试？”

    严谦前边一直肃立静听，听到最后一句问话就笑：“其实孙儿下过田。”

    严景安有些惊讶：“你爹带你去过了？”

    “今年春耕的时候，李叔公亲自去试犁，父亲带着孙儿一道去了。孙儿还推着犁耕了一段儿，不过父亲说我耕的不直，下土太浅。”

    严景安点头：“你没试过，力气又小，那是自然的。明年春耕时，祖父带着你们一起去，教你们怎么扶犁。现在先把瓜都摘下来，晚上好叫你们祖母做南瓜饼给我们吃。”几个孩子一听又有好吃的，都加快了手脚，不一时就把瓜都摘完了。

    等刘氏见到个个身上都沾着土的一老四小时，已经懒得再说他们了：“还不去洗脸换衣裳？哎呦，我的丰姐儿，瞧瞧你的脸蛋，又花了吧！这怎么还是几道指印，谁给你抹得？”

    丰姐儿摇头：“不知道。”刘氏抬头看时，几个小子已经跑得人影都不见了，无奈的看着丰姐儿：“你个傻丫头，被哥哥们欺负了都不知道！”牵着她去洗脸换衣裳了。

    第二日严景安特意早早下课，从后院角门去了家塾，想看看情况。到的时候却赶上小一些的孩子们下课，只剩下一些十岁以上的孩子要继续上课。几个本家孩子和亲戚家的孩子都过来给他行礼，他一一打了招呼，问了几句，然后就让他们各自回家了。

    常家那个孩子叫做常顾，等其他孩子都走了，才走上前来给他行了个礼问好。严景安温声问他可还习惯，常顾点了头，说习惯，然后就告退回家去了。

    严景安径直去找毛先生说话：“怎么样，这么多孩子，还支应得过来？”

    毛先生本名毛行远，字瞻广，今年已经五十有八，虽然须发皆白，说话倒还很有中气：“支应不过来，你要亲自出山么？”

    “有老哥哥你在这里，哪用得着我来献丑？”严景安笑答。

    “哼，我就知道你不过是白问一句。怎么，可是有什么不放心的？”

    严景安摇头：“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硬要说有什么不放心，那也是不放心你的身体，我听阿宽说，上次给你拿的燕窝，你不肯要，怎么你还跟我外道不成？”

    “这不是外道不外道的事。我在你们这里教书，只拿该拿的，怎能多要你们的东西？”毛先生捋了捋自己的白须，一本正经的答。

    严景安不由叹气：“你这个脾气啊！难不成你来帮我教书，咱们这些年的关系就都不作数了？朋友有通财之义，何况只是一些旁人送的补品，我们也吃不完，你何必这样客气？”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的好意，我自是知道的。行了，有什么话快说，我还要给孩子们上课。”毛先生明显不想再谈这事。

    严景安业只得打住：“新来的这个常顾，我得跟你嘱咐几句。”就把常顾在家的光辉事迹跟毛先生讲了，“我倒不是怕别的，只怕你万一火气上来，再犯了旧疾，那可真是我的不是了！”

    毛行远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严景安的肩膀：“你现在是把我当成纸糊的了，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就放心吧！”说完就回去上课了。

    严景安到底不放心，又嘱咐了严仁奇，说若学里有了什么他不能解决的事，一定要赶快传话进来，自己亲自过去处理。不料回去后一连十数日过去，家塾里并没什么事发生。

    他问了严谦，严谦说新来的常顾虽然独来独往，有点不合群，但也并没有惹事欺负同窗。严景安略略放心，想着估计那孩子也是知道这不是自己家里，又事先得了嘱咐，因此不敢再放肆了。反倒嘱咐严谦看顾着点常顾，说人家孩子小，初来乍到的，别叫大孩子欺负。

    这里一放了心，他就继续专心教四个孩子读书，严仁宽那里也恢复了每日去书院的惯例。这一日早上起来就下雨，严仁宽想着书院里没什么事，就没过去，早起吃过饭就去了家塾。严景安则一如既往的带着孩子们上课，快到午间的时候，严景安正在听李俊繁背他新学的功课，忽然有丫鬟在外敲门回禀：“老爷，家塾那边传话进来，说大爷请您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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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争论

﻿严景安到家塾的时候，里面出乎意料的安静。严仁奇迎着他往讲堂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经过：“……常家小子吓哭了莫家两个侄女，毛先生命他认错他不肯，说那虫子只是他自己带来玩的，是莫家两姐妹自己过去和他说话，然后才吓哭的，并不是他故意吓的，凭什么要他认错。毛先生就说他来读书怎可带着虫子来玩，他就非要和先生辩，说凭什么不许带。”

    说着话已经走到了讲台窗下，里面一个清脆的童音正在说话：“……虫儿又没碍着谁读书，怎么就不能带了？是谁说只有背着手才是好好读书的？读书好了不起么？”

    这小小的孩童，口气倒大得很！只听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读书之道首要便是正心诚意，你来学堂读书，身上还带着玩物，如何能一心一意的用功？读书并没什么了不起，只是，若不读书必致无知。严谦，你把《神童诗》①背来。”

    接着就听见桌椅挪动的声音，然后严谦的声音传来：“是。《神童诗》：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学乃身之宝，儒为席上珍；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达而相天下，穷则善其身……”

    “好，就背到这吧！”毛先生开口打断，又对常顾说：“这是前人之言，你可听明白了？”

    那小子依旧口气狂妄：“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说只有读书才能做官做宰相么，那么这个写诗的人，是做了宰相了么？”

    里面一时哑然，连窗外的严景安都失笑，这小子够刁钻的，于是故意咳嗽了一声，推门而入。里面严仁宽正要出言相帮毛先生，就看见父亲推门走了进来，心里松了口气。毛先生忽然和这个顽童较起真来，自己劝不了他，只得把父亲请来。

    毛行远看见严景安进来，也站了起来：“怎么还惊动了你？”

    “什么叫惊动？我是听说你们这里在谈读书之道，一时耐不住，也想来凑个热闹，正好赶上了。对了，阿奇，你过我们家去，跟你婶婶说，接了你侄子侄女们来，一处听听。”严景安笑呵呵的，将这次顽童闹事归到了读书之道的学术讨论头上。

    说完了请毛先生坐，又叫严仁宽倒两杯茶来，这才转头看学童们。就见一个身穿宝蓝色绸衫的男孩站在一群坐着的孩子当中，十分显眼，他又转头低声问毛先生：“几个女学生呢？”

    “阿宽叫下人带到厢房去了。”毛行远答。

    严景安点头，又对端着茶回来的严仁宽低声说：“你叫人把几个女孩子送到你母亲那里去，好好哄一哄，别真的吓着了。”严仁宽应了出去。

    严景安这才对常顾说话：“你也坐下吧。”

    常顾不肯：“先生还没答我。”

    “你先坐，等人到齐了，再答你的话，可好？”严景安也不恼，还是和颜悦色的说。常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毛行远，然后终于坐下了。

    严景安劝着毛行远喝了一杯茶，严仁宽就带着李俊繁、黄悫、严诚和丰姐儿回来了。给几个孩子各自安排了座位，严景安才开口：“这个《神童诗》的作者名叫汪洙，并没有做过宰相。不过他诗里说的是：‘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却没说：‘凡为读书人，必能为宰相’。”

    常顾琢磨了半晌，说：“宰相一共才几个人能做，其他的官儿可不一定都是读书人了吧？我爹也没怎么读书，还不是一样做了官儿？”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毛行远，“先生们倒读了许多书，却也只能在这里教书，既是如此，做什么还要我们从小辛辛苦苦的读书？”

    还不等里面的人发作，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断喝：“你个小畜生！谁准你在这里胡说八道的！”讲堂的门砰地一声开了，门外闪进来一个人，冲着常顾就冲过来了。

    还不等严景安等人反应，常顾那孩子就腿脚麻利的窜到了严景安身后：“是严先生说要谈读书之道的！严先生快救我，我爹又要打我！”原来冲进来的那一位正是常顾的父亲常怀安。

    当时几个女学生被吓得哭了，毛行远要常顾认错，他拒不认错的时候，常家下人怕这位小爷又惹祸，赶忙就跑回去通知了常怀安。常怀安听说这事，旁的也顾不得了，快马加鞭的就赶到了严家私塾，刚走到窗下就听见自家儿子说了那一番混账话，如何能不生气？

    他走到严景安身前先深施一礼：“都是晚辈教子无方，实在惭愧……”

    严景安伸手扶起了他：“常佥事不必如此，咱们这里确实是在探讨读书之道，无论所言为何，都无分对错，只为探明真意、答疑解惑罢了。来，你且坐下听听。”让严仁宽拉着常怀安也坐下来，然后才回身拉着常顾的手，“快回你的位子去吧。”常顾这才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常顾刚才这几句问的很好，你们这些顽童们，只怕每个心里都曾想过，为何大人们总是要我们读书读书，不让我们出去玩耍，不许我们多睡，却要我们刻苦读书？读书就只为做官么？”严景安捋了捋胡子，忽然点名：“严谦，你说说，读书是为了什么而读的？”

    严谦肚里有现成的话答：“读书可以知诗书、达礼义，能修身养性，以立高德。”这是昨天刚跟祖父学的，总没错。

    严景安失笑，严仁宽不明所以，还很欣慰儿子能答得出来这句话。严景安不置可否，让他坐了，又点名：“秉忠，你是怎么想的？”

    “读书才能通古今，明事理。”王秉忠站起来答道。

    严景安点头让他坐，又问了几个孩子，有答“人不学，不知义”②的，有答“书中自有千钟粟”③的，还有人答“苟不学，曷为人”④的，严景安都未做评价，最后问家里过来的几个。

    李俊繁正色答：“不读书何以知万千世界、究万事万物？”

    “不读书不知自己之无知偏狭。”这是黄悫。

    严诚一直在思索，见轮到自己了，答曰：“师兄们说的都很有理，孙儿自己是想读书修习，将来有一日能凭自己的本事报效国家社稷。”此言一出，几个大人都是一惊，盯着严诚看了好一会。

    最后一个丰姐儿是最实诚的：“因为书中有很多有趣儿的事呀！不读书不就不能知道了吗？”她这天真烂漫的话一说完，在座的大人又都笑了。

    严景安依旧不做评价，却说起自己的故事：“我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跟你们一样，心里觉得整日读书背功课，一点趣味也没有，还不如出去凫水划船，哪怕去田埂上跑一圈也是好的。有一次下了学我就偷着溜出去玩，只玩到天快黑了才回家，功课也没写。

    我父亲就问我：你觉得邻居卫二叔如何？我想了想，答：卫二叔没有本事，只会出去玩耍，还要卫二婶养着，实在有点没有男子气概。我父亲就说：你若不好好读书，每日只知出去玩耍，等你长大了便会如他一样，没有本事，连家小都养不起。你要是实在不喜欢读书，不如就去下田种地吧，好歹将来能养活自己。

    我那时想，下田就下田，总比只能闷在屋子里背功课强，于是就跟着家人去田里劳作。去了两天，我就回家对我父亲说：父亲，我要回去读书。”他讲故事的时候，总是会配合情境改变语调，说到最后要回去读书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尴尬和羞意，把学童们都逗笑了。

    常怀安听得大为惊奇，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读书人！这位曾经给皇子做过老师的前翰林院掌院学士，竟是这样一个言语通俗有趣的人，丝毫没有读书人的清高和孤傲不说，而且还能拿自己打趣，只为了教导孩子们好好读书。他深深觉得自己把孩子送这来是送对了，不论如何，一定不能让人家把孩子给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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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解惑

﻿“你们下过田没有？”严景安问，看着大部分孩子摇头，“我去田里可不是像你们想的那样，去扶个犁瞧瞧热闹就罢了，是真的要锄草、插秧的。我悄悄的告诉你们，其实我第一天晚上就后悔了，读书虽辛苦，却也苦不过种田。但是碍于颜面，还是又忍了一天。”孩子们都听得笑嘻嘻的。

    严景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又说：“后来我拜入我恩师方先生门下，说起年幼无知时的往事，方先生摇头说，你以为种田就不需要学问了么？什么样的地该当种什么谷物，怎样种才能产出更多，甚而用什么法子能防虫害，如何进行灌溉，这里面的学问可深着哩！

    我知道有许许多多的人把读书当做进身之阶，都盼着有朝一日鱼跃龙门、光宗耀祖，这无可厚非。但读书之道并非只通一途，做官是一条，为文也是一条，”指了指旁边的毛先生和严仁宽，“传道授业又是一条。更甚至于像常顾父亲常大人这样的将兵之官，也需多读兵书阵法，以备战时一用。”

    “所谓书，《说文》中有云：书，箸也，著于竹帛谓之书。前人将所见所闻所感尽述于书，千百年流传下来，就成为今人之财富。而读书，正是为了让人知道书中之奥义，像你们刚才各自答得那样，知诗书、达礼义、明是非、辨曲直，还能知晓哪怕千百年之前、千万里之外的风俗趣闻，这不是挺好么？”严景安说完，笑眯眯的看着常顾。

    常顾跟同龄的孩子比起来略矮，尤其这样坐着的时候更加明显。两边脸颊圆圆鼓鼓的，一双黑眼睛骨碌碌的乱转，透着几分机灵，他眼睛转了几圈之后，偷偷瞄了瞄旁边盯着他的父亲，才起身开口：“严先生，是不是今日无论学生问什么，都不算有错啊？”

    常怀安又想撸袖子了：“你还要问什么？”这个小畜生，好容易求爷爷告奶奶的把他送到严家私塾来，没几天居然又惹祸，回家非得揍他不可！

    “呵呵，无事，让他问么，今日咱们只是为了探讨，常大人喝口茶消消火。”严景安说道。

    常顾胆子又大了起来，看了看旁边的毛老先生，问：“先生说教书也是正途，那为何学生以前的老师，都是那些考不上科举、又没别的本事的人呢？”他话音一落，常怀安立刻跳了起来，这个小畜生是跟谁学的专门戳人伤疤！不说在座的毛行远，就说严仁宽那也是没考中进士的，今天不揍他是真不行了！

    严仁宽本来听了常顾的话也是一愣，但看见常怀安又跳了起来，只得站起来拦住：“常大人莫急，且先坐下……”

    常怀安十分惭愧：“这孩子实在不懂事理，不如我先带他回去教导教导，改日再带他来给三位赔罪。”

    严景安也没料到这孩子冒出这么一句话，他先转头看毛行远，见毛行远也怔忡了一下，心里有些担心，正想要开口说话，不料毛行远开口了。

    “常大人先不必忙，先坐下听老朽一言如何？”毛行远忽然站了起来，对常怀安说道。

    常怀安看着一脸正色的老先生，心里有些不安，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听话坐下。

    毛行远背着手，在学生们面前走了几圈，然后才站定在常顾面前说道：“你说，你的老师没别的本事，这定论从何而来？”

    “我问他的话他都答不上来。”常顾一点也不害怕，干脆利落的答道。

    “哦？你问了什么？”毛行远问。

    常顾眼珠子又转了几圈，答：“我就说，先生们都是从小就勤奋读书的，一直读到那么大年纪，最后还不是来教我这样的顽童？何况我这样的本来就不喜欢读书、又没有天分的学生，就算读一辈子又能怎么样？我可不想带着一群孩子摇头晃脑。”

    常怀安快气晕了，这孩子到底是谁教的啊！他现在只想跟严家人解释，真不是我教他说的！

    毛行远反而笑了：“他们答不上来，于是你就觉得他们是没本事了是吗？”常顾嘿嘿一笑，不答话。

    “不瞒你说，我也是个落第的举子。”毛行远环顾一周，慢悠悠的说道，“我中举以后参加了三次会试，都未能得中。最后一次还赶上了弘文四年的科考弊案，受了牵连而蒙冤入狱。”

    严景安没想到毛行远会忽然当着孩子们说出这段往事，却也没有出声阻止，也许对毛行远来说，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要好。

    “后来案子查清，我被放了出来，却已经心灰意冷、愤世嫉俗，甚至对圣贤书也生了疑虑，回家之后更把所有的书本都付之一炬，然后大病了一场。就在病中那几年，我镇日无事倚门思量，有一日听着邻家的孩童背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①。忽然觉得茅塞顿开，不过区区挫折，我若就此沉沦，也实在枉为大丈夫。

    后来咱们竹林书院的严山长上门，力邀我去任教。我也曾说过和你一样的话，我一个落第举子，有什么本事教人，又如何能教出好学生，还是不要误人子弟了吧！”毛行远说话的语气充满萧瑟，自己轻轻扶了扶稀疏花白的胡须，转向严仁宽：“阿宽，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么？”

    严仁宽点了点头，毛行远就说：“你说给大伙听听。”严仁宽有点犹豫，看了严景安一眼，见父亲也点头，他才站起身来。

    “晚辈当时说：为师之道，本就是‘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②而已。毛先生学问扎实，早年又曾于各地游历，见识广博，涉猎甚广，可谓学富五车，这样赋闲在家，实是可惜。至于科举，是为国家开科取士，和我们教书育人所求的并不十分相符。”

    说完自己当初说的话，严仁宽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今日我们所谈的读书之道和所通之途，其实总不脱这四句：读书人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毛行远听到这里频频点头，接话道：“正是。如今你们正是刚开始读书的时候，难免觉得读书枯燥无味，先生更是面目可憎，更有常顾这样机灵的，想着我不期望着读书读得好了将来好做官，于是更加厌恶读书。却不知读书本来就是一件能让你受益终身的事，只有读了书，你才能明白自身与天地万物的关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

    不知为何，常怀安听到最后一句，怎么都觉得像是在说自己父子，脸上热辣辣的，在这些读书人面前，他总是不自觉的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心里还在恨恨的想，常顾你个小兔崽子，等回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常顾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他终于没有再提出问题，而是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给严景安、毛行远和严仁宽各鞠了一躬：“学生今日受教了。”

    严景安也就没再说什么，和毛行远低声交谈了两句，毛行远就宣布下课，还特意跟常怀安说：“这孩子不一味盲从，知道反思，很是难得。回去千万别难为孩子。”常怀安只得应了。

    跟严家父子和毛老先生道歉作别，带着常顾回家，一进家门先叫人把二门锁了，然后拎着常顾就进了前院书房。常顾知道这是要挨揍，赶忙哀求：“爹，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先生都说不怪我了，爹！”

    “你还敢跟我说以后！”常怀安拎着常顾进去，把他横放在自己腿上，照着屁股就使劲拍了一掌：“现在知道错了？啊？刚才你不是挺得意洋洋的吗？连先生都敢毁谤，将来还不弑父弑君了？”一边说一边噼噼啪啪的打了好几掌。

    常顾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犹豫了一下是哭呢还是硬挺，想起刚才老爹已经叫人锁了二门，是没人能出来救自己了，还是哭吧，然后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我真的不敢了，爹，好疼！”

    常怀安还不解气，又拍了几巴掌，问：“那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常顾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没、没谁教我，我就是好奇，问问。”啪，屁股上又挨了一掌。

    “你这个逆子，早晚是想把我气死是不是？”常怀安又打了好几下才松手，然后把他丢在前院，气势汹汹的往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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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转变

﻿严宅里，严景安特意把毛行远请到了自己书房，给他冲了新茶：“在我这吃了晚饭再回去吧，我叫厨房做扣肉。”毛行远爱吃扣肉。

    毛行远嗅了嗅茶香，一笑：“可有好酒？”

    “有新酿的桂花酿，正可拿出来尝尝了。”严景安笑答。

    两人随意说了些吃喝之事，又谈了几件新鲜趣闻，并未谈及半句下午在家塾里发生的事。晚饭两人喝了一坛桂花酿，毛行远微醺的坐在椅中，以著击碗，轻声哼唱：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①

    严景安也并未多言，只是陪着他饮尽杯中酒，让严仁宽亲自把他好好的送回了家。回房之后，也是默默叹息良久才睡。

    第二日常怀安亲自带着常顾往严家来，还带了礼物要赔罪，严景安一再说并没责怪孩子，无须如此。常怀安还是硬要常顾跪在地上磕了头，算是正是赔礼。等说完闲话，常怀安却不肯走，严景安只得提醒他，该送孩子去上课了。

    常怀安这才期期艾艾的开口：“严老先生，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该不该说。”

    严景安看了看面前这对父子，问：“常大人但讲无妨。”

    常怀安这才似是下定决心的说道：“您也看到了，我这个孩子，实在是有些离经叛道，自小又被家里老人宠得坏了，我也不懂得教导，深怕他不学好走了歪路。昨日晚辈见严山长年纪虽轻，言谈举止却很有法度，我这个逆子对严山长也十分敬服，就想着，能不能让他拜在严山长门下……”

    严景安一愣，实在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他转头看了一眼常顾，见常顾老老实实站在旁边，并没抬头。于是略一思量，答道：“我明白你做父亲的心思。只是犬子如今一门心思都用在书院上，恐没有精力教导孩子。再一个，他阅历还浅，学问也不够，哪里就到能收弟子的时候了？”

    常怀安一听他这样说，倒无法再开口深求了，正在踌躇，常顾那孩子却突然抬头说话：“严老先生不肯收我，是嫌我不听话么？”

    严景安看他一脸认真，就笑了笑，答：“并不是。你是一个好孩子，只是如今犬子确实没有空闲授徒，你先跟着毛老先生好好读书，等他回来我先替你问问，怎么样？”常顾闻言也只得点头，跟着父亲去后街上课了。

    晚间严仁宽回到家听说这事的时候十分惊讶：“怎会忽然想拜我为师？”

    “可不是么，咱们家的孩子你都管不过来，他倒想得巧，还想把孩子送到你门下，让你帮着教导。”严景安摇头。

    严仁宽觉得有些奇怪：“他应该是想让孩子拜在您门下才对！”

    “嗯，八成是怕我不肯收，于是说要拜你为师。”严景安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孩子倒是个机灵孩子，只是咱们家这孩子可也太多了。”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边上坐着的三个男孩，再一转头，丰姐儿已经跑了过来：“祖父，吃饭了。”

    严景安站起身，牵着丰姐儿的手：“好好，吃饭。”又跟严仁宽说：“反正我今天已经推辞了，你也确实在忙书院的事。”

    “嗯，他若是还不死心，父亲就说儿子在准备下一科会试，实在无暇顾及收徒之事罢。”

    严景安一听这话一下子住了脚步，转头看儿子，见儿子一脸坚定，他反而有点迟疑：“你，想通了？”

    严仁宽点头：“儿子是长子，早该挑起光耀门楣的重担，为您分忧。”

    严景安略感安慰，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看着旁边几个孩子都在，也就咽下了没说，带着孩子们去吃饭。强忍了这一顿饭的功夫，一吃完了饭，立刻和严仁宽去了书房详谈，倒让刘氏和范氏有些惊疑不定。

    严谦看祖母和母亲都面带疑惑，就笑嘻嘻的说了实话：“爹爹跟祖父说要参加下一科会试。”

    “当真？”刘氏和范氏异口同声的问了出来，然后就看见几个孩子一起点头，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刘氏伸手握住范氏的手，只感眼眶发热，说不出话来。

    反而是范氏比较淡然：“只说要考，还没考上呢，看娘高兴的！”

    刘氏忍不住笑了：“只要他肯去考，娘心里就踏实了，一次考不中还有下一次，只怕他不考。”又转头教育几个孩子，“可不许学你爹这样荒废时光。”又说了几句话，范氏就带着两个儿子回了东小院，刘氏则安排着丰姐儿睡觉。

    丰姐儿躺在床上问刘氏：“祖母，会试是什么？”

    “会试啊，就是咱们天下所有的考过了举人的士子们，到京城里去考试，考过了的，就可以做官了。你祖父和你二叔都考过了。”刘氏很耐心的答。

    丰姐儿想了想，又问：“那爹爹要是考上了，还能和我们在一块了么？”

    “唔，考上了，多半就要留在京城了。”刘氏答。

    “那京城是什么样啊，好玩吗？”丰姐儿又问。

    刘氏又给她讲京城，讲着讲着丰姐儿就慢慢闭上了眼睛睡着了。刘氏看她睡得熟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才起身回卧房去。一进去才发现，严景安已经回来了。

    “这么快就谈完了？”刘氏问。

    严景安笑容满面：“也没什么要多谈的，我只是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下了决心了。欸？你知道我们谈什么？”

    刘氏坐到他身边去：“你们前脚一走，后脚谦哥儿就说了。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是真的想通了，想去考了，是不是？”

    严景安点头，伸手拉起老妻的手：“若是后年老三中了举，他们兄弟俩一同会试，再一同高中，我可就真没什么旁的可求的了！”

    “看你这贪心的样子！还敢说别无所求。”刘氏忍不住笑话严景安。

    正房里老夫妻很欣慰，东小院里的小夫妻却显得平静多了。严仁宽看着妻子铺好了床，走过去拉着妻子坐下：“我跟父亲说了，参加下一科会试。”

    “我知道。”范氏面带微笑，先帮丈夫宽了外衣。

    严仁宽也笑了：“这几个孩子嘴真快。”

    “那书院里的事，要交给谁管？”范氏首先想到的，是丈夫手上管着的这一摊事。

    “也不必非要交给谁，现在书院里每日按部就班，已不需有人日日照管了。几位老先生都是老成持重的，学生们也都循规蹈矩，我偶尔去看看就好。至于家塾，现在有奇二哥管着，爹爹也在家，都不需特别操心了。”严仁宽答。

    范氏这才放心，想了想又笑言：“这回该不怕给我爹写信了吧？”自回平江以来，严仁宽的岳丈范希孟每次来信都要劝他参加会试，久而久之，严仁宽都不太敢给岳丈写信了。

    “要不等我考中了，再给泰山大人写吧！”严仁宽想想岳父那措辞严厉的信，还是有点惧意。

    范氏失笑：“我二哥都没你这么怕我爹呢！”夫妻两个又说了些范氏娘家的事，才收拾了睡了。

    自此以后，严仁宽就开始闭门读书，无事连书院也不去了。严景安更是足不出户，一则要教孩子们读书，二来也要帮严仁宽看功课，每日里虽不怎么出门，却是忙碌得很。日复一日，寒来暑往，在这样的忙碌中，弘文二十一年很快就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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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顽童

﻿阳春三月，柳绿花红，正是江南好时节。一早起来听着雀儿在窗外叽叽喳喳的叫，刘氏就和阿环闲话：“一早起来就听见雀儿叫，可是你们三爷三奶奶该到家了吧？”

    从后院转了一圈回来的严景安正听见这话，不由失笑：“这雀儿有哪一天没叫么？偏你就能和老三他们扯上关系！”

    刘氏闻言不悦：“我是算着日子，他们也该到了，不过白说一句罢了。”然后也不理会他，起身去看丰姐儿起来了没有。

    东次间里，丰姐儿正坐在凳子上由金桔给她梳头，看见刘氏进来就清脆的叫了一声：“祖母。”

    “哎，我们丰姐儿起得越来越早了，真是乖！”说着过去在丰姐儿圆滚滚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丰姐儿就笑嘻嘻的问：“祖母，三弟和五妹什么时候来呀？”

    “快了快了，就这一两天了。”说着话，金桔已经给丰姐儿绑好了发髻，这两年丰姐儿长高了一些，已经不需要人扶着、自己腿一伸就能下地了。

    她一听弟弟妹妹快来了，很是高兴，拉着刘氏的手问东问西，和她一起出来吃早饭。吃过饭，严景安要带着几个孩子去后街家塾，严仁宽则带了人去码头，预备着接严仁达一家。刘氏这里，不免又去检查了一番西厢房的布置。

    去年冬天毛行远犯了旧病，不能来上课，严景安就亲自接过了家塾，把家里上课的几个孩子都带了过去，跟学里的孩子们一同上课。毛行远一病就病了一个冬天，前些日子才病愈，终于能回来上课了。严景安却也怕再累着他，把孩子们分作了两拨，女学生都分过来和丰姐儿一处，男孩子也分了几个小的过来，和毛行远两个人分别开课。

    而严仁达因为秋天要在省城参加乡试，就想早点回来，也好听听父亲的教导。他岳父听说这事，也催他快些回来，还叫他带着妻子儿女一同回乡，说哪有做人媳妇不服侍公婆的，早先是碍于形势，现在孩子们也大了，怎么能扔父母在乡，却自己在京里享清福的。于是这次严仁达才带着妻小一同乘船回乡。

    因为严仁达夫妻带着孩子回来，范氏怕黄悫还住在西厢里不方便，就干脆让黄悫搬到东小院里来，和严诚一起住在小院的西厢里。严诚本是住北间，范氏就把严诚本来用作书房的南间收拾了给黄悫住。又亲自带着人把西厢重新收拾了，装饰一新。

    范氏没见过这位三弟妹，也不知她的喜好，还特意请刘氏来看过的。只是刘氏此时盼着儿孙心切，免不了又去看了一回，等看完回房坐下，又觉得心里像有猫儿抓似的，总不安定，在屋子里来回转了好几圈。范氏进来看见婆婆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娘这是做什么呢？大爷已经去了码头，若有消息立刻就有人回来报讯的，您快坐下来歇歇吧！”

    “这没接着信儿的时候还好，一接到信了，心里总不免牵挂。盘算着他们今日到了哪里，明日到了哪里，何时能到家，路上可还顺利，一盘算起来啊，就什么都干不了了。”刘氏自己也忍不住叹息，“将来等谦哥儿他们大了，你就知道了。”

    范氏点头应是，少不得陪着婆婆说了好一会儿话，哄着她不要着急，陪她耐心等着消息。

    学堂里，严景安正好给孩子们下课，让孩子们休息喝水，他自己起身出去和毛先生说话，刚才还老老实实的孩子们立刻活跃了起来。丰姐儿正和莫兰、莫莲两姐妹说悄悄话儿，忽然一只手伸到她们眼前，那只手展开手指，莫家姐妹俩一同尖叫一声，只有丰姐儿，不退反进的捉住那只手，仔细端详他手里那白色丝质的长圆形蚕茧和露出半个身子的蚕蛹。

    “这是蚕么？”丰姐儿好奇的问手的主人常顾。

    常顾看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点惧意也没有，反倒一脸好奇，觉得甚是无趣，答：“这是蚕吐丝结的蚕茧。”说到这忽然又有了主意，又把手往前伸了伸：“你要不要摸摸？”

    旁边已经吓得退后好几步的莫兰拉了拉丰姐儿的衣角：“四妹妹。”不想让她摸。

    听到尖叫声的黄悫和严诚也看了过来，严诚远远看见又是因为虫子，就不肯靠近，推黄悫过去看。而丰姐儿回头看着莫兰笑了笑，说：“没事，姐姐你看，这虫子已经不动了，不会咬人的，我就摸一摸那蚕茧。”

    这时黄悫也已经走了过来，闻言吓唬丰姐儿：“那可说不准哦，说不定它睡醒了，忽然咬你一口呢！”

    常顾也笑嘻嘻的说：“是啊，说不定它看你肉多，要咬你的！”

    丰姐儿根本不理他俩，伸了肉乎乎的手就去摸那蚕茧，摸了一下没什么感觉，又摸了好几下：“这就是蚕丝么？”

    “谁知道，要不你拿回去仔细看看？”常顾见她完全不怕，也没了兴致，把手上的蚕蛹和茧送到了丰姐儿手上。丰姐儿接了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再抬头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常顾是和黄悫去玩别的了，莫家姐妹却是不敢靠近她了。

    丰姐儿一再说这虫子不咬人，那姐妹俩还是不敢靠近，她最后无法，只得悄悄把蚕茧放到了严诚的书里。然后回来又好好的擦了手，那姐妹俩才肯跟她一起玩。等到快上课的时候，严诚随手翻开书，扑棱一下子就跳了起来，直跳得离自己位子好几步远，把丰姐儿笑的前仰后合，还得意洋洋的告诉一边的常顾：“要想吓人就要这样才能吓到呢！”

    常顾看着严家这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很无语，他从小到大，用虫子吓小丫头从来没失手过，偏偏这位严家四姑娘什么都不怕，还懂得用虫子吓别人，实在有点打击他搞恶作剧的积极性。

    另一边满屋子的笑声让严诚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他几步跨过了隔开男女学生的屏风，走到丰姐儿跟前恶狠狠的说：“我今天回去非告诉母亲不可，你等着挨打吧！”

    丰姐儿冲着他做了个鬼脸：“你告诉母亲，我就告诉大哥哥你欺负我！”

    常顾更无语了：“你们俩多大了，还玩这套告密的！”说完走到严诚身边，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严诚才愤愤的又看了丰姐儿几眼，回了自己那边。

    黄悫已经帮他把蚕茧和蚕蛹拿出去扔掉了，看他绷着脸回来也不敢笑，只劝道：“妹妹就是这样爱玩，你还真跟她生气么？”

    “都是你们惯得她！”严诚恨恨的说了一句，看着自己桌上的书就觉得嫌恶，硬跟黄悫换了一本，然后就拿书挡着脸，开始大声朗读起来。不一会严景安就走了回来重新开始上课，众顽童也都收了心思，老老实实用功起来。

    中午回去吃饭的路上，黄悫悄悄拉了丰姐儿落后，低声劝她：“你呀，别总惹阿诚了，他真的很讨厌虫子，每次看见虫子都难受好半天。你想想，阿诚对你多好啊，有好吃的哪一回没给你留着，哪一次一起玩没让着你？你再这样在众人面前让他出丑，他可真的要生气了。”

    丰姐儿扁了扁嘴：“我只是逗逗他玩嘛，又没想让他出丑。”

    “我自然知道了，可他在气头上呢，你还跟他犟嘴，他不是更生气了？待会吃完饭，你悄悄的给他认个错，他自然就气消了，好不好？”

    丰姐儿就点了点头：“那好，那雀儿哥哥要陪着我。”黄悫满意的笑了，摸摸她的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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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归人

﻿丰姐儿他们回到正房的时候，严仁宽还没回来，刘氏见一直没消息传回来，就有点心神不定，和严景安念叨起来。黄悫悄悄拉了拉丰姐儿，两人趁着大人不注意，一左一右的拉了严诚出去，严谦看见就也跟了出去。

    严诚不便在祖父祖母面前挣扎，等出了门刚一走到廊下，他就推开了两边的黄悫和丰姐儿，低声问：“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丰姐儿就笑嘻嘻的推着严诚在廊下椅上坐了，自己还似模似样的抱着拳给他行礼：“今日是妹妹错了，不该当着那么多人戏弄二哥哥，二哥哥你原谅了我吧！”

    严诚一愣，看了一眼旁边笑呵呵看着的黄悫：“是不是你教她的？”黄悫摇头，这时严谦已经走了过来，看见丰姐儿不伦不类的抱拳行礼，忍不住笑话她：“你这跟谁学的？什么礼节啊这是？怎么，你又惹你二哥生气了？”

    “嘿嘿，大哥哥你快帮我求求情么，二哥哥真的生气了！”丰姐儿收回两只手，又对严诚说：“二哥哥，我真的再不敢了。”

    严谦就问：“今日又是为了什么啊？”

    严诚听见这个问题脸色就转阴了，黄悫赶忙拉了拉严谦：“你就别管为了什么了，总之是丰姐儿淘气，你快帮着求个情！”

    “求什么情啊！过会儿你二哥自己就气消了，来，丰姐儿，哥哥有好东西给你。”严谦满不在乎，拉着丰姐儿就要走。

    丰姐儿又想看严谦说的好东西，又惦记着二哥还没松口原谅她，正有点踌躇，忽然看见有人自二门处急匆匆而来，走到门口让人通报了进去，说三爷三奶奶一行人船已靠岸，大爷已经接着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下几个孩子也都顾不得别的了，一起进了屋子，就见刘氏已经高兴的走到了堂屋来，看见他们几个就说：“饿了吧？不要急，你三叔三婶马上就到，一会儿咱们就开饭。”又叫人去告诉范氏知道。

    几个孩子也就没再搞怪，都老实坐着陪刘氏等。刘氏嘴里不住念叨，一会儿说不知谊哥儿长得多高了，一会又说不知小孙女可会叫祖母了，又拉着丰姐儿说马上就有弟弟妹妹来陪她玩了，自得了信就没安定下来。

    严景安摇头失笑，却也识趣的什么都没说，自己拿了本书到窗下去看，躲了清闲。

    想是严仁宽也知道母亲心急，一路上都有派人来送消息，刘氏听着越来越近了，渐渐放下了心。范氏此时也来到正房陪刘氏一起等着，等下人来报说大爷、三爷等已到了大门口，范氏就起身要亲自到二门处去迎一迎从未谋面的三弟妹。

    丰姐儿好奇得紧，立刻起身去拉着母亲的手，要跟她一起出去迎，范氏也就牵着她一起去了。严景安听说已经到家，这才放了手里的书，慢悠悠的回堂屋里上首坐下，静等远道归来的三儿子一家。

    范氏母女俩刚走到二门边上，已经听到有说话声传过来，远远就看见严仁宽兄弟俩并肩而来，严仁宽手上还抱着个男孩子，另一边严仁达身旁落后半步有个青年妇人，穿着秋香色小袄艾绿裙子。范氏就满面笑容的迎上去：“可是到了，娘都翘首盼望了半天了。”

    严仁达也快走几步上前行礼，又转头跟妻子李氏介绍：“这就是大嫂。”李氏自然也猜到了，赶着福身行礼问好，又叫孩子们来见过伯母。严仁宽放下怀里的严谊，后面乳母也抱来了严仁达夫妻的小女儿严明嫤，丰姐儿就探了头过来看。

    严仁达看见她就笑了：“丰姐儿怎么这么胖了？来，三叔抱抱，啊哟，这么重啊！”又指着李氏让她叫三婶。旁边的严仁宽笑着催道：“好了，先进去拜见父亲母亲吧！”

    于是一行人才又往正屋行去，进了堂屋，严仁达携李氏和一双儿女先拜见了严景安夫妇。刘氏非常高兴，先叫了严谊兄妹到身边，又问严仁达一路可还顺利。严仁达一一答了，边上几个男孩子这才上前给严仁达夫妇行礼。

    那边刘氏已经在跟严谊说话：“谊哥儿还认得祖母么？”严谊今年才四岁，已经有两年没见过刘氏了，因此一直眨巴着眼睛看刘氏，觉得有些亲切，但又觉陌生，于是就只羞涩的笑了笑没答话。旁边坐在刘氏腿上的明嫤则张着手要找李氏，李氏一直立在范氏身旁，只笑看着并没动弹。

    范氏就开口说：“娘，时候不早了，媳妇去摆饭吧？”

    “好好好，瞧我，欢喜的糊涂了，孩子们想来都饿了。”刘氏连声答应，让范氏去摆饭。

    李氏就说：“媳妇也去帮忙。”范氏拉住她：“不用，你们远道回来，正该好好歇歇，你先坐。”长嫂去摆饭了，她这做弟妹的哪有安坐的道理，李氏不肯，执意跟范氏一道去了。

    那边严明嫤一看母亲走了，立时扁了扁嘴哭了两声。丰姐儿早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妹妹，这时见她要哭，眼明手快的从盘子里拿了块点心，送到妹妹手里：“妹妹不哭，吃糕糕。”刘氏也抱着严明嫤晃了晃：“明嫤乖，不哭啊。”

    明嫤本来就有些饿了，这时手里拿到香甜的点心，自然就往嘴里送，一时就忘了哭了。丰姐儿一看奏效，十分高兴，又拿了一块递给严谊：“三弟也吃糕糕。”

    严谊已经有些懂事了，他不敢立时伸手去接，先转头看他父亲，严仁达正和严景安说话，一时却没注意到他。刘氏就接过丰姐儿手里的点心说：“要吃饭了，还是先别吃这个。”又夸奖丰姐儿：“真是个好姐姐。”

    丰姐儿得到夸奖，心里美滋滋的，还和刘氏说：“妹妹生的真好看。”跟刘氏一块哄明嫤说话。

    不一时李氏回返，说饭摆好了，请大家移步吃饭。大伙就起身往东次间去吃饭，吃完了饭时候也不早了，就散了各自回去午睡。午睡起来，丰姐儿还没再见到弟弟妹妹，就跟着祖父和哥哥们又去上课了，惹得她半下午都惦记着回家去和弟弟妹妹玩。

    李氏小两口刚回来，自然有许多东西要收拾，她就先把两个孩子送到了刘氏那里：“劳烦娘先帮我看着他们两个，不然这两个只会一直捣乱。”刘氏自然高高兴兴的应了。

    严仁达午睡起来，自去了外院书房和严仁宽说话。李氏就带着丫鬟们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一一归拢了，把自己带的、二伯二嫂捎的以及自己娘家带给公婆的礼物一一分了出来。先让人把自己给大伯大嫂及侄子侄女们的东西送到了东小院，然后自己带着其他东西的清单去见刘氏。

    正屋东次间里，刘氏正和范氏商量晚上要吃什么，看见李氏进来就问：“收拾好了？”

    李氏笑着点头，先伸手抱起看见她进来就要她抱的明嫤，然后答：“都收拾好了，娘，这是我爹娘给您和爹带的土产，这些是二嫂孝敬您二老的，剩下这个是我和三爷带回来的。”将手中单子拿给刘氏看。

    刘氏摇头：“你们回来就好，还带着这么多东西干嘛？一路行来都是累赘。”接过来扫了几眼就递给了旁边的阿佩，然后又问：“亲家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吧？你爹娘都好？”问起李氏娘家来。

    “都好，祖母今年身子比往年还好，一冬都没生病。”李氏抱着明嫤坐在边上，说起家常来。

    刘氏问完了亲家，自然要问严仁正一家：“你二嫂他们可好？你侄女们还听话吧？谕哥儿有谊哥儿高了么？”

    “二嫂也好，侄女们都越发出息了，明姗越长越像娘了，谕哥儿比谊哥儿稍矮一寸，不过可比谊哥儿壮实多了。”

    刘氏看了看严谊说：“谊哥儿是有些单薄，倒跟诚哥儿似的。”李氏也看着儿子笑：“他就是不爱吃饭。”

    范氏一直在旁笑着听，见终于说到吃上，开口问：“弟妹爱吃什么？我叫厨房去做，谊哥儿呢，想吃什么，也告诉伯母。”

    严谊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的，这时见伯母问他话，他还有些怕生，只拿眼去看母亲。李氏就笑答：“他不挑食，嫂子平日做什么吃，只管做什么好了。”最后还是刘氏说了几样平日严仁达和李氏爱吃的，范氏叫人照着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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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秉性

﻿丰姐儿很快跟新回来的弟弟妹妹熟悉起来，因为明嫤还小，倒是刘氏看着的时候多，反而是严谊直接变成了丰姐儿的尾巴。除了丰姐儿去上课，严谊几乎时时刻刻要跟在丰姐儿后面。他性子腼腆，严谦等也不爱带着他玩，他就整天四姐前四姐后的跟着丰姐儿。

    从前一直都是丰姐儿最小，她也爱调皮耍赖的，忽然间回来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变成了姐姐，似乎就陡然间懂事起来。有了好吃的，也记得分给弟弟妹妹吃，溜去后院玩也带着严谊，当然她乐意带着严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严谊听她的话。

    家里那几个哥哥，和严谦一起玩，从来都是严谦教她就不用说了；遇上严诚，兄妹俩总得闹点小别扭；至于黄悫倒是总让着她，可也是绝不肯陪她去玩挖蚯蚓捉蝴蝶这么幼稚的东西的！还是小三弟好啊，让他干什么都在后面老老实实跟着，丰姐儿心里非常衷心的觉得这个三弟是真好。

    李氏每每看到和丰姐儿玩的一身泥土回来的严谊总是很无语，她私下跟严仁达抱怨过几句，谁料严仁达说：“这样才好呢！先前在京里头，你学着二嫂一味娇养着他，都快把他养成个姑娘了。他是男孩子，又是长子，怎么能总是关在屋子里养着？你没看爹爹教导孩子们，从来都不是只关在屋里读书的，养成个文弱书生有什么好？”

    李氏哑口无言，静了半晌才埋怨丈夫：“你既然不赞同，早先在京里时怎么不说？”

    “那时候我整日闭门读书，家里又没有旁人能带着他，就想着等我考完这一科再说，左右他还小呢。现在回来倒是正好了，又有谦哥儿几个在，丰姐儿也肯带他玩，正是两全其美。”

    说到丰姐儿，李氏还是忍不住说：“丰姐儿整日这样疯玩法，大嫂也都不管一管，长大了可怎么好？”

    严仁达转头看了一眼妻子：“丰姐儿现在有什么不好么？”看妻子一脸不好言说的表情又恍然，“你是怕把她性子纵的野了？你这可就是杞人忧天了，大姐小时候比丰姐儿可疯多了，你现在再看她，可有什么地方不如旁人么？”

    李氏一听这话也深觉后悔，丰姐儿是养在婆婆屋子里的，自己这样说，可不是成了暗讽婆婆了？她赶忙说道：“三爷说得对，是我在京里见惯了那些规行矩步的小姐们，冷不丁一见到天真烂漫的丰姐儿，倒有些不惯了，其实谁小时候不是这样过来的？”

    这话可真是违心了，他们李家一向是最讲规矩，小姐们从小都教养的极严格，从上学起就不许大笑大叫了，也是因此，她见了丰姐儿才百般不适应。

    严仁达听了也只一笑，最后说了一句：“咱们如今回了老家，你也不用像在京时那样，时刻绷紧着，怕让人看了笑话什么的，只放宽心过日子吧！时候长了你就知道，在老家过日子可比在京时舒服多了。”

    此时的李氏为了不扫丈夫的兴，面上自然是高高兴兴的应了，可心里却难免还是觉得不惯，十分想念京城和娘家人。却料不到若干年后，当她要和丈夫举家离开平江时，心里竟是那样的不舍，恨不得一辈子就在这平江住下去。

    严仁达一回来，严景安又比先前忙了一些，因为乡试秋天就要考了，他要多花点精力在严仁达身上。再加上李泽也有意让李俊繁下场去考童生试，严景安只能把所有课后活动停了，让几个小孩子自由活动。

    而严仁宽看严谦整日一副没什么心事的模样，再看看和他同龄的李俊繁那么用功，不由得很担心，干脆也把他抓了来，让他一起用功，今年也去考童试。也不是非要他考中，只是让他先去感受一下，想督促他更用功而已。

    严景安看着严谦坐在椅子上动来动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咬着他一样，不由得失笑，私下里跟严仁宽说：“要是能把诚哥儿那份上进分给谦哥儿一点就好了，这两个孩子，一个似乎还没开窍，一个却也勤奋太过了些！”

    “他也不是不开窍，就是把心思用到了旁的上面。”严仁宽叹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就把一门心思放在了农事上。他在您那块菜地旁边种的稻谷，每日去看不说，还仔细记下每日的变化。觉着长得不好了，还到处翻书去找解决之道，实在找不着就去问府里的下人，若是下人也不懂，他还要托人去问佃户。”

    严景安闻言挑眉：“有这事，你怎么早没跟我说？”严谦在他菜地旁边开了一块地插了水稻，还是他准许的，可他却当真是不知道这个长孙在这事上这么上心。

    “我本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也没太在意，还是他母亲给他收拾屋子发现了他记的札记才知道的。”

    严景安听完想了一想，然后笑了：“这是好事，你也别责备他。小小年纪就知道务实，总比那些只会空谈的孩子好。只是读书之事也不可放松，我明日再跟毛瞻广谈谈，你且把心思放在备考上吧。”

    第二日毛行远听了严景安的话，先是什么也没说，直接站起来冲着严景安拱了拱手，把严景安弄得一愣：“你这是？”

    “恭喜恭喜，守一，你们严家子弟英才辈出，光耀门楣、兴旺繁盛之时已是指日可待。”毛行远一本正经的对着严景安恭贺。

    严景安十分无奈：“你这是做什么？他如今是一时兴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抛诸脑后了，孩子还小，不定性呢，你这恭喜可也太早了。”

    毛行远笑眯眯的坐下：“你说这话，可见是不知道谦哥儿那孩子的秉性了。他最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什么新鲜有趣的，总是第一个去研究，等他弄明白了也就丢开手不管了。你当他读书慢，真是脑子不如旁人么？他只是领悟得快，一明白了自然就丢开了，没耐心背，又怎么能背得过原文？

    可说到农事，据我所知他对这事的兴趣可不是只有一两年了，到现在居然能坚持不懈的身体力行，还写了札记，可见是真的上心的。将来有朝一日他入了仕途，能这样踏实肯干、专心农事，何愁不能升迁？还不该恭喜你么？”

    严景安倒是没想到毛行远对严谦评价这么高，听闻此言就也起身抱拳回礼：“承您吉言，那我可就等着那一天了！”说完玩笑话，又正色道：“话虽如此，他年纪也不小了，功课实在不能放松，还要劳烦瞻广兄你多多费心。”

    “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只管放心。”毛行远也正色答道。

    另一面课堂里休息着的顽童们免不了又开始捣蛋了，常顾隔着屏风叫丰姐儿：“严四，我说个谜语你猜吧！”

    丰姐儿正在跟莫兰说起严谊，听他说猜谜不太有兴趣，随口敷衍了一句：“什么谜呀？”然后头还朝着莫兰说：“……我三弟特别聪明，看见蝴蝶朝着他飞过去，他把网一兜，就捉到了那只蝴蝶，可好看呢！”

    常顾看她根本不在意，感觉很不爽，跳下凳子走到她面前去：“你倒是听我说啊！”

    “听着呢，说吧！”丰姐儿只得转头看他，等他说。

    常顾就笑嘻嘻的看着丰姐儿说：“听好了啊，谜面是：黄屋子，红帐子，里面睡个白胖子，打一入口之物。”说完谜题就故意上下打量丰姐儿。

    莫兰姐妹俩本来也跟着一起在想，等看见常顾一直上下打量丰姐儿，她们俩也看了看丰姐儿，见她今天穿着浅黄小袄红色裙子，莫兰忽然明白了：“四妹妹别理他，他笑话你呢！”

    丰姐儿不明所以，莫兰就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看自己的衣服，她这才明白过来，转头看哈哈笑的常顾，很理直气壮的说了一句：“笑什么呀？胖怎么了，我祖母说了，胖姑娘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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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出门

﻿常顾又一次铩羽而归。似乎那些欺负寻常女孩子的招数，在她身上都不起作用，常顾在愈挫愈勇中思考，到底用什么法子才能有效呢？在他右后面坐着的严诚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些小伎俩对她是没有用的。”

    常顾闻言双眼一亮，立刻回头：“你有法子？”坐在严诚前面的黄悫很淡定的替严诚回答：“他要是有法子，会一直被自己妹妹欺负么？”严诚：“……”

    日子就在严仁达等三个人的紧张备考和学堂里一干顽童的嬉笑玩闹中飞速的滑过，一转眼就到了七月底。今年乡试的时间定在了八月初七，本朝乡试按例是要考三场，一场考一天，每考完一场休息两天。也就是说八月十三要考最后一场，等严仁达考完还能回家过中秋。

    乡试是要去省城江宁应考的，如今已到七月底，严景安想让严仁达早点出发，到江宁熟悉一下环境，严仁宽就自告奋勇要陪弟弟一起去。

    “哪里还要大哥再陪我去！”严仁达推辞，“我也不是第一次应考，自己去就行了，再说还有书院的学子们同路，大哥不必担心。”

    严仁宽坚持要陪他：“有我在，你心里总能安定一些，有什么事我也能给你跑跑腿。”

    “如今天正热呢，大哥你这些日子读书也很辛苦，何必还要你跟我奔波一趟？江宁又不甚远，李家两位世兄还要回去湖州考呢，也没要人陪着。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严仁宽一听这话反而点头：“正是呢，李家也是两兄弟一起回去，我陪着你不是正好？”

    严仁达无奈，转头看向父亲。严景安一直不说话，就看着两个儿子你来我往的说话，这时见小儿子招架不住，转头求援，就笑道：“让你哥哥陪你去吧。他这几年都没怎么出门，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拜访一下省城的故交旧友，多往来往来，兴许能得些进益。”

    于是严仁达也只得答应了，和严仁宽两个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八月初二那日从平江出发，去省城应考去了。这两兄弟一走，严景安陡然觉得轻松了起来，七月里已经考过童生试，李俊繁和严谦两个都没考中，因此此时都是考后的休整阶段，功课都并不吃紧，严景安终于恢复了课外活动时间。

    这日午后的课早早结束，严景安闲来无事忽然想去寻曲老道下棋，就叫家里备车，要带着孩子们一起去。说来他也有许多日子不曾出城了，为着几个孩子的功课，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劳心劳力，如今有了空闲，自然想出去散散心。

    这一说要出去玩，常跟着他出去的黄悫、严诚几个还好，曲默然、常顾等都立刻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孩子们清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严景安不由失笑。他如何不明白这些孩子的心思呢？于是大手一挥，除了刚开蒙的几个小不点和女学生之外，其余的全带着一同去了。

    但去之前是一定要先嘱咐的：“不许乱跑乱闹，更不许自己偷溜，要听话，不然下次可不带你们去了，都记住了没有？”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男孩子异口同声：“记住了！”严景安还不放心，安排了一对一的看管：“俊繁，你看着常顾，谦哥儿好好照顾着默然……”

    正在这时，旁边的丰姐儿委屈的叫了一声：“祖父。”

    严景安一回头，发现孙女撅着嘴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己，他咳了一声：“你怎么还没回去？”

    “祖父说下次带我去的！”丰姐儿快哭了，祖父每次带着哥哥们去玄真观都不带着她，每每都说下次，每到下次还是说下次，这次眼看着连曲表哥和常家小子都带上了，居然还是不肯带自己，她真的委屈的要哭了。

    严谦一看妹妹要哭，也帮着求情：“祖父，咱们悄悄的带着妹妹去吧，祖母不会知道的。”黄悫和王秉忠也立刻跟着帮腔，严诚就悄悄拉了拉常顾，在他耳边低声说：“瞧见了么，这才是唯一能制住她的机会，可惜……”

    严诚没说可惜什么，可常顾也明白了。那个平常总是笑嘻嘻的胖丫头，圆圆的眼睛里含着点泪光，一脸可怜相的看着严老先生，让人觉得这时候落井下石似乎十分不厚道，万一她真哭了那可如何是好？

    而严景安一听严谦说“祖母不会知道的”，不由有些羞恼，这些个孩子怎么都知道自己怕老妻了？可是：“你当你祖母像你一样不动脑子呢？我一叫人备车，她还有不知道的？你妹妹这时候不回去，等晚上咱们回来，可不知还有没有饭吃！”常顾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看大伙都看他，又赶紧捂住了嘴。

    严谦却不怕这个：“祖父不用担心，回来以后让妹妹去跟祖母撒个娇，祖母再不会生气的！”

    严景安不由瞟了严谦两眼，这小子鬼心眼倒多！再看看可怜兮兮的丰姐儿，自己也心软了，走过去抱起了她：“不怕，咱们现在去跟你祖母说，准保能说通她让你去，好不好？”

    丰姐儿立刻抱住严景安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祖父最好了！”边上的男孩子们齐刷刷的抖了抖，女孩子们真是太爱撒娇、太可耻了！

    回到严家正房，刘氏理所当然的不同意：“不行！你带着一帮小子去，单单夹个丰姐儿算怎么回事？”

    “她还小呢，换件男装谁知道她是个小丫头？”严景安给丰姐儿求情，“再说孩子们也很久不得出门了，在家都憋坏了。”

    边上的丰姐儿撅着嘴、眼泪汪汪的看着刘氏：“祖母，让我去吧，就去这一次。”

    刘氏揽她在怀里：“丰姐儿听话，祖母一会做桂花糕给你吃，让你带着谊哥儿去后院玩，好不好？”

    丰姐儿含着眼泪扭头看祖父，严景安叹气：“你瞧瞧，孩子都说了，只去这一次，你就别固执了。曲老道不比寻常人，我叫他给咱们丰姐儿看看，不是挺好么！”

    刘氏一听这话有点动心，却没答话，严景安就加了把劲：“你瞧咱们诚哥儿自拜他为师后，可曾吃过亏？现在阿宽和他下棋都是输赢各半了，他常去见曲老道，见识也涨了不少。左右咱们丰姐儿还小呢，正该趁着这时候让她多出去见识见识才好！”

    丰姐儿倚在刘氏怀里频频点头，终于把眼眶里的眼泪点的掉了下来，刘氏看她满含期待的目光，终究心软了，伸手给她擦了眼泪，叫阿环：“去取一套诚哥儿的衣服来。”丰姐儿一听，高兴的立刻抱着刘氏亲了好几口：“祖母最疼我了！”

    严景安摇摇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刚才也不知哪个小没良心的说‘祖父最好了’！”等在堂屋里的男孩子们看见严老先生笑眯眯的出来，都觉得八成是准了，王秉忠还自告奋勇：“外祖父，我来带着表妹！”

    几个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刘氏就牵着换了装束的丰姐儿出来，几个男孩子立时都凑过去围成一圈看。只见丰姐儿穿着一件青色长衫，还重新梳了头，像男孩子们一样在头顶两边各挽了个髻，冷不丁一看，和寻常小男孩没什么两样。

    丰姐儿自己也觉得很新奇有趣，特意站到严诚旁边去，问大伙：“我们长得像不像？”

    众人打量半晌，最后只有常顾说话：“像，你要是再瘦一些，就更像了。”孩子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丰姐儿正兴奋呢，也不理常顾，只张罗着要走。

    严景安就带着孩子们要出门，刘氏牵着严谊跟在后面嘱咐：“早去早回！”严谊也小声的叫：“四姐快些回来！”丰姐儿此时已经顾不上小三弟了，只顾撒着欢的跟着祖父出门，连头都没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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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交锋

﻿玄真观里丹桂飘香，曲老道眼见着严景安居然带了这么一群小孩子来，一时倒愣住了：“你这是老猴儿带着猴子猴孙来偷桃么？”

    严景安跟他相识多年，一向不理会他言语上的刻薄。几个孩子里，严诚是曲老道收的弟子，严谦和黄悫也都跟老道熟识，知道他爱开玩笑，因此听了都只一笑罢了。王秉忠已经不小了，察言观色，看出老道和自家外祖父是熟不拘礼，因此也没出声。曲默然一向不爱说话，只默默跟在旁边。李俊繁更不用说，是个半句话都要在心里过几个来回的孩子。

    于是反倒是常顾这个外人家的孩子先不乐意了：“你这里都是桂树，哪里有桃子了？再说就算是有，只怕也早被你这老猢狲和你那几个小猢狲都吃光了！”

    曲老道和严景安一愣，接着忍不住都大笑出声，丰姐儿眼尖的看见曲老道身后细竹竿一样的明虚顶着个大脑袋，忍不住也笑起来：“那里当真有个猢狲呢！”

    众人一齐看过去，都忍不住笑起来，只有严诚拉了丰姐儿一把：“不许胡说，那是明虚师兄！”丰姐儿吐了吐舌头，没再出声。

    曲老道看见她活泼可爱，就问严景安：“这是谁家的孩子，倒活泼讨喜。”

    严景安把丰姐儿牵到曲老道身前去：“我们家的呀，你给看看，怎么样？”

    曲老道看了丰姐儿两眼，又看了严景安一眼：“先进来坐下再说。”带着他们进了静室坐，又叫明虚等去泡茶待客。

    坐下以后，曲老道招手叫常顾：“过来我瞧瞧，你小子倒胆大的很，也不怕曲爷爷我把你扔炼丹炉里炼了仙丹？”

    常顾本来已经起身向他走过去，一听他这样说，立刻瞪大了眼睛停住脚步，瞪着曲老道看了好半天，又转头看严景安，发现严老先生似乎忍笑忍得很辛苦，才悻悻的走过去：“那么大的人，还吓唬小孩子玩！”

    曲老道屈指在常顾头上弹了一下：“你这小子，嘴倒硬的很！”又转头问严景安，“你从哪收了这么个混世魔王？不像是你喜欢的孩子呢！”

    “你又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孩子了？”严景安摇头，还是介绍了：“这是卫所指挥佥事常怀安大人的公子，在我们家塾里读书。”

    曲老道把意图拽自己胡子的常顾的手拉下来：“怪不得，原来是将门虎子。小子，想不想跟爷爷修道？”问常顾。

    常顾飞快的摇头：“不要！”

    “哦，这是为何？修道能长生不老、永葆青春，多好的事！”曲老道诱惑他。

    常顾看了看曲老道菊花一般的脸和花白胡子，问：“你修了多少年道了？”

    “我啊，有五六十年了吧！”曲老道捋了捋胡须，不无得意的答道。

    常顾上下打量了半天：“那你五六十年前就长这样吗？”

    只听旁边噗的一声，严景安把刚喝进口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严谦赶忙递了帕子给祖父，自己也笑的不行，王秉忠更是直接抱着肚子笑的歪倒了。就连曲老道身后的几个童儿也个个都忍俊不禁，在后面强忍着不笑出声而已。

    常顾看着被噎住的曲老道得意洋洋：“等过个十几年，我长大了，要是你还好好活着没变样，我再想想要不要跟你修道吧！”一副十分施舍的语气。

    曲老道气的照着常顾屁股拍了一把：“你个臭小子，从哪学的这么趾高气昂的？也是，跟那么个先生读书，上梁不正下梁歪也不稀奇。”说着把常顾推走了。

    “等跟你学了会更歪的！”常顾虽然跑走了，还不忘回头做鬼脸还嘴。

    严景安伸手指着曲老道大笑：“遇到克星了吧，活该！”

    曲老道哼了一声，招呼丰姐儿：“那个胖小子，过来给曲爷爷看看！”

    丰姐儿一直倚在严景安旁边，听见叫她胖小子不太乐意，抬头看祖父，严景安就拍拍她的头：“去吧，跟你曲爷爷要见面礼。”丰姐儿这才磨磨蹭蹭的走过去。

    曲老道拉着丰姐儿细看了一会，才抬头看严景安：“原来是个小丫头，这是你们家的？哪一房的？”

    “是我们老大家的，跟谦哥儿诚哥儿是一母同胞。”严景安答道，“怎么样，我们家的姑娘不错吧？”

    曲老道又仔细端详了一会丰姐儿：“唔，挺好。”说着回头叫人，“清桐，去我屋子把我那个黑木匣子拿来。”身后一个年长些的童儿上前一步：“是，师父。”然后出了门。

    曲老道就拉着丰姐儿问一些诸如几岁了、可上学了、读了什么书、哥哥们有没有欺负她之类的话，丰姐儿看这老道士虽然长得其貌不扬，但言谈很是有趣，刚才常顾那样调皮也没见他生气，于是胆子大起来，和他一长一短的说话。

    不一时清桐回来，把匣子递给曲老道，曲老道接过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荷包，给丰姐儿系在了衣襟上。又把匣子直接递给严景安：“这些是加过符咒的平安符，拿去给孩子们戴吧。”

    严景安接过来也没细看，随手放在一边，说：“快摆开棋盘，咱们来几局，今日来得晚，呆不了太久。”曲老道就让两个童儿带着孩子们出去玩耍，又让清桐摆上棋盘，两个老叟要开始手谈。严诚自开始学棋就着了迷，因此不肯出去要留下观棋，曲老道也没勉强，让他留了下来。

    于是明虚和他师弟两个前面带路，严谦拉着曲默然、李俊繁跟在常顾后面、王秉忠牵着丰姐儿，黄悫则在丰姐儿另一边，一行人往平台处走去。

    明虚是常和严家这些人见面的，因此一边走一边和严谦说话：“……你们可有日子没来了，听师父说，严兄弟忙着备考，可考上秀才了？”

    严谦有点讪讪：“没有，第一场就考砸了。”

    “哈，才第一次考么，考不中也是寻常。我听师父说，有些人二十几岁都还中不了秀才，白读了许多年书。”

    后面的李俊繁听见谈起这个话题，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他没考中，父亲虽然宽慰他，说只是让他去试试罢了，并没想要他一考就中。可姨娘却十分失望，当着他自然没说什么，回了自己屋子却哭了好半天，第二日眼睛还有点红肿，想起姨娘身边新柳姐姐的话，心里更沉重了。

    常顾没那么多心思，往前一步拉着曲默然说话：“这老道士也姓曲，你也姓曲，莫不是你们有甚亲戚？”曲默然摇头：“没有的，我们曲家没有出家的人。”

    “这个小兄弟真有趣，莫不是你以为天底下同姓的人都有亲？”明虚笑嘻嘻的问。

    常顾眼珠子转了转：“即便现在没有亲，往祖上数一数，没准就有亲呢！”

    明虚闻言点头：“那倒也是。不过你这个小兄弟当真是很有意思，半句话也不肯让人的，还忒有理！”

    严谦隔着曲默然拍了常顾肩膀一下：“总是这样无理辩三分，早晚有你吃亏的一天！”

    常顾做了个鬼脸，回头跑到黄悫旁边去：“不跟那些人玩了，惯会欺负人。”

    “谁会欺负你？你不欺负人就烧高香了！”黄悫答道。丰姐儿也说：“就是，数你最坏，爱欺负人！”

    常顾就挤开黄悫，走到丰姐儿身边去，伸手揪她头顶的头发：“你才是会装乖呢，明明平日里你也没少干坏事的，就是会在大人跟前装老实！”

    丰姐儿伸手推他，还跟王秉忠告状：“表哥，你看这个坏人欺负我！”王秉忠无奈的牵着丰姐儿，让她走到自己另一边去：“快别胡闹了，这不是在家里，都老实些吧！不然下次告诉外祖父，不带你们来玩了！”

    几个孩子一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直把林间的鸟儿都惊飞了不少。明虚带着他们在平台处玩了一会，又引着他们去泉边玩耍，几个孩子玩的十分高兴，若不是严景安遣人来叫，还不肯回去。

    晚上回到家吃完了饭，刘氏哄了丰姐儿睡觉，回房去歇息的时候问严景安：“丰姐儿衣襟上那个白玉护身符，是曲老道给的？”

    “白玉护身符？”严景安不明所以，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唔，是那个荷包装着的？那就是了，我只看见他系了个荷包在丰姐儿身上。”

    刘氏笑了笑：“这曲老道还挺大方，那白玉质地清透无瑕，虽然只有小小的一块，想来所值也不菲，更何况还是他加了符咒的。对了，他见了丰姐儿，可说了什么没有？”

    严景安点头：“说了。他说咱们丰姐儿啊，想要大富大贵恐怕是难的。”说到这停顿下来看刘氏脸色，见刘氏一脸关切，然后笑了笑：“不过丰姐儿生就一副福相，平安喜乐一生是无疑的。”

    刘氏听了长舒一口气：“谁还指望要什么大富大贵了？能平安喜乐一生，那就是最大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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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黄家

﻿八月初七这天，刘氏从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定，和李氏两个相对无言，心里都有几分忐忑。严仁达已经考了一次不中，刘氏是怕他这次考得再不好没有得中，会影响他对自己的信心。李氏则是觉得严仁达年纪也不小了，这一科再不中，又等三年，等会试时还不知道几次能中，不免担心丈夫的前途。

    严景安倒跟无事人一般，吃过早饭就带着孩子们去了家塾上课，只是到下了课，也忍不住跟毛行远嘀咕：“不知今年会出什么题。”

    “你就放宽心吧，我看你们老三书读得很扎实，只要时运不差，中举不是难事。”毛行远自然要宽慰严景安。严景安听了一笑，也就没再纠结。

    乡试对读书人来说，可谓是一道重要的关卡，有些人终其一生也不能考中，最后一辈子也只能顶个秀才功名，至多能出去教教蒙童糊口罢了。而极少的一部分人，能够考过乡试中了举人，即便不能考中进士，也已经可以踏入仕途，慢慢熬资历了。虽然最后的前途不能跟进士出身的人比，好歹十年寒窗是没有白费的。

    就算不去做官，像严家这样有自己的书院家塾的，回来自己经营，也是有功名才有底气。如果严仁达这一科能中，外人说起竹林书院来，自然会说严山长一家真是名符其实的书香门第，父子二进士、一门皆孝廉之类的。

    再往好处想，若是严仁达这一科中了举，明年和严仁宽兄弟俩同赴会试，再一同高中，不管将来授什么官，严家都算是真正的书香名门了。父子四进士，本朝立朝以来可还从未有过。

    就算是李阁老家，当初也只是父子三人皆中进士。加上同族两个中了进士的侄子，一门五杰传为佳话，李家才由此成为平江府首屈一指的名门。

    严景安并不十分在乎自家算不算名门，好高骛远不是他的作风。他们严家根基还浅，几辈子传下来，到他才是第一个进士，前面的路还很长，他现在心里只想踏踏实实的教养子孙。只是想到自己已年过半百，不免也心急于让儿子们踏入仕途，趁着自己还有精力、脑子还清楚，能多给他们一些指点。

    好在平江离江宁很近，到了晚饭前后，李泽就派了人上门传信，把第一日的试题给他写了来。今年江苏乡试主考官是翰林院编修胡英年，当年胡英年在直隶应考，严景安是同考官，胡英年的卷子正是经由严景安之手推荐给主考官的。在翰林院时，严景安也十分欣赏胡英年，对他多有照拂。对胡英年，严景安算得上是有知遇之恩。

    所以在知道今年江苏主考官是他时，严景安就有几分放心。他打开李泽送来的题目一看，《四书》三题：一，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二，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三，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已者，弗思耳。①

    再看下面的经义题目，《春秋》四题恰都是自己跟严仁达讲解过的，依他的行文能力，想来写出好文来不难。至于《四书》三题，这些年读书的士子们几乎都把《四书》翻烂了，严仁达现今的作文水平也比三年前有了许多进步，严景安已经有些放心了。

    后面两科的论策就更不需要多担心了，严景安收了信，笑眯眯的回后院去吃饭。刘氏一见他进来就迎上去：“如何？看你笑得这样，题目不难？”

    “也不能说难不难，只是都在意料之中。”严景安伸手握住妻子的手：“你呀，就别担心了，好好准备过节吧！”

    刘氏赶忙把手抽出来，低声说：“别闹，媳妇们在摆饭呢！”两人正说着，丰姐儿领着谊哥儿跑了过来，“祖母，还有没有糖了？三弟要吃。”

    “要吃饭了，不许再吃了。要吃糖，明儿再给你们吃。”刘氏一手牵住一个，“你们俩今日已经吃了不少了，小心吃坏了牙齿。说来丰姐儿也该换牙了，怎地还没有动静？”叫丰姐儿张开嘴，低头去看她的牙齿。

    严景安跟在后面笑：“诚哥儿去年才换了牙，丰姐儿怎么也得明年才换吧？”夫妻两个一边说一边进了东次间吃饭。

    李氏看公婆有说有笑，面容轻松，心里也松了口气，想来是公公看了试题不难。严仁宽兄弟俩不在家，范氏和李氏就都不在正房吃饭了，摆完了饭，刘氏就让她们各自回去吃饭，孩子们除了明嫤，都是依旧留在正房陪老两口吃饭。

    严景安看见桌上有腊肉，稀奇道：“这个时候就有腊肉吃了？”

    “这是悫哥儿家里捎来的，你不知道么？”刘氏问。

    严景安看了一眼黄悫：“我只看了信，哪里知道都送了什么东西来。”看那孩子眼眶微红，似乎哭过，严景安就故意说起轻松的话题来：“我看黄兄信里说，黔南的酒格外清冽飘香，把我馋的不行，偏偏他信里还说，路途遥远，恐怕不好运送，就不给我带了。”说着一副十分惋惜的模样。

    几个孩子都被他逗笑了，刘氏也笑着说：“你呀，就是嘴馋。不只馋酒，各式各样的吃食、茶叶，没有你不好的！这次虽没有酒，却有给你捎来毛尖，饭后泡给你喝吧。”

    严景安这才一副很满意的模样：“没有酒有茶也好。对了，赶明你也给黄兄捎些上次得的龙井过去，他也是好茶之人。”

    “知道了，快吃饭吧！”

    这两年每到过年、中秋等节日，黄家都有着人捎带东西过来，有给黄悫做的四季衣服鞋袜（因为不知道他现在的身量，大小都做了好几套）、也有些书本纸笔，还有给严家带的各式土产以及一些银两，怕严家不肯要，都是以束脩的名义给的。

    严景安每每收到都叹息，黔南那个地方苗人聚居，生活又艰苦，黄奇只是个县丞能有多少俸禄？他又一向为官清正，家里并无余资，平日度日已经有些艰难了，偏偏还这样固执，不肯叫黄悫在严家白吃白住，一定要送钱过来。

    黄奇一共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黄悫的父亲，生来老实忠厚，资质平庸，读书读了许多年也不曾中举，只能在家里处理些家务琐事。次子倒还好些，在黄奇被贬之前，已经中了进士做了官。于是黄奇触怒弘文帝被贬之后，是长子夫妇跟着一同前往黔南的。黄奇见孙子辈中，黄悫最是聪慧懂事，就在临行前把他托付给了严景安，不想让他跟着去黔南受苦，耽误了读书进学。

    平日里黄悫跟同窗们一处读书玩耍，都显得若无其事，可每每收到家里来信时，也还是忍不住关起门来自己哭一场。看着衣裳上细密的针脚，就想起娘亲慈爱的面容和温暖的怀抱，看到父亲写来的信和谆谆嘱咐，更是不免想到早前自己累了伏在父亲背上的情景。

    但每次也都会被严家这种温馨欢快的气氛感染，很快就从思念和担忧亲人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只是每一次也都不免在心中有隐隐的负罪感，家人在黔南吃苦，自己却过得这样舒适欢乐，感觉是那样对不住父母亲人。

    严诚看他吃完了饭回房时还是有些情绪低落，本来以往这种时候，严诚都是给黄悫空间，让他自己独处的。但这次看他情绪似乎比以前每次都更低，想了想，还是跟着他去了他的房里。

    黄悫看严诚跟着自己进来，还愣了一下：“怎么？有事？”

    “我没事，是你有事。”严诚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说了。

    黄悫听了这话就移开了目光：“我没什么事，坐吧。”跟严诚两个在临窗的书案边坐了，又叫丫鬟倒了水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没说话。

    严诚看见他书案上放了一本《滇黔游记》，就伸手拿了起来，书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想来是看了许多次的缘故。黄悫看他拿起那本书，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看看黔南到底是什么样。”

    “我那日听祖父和曲师父谈天，似乎陛下近来已经有松动之意。”严诚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黄悫却猛地转头看他：“你是说，立储？”

    严诚点头：“两位皇子都已经成年娶妻，一直这么含糊着耽搁，总不是回事，内阁的阁老们也总是请陛下尽早立储，大臣们更是常联名上书，陛下似乎有了些疲惫之意。”

    如果陛下妥协立储，那必然立的是年长的皇次子，祖父就是因为立储一事被贬的，若是真的立了皇次子为储，那祖父的事也就能化解了。即便不能官复原职，只要能离开黔南，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黄悫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那么，叔公是不是也要起复了？”

    严诚摇头：“我听祖父的意思，他一时半刻是不想回京的。”

    “也是，现在伯父和三叔都要应考，叔公的心思都在这上面呢！”

    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严诚临走还是劝了黄悫：“即便是上面不松动，咱们做晚辈的也不可自怨自艾，反而更该奋发读书，才能对得起长辈们的期许。有朝一日，你有了出息，黄家长辈们才能真正的欣慰开怀，你也才能为家里出力呢。”

    黄悫听了不免十分惭愧，严诚比自己小，看事却比自己明白许多。严家的情况比自家好太多了，他依旧那么勤奋上进，两相对比，自己真是差了许多。由此以后，黄悫更加勤勉刻苦，并把严诚作为鞭策自己的榜样，每当懈怠的时候，就看看北窗的灯光，然后翻开书本继续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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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中秋

﻿严仁达考完以后，因为眼看到中秋，兄弟俩也就没有再在江宁耽搁，第二天一早就返回了平江。到家的时候严景安却不在，刘氏拉着两个儿子坐：“你爹故作淡定，照旧去学里上课去了。怎么样，考试辛苦了吧？瞧你眼睛都熬得抠了。”

    “娘，我没事。”严仁达笑着说道，“考完都好好睡过了，倒是大哥陪我奔波这一趟，实在辛苦。”

    严仁宽笑了笑：“娘这里没事的话，我先去书院一趟，那几个学子要在江宁等放榜，我得去跟几位先生说说情形。”

    刘氏赶忙说：“去吧去吧，早去早回，今天娘叫人给你们做好吃的。对了，学子们考的如何？你看可有能中的？”她没敢问儿子考的如何，实在是怕给孩子压力，说到书院里的学生，倒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两个看着胸有成竹，回来复写的文章也不错，只是不知能不能入考官的眼。”严仁宽答道。

    “唔，那你快去吧，别回来的太晚。”刘氏嘱咐着，送了大儿子出门，又回头跟严仁达说：“你也回去看看淑贞和孩子们，换件衣裳，喝口水好好歇歇，一会儿你爹才回来呢。”严仁达答应了，起身回了自己屋子。

    午间严景安回来，不免先和严仁达单独说了会话，问他文章如何写的，问完他又问书院的几个学生，严仁达他们考完都已经交流过，就也一一说给了父亲听。严景安听完很满意的捋了捋胡须：“咱们书院，今年要大大扬名了。”

    “父亲看好的是哪一个？”严仁达好奇问道。

    严景安笑了笑：“想来刘安和齐文湘两个是必能高中的了。”

    本次乡试，竹林书院不算严仁达一共有八人应考，若真的能中两个，那可真是不胜之喜。须知今年江苏行省乡试，应考的学子足有□□百，录取名额却仅有一百零五名，也就是说九个人里才能取中一个。而竹林书院参考的学生最年长的也才三十几岁，最年小的才只二十岁，八个里面能中两个，已经十分难得。

    父子两个谈完，心情都很好，起身回正房去吃饭。刘氏顾惜儿子考试辛苦，特意让厨房做了鸡汤，又蒸了鱼，想给儿子好好补补。于是这一顿饭，众人都吃的十分高兴。到了下晌严仁宽从书院回来，严景安也下了课，父子三人又在前院书房谈了好长时间。

    严诚和黄悫两个都回房去用功，于是只有严谦这个大孩子王，带着丰姐儿和严谊去后院看他种的水稻：“你们瞧，这稻穗已经结的沉甸甸，眼看就能割稻了。等哥哥把稻米打出来，给你们做粥喝。”

    丰姐儿和严谊还是很捧场的，一个说：“哥哥你真好。”一个说：“哥哥你好厉害！”严谦十分得意：“别看我就这么一小块地，我的稻谷产量可高，我的稻穗比他们外面种的那些都大。”拉着妹妹和弟弟给他们俩讲他种稻谷的心得，直把两个小孩子都讲得烦了才罢。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的吃了顿饭，因着第二日是中秋，学里放了假，于是严景安还和两个儿子喝了几杯。刘氏看他们意犹未尽的样子失笑：“瞧你们三个，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已经高中了呢！好了，喝两杯就行了，还想喝，等明日过节一起喝。”严景安父子三个这才停了杯，各自回去睡了。

    第二日范氏带着人在家里厅堂处摆上了各色秋菊，将家里的装饰也换了一新。严景安则领着两个儿子带着许多吃食上了狮子山，给书院里不能回家过节的先生和学生们送去，也让他们好好过个节。家里的小孩子都换了新衣，严景安走之前说了，今日过节，特许他们玩耍不用做功课，于是丰姐儿就带着严谊里里外外的跑起来。

    黄悫和严诚正在严诚房里下棋，被丰姐儿一会跑过来一会跑过去的扰的不行，最后严诚只得求饶：“你们两个不能去别处玩会么？这样跑来跑去也不嫌累。”

    “去哪玩？大哥哥在看书，不理我们，你们又在下棋，我们只能跑来跑去了。”丰姐儿答道。

    严诚无奈：“你带三弟去看看母亲在做什么。”还是只有娘亲才能管得了妹妹。

    “娘在忙着，不让我们去碍手碍脚。”丰姐儿撅嘴答道。

    黄悫就笑：“行了，你也别赶他们了，你们去我房里，我书案上有一套木偶人，你们俩拿去玩吧。”

    严诚闻言惊讶道：“那不是黄世叔给你捎来的，你很喜欢的，怎地给他们玩了？”

    “本来就是拿来玩的，给妹妹他们玩正好。”黄悫不以为意的答，“好了，到你了，快下。”

    丰姐儿就带着严谊又跑去了南面黄悫的屋子，从黄悫的丫鬟手里接了那套木偶，然后又跑回去问黄悫：“雀儿哥哥，真的给我么？这小木人真好看呢！”

    黄悫摸摸她的头：“给你了，拿去玩吧。”丰姐儿高兴的抱住黄悫的胳膊，一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雀儿哥哥最好了。”然后带着严谊跑走了，只留下呆若木鸡的黄悫和严诚相对无言。

    室内安静了好半天，最后还是严诚先清咳了两声：“到你了。”然后忍不住替妹妹解释，“她一高兴就这样，亲完了祖母亲祖父……”好像还是怪怪的样子……

    “呃，我知道。”黄悫默默的放下一颗棋子，“她这是拿我当谦哥一样了。”

    严诚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的地位比不上一向纵容她的大哥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连黄悫也比不了了！这个臭丫头，就喜欢惯着她的人，明明自己管她都是为了她好！不行，这事得告诉娘，丰姐儿也七岁了，黄悫毕竟不是自家兄弟，这样亲密好像不太妥当。

    于是当忙完了家事的范氏听到小儿子的转述后，也一时呆住了。这个孩子，可怎么说好，怎么就这么出人意料的傻乎乎呢？可是又不能当着儿子的面，显得自己很在意这事，只得跟儿子说：“好孩子，娘知道了，你妹妹就是个傻大姐，你以后可得多看着她，在家也就罢了，在外面千万不可这样！”

    打发走了严诚，范氏趁着还没到晚饭时间，自己去了婆婆屋里。她到的时候，李氏正抱着明嫤和刘氏说话，她也就坐下跟着那两人闲聊。婆媳三人说了会话，明嫤就闹着想出去，李氏只得抱着她走到了廊下。

    刘氏看范氏没走，问：“怎么，有什么事么？”

    范氏看着李氏母女在廊下玩耍，应该听不到这边说话，就低声把丰姐儿的事说了。刘氏听完也是愣了半晌，然后又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就是实心眼，谁一对她好，她就把谁放在心上了。不过也是我不好，总想着她还小，还没教她男女有别、亲疏有度这些事。”

    “娘快别这么说，这些事本该是媳妇教的，是娘体恤媳妇，把丰姐儿接过来教养，让媳妇躲了懒。”

    刘氏就拉住范氏的手：“你别担心，我慢慢的就说给她听。好在悫哥儿也不是外人，我说句有点远的话，若是悫哥儿一直在咱家，这样勤奋刻苦，等将来有了出息，就是把丰姐儿许给他也没什么不好的！你说呢？”

    黄悫这孩子样貌生的周正，又温厚知礼，虽然小小年纪，说话行事却很有分寸。而且虽是寄住在严家，却没有自伤自怜，反而不卑不亢，范氏心里是很喜欢他的。只是要说到把女儿许给他，却是从没想过的，不过婆婆此时这话想来也是玩笑，范氏就一笑说道：“娘说的是。”

    婆媳两个说完话，严景安父子也从书院回来了，范氏就赶忙出去安排中秋家宴。

    昨日庄子上送来了两篓螃蟹，严景安他们带了一篓去山上，范氏分了一半送去了王家，剩下一半自家上了蒸笼清蒸。其他又做了严景安爱吃的河蚬、严仁宽喜欢的红烧排骨、严仁达钟意的茭白鸡丝，又做了鱼汤，再配上几道小菜，一桌菜就算齐了。

    今日是分了里外两桌，严景安和两个儿子并严谦、严诚、黄悫坐在堂屋里，刘氏则带着两个媳妇，并丰姐儿、严谊和明嫤在东次间里开席。因为要吃蟹，范氏特意准备了滚烫的黄酒来祛寒，刘氏就张罗着叫两个媳妇都倒上：“难得过节，都喝几杯。”

    一时都倒上了酒，自然是严景安先举杯：“今年过节人多，虽然不是阖家团圆，也算是难得的热闹了，来，先饮了这一杯，然后咱们再持螯赏月。”说着先自饮尽了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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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女学

﻿里面的刘氏等也各吃了一口酒，然后各自吃菜。刘氏一边吃一边要顾着严谊，李氏则带着明嫤，而丰姐儿已经大了，可以自己吃饭，范氏倒省事起来，她吃了些东西垫底，就亲自洗了手去剥蟹肉。

    剥好第一个自然是送到刘氏面前，又剥了第二个递给李氏，李氏抱着明嫤不好起身，赶忙在座上欠了欠身子：“嫂子快别忙了，我自己来，您快坐下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刘氏也说：“快坐下吃饭，不用你忙，有丫头们呢！”

    范氏也就笑着应了，洗净了手，又执壶给婆婆和弟媳都满了酒。李氏心里有些不安：“原该我伺候娘和嫂子的。”说着把明嫤递给乳母，站起身来，要去洗手伺候刘氏吃饭。

    刘氏一把拉住她：“谁都不许动，大过节的，一家人好生坐着吃饭。”又叫阿环和阿佩来伺候剥蟹倒酒。

    范氏也就安坐下来，挑了一些蟹腿肉，蘸了酱醋喂丰姐儿。丰姐儿下意识的张嘴吃了，嚼了几口觉得鲜甜，又看阿环在那抓着个大蝎子，就问范氏：“这肉就是那个大蟹子身上的么？”

    “嗯，怎么，好不好吃？”范氏问她。

    丰姐儿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点头：“好吃。这肉这么白细，那个又丑又怪的大蟹子是怎么长的呀？”

    范氏又喂她吃了一口：“那可就不知道了。兴许就是因为它长了又丑又怪的壳子，才能长出这么白细的肉呢。”喂完她，自己也吃了几口。

    刘氏就嘱咐范氏：“她还小，给她尝几口就罢了，这东西寒凉，怕她消化不了。”又叫人出去嘱咐严谦几个，“都少吃些，别回头肚子疼。”就有小丫鬟出去传话。

    不一时小丫鬟回来答道：“老爷说不碍的，吃完了喝几口酒就好了。”

    “胡闹，孩子们还小，怎么能给他们多喝酒。”刘氏摇头，顾虑着今日过节，到底也没再去说。

    一家人吃的热闹，月亮也渐渐的升了起来，严景安坐在堂屋里看见外面月华满地，就临时起意要儿孙们各作一首咏月诗来，不限韵脚只限时，一炷香内做出来，做得好的有奖。

    刘氏听说严景安命孩子们作诗，不由笑着对两个媳妇说：“咱们家的老先生又开始折腾人了。”说完又捏了捏旁边丰姐儿的脸蛋：“你先头还吵着要出去，幸亏没去吧，不然就被你祖父抓着写诗了。”

    丰姐儿吐了吐舌头：“我还没学会写诗呢。”她吃饱了饭，就要拉着严谊去廊下玩，刘氏看外面月光不错，就叫丫鬟们陪着两个小的出去玩了。

    一炷香的时限很快就到，几个孩子倒都交了诗上来，严景安依次点评：“谦哥儿这个，过于流俗。悫哥儿的么，用韵还不够工整。诚哥儿的，唔，马马虎虎。行了，今日过节，你们能在时限内交卷，也算不错。”给三个孩子一人奖了一方墨。

    又看两个儿子的，他细细品味了一下，然后捻须点头：“旁的倒还罢了，难得你们二人都胸怀开阔。”说完竟没再说别的，只叫又满上酒，和两个儿子喝了一杯。

    第二日早上起来，严景安扶额叹息：“真是老了，不过多贪了几杯，头就这样疼法。”

    刘氏拿了热水投的帕子来给他擦脸：“知道自己老了就该克制点，要不你今日别去学里了，正好姑爷明日回昆水，今日说好了要来辞行，你再劝劝他，明年和阿宽一同应考。”

    “唔，我记得他说要带个孩子来，想推荐到我们书院去的。”严景安说。

    刘氏给他擦完了脸，又服侍他穿衣：“好像是个寒门学子，说是极努力上进的，只是入学晚，家境太过贫寒，在昆水难有进益，早前跟阿宽先说过了。”

    “哦，那今日就叫阿宽带着孩子们去学里，替我一天吧，我也偷个懒。”

    王进文夫妻俩并没来得太早，到的时候严景安的头痛已经缓解了不少，王进文见完岳母就跟着严景安去了外院书房，严清华则留下来和刘氏说话。

    “你说什么？女学？”刘氏惊诧问道。

    严清华点头：“娘做什么这样惊讶？咱们家又是家塾又是书院的，就不许我办个女学了？”

    刘氏看了女儿几眼：“你这是当真的？姑爷同意？”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又不碍他的事！”严清华细细跟母亲解释，“娘，您想啊，如今官宦士绅家里的小姐们，要么是自家长辈教着读书认字，要么是到家学里读书，要么是请了先生来教。可他们教的这些，不过是简单的读书认字罢了，再深一些的可能会教些写诗作文，若再涉及到琴棋书画、刺绣针黹什么的，还要另请师父。”

    刘氏插口说道：“你别跟我说，这些你一人就能包办了！”

    严清华失笑：“娘莫非还不信我？不过我也不是要自己全教了的意思，我又不是有三头六臂，教的过来两个，教不过来三个，自然是要找帮手的。”

    “你到哪里去找帮手？”刘氏又问。

    严清华故弄玄虚：“我自然找得到，只是这会儿却不能告诉您。”

    刘氏推了她一把：“你又不听我的话，又不告诉我怎么办，还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严清华靠过去抱着刘氏的胳膊：“我这不是想跟娘商量，请您给我拿主意么！”

    “少来！你几时听过我的话了？”刘氏不为所动，“哪一次不是自己拿定了主意才来求我？你跟你婆婆说了这事么？”

    严清华点头：“说起来这事还是她们起得头。我们小叔家里不是有两个姑娘么，也都不小了，本想送咱们家学里来。后来我婆婆听忠哥儿说学里有个混世魔王，把莫家的孩子都吓哭了，又不舍得把她的宝贝孙女送来了。这不就求到了我头上，说看我也没什么事，不如让我教两个孩子读书认字。”

    刘氏皱眉：“你妯娌不认字？”凭什么让清华带侄女？

    “她不是又怀上了么！”严清华叹了口气，“这些年她也没闲着，这都第五个了。”

    刘氏听她说的促狭，忍不住拍了她一下：“那也没有让你带的道理，你婆婆自己怎么不教？她还把着家务不放手？”

    “嗯，不放就不放，我也不稀罕！”严清华扬着脖子，“我就不信我们长房长子，她还能越过我们把家业传到老二手里！”

    刘氏看她那骄傲的样子，终于伸手抱了她一下，又问：“那这跟女学有什么关系？”

    严清华靠着母亲的肩，答道：“我是想着闲着也是闲着，阿文又常在昆水，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自己找点事做。好歹我受爹娘多年教导，若是总这样闲散度日，总觉得对不住你们。”

    “可这办学不是简单的事儿，一要有地方，二要有学生，学生多了，还得找先生。再一个，你是想像咱们学里那样按部就班的教，还是有什么自己特别单教的，都要想清楚。”刘氏说道。

    严清华点头：“女儿知道。这些事都想过了，我也跟阿文商量了。像咱们学里，女学生到了十岁，基本就不再来了，要在家里学些女红针黹、理事管家等事。我是想从读书认字教起，到了八、九岁就连琴棋书画一并开始排课，再大一点开始教女红厨下的活计，到了十一二岁就教些理事管家之事，再大一点，就要教一些如何应对婆婆妯娌小姑等事了。”

    刘氏摇头：“这些事人家姑娘的娘亲自会教导，哪还用去你那里学？”

    “那可未必。这一家有一家的事，有些事做娘的就没经见过，如何能教给女儿？比如娘您算是女子里头见识广的了，可若要您来教我如何谄媚婆母、压制妯娌、辖制小妾，想来也是难为您了。祖母待您就像亲生女儿似的，你自然不知道如何应对那恶婆婆；爹爹是咱们这一房的独子，妯娌您是没有的；至于小妾么……”刚说到这，严清华手背就挨了一下，她立时倚着刘氏的肩膀笑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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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拌嘴

﻿书房里严景安翁婿也在说话，“不是说要带个孩子过来，怎地不见？”严景安问。

    王进文正襟危坐，答道：“他头晌要去帮着他舅舅贩货，说是吃了午饭再来。”

    “贩货？”

    王进文点头：“是，这个孩子姓孟，叫孟广福，今年十四岁了。他七岁上父亲就过世，是寡母拉拔大的。后来他母亲看他读书有些天分，就回娘家求了兄弟，要供他读书。只是娘家也都是平常人家，自家也要糊口，孟广福只能闲时帮着舅舅做事，算是自己挣些学费。”

    “唔，那倒还真难得。你看这孩子是真的有天分？”严景安又问。

    “比起小婿来，是有天分多了。”王进文笑答。

    严景安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太妄自菲薄。你还说自己没天分，那你怎么年纪轻轻的就中了举了？明年会试，你有何打算？”

    王进文不由自主的皱紧了眉，犹犹豫豫的说了一句：“要不小婿再等一科？”

    “做什么要再等一科？”

    王进文纠结半天，叹了口气：“小婿实在没有自信能中。”千里迢迢上京一次，三场九日下来，人都似脱了一层皮，万一再考不中，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回家面对父母兄弟。

    严景安也没多话安慰他，只是找出今年乡试的试题递了过去：“你且照题做来，今日也不用你做别事。午饭我叫人送给你，那姓孟的孩子来了，我自会见他，你只管专心在这做题，晚饭时交卷给我看。我看看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水准。”说完叫了书童进来给王进文铺纸研墨，自己却起身走了。

    今日忽然换了先生，学堂里的几个顽童都有些不太习惯。课间休息的时候，常顾难得没有去捣乱，而是走到严仁宽跟前：“先生，学生有个问题想问您。”

    “哦？哪里不明白？”严仁宽停下脚步，微笑看着这个很有钻研（？）精神的孩子。

    “听说您打算参加会试了，是真的么？”常顾问。

    严仁宽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想到这孩子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微笑答道：“是，我明年会上京参加会试。”

    “可是您不是一心只想传道授业么？难道教书不是您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么？您不想再‘为往圣继绝学’了么？”常顾仰着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严仁宽。

    严仁宽心中微微一动，不由伸出手去摸了摸常顾的头：“这事可就说来话长了，你真想听么？”

    常顾点头：“想听。”

    “那等今日午后下了学，我再细细给你说。”严仁宽又摸了一下他的头，“快去喝口水歇歇，一会儿又要上课了。”说完转身出了学堂。

    常顾看着严仁宽走出去，自己也转身，想听严仁宽的话喝点水等着上课。不料一回身，身后一个人吓了他一跳：“你做什么不声不响的站在人背后？”

    丰姐儿瞪着常顾：“你刚才跟我爹说什么呢？”

    “不告诉你！你一个小丫头管那么多做什么？”常顾绕过丰姐儿往回走，丰姐儿就一路跟着他，追问：“你是不是又想调皮了？你爹是不是有些日子没打你了？”

    常顾闻言恼羞成怒，回头怒瞪丰姐儿：“我爹什么时候打我了？”

    “那得问你自己，反正我听说你是经常挨打的。”丰姐儿圆圆的脸上神情特别诚恳，“你就不能做个听话的好孩子么？总是这样爱调皮捣乱，不挨打才怪！”

    常顾气急，大喊道：“你少胡说！我爹好久都没打我了！”他这一大声喊叫，学堂里立刻安静下来，众学童都转头看着他们俩。丰姐儿就嘻嘻的笑：“我就说嘛，怎么你最近又开始不老实了，果然是因为你爹很久没打你了。”

    学堂里顿时笑声一片，常顾脸涨得通红：“你……你才挨打！”

    严诚看常顾真的有些恼了，赶忙走过去拉丰姐儿：“你做什么跟常顾吵架？快回你位子去，当心爹回来看见了，真的打你。”

    “爹才不会打我。”丰姐儿嘟着嘴，“爹都没打过大哥哥。”她看常顾好像真的生气了，也有些怯意，就跟着严诚走了回去。

    学童们看着没事了，也都各自转回去说话看书，常顾气呼呼的坐回了自己位子，严诚把丰姐儿塞回屏风那边，又回来跟常顾道歉：“她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你别跟她一样。”

    常顾无语，谁软了，本小爷才是硬的那一个好不好！可严诚为人一向很好，他也不能向他发火，最后只问：“你们真的是亲兄妹么？她不是捡来的或是姨娘生的？”

    “……不是，我们家没有姨娘……，”严诚很无语，“她最年幼，家里人多宠了一点儿……”

    这边两个人说者无意，却不料后面有人听者有心。李俊繁本来就对越来越嘈杂吵嚷的课间时间很反感，这边的学生们又都年龄偏小，也没有能和他说上话的，相处最久的严诚、黄悫和丰姐儿都当他是长辈，并不跟他闲聊。

    他既想继续跟着严景安读书，又不愿身处在这些顽童中间尴尬，心里本就烦恼，谁知今日无意中又听到常顾问的那句话：“……或是姨娘生的？”不乖巧听话就是姨娘生的么？人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要低人一等？就因为是姨娘生的，所以注定不如人么？他心里纠结翻腾，虽然眼睛一直盯在书上，可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众学童各怀心思的上完了头晌的课，各自散去回家吃饭。严仁宽牵着丰姐儿，带着几个孩子从角门回了自家后院，丰姐儿一边走一边问：“爹爹，常顾找你是说什么呀？”

    “他啊，问我是不是真的要参加会试。”严仁宽答道。

    丰姐儿仰头看严仁宽：“他问这个做什么？”

    严仁宽想了想，笑笑：“也许是想知道我究竟有没有说真话吧。”丰姐儿完全没听懂，正想继续问，就有丫鬟迎上来说话：“大爷回来了，大姑奶奶和姑爷来了，正等着您回来吃饭呢。”

    丰姐儿一听姑母来了，就忘了要追问，跟着严仁宽进了正房，看见严清华先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姑母好。”

    “嗳哟，我们丰姐儿越来越像模像样了，快到姑母这来。”严清华一看见丰姐儿就满脸笑容，招手叫她过来，要抱她坐，谁料第一下竟没抱起来，“诶哟，这孩子又长肉了。”

    丰姐儿在几个哥哥的窃笑声中，红着脸自己爬到了姑母身边坐：“我长大了，不用姑母抱了。”

    严仁宽跟姐姐打了招呼，又问：“爹和姐夫呢？”

    严清华掩嘴偷笑：“你姐夫被爹爹关起来考试呢！爹和三弟都在前院。”

    “考试？”严仁宽不明所以。

    刘氏也笑：“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今日我们娘儿们要说话，你和你爹、老三一起在外院吃饭吧。”

    严仁宽答应了，起身去了前院。范氏正好过来问午饭怎么吃，刘氏就让她和李氏一起在东次间里摆好了饭，带着孩子们一起吃。王秉忠好奇，到底忍不住问：“娘，外祖父要爹考什么呀？”

    “你外祖父拿了乡试题目叫你爹做。”严清华答道，说到这又想起来问李俊繁，“你哥哥们可来信了？考得如何？”

    严清华认了付氏做干娘，李俊繁和她也不陌生，就答：“还没来信，想是还要明后天才能收着。”

    “好了好了，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了饭再说。”刘氏等李俊繁说完，就催着众人入座吃饭。一时饭毕，撤下了饭桌，众人才又说起话来。

    “前日我去看干娘，她老人家还埋怨您呢，”严清华手里端着茶碗，笑眯眯的对刘氏说，“说您呀，每日只知躲在家里，总不肯出去应酬，想找您说说话儿都难。”

    刘氏听了也笑：“她倒会说我，也没见她自己上门来，莫不是嫌我们家门庭狭小不肯来？”又对李俊繁说，“繁哥儿记住我的话，回去学给你母亲听。”

    李俊繁知道刘氏是说笑，也笑着应道：“是，侄儿回去一定学给母亲听。”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儿消食，才各自去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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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放榜

﻿下午上完了课，严仁宽叫严谦、王秉忠带着弟弟妹妹先回去，自己则留了常顾到耳房里说话。严仁宽让常顾在自己对面坐了，然后微笑看着他，问：“你怎么忽然想问我这个？”

    常顾在椅子上动了动，有些犹豫，最后说：“您先讲给我听，我再告诉您。”

    严仁宽一笑，并没追问，开口说道：“我是很喜欢教书育人不错，只是这并不是我一开始就有的抱负，而是迫于现实的无奈逃避之选而已。古往今来的读书人，最大的抱负莫不过修齐治平四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我辈读书人皆有的想往，我自然也不例外。但是第一次会试落榜之后，我深受打击，有些心灰意懒，家父就给我安排了出门游学。”

    他简略的说了说游学期间所遇的不平事，“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原来这世上的事根本不是圣贤书中所说那样，这些读过圣贤书、并据此踏上仕途的人，也并没听从圣人的教诲，修齐治平四字，竟无一做到。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为何千百年来有如此之多的隐士，不愿同流合污，自然只能独处幽居、洁身自好了。于是我一意孤行要回到平江来，传道授业教书育人，现况我无力改变，只有寄希望于后辈。”

    “那您为何现在又改变主意了？”常顾问的一本正经，好像他真的都听懂了一样。

    严仁宽抬起头来看着侧面的窗子，眼睛追逐那一线阳光，答道：“因为我忽然明白，与其把希望寄托于人，不如自己奋起，做力所能及的事。迎难而上，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做的。”说到这他转回头来看着常顾，“这一句话，我希望你也能记住，还没有开始做的事，永远别跟自己说不可能做成。”

    窗外透进的光线折射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常顾觉得，自己似乎在严先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束光辉。年少的他只以为是自己眼花，可若干年以后的某一天，他忽然回想起这个场景的时候，却终于明白，那是信仰和希望交织在一起发出的光芒。

    严仁宽看常顾呆呆的，似乎并没明白他说什么，自己也忍不住失笑，跟一个九岁的孩子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这些，似乎确实太过呆气了。他就转开话题问：“现在能告诉我，为了什么问的吗？”

    “唔，啊，这个啊，”常顾回过神来，吞吞吐吐的，最后还是说了：“学生以前常听人说，读书人最是狡猾，说一套做一套……”

    严仁宽笑道：“所以，你以为我原来说教书育人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要去参加会试当官去了是不是？”

    常顾嘿嘿笑了两声：“其实学生原本还以为，您说参加会试，只是不想收我这个学生呢！”

    “你这个孩子心眼就是多，且不说我有没有收徒的资历，只说如今你还不是一样跟着我读书了吗？”严仁宽说着站起身，“这回可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吧？时候也不早了，早些回家去吧。”

    常顾跟着起身，向严仁宽正正经经行了一礼：“多谢严先生，学生今日受教了。”然后等严仁宽先行，自己才跟着出去，到院子里叫上跟着他出门的家人一同回家去了。

    严仁宽过了角门回了自家院子，先去见刘氏，刘氏说严景安叫他一回来就去前院，那个昆水的孩子来了，他也就没在正屋逗留，直接去了前院。他到的时候，严景安正和一个穿灰色布衣的少年说话：“……你这样勤奋刻苦的读书，将来都想做什么？”

    那少年生的高高瘦瘦、长手长脚的，一张脸是常被日头晒过的赭红色，眼睛不太大却炯炯有神。只见他略沉吟了一下，然后微抬双眼看向严景安：“学生想有朝一日能春闱高中、光宗耀祖，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严景安微笑点头：“好孩子，难为你这么孝顺。”又问了那少年几句话，然后就叫他先回去，“王教谕被我关起来做题呢，你先回去，好好读书，千万别辜负了你母亲的一片苦心。”那个少年也没有多话，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严仁宽亲自把他送到门口，然后才回返去见严景安。

    “你觉得这个姓孟的孩子如何？”严景安问。

    严仁宽摇头：“这孩子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渴望。”对功名利禄的渴望。

    严景安微笑问：“你觉得这样不好？”

    “没有少年的淳朴，只有浓浓的功利心，这样的人就算入仕，也终究不过是个贪官污吏罢了。”

    严景安敛了笑，叹气：“我倒觉得，他只是不想在我们面前掩饰而已。”

    “父亲想收下他？”严仁宽问。

    “他基础不扎实，现在还不够格入书院。”严景安摇头，“以他的年纪去我们家塾也不合适，我打算跟你姐夫说，回去再叫这孩子好好读两年书再说。”说完孟广福的事，严景安又轻叹了一下，“我反倒想说说你，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道理你应该懂的。”

    严仁宽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父亲先前叹气是因为自己对孟广福的批评，他垂手答道：“儿子明白，儿子知错了。”

    严景安少不得又就此事给儿子分析了一番，想把儿子那过于方正的判定准则改的稍圆滑一些，父子俩谈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才有小厮来回话，说大姑爷答完题了。严景安和严仁宽就一道去书房看王进文，拿了他做的文评判了好一会儿，直到刘氏差人来催吃饭才罢。

    等到晚上吃完饭送走了严清华一家，只剩刘氏和严景安两个了，刘氏才问：“如何？姑爷考得还行么？”

    “普普通通。”严景安答道，“这一科就别勉强他去考了，反正他年岁也不大，我再慢慢教他吧。”

    刘氏虽然惋惜，却也并没再说什么，若真是没什么希望，就没必要让他往燕京折腾一趟，若是考不中，既让他大受打击，还会让那个不着四六的亲家母说出许多怪话来，不如等一等。

    送走了王进文，严家众人心里就只剩一件事，那就是乡试放榜。严仁达刚考完的时候是觉得松快了不少，不用再三更灯火五更鸡了，也能带着孩子们玩了。可是眼看着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心里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到放榜前两天，甚至到了晚上睡不着觉的地步。

    李氏被丈夫翻身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的伸手去摸丈夫的手：“怎么又睡不着？”

    严仁达回握住妻子的手：“嗯，吵醒你了么？要不我去外间榻上？”

    李氏靠过去抱住丈夫的胳膊：“没有，你去外间做什么，莫不是相中了哪个丫头？”故意调侃他。

    “嗯，相中了好几个，就怕你不给！”严仁达侧身把妻子揽进怀里，“若是这一次还考不中，我就不考了，去替大哥管书院，你说好不好？”

    李氏点头：“好，你做什么都好，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严仁达应了一声：“嗯，睡吧。”低头在妻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心里有句话却没问出来：若是我考不中，你愿意这样毫无怨言的一直陪着我住在平江么？

    不过这样的时间也并不多，再辗转反侧也不过就是那么两三天而已，九月十二，就是江苏乡试放榜的日子。等到了放榜那天早上，严仁达反而平静了：“今年考不中，三年后再来就是！”吃过饭就带着丰姐儿和严谊在院子里踢毽球。

    严仁宽失笑摇头：“不想着中，只想着不中，你呀！”说完也就在廊下坐下来给严诚和黄悫看功课。

    父子三人里，反而是严景安最不淡定。今日给孩子们放了假，他哪也没去，自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觉得实在心浮气躁，就铺纸研墨，想要写几个字宁定一下心神。直到临完一幅兰亭序，他才觉得心里安定些了，然后又换了斗笔想写大字。

    刚在纸上写了个“非”字，忽然听见大门外有一片锣响传来，接着就有小厮在书房门外传报：“老爷，三爷高中，报喜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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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心急

﻿这报喜的一到，严家阖家上下喜笑颜开，打发走了报录人，不一时就有亲朋旧友来贺，一家人少不得要招呼接待，忙忙乱乱的一天就过去了。第二日学堂里依旧开课，因严景安留在家里应酬客人，严仁达还要再去江宁参加鹿鸣宴，上课的人就只能换成严仁宽了。

    这天李俊繁请了假并没来上课，他长兄李俊亭这一次终于中了举，李家也有许多贺客上门，他被留在家里一同招呼客人。

    严家学堂里自然也是一派喜气洋洋，这次不仅严仁达中了举，竹林书院还另有三名学子齐齐高中，众顽童都觉得与有荣焉，休息的时候都在谈论这件事。

    “等到明年春闱，咱们平江府有这么多人一同应考，若是再能一同高中，那可真是举国闻名了。”一群孩子围着严诚在嘁嘁喳喳的说，一边的常顾摇摇头：“你当进士是你们家后院的草啊，说种就能种！”

    被围在中间的严诚忍不住笑了出来：“常顾说的对，这进士哪有那么好考的？再说这都是大人的事，不与咱们相干，咱们还是安心读咱们的书罢。”几个孩子见他这样说，只能无趣的散了。

    严仁达自江宁回来之后，严家躲不过，还是正经的宴了一次客，将亲朋好友都请来热闹了一回。接着又去李家恭贺，严景安又要带着书院里那三个中举的学子去应酬城中官绅，直忙了大半个月才渐渐闲下来。这期间家塾的课一直都是严仁宽暂代，小顽童常顾慢慢喜欢上了这位小严先生。

    与老严先生相比，小严先生虽然言语没那么诙谐，可对待学生们却都是真心实意、一视同仁的关怀教导。并不是说老严先生不是真心实意，不关怀教导他们，只是先生么，难免对学生会有或深或浅的偏爱。比如，老严先生就特别关注李俊繁、严诚和黄悫三人，李俊繁年纪大、课业繁重，严诚是老严先生的嫡亲孙子，黄悫也是早就在老严先生身边读书的，他多关注一些也属寻常。

    而对于像常顾这样的学生，老严先生的态度是顺其自然，这一段认真了学得快，下一段就多加一点课业；若是他躲懒了，学得慢一些，老严先生也不多说，下一次自然就会减一些，并不会在课业上责难他，当着他爹常怀安的面，也只是夸奖他的好处。

    小严先生则不同，检查课业的时候，若是发现了什么，都会仔细的问每个人，怎么今日怠惰了？可是哪里没弄懂？还是家里有什么事耽搁了？和声细语的对每一个人，既不会拿戒尺打人，也不像老严先生那样放手不管。过了一开始的不习惯，常顾渐渐觉得有点羡慕严诚，要是小严先生是自己的父亲就好了。

    这自然是常顾自己心里的一点傻念头，自己的爹虽然喜欢用拳头讲道理，可也再没什么旁的不好的了，所以他更想拜小严先生为师。他自己在心里琢磨了很久，正想找个机会去求一求小严先生的时候，老严先生回归了。

    虽然中了举是喜事，要庆贺要应酬，可这也只是往仕途迈进的重要一步罢了，说到底，众人心中的目标还是明年的春闱。应酬暂歇，严景安跟两个儿子关起门来叮嘱了许多，就打发他们和书院的三个学子以及李俊亭一同上京应考。

    会试的考期是二月初九第一场，严仁宽还要参加考前复试，所以严景安就让他们年前早早上京，到了京城可以一边备考，一边结交士子，在京里也能早些得到各种消息，对他们备考是有好处的。

    送走了两个儿子，严景安却并没觉得轻松。竹林书院在这一次乡试后广为扬名，又有许多人托了关系人情，想把孩子送到书院去。他一面要忙着应酬这些人，一面还要兼着家塾的课，于是课外活动又一次被停止了。

    天越来越冷，孩子们每日里下了学回来，就只能在屋子里说话玩耍，然后做自己的功课。刘氏也不让他们出去，怕天冷了他们玩闹时出汗，再招了风寒。于是整个严家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起来，就连下人们往来做事说话也都是轻手轻脚、细声细语的。

    这种安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年下，年根底下，各家亲戚往来送礼络绎不绝，严家终于又渐渐热闹了起来。这一天范氏娘家的年礼送到，孩子们都聚在刘氏屋子里看热闹，刘氏手里拎着一件小袄往丰姐儿身上比：“瞧瞧这小袄做的，真是精细！这是亲家太太亲手做的？”

    范氏含笑点头：“是，我娘就爱做这些，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我早说了不叫她做，可她照样到了时候还是做得了送来。”

    刘氏就跟丰姐儿说：“听见了没有？这可是你外祖母亲自做给你的，长大了可要记着孝顺她。”

    丰姐儿频频点头：“孙女记着呐，要孝顺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还要孝顺爹爹和娘亲，一个都没有忘。”刘氏听了高兴的抱着丰姐儿亲了一下：“真是我的乖孙女！”

    除了范家有年礼和书信送来，其他姻亲也都有东西和信件送来。严仁宽兄弟俩十一月初就到了京城，写了信回来报平安，京里严仁正夫妻的年礼也就随着书信早早的一同送了回来。家里又是收礼又是送礼，忙忙活活的准备过年。

    孩子们都放了假，每日聚在一处玩耍说笑，严景安也终于躲了清闲，在家里摆开阵势要教丰姐儿画画。在丰姐儿能把一只花猫画得像病老虎的时候，弘文二十二年的春天终于来了。

    自从进了二月严景安就有些不安，没事的时候常常手里握着一本书发呆，刘氏就笑话他：“当年你自己应考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在意。何况咱们家阿宽阿正都是考过的，你这几日做什么这么魂不守舍的？”

    严景安也摇头失笑：“得失心太重，自然就失了平和。我一怕阿宽考不中又再灰心，二怕两个孩子都没考中，又要再辛苦三年，三怕自己年纪大了，离开官场日久，照拂不到他们……，唉！”

    刘氏听他这样说也敛了笑意，走过去他身边坐下，说：“尽人事，听天命，这是姑丈最常说的话。还有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怎么你到了知天命之年，却反而看不开了？再说了，好好的干嘛说中不了？也不知道讨个好彩头！”

    “你说的是，是我太过强求了。”严景安听见妻子说起恩师方先生，想起恩师的教导，终于略略放开了一些，“看来抽空我该去见见曲老道，去一去心中执念了。”

    刘氏微笑：“或者去见见李立仁也好，你们两个难兄难弟，互相诉一诉心中的焦急，再互相开解一下正好。前日我见了弟妹，也跟我抱怨说那一位常在家转圈磨地呢！”

    严景安听了哈哈一笑：“正是！估摸着他比我还焦急一些，我这就写帖子去，你叫厨房备一桌好菜，明日我请他来喝酒。”

    于是第二日师兄弟两个喝了个酩酊大醉，次日醒来都忘了前日说过什么，倒是彼此心里都轻快了不少，能淡定的等候春闱开考了。

    二月初九这一天，学堂里的孩子们都发现严老先生心不在焉，叫他们自己默背良久，也没有理他们。等严老先生回过神来的时候，都已经天将近午了。严景安也发现自己今日实在不适合上课，干脆就把下午的课也停了，让孩子们都回去，明日再上。他自己吃完了午饭就跑去了观音山，找曲老道下棋静心去了。

    丰姐儿一边儿写字一边儿跟刘氏说话：“祖父是担心爹爹和三叔么？”

    “可能是吧。”刘氏手里拿着给丰姐儿做的鞋子，朝着光亮处看针线有没有歪，“也不知他急的什么，都入了考场了，他急又有什么用。”

    丰姐儿就问：“祖母您不担心么？”

    “我担心能如何？也不能去替他们考，只能在心里多念几句佛祖保佑吧！”

    “那祖父考试的时候，您也不担心么？”丰姐儿又问。

    刘氏看着丰姐儿笑的温软：“那就更不担心了，你祖父那时可是打了保票的，说他一考必中！”

    丰姐儿听了嘻嘻笑出了声：“祖父真这么说的呀？”

    “是啊，他这样说了我就信了，所以我一点也没担心，结果他真的一考就中了！”刘氏想起当年严景安高中榜眼意气风发的样子，直把眼睛都笑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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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状元

﻿弘文二十二年三月十五日，弘文帝亲自主持殿试策问考生，并亲笔点了江苏省平江府考生刘安为状元。消息传回平江，整个平江府都沸腾了，竹林书院的访客更是直要把狮子山上的草都给踏平了。这可是自弘文七年以来，江苏行省的第一个状元郎，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位状元郎今年才只十九岁，真是让人不得不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少年英才。

    这样的人才竟出自平江府，实在是让本地的乡绅士庶们觉得脸上大大有光，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位刘状元。有知道些内情的就免不了当着众人夸夸其谈：“你们知道状元郎为何年纪轻轻就能高中么？那是因为状元郎入了好书院有个好先生！竹林书院知道吗？对，就是狮子山上的那个！书院的山长你们知道是谁吗？就是原来的翰林院掌院、皇子的老师严老先生啊！”

    “这严老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他自己高中过榜眼不说，三个儿子里有两个都中了进士！今年这一科咱们平江府高中的进士里就有他的长子呢！”围观百姓一派啧啧赞叹声，让发言者大觉满足，继续口沫横飞、添油加醋的说了起来。

    话题的中心人物严景安老先生此时也处在人群包围中，自发榜后，无论是家里还是书院，都是贺客不绝，他每日里面对的都是奉承赞美之声，直把脸都要笑的僵了。跑去跟李泽诉苦，李泽却酸溜溜的说：“我倒想把脸笑僵了呢，却没这个福分！”

    李俊亭这一科并没考中，所以李泽看着春风得意的严景安，心里难免酸意泛滥：“得了便宜还卖乖！京里传出话来，陛下听说刘安出自竹林书院，阿宽与他还有半师之谊，很是赞叹，特意把阿宽叫去说了一会儿话，还几次问起你。”

    “哦？有这事？阿宽应对可还得体？”

    李泽瞥了神色微见紧张的严景安一眼：“阿宽又不是毛头小伙子，本是最成熟稳重的一个，你担个什么心？这样一来，他入翰林院想来是板上钉钉了。”

    “要依着他自己，估摸着还是想外放一地做点实事呢！”严景安笑道。

    李泽摇头：“外放急什么？好歹先进翰林院熬资历，阿宽经营书院多年，此次竹林书院又一举成名，他在翰林院兴许能得进内廷侍读侍讲，能借此在御前多露露脸才是正经！”

    严景安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说。亭哥儿那里你是怎么打算的？是叫他回来，还是就叫他直接留在京里以待再考？”

    “我岳父来信，想留他在身边教导，我想着这样也好，如今我也实在是顾不过来了。明年又是京察年，我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做。”李泽答道。

    严景安讶异：“这么快又到京察了？你有何打算？回京还是再谋外任？”

    李泽脸上带点意味深长的笑：“这时节哪能回京？我是想再留一任，不过盯着这个位子的人也多，还难讲的很。”两人又说了些朝廷里的政事，严景安看着时候不早了，才告辞回去。他本是为了躲客人才跑到李泽那里去的，这些日子应酬往来，实在是有些乏了，所以他今日就躲了出去找李泽说话。

    回到家里却是难得的安静，他就问小厮：“客人们都走了？”

    “是，您不在家，有外客来，都被太太叫人打发回去了。”

    严景安就笑吟吟的回了后院，刘氏正在东次间给丰姐儿擦干头发，祖孙俩一边擦头发一边说话：“祖母，爹爹不回来了吗？”

    “这次就不回来了，也没几天假，还要来回奔波，左右家里也并没什么事。”刘氏答道。

    丰姐儿就学着大人样叹了口气：“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想爹爹了。”

    刘氏看着她皱着脸一副苦恼的样儿，忍不住笑了：“你想爹爹了？那叫你娘带你上京去看你爹爹可好？”

    “真的吗？”丰姐儿扭头，一双眼睛亮亮的望着刘氏，“可以去么？”

    刘氏摸摸她柔软半干的头发：“当然了，只是去了就不能回来了，丰姐儿想不想祖母？”

    丰姐儿的脸又皱了起来：“为什么不能回来？”

    严景安听到这忍不住笑出声，走了进去：“路这么远，你怎么回来呀？”说着走到丰姐儿身边坐下。

    丰姐儿站起来给严景安行了个礼：“祖父回来啦！路远就不能回来吗？三叔三婶也回来了啊！”

    “他们是大人，自然想回来就能回来，你自己能回来吗？”严景安笑问道。

    丰姐儿眼珠转了转，答道：“不是还有娘呢吗？”

    刘氏就说：“你娘要留下来陪你爹爹啊！你好好想想，到底是要陪着爹娘还是陪着祖父祖母。”说完和严景安两个人一齐看着丰姐儿苦恼的样子，各自偷笑。

    丰姐儿实在难以抉择，第二天被刘氏赶去和范氏睡的时候，忍不住问了范氏：“娘，您要去京里陪爹爹，见不到我了，会不会想我啊？”

    范氏一愣：“谁说我要去京里了？”

    “祖父祖母说的。”丰姐儿钻进范氏怀里，“我既舍不得祖父祖母，也舍不得娘和爹爹。”

    公公婆婆怎么会和丰姐儿说这个？范氏心下疑惑，嘴里却安抚丰姐儿：“祖母逗你玩呢，娘不去京里，就一直和丰姐儿在一处。”

    丰姐儿略感安慰，倚在范氏温暖的怀里安静了一会，忽然又想起来，说：“可我还想爹爹！”

    范氏抱着丰姐儿，低头跟女儿贴了贴脸：“等爹爹有了假，就回来看你了。”说完就哄着丰姐儿睡觉，第二日送了丰姐儿跟哥哥们去上课以后，她抽了个空去正房，想探探婆婆的口风。

    正房里李氏抱着明嫤正和刘氏说话，看见她进来赶忙起身：“大嫂来了。”

    范氏拉着她一起坐下，先跟刘氏说家务：“这些日子收的礼都已经入了库，单子也拢好了，娘您看看。”说着从袖子里抽了一张单子递给了刘氏。

    刘氏接过来大略看了看，就交给阿莲保管，又对范氏说：“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若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不妨叫淑贞帮你，反正现在明嫤大一些了，也肯跟着我，不用整日抓着她。”

    “那就偏劳三弟妹了。”范氏从善如流，冲着李氏微笑说道。

    李氏笑答：“就怕是我反给大嫂添了乱。”

    因着李氏在这，范氏倒不好说丰姐儿说的那些话，就只和刘氏说了些家务。谁料吃过了午饭以后，刘氏却单独把她留了下来：“你别多心，我叫淑贞帮你，一是因着近日确实事多，想让她帮你分担分担，二呢，不管阿宽是留京也好外放也罢，总归是不能回家来，到时候你要随着他在任上，家务的事也须得教给淑贞。”

    “瞧娘说的，媳妇哪里不知您是好意？”范氏听婆婆这样说，赶忙先解释了一句，然后又说：“至于大爷为官以后的事儿，我们早就商量过了，大爷无论是留京还是外放，媳妇都要留在家里侍奉二老，不随他赴任了。”

    刘氏就嗔怪的看了范氏一眼：“你这孩子，有时候真是贤惠太过！我还指望着你们再生两个呢，怎能叫你们分居两地？再说阿宽正值壮年，你就不怕你不在他身边，他有了什么花花肠子？”

    范氏失笑：“娘这是故意逗我呢！大爷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就算他突然性情大变，纳了新人进来，媳妇也不是那等爱拈酸吃醋的，您不用担心。”

    “就是你这样我才担心呢！”刘氏一脸怒其不争：“咱们家虽有家规说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可对男人们却万万不可放心太早。外面是乱花渐欲迷人眼①，你若一味只放纵他不管，不知哪日他就真的被迷住昏了头，那时再想管可就晚了！你且看看，古往今来有多少能臣名士都栽在女色上头就知道了！”

    范氏傻眼，原来这天下间还有做婆婆的会教儿媳妇如何管束儿子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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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掉牙

﻿不管刘氏如何苦口婆心的劝说，最后范氏就是死活不肯，“娘放心，大爷那里我安排了菱香伺候，她是个知道进退的，万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又说自己是长媳，理当替夫在家侍奉父母、教养孩子。

    刘氏也只得罢了，想是他们夫妻俩早就商量好了，且儿媳妇也舍不得孩子们——不管丰姐儿如何，严谦和严诚必然还是留在家里读书的，于是她也就没再劝说，让范氏回去了。

    又过了些日子，京里来信，说严仁宽已经考入翰林院做了庶吉士，严仁达也已经启程返家，严家的生活慢慢回归了正轨。

    这天一家人正坐在一起吃午饭，刘氏给丰姐儿挟了一块鸡肉，丰姐儿低头啃肉，忽然嘎嘣一声，众人都是一愣，就见丰姐儿抬起一张要哭不哭的脸看着刘氏。刘氏赶忙问：“怎么了？咬到骨头了？”

    丰姐儿摇摇头，抿着嘴不说话，范氏就问：“莫不是把牙硌掉了？她门牙这两天一直活动，要掉不掉的。”说着起身走到丰姐儿跟前，拉着她起来到一边，又拿了帕子递到她面前：“吐出来。”

    众人都侧了头看她，她就背过身去低头在帕子上吐了，范氏一看，果然是一枚带着血迹的门牙，又安抚丰姐儿：“没事没事，是门牙掉了，过两天就长出新的来了。”刘氏亲自拿了清水过来给丰姐儿漱口：“喝口水漱一漱，疼么？”

    丰姐儿喝了水漱口，又吐在丫头拿来的痰盂里，才摇头：“福（不）太疼……”说了几个字发现没了门牙漏风，立刻捂住嘴不肯说了。

    后面一直看着的严谦几个忍不住都笑出了声，丰姐儿更加羞恼，眼泪已在眼圈里打转，刘氏一见赶忙哄她：“不疼就好，丰姐儿乖，来接着吃饭。”又转头说那几个偷笑的，“笑什么？好像你们没掉过牙似的！”

    丰姐儿这才跟着刘氏回到饭桌，刘氏捡了不需要多咬的菜给她吃。范氏叫人把掉下来的牙放好了，也回来坐下，看了一眼笑的最开心的严谦说：“你还好意思笑，你掉第一颗牙那会儿，直哭的惊天动地，把好好睡着的妹妹都吵醒了，你忘了？”

    严谦立刻不笑了，其实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七八岁时候的事了，但母亲这样说他也不敢反驳。严谦比丰姐儿足足大七岁，严谦换牙的时候丰姐儿还吃奶呢，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因此她听了母亲的话很高兴，终于咧嘴笑了。

    她这一笑就露出了自己的小豁牙，坐在对面的严诚和黄悫都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丰姐儿只当他们两个是笑话严谦，也跟着笑，最后连李俊繁都忍不住笑了。一顿饭吃完，倒有好几个笑岔了气的。

    吃完饭丰姐儿要了镜子自己照，发现缺了一颗门牙的自己，笑起来是那么傻气，于是赶忙抿起嘴，再也不肯笑了。直到下午去了学堂，依旧是一副不言不笑的模样。

    莫氏姐妹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追着她问，她不敢张口说话，只是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好在很快就开始上课，不需要再应付她们了。今日下午是上声律课，丰姐儿跟着众同窗一块念书，倒也没人察觉出异样来。

    这堂课下课以后就没什么事可以散学了，严老先生现在还要顾着书院，因此讲完了课就走了，让严诚他们自己回家。丰姐儿收好了东西过去找严诚和黄悫一同回家，严诚却正和常顾在说话：“……想来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了，不过你要是回京兴许还能见到我爹。”

    丰姐儿看了常顾一眼，这家伙问爹爹做什么？常顾有些失望：“我爹不会让我回京的，自从他把祖母送回了京城，我就甭想再回京了。”

    “这是为什么？”黄悫转过身来问。

    常顾挠了挠后脑勺：“嘿嘿，我爹说，我祖母太宠着我了，我才会这样无法无天。于是就说我哥哥嫂嫂在京里需要人帮扶，把祖母送回去了。他怕我要是回京，我祖母会留着我不许我再出来。”

    “怎么你还有哥哥么？”严诚问道。

    常顾点头：“是啊，不只有哥哥，我还有三个姐姐呢！大姐二姐都出嫁了，前几日我母亲送我三姐进京待嫁，我爹都没叫我跟着去！我是甭想回京了。”说着一脸沮丧。

    丰姐儿就抿着嘴偷笑，常顾看她今日竟这样老实不说话，有点稀奇，就问：“你怎么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严诚和黄悫看丰姐儿只是摇头，一齐笑出了声，严诚还对常顾说：“你今日要是能把她逗得咧嘴笑了，或是开口跟你说话，我就服了你，把那套《海外风物志》借你看看。”

    常顾双眼一亮：“当真？”

    严诚伸出右手：“击掌为誓，黄世兄作证。”

    “好！那就说定了！”常顾伸出手和严诚击了一下掌。

    丰姐儿鼓着两腮瞪着这俩人，一生气不理严诚了，伸手去拉黄悫要回家。常顾就拦着她不让她拉黄悫：“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是吃饭咬烂了舌头，不敢说话了？”他看黄悫和严诚都抿着嘴笑，想来是接近了，就又问：“还是睡午觉被小鬼封住了嘴，张不开了？”

    丰姐儿指了指严诚，又回头指了指家里的方向，示意回家。严诚却笑眯眯的说：“常顾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人？这样可不好。”

    常顾也说：“近来我可没得罪你啊，上次你扑蝴蝶没扑到摔倒了，我都没笑话你，你怎么这会儿不理人呢！”

    这几个坏人！丰姐儿气呼呼的看着三个笑呵呵的男孩子，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了黄悫：难道雀儿哥哥你也变坏了，要跟着他们一块欺负我了吗？

    黄悫看丰姐儿一直盯着自己，就收了笑意，说：“妹妹怎么了？时候还早呢，不用急着回家，一会儿谦大哥就下课了，到时咱们一同回去。”

    全是坏人！丰姐儿看了这三个人一眼，打算自己回家找祖母告状去，刚走了两步又被严诚拉住：“你去哪？”丰姐儿闭着嘴努力想发出声音：“呃嗯啊……”

    严诚和黄悫又笑了起来，常顾也似乎有些明白了：“你不肯张嘴说话，莫不是摔倒了磕掉了门牙？”严诚和黄悫笑得更大声了。

    丰姐儿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反驳：“我才没有摔倒！”然后就听到自己说话时的漏风声，立刻悲愤的捂住了嘴。

    常顾看清了她的小豁牙，指着她笑得腰都弯了：“果然门牙没了！”黄悫和严诚两个也笑得不行，丰姐儿捂着嘴丢下一句：“我回家告书（诉）祖母去！”然后就跑了。

    严诚就和黄悫起身要追她，走之前还不忘了告诉常顾：“明日给你带书。”常顾十分愉快：“好。”

    丰姐儿回到家就扑进刘氏怀里哭：“哥哥们骑虎（欺负）我，我福（不）要去上学了！”刘氏看见后面两个偷笑的男孩很无奈：“好好好，不去就不去，等我们丰姐儿的牙长出来再去，快别哭了啊！”又说严诚和黄悫：“就会欺负妹妹，还不快回去做功课！”

    严诚拉着黄悫就跑了出去，等走到东小院里才眉飞色舞的对黄悫说：“真难得她也有今天！”

    “你呀，当心谦大哥回来她告状！”

    “怕什么？大哥笑得比我们还开心呢！”严诚拉着黄悫：“再说你也跑不掉，今日你可是帮凶！”

    果然如严诚所料，回到家听说这事的严谦也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几个真是太坏了！妹妹虽然没了门牙，可也是我们的妹妹呀！怎么能笑话人家没门牙呢，哈哈！”

    最后还是严景安出面，给三个无良哥哥加了课业，不让他们出来玩，才哄的丰姐儿高兴起来。

    不仅如此，丰姐儿还是个记仇的姑娘，这事过去几天之后，严谦叫她一块去看他今年种的稻谷，她十分骄傲的拒绝了：“哥哥又不务正业了，我才不去看！你喜欢种田，怎么不去咱们家田庄里种，在后院种那么一点儿，就够一家人喝一顿粥，白忙活几个月。”说完就趾高气昂的带着严谊去给严景安的菜地拔草去了。

    谁料她这句话却触动了严谦，他真个跑去跟严景安说，能不能把家里的田地给他一块，让他多种一些稻谷。严景安盯着长孙看了半天，才说：“你关心农事，这是好事，我一向也不拦着你。只是你如今正是该好好读书的时候，怎么能把时光都浪费在这事上？今年又有府试，我正打算给你和忠哥儿报考，还有繁哥儿，你们三个一处用功，认认真真的去考试，早点过了童生试，我好安排你们进书院。”

    严谦垂头丧气：“祖父，孙儿觉得，孙儿实在不是读书进学的料……”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想就此都不读书了，干脆去种田不成？”严景安听了他这话，语声不由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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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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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谦听祖父如此问话,不免有些怯意，他低头思量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孙儿并没有不读书的意思。孙儿只是常常想起当初祖父在学堂里说的话，您说就算是种田也是有许多学问的，您还说过,读书之道，并非只有一途。自从上次参加考试不过以来,孙儿想了许多，跟几位兄弟比起来,孙儿资质实在平庸，就算在科举上花再多功夫,恐怕也难有建树。而且……”说到“而且”两个字,他不由压低了声音。

    严景安替他接了下去：“而且，你对科举并没有什么兴趣，是不是？”

    严谦猛地抬头看向祖父，待看到祖父灼灼的目光时，又不禁低下了头，低声答道：“是。”

    这算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么？也不对，阿宽跟谦哥儿还是不一样的。阿宽只是因为对现实失望，谦哥儿嘛，倒像是根本就对入仕做官没兴趣一样。严景安想了想，问道：“那么你是对种稻谷很有兴趣了？”

    “是，孙儿觉得，自己亲手种下去的种子，看着它慢慢的生根发芽，长出叶子，抽了穗，再结了稻米，最后收割，实在是有一种莫大的满足感。而且民以食为天，只有民生富足，国家才能强盛。孙儿愿效北魏贾思勰，躬耕务农，然后著书立说。”

    严景安失笑：“愿效北魏贾思勰？你知道《齐民要术》是怎么写出来的？是他自己下几天田，问问农人就能写出来的？那也是他博览群书，并曾多年为官、实地运作，经过多年经验教训才写出来的！”

    严谦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还有些幼稚，于是就回话说：“孙儿知道自己见识还浅，祖父，您和爹爹年轻的时候都曾出去游学，增广见闻，可否让孙儿也出门去多见识见识各地风物，学一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严景安沉默的看了严谦一会儿，见他虽然有些忐忑，神色却很坚定，显然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了，这次只是凑巧说出来而已。他沉吟了一下，最后说：“你先回去，这事我要好好想想，还要和你爹商量商量。不论如何，你现在的功课都不能放松，知道了吗？”

    “是，孙儿知道了。”严谦低头应了，然后起身出去回了东小院。

    东小院里严诚和黄悫正在院子里下棋，看见他垂头丧气的从正院回来，就问：“大哥怎么了？”

    严谦摇头：“无事。”然后自顾自回了屋子。

    严诚和黄悫面面相觑，都摸不着头脑，又转回来继续下棋。过了不一会儿，丰姐儿领着严谊绕了过来：“你们两个又在下棋，也下不够么？”

    “你又闲着了？”严诚怕丰姐儿来捣乱，就指了指东面，“大哥在里面，好像不怎么高兴，不如你过去看看。”

    丰姐儿听了也有点好奇，就带着严谊走了过去，刚走到门口就遇见走出来的平湖：“四姑娘、三少爷来了，大少爷说要歪一会儿……”言下之意是，现在不方便让他们进去。

    “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啊！”丰姐儿向来到严谦这里，就没遇见拦门的，所以听平湖这样说就有些不高兴。

    她这么一嚷，里面自然听到了，就听严谦在里面说了一句：“进来吧。”平湖赶忙就引了丰姐儿两个进去，又去拿了果子来给那姐弟俩吃。

    严谦坐在椅中，手里握着一本《齐民要术》，看了看丰姐儿两个：“不是嫌我种稻谷无趣，怎么又跑了来？”

    “嘿嘿，哥哥你生气了么？”丰姐儿凑过去笑嘻嘻的问。

    严谦看见她那刚长出来半截的牙齿，忍不住笑了：“来，哥哥看看你牙齿都长好了没有？”前两天丰姐儿的另一个门牙也掉了下来，现在下边的门牙正摇摇欲坠，她张开嘴巴给严谦看，严谦看完了说：“现在不哭了吧？哥哥告诉你个秘密，其实你二哥现在也还掉牙呢，只是掉的不是门牙，你看不见罢了。”

    丰姐儿瞪大眼睛：“真的么？”

    “当然，不信你去捉住他，让他张嘴看看。”严谦说道。

    丰姐儿想了想：“我捉不住他，哥哥，得你捉住他才行。”

    “那好，你把他骗进来，我帮你捉他。”严谦悄声跟丰姐儿说。

    丰姐儿点点头，然后跑了出去，只留严谊茫然的看着堂兄。严谦就抱着他坐到椅子上，嘱咐他：“谊哥儿别怕，一会儿咱们和你二哥玩个把戏，你就看着就好。”

    刚把严谊安顿好，丰姐儿就拉着严诚走了进来，严诚还皱眉问：“拉着我进来干什么？”

    “大哥说他有心事，不能和我说，我太小了不懂，要你进来才说呢！”丰姐儿一边答话，一边把严诚拉进了门。

    严谦心说这丫头还拿自己当幌子，却也没说别的，走过去帮着丰姐儿拉严诚：“进都进来了，还啰嗦什么，过来坐。”说着拉着他到了椅子边上，按着他坐下了，然后叫丰姐儿，“快看，里面这颗牙，这个小的，就是刚长出来的！”

    丰姐儿顺着严谦指的地方看，拍手笑道：“真的是呢！另一边好像也是小的！”

    严诚一开始完全没反应过来，就张着嘴让这两人观察议论，好不容易明白过来以后一把推开了严谦：“你们两个还真是无聊！”说完怒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严谦和丰姐儿却哈哈大笑，丰姐儿抱着严谦的胳膊摇晃：“哥哥，你真好，我陪你去看你种的稻谷吧！”

    一听丰姐儿提起自己种的那些稻谷，严谦又不由自主的收敛了笑，还轻轻叹了口气：“不去了，哥哥给你们俩讲故事吧。”他拉着丰姐儿坐下，给她和严谊讲起了故事。

    等范氏听刘氏提起儿子跟公公说的那些话时，心里真是什么滋味都有。她们这样的家庭，谁家孩子不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读书进学、为着科举入仕做准备？偏偏她们家，严仁宽就不用提了，这严谦今年才多大？竟然有这样的主意！

    刘氏看范氏神色大变，就拉着她的手安慰她：“你别急，孩子还小不懂事呢，有些个异想天开的想头也不稀奇，慢慢教导就是了。从去年就一直忙着阿宽和老三应考的事儿，倒把谦哥儿的事耽误了，今儿一想，谦哥儿都十五了，也该定亲了。等给他娶一房媳妇，再教着他定下心来，慢慢儿的他就回转了。”

    范氏这才觉得心里定了定，说道：“娘说的是。早先也有几家来问的，我一是想着谦哥儿也不大，二是想等大爷考完，若真的考中了，也能给谦哥儿寻个家世更好些的媳妇，这才耽搁了。”

    于是婆媳俩迅速的把当务之急转到了给严谦相看媳妇上面。严景安跟刘氏说完这事以后，就给严仁宽写了一封信，毕竟严仁宽才是严谦的父亲，还要问问严仁宽的看法。他也没拦着妻子和儿媳妇忙活，先成家后立业，那是理所应当的，何况严谦今年已经十五，也该把婚姻大事定下来了。

    碰巧这时邻居卫家家里出了事要卖房子，严景安就把卫家的房子买了下来，想着打通东墙，在东小院南面再加一重院落，将来好给严谦做新房。刚把房契拿回来，严仁达也到家了，严景安就把这事交给了他。

    卫家的房子已经住了许多年，近些年来卫家逐渐没落，房子也都有些破旧，严景安就和严仁达商量索性拆了重盖。等盖好了房子，在东小院的北墙和严家主院的西墙加两道门，也就可以了。而且这样外院也能宽敞许多，还可以加盖个花厅用来宴客。

    严谦一直懵懵懂懂的等着祖父的回音，只觉得近来家里似乎特别忙，应酬也多了起来。他常常被要求打扮齐整了去见各家长辈，有熟悉的也有不熟的，有男客也有女眷。次数多了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他年纪已经不小，近年来一般见女眷都是过去见了礼就被打发走了，怎么最近却都留他说话呢？

    而且最近姑母回来的特别勤，还常常带了她的女学生来做客，有的时候他过去见礼不免会遇见，姑母也总是拿他打趣，似乎事情有点不对劲。

    于是这一天下学以后，严谦特意抓了丰姐儿去他屋子，把自己最近存的好东西一股脑给了丰姐儿。然后才问：“妹妹，最近家里好多客人来，祖母和母亲也常常出门，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丰姐儿手里拿着一只木雕的小马车正在端详，听严谦问就随口答道：“似乎是去看姑娘的。”

    “看姑娘？看什么姑娘？”严谦不明白。

    丰姐儿想了想：“我隐约听她们说，似乎是去看别人家的姐姐，好给我们找嫂子的。”

    轰！一道大雷劈了下来，给谁们找嫂子？！他是家里长子，能让祖母和母亲这样忙活的，除了自己还有谁？严谦呆坐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飞奔出门，往范氏房里去了。留下呆呆的丰姐儿喃喃自语：“哥哥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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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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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氏正在房里和丫鬟们算账,近日里盖房子的往来支出不少，严仁达刚才叫人来传话，说前儿支的钱花完了，又要支一笔银子。范氏刚跟青杏算到一半，严谦就冲了进来。

    “娘！”严谦不等通报,冲进来就跪到了范氏脚边。

    范氏一愣，转头先示意青杏带着丫头们出去,然后才伸手拉严谦：“你这是干什么？惹祸了？先起来再说。”严谦不起来，说：“娘,儿子有事求您。”

    “有什么事起来再说！不然就别说。”范氏沉下了脸。

    严谦只得听话站起来，开门见山的说：“娘,儿子还不想成亲。”

    范氏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问：“谁说你要成亲了？”

    严谦脸一红，纠结了一下，然后咬牙说道：“儿子只是想求您，暂时不要给儿子定亲。儿子自觉还不够懂事，又一事无成，恐怕耽误了旁人家的好女孩……”

    范氏久久没有应声，只是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严谦，严谦觉得脸越来越热，也不敢抬头去看母亲，汗慢慢的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范氏才开口问：“那你先跟我说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到什么时候才肯娶亲？”

    “娘，儿子想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而不是像旁人一样，糊里糊涂的按着同样的路去走。儿子心里一直很景仰爹爹，爹爹始终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这么多年都能够不受诱惑的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且做出了成绩，儿子一直想成为爹爹那样的人！”他思绪混乱，有些语无伦次，但神情异常坚定。

    范氏看着儿子还带着稚气的面庞，不由得叹了口气：“可你爹爹现在不是也改变了么？人年轻的时候，是很难明白自己真正想做什么的，这也是为什么晚辈都要听从长辈教导的缘故。因为长辈经过见过的多了，比你们更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严谦摇头：“爹爹没有变！爹爹只是换了一条路去实现他的志向。娘，我现在才十五岁，您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去试试吧！娶妻急什么？再过几年也来得及。娘，儿子求您了！”

    范氏满心无力，说到底这孩子还是受了他父亲的影响，最后她也只能说：“你的事，你祖父已经写信跟你父亲说了，且等一等吧。我还有事，你先出去吧！”语气萧瑟，显然很是失望。

    严谦欲言又止，却也无法跟母亲保证什么，只得低着头出去了。范氏此时似乎已经能大概知道丈夫的回答了，丈夫是个有情怀的读书人，对于儿子小小年纪能有自己的志向，一定是乐见其成的。尤其是丈夫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把科举入仕当一回事，恐怕更会赞成儿子多出去走走看看。

    范氏情绪的低落自然落在了几个孩子眼里，严谦心中十分矛盾，他既不愿让母亲伤心，也不想放弃自己的志向，因此只是沉默。严诚一开始还以为是母亲太忙累着了，就推了丰姐儿去哄母亲开心，哪知丰姐儿撒娇耍赖竟也没能让母亲开怀。

    严诚就拉了丰姐儿到一边去问话：“你可知娘是为了什么不高兴？”丰姐儿自然是不知道的，她摇头：“午睡起来还好好的呐！”那就是下午有什么事让母亲不高心了，严诚觑了个空，和丰姐儿一块堵住了青杏，“青杏姐姐，母亲是怎么了，为了什么不高兴？”

    青杏心里也嘀咕呢，怎么大少爷冲进来说了会话走了以后，大奶奶就心神不定了起来？此时只能答：“奴婢也不知，要不二少爷去问问大少爷。”

    严诚这才发现，今日严谦也是安静的过分。于是丢开丰姐儿，拉着严谦出去说话，“大哥可知道娘是怎么了，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严谦不想跟他说，于是只答：“没什么事，你别管了。”

    “什么没什么事？娘明明一副很多心事的样子！”严诚不满兄长的态度，说道：“如今爹爹不在家，我们做儿子的，正该多为娘分忧才是！是不是大哥你惹娘生气了？”

    严谦不知如何回答，就只是沉默。严诚越发认定是他惹了母亲生气，逼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娘那样生气？”见严谦还是不答，忍不住伸手揪住了兄长的衣襟，“你快说啊！”

    “这是我的事，你别管了！”严谦挥手推开了严诚，“你还小，不懂的。”

    他一直不正面回答问题，还推开了严诚，终于让严诚忍不住怒气了：“你不说我怎么会懂？实在说起来，虽然你是兄长，可还不一定是谁更懂事呢！从小你就只知道自己玩耍，从来不知道帮娘分忧，如今爹爹不在家你还惹娘生气，你倒说说，是谁不懂事？”说着又伸手去抓住了严谦的衣襟。

    严谦没想到严诚会这样说，一时呆住。自己回想起这些年来似乎真的不曾为母亲分过忧，今天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惹得母亲伤了心，顿时对自己感到万分厌弃起来，“你说得对，我是不懂事！我白比你长了几岁，我真是太没有用了……”说完又一次推开严诚，转身快步奔回了自己的屋子。

    丰姐儿久等两个哥哥不回，出了屋子查看时，就看到的是这幅场景。她本来就跟严谦更亲近，这时眼见严诚揪着哥哥的衣襟教训，不由也生了气：“二哥哥在做什么？有做弟弟的这样跟兄长说话的吗？你还要动手打他是怎地？”说完不放心严谦，追着他去了他房里。

    到了严谦屋里时，却见他把丫鬟都赶了出来，自己躲在床上流泪呢。丰姐儿还没见过长兄哭，一时手足无措：“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哭呀？二哥打你了么？”还以为是严诚把他打哭的。

    严谦胡乱抹了抹眼泪：“我没事，你别管我，去陪娘去！”推着丰姐儿，把她推出了门，然后又把自己关在了里面。丰姐儿在门外站了半晌，严谦也不肯给她开门，只得出门回了范氏房里。

    范氏并不知道几个孩子间的事情，她正在看晚饭的菜单，看见丰姐儿回来还问她：“晚上有什么想吃的，现在叫人做还来得及。”

    丰姐儿这时候自然没心思想吃的，只说：“娘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范氏捏了她的脸蛋一把，再没说什么，起身去了刘氏房里。丰姐儿琢磨了一下，又跑去了严诚那里，一进门就看见严诚又和黄悫在下棋，她不由恼怒了。

    “二哥哥还有心思下棋呢！把大哥哥欺负的不肯出门，你自己倒有心思玩！”

    严诚闻言也恼怒的回头瞪她：“你别又没大没小的说话！我和大哥的事，不用你管！”

    “谁没大没小？刚才是谁没大没小的和大哥哥说话的！”丰姐儿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黄悫赶忙挡在两人中间：“你们俩这是干嘛？出什么事了？谦大哥怎么了？”严诚不答话，起身回了自己房间。丰姐儿想跟上去，却被黄悫拦住：“好妹妹，阿诚正在气头上，你快别去惹他了。到底是怎么了？”

    丰姐儿就气呼呼的把刚才她见到的情景说了，黄悫听了却没什么反应：“我当什么事呢！兄弟之间，偶有口角都属寻常，就像你常和阿诚吵闹一样的。没事儿，没准一会吃完饭就好了呢。”哄着丰姐儿去自己房里玩，不一会正房里来人叫吃饭，又一起出门往正房去。

    严谦似乎洗过脸了，也看不出泪痕，只是眼睛有点红，在前面沉默领路。严诚板着脸，谁也不理，低头默默的走。丰姐儿就跑过去牵严谦的手，黄悫也在后面低声劝严诚，这样才在到正房门口要进屋的时候，几人脸上有了那么一点笑影。

    大人们都在商量盖房子的事情，也没人理会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吃过晚饭还又商量了好一会儿，才各自回去睡觉。近些日子刘氏已经让丰姐儿回去跟范氏住，所以吃完饭，丰姐儿还是跟着回了东小院。到睡觉的时候，丰姐儿实在忍不住问范氏：“娘，你今日是为了什么不高兴啊？”

    范氏微笑答道：“娘没有不高兴啊。”

    “有的，晚饭前，娘都笑的很勉强。”丰姐儿伸手去比划范氏的嘴角，示意她不高兴时嘴角的弧度不同。范氏拉住丰姐儿的手：“没什么事，娘看见你们都好好的，就再没什么不高兴的了！好了，早点睡吧，明日还要上课呢！”

    第二日范氏果然一如往常，只是严谦严诚兄弟俩还一直僵着，谁也不和谁说话。丰姐儿也不肯理严诚，这一点连常顾都看出来了，还悄悄的问黄悫：“这兄妹俩吵架了？”黄悫无奈苦笑。

    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家中收到了严仁宽的来信，才有所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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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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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范氏所料,严仁宽是赞同给严谦时间，让他出去多走走看看的。一则他年纪还小，出去一两年也不算耽误，二来，若不让他出去看看想象与现实的差距,他也不能安心读书。

    严仁宽甚至还提出了两个可以让严谦去的参考方向，往南去湖州,那里有刘氏娘家人在，湖州地方富庶,比平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湖州现在已经有种一年两熟的稻米,可以让他去看看。往北去山东,范氏的父亲现正在山东布政司参议任上，范氏的两个哥哥也都在山东做官。山东是孔孟之乡，民风淳朴，和江南之地大为不同，正可让他去体会体会。

    严景安把信给刘氏和范氏看了，然后说自己的想法：“这些日子我也反复想过，孩子能有自己的志向，这是好事。他小小年纪就知道不随波逐流，而且所想的事也是于国于家有利的正经事，算是极为难得了。我也跟毛老先生谈过，他说谦哥儿如今只怕很难静心读书，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出去走走看看，多见识见识外面的风物，过两年也就能定下心来了。”

    在公公面前，范氏自然不能多话，刘氏就说：“话是这么说，只怕他重蹈阿宽的覆辙。”

    “这个倒不用担心，我看阿宽的主意就很好。舅兄如今在湖州养老，正是闲着无事，让谦哥儿过去住个一年半载，请舅兄多费费心教导他，自然不用担心他想的歪了。等时候差不多了，再让他北上去亲家那里，就当是认认亲也好，有亲家在，自然也是可以放心的。”

    刘氏就转头看范氏：“哥哥如今赋闲自然是好说，只不知亲家那里……”

    范氏想了想回道：“上次父亲来信，倒是说并不很忙，如今家里也只有我大嫂和孩子们，谦哥儿也不是小孩，并不需要多照顾，应该不碍的。”

    如此就计议已定，严景安亲自给刘氏的哥哥和范氏的父亲范希孟写了信，说了要把严谦托付给他们一段时间的事。

    严谦知道父亲回了信，可是祖父却一直没找他。母亲那边，虽然已经不出去相看了，最近却也一直冷着他，弄得他十分不安。躲在自己房里转了好几个圈圈，终于有人来传话，说祖父要见他。

    当他喜笑颜开的从前院书房出来，跑去范氏房里想跟母亲道谢时，却见弟弟妹妹都在，而且范氏脸色淡淡，并不很高兴的样子，他脸上的笑容也就赶忙收了起来。

    范氏自然知道他是已经从严景安那里得了消息，因此只淡淡的说了一句：“现在还没准信儿呢，且别得意忘形，给我安下心来好好读书！还有，你们兄弟两个是怎么回事？兄长没有兄长的风范，做弟弟的对兄长也不恭敬，是看着你父亲不在家，我管不了你们了是不是？”

    严诚赶忙站起来和严谦一起低头认错：“儿子不敢，请母亲息怒。”

    范氏看着两个儿子，觉得很疲惫：“你们两个一贯懂事，我和你们爹爹也就没有对你们过于严厉管教，怎么到了现在一个两个的都不叫我省心起来？你们两个都回去把《孝经》抄二十遍，丰姐儿也一样，明日午后给我。”

    三个孩子一起应了退出去，丰姐儿叫人拿了纸笔，要跟去严谦房里写，走到院子里要分手的时候，还对着严诚做了个鬼脸。严谦推着她快走：“你还作怪，小心母亲给你再加十遍！”丰姐儿只得苦着脸跟严谦去了他房里。

    湖州与平江之间只隔着个太湖，信件往来很快，所以严景安第二天就收到了刘氏兄长的回信，刘老先生欣然应允，还说自己恰要往临安府、绍兴府、宁波府等地去游玩，正可带着严谦一块儿。于是范氏就赶忙给严谦收拾了行装，严景安又把严谦找去耳提面命了许久，三天后由严仁达送他往湖州去了。

    送走了严谦，天也渐渐热了起来，范氏每日懒懒的提不起精神，严诚和丰姐儿都有些担心，整日无事就陪在她身边。刘氏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赶忙叫了大夫来看。大夫看完也只说是心火上升，又有些中暑，叫煮些去火解暑的汤水给她喝。

    刘氏自然不肯再让她忙家务，自己将家事都揽了过来，又交给李氏一些，只让范氏静养。丰姐儿自范氏生病以后，再没有像从前一样整日出去玩耍，而是一做完功课就来陪母亲。要么是讲一讲学里的趣事，要么是拿自己画的不成样子的画儿来逗母亲开心，或是将严谦留给她的一些游记念给母亲听，终于让范氏慢慢宽了心，精神好了起来。

    过了不久范希孟的回信也到了，信中自然也是欣然应承了此事，还说若是严诚课业不忙，也叫他跟着严谦一起去，见见母家的亲人。刘氏就笑说，不如到时候让范氏带着孩子们一起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算起来范氏也有十多年没回过娘家了。

    话虽如此，又没什么大事，范氏自然不能就这样带着孩子们回娘家。不过好歹精神是慢慢好了，脸上也有了笑容，只是人不免瘦了一圈。丰姐儿见母亲好起来，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劲儿，连常顾都说：“先时看你老实了还不自在，如今看你又回来了活泛劲儿，又不由希望你还是文静些的好！”

    丰姐儿提着自己的蛐蛐笼子洋洋得意：“斗输了就是斗输了，偏你那么多话说！赶明儿我们都走了，都没人陪你玩了，看你还抱怨不抱怨！”

    “走？你往哪走？”常顾惊讶的问道。

    “去我姑母的女学啊！”丰姐儿答道，“姑母说了，跟你们这一群小子在一处上学，也学不到什么，不如去她那里，可以学好多东西。抚琴啦、作画啦、绣花啦、写诗啦，什么都可以学！”

    常顾很诚恳的看着丰姐儿：“你真的想学那些么？不适合你吧？”

    丰姐儿瞪大眼睛：“为什么不适合我？我现在就已经学画了！”

    常顾上下打量了一下丰姐儿，摇头：“你能老老实实坐在那儿抚琴作画？”那匪夷所思的语气惹怒了丰姐儿，“你都能来我们家上学，我为什么不能抚琴作画！”说着扭头走了，好几天都不理常顾。

    反倒是严诚和常顾的关系越来越好，常顾平日在家是有武师父的，下了学回家还会跟着武师父习武练拳，严诚对此很感兴趣，常顾也毫不藏私，常常教给他。有时候严诚要去观音山见曲老道，也会带着常顾一起去。曲老道听说严诚跟常顾学拳以后，就叫他演出来看看，结果严诚学的不伦不类，把曲老道笑了个够呛，最后还是曲老道亲自上阵，教了严诚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

    范氏深怕严诚也和他父亲、兄长学的率性而为，就把精力都放在了他身上，对他管教的更加严格起来。也不许丰姐儿再出去疯跑，常把她拘在屋子里，开始教她些针线上的活计。丰姐儿每日里要上课，下了学还有功课要写，还要学画，还要学针线，竟是忙得团团转。

    她的小尾巴严谊虽然还没入学，也被严仁达看着开始认字了，一时间严家竟听不到孩童的笑闹声了。刘氏不免有些失落，好在明嫤大一些了，开始爱说爱笑、正是好玩的时候，倒给刘氏解了不少寂寞。

    到了秋天房子也盖好了，刘氏婆媳就开始忙着收拾屋子摆设等事，等前院花厅盖好收拾完了，又下帖子请了亲朋好友来吃酒看戏，热闹了一日。

    这次请的人也多，连常怀安夫妻都上门了。常怀安的妻子顾氏说话细声细气的：“早想上门来拜谢的，我们家常顾实在不是个省心的孩子，多亏了严老先生教导，如今才算有点模样了。也多承严太太和大奶奶的照顾，先前没有机会，今日一并道谢了。”说着屈膝行了一礼。

    刘氏赶忙扶住她：“不敢当，常太太何必如此客气。常顾除了顽皮点，实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们都很喜欢他。”

    “前日晚辈进京，家母还嘱咐晚辈替她向您问好，顺便带了些燕京的土产和点心给您和严老先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点心意。”

    刘氏给她让了座，回话道：“令堂近来可好？这也有几年不曾见了。”

    顾氏端坐微笑：“家母还好，只是也常说，先前的老姐妹们，近年来都四散各地，少了许多说话儿的人。”常顾站在顾氏身边，眼睛骨碌碌的转，却始终没看见严诚、黄悫他们。

    刘氏看见就笑着说：“咱们说话，孩子们也不爱听，不如让常顾去寻孩子们玩吧。”顾氏自然答应了，于是就有小丫鬟过来引路，领着常顾去找严诚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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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胖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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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姐儿正在范氏房里的东次间招待小姐妹们,今日来的除了李家三姐妹、莫家两姐妹和莹姐儿之外，还有王秉忠的两个堂妹。李贞琇正在说她上次去应天府的见闻：“……她们已经联合了六个人结了社，连名字都取好了，就叫清芬社。”

    女孩子们一同赞叹，莫兰还问：“想来这几位小姐都是写诗写的很好的吧？”

    “好不好的也说不准,不过就是为了闺中无聊，大伙借个由头聚聚罢了。”贞琇答道。

    贞琪嘴快,还接了一句：“要我看，那余家小姐写的诗也是平平,不过为了凑趣儿，谁也不是认真就要做什么诗人了！”

    丰姐儿叹了口气：“两位姐姐都擅写诗,自然眼界也高了,在我这样不懂的人看来，却全都是好的。”

    贞琪在丰姐儿脸上摸了一把：“你又取笑人！谁擅写诗了？谁眼界高了？我看咱们这些人里，谁也没有你眼界高！”

    “我哪有姐姐眼界高，姐姐个子都比我高呢，眼界自然更高！”丰姐儿笑嘻嘻的回道。

    贞琪无奈：“你是吃了好东西光长肉、不长个子了！你看你表妹莹姐儿都跟你一般高了！”

    莹姐儿今日很老实，因为有生人在，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见众人看她，也只是笑笑并没答话。

    贞琇就又把话题转回了开头：“本来回来就兴冲冲的想找你们说结诗社的事呢！谁料今日一说，你们竟个个都不肯捧场！真是扫兴！”

    “怎会不捧场？”丰姐儿吐了吐舌头，“只是我确实不会写嘛，我只凑个数就好。”

    贞琇就又看向莫氏姐妹，莫兰就说：“我也顶多是凑个数。”莫莲直摆手：“我实在不会写，还是别滥竽充数了。”贞琇就垮下了肩膀：“你看看，还是不成吧！”

    丰姐儿想了想，问：“我们这里的都年小，书都没读几年，哪里就能作诗了？姐姐怎么不问问那些官家小姐们？”

    “那就更不成了！她们年纪大些的，都被家里关起来学规矩，小一些的，更是没读过几本书，哪里能那么容易找到同好？”贞琪撅着嘴回道。

    一直没说话的贞珠突然开口插了一句：“既然这样难法，还不如不搞什么诗社，直接就结个玩社好了！大伙没事儿聚聚，想些新鲜好玩的，不比闷坐作诗好？”

    话刚说完就被她二姐在头上敲了一记：“那还用结什么社？偏你最懒。”

    旁边几个姑娘都笑了，丰姐儿还说：“我倒觉得珠妹妹这个主意很好！”

    “你自然觉得好了，你们两个恰是一对爱吃爱玩的！”贞琪没好气的说，“赶明儿就是一对小猪，到过年可以推出去卖肉了！”丰姐儿和贞珠听了自然不依，两人一起上手，把贞琪按住了搔痒，屋子里立时笑成一团。

    里里外外热热闹闹，宾主说说笑笑的，又吃酒看戏，到了晚间兴尽才散。

    房子收拾好了以后，范氏想着黄悫已经不小、又是外男，总住在内院不合适，就跟刘氏商量了，让他和严诚一起搬到了新盖好的院子里住。小院正房暂时还空着，范氏让黄悫和严诚各住了一面厢房，上学或者进后院吃饭，都可以直接走两个小院之间的小门，倒也方便。

    丰姐儿则直接从刘氏房里搬了出来，她的东西都被范氏安顿在了东小院西厢房，晚上睡的时候还是和范氏一起睡。终于有了自己的屋子，丰姐儿显得很兴奋，拉着金桔里里外外的布置收拾，刘氏也凑趣儿来给她指点，还送了一些摆设给她。

    每日这样忙忙活活的，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又到年底。严谦今年是要留在湖州过年的，等过完年一开春再转道去山东。他每月都有信来，不光给严景安写，也给范氏写，在范氏的信里还总要加几句写给丰姐儿的话。

    然后范氏要回信的时候，就会让丰姐儿代笔，丰姐儿也总会夹带几句自己的私房话。比如上次带的那个吃食很不错，下次再捎些回来吧，或者上次那个小玩意很有趣，姐妹们都喜欢，不够分了，劳烦哥哥再给送些回来吧之类的。

    丰姐儿心里还记着二哥跟大哥吵架的事，每次严谦捎东西回来，都要奚落严诚几句：“你看看大哥，你再看看你，你那样和大哥说话，大哥还不是什么都想着你要带给你？就你最小心眼！”

    “也不知是谁小心眼，那么久的事还记得！”严诚每次都是这样回答，于是最后总要黄悫出面打圆场：“快别吵了，兄弟姐妹们一共能在一处多久呢？还这样吵！你们且想想谦大哥走了以后，大伙有多想他，也不该再吵了！”

    丰姐儿哼哼两声，说：“二哥又不会走，怎么会不在一处？”

    黄悫失笑：“就算他不走，早晚你也是要走的啊！”

    “我为什么要走？要走去哪里？”丰姐儿不明所以，瞪大眼睛望着黄悫。

    黄悫一时嘴快，此时已经后悔不该跟丰姐儿说这些，哪里还会解释，只含糊说道：“我就是这么打一个比方，以后不许再跟你二哥吵架了啊！”

    丰姐儿又哼哼两声：“谁稀罕跟他吵！”然后仰着头走了。

    严诚觉得份外无奈：“她这样能嫁的出去吗？不会要我们养一辈子吧！”还做仰天长叹状。黄悫心里却份外羡慕：“你知足吧，一家人好好的在一处比什么不强？”严诚瞥了一眼黄悫，心说你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有这样一个妹妹试试！

    所以要说妹妹的坏话只有和常顾一起才最合适，常顾学堂小霸王的称号已经不保，丰姐儿俨然成为学堂里所有女学生的保镖，常顾常常望天感叹：“你妹妹怎么又胖了？我怀疑现在就算想动手打架，我都不一定能打过她了。”

    过完年以后，范氏看着丰姐儿也有些焦虑了：“过了个年，你怎么又长肉了啊？也不长个子，这样哪行？以后吃饭的时候不许吃太饱！”

    丰姐儿委委屈屈的应了，可一到吃饭的时候，刘氏总是给她挟许多好吃的，范氏一开口劝就会被刘氏挡回来：“孩子还小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不叫她吃饱？放心，到了十二三长个子的时候自然就瘦了。”于是丰姐儿继续保持着胖乎乎的体型、欢欢乐乐的过了一年又一年。

    严谦到了山东以后，因为隔得远，信来的少了许多，不过范希孟来信却很是夸奖了严谦一通，又恭维严景安会教养孩子，显然很喜欢严谦。刘氏不免动了些心思，拉着范氏问她娘家哥哥家里孩子们的情况，范氏一听婆婆着重问起几个侄女，哪还有不明白的。只是她自出嫁以后对娘家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只从往来信件里知道那么一丁点罢了。

    她也觉得亲上加亲实在是个好主意，娘家两位嫂子都是稳妥的人，想来教养出的女孩儿也都不差，如今恰好严谦在山东，两下亲近亲近，再请娘给留意一下，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于是范氏就亲笔给自己的母亲写了一封信，却不想因为这封信还闹出了另一件事，此是后话，容后再表。

    且说严清华的女学办的有声有色，学生也收了七八个了，就动了心思想把丰姐儿也接过去，哪知她回家来和父亲母亲说，却被父亲一口驳回了。

    “不行！你教的那些个东西，我们丰姐儿不学。”严景安神色严肃，直接就拒绝了。

    严清华不解：“爹这是什么意思？我教的什么东西不好，不能给丰姐儿学了？”

    刘氏叹了口气，解释道：“你爹说，教书育人，当因势利导，不可强行扭转学生的性子，哪有教书的把所有孩子都教成一个模样的！”

    严清华觉得有些委屈：“女儿何曾把孩子都教成一个模样了？”

    “你别当我不知道。你那里除了教孩子们读书认字、琴棋书画等事外，还教导女孩儿们如何管家理事、应付婆母妯娌。”严景安端着一杯茶，一边说一边啜饮了两口。

    “这些本就是女孩儿们该学的，难道女儿还教出了错不成？”严清华更不明白了。

    严景安皱眉答道：“教自然没错，但要看你怎么教！不管什么样的女孩儿，腼腆的也好、文静的也好、活泼的也好，都给教成一副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样子，有什么好的？连本性都泯灭了，还谈什么宜室宜家？”

    严清华忍不住反驳：“那要依爹爹这么说，一个女孩本性率直，就不该让她学会斟酌迂回，然后等到出嫁了，得罪了婆婆妯娌、吃了亏再去学，就是好的了？就不泯灭本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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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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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景安眉头皱的更紧：“我并不是说不教给她,我的意思是，不该一开始就直言否定孩子的本性，把她的本性压抑住，让她小小年纪就八面玲珑，却失去了自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孩子就算将来能在婆家如鱼得水，也不能过得快活！”

    严清华哪里肯服气：“爹爹是没吃过这后宅妇人的亏,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要不是深知这其中的苦处难处，能这样教给孩子们吗？”越说越伤心,一生气竟直接出门走了，父女俩不欢而散。

    刘氏出门也没能追回女儿,回来不由得埋怨严景安：“你就不能慢慢的跟她说,非得气得她一摔门帘走了才好！”

    “她现在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我的话！”严景安也很不高兴，“都是你把她纵的！”

    “怎么倒成了我纵的了？当初我是怎么说的？这孩子太过骄傲，撞了南墙也死不悔改的性子，必得改改才好！可你又是怎么说的？你说女子有点心气也好，总比懦弱了强，有自己的主意也能不被人辖制。现在你又倒打一耙，说是我纵的了？”刘氏一听严景安这样说，火气也上来了。

    严景安无言以对，只说了一句：“回回都只会这样翻旧账。”然后也抬脚出门走了。

    把个刘氏气的，歪倒在榻上直哎哟，吓得阿佩赶忙去寻了范氏来。范氏来了也不问情由，只上前给婆婆揉心口，缓缓问道：“娘这是怎么了？可要请大夫来？”

    刘氏摆手：“不用，我坐着缓缓就好。这些丫头，怎么把你找来了？只管忙你的去，我无事。”

    她说一句范氏答应一句，答应完了却也不走，只说闲话：“媳妇那里也没什么忙的，刚在看丰姐儿画画呢！这孩子就爱画些小虫小草的，偏偏画的不成样子，刚才画了一只蝴蝶，画完了竟有风筝大小！我说她，你这是要做风筝还是怎地？您猜她怎么说？”

    听见提起丰姐儿，刘氏脸上神色和缓了许多，问：“她说什么？”

    “她说呀，这是蝴蝶祖母，自然要大些了！”范氏一边说一边笑，还不停摇头。

    刘氏听说也忍不住笑了：“听她这么说，莫不是还想画个蝴蝶儿孙女？”

    范氏笑答：“八成是吧，要不咱们把她叫来问问？”刘氏哪有不答应的，于是立刻就有人去接了丰姐儿过来，刘氏的正房里终于又响起了欢笑声。

    严景安一时生气呛了老伴几句，刚出了门就有些后悔，如今两人年纪都不轻了，何苦为这事把她气个好歹的？可又抹不开面子，只得叫小厮回去给严仁达传话，让他去看看刘氏如何了，自己却躲去了李泽家里。

    严仁达又打发了李氏去正房看，不一时就有小丫头回来回话，说大奶奶和四姑娘已经哄得太太高兴了，严仁达就让人又去给父亲传了话。严景安得知消息后略微放心，却也不肯立时就回去，还是赖在李泽那里吃了饭才回家。

    丰姐儿知道今日祖母不太爽快，就故意缠着刘氏撒娇耍赖，一会儿给刘氏看自己画的画儿，一会又让刘氏也画给她看。刘氏就接过画笔画了一个胖娃娃，指着给丰姐儿看：“像不像你？”丰姐儿仔细端详了端详，摇头：“我没有这么胖吧。”

    刚说完这句，就听见门口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丰姐儿转头一看，高兴的唤道：“祖父，你回来了！”说着就想跳下去找严景安，不料刚往下挪了一点，就被祖母给搂住了：“去哪？不许跑，快画你的画。”

    丰姐儿发现祖母的脸又板了起来，于是立刻老老实实的坐正了继续画画儿。严景安看老妻瞧也不瞧自己一眼，就知道她还在生气呢。只得挥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去，然后自己走到丰姐儿旁边，叫她握紧了笔：“要这样才对。”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了一眼刘氏。

    刘氏见他过来，就往旁边一让，拿起了针线要做。严景安就势坐了下来，拉了拉刘氏：“天黑了，别做了，伤眼睛。”刘氏不理他，拿着针线就回西次间里了。严景安又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丰姐儿画画，然后才借故也跟了过去。

    丰姐儿悄悄呼了一口气，探头从门帘边上往那边张望了一下，见没什么动静，又耐着性子画了一会儿画，渐渐觉得有些困了，那边儿还是没什么动静，就叫人收拾了东西，拉着金桔悄悄回东小院了。

    进门的时候范氏已经铺陈好了正打算睡觉，看见丰姐儿回来还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丰姐儿笑嘻嘻的凑到范氏跟前：“祖父回来了，跟祖母一块回去歇息了，女儿想着您一个人睡，不知道您怕不怕，就拉着金桔姐姐回来陪您了。”

    范氏瞥了她一眼，伸手推了推她的头：“就会甜言蜜语的哄人，还不快脱了衣裳睡觉！”

    第二日早上吃饭的时候，丰姐儿忍不住瞧瞧祖父再瞧瞧祖母，见两人神色似乎都恢复如常，心里颇为高兴，又多喝了一碗粥。余下众人见两位当家人终于和好如初，也都是松了口气，只是严清华却因为这事连着许久都没再回娘家，丰姐儿去女学的事自然也就此不再提了。

    虽然严景安不喜欢，可严清华的女学还是渐渐在平江官绅女眷的圈子里有了名气，尤其是有付氏一直帮她传扬，学生渐渐多了起来。连莫兰两姐妹也都因为年纪大了，从家塾里退了学，转往严清华的女学里去继续就读了。

    于是丰姐儿在学堂的伙伴只剩了两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常顾不免嘲笑她：“还说去女学呢，如今旁人倒是都去了，偏把你留了下来，莫不是你姑母嫌你太淘气，像个小子一样，不收你了吧？”

    丰姐儿往常顾身后看了看，低声说：“你爹来了。”

    常顾不信：“你少唬我！我爹这时候上学堂来干嘛？再说我也不怕他！”刚说到这屁股上就挨了一脚，他哎哟一声，转头一看，竟然真的是老爹来了！“爹，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不来还不知道你在这欺负人家女孩子呢！”常怀安伸手揪着常顾的脖领子就要把他揪出去，一边走还一边跟丰姐儿道歉：“小姑娘，对不住，我们家常顾就是不听话，你放心，回去我一定好好收拾他，他再也不敢了！”

    常顾哇哇大叫：“谁欺负她了？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哎哟，爹你还真打啊！”

    丰姐儿吓得眼睛瞪得老大，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追上去解释：“伯伯您别打常顾了，他没欺负我，我们说笑呢！”

    “就是就是，爹，我真没欺负她，我跟她说笑玩呢！”常顾也见风转舵，赶忙解释。

    这里吵吵嚷嚷的，自然就引来了严景安和毛行远，两人赶忙过来拉开，严景安把常顾护到身后，毛行远则拉着常怀安问：“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又打孩子？”

    常怀安一脸惭愧：“我这个孽子实在顽劣，平日里让两位老先生多费心了。”

    “你看你这是什么话？”严景安开口说道，“常顾近来很好。倒是你，怎么一来就动上手了？”

    丰姐儿就怯怯的接话：“是常伯伯以为常顾欺负我才打他的。”

    严景安一看学生们都围着看，在这里说话不便，就把常家父子请到了厢房里坐，又让丰姐儿回讲堂里去。丰姐儿虽然有些担心，但想着有祖父在，常顾他爹应该也不会再打他了，就听话的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就见祖父领着常顾回来上课，常顾他爹却一直坐在厢房里没出来，丰姐儿看见常顾偷偷冲着她笑了一笑，想来应该是无事了。等这一堂课上完也到了散学的功夫，常顾收拾了东西和他爹一起走了。丰姐儿则跑去问祖父：“祖父，常顾他爹怎么来了？”

    “唔，说是路过，看着也快到了散学的功夫，想过来看看顺便接常顾回家，哪想到就看见你们两个说话，还以为常顾欺负了你。”严景安牵起丰姐儿的手，问：“你们常一处说笑？”

    丰姐儿想了想，答：“没有的，常顾常和二哥哥一块玩，他们都不爱带着我的。”说着有点不满，撅起了嘴。严景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等回了家赶了严诚和黄悫回去，才当着刘氏的面，跟丰姐儿说道理。

    “祖父知道我们丰姐儿是最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以前你祖母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除了你大哥哥、二哥哥和三弟四弟，旁人家的哥哥弟弟都如何了？”

    丰姐儿看了看一脸正色的祖父祖母，有些紧张的答道：“都要待之以礼，不能过于轻慢，就是对哥哥们也应当有礼恭敬，外人面前不能随意说笑打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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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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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氏轻轻摩挲着丰姐儿头顶的软发说道：“嗯,丰姐儿真乖，祖母的话都记得呢。你呀，要记着，你是个女孩儿，也已经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顽皮了，不然给人家看见了可是会笑话的。还有,你不是想帮着祖母做活么？等过些日子，祖母叫阿芷教你做针线好不好？”

    丰姐儿点头,然后问：“那我还去上学么？”问话的时候，一对黑亮的眼睛巴巴的望着刘氏,刘氏自然心软：“自然要上的,怎么能不上学呢！”

    严景安看见丰姐儿喜笑颜开，不得不说了但是：“但是你现在大了，有些女孩儿的课要上，以后就只头晌去学里罢。你喜欢画画儿，祖父给你找个画的好的先生来教你，如何？”

    丰姐儿更高兴了，眼睛亮亮的问：“是哪个先生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好了，去见你娘吧，别忘了你的功课。”刘氏打发她回去，等看着她走了，才转头问严景安：“你打算找谁来教丰姐儿画画？莫不是空口许的诺吧？”

    严景安摇头：“怎么会？早年我有一位叫做杨清的同窗，你可还记得？”

    “南乡居士的大名谁不晓得？莫不是你要把他请来给我们丰姐儿做老师？那也太大材小用了吧？”刘氏惊讶的问道。

    也不怪刘氏惊讶，这个杨清也是平江人，在严景安师从方先生之前，和严景安是同窗好友。只是此人时运不济，乡试屡试不中不说，到快三十岁的时候好容易中了举，却在参加会试的时候赶上了科考弊案。没错，就是毛行远被牵连的弘文四年那次科考弊案。他比毛行远更惨，当时被指控贿赂考官的主犯里，就有他的名字。

    虽然最后锦衣卫查清他并不在主考官的录取名单里，却也因为舆论大哗而被削除仕籍，发充县衙小吏使用。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遭此横祸，要是换了个人，恐怕要么是怨天尤人、自此沉沦，要么就如毛行远一样心灰意冷、大病一场，甚或郁郁而终。

    难得杨清是个心胸极开阔的人，虽然他也以此为耻、不肯就吏，却反而丢开了这十余年压在身上的功名负累，连家也没回，直接云游四海去了。当然，此举有一个严重的后果，那就是让那本就对他十分失望的妻子负气归了娘家，后来更是两厢和离，另嫁了他人。

    杨清在云游途中，短了盘缠就作画写字卖钱，署名皆是南乡居士，这样一路走，他的才名也一路远播，到了现如今，凡是读书人家，少有不知道南乡居士大名的。

    严景安冲着妻子一笑：“不是我要请他，是他前日写了信回来，请我帮他收拾一下故居，他要回乡归老。你说这不是就是想瞌睡恰好来了枕头么？”

    “你又知道人家肯教咱们丰姐儿了？”刘氏又问。

    严景安轻叹一口气：“他多年流落在外，多靠朋友周济，如今又添了老病，要回乡来养老，自然是要我们多帮衬的。请他来我们家做个西席，总比直白的施舍好。”

    刘氏听了点头：“若能如此自然是最好。”话虽然是如此说定了，但杨清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严景安安排了人去帮他收拾房子，自己依旧带着丰姐儿去家塾里上课。

    第二日丰姐儿几个下学回来，刘氏这里却正有客人。他们进去以后，刘氏先让他们给客人见礼：“这是你们同窗常顾的母亲常太太。”又介绍几个孩子，“上次常太太来没见着他们吧？这是我们老爷好友的孙子黄悫，如今在我们家读书。这是我二孙子严诚，这是我们家四姑娘，乳名叫丰姐儿。”

    常太太顾氏笑呵呵的让几个孩子免礼，又让人送了见面礼，然后特意拉了丰姐儿到身边看：“这孩子长得真好，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刘氏自然要客气：“哪里，她呀就是能吃能睡，比人家的孩子都长得壮。”旁边侍立静听的严诚和黄悫都忍不住偷笑，人家别人家的女孩儿，来了客人，自然都是要称赞长得真好真秀气，只有丰姐儿，向来都是被称赞有福气。

    常太太就低头跟丰姐儿说话：“这是刚从学里回来？常顾没再欺负你吧？”看见丰姐儿直摇头，就笑道：“别怕，他若敢欺负你，你就和我说，我回去修理他！”

    “你们夫妻两个也真是的，总把孩子想的坏了。我都听说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说话玩笑，哪里就是欺负了。”刘氏摇摇头，“偏偏你还这么客气的，今日特地跑来说赔罪，哪里就到赔罪的地步了？”

    常太太始终面带温和的微笑，答道：“晚辈知道您和严先生都是宽宏大量人，只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也知道，自小被宠坏了，幸得这两年在您这里读书颇有长进，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样呢！他不懂事、顽皮捣乱，本就是我们没教好，自然该来赔罪的。”

    一直坐在旁边没开口的范氏这时就笑着插话说道：“常太太不必如此客气，若真把这个当成个大事来赔罪，倒让孩子们不安了。不过是小事，大伙都别放在心上就没事了。”

    常太太点头：“大奶奶说的是，只是我们难得能把孩子送来，这不是怕严先生心疼孙女、恼了我们，再不叫我们来了么！”

    刘氏和范氏听了都笑起来，刘氏还说：“怎么会？我常听几个孩子说常顾聪慧，就是我们家老先生也是常夸常顾呢！你若有暇、不嫌弃的话，也只管常来坐坐，我们在京时和令堂也是常来常往的，千万不要客气外道。”

    “您这样说，那我可不客气了，以后要来的太勤了，您可不能烦我。”常太太一笑起来瓜子脸上还有两个梨涡，看着份外可亲。

    范氏就说：“如何会烦？我们太太常说自孩子们都去上学了，都没个人和她说话儿，天天儿盼着有客上门，好谈谈天、打发时光呢！”

    几个女人虽然见面次数不多，愣是能这样亲亲热热的说起话来，仿似旧友重逢一般，让旁观的黄悫和严诚都大为佩服。

    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时候不早，常太太就起身告辞：“伯母若在家里呆的闷了，不妨也往我们那去坐坐，我让厨下做些京里的风味给您尝尝。”又摸摸丰姐儿的脸，“也带着孩子们一同去玩。”称呼已经由开始的严太太变成了伯母。

    刘氏笑着应承：“且看哪日闲了，再去扰你们。”又让范氏亲自送了常太太去二门上车。看着她们走了，刘氏就打发几个孩子都回去做功课：“一会儿吃饭叫你们。”

    等范氏回来了和她嘀咕：“这常太太怎么忽然热络起来？还送了这么些东西来。”

    “想是看孩子懂事了，要来感谢爹爹的？”范氏猜道。

    刘氏皱了皱眉：“我怎么觉着，她一直盯着我们丰姐儿看呢？”

    范氏仔细回想了一下：“是多看了几眼，不过第一回见，仔细瞧几眼也寻常。”

    “也是，我们丰姐儿才多大呢！倒是我想的多了。”刘氏失笑摇头，“你也去忙吧，我这里没事了。”

    事实证明，刘氏还真的没想多。坐在回家车上的常太太就在一直回想严家这一家人，似乎不论老的少的，从上到下，所有的严家人脸上都有一种怡然自得的神气，跟他们相处，总是有一种不远不近、如坐春风的感觉。

    昨日常怀安父子回家以后，常怀安还一直逼问常顾，是不是又调皮欺负人家女学生了，常顾一急，开口辩解道：“我才没欺负她！连她哥哥都不敢惹她，我怎么能欺负得了她？”在夫妻二人的逼问下，这才终于知道原来那个女学生还是严老先生的亲孙女。

    常怀安恨得：“你倒是胆子大得很，连严老先生的孙女都敢欺负！”说着要找家法。

    常太太自然是伸手拉住了：“你瞧瞧你，急的什么？孩子都说没欺负了，自然就是没有了，你见他几时欺负了人还不得意洋洋的？哪像这回这么极力辩解？”

    常怀安一想也是，却不由愁眉苦脸：“人家要是一生气，不要他了可怎么好？”

    “你别愁了，明日我亲自去一趟严家，就说是去赔礼的，探探他们的口风。”常太太当着常顾的面是这样说的。等到了晚间，却又抓着常怀安仔细问白天的情景：“严家的姑娘多大了？长得什么样子？”

    常怀安不解：“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么，这个姑娘是严家哪一房的？”常太太又问。常怀安就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妻子，常太太听了以后在心里思忖良久。

    她还记得去年的时候，严家大房要给长子相看媳妇，平江府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有些意动，那张同知太太当时还酸溜溜的说：“咱们自然是攀不上这门亲的，只是要说他们严家，儿子自然是不愁找个好媳妇的，至于姑娘么……呵呵。”

    众人见她这样说话，自然要追问，她就故意卖弄，说道：“你们发现了没有，他们严家是没有庶出子女的。”见众人都点头，她又问：“那你们可知这是什么缘故？”就有人推了她一把：“姐姐快别卖关子了，告诉我们吧！”

    “偏你心急！说起来严家也不过是从严老先生这里才开始兴起来的，早先不过是个普通种田人家，说得好听点就是耕读传家。据说严家祖辈有组训，凡严家族人，只有年过四十无子的，才可以纳妾。这也是为什么这次严家一放出风要给长孙相看，各府的人都意动的缘故！你想啊，严家门风严谨，他们家大房长子又刚入了翰林院，家里又有这样的规矩，谁不想把女孩儿嫁进他们这样的人家？可是这样人家长出来的女孩儿，将来出嫁了，能容得了妾侍么？你们且看看严家大姑奶奶就知道了，听说他们大姑爷常年在昆水，身边也只得两个小厮伺候，善妒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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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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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太太听了很不以为然,总算知道了这张同知太太使劲了力气的巴结李知府太太，人家还瞧不上她的缘故。也不知她娘家是怎么教出她这样愚昧的妇人的，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就不信，这张太太平日里看着自家老爷左一个妾侍右一个姨娘的，心里不堵得慌！

    贤惠用到这上面的女人,也真是够可悲可叹的了。不过也是，他们这些卫所的人和朝中那些文官到底还是不同的,文人讲究修身齐家、德才兼备，好色可是失德之举,所以文官家族基本少有那些妻妾争锋的糟心事。别说这些做官的了，就是当今圣上,多宠幸了几个宫女,御史还要上书劝谏呢！何况旁人。

    至于地方卫所自然是松懈多了，像平江卫指挥使汪家，因着汪太太身体不好，汪指挥使还特意娶了一个良妾进来帮着管家理事，除此之外还蓄有不少姬妾丫头，在整个平江都十分有名。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平江卫的那些个同知、佥事家里无不乱糟糟，没几个是清净的。

    就是自己家里，想当初自己刚嫁过来时，不也是百般不惯么？虽则公婆都因庶出的缘故，府里并没有过了明路的通房妾室，也不曾让谁生出庶子女来，可屋子里毕竟还有那么几个花枝招展、百般碍眼的丫头在。

    一直等到常怀安外放去广西，打发了那几个年龄大了的丫头出去，她这心里眼里才算是清净了。常怀安也算乖觉，这些年升迁多借了自己娘家的力，并没有带什么人回来给她添堵，家里总算是没那些烦恼了。

    这日听丈夫说起学堂里的事儿，又听了常顾说的话，常太太心里不由一动：这严家的家风自然是没得说的，子弟也有出息。她这次从京里回来的时候，严家老二已经迁了工科给事中，严家老大又入了翰林院，有严景安的余荫在，将来散馆的时候，想来也不愁没有好去处。

    更难得的是，常顾这个混世魔王居然肯听严家父子的话！他自小跟着祖母长大，一向是不大听常太太的话的，更不用提他老子只会动拳头教训，常太太心中实是没对这孩子报什么太大的期望。哪想到自他去了严家家塾念书以后，竟然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读起书来呢？

    当然最让她意动的还是常顾的那一句话：“我才没欺负她！连她哥哥都不敢惹她，我怎么能欺负得了她？”常太太一早就打定了主意，将来给常顾娶媳妇的时候，一定要找个厉害的能制得住他的才好，不然他这个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还不翻了天去？

    可惜今天一见，严家那孩子实在腼腆，除了长得很有福气，并没看出什么旁的来。想到这里，常太太又不由失笑，孩子们还小呢，想这些实在有点早。而且只怕人家严家还看不上自己家呢！只是常太太又实在对严家很有好感，想起长媳的出身，不免对严家更加热切些，从此以后更着意与严家来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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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十来日，杨清终于带着妻儿返乡，严景安亲自去接了他，又将他送回了家，在他家直耽搁到晚上才回来。“咱们丰姐儿有了新先生了。”严景安喝的微醺，笑眯眯的对着铺床的刘氏说道。

    “哦，他这是应了？你这人也是，人家才刚到家，你怎么就和人家说这事？”刘氏嗔道。

    严景安呵呵的笑：“话赶话就说起来了，又不是什么难事，难道还要选个日子？”

    刘氏失笑：“若是正经拜师，可不是要选个日子么！”

    “嗐，拜师就不用了。过两天等他们歇过来了，请他们上门来吃顿饭，叫孩子们见个礼就是了。他还想把他们家小子送我们书院里去呢！”严景安宽了衣裳，爬上了四柱床。

    刘氏就问：“他们家小子多大了？他这个妻室是什么来历，你也跟我说说啊！”

    “唔，我困了，明日再和你说吧。”严景安说着话就要睡过去。刘氏十分无奈，这人喝多了回来，连沐浴也不曾，居然就这么一身酒气的睡了，却也并没有叫醒他，只自己拿了被子去了东次间睡。

    第二日严景安还不满：“老了老了倒开始嫌弃起我来了！”刘氏不理会他的抱怨，只催着他说杨家的事，严景安只得给刘氏讲了他知道的。

    原来杨清自和上一任妻子和离之后，虽然也有不少红颜知己，却一直未再成婚。直到他云游到山西时，与当地一位书商结识，这书商恰巧有个未嫁的女儿，两人谈得投机，书商一高兴就把女儿许配给了杨清。因此杨清的妻子比他小了近二十岁，他们两人所生的独子今年也才年只十六岁而已。

    也因着这个，在杨清一家来做客的时候，刘氏招待杨清的妻子不免心中略有些尴尬。这位杨太太的年纪正跟范氏差不多大，说起话来还带着些山西口音，好在她跟着杨清走南闯北的，跟刘氏婆媳说起各地风俗趣事，倒也不至于冷场。

    说定了此事以后，丰姐儿下晌就不再去学里了，每日午后先跟着杨老先生学书画，下了课休息一会儿，又再跟着阿芷学女红针黹，整日忙得不得了。时不时的还要去跟严诚炫耀：“杨先生说我写字很有风骨，比一般的男孩子写的还好呢！”

    严诚总是教育她：“杨先生那是鼓励你！再说你就算写得好了，也不可这样洋洋得意，为人做事，须得谦逊低调才好！”于是每次丰姐儿都是败兴而归。

    不过很快丰姐儿又高兴了起来，因为她大哥哥严谦要回来了！七月底的时候，严景安收到了亲家范希孟的信，说严谦即将启程回返，大约八月初就能到平江了。全家都很高兴，严谦一走就是一年多，如今终于要回来了，家里人自然个个欣喜。

    只有范氏常常背了人蹙眉沉思，她明明记得上次母亲来信，还说想留严谦住到过完年再叫他回来的，怎么这还不到中秋，就送了孩子回来？莫不是严谦在那边闯了什么祸？严谦一天不到家，她心里就一天不安定，等严谦终于到家那一天，她嘴里已经起了好几个水泡了。

    严谦高了许多，彷佛硬生生往上拔了一节，人也瘦了黑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双眼睛亮亮的，满是热情的看着人。他先给祖父祖母和母亲磕了头，然后又给三叔三婶见礼，接着见过弟弟妹妹们。先拍了拍黄悫的肩膀：“悫弟长高了。”又摸了摸严诚的头：“阿诚也快点长个子啊！”

    等看到丰姐儿不由感叹：“哎呦我的妹妹，你怎么又胖了？”口里是这样说，手还伸到丰姐儿脸上捏了两下，“哥哥有好东西带给你。”说完又弯腰抱了抱严谊，“你也学着你四姐长点肉啊！”

    一家人都笑呵呵的看着他，刘氏先说：“这孩子出去一趟，怎么越发爱说了？”李氏也说：“谦哥儿看着比先前更开朗了。”只有范氏一直看着陪着严谦回来的娘家的老妈妈，想从她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刘氏看范氏一直盯着那个薛婆子，就让人给薛婆子拿了个座，又给她道辛苦：“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倒劳动你们跟着跑这一趟。”

    那薛婆子不敢坐，微弓着身子答话：“亲家太太说哪里话，都是应该的。我们老爷太太不放心外孙，本来想让我们大爷亲自来送的，只是我们大爷那里近日事忙，请不得假，这才让奴婢们伺候着表少爷回来。”

    刘氏又问了几句沿途的事情，然后让范氏先领着严谦回去安顿，范氏就带着从山东回来的一行人回了东小院。她先让人把他的东西还是先安顿到东厢房，然后打发严谦去前院跟祖父说话，自己留了薛婆子问话。

    “可是谦哥儿闯了什么祸？”范氏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薛婆子一愣，接着笑道：“姑奶奶这是说的哪里话，表少爷一表人才，又明事理，老爷太太和大奶奶都喜欢他得紧，哪里会惹祸？”

    范氏拉着薛婆子的手，恳切的说：“妈妈就别哄我了。娘上次来信，明明说要留谦哥儿住到过年，怎地忽然这时候就送了他回来？若不是他惹祸，还有什么缘故？”

    薛婆子就左右看了看，然后笑着安抚范氏：“姑奶奶别急，表少爷并没惹什么祸。”

    “妈妈只管说吧，我已经都把人赶了出去，门口有青杏守着，你只管放心说。”范氏见薛婆子这样，显然是有事，只催着她快说。

    薛婆子这才遮遮掩掩的说了原委。原来范氏的母亲唐氏接到范氏的信以后，也觉得亲上加亲是个好主意，外孙生的这样好，家教没得挑，女婿又已经入了翰林院，把孙女嫁过去有亲姑姑照顾着，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就连范氏的大嫂也十分乐意，于是两位长辈就明里暗里的给了严谦许多接触舅家表妹的机会。

    可惜事与愿违，接触的久了，严谦确实和一位表妹甚为投契，十分谈得来。只是这位表妹却不是范家的孩子，乃是范氏大嫂娘家的一个亲戚，因为父亲过世，母女俩被族人欺凌，暂时投靠到范大奶奶那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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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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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女孩子自然是个好女孩,家里从前也是殷实家庭，只是父亲忽然亡故，剩下孤女寡母的，才有了族人意图侵吞家产之事。可女儿来信是叫她促成外孙和孙女的婚事的，忽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叫她怎么和女儿交代？唐氏怕严谦再住下去真的和那个女孩子有了什么首尾不好收拾，只得赶快想法送了严谦回来,又特意让薛婆子来送，当面和女儿好好解释一番。

    范氏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事,不由皱眉问道：“谦哥儿没做出什么……吧？”

    “怎么会？”薛婆子赶忙解释，“咱们表少爷最是知礼懂事的,而且,据老奴看，咱们表少爷只怕还没开窍，也只把王家表小姐当个妹妹一样。表少爷曾说，若是王家表小姐到姑奶奶家里做客，一定能和咱们表姑娘处得来，可见并没别的心思。”

    范氏略略放心，想来是母亲谨慎，见他们来往的频繁，为了防患未然才早点把谦哥儿送回来的。只是：“谦哥儿和几个侄女都处的不好么？”

    薛婆子满脸堆笑：“怎会相处不好？只是咱们家几个姑娘都是在家里深闺养着的、人又腼腆，不及王家表小姐见识广又大方，而且王家表小姐熟悉农事，能和表少爷说到一处去。”

    她句句都是在夸那位王家的表小姐，可范氏听入耳里却越发的对这位王姑娘没什么好印象了，在人家家里暂住，还这样不知进退，在外客面前丝毫都不收敛，反把主家的姑娘比下去了，不是太过无知就是心机太深。于是就又多问了一句：“这个王家女孩儿是大嫂什么亲戚家的？怎么我不记得大嫂家里亲戚有姓王的？”

    “说起来也不是多么近的亲戚。这位王姑娘的母亲是亲家尹太太的娘家侄女，和大奶奶算是表姐妹。”薛婆子答道。

    范氏恍然大悟：“你是说，是大嫂继母那边的亲戚？”薛婆子点头，范氏就低声说了一句：“怪不得。”然后就没再说什么，给薛婆子道了辛劳，让青杏带着她去休息了。

    前院书房里，严谦正跟严景安汇报这一年多来的旅途见闻：“……原来黄河里的水竟然真的是黄的，尤其是刚一下完雨，那汹涌的河水里泥沙俱下，浩浩荡荡的奔腾而下，气势惊人。今年雨大，外祖父说恐有水患，入夏以来他老人家几乎没回过家，一直忙着抗洪之事。”

    严景安凝神细听，偶尔还提问：“今年山东小麦产量如何？你回来的时候，冬小麦可种下了？”

    “除了几处遭洪灾的县，其余诸地都是丰收的。孙儿回来的时候，冬小麦大半都已经种下了。今年山东棉花的产量也不错，外祖父还带着孙儿去棉花田里看过。”说起农事来，严谦总是眉飞色舞。

    再加上严景安虽赋闲在家，总还是心怀天下，自然要细细的问及各地情形，祖孙两个一直谈到后院来催吃饭了才罢。吃完饭大伙都去上课了，丰姐儿也去跟杨清学画，范氏这才把严谦叫到自己房里，一叙别情。

    严谦笑嘻嘻的坐在范氏身边，给范氏讲外祖家的事情：“原来母亲长得像外祖母啊，可惜我长得不像母亲，不然也可让外祖母略解一些思念之情。倒是大舅舅家的二表妹长得像母亲，就说是您的亲生女儿也有人信的。”

    范氏微笑倾听，待他说完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儿子的脸颊：“怎么黑瘦了这么许多？难不成你跑去干农活了？”

    严谦已经大了，不太适应和母亲这样亲近，略有一点不自在，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答道：“就去了几次。嘿嘿，娘，外祖母说，哪时闲了，叫把二弟和妹妹也送过去住些日子呢！”

    想来母亲知道自己出不得门，就想让两个孩子过去亲近亲近，范氏心中微酸，叹了口气：“嗯，看有没有合适的时机吧。”说完又忍不住加了一句：“将来一定要把你妹妹留在身边，省了这两处牵挂之苦。”

    “娘要是舍不得，干脆就把妹妹留在家里，招个上门女婿好了。”严谦笑嘻嘻的哄母亲。

    范氏就拍了他一把：“又胡说！哪有好男儿肯做上门女婿的！”

    “怎么没有？咱家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严谦为了哄母亲高兴，直接把黄悫都给卖了。

    范氏失笑：“你呀，怎么出去一趟，越发不正经了。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先别管你妹妹的事，先说你自己，你这也出去见识过了，该安下心来好好读书了吧？还有，你可真不小了，婚事也不能再耽搁了！”

    严谦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但还是点头答道：“母亲说的是。祖父跟我说了，让我在家休息几日，就要送我去书院里读书。娘，你放心，儿子知道轻重。”

    范氏看着儿子青涩的脸庞上一副郑重神色，有些失神，这孩子出去了一趟，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少。她这里还在思量，严谦那里又开口了：“至于婚事，娘，能不能再等一等？起码等儿子考了生员，有个出身才好吧。”说到婚事，他还是不免有些羞赧。

    看他略带腼腆的低头，范氏又忍不住笑了：“那也好，只是再拖也不能拖过明年了，不然要耽误了你二婶家里的妹妹了。前次你父亲来信，已经说你二婶在给你大妹妹相看了。”严谦只得点头应了。

    严谦只在家歇了三日，就又收拾了行装，由严景安和严仁达带着去书院了。刘氏有些不舍，范氏还劝她：“书院又不远，旬假的时候就回来了，娘别担心。”

    “唉，孩子大了，就都想伸伸翅膀，要飞得高飞得远了。”刘氏忍不住感叹，回身拍拍范氏的手：“我们做娘的，也只能放手，只是这心里呀……”

    丰姐儿就靠过来抱住刘氏的腰：“祖母祖母，还有我呢！别怕，我不走的！我一直陪着您！”

    刘氏脸上立刻有了笑容，伸手搂住丰姐儿的脖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哎呦，多亏了还有我们丰姐儿来做祖母的贴心小棉袄。你可得记住，你今日跟祖母说了不走的，将来无论如何可都不准走！”旁边的范氏、李氏和严诚黄悫都忍着笑，看丰姐儿怎么答。

    丰姐儿连想都没想，只是使劲点头：“不走不走，祖母赶我都不走，我就赖着祖母！”

    刘氏就转头说：“你们可都记住了哈，赶明儿要给我做个证，是她自己个儿说不走的，可不是我拦着！”众人都笑着点头：“是呢，是丰姐儿自己说不走的。”

    丰姐儿大眼睛眨呀眨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笑得那么开心，最后严诚站出来说：“这会儿却不走也得走了，祖母，孙儿们该去学里上课了。”

    “好好好，去上课，好好照顾你妹妹，晌午祖母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好吃的。去吧！”刘氏笑看着孩子们都走了，然后弯腰抱起自己在玩的明嫤，“说起来还是我们明嫤好，不用说也不走，就在家陪着祖母呢！”身后的范氏和李氏相视一笑，都觉得婆婆如今真是比小孩还小孩了。

    严谦这一去书院，就直到了中秋才回来。今年的中秋，因为严谦回来了，自然比去年要热闹许多，然后严景安又拿出了中秋必备小考：写诗。这一年却没叫咏月，而是改成了咏蟹，于是只见严家大大小小的男人们人手一只蟹子凝眉苦思，只有丰姐儿躲懒说：“我写不好诗，就给祖父画一张大螃蟹吧！”

    严景安欣然应允，丰姐儿就摆开笔墨，画了一幅巨蟹捕虾图，还似模似样的盖上了自己的私章，提笔写上“但见河蟹捕虾，焉知渔人在后”，然后交给了严景安看。严景安越看越想笑，指着那蟹子的大肚子说：“这蟹子可真是要膏满四溢了，快拿去煮了给祖父下酒！”逗得几个憋着作诗的人也笑得不行，欢欢喜喜的过了一个中秋。

    刘氏正觉万事顺遂，再没什么烦忧的时候，黄家忽然来了人。刘氏一见来人身着素服就觉不妙，果然那婆子开口就带着哭腔，说道黄家老爷病重过世，黄家大爷夫妻已经扶灵归乡，遣了他们来接黄悫回去奔丧。

    范氏听了忙让人往家塾传讯，不一时严景安亲自带着黄悫回来，黄悫整个人已经呆了。严景安叫了来接的人细问，才知原来黄奇自到黔南以后就不服水土，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又不肯敷衍塞责，还勤勤恳恳的行使县丞职责。黔南生活清苦，黄奇能撑这几年已是极限，今年夏天黔南极热，黄奇中暑病倒，就再没起来，到了秋天，天又忽然变冷，黄奇终于撑不住去了。

    严景安不免唏嘘不已，叫来黄悫好好安抚一番，又嘱咐他不可过于悲伤，让黄奇在天之灵不安，还嘱咐他在家守孝之时也不要忘了功课，说只有他学有所成才能告慰黄奇在天之灵。刘氏和范氏则忙着给他收拾东西，因他第二日就要走，也没有给他带太多累赘的东西，只带了行李和换洗衣物，其他东西打算过后再给他捎回老家。

    下学回来的严诚和丰姐儿自然也很快就知道了此事，两人一起去了黄悫的屋子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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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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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悫正木然的看着丫鬟帮他收拾东西,严诚和丰姐儿进来的时候，他甚至第一时间都没发觉。严诚走过去轻轻按了按他的肩：“悫哥。”他才如梦方醒，“啊，阿诚你来了，”又看见丰姐儿,硬扯出一个笑：“妹妹也来了。”

    丰姐儿也走过去低低叫了声：“雀儿哥哥，你别哭。”

    黄悫本来还在硬撑着,听了丰姐儿这句话，不知怎么眼泪一下子冲出了眼眶,接着就再也忍不住，拿袖子遮着脸失声痛哭起来。严诚不知所措,只能轻拍他的肩安抚,偏偏旁边的丰姐儿不知道劝还裹乱，看黄悫哭的伤心，居然也眼泪汪汪起来。

    严诚瞪了她半天丝毫没用，丰姐儿反而跟着黄悫越哭越伤心，后来都哭的开始打嗝了，反把黄悫逗得笑了一下，渐渐止了哭。可他们这里刚一开哭，下人们害怕，立刻就有人去通知了范氏。所以黄悫刚擦干了眼泪，范氏就来了。

    等听说原委之后，范氏也很无奈，拎着丰姐儿的领子要带她走：“你少在这里添乱吧，让你悫哥哥先收拾东西，有什么话晚些再说。”硬把丰姐儿带走了。

    丰姐儿被母亲戳着额头埋怨：“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悫哥哥正伤心呢，你还上门去跟着人家一块哭，有没有你这么没眼色的？让你和你二哥哥去，是想让你们说说话宽慰一下他，他明日就要走了，你们同窗一场，好歹将来有个念想。你倒好，一去就把人家弄哭了！”

    那边丰姐儿还在抽抽嗒嗒，委屈的答：“我、我是看雀儿哥哥伤心，心里难受。想着若是换了是我，早哭的睁不开眼了，就更难过了。”

    范氏叹气扶额：“你这个孩子啊，怎么心眼就这么实！行了，快别哭了，一会儿眼睛肿了，你祖母看见要问的。”叫人进来给丰姐儿洗了脸，重新梳了头，换了衣裳，又打发人去前院叫严诚和黄悫去正房吃饭。

    下晌严诚也没有再去学里，一直陪着黄悫，两人收拾着书本等物，间或说几句话。黄悫把一些不方便拿的书都给了严诚：“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就当是个念想吧。”又把收拾出来的一匣子玩物也推过去，“这些给妹妹和三弟玩吧。”

    “一会儿你自己给她吧，她说下了课要来呢！”严诚不接，“她还有东西要给你。”

    黄悫也就先把东西放在了一边，叹了口气：“没想到会这样匆忙，等谦大哥回来，你帮我说一句吧。还有学里的诸位同窗，也替我道个别。”严诚心中也很难受，除了点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别的。

    等东西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丰姐儿终于下了课赶过来了，她从金桔手里拿过一个长匣子递到黄悫手里：“悫哥哥，这是我画的最好的一幅画儿，送给你。”居然难得正经的叫了黄悫。

    黄悫勉强笑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打开，将画儿从里面取出来，打开来一看，画的是一幅游鱼戏水，画里的鱼儿肚子肥肥大大，憨态可掬，看着很是可爱。他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多谢妹妹，我一定好好留着。”又把之前找出来的东西给丰姐儿：“这里面是一些小玩意，你拿去和三弟玩吧。”

    丰姐儿接过来略看了一眼就递给了金桔，和严诚一直陪着黄悫，说说话，帮着归置一下东西，一直呆到晚饭时分。吃完了晚饭，刘氏亲自过去看他收拾好的东西，又叫带两件棉衣：“北面已经冷了，路上别冻着。”嘱咐黄悫，“别急，平安到家是最好。到家别忘写信来，等出了孝再回来，到时候和诚哥儿一同去书院。”

    黄悫又有些想哭，只拼命忍着点头，刘氏最后看没什么可嘱咐的了，就叫他早些歇息，带着严诚和丰姐儿他们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严家众人都早早起来，吃了早饭，送黄悫上车启程。严诚和丰姐儿跟着一直送到大门口，黄悫就请众人留步，还深深的行了一礼：“这几年多承叔公、叔婆照顾，伯母和婶婶也都多费心了。”又跟严诚、丰姐儿告别：“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你们可别忘了我。”

    严诚眼圈也红了，只说：“回去别忘了写信。”丰姐儿更是眼泪汪汪：“雀儿哥哥早些回来。”

    黄悫再没说什么，又施了一礼就转身上车，一上了车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一路行一路哭，等哭得累了，想起掀开车帘看时，都已经出了城，再也看不到严家了。他呆呆的回头望了许久，一直到连平江城的城墙都看不到的时候，才怅然的放下车帘回身坐好。

    他忽然一走，严家众人都被闪了一下，每个人都有些不习惯。每次要吃饭的时候，刘氏总是数着人说怎么少一个，要丫鬟提醒才想起是少了黄悫。丰姐儿和严诚尤其不习惯，两个人拌嘴的时候再也没人来劝解了。连常顾都说：“你们两个就别吵了吧，黄悫都走了，再吵可要谁来给你们劝和？”

    丰姐儿一听说起黄悫就有些难过，总是问严诚：“雀儿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严诚则总是皱眉摇头：“人家是回了自己家里，怎么还会回来！”丰姐儿听了更难过了。

    这样一来，连常顾也不敢惹她了，万一真哭起来可没人哄得好，自己的屁股免不了要吃一顿板子。于是反倒想了法儿来逗她，今天在街上看见什么好玩的、明天看见什么好吃的，都悄悄带到了学里给丰姐儿。等到过完年，严家人来自家做客看戏时，他甚至还偷了人家唱戏的胡子来给丰姐儿玩。

    丰姐儿好奇的把胡子挂在耳朵上，学着人家戏里的人迈着四方步，嘴里还念叨：“咿咿呀呀，呀呀咿咿，苦哇！”把常顾笑得险些跌倒，严诚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使劲拖了常顾走：“你还笑！当心引了人过来，你又要挨揍！”

    他们两个是趁着大人说话看戏的功夫溜出来的，常顾偷了人家的胡子，就拉着他进了后院，让人把丰姐儿叫了出来，把那胡子给了丰姐儿。他怕出来时间长了让大人发觉，就赶忙拉着常顾又回去了。丰姐儿这里玩够了，就把胡子一卷，悄悄塞在了假山里，仍回屋子里去。

    范氏瞥了她一眼，招手把她叫到跟前，低声问：“你去哪了，去了这么久？”

    丰姐儿笑嘻嘻：“二哥哥叫我去，跟我说了一件好玩的事。”

    范氏心下狐疑，在这里却不好追问，只得按下，想等回家再说。那边刘氏和常太太正在谈戏文，常太太看见丰姐儿从外面回来，就问她：“可是这戏你不爱看？你想看什么，我叫人去点。”

    丰姐儿摇头：“都好看，我看哪一个都差不多。”刘氏就笑了：“你不用管她，她看不懂。”

    常太太就有些抱歉的笑了：“您瞧瞧，我们家女孩儿都出嫁了，大儿媳妇又在京里，竟没人能招呼丰姐儿玩。”这次请严家人来做客，常家并没请陪客，主要是两家人的社交圈子实在没有交叉，能给严家人做陪客的，自己不好请，自己能请来的，又实在和严家没什么交情，于是只能当是两家人一聚，没有弄正式的宴饮了。

    刘氏笑答：“你瞧瞧她哪里用人招呼？她自己就能玩起来了，不管去哪，再不用人陪着招呼的。”

    “就是这样才好，大大方方的，才是千金小姐的做派呢！”常太太自然是要恭维一下的。

    刘氏就摆摆手：“嗐，她哪算千金小姐！只是我们想着，虽是小门小户，却不可把姑娘教的小家子气，好歹能出来见得人。”

    “您真是过谦了，您家里的姑娘，从你们大姑奶奶起，到丰姐儿，那真是个个都是好的，谁见了不赞呢！”常太太样貌秀丽，说话又慢声慢语、柔柔细细的，听起来分外诚恳，刘氏也不由笑了。

    这一日在常家做客自然是宾主尽欢的，等回了家，严景安却收到一则从李泽那里传来的消息，让他本来放松充满笑意的脸，变得晴转多云，眉头也皱了起来。

    刘氏见了奇怪，问：“李泽那里有什么事？”

    “两个消息，都不算什么好消息。”严景安叹了口气，“第一，立仁只怕要调到山西去！”

    “怎么忽然要调到山西去？去山西哪里？”刘氏惊讶的问。

    严景安皱眉：“山西布政使吕岸因库银遗失一事获罪，已经被押解上京，京里有风声，有人要推立仁去接烂摊子。”

    刘氏想了想，问：“虽是烂摊子，总也是高升了吧？不然他那位岳父大人想来也不会松口。”

    “那也未必。我担心的恰恰就是付大人那边，近来朝里党争尤其激烈，徐端隐退之后，推了他的学生齐广云上去，这个齐广云倒比徐端还无耻些，党同伐异的本事比他老师还要强，且更明目张胆。”严景安越说眉头越紧，“第二条是洛民被人打了。”

    刘氏一惊：“什么？被人打了？谁敢打朝廷命官？”洛民是他们次女严清光的公公，一直在顺天府任推官，掌理刑名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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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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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景安目光森冷,脸上的神色冷漠，答道：“骁骑尉曹昆，曹贵妃的兄弟。前些天曹昆在街上将二皇子妃叔叔的腿打断了，顺天府奉命查案，洛民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自然是秉公办理，硬是缉拿了曹昆到案,还给他定了罪。这曹昆必是心有不甘，这不回头就让人在洛民回家的路上埋伏了。”

    刘氏忧心忡忡：“伤得重不重？可要紧么？这曹昆也太嚣张了！”

    “说是打得不轻。哼,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御史们已经纷纷上疏,这次就连陛下也不能再回避不谈了。我只是担心,这一场漩涡搅起来，对洛民实不知是福是祸。”说着深深叹了口气。夫妻两个都很是忧虑，只是他们此时实在是鞭长莫及，也只能对坐叹息罢了。

    又过了半个月，果然就有圣旨到了平江，迁平江知府李泽为山西布政使，新任知府随后就到，李泽可不必等候交接，即日赶赴山西太原府赴任。

    李泽这里早有准备，倒也不觉仓促，他早就先打发了次子一家回湖州，今年又是乡试年，让他早些回乡备考，正可省了奔波之苦。又郑重把李俊繁托付给严景安，李俊繁去年已经娶了妻，也去了书院读书，李家在平江早买了一座宅子，这时正好给李俊繁小夫妻住，只是学业上还是要请严景安多费心的。于是李泽启程往山西去时，倒只有一妻一妾相随，也算是轻车简从了。

    严景安去了码头相送：“别话也不多谈，只祝你一路顺风顺水，马到功成罢！”

    “哈哈，承你吉言！守一兄，那咱们今日就此别过，只盼来日能京城再见！保重。”说着登舟去了。

    严景安带着李俊繁一直看着船行入河道，至渐渐看不见了才一起回去。李俊繁要直接回书院，严景安嘱咐了他几句，让他有事千万记得跟严仁达说，旬假回家的时候，有空就带着妻子来严家吃饭，然后才放他去了。

    朝中虽是波涛汹涌、惊涛骇浪，于平江却无什么干涉，这个江南小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即便刚刚送走了一位知府，也并没影响到升斗小民的生活。只是对于有些家底的人来说，却不免开始打听起下一位知府大人来。严仁举就一早去了石桥弄，想问问堂叔新知府的消息。

    “这位新知府还真是有些来历，卢昔元，宣德十一年进士，做过监察御史，也在户部任过职，是从直隶调来的，在直隶定州知州任上已经做了近十年。”严景安介绍了一下履历，最后说了结论，“是个能做事的能吏，只是不大知变通。”

    严仁举就不解了，问道：“按理说，平江出缺，正该是抢破头的，怎会轮到这个在知州任上做了十年又不知变通的人头上？”

    严景安脸上露出笑意：“你这孩子脑子就是快，真是可惜了。”又解释，“正是因为抢破了头，这个知府的位子才落在这位卢大人头上呢！你应该也听说了，如今朝里浙党和徽党已经打成一团，一方推了一个人出来，立刻就被另一方找到把柄，反之亦然。最后无可奈何，只得便宜了这个两党都不沾的卢大人。”

    “原来如此。叔父从前和这位卢大人可打过交道？”严仁举又问。

    严景安摇摇头：“只见过几面，并没打过什么交道。他是广西人，年纪又比我大一些，中进士也早，实在没什么来往。”既不是同乡也不是同年，可以说毫无交情。

    严仁举有些忧虑：“只不知这位卢大人对商贾之事是个什么态度，侄儿这里刚跟盐商搭上线，打算和他们一块儿做粮食生意呢！”这几年严仁举的生意越做越大，钱赚了不少，他自然就想再往大了做，多给儿孙留点家底，也能给堂叔这边一点财力支持，让几位堂兄弟的仕途越走越好。

    “盐商想做粮食生意？”严景安很惊讶，“这可奇了，卖米粮能赚几个钱，他们怎么肯做这个生意？”

    严仁举答道：“他们自然不像侄儿这样小打小闹，他们也是倒卖，有下家收的。”

    严景安的神色郑重起来：“有下家收？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胃口，吃得下盐商贩来的粮食？他们要收多少粮？除了你，还有谁和他们一块做这生意？”

    “他们说，有多少收多少，除了侄儿，咱们平江所有粮商似乎都有和盐商们接触，好像江宁也有的。”严仁举不知道为什么堂叔这样关心这事，但还是老实说了。

    严景安听了凝神细思半晌，然后才说：“这事你不要跟他们做了，给多少钱也不做。有粮食就在自家铺子里卖吧。等过些日子山西那边安定了，我给你找找路子，你往那边贩布和丝好了。回去好好督促孩子们读书，到底这才是正途。”

    严仁举一向听严景安的话，因此立刻起身答应了。严景安又问：“你母亲近些日子可好些了？”何氏自去岁冬天就染了风寒，一直病到过完年，大夫倒是说等开了春若还无事，就能慢慢好了，因此严景安见了严仁举不免要问一问。

    “好多了，天气暖了，就喘的不那么厉害了。”严仁举答道，“母亲前日还说，等大好了，要找婶子过去说话呢！”

    严景安笑了笑：“还等什么？一会儿我跟你婶子说，让她明日去看看嫂子。你先去吧，我还要去学里，有什么事再来。”严仁举应了，起身告辞出去。

    学堂里丰姐儿正在跟常顾说黄悫来信的事：“雀儿哥哥说，家里一切都好，他也好，叫我们别担心。还问你们好呢，说他在家常想起我们。”

    常顾有些羡慕：“你们成日在一处，肯定是想你们多些了，阿诚，是吧？”

    “咱们这些同窗哪个又不是成日在一处了？偏你小心眼，非要分个多寡！”严诚手里拿着书，头也不抬的答了一句。

    常顾哼哼了两声：“那谁知道呢！若是走的是我，只怕你们都没这么牵挂的！”

    丰姐儿听了嘻嘻一笑：“这倒是实话，你若走了，咱们只会拍掌庆贺，呀，那个坏小子常顾总算是走了，真是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常顾听了脸一垮：“我就说吧！你们再没人想我的！臭丫头，以后有好东西，再也不给你了！”

    丰姐儿对着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回屏风后自己位子去了。旁边严诚懒洋洋的说：“你又不真走，在这杞人忧天做什么？过两天没准要额手称庆的是你呢？”

    “啊？什么意思？”常顾扭头追问。

    严诚翻了一页书：“我祖母说，妹妹也不小了，不想让她再来学里了，要留在家里学些女孩儿的东西了。”常顾很惊讶：“她现在不是每日下午就在学了么？”

    “我也是听祖母说了一句，详细情形还不知道呢！”严诚答道。

    常顾就叹了口气：“做人真没趣！总是这样，刚处的好了，就有人要走，有新的人来了，却不相投。怎么就不能长长远远的在一处呢！”说着转回头，也拿起了自己的书看书去了。严诚听了，想起自己家里的人，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刘氏确实是不想让丰姐儿去家塾里了，她今年已经十岁，虽然长得矮些，可也不是小孩子了，再和男孩们一起上学，即便是自家家塾，还有屏风隔着，也觉不大合适。丰姐儿又是个阔朗的性子，虽然已经跟她说了几次，她也记得条条是道，但事到临头，又总是有些不拘小节。所以就和严景安商量着，不必叫她再去学里了。

    严景安想了想，点头：“也好。现在学里孩子也少多了，我正想着偷个懒，把孩子们都交给毛老先生呢，丰姐儿在家，我闲着就给她上上课，我若忙了，你们尽管安排就是。”于是丰姐儿很快就被留在家里，不能再去上课了。

    她不太高兴，家里统共那么大点儿的地方，连个同窗都没有，就连严谊都去学里上课了，她没有玩伴，自然高兴不起来。刘氏就每日不重样的叫厨房做了好吃的点心哄她，有时候还自己亲自下厨，把丰姐儿喂的又胖了一圈，把范氏给愁的不行，却又不能说婆婆，只得暗地里嘱咐丰姐儿，不许她多吃。

    丰姐儿本来一向不把这个当回事，直到新知府到任，知府家眷上门拜访，她见到了卢家和自己同龄的苗条好看的姐姐，再看看自己圆滚滚的样子，才终于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只觉自己站在那个姐姐身边就像个丑丫头一样，于是在送走客人之后，丰姐儿就不肯吃饭了，任凭刘氏怎么哄，就是不肯吃。

    “丰姐儿，你可知你的乳名为何叫丰姐儿啊？”刘氏只得换了个方式，问了她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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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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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姐儿撅着嘴,兴趣缺缺的问：“为什么？”

    “因为啊，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又瘦又小，就那么一点儿大！你爹爹心疼你，盼着你能快些长高长大,要长高长大自然就要往丰腴长了，就给你取了这个丰字,盼着你能多长肉，再不像小时候那样瘦小了。”刘氏摸着丰姐儿的头给她解释。

    丰姐儿还是不太乐意：“怪不得呢,家里人个个都瘦的，就只有我这么胖,原来都是这个丰字！”

    刘氏哄她：“你哪里胖了？只是稍微丰腴一点,女孩儿家，就是要有肉才有福气呢！太瘦了不好的，盛不住福气。你看看你姑母，也不是那样特别苗条的吧？”

    说起姑母，丰姐儿忽然想起一事来，一下子来了精神，抱住刘氏的胳膊说：“祖母，姑母的乳名叫什么？你告诉我，我就乖乖吃饭。”

    刘氏伸指点了一下丰姐儿的额头：“这么快又想调皮了是不是？”丰姐儿就赖在刘氏身上歪缠，范氏从外面进来看不过眼，开口说道：“你又闹什么？不想吃饭就回你屋子里去！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吃不上饭要饿着肚子，你还好意思闹脾气不吃饭，还要人哄着劝着不成？”

    丰姐儿立刻起身到了一边站着，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刘氏赶忙打圆场：“没有没有，我们丰姐儿哪会闹脾气？我们两人说着玩呢，你先去摆饭，我们随后就来。”打发范氏去了东次间，然后拉着丰姐儿的手说：“还闹不闹了？非得你娘发火才算！”看丰姐儿还有点委屈的样子，就低头悄悄跟丰姐儿说话：“祖母悄悄儿的告诉你，你姑母的乳名，你可不许出去说，你姑母听见了要生气的。”

    丰姐儿忙不迭的点头，还做发誓状：“绝不出去说。”刘氏这才告诉她：“你姑母是我和你祖父的长女，当初取名的时候，自然是望着她能福禄双全的，于是千挑万选的，就给她取了个乳名叫蝠姐儿。”

    “福姐儿？这也没什么不好啊？姑母为什么不喜欢？”丰姐儿不解。

    刘氏就拉着她的手在她手上写画，说：“是这个‘蝠’字，她上了学读书以后，听见小姐妹们不是叫花儿的名，就是草儿的名，都是又好听又文雅，就对自己这个乳名格外不满意，再不许我们叫了，只准叫她的大名。”

    丰姐儿听了琢磨了一下，然后很认真的说：“我以后也不要叫乳名了！我是大孩子了，要叫大名！”话音刚落，范氏又走了出来，她立刻收了音，扶着刘氏进去吃饭。

    虽然这次没有成功，但丰姐儿始终没有放弃，在之后的日子里，每当有人叫她丰姐儿的时候，都要纠正人家：“我叫明姜，日月明，美女姜，明姜。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叫我的乳名了！”

    严景安是最配合的，直接改了称呼，从此再没叫过她乳名，还跟家里其他人说，叫大伙都改了称呼：“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这很好，咱们也不该再叫人家的乳名，早晚都要改，这一遭都改了吧。”于是严家上下就都改了称呼，再没人叫她丰姐儿了。

    只有严谦因为不常回来，一见面还是叫丰姐儿，明姜故意不应，严诚就咳了两声：“人家现在不许咱们叫她丰姐儿了，要叫明姜。”

    严谦失笑：“人不大，主意还不少！你看哥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说着叫小厮拿进来几个竹篮，“给你装花儿，摘葡萄用，怎么样？哥哥对你好吧？”

    明姜接过来仔细看：“呀，编的真好！哥哥，是你编的么？”

    “我哪会编啊，是狮子山下的农人伯伯编的，我特意带回来给你的！”严谦笑呵呵的答。

    严诚想把明姜打发走，就哄她说：“你先拿去用用试试，祖母不是叫你给她折几支桃花么？快去。”

    明姜看了看手上的竹篮，有些疑惑：“折桃花也用不着这个吧！”可是严诚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硬是把她给推走了。明姜一边往后院走一遍嘴里自言自语：“又想背着我做什么？打发我去折桃花，哼，不知捣什么鬼！”

    刚走到北角门那里，恰巧遇见了南小院洒扫的小丫头铃儿，明姜就拉住了她问：“你这是去哪了？”铃儿跟明姜行了礼，答道：“大少爷让奴婢去给白梨姐姐传了句话。”

    “唔，你这是要回去了？”见铃儿点头，明姜就低声嘱咐她：“二哥哥非把我赶出来，不知道和大哥哥在说什么，准是说我坏话，想什么主意要欺负我呢，你回去帮我听一听，然后快来告诉我，我就在后院。”

    铃儿笑嘻嘻的答：“怎么会？四姑娘又逗我！”

    明姜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糖塞给铃儿：“这回真没有，你一定要帮我听着啊！不然下次不和你玩了。”说完才又往后院去，跟着她的小丫头蝉儿就劝她：“姑娘这又是何必？大少爷和二少爷兄弟俩有些体己话要说，也属寻常，您又何必非要人去听个清楚？”

    “二哥哥鬼鬼祟祟的，准没甚好事！我还不知道他么，哼，就算不是说我坏话，也必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不叫我知道，我还偏要知道！”

    蝉儿苦着脸：“可铃儿是前院的人，怎么会听姑娘的话，一回头准会告诉二少爷，到时候二少爷才要笑您鬼祟呢！”

    明姜忽然站住脚，想了想：“不会吧！铃儿和咱们玩的很好啊，二哥哥从来不理会她们的，她不会告状的，她那么机灵，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说完自己放了心，又继续往后院去，折了几支桃花带回去给祖母。

    刘氏见明姜自己过来，就问：“你哥哥们呢？怎地就你一个过来？”

    明姜帮着刘氏插瓶，答：“两个人说悄悄话呢！还不叫我听，赶了我出来。”

    “你呀，不听就不听！他们男孩子的事，咱们不掺合！昨日你和阿芷绣的那帕子，可是个什么花样儿？怎么祖母看不出来，你来给祖母讲讲。”插完瓶，刘氏就叫阿芷拿了针线来。

    明姜很想捂住脸，她憨笑了两声：“嘿嘿，我本来是想绣一只蛐蛐，可是不知怎么，就绣成了这样子了。”刘氏看着青绿色的帕子上，一只又像是虾又像是蟹的东西趴着，一时无语。只得亲自再教她如何描花样、下针走线，明姜倒也听话，跟着祖母认认真真的学，一直做到了午间。

    严谦兄弟俩进来的时候，明姜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早上的时候大哥哥明明神清气爽、神采飞扬的，怎么这会儿似乎有些强颜欢笑了？二哥哥也是，虽然他在长辈面前一贯寡言，可也没有像这样隐隐带着怒气啊！这两个人是不是又吵架了？

    她虽然狐疑，却也没当着长辈们问出来，一直忍到午歇时，她看母亲也歇下来了，才悄悄的溜去了前院，先抓了铃儿来问。铃儿一问三摇头：“奴婢真的不知，奴婢一回来就去跟大少爷回报，大少爷应了一声就叫奴婢出来了，奴婢哪敢留在那偷听呢？”

    明姜无奈，只得放她去了，然后又去找紫荔。紫荔刚服侍了严诚睡下，一见四姑娘来了很是惊讶，低声问道：“姑娘怎么没歇午？”明姜拉着紫荔到了外面，说：“我睡不着。姐姐，二哥哥和大哥哥是不是吵架了？”

    紫荔往屋里瞟了一眼，又拉着明姜往后院走：“姑娘怎么会问这个？你下午还要上课呢，快回去歇一会儿，不然上了课没精神，先生会不高兴的。”

    明姜随着她走了一段，还是追问：“姐姐，你快告诉我，他们俩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午饭前拌了几句嘴，奴婢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二少爷一直板着脸，谁敢问呢？”紫荔脸上带着浅笑，似乎并不以为意，“姑娘别担心了，没准儿到了下晌就好了呢？就跟您和二少爷一样，吵两句嘴，还不是很快就和好了？”跟明姜说着话，一直把她送回了她屋子。

    明姜略略放心，回去歇了个午，然后起来去上书画课。

    杨清先生个子不高，人长的有几分富态，看起来不像个名满天下的才子，倒似一位富户乡绅。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颇有神采，看丰姐儿写的字帖时，总是不忘去捋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最近是不是又偷懒了？这字一看就写的敷衍。你若是为了敷衍我而写，照我看，这字帖不写也罢，费时费力却无功，何必呢？还不如画几笔鸟虫！”

    明姜垂手而立不敢应声，杨清也没深说，只是糗了明姜几句：“只是啊，等哪天你出了名，画的画儿千金难求，有人好不容易得了来，打开一看，哟，这题跋是哪个缺德的写上去的？也忒难看了！好好的一幅画儿都毁了！说完仔细一看，哟，还真是严大师亲笔所题，哎呀呀，可惜了这一幅画了。你说说，心里可是个什么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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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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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杨先生这样一说,明姜再也不敢偷懒了，一时也没顾上两个哥哥的事，再加上第二日一早，严谦就回了书院，明姜也就把这事丢在了脑后。

    从这以后,明姜每日早起读了书做完功课以后，就跟着母亲一块去听家里的管事娘子们回事,偶尔还要帮着算算账。听完了家事以后就要去祖母那里，陪她说说话做做针线,然后再一起吃午饭。午歇起来再去上书画课，隔三岔五的还有姑母介绍的女师父来教音律,每日里竟没什么空闲时候。

    今年从过了雨水以后,天就没怎么晴过，每日里最常见的就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时间一长，大人们就都有些忧虑了。明姜拉着祖母问：“不是说春雨如油么？怎么您和祖父看着下雨还唉声叹气的？”

    刘氏揉了揉明姜的脸蛋：“我几时唉声叹气了？你不是上学了么，难道不知‘过犹不及’四字？”

    “唔，原来圣人的话哪里都用得上呀！”明姜恍然大悟，“您发愁雨下得多了，是怕河水涨起来要漫过了堤么？”

    刘氏摇头：“这样的小雨倒不怕漫堤，只是这样的时节一直下雨不见日头，只怕庄稼长得不好，到了秋又要歉收。”

    明姜想起来了：“怪不得大哥哥前天回来一直望天叹气呢！他还说山下的伯伯们也都有些发愁了。”

    “你哥哥又去跟人家农人说话了？”刘氏皱眉，“他那么个跳脱的性子，怎么就把一腔心思都放在了农事上呢？”

    明姜吐了吐舌头：“哥哥说，自己亲手种下的东西，看着它一点点生根发芽，最后开花结果，总觉得特别满足，是无论做什么旁的事都没有的。”

    刘氏不以为然：“那是没累着他，若是让他像个真的农人一样，种几亩地，做一年活，到头来收了粮食交了租子，剩下的不够吃饭的，我看他还满足不满足！他今年若是还考不过童生试，我就跟你祖父说，让他去种一年地试试！”

    明姜不敢再给大哥开脱，飞快的说起了旁的事：“祖母，姑母说让我给她做个端阳荷包，您说我做什么花样儿好呀？”

    “端阳荷包？这才三月里，就想着端阳的事了？”刘氏也没再纠结于先前的话题，只是实在不明白，怎么这么快就说到端阳了。

    明姜有些不好意思：“嘻嘻，这不是孙女儿手笨么！姑母说了，先跟我说好了，省的到时候我说时间仓促做不出来，让她等明年……”

    刘氏失笑：“她还好意思说你！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拿着针只往指头肚上扎，直到出嫁前才勉强会做荷包了，我们在京里住了这么些年，拢共我和你祖父只得了她做的两套衣裳两双鞋。”

    明姜听了先是笑，笑完又垮了脸：“我还不知几时能学会做衣裳呢！”

    刘氏刚要安慰她，就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接着丫鬟回道：“大奶奶来了。”明姜立刻整了整衣裳站了起来，刘氏笑着看她一眼，问走进来的范氏：“客人走了？”范氏点头：“本来还要来给您磕个头的，是我拦住了，说您这几日头沉，不便见客，她们母子才去了。”

    “乡里人就是朴实，动不动就要磕头，咱们哪受得起？那孩子这就要入学了吧？”刘氏问。

    范氏答道：“说是明日就去书院了。那位孟大嫂还拿了一筐鸡蛋来，媳妇本来不想要的，想着大姐夫说过，他们家里实在清寒，这蛋恐怕本是养来卖钱的。可孟大嫂看着是个有骨气的，我若不收倒怕伤了她的颜面。”

    刘氏点头：“嗯，你做得对，且先收了吧，等跟老三说，让他平日多照顾一下那孩子就是了。正好，既有新鲜的鸡蛋，午间炒点椿芽来吃吧！”婆媳两个说了一回午间的食谱，然后范氏要回去安排，刘氏就打发明姜：“你跟着你母亲去吧，也该知道知道厨下的事了。”

    明姜就跟着母亲出了屋子，沿着游廊回东小院，一边走一边说话：“娘，这个新来的学生是姑丈荐来的么？”

    “嗯，早几年就来过的，只是你那时小，恐怕不知道，知道了也未必记得。那时你祖父说他书读得还不够扎实，让他晚几年再来。”范氏答道。

    明姜就装模作样的叹息一声：“是呢，怎么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大记得了？我现在连书院什么样子都有些忘了，只记得有个大大的石碑，后院还有几颗桑树。”

    范氏笑着糗她：“你是记得那树上的桑葚好吃吧？从来都只记得吃的事！”

    明姜就嘿嘿傻笑了两声，拉着范氏的衣袖问：“娘什么时候给我看爹爹的信呐？爹爹到底给您写了什么，您就不舍得给我看？”一边问还一边把脸凑到了范氏跟前，脸上挂着贼兮兮的笑，范氏就伸手拧了她的脸蛋一把：“写了什么？写着让我好好管教你，别让你一天憨憨的只知道吃和玩！”

    母女俩一路说笑着回了屋子，范氏又叫白梨带着明姜去厨下：“告诉她们吃什么，你祖母怎么嘱咐的你可还记得？”

    “记得，要挑嫩嫩的香椿芽，用热水轻轻一焯，千万别焯过了。上次蒸的鱼有些老了，这次务必别蒸太久。若有春笋，就放些火腿做个汤，少少的放几朵鲜菇就好。其余看厨下有什么，随意做两个菜就好。”明姜扳着手指一一复述刘氏的话。

    范氏一笑：“去吧，看着有什么菜，你做主叫她们做了吧。说完就快回来，你那画儿还没画玩呢！”明姜脆生生的应了，拉着白梨往厨房去。

    厨房做菜的牛嫂子一看今日来的竟是极少见到的四姑娘，忙着迎上来：“哎哟我的姑娘，您怎么到这来了？这地方脏乱，又热又有油烟气，别熏着了您。”

    明姜笑嘻嘻的打招呼：“牛妈妈好。”旁边白梨笑着打趣牛嫂子：“牛嫂子眼神真好，看见是姑娘来了，远远的就迎出来，平日里若是我们来，都走到门口了，也未见得理我们一理！”

    牛嫂子直喊冤：“看白梨姑娘说的，我们哪敢怠慢你呀，你一来那可就是带着大奶奶的吩咐来的，咱们只有供着的呢！”

    “行了行了，不过跟你说句玩笑话，姑娘是来说午饭的事的，你先好好听了。”

    明姜一直看着她们俩说笑，听到这才把刘氏的吩咐一一说了，又问：“今日厨下还有什么菜？”

    牛嫂子答道：“可巧早上庄子里就送来了春笋呢，还有一些水芹菜，放点鸡丝炒一炒是极好的。”

    “唔，好，就炒一盘这个吧，还有什么？”明姜又问。

    牛嫂子想了想：“上次卤的那些兔肉也可吃了，再切一盘想来就尽够了。”

    明姜就点了点头：“好，那就劳烦牛妈妈了，千万记着，别把鱼蒸老了呀。”又嘱咐了几句，和白梨一同回了范氏房里。

    于是从这以后，每天安排饭食的事儿范氏就不插手了，只让明姜去和刘氏商量，然后再让她思量着家里人的口味，去厨下安排每日的饭食。刘氏大多时候也是让明姜自己做主要吃什么，并不常常给她建议，明姜每日里要苦恼的事就多了一样。

    “我以后再也不挑吃什么了！”在管了一个月家里饭食的事情之后，明姜如此感叹，“每日三餐，一月就有九十顿，还要换着样的吃，还要让大伙都吃好，真是太难了！”

    刘氏手里拿着一双鞋在做，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歪倒的明姜：“你这么快就觉得难了？你娘可是管了十几年了，怎么没听她抱怨一句？”

    明姜赞同的点头：“娘实在是太能干了！又能管家理事，又会算账，还会做衣裳，字还写得那么好看！”又拍刘氏的马屁，“祖母也是，什么都会，随便一句话都能说出典故，我瞧我是一辈子也赶不上你们了！”

    刘氏听了笑得不行，伸手拍了明姜一下：“光会拍马屁！有什么不会的？只要用心学了，什么都能学会！就说你，先头画了画儿都没人能看出画的什么，现在怎么样？连南乡居士都赞你用色活泼了。可见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呢！”

    正说到这严景安忽然走了进来，插了一句嘴：“你们祖孙俩这是在互相吹捧呢？”

    明姜起身去迎祖父，还嘿嘿的笑：“我逗祖母开心呢！要不我也夸一夸祖父？”

    严景安摇摇头：“你早上已经夸过我了，一天夸一次就行，夸多了祖父该飘飘欲仙了！”刘氏笑得更厉害了，手指着对面两人说：“我算是知道这小不正经都是跟谁学的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明姜丝毫不以为意，看见严景安衣服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就问：“外面又下雨了？”

    “嗯，这一个月拢共只晴了七八天，今年啊……”严景安叹息了一声，又说：“听说西北大旱，已经起了流民了，朝廷正着人去宣抚。”

    刘氏听了也皱起了眉头：“我记得去年西北就春旱，怎地今年又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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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急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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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灾年连灾年。今年直隶也是大旱，皇上都亲自去求雨了。”严景安深深叹了口气，“江南若是再涝下去……”

    刘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到处赈灾，若是江南再不好,朝廷的日子就也不好过了，不过这些事也不是他们这等赋闲在家的能管的,就安慰严景安：“朝廷自会想法子，你就别杞人忧天了,明姜把你新写的字儿拿来给你祖父看看。”把这事岔开了。

    不过好在也没有更坏的消息传来，弘文帝亲自去求雨之后,燕京果然下了一场雨,解了旱情。去西北宣抚的御史也暂时稳住了流民，就连平江的雨都收了，情势越来越好，严景安终于放下了那颗忧国忧民的心，除了去书院，偶尔还出门去见见旧交友朋，和曲道长下下棋。

    很快就过了端阳，平江并没有多雨的趋势，西北也渐渐平静了，严景安把大半心思都放在了严谦身上，想盯着他务必今年考过童生试，每日一早起来就去书院。严仁达因为要备考明年的会试，严景安已经不让他再去管书院的事了，家塾那边更是直接放手给了毛行远。

    天渐渐热起来，老夫妻两个就起得越来越早，这一日两人早起收拾好了，严景安在院里打了一套曲老道教他的养生拳法，儿子媳妇和孩子们才过来请安吃早饭。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吃了饭，严景安嘱咐了严仁达几句，就出门去了书院。

    明姜跟着母亲回东小院去理事，今日事情不多，不一时就说完了，范氏打发她去正房：“你祖母年纪大了，眼睛不比从前，你看着点，别叫她做活太多，多引着她出来走走，往后院去看看花草也好。”明姜应了，出门去了正房。

    果如范氏所料，刘氏正坐在窗下做衣裳，明姜进去先看了几眼，问：“祖父的衣裳您不是做好了么？怎么又做？”

    “唔，这是给你爹爹做的，你过来瞧瞧，这料子你爹爹穿着如何？”刘氏招呼明姜过去。

    明姜坐到刘氏身边，伸手抢了针线下来：“您先歇一会儿吧，爹爹哪里还缺衣裳穿？我娘前一阵刚做了两件，还有请了人做的，不是包了一包捎进京里去了吗？”

    刘氏揉了揉有点酸的脖子，说道：“我反正也无事，慢慢做呗。”

    “明嫤呢？怎么没陪着您？”明姜记得她走的时候，明嫤明明赖着刘氏在说笑。

    刘氏答：“她坐不住，去后院玩去了。”明姜就拉着刘氏起来：“您也别一直坐在屋子里了，咱们也去后院走走，看看我种的瓜怎样了。”扶着刘氏出了房门，转去了后院。

    到后院的时候明嫤却并不在，一问下人，说是三奶奶叫人把五姑娘接了回去。明姜并不在意，拉着刘氏一会儿去看看花，一会儿看看新结的瓜纽，一会儿又去看缸里养的鱼，正说得热闹，青杏忽然从夹道穿了过来，直直走到刘氏跟前福了一福：“太太，前院传话，说有内监并锦衣卫上门寻老爷。”

    刘氏手里正拿着鱼食要喂鱼，一听这话手一松，把一把鱼食都扔进了缸里，却也顾不得许多，追问道：“内监和锦衣卫？可说了是什么事？”

    青杏摇头：“来人只说是奉了皇命，急寻老爷有要事。”

    刘氏有些惊疑不定，怎么会有内监和锦衣卫忽然上门，又问：“三爷呢？让他去见见，问个清楚。”青杏应了返身往前去，刘氏也扶着明姜的手回了正房。刚进屋子坐下，范氏就走了进来亲自回话：“三叔见了来人，已经带着他们往书院去寻公公了，娘别急，三叔说应无事的。”

    “来的是哪一位内监，可是认识的？”刘氏问道。

    范氏摇头：“这却不知，三叔也没说。”刘氏凝眉细思了半晌，点点头：“我知道了，没事，你去忙你的。明姜也去做功课，不用围着我转了。”

    明姜看了母亲一眼，见她点头，就起身说：“那午饭前孙女再来。”和范氏一起出了房门，等走到东小院她才小心翼翼的问：“娘，出什么事了？内监和锦衣卫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是大人的事，你小孩子不要多问，去做功课吧。”范氏也不肯多说，打发明姜回了自己的屋子。

    明姜回屋坐到书案前，心里还在回想祖母神色凝重的样子，忍不住有些不安，到底是有什么事呢？心里一有了心事，写的字自然也不大工整，写了揉，揉了写，到午饭前厨下来人问午饭的时候，一共只挑出三张写的好的。她索性不写了，起身往正房去。

    出乎意料的，她刚走到正房前的廊下就被丫鬟阿甘拦下了：“姑娘来了，老爷和太太正在说话，要不您坐这儿等一等？”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因刘氏带过她几年，向来明姜出入正房连通报都不用的，今日居然被拦下了，明姜还真是很不习惯。不过她倒也没说什么，就势在廊下坐了，和阿甘说话：“我也没什么事，就是看快吃饭了，过来看看祖母。”

    “啊哟，可不是么，这么快又到吃饭的时辰了，咱们都给忙忘了。”阿甘往外看了一眼太阳，笑着答话。

    忙？忙什么？明姜心里嘀咕，却没追问，只和阿甘说了几句闲话，正说着，严诚和严谊也已经从后街家塾回来了，两边在廊下相会，严诚很是惊讶：“你在这坐着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没等明姜答话里面就叫进了，于是兄妹俩一起进去，果然严景安在里面。三人一起行礼，明姜暗自打量了一下祖父祖母的神色，见两人都颇平静，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得老老实实的坐下不说话。很快严仁达夫妻带着孩子也过来了，范氏也带着人进来摆饭，一家人在异常平静的气氛里吃了一餐饭，等下人撤了饭桌，收了剩饭菜，严景安才开口说话。

    “我要进京一趟，家里的事老三你多上心，看着谦哥儿，别叫他又散了心。有事和你母亲嫂子多商量，外面的事儿若有不明的，可以去问问你举大哥。”

    严仁达似乎并不惊讶，站起身听父亲的吩咐，然后一一应允。

    严景安又嘱咐了严诚和严谊在学里不可胡闹要好好读书的话，然后就让散了。明姜磨磨蹭蹭的一直磨到众人都出去了，她才走到门口，还一直扭头偷看严景安。严景安看见她这样忍不住笑了，招手叫她过去：“怎么？舍不得祖父走？”

    明姜点头：“祖父什么时候走啊？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就走，还不知要去多久。”严景安摸了摸明姜的头，“一晃眼，五年了，我们明姜都长这么高了，祖父都抱不动你了。”

    明姜听了这话不知为何鼻子有些酸，就伸手抱住严景安的胳膊：“等我瘦下来祖父就能抱得动了！那祖父是不是要见到爹爹了？”

    严景安微笑点头：“怎么，明姜有话要祖父说给你爹爹听么？”

    明姜想了想，说：“您就跟他说，我们都想他了，娘、大哥哥、二哥哥还有我，还有祖母，都想他得紧，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好，祖父记住了，一定替你问。”严景安又摸了摸明姜的头，“在家要听你祖母和你娘的话，好好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杨先生，好好学画儿，祖父还等着你给画像呢！”祖孙俩说了好一会的话，直到前院里来人催了，严景安才又和刘氏说了几句话，起身出去，跟京里来的人一同去码头坐船上京了。

    一直到严景安走后七八天，明姜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今春西北大旱，当时虽稳住了流民，可后续的赈济并未能跟上，还有流言说陕甘各级官员贪墨了赈灾粮款，流民怒意沸腾，冲击县衙抢粮，冲突中奉命前去宣抚的监察御史遇害，陕甘总督因此下令所辖卫所剿杀流民，反而激起了更激烈的民变。

    本来陕甘总督一直隐瞒民变未报，只说是小股流民作乱，已经剿灭，不料没多久忽有监察御史从人侥幸生还回京，状告陕甘总督、巡抚等以权谋私，杀害良民充数领功、激化当地官民矛盾，导致情势不可收拾，并预谋杀害了欲据实参奏朝廷的监察御史，满朝登时哗然。

    几派官员更是挽袖上阵，口沫横飞的互相攻讦，飞往内阁的奏疏又一次如纷飞的雪片一般。只不知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宫里会悄悄来人把祖父给召进京去呢？母亲不叫她问这事，祖母那里更是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谁请也不去，弄得明姜都不敢开口问了。祖父到京之后只来了一封信报平安，其余别话一概没有，家里的气氛就一直是平静中带着一丝紧张，所有人都有点屏息以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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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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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十几天,终于有消息传回平江，原刑部左右侍郎因陕甘一案被免职，内阁推举严景安接任刑部左侍郎，等家里接到消息的时候，严景安都已走马上任了。

    严家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接着消息传开，立刻就有各种贺客盈门。不过因为时局敏感,严景安并不在家，严家人态度也十分低调、并没大肆庆祝,因此各亲朋故交也都只送了贺礼，亲近一些的上门说几句话、喝杯茶也就罢了。

    明姜看着家里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刘氏等屋里没旁人了，才拉着她问：“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谁。”明姜摇摇头，然后问刘氏：“祖父又做官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刘氏终于明白了，伸手刮了一下明姜的鼻子，“怎么，想你祖父了？不怕，他不回来，咱们可以去找他！过些日子等你三叔上京考试的时候，咱们就跟着他一同去，不只能见到你祖父，还有你父亲、你二叔一家，都能见着了！”

    明姜欢喜起来：“真的吗？能见到爹爹和祖父？还能见到二叔家的姐姐们？”

    刘氏点头：“都能见到，这回不撅嘴了吧？高兴了吧？倒知道想着你祖父，也没见着你这么想我！”语气酸酸的。

    明姜就赖在刘氏身上撒娇：“您天天守着我呢，一想您，我就来找您了，不像祖父和爹爹见不到呀！”

    “就是小嘴最甜，哄得人欢喜，是不是偷吃蜜了？”刘氏揽着明姜笑得十分开怀。

    明姜藏不住话，回身到东小院就告诉了范氏，“你祖母当真是这么说的？”范氏问。

    “是啊，祖母说，到时咱们跟着三叔一同上京，就能见着祖父和爹爹了！娘，咱们快能见着爹爹了，您说，我给爹爹做个荷包好不好？先头做的都太难看了，也就祖母和姑母不嫌弃，还戴在身上，我都不好意思给爹爹送去！”明姜说着说着越想越远，“啊呀，那我就不能和杨先生学画了！还有哥哥们也不能去上学了，这样行吗？”

    范氏对她前言不搭后语的一段话十分头疼，“你祖母不过随便说了一句，你就当了真了，还在这跟我饶舌，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还是一点也沉不住气！叽叽喳喳的像什么样子？”见说得明姜老实了，才又说：“要上学在哪不能学？京里也一样有先生，偏你操心的多！你二哥哥那里有同窗来做客，你去叫厨下送些点心过去，别在我这里缠夹不清。”

    明姜听了就麻溜的退了出去，让人去吩咐厨下做几样好吃的点心送到前院严诚那里，又好奇是谁来了，让蝉儿去前院转了一圈，自己回了房。不一时蝉儿回来回话：“来了三位客人，一位是常家那位小爷，另两位是曲家表少爷。”

    原来是常顾和曲默然兄弟俩来了，明姜有几个月没见过他们了，难得他们来做客，明姜就想过去打个招呼。反正母亲也说了叫她帮着招呼了，她让蝉儿去取了点心，自己换了件见客的衣裳，领着蝉儿去严诚那里送点心。

    她刚过了小门进了南小院，就有丫头眼尖看见了，立时有人回禀了进去，又有丫头过来行礼迎接，明姜笑眯眯的，“听说二哥哥这里有客人，母亲让我送些点心过来。”

    刚说完紫荔就迎了出来：“姑娘快请进来。”亲自接了蝉儿手里的食盒，陪着明姜进去。

    紫荔引着明姜进了南间书房，常顾和曲默然、曲熙然都站起相迎，严诚也跟着站了起来，问明姜：“怎么还要你送来？”

    “大概是娘嫌我烦，不想叫我缠着她吧。”明姜笑嘻嘻的，给几个客人问好，“默然表哥好，熙然表哥好，常师兄好。”真是奇怪，怎么几个月没见，这三个人都长高了，熙然更是，都比默然高了，连常顾那个一向不长个的都长高了。

    今日曲默然穿的竹青色圆领袍衫，显得肤色白净，眉清目秀；熙然则穿了一件石青直缀，他气质沉静，虽然容貌和默然几乎一模一样，气质却迥然不同，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常顾是三人里衣裳颜色最艳的，靛青色的长衫看起来还是簇新的。

    三个人也都回话问明姜好，本来久不见面，大家都觉有些生疏，但一看明姜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又觉得熟悉感都回来了。默然先问：“听说表妹正跟南乡居士学画，哪日能给我们看看大作？”

    明姜摆摆手：“什么大作呀！二哥哥就说我画的画儿都是蚂蚁爬的，根本不是画儿！”

    三个少年一听都忍不住笑了，就连不爱说话的熙然都抿着嘴微笑，常顾就说：“你别逗我们了，想是嫌弃我们不懂画，才不给我们看的吧？”

    明姜眼珠子转了转，瞟了常顾一眼：“这个却真不是，我知道常师兄不懂画，可你怎么能说两位表哥也不懂画儿呢？莫不是你以为自个不懂，旁人就也不懂了？”

    默然和熙然又笑了开来，严诚只得开口：“有你这么和客人说话的么？”常顾摆摆手：“唉，也怪不得师妹，谁让我真的就是不懂呢！我等俗人，哪里懂得这些呀？”话虽如此说，语气却颇有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

    明姜见好就收，也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我来之前你们谈什么呢？可是我搅扰了你们？”

    “唔，在说书院呢。”默然答道，“学里有几个师兄要去书院了，咱们几个都羡慕得紧，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去呢。”

    明姜一副小大人的口吻：“你们才多大就想去书院？我大哥哥这才去了一年不到，且等着吧。不过你们若是想去看看，旬假的时候，可以跟着我三叔一同去看看，唔，或者二哥哥也能带着你们去的。”

    常顾就接话说道：“你进来之前阿诚就在说这事呢，说改天要带我们一同去看看，你要不要一同去？”

    明姜叹了口气：“我是甭想去了。”说完想起祖母说的事来，就又接了一句，“不过二哥哥也去不了几次了。”

    “啊？”严诚不明所以，“又胡说什么？”

    明姜嘻嘻一笑：“不告诉你！我就不给你们添乱了，这点心都是现做的，你们尝尝，很好吃的。我先回去了，几位哥哥多坐一会儿。”说着福了一福，告辞出去了。

    刚过了小门进了院子，就碰见从房里出来的范氏，范氏奇怪的看着明姜身上的衣裙，问：“怎么又换了衣裳了？”

    “唔，我去给哥哥们送点心了。”明姜走上前去，又问：“娘这是要去哪？”

    范氏也没多问她，答道：“我有事去你祖母那，你回房去做功课吧，这两日没上课，又玩的心都散了吧？明日杨先生来上课，若是教训你了，可不许回来哭。”

    明姜只得听话回房，找了纸笔临帖，心里却免不了还在想着上京的事，等严诚送走了客人，要找她一起往正房去吃饭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说了刘氏的话：“……所以我才说，你也去不了书院几次了呢！”

    严诚却并没有高兴的神色，反而追问明姜：“真是祖母跟你说的？不是哄你的吧？”

    “你们怎么都这样！祖母干嘛哄我，我又不是小孩了。你想啊，祖父和爹爹都在京里做官，我们自然都要去的，一家人干嘛要分隔两地？难道你不想进京去？”明姜撅了嘴，不悦说道。

    严诚皱着眉：“若是我们都进京了，书院怎么办？家塾谁来管？”

    明姜却没考虑过这些，让他一问也给问得愣住了，最后只嘀咕：“这事大人们自然就会安排了。”

    严诚就嘱咐她：“你呀，还是别到处去跟人说这事，没准祖母是一时高兴哄你的呢？咱们家在平江又有书院又有家塾，还有田亩铺面，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明姜十分扫兴，耷拉着头跟着严诚去了刘氏房里，到的时候刘氏正跟范氏在说收到礼单的事，也没注意到这兄妹俩。明姜仔细想了想，觉得二哥说的很有道理，这些事也不是自己能操心的，也就把这事抛开了，继续如常的努力学习各种本领去了。

    果然一连过了两个月，家里都没有要上京的意思，反而到了严谦要参加童生试的时候了。考完回家的时候，严谦的脸色颇有些忐忑，严仁达问他考得如何，他也说不上来，严仁达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耐心等待结果。

    范氏看严谦的样子，心里早有了最坏打算，因此当听说严谦又一次没考中的时候，神色竟没什么变化，反而还去安慰刘氏：“这孩子本就基础不扎实，也没什么，明年再考就是了。”

    “话虽如此，可是他都十七了，本是想着今年能考中，给他订一门好亲的！”刘氏叹气，说完却又忽然灵光一现，一拍手：“瞧我，都糊涂了，原先咱们这么想是因着你爹赋闲在家，如今他也起复了，倒不必再等孩子考个功名了，我真是老糊涂了！既如此，也不用急，等我们进了京之后，再慢慢相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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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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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们反过来安抚严谦,怕他又没考中失了自信，明姜也一有空就跑去安慰他。这天午后下了课，明姜让人把东西拿回去，自己直接去了严谦房里。进了院子的时候，院里竟没见到人,她一直走到严谦房门口也没见着伺候的丫头，心里正奇怪,忽然听见房里传来一声怒斥。

    “你还好意思自怨自艾！换了是我早就羞也羞死了！明明是自己不肯努力勤奋，还假托什么不慕名利,只愿埋首田园，哼,不过是贪图安逸、一心玩乐,不愿承担责任罢了！”

    明姜听到这里怒气上扬，伸手掀了帘子就走了进去，堂屋里不见人，她就大踏步走向了南间，果然南间里严谦、严诚兄弟两个正对面站着怒目而视。她径直冲过去站在两人之间，背对严谦面向严诚，怒道：“你说什么呢？谁准你这样跟大哥说话？”

    严诚看见她冲进来显得有些意外，伸手往外推她：“你别管，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

    明姜不肯走：“你凭什么这样说大哥？大哥几时贪图安逸、一心玩乐了？”

    严谦也从后面扶住明姜的肩，要送她出去：“妹妹听话，你先回去，一会儿哥哥去找你。”

    明姜甩开他的手：“我不走！他这样欺负你几次了？你是长兄，怎么能总这样让着他？你听他说的什么话？难道你不想考中么？一次两次考不中有什么稀奇了？”又转向严诚，“有本事你也去考，一次就考中了啊！”

    严诚冷笑两声：“好啊，我明年就去考，若是让我考中了，呵呵……”说着转身出门，摔了帘子走了。

    明姜非常生气，转头追问严谦：“他这到底是想干什么？祖母和母亲都没说什么，他凭什么跑来质问你？你就由得他这样？”

    “他说的也没错，我就是没有勤奋努力。”严谦却忽然垂头丧气起来，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我不配做咱们严家的长子。”

    明姜更加迷惑不解了：“哥哥你怎么这样说？你已经很勤奋了呀。”

    严谦却没有回答，只是让明姜先回去，“让我自己呆会儿，好好想想。”明姜看着他略带祈求的神色十分无奈，只得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时，看见对面厢房开着窗，她怒火又涌上来了，于是快步的奔进了房门，冲进去找严诚算账。

    她进去的时候，严诚正手里握着一本书呆坐，看见她气呼呼的冲进来就皱紧了眉：“你又想做什么？”

    明姜更恼怒了：“什么我又想做什么？我还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呢？你凭什么上门去骂大哥？”

    “你少管，不关你的事。”严诚面色不豫，低头看书不理会她。

    明姜正要上前去跟严诚理论，紫荔忽然进来，“四姑娘在这呢，大奶奶着人找您呢，蝉儿去了大少爷屋里没找着您，正着急呢！”明姜看了他们主仆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紫荔送完明姜回来，看着严诚叹了口气：“二少爷这是何苦？奴婢早就说了，论理您是做兄弟的，就算大少爷真有什么事做的不妥，您也该直接禀明长辈，而不是您自己出面去说，能不能说通大少爷且不说，只怕最后反倒落个不恭敬兄长的罪名。”

    严诚就跟没听见似的，只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书，紫荔无奈，也只得悄悄退了出去。

    明姜出来就遇见蝉儿，问：“母亲寻我何事？”蝉儿看她神色不愉，小心翼翼的答道：“大姑奶奶回来了，要寻您过去说话。”明姜听了就先回房去换了件衣裳，然后起身往正房去了。

    直到上了正房前的游廊明姜才勉强把脸上的怒色收起来，像平常一样挂着笑容进了刘氏房里。东次间里，刘氏婆媳三人和严清华正坐着说话，明嫤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在吃，看见明姜进来就叫她：“四姐快来吃糕糕。”

    几个大人也都转头看她，严清华就说：“下了课跑去哪玩了？找了你这么半天才来？”

    明姜微笑答道：“去大哥哥那里说了会话。表哥怎么没来？”

    “他呀，在家里挨你姑丈的教训呢！”严清华笑呵呵的答话，“你姑丈嫌他没考中，见亲家的时候没脸。”王秉忠今年也和严谦一块参加了童生试，也一样没考中。

    明姜就问：“表哥终于要娶表嫂回来了？”两年前严清华开办女学，近水楼台的给王秉忠订了一门亲事，只因女方年小，对方要求婚事晚两年再办，这才耽搁到了现在。

    严清华点头：“正商议着呢。你那画学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得意之作给姑母看看？我听许先生说，你笛子学得很不坏呢！”许先生就是严清华女学里的先生，专门教音律的。

    “嘿嘿，姑母看了一准笑话我，我就不拿出来献丑了。”明姜坐在下首椅子上，笑着答道。

    严清华拿指头指了指她：“姑母几时笑话你了？你做的这模样的荷包，姑母不也都戴在身上了？”说着从腰间摸出荷包来给大家看。

    刘氏伸手拍了严清华一下：“还说不笑话人家，这是在做什么？以后再别叫我们给你做了！辛辛苦苦做给你，你还嫌弃！”

    “瞧瞧，瞧瞧，娘这可真是，有了孙女儿，女儿都靠后了！我不过白说一句，竟不许我再跟明姜要了！”严清华叫起屈来。

    李氏在旁笑着接话：“左右大姐都要娶媳妇了，将来自有媳妇给你做呢！就饶了我们明姜吧！”

    刘氏也说：“就是呢！叫你媳妇给你做去！”

    严清华直叹气：“看看，如今我真是外人了，你们婆媳合起伙来欺负人，依我说呀，赶明赶快给谦哥儿说个媳妇，娘心里就不这么酸溜溜的了！”说得刘氏伸手去掐她的嘴，“我几时酸溜溜的了，又胡说。”

    范氏先前一直没说话，到这时才开口笑道：“大姐这话可真是冤枉娘了，娘听说要娶外孙媳妇了，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翻了个遍，这就开始想着要给外孙媳妇见面礼了。”

    严清华立刻抱着刘氏的胳膊撒娇：“这还用挑么，全给我们就完了，我不嫌弃！”范氏和李氏都抿着嘴笑，明姜就教明嫤，两人一起刮脸颊羞严清华：“姑母羞羞。”一屋子的女人都笑出了声。

    “言归正传，我们正和亲家商量着，看能不能这一两个月就把婚事办了，也不耽误你们上京，不然娘这一走又不知几时能回来，你这外孙媳妇也不知何时才能给您磕上头呢！”严清华正色说道。

    刘氏听了心里又多了些伤感，儿子媳妇走到哪可以带着，唯独女儿不行，进京了能见到清光，却必然得离了清华，她握着女儿的手叹道：“好好劝劝阿文用功，早日过了会试，咱们一家也就能真正的团聚了。”

    严清华笑着点头：“他已经说了，今年要跟着您和三弟一同进京，考中了自然皆大欢喜，考不中只当是走亲戚。”

    “嗯，那你们就好好商量吧，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回来找我，有什么用得着你弟弟弟妹的，自己去找他们就是，你就忠哥儿这一个孩子，婚事总归要办得风风光光才好。你婆婆若是克扣你，你只管告诉我，我去跟她说。”刘氏嘱咐道。

    严清华听了嘻嘻一笑，凑到刘氏耳边说了一句话，刘氏听了也忍不住笑了，却还是拍了严清华的手一下：“终归是你婆婆，不许在外面胡说！”

    “我省得，娘放心。”严清华笑着应了，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回家去了。

    过了几天，王家那边就来了信儿，说是婚事定在了九月初六这天，范氏这里自然要和李氏一起准备贺礼等事。除此之外，刘氏也开始带着人拾掇东西，又亲自去铁瓶巷和何氏商议家塾的事。

    如今严仁奇已经能帮毛行远监管着家塾了，只是银米往来等事交给他总还是不放心，刘氏想着还是交给莫氏最妥当，何氏也没推辞，让莫氏跟着刘氏回来，和范氏一起把家塾的账目核清交割，算是把家塾的事交还给了长房。

    而严仁达除了备考会试，还要兼顾着书院里的事，今年书院里又有十来个学生要参加乡试，因家里忙乱，他请了两位先生陪着学生们同去江宁参考。等到九月放榜的时候，书院又有三个学子高中，连平江知府卢昔元都亲自上门来道贺。

    刘氏亲眼看着外孙娶了媳妇，心中甚是满足，这个新媳妇生的端丽秀雅，人也温柔恬静，且是在严清华的女学里上过学的，算是严清华自己调教出来的媳妇，自然是皆大欢喜人人满意。

    等到乡试放了榜，家中再无别事，已经开始收拾行装要北上的时候，忽然有圣旨到平江，褒扬竹林书院为国育才有功，并赏赐书籍钱粮，还委派了一名学官到书院。严仁达摸不着头脑，各级官员们却闻风而动，纷纷向书院捐赠典籍，竹林书院又一次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

    好在很快就有严景安的家书到了，他信里关于书院的部分只嘱咐了一句：一切如常行事即可。别的再没多说。关于阖家上京的事却有了新的安排，命严仁达和刘氏一同上京，其余人等则先留在平江，一切等过完了年再说。

    于是明姜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祖母和三叔一同离家，然后忍不住关在房里自己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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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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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后,明姜每每回想起当初这一幕，都深深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闹着跟祖母一起上京去，继续承欢于两位老人膝下，以致于这些年来耿耿于怀、时时后悔。可惜此时的明姜并不知道这些，她在短暂的失落之后,又寄希望于过了年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严仁达一走，家里最年长的男丁就是严谦了,他也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责任，变得沉稳了许多,每日早上去书院，下晌就早早回来,从不在外面逗留。范氏看了心中欣慰,和李氏两个约束家人，闭门度日，过年期间除了铁瓶巷和严清华回娘家，再没有别的应酬。

    因为早有安排，家里一应事务都还是井井有条，严仁举有空也会去书院看看，家塾那边莫氏已经接手，也不需要范氏操心，所以这个年虽然过得冷清，却也平静安详。严诚和明姜的课也都照常上着，杨老先生一如既往，该怎么教明姜还是怎么教，似乎也并没受到严家变化的影响。

    倒是学里的同窗们很高兴，常顾和曲家兄弟知道严诚暂时不走了，都围着他说话：“知道你们家要搬走，咱们都伤心了几日，还想着哪日有空，请你和表妹出来为你们践行呢！”这是曲默然。

    “是啊，我还琢磨什么时候求求我爹，让他带我回京过年，好找你们玩去，可巧你们也不走了，也省的我屁股又遭殃！”这是嘻嘻哈哈的常顾。

    熙然却怕严诚上不了京不高兴，解释道：“我们只是舍不得你们，难得咱们一处读书又相投，只盼着都能一直在一处才好！”

    严诚微笑：“我明白，其实我也舍不得大伙呢，同窗们也好、亲戚们也好、先生们也好，都是惯了的。我也从没去过京里，生长都在平江，还真舍不得走。只是家里祖父、父亲都在京为官，恐怕说不定哪一日就要进京去，这也是难免的。”

    几个少年一起点头，默然说：“是这个道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早晚都有各奔东西的一天。”这话一说，气氛顿时变得有些伤感起来。

    严诚就说：“话虽如此，不是还有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1’么？就算不在一处了，也可通信往来，再说总还有相见的一日呢！就像常顾，不定哪日就回了京了，两位表弟也是，等到学成那天，上京会试，咱们自然又可再见了！”几个人这才又高兴起来，说起旁的话。

    最不适应的人自然是明姜，她常常下了课，高高兴兴的往正房走，想去跟刘氏说自己得了先生什么夸奖，每每等走到廊下，看着空荡荡无人的景象时，才反应过来刘氏已经上京了，然后不免站在廊下发呆半天。

    范氏只得常常叫人看着她，下了课就叫她回自己这里来。如今范氏空闲了许多，等明姜下课以后，就亲自带着她做针线，教她做些小东西，给她说些内宅事务，然后等着严谦和严诚都回来了，一起吃晚饭。

    自从刘氏他们走了之后，两房就分开吃饭了，本来范氏觉得弟妹带着两个孩子吃饭，怕她觉得冷清，是想一块吃饭的，可是刘氏一走，正房自然不好使用，到自己房里吃饭，又怕李氏不自在。还是李氏亲自来说，天渐渐冷了，吃了饭来回走动倒喝了一肚子风，不如让厨下做了，分开送过去，各自吃了省事，范氏也就应了。

    只在过年那天才两房的人一起在范氏房里围坐守岁，明姜和明嫤缠着严谦给她们讲故事，严诚则教严谊下棋，范氏妯娌两个对坐说话儿，外面噼啪的鞭炮声传进来，显得室内更加的安静，全没有往年的热闹。还没到子时严谊和明嫤两个就困了，于是勉强守到了子时，一家人就各自回去睡了。

    过完年之后，京里虽有书信来，却也并没提起让他们上京的事。明姜看母亲神色淡定，三婶也如常度日，心思渐渐安定了下来。每日里老老实实的上课学书画，下课和母亲学针线活。闲暇时光就盯着前院，想提防着严诚再欺负严谦。

    谁料前院也十分平静，那兄弟两个彼此见了面一直是兄友弟恭，好像那天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过一样。严谦也一反常态，虽然每日都回家，不再住在书院里，却反而更加用功起来，每日下了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读书做功课，极少出来带着明姜几个小的玩了。

    明姜看着母亲似乎极为满意，也就没有说什么，并没有把那兄弟两个的矛盾告诉母亲，反而每日里使尽浑身解数的哄着母亲高兴，范氏对她也不像先前那么严厉，母女两个更亲密了几分。

    三月份春闱放榜，严仁达和王进文都没有中，李氏自然大为失望，严清华却依旧很淡定，“每年那么多学子去应考，哪那么容易就中的？慢慢熬慢慢考吧。”

    随着春闱放榜消息来的信里，有一个大消息，那就是严仁宽要和严仁达一道回平江。明姜围着范氏追问：“爹爹要回来？真的么？要住几天？我们要跟着他一起进京么？”

    范氏满面笑容，推了推明姜：“别闹，听我说，你爹爹和你三叔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到家。到家以后也停留不了几天，我们要和你爹爹一块儿往山东去。”

    从严谦到严诚和明姜，三个人异口同声的问：“去山东？”

    “是啊。你爹爹翰林院散馆，改任了新城县令，他回来接了我们，就要去新城上任。”范氏笑的十分开心，“新城属济南府，离着济南不过百余里，咱们可以去常去看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了。”

    原来如此，几个孩子都是欣喜莫名，尤其是严谦，“那可太好了，我这些日子常常想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呢！”

    严诚和明姜看见母亲高兴，也都露出了笑容，明姜倚在母亲身边，“看把娘高兴的！这可真好，省得娘每每想起外祖父外祖母来就偷偷抹眼泪。”

    范氏伸手拍了明姜一下：“你几时看见我抹眼泪了，不许胡说！”明姜就靠着范氏嘻嘻的笑，笑完了忽然想起一事：“不过这样就不能进京去看祖父祖母了呀！”

    严谦怕母亲不高心，赶忙接话说：“怎么不能？济南府离着京城也近，什么时候想去了，咱们就去看祖父祖母就是了。”

    “好了，你们几个也别得意忘形，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就是了。尤其在你三婶跟前，更不能大说大笑的，她这几日身子正不爽呢，明姜有空多帮着你三婶带着明嫤，阿诚要带着谊哥儿好好读书。”明姜和严诚就一起应了。

    常顾和曲家兄弟听说严诚一家要去山东的时候，都惊讶得张大了嘴，“真是峰回路转，谁能想到你们不去京城，竟然要去山东呢？”

    “是啊，我们也没想到。原来祖父不叫我们年前进京是因为这个，想来那时候他就在想着父亲许是要外放，不想让我们折腾第二遍，这才没叫我们去。”严诚笑着答道。

    旁边正在一笔一划的写字的严谊闻言就抬头叹道：“二哥带我一起去吧！你和四姐都走了，就剩我自己，可多没意思。”

    严诚失笑：“哪里只剩你自己了？不是还有五妹么？再说还有常顾他们在呢，你怕什么？”

    严谊撅嘴：“五妹就会撒娇耍赖，一点也不好玩。”

    另外四个人听他说撒娇耍赖，同时想起明姜来，接着相视而笑，还不等有人说话，外面就有丫鬟传报：“二少爷，四姑娘五姑娘来了。”

    严谊睁大眼睛：“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二哥你可千万别告诉五妹！”

    四个人又乐了一回，明姜牵着明嫤进来时看他们一直笑，不明所以：“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又让人把茶果摆好，“母亲听说你有客人，叫我送些好吃的过来。”又给常顾和曲家兄弟问好。

    “我们算什么客人，还要劳动你过来送吃的！”常顾说完上下打量了一下明姜，“你好像瘦了一些，也高了一些。”

    明姜很高兴，问：“真的么？我倒没觉得。”

    曲默然和曲熙然也笑着点头：“是瘦了，也高了。怎么表妹过了一个年，反倒瘦了呢？”

    “我要是再胖下去，我娘就要赶我走了！”明姜叹了一声，然后带着明嫤要走，“你们谈吧，我们还有事呢。有空就常来玩，以后可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了。”

    常顾闻言就说：“那你怎么还急着要走？同窗一场，现在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们说了。”

    严诚看了常顾一眼，然后出言解释：“她不是不肯跟你们说话，是不厌烦理我，还在跟我怄气呢！”

    明姜哼了一声：“谁叫你恶人先告状，居然还写信告诉雀儿哥哥呢！娘那里还等着我呢，我先走了。”说完就拉着明嫤走了。

    严诚摇头苦笑，常顾就问：“黄悫有信来？”

    “嗯，前几日刚来的。他说他长高了不少，还问我们都长高没有，对了，他还有东西捎来，我正想着要给你们呢！”说着叫丫鬟取了东西出来，分给了他们三个。

    同窗几人依依惜别，就常来严诚这里坐坐，常顾三个又来了两次后，严仁宽兄弟俩也终于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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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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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姜三年没见父亲,这一朝见面反而有些怯怯，行完大礼见过，就缩到了母亲身边。反倒是严仁宽，问完了两个儿子话，就冲着明姜招手：“怎么？不认识爹爹了？过来让爹爹看看,好像长高了不少。”

    范氏笑着推了一下明姜，明姜这才走到父亲身边,牵起笑容：“爹爹的胡子多了许多。”

    严仁宽闻言伸手去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笑道：“是啊,爹爹老了。”又去比了比明姜的头顶，“我们的小丰姐儿也长大了。”

    范氏从旁笑道：“是啊,她长大了,已经不喜欢我们叫她丰姐儿了，非逼着我们叫大名。”

    严仁宽还如从前一样，摸了摸明姜的头顶：“是啊，长成大姑娘了，是该叫大名了。”明姜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道：“爹爹喜欢叫什么，就还叫什么好了。”

    一家人坐下来说话，范氏问：“去新城上任的期限是哪一天？”

    “四月底，还有二十天呢，不急。我是这样想的，等我把家里的事给三弟安排好了，咱们就出发，先去岳父岳母那里看看，然后放你们在那住一段时间，我先去上任。诚哥儿和丰姐儿还都没去过外祖家，该去认认亲。”严仁宽答道。

    范氏听了很是高兴，先催着严仁宽洗脸更衣，又叫明姜去厨下看看菜做好了没有，然后让丫鬟去请严仁达夫妇过来吃饭。不一时严仁达夫妇带着孩子过来，厨下也把饭菜送了来，一家人坐下吃饭。范氏特意瞧了瞧李氏面色，见她并没有露出什么沮丧忧愁之类的神色来，反倒比前些天显得开朗了一些，心中略微放心。

    严仁宽回来以后，一共在平江住了八天，将家里一应的事务都帮着严仁达接了过来，还跟着他一起去见了被派到书院的学官。少不得还要一起去拜会卢知府，请他多多关照。除此之外，他还找了严仁举，兄弟三个一起出去选了块地，买来添了祭田。

    范氏那里则忙着把东西都装箱打包，还要选一选跟着去山东的下人。她房里青杏和白梨今年二月里都配了人，青杏配给了外面铺子的管事，白梨则是配给了前院的账房。这两个人她就不打算带走了，于是只带了新提上来的阿禾、阿麦、春草、秋叶四个丫头，剩下的都是她的陪房。

    安排完了才想起来，这次严仁宽回来并没带菱香，她瞅了个空儿把严仁宽身边的小厮常宁叫来问，常宁恭敬答道：“家来之前，大爷请太太做主，给菱香找了个人家，因此并没跟回来。”范氏听了也没说什么，让常宁去了。

    明姜那里范氏也让她自己选人。当初刘氏走的时候，把已经嫁人的阿芷留给了明姜，这回自然是要带上的。还有一个必得带的就是金桔，金桔自小伺候她，直到去年才配了人，因着很快就有孕生了孩子，还一直没回府里来，明姜特意问过她，她是愿意一家子跟着去山东的。

    金桔早就想好了，四姑娘今年已经十一岁，出嫁也没几年了，自己是自小就在她身边的，将来等四姑娘出嫁，自己自然是她的陪房。而且她是看着明姜长大的，当初出嫁的时候就舍不得明姜，怎么可能不跟着去。再一个，她想着明姜是个实心眼，出了门子到婆家怕她吃亏，有自己在旁边总是好些。

    其余的几个年龄小些的丫头，明姜问了她们的意愿，若是舍不得家人的就留下，最后选了蝉儿和蛛儿带着同去。

    其余严谦严诚那里，身边早前伺候的丫头都年纪不小了，范氏给了些银子放了她们家去自行婚配，只让他们带了书童小厮。将这些都处理妥当之后，严仁宽雇好了船，将要带的家什物品放了上去，一家人于四月初六这天登船出发，要往山东去。

    学里的同窗们都来相送，以李俊繁、王秉忠为首，到严谊为止——严谊是硬赖着严仁达跟来的，与严谦兄弟俩告别。李俊繁辈分长，先去和严仁宽说话，常顾就挤过来跟严诚说：“千万记得写信，若想什么东西了，只管写信来说，我叫人捎过去。”说完还往严诚身后的船上看了看，“师妹也是，若想什么吃的了，写信来告诉我，必定叫人快马加鞭的送去！”

    严谦本来在和王秉忠说话，听见常顾这句失笑：“你还当我妹妹那么贪吃呢！”伸手敲了敲常顾的头，“有机会你也来山东玩，我带你去看趵突泉。”说着看见后面的曲家兄弟，“你们俩也来，咱们去千佛山玩去。”

    明姜在船上趴窗户上往外看他们说话，心里痒痒得很，可是母亲说了，码头上人多杂乱，不许她出去，她就只能这样远远的看看罢了。范氏看她那着急的样心中好笑：“不是已经道过别了么？还急什么？”

    昨日这些亲近的同窗都去了严家，因为不知这一分别何时才能再见，各自还带了些礼物作为留念。男孩们互赠的物品自然脱不了各种书籍，只有常顾比较特殊，赠给严诚的是一柄匕首。到给明姜的，就多种多样了起来。

    李俊繁是长辈，给明姜带了一本卫夫人的字帖摹本，自然是勉励她好好练字了。曲默然和曲熙然合赠了明姜一套画笔，还嘱咐她，若有得意之作，千万记得送给他们一幅。常顾则赠给明姜一枚兰花青让她自己刻印章，“将来严大师书画闻名天下之时，我想着是用我送的石头刻章落印的，那可真是与有荣焉呢！”说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听母亲这样说，明姜就叹了口气，回身走到范氏身边：“这不是都想着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想多说几句话么！”

    范氏笑了笑，拉着她坐下：“在家里这样也就罢了，那几个孩子都是你们同窗，算是从小一处长大的，也没人多说什么。可是等到山东以后却不可这样了，你也不小了，男女有别四个字时刻得给我记在心里。除了同族同姓的兄弟，旁的再亲密也是外姓男子，不能失了礼节，知道了么？”

    明姜乖乖应了：“女儿知道了，娘放心，女儿知道分寸的。”

    范氏给她捋了捋头发：“娘知道，我的明姜是最懂事的，为人心胸坦荡、光风霁月，所以有时难免有些不拘小节。只是你也须得知道，这世间啊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些人呐专门长了一双盯着旁人的眼睛，总想看着谁不留神有个行差踏错，给她揪住了好出去说嘴败坏，却不得不防。”揽着明姜细细的给她讲了许多道理。

    母女俩说着话，忽然感觉船身动了一下，接着就听在舱门口侍立的丫鬟轻呼：“开船了。”明姜站起身从窗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岸边渐渐离自己远去，岸上的人都在挥手告别，她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惆怅，转头问范氏：“娘，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回家来啊？”

    范氏心里也有些不舍，在平江住了十几年，早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一直努力经营，这一朝要随丈夫赴任，想着能见到久违的娘家父母，本来心中是十分欢喜的，可此刻船行起来，眼看着平江城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也不由有些酸，觉得不舍起来。

    严仁宽父子进船舱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母女二人望着岸边怅然若失的样子，他笑着出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舍不得离家了？”

    范氏和明姜这才回过神来，“可不是么，这船一走起来，反倒觉得十分舍不得。”

    “呵呵，不用舍不得，咱们的家还在这，等我们老了，还回平江来养老。”严仁宽走到妻子身边坐下，安慰她道，“而且你只想想，再过几天就能见到岳父岳母了，准保就能高兴起来了。”

    严谦和严诚也都走过来坐下，严谦还逗明姜：“快别撅嘴了，前几天高兴的嚷着要去看外祖父外祖母的也不知是谁！整天追着我问，外祖家都有谁的是不是你？”

    明姜冲着严谦吐了吐舌头，回身又靠着范氏坐了，“娘你看大哥又欺负我！”

    范氏就问严谦：“那你给她说了没有啊，可说清楚了？”

    严谦嘿嘿笑了两声：“儿子哪有母亲清楚，还是您说给我们听听吧！”

    于是这几日行船途中，范氏没事就给几个孩子说起了娘家的事。范家现在的大家长自然是范氏的父亲范希孟，范希孟和严景安是同年，现在山东布政使司做参议。范氏是幺女，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长兄范文启在临清做知州，娶的妻子尹氏出身青州府名门大族尹家。二哥范文良则在文登做知县，妻子赵氏出身范希孟的母族，是范希孟的表侄女。

    范氏和长姐文萱都是在京城出嫁，后来她跟着严仁宽回乡，长姐则随着丈夫赴外任去了广西，山南海北的，两边都少有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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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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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的日子过得缓慢而悠然,自明姜一家登船之后，一路行程倒还顺遂，偶有落雨的时候也不过是一阵小雨，并不影响船行，因此四日后他们就到了素有“淮左名都、竹西佳处1”之称的扬州。

    扬州物阜民丰,客商云集，乃是江南第一等的繁华之所,是无数文人墨客咏叹过的名城，船还没靠岸的时候,明姜就有些跃跃欲试，很想下船去走走看看。可惜等他们靠岸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岸边码头的灯笼都已经挂了出来。

    明姜十分失望，看着岸上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心里更如猫抓一样痒。严仁宽看她有些沮丧的样子，心中不忍，就对范氏说：“我带着孩子们上岸去走走，买些扬州风味回来吃。”说着看了一眼明姜。

    范氏有些犹豫：“我看外面人很多，若是有什么推拉碰撞……”

    “无事的，有我呢，给她换件颜色浅淡点的衣服，戴上帷帽，我亲自牵着她，你放心。”严仁宽笑微微的跟范氏保证。

    明姜一直偷偷的往父亲母亲那里瞟，但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她也听不清。范氏看见她脸上的神情，终于也松了口：“那好，你别带着他们走远了，早去早回。”然后招手叫明姜过来，带着她回去换衣裳。明姜不明所以，还问：“进去做什么？还没吃饭呢？”

    范氏看了她一眼，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脸上蠢蠢欲动的样子吧！你爹心疼你，要带你和你哥哥们下去走走，你先跟我进去换件衣裳。”

    明姜瞪大双眼：“真的？”范氏斜了她一眼：“你去不去？不去就算了。”

    “去去去！”明姜抱着范氏的胳膊加快了脚步，“换哪件衣裳好？娘您不去么？”一路叽叽喳喳的跟范氏回了船舱内的卧室，范氏给她找了一件柳黄薄衫配了一条月白裙，又拿了一顶浅色帷帽给她戴上，然后拉着她回去找严仁宽，一边走一边嘱咐：“下了船不许乱跑，紧紧跟着你爹爹，不然下回别想再下去！”

    不管范氏说什么，明姜都一律点头应声，“好好好，娘放心，我一准儿听话。”

    范氏把她送到严仁宽手上，还是不免又嘱咐了一句：“下去走走就罢了，千万别走远，早些回来吃饭，明日还要赶路呢！”

    严仁宽笑着应了，携着明姜的手，带着严谦和严诚下船登岸。一踏上岸边的石板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就充满了耳朵，沿河的酒楼里也传来酒菜的香气，街上的人流更是几乎摩肩接踵。明姜紧紧依着父亲，另一边则是严谦在旁护着，严诚落后一步，四围还有几个随从跟着。

    一行人慢慢往城里走，明姜隔着帷帽的薄纱往外不住打量，只见往来行人各色行装都有，也有年老的也有年少的，说起话来口音更是天南地北，间或有几句飘进耳中，大都听不懂。街边还有沿街叫卖的婆子，大多挎着个竹篮，里面是些自己扎的花儿。

    严仁宽看她一个劲的打量，就问：“可有看中的？想买么？”

    明姜摇摇头，“都是些寻常花样，没见着有什么特别的。”严仁宽就也没停步，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带着他们一直走到街尾，然后右转到一家小店跟前停下，买了一只扬州风鹅，“回去让厨下炖汤给你们喝。”

    又打发从人去买几坛琼花露酒，回去的路上，顺道到酒楼买了现成的菜和几样小点心，然后问明姜可还有什么想看的。明姜走了一路看的最多的还是人，已经有些兴尽，就摇摇头，“娘还等着咱们吃饭呢，咱们早些回去吧！”

    严仁宽笑了笑：“好，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回去。”带着几个孩子回了船上，一行人刚走到船舱门口，恰遇着刘鱼家的引着一个婆子出来，刘鱼家的赶忙拉着那个婆子避到了一旁，行了一礼，又传报道：“大爷和少爷们回来了。”

    里面听见声响，就有人撩起了帘子，迎严仁宽父子等进去。一进去几个人都是一愣，只见舱中圆桌上堆得满满的都是绢花，这些绢花造型各异、花花绿绿的放在一起，煞是好看。明姜摘了帷帽递给旁边的春草，然后就跑了过去：“哎呀，这么多花儿，都是娘买的吗？幸亏我们在街上没有买。”

    范氏起身迎了严仁宽：“你们回来的倒早。”然后才答明姜，“买了也不怕，慢慢戴呗，这些是想挑了给你舅母和表姐们的。”

    明姜正拿了一朵桃红的月季往头上比，听了这话就丢了花儿，故意撅嘴：“原来不是给我戴的呀！”

    “你又不爱戴这个！天天逼着你，你都不肯戴呢，跟我歪缠什么？”范氏瞥了她一眼，叫人收了花，又让人去问饭做好了没有。不一时饭食做好送来，一家人围坐吃了饭，看着时候还早，里面也气闷，就都出了船舱，到船头上透气看看夜色。

    幽静的夜空中挂着一弯弦月，初夏的晚风捎来远处丝丝缕缕的嬉笑声，倒越发显得这夜极静，连船下面的水流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严仁宽夫妻二人悄悄的牵手而立，望着远处的河面，身后三个孩子则在窃窃私语。

    “哥哥，你说是扬州好，还是我们平江好？”明姜压低了嗓子问严谦。

    严谦想了想：“都挺好的啊，不过是不一样的好。”

    “怎么个不一样法？”明姜刨根问底。

    严谦又想了一会儿：“我们平江嘛，更像是个小家碧玉，静谧秀美，让人不忍离去。而扬州则像个绝顶美人，有倾国倾城之貌，让无数人心向往之，却又免不了自惭形秽。”

    明姜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我觉得还是我们平江好！”严谦笑了笑，没说话，哪知明姜又接着问，“哥哥，济南府好不好？”

    严谦怕她又问是济南好还是平江好，自己可要编不出来了，于是只得敷衍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又站了一会儿，晚风渐渐凉了，严仁宽夫妇招呼孩子们回船舱睡觉。第二日一早起来，船夫们起锚张帆，驶离扬州往北去了。

    这样又行了七八天，终于到了江苏境内最后一个停靠港徐州，船只停下加了补给，严仁宽带着严谦兄弟俩下船去采买特产，只留明姜和范氏在船上。明姜趴在船舱的窗户边往外看，有些百无聊赖，“娘，咱们还有几日能到啊？”

    范氏手里拿着一件小衣在做，闻言头也不抬：“还有三四天就可下船了，你每日都要问一次的，还没问烦么？”

    明姜转回头来叹气：“船上就那么大点儿地方，这都坐了十多天了，娘你就不觉得烦闷么？”

    “这就烦闷了？亏你那时候还吵着要上京，你知道坐船上京要多久么？”

    明姜想了想，扳着指头算了算：“二十几天？”

    范氏抬头看她一眼，笑笑：“那得是天气好，顺风顺水，什么也不耽搁才行！”明姜惊叹一声，伏倒在了小几上。

    果如范氏所料，从徐州启程又走了三天半，到第四天中午他们才到了聊城。他们打算的是在聊城弃舟登岸，转乘车往济南去，先前已经写了信给范家，因此他们这边船一靠岸，立刻就有范家的人来接，一行人将箱笼等物卸了船装上车，时间也已不早，这一日就在聊城驿馆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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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外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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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终于是在平地的床上睡了,明姜却觉得还像是在船上似的，躺在那里感觉还在晃晃悠悠的，闭上了眼甚至隐约还能听到水声。她就问陪她睡的蛛儿，蛛儿也笑说跟她一样，总觉得还在船上一样,人总有些晕晕的呢。

    第二日睡醒了明姜去跟范氏说，范氏和严仁宽相视一笑,说：“幸亏得你是在平江长大的，平日里出去玩也常坐船,这才没有晕船呢，我第一次坐这么长时候的船,吐的都起不来了。你只是下了船有些晕乎,不算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正说着话，严谦和严诚陪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长身青年进来，那青年比严谦高大半个头，生了一张国字脸，脸上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对浓黑的眉毛，正是来接他们的大舅舅家大表哥范宏，明姜赶忙起身行礼，范宏进来先给严仁宽夫妇行礼：“姑丈、姑母起得都早，昨晚睡得可好？”

    严仁宽答道：“很好，你这两日也辛苦了，昨夜歇得还好？”

    范宏规规矩矩答道：“侄儿并没什么辛苦的，都是应该的。”

    范氏忍不住笑了：“好了，都是一家人，怎么说话这么一板一眼的？宏哥儿快过来，坐下吃饭吧，吃完饭咱们早点起程，也好早些到家。”

    范宏露出腼腆的笑容，跟严谦兄弟推让着入座，一转头又看见旁边立着的明姜，赶忙说：“表妹先坐。”

    明姜看着这位大表哥朴实的可爱，正在旁偷笑，一听大表哥让她，她赶忙溜去严诚旁边坐了，“大表哥你也坐。”

    范氏就说：“你不用管她，吃饭的事儿她自己上心着呢！”范宏不知何意，但见两个表弟都笑，表妹则是埋头喝粥，只作没听见，才明白姑母是在取笑表妹，也跟着笑了一笑，才举箸开始吃饭。

    一家人吃过早饭，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往济南慢慢行去。明姜和范氏坐在车里，偶尔可以拉开帘子往外瞧瞧透气，只觉得真是比坐船舒服一万倍。就想起来问范氏：“娘，其实我们也可以不坐船，直接坐车去济南啊，坐船又不快，为什么要坐船？”

    “谁说坐船不快了？你当6路都像我们现在这么好走么？路上不知要绕几个圈子呢，比水路长得多。再一个，你刚坐上车，自然是觉得坐车舒服，可等你坐个十天半月的，再瞧瞧你骨头架子散不散？下了船不过是有些不惯，觉得头晕，你若真是坐着车坐十几二十天的，下了车站都不一定能站得起来。何况现在天气渐渐热了，船上有水汽，比6上可凉快多了！”范氏解释道。

    明姜听了将信将疑，直到近晌午的时候，太阳高高升起把车里照的跟个蒸笼一样，她才全信了。下人们把布帘卷了起来，放下纱帘，这样车行起来的时候能透进来一些风。范宏又让下人送了冰盆进来，说是出来前祖母特意吩咐带的，怕热坏了他们，让放在车里解暑。

    范氏忙让人叫范宏、严谦和严诚都进来，怕他们这样天气骑马会热晕，但范宏和严谦都不肯，一人戴了一顶斗笠，催马快跑出去了。于是最后只有严诚在范氏的坚持下坐上了车。聊城到济南约有二百里的路程，他们并没急着赶路，一路都是慢行，所以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进了济南城。

    济南号称泉城，据传境内有七十二名泉，而山东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衙门自然也都建于泉边，巡抚衙门紧挨着四大名泉之一的珍珠泉，布政使司衙门则在巡抚衙门以西不到一里路的地方，从布政使司衙门往北直行不到一里路，就是大明湖。

    范家住的离大明湖不远，就在布政使司衙门西北方向大约三四里路的地方，明姜一家进了城以后，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进了范家的门。明姜母女的车一直行到了二门前，车一停下，范宏就和严谦一起过来扶范氏下车，明姜和严诚也跟着下去。

    明姜一下车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天霞光，略微适应了一下才打量周遭的景物，此刻他们一家人正好停在垂花门前，周围有许多下人婆子迎着，前面还有一个衣着体面的婆子正给母亲行礼，要引他们进内宅去。父亲和两个哥哥则在范宏的陪同下，一同往书房去见外祖父了。

    范氏就回头找明姜：“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明姜赶忙走过去扶着范氏的手，和她一起进了垂花门。刚进了门就有一个穿绛紫色妆花褙子的中年妇人带着丫鬟婆子迎上来：“妹妹可来了，我这都出来望了三回了。”

    范氏赶忙快步上前行礼：“大嫂怎么还亲自出来了？”又让明姜给大舅母行礼，尹氏一把拉住了明姜细瞧：“啧啧，还是江南的水土养人呢，瞧瞧我们外甥女，生的水灵灵的，又白又嫩。”说完不待范氏答话就拉着她们母女往正房走：“娘可等急了，咱们快走几步，一会儿再叙话。”

    明姜跟着一路走到正房门前，早有丫头打了帘子往里通报，母女二人跟着尹氏进了门，明姜刚瞟了一眼，只见到当中坐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心知应是外祖母，就被母亲拉着跪下了：“娘，不孝女儿文英回来看您了。”

    接着就有人来搀扶，又听一个苍老慈爱的声音颤巍巍的叫了一声：“儿啊，你可回来了。”明姜抬头看时，母亲已被外祖母揽进了怀里，母女俩正抱头痛哭，大舅母和旁边三个青年妇人都忙来解劝。

    明姜一时手足无措的看着，尹氏搀着婆婆和小姑起来，指着明姜劝道：“母亲和妹妹这是做什么？好容易见了面怎么反倒抱头痛哭起来，倒吓坏了我们小明姜。”

    范氏的母亲唐氏这才看向明姜，招手：“这是明姜么，快过来让外祖母看看。”明姜忙走上前两步，唐氏拿帕子拭了泪，一手拉着范氏一手拉着明姜归座，然后仔细打量明姜，“这孩子像你的地方少，也不很像姑爷。”

    范氏也擦了泪水，露出一个笑容答道：“是，明姜长得像她姑母。”

    唐氏仔细回想：“那就是像你大姑姐了？我看也不像你小姑清光。”早前在京里时，唐氏是见过严清光的。

    “是，她越长越像我们家大姑姐，就是眼睛还像我一些。”

    明姜老老实实坐着，听外祖母和母亲议论自己的长相。唐氏听女儿这样说，自然的顺势转头看向女儿，一见女儿不复青春年少的面容，又不免伤感，拉着女儿的手又哽咽了：“我真是后悔，当初怎么就没逼着你爹去跟你公公说，不放你和姑爷回平江去！”

    范氏看着苍老的母亲也是一阵心痛：“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娘就别提这些了！”

    旁边的尹氏也跟着开解：“就是呢，今日妹妹回来，母亲合该高兴才是！如今妹夫也到山东做官了，这可不就常常能见了吗？”

    唐氏这才转悲为喜，点头说道：“这回就好了，新城离济南不过百十里，就是你来不了，我想你了也尽可去看你的。姑爷和谦哥儿诚哥儿呢？去见你父亲了？”见范氏点头，她就埋怨了一句，“我早跟你爹说，叫他跟我一块等着，也能一起见了，他就是不肯，非要自己去前院书房。”

    范氏环顾了一下，见只有大嫂和那三个年轻妇人在，心知父亲是怕媳妇们不自在，所以不肯留在正房里，她没接母亲的话，只是看着那三个年轻妇人问：“这是侄儿媳妇？嫂子快给我介绍介绍，我可都不认得呢！”

    “是呢是呢，是我老糊涂了，”唐氏接话，“你们三个快来见过你们二姑母。”又让丫鬟去叫姑娘们来。

    尹氏就指着第一个穿海棠红薄衫艾绿裙子的说道：“这是宏哥儿媳妇高氏，”又指着第二个穿水绿短衫石榴裙的说：“这是宇哥儿媳妇姜氏，”最后一个穿着洋红衫裙，面容上还有几分稚气，“那是实哥儿媳妇孟氏。”三个年轻媳妇上前行礼。

    范氏忙让人给了表礼，又挨个细看问话，又让明姜见过表嫂们，最后问高氏：“怎么不见孩子们？”范宏夫妻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范氏早从往来信件里知道，因此才问孩子们。

    高氏笑答道：“先前玩累了睡着了。”正说着话，门口丫鬟传报：“姑娘们来了。”

    接着就见门帘掀开，有两个少女一前一后的进来，前面的一个鹅蛋脸，偏髾髻，穿着柳黄衫裙，看起来年纪略大一些，后面一个身量纤细，一身茜色衣裙。两人行到跟前先给唐氏、尹氏等行了礼，然后大的那一个就看着范氏笑问道：“这就是二姑母和表妹吧？侄女这里有礼了。”说着福下/身去。

    范氏站起来伸手扶住：“这是宁姐儿？还真是长得有几分像我，宜姐儿真是苗条，明姜快来见过表姐们，以后可要跟表姐们好好学学。”

    明姜起身过来和表姐们见过，就被范宁拉住坐到一旁去说话，这时丫鬟们终于来回禀，说姑爷带着两位表少爷来给太太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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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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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氏叫请,范宏陪着严仁宽父子三人进来给唐氏见礼，唐氏问了严仁宽几句话，无非是问些父母可好，家里其他人如何之类的，然后就把严谦和严诚叫到跟前去说话。

    “谦哥儿回家去一养又养得白了,也壮了一些。”唐氏瞧完严谦又瞧严诚，“还是诚哥儿生的清秀,”看了范氏一眼说：“这几个孩子还就诚哥儿长得像你呢！”

    范氏笑着点头：“是，我觉着诚哥儿长得更像二哥呢！”

    唐氏又仔细打量了会儿,点头说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可惜你二哥在任上,这一时半刻的回不来,你大嫂这里是为了你侄女要出嫁，前几天刚回来的，要不然这会儿也不能在呢！”

    她这话一说，旁边坐着的范宁就立刻羞得低下了头，明姜不明所以，范宜笑嘻嘻的贴着她耳边告诉她，“二姐姐夏天里就要出嫁，陪着咱们的日子可不多了呢！”明姜听了也嘻嘻的笑，范宁当着这么多人不好意思，起身往东次间里去了，范宜就拉着明姜追了上去。

    范氏就问：“可订了日子没有？到时候二哥回不来，二嫂总要带着孩子们回来的吧？”

    “订了六月二十六，你二嫂是一准回来的，你大哥二哥应该也能请假回来一次，那时候可真是要一家团聚了，只可惜你姐姐……唉！”想起长女来，唐氏不由叹了口气。

    范宏觑了个空，开口说道：“祖母，祖父说叫我陪着姑丈和两位表弟来给您见礼，完了就回前院去用饭。”

    唐氏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黑了，赶忙说好，“去吧，天不早了，孩子们估计都饿了，咱们也吃饭。”让尹氏带着孙媳妇去东次间里摆饭，自己拉着范氏又说了几句悄悄话。

    很快饭摆好了，尹氏亲自来请婆婆和小姑入座，自己要立在旁边伺候，范氏哪坐得住，“嫂嫂也是做了婆婆和祖母的人了，怎么这时候还立起规矩来了，我难得回来，快坐下一起吃饭吧！”

    唐氏也说：“你快坐吧，我让宏哥儿媳妇伺候惯了，还真不用你，快坐下陪你妹妹喝一杯。”

    尹氏这才笑着坐下，三个儿媳妇却都老老实实的侍立伺候，高氏在唐氏身边布菜，姜氏则招呼着范氏，孟氏就站在自家婆婆身边，倒分配的正好。明姜虽有些不惯，可也知道讲究规矩的人家，长辈吃饭时惯例是要年轻媳妇伺候的，因此就老老实实的低头吃饭。

    不一时吃完了饭，先上了茶来漱口，然后丫鬟们撤了剩饭菜，又上了喝的茶来。这边菜肴口味偏重，明姜有些不惯，接过茶来倒吃了整整一盏。那边外祖母在安排住处：“……客院你们都拾掇好了吧？叫人仔细伺候着姑奶奶、姑爷和两个孩子。明姜就和宜姐儿住吧，你们俩正好做个伴！”

    范宁听了不依：“祖母当真偏心，怎么不叫表妹和我住，却要去和三妹妹住？”

    唐氏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孙女，笑呵呵的答道：“你屋子里头东西左一堆右一堆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给你表妹住？你三妹妹那里清净，却是正好！”

    范宜听到这里笑着插嘴：“要是二姐姐不乐意，不如我和表妹一起去你那住吧！”

    “那可好，挤挤更亲香呢！”范宁拍手笑道。

    尹氏就瞪了她一眼：“数你最年长，也数你最聒噪饶舌！你表妹一路行来累得很了，到你那里哪还能睡的着觉？吵也给你吵死了！”范宁悄悄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唐氏打发三个孙媳妇回去吃饭，又说了一会儿话，前院的酒席才散，范希孟喝得微醺，慢悠悠进了后院正房。范氏忙站起身，叫了明姜过来，一起到门口迎范希孟。

    明姜跟在母亲身后，见门帘起处一个微胖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身量颇高，须发皆白，头上裹着四方巾，因为饮了酒的缘故，脸颊微红，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明姜扫了一眼就忙跟着母亲福身行礼，直起身的时候才发现母亲又已经泪盈于睫。

    范希孟微低头看着女儿和外孙女，脸上有满足的笑意，伸手扶着女儿的胳膊：“我儿真是长大了。几个孩子都很好，姑爷也很好。”他为人一贯严肃，这倒是难得有的温情之时。

    范氏擦了一下眼睛，扶着父亲进去坐下，尹氏上前行了个礼：“爹娘和妹妹说话，媳妇先送外甥女去休息。”唐氏点头，又嘱咐范宜：“好好照顾你表妹。”

    明姜看了母亲一眼，范氏也冲她点头：“去吧，要听表姐的话，不许胡闹。”明姜就跟着舅母和两个表姐出了正房的门，尹氏带着她们沿着游廊折向后，穿过夹道去了后罩房。

    “后面这七间房，你两个表姐一人三间，中间那个厅堂是待客用的，你二表姐住东面，三表姐住西面，你暂且跟她住西面吧！”尹氏一边走一边跟明姜解说。

    明姜只乖巧的点头，尹氏又说：“我和你三个表哥表嫂住东跨院，西跨院是你二舅舅他们的屋子，客院就挨着西跨院，咱们北边地多人少，所以房子也大一些。我记得谦哥儿说过，你们在平江的屋子都没有这边的大。”

    “是，平江的屋子都比较小巧，城中又多水，多是依势而建，少有像外祖母那里那么大一间屋子的！”明姜答道。

    一路说着话，就进了后罩房，早前唐氏就已准备好了铺盖叫人送到了范宜这里，尹氏就问范宜：“你们想怎么睡？让你表妹住东间，还是跟你一屋子里睡？”

    范宜笑眯眯的，“表妹若是不嫌弃，咱们就一屋里睡吧，我睡临窗这炕，表妹睡床吧！”

    明姜忖度着范宜平日必是睡床的，就说：“还是我睡外面吧，这是炕么？我只听见母亲说过，可还没睡过呢！”

    尹氏揽着明姜笑道：“这炕啊，这时节就跟卧榻一样，不生火的，只是一径**，你若是想睡睡试试，我就让人给你铺的厚实点你睡。依我说，你表姐那床也不小，你们两个进去睡也睡得下的。”

    明姜这才第一日到，和表姐还没熟悉起来，哪好意思去和表姐睡一张床，就说：“我先睡炕试试，若真不惯再说。”

    尹氏也不勉强，让表姐妹三个先去外间说话，自己招呼着人把炕上收拾了铺陈好，亲自试了褥子的厚度才罢。转身出去招呼范宁走：“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今日让你表妹早些歇息。”

    范宁就站了起来：“那明日一早我过来找你们，一起去给祖父祖母请安。”

    范宜和明姜一起点头，送了她们母女俩出去，明姜又一个劲的跟尹氏道谢：“舅母辛苦了。”尹氏看她懂事乖巧，也有几分喜欢，摸了摸她的头，又嘱咐丫鬟们好好伺候，才带着范宁走了。

    表姐妹两人一起回了房，范宜就叫丫鬟备水，让明姜先去沐浴：“坐了一天车，这样的天气想来出了不少汗，沐浴过后能舒服一些。”

    明姜问：“表姐不洗么？要不表姐先去。”

    范宜拉着她坐下：“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昨儿刚洗过，今日又没出门，不用洗了。坐船好玩么？”

    “一点也不好玩，在水上晃来晃去的，也不让下船去走，只能趴窗户上往外看，看出去又都是人，一点趣味也没有。”明姜嘟了嘴答话。

    范宜很惊讶：“是么？我平日最喜欢坐船了，我们常央了祖母坐船去游大明湖。”

    明姜听了就笑：“坐船游湖当然好玩了，景致又好，又有好玩的东西，姐妹们还能说说话儿。可我们坐船北上，有的地方只能看到两岸的堤坝，什么景致也没有，母亲又不许我多看书，说怕看坏了眼睛，顶多让我临几幅字帖，可是不知何时水流急了船一晃，那幅字儿也就算白写了。”

    范宜听了笑得不行：“怎么这么平常的事儿让你一说，硬是有几分可乐呢！”正说着话，丫鬟们抬回了热水，范宜就打发明姜先去沐浴，本来范宜要叫自己的丫鬟进去伺候，明姜看蝉儿和蛛儿已经拿着包袱到了，就还是让她俩拿了衣服进去伺候。

    进去泡了个热水澡，明姜觉得身上舒服多了，立刻懒洋洋的只想睡，出来和范宜说了几句话就觉得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范宜忙让她先睡了，自己也进了内室上床睡觉。

    第二日早上，明姜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叫醒的，她睁开眼睛看着房顶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渐渐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既不是在家里也不是在船上，而是到了外祖家在表姐的房里。明姜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反倒把在下面脚踏上坐着的蝉儿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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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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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贤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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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睡醒了？也到时辰该起来了,一会儿要去给亲家老爷太太问安呢！”蝉儿站起身来,帮着明姜穿衣。明姜往里面看了一眼，问：“表姐起来了么？”

    蝉儿低声答：“刚才纹霜姐姐进去叫了。”纹霜是范宜身边的大丫鬟。

    明姜这边刚把衣裳穿好，就听见窗下有人说话,“二姑娘这么早就来了。”

    “嗯，怎么？三妹妹和表妹还没起来？”正是范宁来了。

    明姜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就听见里面范宜答了话：“起来了,二姐姐来的真早。”说着话就走了出来,让丫鬟伺候自己和明姜梳洗。范宁进来看着她们两个洗脸梳头,等她们两个收拾好了，一手牵了一个，往前面正房去给范希孟和唐氏问安去了。

    她们走到廊下的时候,里面已经有说话声，等进去一看果然大伙儿都到齐了，就连范宏和高氏的两个孩子也都抱了来。三个姑娘行了礼，范宁和范宜各自归座，明姜却被唐氏叫到了身旁：“昨夜睡得可好？我听你舅母说，你非要试试那炕，如何？硌不硌得慌？”

    屋子里的大人们都笑起来，明姜也憨憨一笑：“我睡得香，倒没觉得硌得慌，就是早上起来有点背酸。”尹氏就笑：“我就说吧！这还是我给她多加了两条褥子呢，不然更硌得慌。”

    唐氏揽着明姜也笑：“今儿还是和你三表姐睡床吧。”明姜倚在唐氏怀里，笑嘻嘻的不说话。

    因为范希孟还要去衙门，所以范家早饭吃的很早，吃过早饭，送了范希孟出门，其他人就各忙各的去了。唐氏拉着范氏母女两个说私房话，范宏和二弟范宇招待着严谦兄弟俩出门游玩，明姜则跟着范宁、范宜一同回后罩房说话玩耍。

    后面的几天明姜都只有每日早间才能见到父亲一次，听母亲说父亲在济南的几日，每日里都跟着外祖父出门，似乎有很多事忙，直等到父亲要辞行往新城上任之前，才得以和父亲多说了几句话。

    这日她是第一次跟着母亲去客院，范氏当着她安排家里得力的下人将箱笼物事都装了车，让严仁宽一起带着去新城。又告诉下人们，到了以后当如何行事，怎样收拾打扫屋子、铺陈好了让严仁宽先住得舒服，怎样把箱笼照册入库等等。

    她将阿禾和春草都打发了一起去伺候严仁宽，身边只留了阿麦秋叶两个丫头伺候，剩下的其余人等也都随严仁宽先去了新城。

    送走了严仁宽，范氏这里开始跟着唐氏应酬起来，唐氏想着女婿既然要在山东做官了，自然该把这济南府的官家女眷们给女儿引见一下的。

    要说济南城大大小小各级官员真是不少，唐氏第一个和女儿说起的，偏偏却是小小的历城知县一家，“有句俗话你应该听过，叫‘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1’咱们这位王县令，就是三生作恶这一种了。要知道小小的历城县治下里，巡抚衙门、三司衙门、知府衙门，通通都在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几个大衙门围着小小的历城县衙，偏偏这位王县令就是能把各级大人都周全了，楞没出一点儿差错，还连了一任，我听你爹说，他这一任到头，少不了要升迁的。”

    范氏笑着问：“可是这位大人擅揣上意，处事圆滑？”

    “那是自然的了，可王县令若只有这么一点本事，也难方方面面都周全。你不知道，这历城县的乡民，可都赞王县令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呢！”唐氏又说。

    范氏明白了：“这么说，王大人还是个能干实事的好官。”

    唐氏笑了笑，“有些人就是有这个本事，只做了一分的事，总能让人觉着他是做到了十分。”

    “可这样，天长日久，人们总会知道这事到底做了多少的吧？”

    唐氏点头：“所以说，这恰恰是他的聪明之处，这济南城里多少高官，上有巡抚大人、布政使大人，中有知府大人，他若是做得太多，岂不是太露锋芒，抢了诸位大人的风头么？”看女儿恍然大悟的样子，唐氏又接着说，“更重要的是，这位王县令有一个贤惠的好妻子。”

    历城知县王鹏举，同进士出身，熬了七八年才熬到知县任上，原来一直在河南，后来不知怎么就给调到了历城来。在他之前，每任知县都是只做一任，有的还做不到一任，要么是自己想办法调走了，要么是被头上的几位大人赶走了，直到他来。

    上一任山东巡抚和山东布政使不合，两人明争暗斗，连济南知府都不能幸免，夹着尾巴跑路了，只有这王鹏举坚持了下来，还硬把上任巡抚大人给熬走了。现在这一任山东巡抚叫闫青，和布政使刘光希倒难得的一团和气，山东上下的官员都觉着松了口气，王鹏举的日子自然也好过得多了。

    而他附郭省城还能连任下来，并且有升迁的希望，除了他本身十分会做人之外，确实也仰赖妻子良多。王知县的妻子胡氏之贤名，整个济南城几乎人尽皆知。这位县令太太十分乐善好施，虽然王家家境平平，王知县也总是一副两袖清风的模样，可一旦遇上什么灾年，王太太还是尽己之力竭尽所能的救济灾民，有时为了布施，宁愿自己一家人喝粥，天长日久下来，自然贤名远播。

    她自己在住所种了些菜蔬，自己吃之外有了盈余，也常常着人送去给诸位大人同僚等的内眷那里尝鲜，院子里的果树结了果子，总是散给邻居家里的小孩子们吃。若不是出门应酬，基本不会坐车，常常自己荆钗布衣带着个丫头，挎了篮子就上街买东西。

    家里的下人一共加起来就七八个，王家的儿媳妇都要亲自动手洗衣做饭，王太太自己也不闲着，种菜之外还自己磨豆腐，也一样是磨好了到处送人品尝。

    “你别说，她磨的豆腐还真不错，济南城里的官宦人家，没吃过他们家豆腐的人少。”唐氏拉着范氏的手，笑着说道。

    范氏听完很难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这位王太太真是……”贤惠得不似真人。

    唐氏自然明白女儿的意思，她笑着解释：“娘跟你说这些，可不是叫你学她。他们没根底的人家，又在这样的情境下，想更进一步也只能如此。我是想告诉你，妻贤夫祸少，做官虽是男人们的事情，可咱们女人既不能拖后腿，也得适当帮帮他们的忙才是。”

    范氏受教点头，唐氏又说：“只是一定想着千万不能逾越，对政事指手画脚最要不得！不过你也不是那样的性子，我倒不担心你摆布姑爷，只怕你太谨守本份，有些该做的事却没做。比如要如何怜恤老幼孤寡，行事要简朴不张扬，多友善亲近下级官吏的内眷等等。姑爷早前一直经营书院，想来你没经过这些，我要给你细说说。”拉着范氏絮絮说了足有一个时辰。

    自此每当有应酬，唐氏都带着范氏同去，去之前总要给她讲讲主家的故事，回来之后也会跟女儿分析一下今日见的各色人等，有哪些特别之处，一来二去的，范氏就跟济南城里的官家女眷们混了个脸熟。

    明姜在范家住了十来天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范宁未来的婆婆和嫂子。范宁许的人家也是官宦世家，她准公公在济南府做通判，明姜这位准表姐夫是幼子，已经考中了廪生，不过这次婆家人来访，并没有带着那位未来表姐夫。

    范宁出来露了个面就躲了，反是明姜和范宜陪坐，范宁未来婆婆苏太太拉着明姜不住夸奖：“……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们家的姑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又夸范氏，“姑奶奶一回来，可把我们这些老婆子比到地上去了。”

    “你都自称老，可还让我活不活？”唐氏听了也出言取笑，“我真是更该埋到泥里了。”

    苏太太就唉哟了一声，“看您说的，我刚才还没好意思说，您家姑奶奶和您坐在一块啊，不知道还以为是姐妹两个！”

    唐氏笑得不行：“你这张嘴可真是，当着媳妇的面也不知道收敛一下，我看你回家可怎么摆婆婆的威风！”

    苏太太看了看身侧坐着的大儿媳妇，笑着说道：“都是懂事孩子，哪还用我摆什么威风呢！”

    “说到这个，我可得嘱咐你一句，我那个宁儿丫头，自小被我娇惯坏了，若有什么不听话不懂事的地方，你可千万要教她！”唐氏接着这句话，说起了范宁。

    苏太太自然不会说旁的，“看您老人家说的，宁儿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若是不喜欢还能这么想方设法的来求娶么？再说了，您范家的姑娘，贤惠是出了名的，您就别自谦了！”

    一屋子女人言笑晏晏，说的热热闹闹欢欢喜喜，把婚事的一些细则商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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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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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苏太太,家里的人也各自回去，剩下唐氏母女俩闲话，唐氏忽然想起来：“啊哟,刚才忘了和她说谦哥儿的事了！”

    范氏不明白：“谦哥儿什么事？”

    “亲事啊！”唐氏看着女儿很惊讶,“怎么你好像根本不着急？这个苏太太做媒很有一套,我本来想让她给谦哥儿留意着的。”

    范氏闻言笑了笑：“有母亲在,我还着急什么？”

    唐氏却有些不自在：“说到底还是我把孩子给耽误了，若是当初直接把婚事订下来,现在可不就能办婚事了？”

    范氏自然要开解母亲：“娘说哪里话，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可总还是孩子们能情投意合才好呢！谦哥儿和两个侄女合不来,就算订了婚事，也怕来日不谐，反为不美。”

    话是这么说，可唐氏心里却还有些不能跟女儿说的缘故，范宁是尹氏的独生女，她的婚事尹氏是十分在意的。当初说严谦的事的时候，当着自己的面尹氏自然说极好，可后来几个孩子的来往，她的态度却一直是静观其变，并没有特别促成的意思。

    到后来严谦走了，尹氏很快就忙着找人相看，唐氏细想前事才明白过来，心里对尹氏不免有些不满，可到底也不能说什么。严谦的性子她们都看在眼里：喜欢一切新奇事物，尤好农事，在读书进学方面就表现的平平，加上那时候亲家老爷在家赋闲，姑爷是初入仕途，尹氏有些不愿也是常情。

    最主要的就是，范宁和严谦两个人并没看对眼，范宁和范宜两个人，喜好的都是平常女孩子喜好的那些东西，衣裳玩物啦、小吃点心啦、结伴出游啦之类的，每每几个孩子坐到一起，严谦说着山川风物，往往就会说到当地多种植什么作物、产量如何、有何特色上去了，久而久之，范宁和范宜自然不喜欢听他说话了。

    “也不能说合不来……。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来，关于令婉的事我还没和你说。她和她娘回家去了，她们家就在新城，以后你记得多照应她们一些，可怜见的。”唐氏上了年纪，说起话来有时候想到什么说什么，所以突然换了话题，把范氏说的一愣。

    范氏问：“哪个令婉？谁家的孩子？”

    唐氏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瞧我，说话颠三倒四的。令婉就是你嫂子娘家的那个亲戚，原来在我们家住了一段时间，就是谦哥儿来的时候。”

    范氏明白过来：“是姓王的？说是嫂子继母家的亲戚？”

    唐氏点头：“就是。她母亲和你嫂子的小兄弟是亲表兄妹，你知道的，现在的尹家老太太白氏是继室，令婉母亲是尹家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嫁的是新城县丞的独生子，丈夫也是读书人，只是始终没考中举人，身体反而因读书累坏了，前两年一病不起撒手去了。那王县丞夫妇俩老年丧子承受不住，连过继之事都还没安排好，就一先一后的去了。哪知丧事刚办完，还没等出孝，王家族人就上门来抢家产了。”

    范氏看母亲说了一长串话，怕她口渴，给她递了杯水，然后问：“既有这事，白氏母女该当回白家求助才是，怎地到了我们家来？”

    唐氏叹了口气：“白家早已败落下来，白氏的父亲也已不在，她又无亲兄弟，白家人更是贪财势利，她们若回去求助，只怕还不如跟王家人好好说说，还能多留下一点呢！”范氏彻底没话了。

    “他们家唯一能依靠的亲戚也只有尹老太太了，你嫂子的兄弟答应了帮着去周旋，又来求你嫂子，帮着先安顿一下这对母女，免得王家族人上门聒噪。你嫂子来问我，我自然不能不应，再说咱们家房子也多，亲戚过来住住，也算解了寂寞了。”唐氏继续说道。

    原来如此，范氏听了想了一想，忍不住问：“那王家姑娘叫令婉？谦哥儿和她……”

    唐氏瞧了瞧女儿的神色，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你心里还有疙瘩不成？其实这事儿啊，说来是我太过仔细。令婉那孩子比宁儿还小一些，那时她整日和宁儿、宜儿在一处，有时谦哥儿在的时候，几个孩子说起话来，谦哥儿一说到农事上，宁儿、宜儿就没话了，也不好冷场让谦哥儿尴尬，多是她接口，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个孩子就越说越起劲，渐渐相投起来。我怕这样下去不好，加上谦哥儿也有些想家，就让他先回去了，你放心，并没有别事。”

    范氏想想严谦这两年在家也并没提起过这个王姑娘，于是当真完全放了心，又问：“那如今她们家的事是已经都办妥当了？”

    “恩，过继了一个令婉她堂伯家的孩子过来，少不得也拿了一些地出来给族里做祭田，族长出面，这事就算是了了，好歹保住了大半家产。以后你们在新城多看顾她们一些，等令婉再找个能依仗的夫家，想来就无事了。”唐氏嘱咐道。

    范氏素日也是怜老惜弱的，又去了那一层厌烦，听了这话自然应承：“女儿知道了，娘放心。”现在细想想，当初薛婆子说的话里确实并没说王家姑娘如何，只是她用自己家姑娘来对比王姑娘，让范氏心里不免有一些不悦，进而对那王姑娘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

    范氏带着孩子们在范家又住了七八天，就要带着孩子们去新城，唐氏自然舍不得：“不如索性送了宁儿出嫁再去吧。”

    “这可不好，您姑爷自己在新城呢，好歹是一地父母官，家眷一直不到也不好。等宁儿出嫁的时候我再回来就是了，您放心，我带着孩子们一准早来。您自己不也说了么，新城这么近，您想我们了，尽可以自己坐车就去了。”范氏拉着母亲安抚。

    明姜也跟着凑热闹：“外祖母不如这就和我们一同去吧！”

    唐氏哈哈大笑：“这孩子合我的心思，想到什么立时就要去。”抱着明姜摇晃，“等你表姐嫁了，家里也没事了，外祖母一准去看你，好不好？”

    明姜高兴的点头：“外祖父也去！”

    “他可去不了，你外祖父事忙，一入了夏到了汛期，你想见你外祖父可就难了。”唐氏叹道。

    范氏听了有些担忧：“父亲年纪不小了，不好再这样劳累，娘也劝劝他，好好保养身体。”

    唐氏摇头：“你父亲何曾听过我的话了？早先你大姐在家时，还能劝劝他，如今他可真是，谁的话也听不进了。不然你临走劝劝他。”

    范氏其实一直都有些惧怕父亲，不过为了父亲的身体，总也要试一试：“行，我劝劝。”

    明姜却觉得祖辈的人都是慈爱可亲的，自告奋勇：“我帮娘去劝外祖父！”

    于是临走之前这天晚上吃过了饭，大家散了，范氏母女落后一步，跟范希孟说话：“爹这些日子早出晚归，衙门里事多么？”

    范希孟虽然意外女儿会问这话，但还是答道：“嗯，汛期又至，布政使大人十分关切，我们几个同僚都要跟着出去巡视。”

    “我看父亲近来面色疲惫，您也多注意身体，可别累坏了！”

    范希孟听了一笑：“我身体很好，你们不用担心。你去了新城要好好襄助阿宽，他是个好孩子，做官我是不担心的，虽然有些书生意气，但是这是好事，正直总比偏私好。省城有我，京里有你公公，他又是一县父母官，只管放开手脚做吧！”

    范氏点头应了，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就推了推倚在身边的明姜，明姜会意，笑嘻嘻的跑到范希孟身边，抱着范希孟的胳膊说：“外祖父，等外祖母去看我们的时候，你也一起来吧。”

    范希孟有点惊讶，范家的孩子们没有敢这样和他撒娇的，但看明姜圆圆的脸蛋上一对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里面有孺慕有期盼，心里一软，笑着回道：“外祖父事忙，去不了，让你外祖母去看你们。”

    明姜抱着范希孟的胳膊不松手：“外祖父不想我们么？衙门里也放假的吧？”

    范希孟看着外孙女肉呼呼的模样，又一脸天真，不期然想起了最疼爱的大女儿，终于忍不住伸了另一只手摸了摸明姜的头顶：“好，等放假有闲了，外祖父去看你。”

    明姜十分高兴，踮起脚在范希孟脸颊上亲了一口：“外祖父真好！外祖父忙的时候也不要太累了，娘说要有劳有逸，读书累了就要休息，这样才能有力气再接着读书。外祖父去衙门做事也是一样啊，累了也要休息，然后才能再继续做事。”

    范希孟被她亲了一下，一时呆在当场，再听了她后面的话，心里不觉就暖了，又摸摸她的头顶，应道：“好好好，都听我们明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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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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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范家人依依不舍、殷殷挽留中,范氏和严谦、严诚、明姜还是踏上了往新城去的马车，唐氏不放心，依旧打发了范宏去送。他们一早从济南出发,路上也好走,还没到傍晚就到了新城县的城门外,严仁宽打发了赵五到城门口来迎,一行人进了城，很快就到了新城县衙。

    明姜和母亲坐着车从县衙前的大街上走过,她掀起车帘一角，只看见三间大门,东边似乎有个土地祠。马车穿过大街走到头向北一转,然后向北一直走，赵五跟在车旁，走了一段之后，指了指东面的几处小宅子说：“太太，这边是蓝主簿、刘典史的住所。郭县丞住在西边。”

    范氏应了一声，并没多问，又走了一会，马车行到一处侧门处，早有下人开了门，卸了门槛，让马车直接行了进去。进到院子里男仆们退下，就有丫鬟婆子们迎上来扶范氏等下车，明姜扶着春草的手下了车，往四周略一打量，发现下车之处是个小院，右面正是三间花厅。

    春草一路引着范氏出小院过穿廊往后宅行去，迎面而来是五间正房，两边各有一间略小一些的耳房，东西各有厢房，以回廊相接，院内有两株石榴树，正房廊下还植了一些南天竹。院落不大不小，方方正正，又有这些树木点缀，看起来倒十分舒适。

    明姜被范氏牵着一路进了正房，只见堂屋内正面是一溜火炕，上面铺了青缎坐褥、设着同色的靠背引枕，正是先前在平江时家里常用的。正面墙上挂着竹报平安图，地下东西两边各设了两把圈椅。

    明姜正在打量，范氏那里就问春草：“大爷在衙门里忙？去个人问问，若是不忙了，就引着表少爷和大少爷、二少爷去见大爷。”春草赶忙出去叫人传话，阿禾这时也带着人端了水盆进来，要服侍着范氏母女洗脸更衣。

    于是又一齐绕过一架四扇屏风进了西次间，西次间里北面也是砌的炕，南面窗下则是摆着一张罗汉床，罗汉床上有一张小几。明姜和母亲洗净了脸和手，阿麦已经找出了衣裳，服侍着两人换上，又给她们母女重新梳了头，范氏还略擦了些粉。

    刚收拾好了，春草就回来问晚饭吃什么，范氏想亲自去看看厨房在哪，叫阿禾阿麦看着收拾东西，自己带着明姜一起往厨房去。厨房并不远，就在她们来时路过的花厅旁边，厨娘是她们从平江带来的，母女两个看着厨下有什么菜，就让做了什么。

    从厨房出来，一边往回走春草一边给范氏介绍院子的布局：“东花厅后面有个小跨院，西面还有个花厅，也一样是后面有个跨院，对了，郭县丞家就跟咱们西跨院隔了堵墙。正房后面还有个后花园，听说前任知县是个爱侍弄花草的，因此花园里景致不错，奶奶和姑娘闲了倒可以过去瞧瞧。”

    范氏听了点头，然后抬脚往东跨院去：“大爷这些日子是在哪歇的？”

    “在西稍间，西稍间里有床，大爷就在里面歇的。西次间和堂屋只用落地花罩1隔了，奴婢们想着，还是稍间做卧房更合适，就都铺陈在了西稍间里。”春草答道。

    范氏听了也没说什么，她还没彻底了解房子的格局，这些慢慢再看也不急，现下倒是要先把几个孩子的住处安排好了。到东跨院一看，三间正房带两间小小的耳房，另东西也各有三间厢房，正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就问：“西面院子和这个院子是一样的？”

    春草点头答道：“是，一模一样。”

    “你叫秋叶把大少爷的东西收拾好了送过来，让大少爷住这个院子。”范氏直接安排给了严谦，他眼看着要成亲，自然要有单独的院子住。范氏带着明姜里里外外的看过，都是已经打扫的非常干净了，只要把东西铺陈上就能住，心里十分满意。

    又去西跨院看了看，只让把暂时用不着的东西放到西跨院的西厢房里放着，然后又回正院，在两边厢房都看了看，吩咐：“西厢给姑娘，东厢给二少爷，一会儿让阿麦和金桔过来拾掇。”春草一一应了，一行人这才回到正房。

    看着天色不早，问了厨下，说饭已做好，范氏忙叫人去叫严仁宽他们吃饭，吃过了饭让范宏和严谦去东跨院休息，明姜和严诚也各自回房。

    明姜进屋的时候，金桔带着蝉儿和蛛儿还在忙活，“你们光忙活着，可吃过饭了没有？”明姜问。

    金桔抽空答：“奴婢们先摆设好，等姑娘安坐了，再去吃。”

    明姜摆摆手：“这样哪行？一会儿饭都凉了，这样，蝉儿你先去吃饭，我和金桔姐姐、蛛儿看着收拾，你吃完了再回来换她们。”

    蝉儿有些犹豫，金桔就说：“去吧，你吃完了再回来换蛛儿。”

    “要不姐姐你先去。”蝉儿还推让金桔。

    明姜就推她：“你快去吧，早去早回，别在这添乱了。”又跟蛛儿说话，“书本笔墨尽可以明日再拾掇，铺盖弄好了，再把衣裳理一理就行。这个箱子都是小物件，我看北间有个博古架，明日把这些摆上去就行了。那一个箱子是书本，推到北间去……”她看着指挥，一会儿就把南间卧房收拾好了。

    蝉儿回来换了蛛儿，和金桔一起把床帐挂好，又将被子拍松，明姜就让金桔去吃饭：“……姐姐吃过饭就不用回来了，且回家去看看，孩子还小呢，到了晚上只怕找你要哭。”

    金桔失笑：“我们姑娘如今连这个都知道了？”他们这些成了婚的不在宅子里轮值的下人，在后街上另有住所，因此明姜看时候不早，就让她先回去。

    听金桔打趣自己，明姜嘿嘿一笑：“都是听大表嫂说的。”金桔就又嘱咐了蝉儿几句，让她去厨下取热水来，好好伺候明姜，然后才出去了。不一时蛛儿也吃好饭回来，和蝉儿一起伺候着明姜沐浴更衣，然后服侍她早早睡了。

    第二日吃了早饭范宏就要辞行，范氏知道他们忙着范宁的婚事，也没留他，让他路上慢行，小心为上，就送他走了。然后范氏带着明姜看着下人拾掇屋子，把该拿出来摆设的都摆上，将花厅也装饰起来，打算过几日下帖子，请一请本县的各级官吏，然后再把仕绅们请来一聚。

    忙活了一大天，母女二人都有些累，正坐下喝茶休息，严仁宽忽然笑着进来，范氏起身迎上去，问：“今天回来的早，什么事这么高兴？”

    严仁宽笑着摸了摸明姜的头：“皇上终于要立太子了。”

    范氏扶着严仁宽坐下，又亲自递了杯茶过去，问道：“当真？可是立皇次子？”

    “那是自然。十日前，父亲上书请圣上慎重考虑立储之事，本来大伙都对这事不抱什么希望了，连内阁诸位大学士也都只是例行附和，谁知圣上居然御笔朱批准了，这下朝野一片欢腾。下月十六，就要正式行册封礼。”严仁宽笑得十分畅快，就跟他自己连升三级一样。

    范氏也跟着念佛：“这可好了，省的每日里人心惶惶的，总拿这个说事。”

    严仁宽难得当着儿女面和范氏开起了玩笑：“这么一件大喜事，晚饭大奶奶该给我们加菜吧？”

    范氏笑着捧场：“好，加菜，不知我们知县大老爷2想吃什么？”

    严仁宽就问明姜：“明姜想吃什么？”明姜仰头想了想：“我想吃桂花糖藕。”

    话刚说完脑门就挨了一下，范氏说道：“什么没有你要什么，这时候在这上哪给你找桂花糖藕去？”

    严仁宽赶忙拦着：“我们明姜是不是想家了？山东的饭菜吃着不惯？爹爹看着你都瘦了。”明姜吐了吐舌头，嘻嘻笑着不说话。

    范氏就接了一句：“她瘦了是正好，要是再胖下去才不得了呢！我让厨下加个糖醋排骨吧。”严仁宽父女都应好，范氏就安排人去做了。说完这个，范氏又想起一事来：“我看你衙门里事情也多，谦哥儿和诚哥儿两个孩子的学业又不能耽搁……”

    严仁宽明白，温声答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岳父大人说过，他介绍了临县一个老夫子，学问甚好的，月底就到，到时我们明姜也可照旧跟着读书。”

    范氏放下心来，又说明姜：“等家里收拾好了，你也把你的笔墨都找出来吧，这么些日子也没见你动笔，不知手生了没有，给杨先生知道了，当心他写信来奚落你。”明姜就站直了，老老实实的应了。

    “我想等把家里拾掇好了，请县衙属官和家眷们来坐一坐，在花厅里开两桌酒席，你看选哪日好？”范氏又对严仁宽问道。

    严仁宽想了想，说：“就五日后吧，早该请他们的，你准备好了，我给他们下帖子就是。”

    范氏点头答应，又说：“旁的倒好说，这郭县丞、蓝主簿家里都是什么景况，你可知道？”

    严仁宽就把他知道的大略景况跟范氏说了，范氏听了觉得不够，正想再找人打听打听的时候，郭县丞的妻子和蓝主簿的妻子亲自上门来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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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西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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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姜陪着母亲见了客,郭县丞的妻子是个温柔沉默的中年妇人，蓝主簿的妻子倒是能说会道，不过年纪比郭太太还更大一些,又长得干瘦,更显得苍老。她们并没坐太久,本就是想先过来在知县太太面前混个脸熟,打个招呼，听范氏说过两日要下帖子请,两人欣然应邀，然后就告辞回去了。

    这两个人一上门,其他人闻风而动,虽然不敢贸然上门，也都遣人来问候，王家的帖子夹杂在这些人中间，一开始范氏都没看到。后来还是明姜帮着分门别类了，拿起这张帖子问：“这王门白氏是谁啊？没听说县里有这样一户，咱们家在新城还有亲戚不成？”

    范氏一下子想了起来，拿过帖子看了两眼，口中答明姜：“是你大舅母那边的亲戚，她们家有个姑娘叫令婉，你没听你表姐们提起么？”

    “唔，就是令婉表姐家么？二表姐和三表姐常提起的，说这位王家表姐当真是个玲珑心肝的人物，无论是谁，只要跟她在一处久了，没有不喜欢她的！”明姜的语气中有着满满的向往。

    范氏不相信，轻哼了一声：“这天下就没有谁是能人人都喜欢的，准是你自己夸大了你表姐们的说辞。”明姜抿起嘴，给自己辩解了一句：“这是二表姐的原话。”

    范氏想想范宁，确实是个心直口快爱说的，再回想当初薛婆子说的“咱们家姑娘都是深闺里养的，性情腼腆”，不觉有些想笑，又省觉自己似乎还是不怎么喜欢这个王令婉，不由叹了口气：“你替我写个回帖，就说改日空了，请她们上门来坐坐。”然后就丢开手忙自己的去了。

    把家里收拾好了，下了帖子请了新城县有头有脸的人来赴宴，内眷们都安置在西面花厅，男客则是在东面花厅。范氏领着明姜待客，她并没拿架子，就算是不入流的官吏妻子也都一视同仁，对每个客人都殷勤周到，一场宴会过后，自然就传了些好名声出去。

    新城地处平原，境内连高山都无，大小河流虽不少，却并无水患，也有利灌溉，所以严仁宽的事务并不算十分繁忙。月底新的先生到了，严仁宽让范氏收拾了一间屋子给新的老先生住，自己则领着孩子们去拜见。

    这位新请来的老先生姓孔，据说和曲阜孔家还有些渊源，虽不是嫡系，倒也能攀得上关系。孔先生大名孔之远，字念归，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身量虽高却略有些驼背，须发皆白，一双眼睛也半睁不睁的，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

    明姜兄妹三个见了，都不由心下有些失望。碍于家教，几个孩子还是恭恭敬敬的行礼拜见，口称先生，孔老先生也没客套，受了几个孩子的礼，又跟严仁宽说：“明府1请放心，老朽既接了范大人的请托，必会尽心竭力，只是老朽授课一贯从严，这里倒要先说清，凡学业之事，涉及赏罚，还请明府和太太勿要插手。”

    严仁宽听了自然应允：“这是自然，孔老先生且请放心，晚辈夫妇二人都不是那等溺爱儿女之辈，如此，几个孩子就请先生多费心了！”

    这边宾主二人达成共识，相谈甚欢，另一边的严谦和明姜却是心内一惊，两个人悄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只有严诚，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丝毫不为所动。严仁宽和孔之远商定了三日后正式开始上课，就带着孩子们告辞。

    范氏给这位老先生安排的屋子就在西跨院的西厢房，先前里面的东西已经收拾出来放到后花园的私库里了。三间厢房，南间给孔之远做卧室，北间作为讲堂，中间的明间就给孔之远待客用。他自己来时带了个十来岁的童儿，范氏怕那童儿照顾不来，又拨了两个小厮过去伺候。

    明姜得了空拉着严诚去了严谦的东跨院，“这个先生好生严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这可怎么好？”严诚听了斥了一句：“你又胡说！连先生也敢编排！”

    严谦却像没听见严诚的话，附和明姜道：“就是呢！你还好一点，一个女孩子，想来先生也不会多管你，我年纪最长，学业又差，以后的日子可难过了！”严诚对这一兄一妹很是无奈，自己找了椅子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那俩人发愁。

    明姜听了严谦的话有些奇怪：“三叔他们上京以后，哥哥不是很用功读书的么？怎么这时候又怕起来了？”

    “读书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建功的？”严谦叹气，“我先前落下的太多，不行，这三日别的不论，我得先练练字。”说着一叠声的叫人准备笔墨。

    严诚站起身来：“这才真是临时抱佛脚呢！走吧，明姜，别耽误哥哥用功了。”拉着明姜出去，严谦也顾不得理会，赶忙练字去了。

    明姜本来也想回去练练字，不想第二日却来了客人，还是她期盼已久的王家母女，范氏又叫她陪客，自然就把练字一事丢在一边了。

    王太太穿的很素淡，鸦青色的褙子上只有些暗纹，头上也只戴了些银钗，面上不施脂粉，面色倒极白，就像那种常日呆在屋子里的久病之人的白，明姜想了想，觉得似乎跟曲家叔祖母有些像。只是这位王太太十分的瘦，两颊都凹了下去，越发显得颧骨高高的，看着不那么可亲。

    久仰大名的王令婉王姑娘长得却并不怎么像她母亲，这姑娘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两颊还有些少女的憨肉在，大大的杏眼里总像是含着水光，一笑起来十分好看。她穿了一件柳黄绉纱薄衫，腰上系了一条丁香色挑线裙子，乌压压的头发挽了垂鬟分肖髻，发顶插了两支金簪。行礼问安时进退有度，连范氏这本来心中对她有些不喜的人，都不免改观，更不用说明姜。

    她们母女这次来还带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想来就是那过继来的孩子了。范氏让丫鬟拿了糖给那孩子吃，又问那孩子叫什么，小男孩看来不常出门，有些怯怯，倚在王令婉身边不说话。王令婉就笑着答道：“这还是第一回带着他出门做客，他有些怕生，太太勿怪。大名还不曾取过，有个乳名叫长安。”

    长安看起来十分依赖姐姐，一直倚在她身前，丫鬟给他糖吃，他也是先看过姐姐才接。范氏就笑着说：“小孩子怕生也是寻常，这名儿取得好，长安，长长久久安安康康。”

    王太太就低声说道：“让您见笑了。您这里事忙，我们本不该来搅扰，只是到底是亲戚，不来又像是我们不知礼数了，这才写了张帖子来问候。”

    范氏笑了笑：“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既是亲戚自然该常来常往，我们初到新城，在这也实在没什么亲近之人，正盼着有亲戚们来往来往呢！我来之前，家母和家嫂都多次提起姐姐和令婉，让我来了以后一定要过去看看你们，只是我这里还没安顿下，一时不得闲。你们若有空，尽管常来坐坐。”

    王太太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问：“亲家太太近来可好？我们母女当日多承照应，心内常自不安，也不知可有那能报答的一日。”

    王令婉看见范氏挑了挑眉，立刻接话：“我娘不大会说话，心里有感激也说不出，自回家以后只得常在菩萨跟前祝祷，盼着老祖母和表姨都能长命百岁，平平安安呢！”

    “是你们太客气了，都是亲戚，谁没有个需要帮衬的时候？”范氏微笑着答了一句，又问王令婉平日在家都做什么，可读了书。

    王令婉羞赧一笑：“自回家之后，家里事忙，母亲身体不好，我常带着弟弟，倒不曾再读书了。”

    范氏明白了，长安如此依赖王令婉，原来平日竟是由这姑娘带着的，想她幼年丧父，母亲多病，不得已要她小小年纪撑起一个家来，也实在是不容易，不免多了几分怜惜：“好孩子，只要懂事知礼，这书读多读少了，也并没什么分别。”

    王令婉依旧是一副恬淡的笑脸，问明姜：“妹妹平日在家做什么，还在读书？”

    明姜点头：“先生刚来，过两日就要开始上课了。我们刚到，这些日子都跟着母亲收拾屋子呢。”

    “妹妹当真能干，小小年纪就能帮着太太收拾屋子了。”王令婉赞道。

    范氏摇头：“她哪有你能干，她来帮忙倒跟添乱差不多。”又对明姜说，“你以后多跟你表姐学着些。”明姜笑着应了。

    王令婉十分不好意思，王太太就接口说道：“您太谦了，我看小姐十分聪慧，必定是个能干的。我们令婉却当真没什么可让人学的，只有一点温顺懂事的好处罢了。”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王太太就要告辞，范氏要留饭，王太太却不肯留。范氏见留不住，也就罢了，带着明姜送了他们三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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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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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上课之后,严谦的担忧变成了现实。第一天上课严谦就在弟弟妹妹面前,被孔先生从头批到了脚,什么字写的不工整、书背的不熟、经义解得勉强，反正没一样是好的。反而是严诚,得了严厉异常的孔先生一句夸奖,让严谦更加难堪起来。

    如严谦所料,孔先生对明姜这个一看就是凑数的学生并没苛求,只问了问她都读过什么书，然后看了看她写的字，就拿出一本《女诫》来开始给明姜上课。

    上了几天课之后,明姜就不想去了，范氏听了孔先生的授课内容并没说什么,但也没勉强明姜一定得去上课。若是有客来访,还会提前跟先生打招呼，给明姜请假，所以后来明姜就越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来。

    范氏想着她大了，多学些家务事是正经，倒也不说她，只是还要她不可忘了给杨先生写信，也不能贪玩不练字。明姜本就爱写字作画，闲暇时也喜欢用这个打发时间，倒没有放下，还常常将字画装好了寄回去请杨先生看。

    杨先生偶有回信，或是提些建议、或是指出不足，当然若是明姜画的好了也不吝夸奖，有时候也会寄给她一幅自己闲时作的画作。严仁宽每每看了都很艳羡，私下里跟范氏说：“将来我们明姜出嫁，旁的陪嫁就算没有，只有这几幅画儿也尽够了！”

    除了给杨先生写信，明姜再也就只偶尔给黄悫写封信，或是在严诚跟常顾的通信里，加上一小段自己的话。常顾常让人捎些平江时兴的小玩意来，并不说明给谁，但最后基本都落在了明姜手里，严诚就也出去搜罗一些小东西，看方便的时候再给常顾捎回去，算是回礼。

    这一日孔先生给严谦和严诚放了假，他们两个就出门去玩了，明姜虽然也很想出去看看，可心里知道自己毕竟不再是小孩子，这样出门不太相宜，于是只得老实留在家里，和母亲一起看给二表姐的添妆礼。

    范氏翻了翻自己的箱子底，找出一对去年在平江打的赤金如意镶翡翠的簪子，式样倒还新巧，拿在手里问明姜：“如何？”明姜也看不出好坏，就点头：“蛮好的。”

    左右比划了比划，范氏放下这对簪子，又拿起一对金镯子：“这个呢？”这镯子也是去年新打的，打的是龙凤呈祥的花样，黄澄澄的，倒也不错。明姜就说：“也很好。”

    范氏叹了口气：“跟你这样看是看不出哪一个好了，还是我自己选吧！你那身衣裳阿芷可改好了没有？别赶不及去你外祖家穿。”

    明姜近来瘦了一些，也高了一些，早先做的新衣裳穿着就有点不合适，范氏让阿芷拿去给她改改，好在范宁出嫁的时候穿。“赶得及，娘不用着急，再两三天的就改好了。”明姜答道。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首饰，严谦回来了，范氏抬头看了一眼：“你今日回来的倒早。”

    严谦给母亲行了礼，然后笑了笑：“路上遇上了一点事，没心思再出去，就回来了。”

    范氏终于把视线从首饰挪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遇上什么事了？”

    “王家表姨母她们不是在南街市上有一间铺子么，儿子正在那边的书屋里找书，忽然看见有人上门捣乱，就叫人过去问了问，回来一说，竟是王家族人带着媒婆上门去给王家表妹说亲。我听着不像话，过去看了看，竟是王表妹就在那里，被他们堵住了聒噪。儿子看不过眼，赶开了那些人，然后送了表妹回家。”严谦管完了闲事，又觉得王家族人实在可恨，就回来跟母亲说，想看看母亲的意思，能不能管管这事。

    范氏听了皱眉：“这些人真是贪得无厌！今后有这事你也不用自己出面，只叫下人过去吓唬一下，说要报官就是了！他们这些人，嘴里没有好话，别又编排了什么出去胡说！”

    看严谦应了，范氏又说：“既回来了，就回去温书吧。孔先生可说了，你现在须得加倍用功才行，即算今年不考童生试，明年可也得考了。”一听这个，严谦立刻垂头丧气起来，起身告退回去读书了。

    明姜小心翼翼的说：“娘，哥哥已经很是苦恼了，您就别说他了吧？”

    范氏瞥了明姜一眼：“你懂什么？这是正事，小孩子不要多嘴，你也去吧，不是说那幅睡莲只画了一半？”明姜起身刚要回去，就有下人送了帖子来，说是王太太专程写来道谢的，还说明日要上门当面道谢。

    范氏拿过帖子看了看，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也想了解一下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让人答复，请王太太明日来做客。

    第二日王太太来的时候，还是王令婉陪着，却没带那个孩子。“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都是我无能，连累了孩子，多亏府上少爷遇见，不然……”王太太说着说着居然哽咽起来。

    范氏赶忙劝道：“姐姐快别这么说，别说咱们是亲戚，就算是不认识的，遇见这样的事，也没有不管的。来，姐姐先坐下，喝杯茶慢慢说。”因为昨日听见严谦说什么说亲的事，范氏就打发明姜和王令婉出去，“明姜带你表姐去你屋子里坐坐，我和你姨母说话。”

    明姜就站起身来，笑着对王令婉说：“姐姐去我那里坐会儿吧。”王令婉有些迟疑，不太放心母亲，但主人这样说了，她也就只好客随主便，临走时看了自己母亲两眼。

    王太太并没在范氏那坐很久，明姜跟王令婉只吃了小半盘点心，谈了一会明姜的半幅画，就来人叫，说王太太要走了。范氏和明姜看着王太太和王令婉上了车，嘱咐道：“姐姐不必忧心，此事我会想法和我们大爷说，尽管放心。令婉在家无事，就带着长安来找明姜玩。”

    等王家母女走了，明姜有些好奇，问范氏：“娘，表姐家里出了什么事？”

    范氏神色淡淡：“没什么事，你还不去练你的字儿？再过几日又要去你外祖家，到时候又要抛下一阵子了。”明姜只得不再追问，回房去了。

    等晚间吃过了饭，范氏和严仁宽说了此事：“……王家族人好不要脸，旁的法儿都使尽了，就把主意打到了孩子身上。估摸也是想着，王太太性情不够刚强，全仗着女儿支撑，就想把孩子早点嫁出去。还故意找了个什么高僧给批了八字，说令婉旺夫益子，要把她说给临县的一户人家。王太太不让他们上门，他们就看准了令婉去铺子的时候，上门去搅扰。这可真是，连脸面都不顾了。”

    严仁宽眉头紧皱：“不是说王家族长已经把这事处理妥当了么？怎么还有这样胡搅蛮缠的人上门搅乱？”

    “嗐，这位族长也只是贪财而已，遇上这样的事，王太太母女不上门去哭求，他是不会管的。上门去求，自然就不能空手去了。”范氏长叹了一口气。

    严仁宽摇摇头：“这样的族人也真是。这样吧，明日我跟蓝主簿说一声，让他去找一找王家族长。”

    范氏点头：“正好就快到侄女出嫁的日子了，我跟王太太说了，带着令婉一道去，也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亲戚，能有些顾忌。”

    严仁宽打了个呵欠：“这事你做主就好，时候不早了，歇了吧。”

    明姜知道了有王令婉同行去济南的时候，非常高兴：“太好了，终于有个姐姐陪着我了！”

    范氏听了她这话心中怜惜，这孩子长这么大身边一直没有姐妹，在平江的时候，只有莫氏姐妹跟她同窗过几年，李家姐妹也是没亲近几年就走了，于是就笑着说：“你若无事，尽可下帖子请你表姐来玩，你们小姐妹也商量商量给你二表姐送什么礼。”

    明姜是个说做就要做的，立刻下了帖子请了王令婉来，两人关在明姜屋子里好半天，叽叽咕咕的商定了送范宁的礼物。过几日王令婉又回请明姜，范氏让蝉儿和金桔跟着她去了半日，一来二去的，两个姑娘就熟识了起来。等到去济南的时候，几乎已经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了。

    “这次去外祖家真是皆大欢喜，我猜最高兴的一定是大哥。”明姜和王令婉笑嘻嘻的说悄悄话。

    王令婉不太明白：“大表哥为什么最高兴？”

    明姜嘿嘿笑了两声：“因为这样就可以不被先生骂了。”把严谦这些日子在孔先生那里受的磋磨都讲了。

    王令婉听了吐了一下舌头：“我常恨自己不是个男儿，不能顶天立地、守护母亲，听你一说倒又庆幸自己不是个男儿了，至少不用吃这十年寒窗之苦。”

    明姜点头赞同：“孔先生就每每视我如无物，后来我想，我还是不去碍他老人家的眼了，就真的无物好了，把哥哥羡慕的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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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羞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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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严谦的好日子也只有去济南的这几天而已,等从济南回来,他又得每日硬着头皮去上学了。这日午后,明姜去严谦的院子里想找一本书，一进门就看见严谦怏怏的坐在书案前,正用手支着头发呆,她走过去用手在哥哥眼前晃了晃,没反应,又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明姜起了玩心，抓了一绺头发去严谦左边的耳朵上搔了搔,严谦一晃头看见是明姜，勉强笑了笑：“哥哥这里有事,你自己玩去。”明姜看他面色不豫,就追问道：“哥哥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严谦摇头：“并没有，哥哥这里想事情呢，你去玩吧！”

    明姜看他真的不想说，也就不敢再追问，指了指旁边的屏风，“那我去找几本游记看看。”严谦心不在焉的点头，明姜就转进了屏风里面，到严谦的书架上找书去了。她找到两本，觉得有些薄，想着一会儿令婉表姐来，还要借给她一本看，就想再看看还有没有，转去了另一面找。

    正在这时，就听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严诚的声音：“大哥在么？怎么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接着又听严谦应道：“我在书房，你进来吧。”

    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到了屏风外停住，明姜想着自己先不出去，过会儿趁二哥不注意，再出去吓他一吓好玩，于是就缩在里面不动。就听外面严诚说道：“大哥在读书？”然后是严谦含糊的应了一声。

    严诚又说：“孔先生为人是有些严厉，不过他也是为了我们好，大哥你别太在意了。”严谦没有答话，室内安静了一会儿，明姜这才明白，原来今日大哥是又挨了孔先生的教训了，这个孔先生也真是的，大哥本来就烦恼读书，他这样一味责怪贬低，大哥哪还有信心读下去啊！

    只听外面严诚又开了口：“大哥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没有谁是天生就会读书的，你还记得吗？毛先生曾说过大哥你悟性很高，天分也好，只是心思不定，读书才一时没有进益的……”

    严谦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你想说什么？”

    严诚的声音有些迟疑：“大哥，那些无关杂事，你都丢开手吧！只要你一心一意的好好读书，一定比我读的好，比我还得先生的喜欢！”

    严谦忽然冷笑了两声，接着又似是强忍住，没有再笑下去，只说：“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吧！”

    “大哥，论理这话不该我来说，但父亲事忙，母亲要操心的事也多，我们兄弟也都不小了，也不该再拿这些事去让父母烦恼。所以我今日说的话若是逾越了，大哥尽管骂我，但若是有那么一两分道理，也希望大哥能听一听。”严诚言辞恳切，明姜听了心里却有些不舒服，直觉他后面的话，自己和大哥都不会喜欢听，正想出去打岔，就听严谦说话了。

    “既说了是兄弟，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不过你那些话不说我也知道，早在平江你就说过了的，我知道，该我的责任我一定担起来，你回去吧。”

    外间又沉默了一会，明姜本以为严诚会就此离去，不料他竟然还又开口：“大哥既然都记得，为何就不能去做呢？我瞧大哥的心思，到现在也未全用到读书上，这样既荒废光阴，又让父母师长担忧，有何益处？”

    明姜皱了眉，正想出去解围，就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严谦站了起来，她怕他们两个吵架，赶忙跑到了屏风边上，只见严谦满脸通红的看着严诚冷笑：“二弟也不必捧我，什么悟性高天分好，我也当不起，我就是个读书不成又不知道上进的，处处都比不上二弟，倒委屈你了。”

    说完这句才看见明姜出来，不由更加羞恼：“我这就去跟父亲说，不如索性不读这个书了，大家也都省心。”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等说完最后一句，人已经出了屋子。

    明姜吓了一跳，赶忙追了出去，又不敢高声叫，怕惊动了人，眼看着严谦出了院子往前面去了，她不能过去，只得回身找严诚：“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拉大哥回来？”严诚如梦方醒，赶忙出门往前院去追严谦了。

    等了好一会，也不见这兄弟二人回来，明姜正心下忐忑，蝉儿忽然过来寻她：“姑娘在这呢，可叫奴婢一阵好找，表姑娘来了，太太叫你去呢！”

    明姜只得回身拿了那两本书，掩了担忧的神色回去范氏房里。范氏那里正有事忙，说了几句话就打发她们两个出来，明姜想了想说：“如今天热，呆在屋子里也闷得慌，不如我们去后花园的亭子里坐坐吧。”

    王令婉自是客随主便，点头应允，明姜就让人将茶水点心带了些去后花园，又让蛛儿看着东跨院：“看见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了，来告诉我一声。”

    两个姑娘在亭子里落座，这亭子邻着一个小池塘，池塘里有几片荷叶浮在水上，还有几朵荷花散淡的开着。偶尔有风从水面吹来，倒确实有几分凉爽。王令婉看明姜似有心事，就问：“你这是怎么了？拧着个眉头，和你哥哥生气了？”她以为明姜叫人看着严谦在不在，是要和哥哥算账呢！

    明姜摇头：“并没有。”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我拧着眉了？”

    王令婉认认真真的点头：“都快打了结了。”明姜扑哧一笑：“表姐又笑我！”

    “那你是为了什么烦恼，全不似往日那爱说爱笑的样了？”王令婉喝了一口茶，又问道。

    明姜叹了口气，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回头看了看，蝉儿和王令婉的丫鬟红豆坐在亭子外面的树荫下说话，料来听不到什么，就问王令婉：“表姐，你说，是不是真的是‘万般为下品，只有读书高’啊？”

    王令婉一愣：“你怎么问这个？若是身为男子，自然是能读书还是要读书的了。再说你们家就是开书院的，怎么你倒还这么问起来了？”

    明姜又犹豫了一会儿，再问：“可是，若一个人的志向既不是读书治学、也不想将读书应考当做进身之阶，只想平日种种田，闲来翻翻书呢？”

    这问题问的古怪，王令婉听了不免呆了一下，细想之后又忍不住笑道：“那这人必须得家资富饶，起码有良田百顷才成，要不可就得饿死了。”

    明姜瞪大眼睛：“自己种田养活不了自己么？”她现在也只跟着范氏听家里的事情，田庄上的收成等事还一无所知。

    这可真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才问得出的问题，王令婉叹息一声：“若是年景好的时候呢，一家四口有几亩良田，许是一年能得个温饱，再好一点的来年还有种子下地，也就剩不下旁的了。若是年景差了，少不得要勒紧肚皮过日子。万一赶上家里有嫁娶等事，就免不了要欠债。

    更不用提万一遇上灾年，只怕一家子都要喝风去了。这还是自己有地的，若是那等佃户，赁了旁人的地来种，到秋天收了粮食交了租子，年关能不能过得去也难说得紧。”

    明姜听得目瞪口呆，原来种田不只是辛苦，还有这么许多难处，过了一会儿，她缓过神来，又问：“那若是种田的人能自己琢磨出提高亩产的法子呢？”

    王令婉笑了笑：“谈何容易。农人们祖祖辈辈在种地，也没见到提高多少。指望这个，还不如指望着风调雨顺，少来灾年呢！”说完了又觉得奇怪，“我记得大表哥于这些事务是十分明白的，怎地表妹一点也不知道？”

    明姜愁眉苦脸的叹气：“大哥是喜欢这个，但我们都不爱听，他一要说的时候，我们就都跑去玩了。”说完这话，心里又觉得对大哥不住，更加担心他了。于是忍不住又问王令婉，“表姐，那怎么样才能劝得了一个不爱读书的人去好好读书呢？”

    “这你可把我难住了。若这人是当真不爱读书，只怕劝的人多了，他心里腻烦，越发读不进去书，反而自暴自弃了。”

    明姜一听，这可不正应了大哥的景况了么！她心里有些着急，转头叫蝉儿：“你去看看大哥回来了没有。”红豆也顺势跟着起身，对王令婉说去解手，很快就回。明姜就叫蝉儿带着她，别走丢了。

    王令婉看见明姜的样子，忽然有些明白，“表妹说的，可是大表哥？”明姜再不隐瞒，点了点头。王令婉就也叹气：“我能明白大表哥明明不想做却被人逼着一定要去做的心情，可是身为男子汉，本就当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来。我记得早年大表哥曾说过十分羡慕那些游历四方的人，言谈中颇以身不由己为憾。当时我也不懂事，还附和来着，现在想想，可多么天真好笑。”

    “人活在这世上，谁也脱不开衣食住行四字，金银之物，说出来大伙都觉得俗气，可有谁能离了这些还活着呢？不管是做什么的，读书也好，不识字也罢，总得有个营生能糊口才行。你想想那些写了游记的人，都是什么人？不是巨商富贾，就是隐退的官员，总是得有家资撑着才能做这些。

    即算是有那一穷二白的书生们，四处游学，总也少不了友朋接济、受人白眼，寻常人谁受得了这个？堂堂七尺男儿，不能养活一家老小，还要靠人接济着过日子，抑或是还要靠父母兄弟一直养活着，还能叫男子汉么？我最瞧不上这样的人还号称什么才子，用虚名再诓骗了女子去接济。”

    明姜完全听得呆了，王令婉还待要再说严谦许是只被那些写书的人诓骗了，不知真相而已，让明姜慢慢劝他，却忽然发现亭子西北边的树叶晃动，她心中一惊，喝问道：“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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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自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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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姜也看过去,却见树后转出一个男子,不是严谦是谁？明姜安抚了一下王令婉,快步迎了上去：“大哥，你怎么在这？你可急死我了。”

    严谦心中惭愧：“我在这静静心,不是有意吓你们的。”又转身向王令婉作了一揖道歉,“让表妹受惊了。”

    王令婉并没走近，只在亭子里回了一礼：“是我太大惊小怪,不怪表哥。”

    严谦犹豫了一下,看丫鬟们还没回来,就低头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枉为一个男儿，竟毫无见识,只一味钻进牛角尖里不出来，今日听了表妹的话，直如醍醐灌顶，原来往日竟全是我自误了！我真是一无是处，又无自知之明……”言下之意竟对自己十分厌弃。

    王令婉一惊，她本来是信口说的，哪里知道严谦早在这里，若是他听了自己的话，越发自暴自弃，那自己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了，于是只得开口劝解：“表哥千万别这样想。刚才的话只是我信口胡诌，你千万别当真。表哥为人实在，又好实务，并不是那一等只会空谈，万事不懂的，如何这样自轻自贱？”

    明姜也跟着说：“就是呢，大哥今日是怎么了？就算孔先生说了几句，你也不至于就如此自暴自弃？依我说倒是先生太严厉了，若是换了祖父或者毛先生，断断不会如此，读书本就是循序渐进之事，你已经比一般同龄人强的多，只是先生要求太高罢了，怎能这样自轻？若给母亲听见了，可得多伤心呢？”

    “并不能怪先生，二弟说得也对，是我自己并没尽全力……”严谦情绪依旧很低。

    王令婉听见这里面还有严诚的事，就不好再开口了，只拿眼睛看明姜，明姜叹了口气，劝道：“大哥还不知道二哥么？他一向以祖父为榜样，恨不得一天光阴也不荒废，都要用在读书上才好。你大可不必看着他的，我瞧着，二哥志向远大得很，人各有志，你也不需要总是顾虑二哥。至于有没有尽全力，也只有大哥自己知道，我知道你被家里人翻来覆去的说，心里有些厌烦，但绝不相信你自己不肯用全力读书，难道你会不想着早日考过童生试，让父亲母亲高兴么？”

    等明姜说完，王令婉才接了一句：“只要是付出全力了，过后自然不会后悔懊恼。大表哥，我知道你关心农事，民以食为天，这本是一件理所应当的好事。只是有些事，不同身份的人去做，成效是不同的，即如今日是知县大人去宣扬哪一种种法更好、收的谷子更多，和一个普通农人去说，试问百姓会更信谁呢？”

    严谦呆呆听了半晌，眼见似乎有人过来，就又作了一揖：“多谢表妹良言。”然后转身钻进了树丛，沿着墙壁走到月洞门边，看着无人，才出了花园回房去了。

    他一走，明姜和王令婉相对而立，都有些尴尬，恰好蝉儿和红豆回来，“姑娘，大少爷没回去，不过二少爷去了太太屋里，太太也命人找大少爷呢！”

    明姜一下子急了，王令婉看她有事，就要告辞：“我也来了一会了，只怕长安在家找我，就先回去了，改日你来我们家说话儿吧。”

    “今日多谢姐姐了，改日我必亲自登门道谢！”明姜也没留她，送她出了后花园，看着她上了轿子，就赶忙回去正房，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刚走到门口，守着门的春草就冲着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进去。明姜心中忐忑，不出声音做了嘴型问：“怎么了？”春草把头凑过来，在她耳边说：“太太发火呢，姑娘先回去。”明姜还待要问，春草却不肯给她机会，伸手推了推她，让她赶快回房去。

    明姜回到房里坐立不安，就一直倚在窗边看着正房那边，过了好半晌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她正胡思乱想呢，就看见父亲进了后院。她立刻冲了出去：“爹爹！”平常这个时候父亲是不会回后院的，一定是母亲叫人找了他。

    严仁宽看了看一脸忐忑的明姜，笑着问道：“明姜怎么了？”

    明姜跟在严仁宽身边，往正房里看了一眼：“娘和哥哥们……”

    其实严仁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听随从说大少爷曾经来找过他，还和二少爷似乎有些争执，然后就是范氏命人传话，请他忙完事早点回来，有事情说，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就拍了拍明姜的肩膀，问她：“你娘和哥哥们怎么了？”

    明姜不敢说，她不知道范氏那里是因为什么，就摇头：“娘没叫我去，我不知道。”

    严仁宽没想太多，带着明姜一块进了正房，然后就看到范氏迎了上来，她身后是跪着的严谦和严诚。他眼带询问的看着妻子：“出什么事了？”

    范氏先让人关了门，然后请严仁宽坐，又看了一眼明姜，明姜不知所措，就一直在门口站着。范氏也就没管她，转头对严谦说：“你自己跟你父亲说吧！”

    严谦抬头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父亲和面罩寒霜的母亲，然后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父亲，母亲，儿子有一件事想求父亲母亲答应。”

    明姜心下大急，大哥不会真的要和父母说不读书了吧，从小到大虽没见过父亲发怒，但是他这话要是说出来，一准会气坏了父亲和母亲。可惜她虽然焦急却也不能阻止，因为父亲已经开口：“有什么事就说。”

    “儿子读书进学许久，却一直未有进益，丢了父亲母亲的脸，儿子心中每常惭愧不安。儿子就想，不如以明年为限，若是儿子拼尽全力还是考不上廪生，那不如，不如就，不如就此不读书了吧！”说完这句他也不敢看父母神色，直接将额头抵在地面上不动，听候父母发落了。

    明姜也紧张的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父亲眉头微皱，母亲面无表情，都比她想象的平静。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严仁宽开口：“就此不读书了的话，你以后想做什么？”

    眼睛看着地面的严谦心内一片茫然，他所向往的钟爱的那种生活，已经被王令婉道破了其中玄机，变得再无吸引力，又想起王令婉所说的不论读不读书，都要有个营生才能养家糊口，不枉为男儿，脑中灵光一现：“我去跟举大伯学做生意，学经营产业。”

    倒不失为一条出路，严仁宽叫了儿子一声：“谦哥儿你抬起头来，看着我，告诉我，这是你的真心话么？”范氏不想丈夫竟是这种反应，见他似乎有要应允的意思，一时情急叫了一声：“大爷！”

    严仁宽伸手握住妻子的手臂，冲着她笑了笑：“你别急。”又转向儿子，“谦哥儿，这是你的真心话么？告诉爹爹。”

    严谦抬起头看着父亲，见他面有疲惫之色，眼中却并无责怪只有关切，不由更为惭愧，答道：“爹爹，我，我不配做严家的子孙，我既不爱读书进学，也不爱研究学问，只会给您丢脸……”

    范氏听了这话，心内直如针扎，一时忍不住落下泪来，伸出手指指着严谦颤声说道：“你今日说这话，可是嫌我们生你生错了吗？”

    明姜一看母亲落泪吓的不行，赶忙跑过来抱住母亲的胳膊，拿了帕子给她拭泪：“娘，娘，你别哭。”嘴里劝着母亲，自己却也带着哭音了。

    严诚看见这样境况，也膝行几步上前：“爹，娘，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僭越违礼去跟大哥说那些话，他现在只是一时自弃，娘，您千万别放在心上。都是儿子的错，您要是伤心，你就打儿子几下出气吧！”

    严仁宽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很是头痛，吩咐明姜：“扶你娘去东次间歇歇。”又对范氏说：“放心，这事交给我，你去歇一歇。”范氏一向刚强，也不想在孩子们面前落泪失态，闻言就面带恳求的看了严仁宽一眼，然后才牵着明姜去了东次间。

    等到东次间里坐定了，范氏看见明姜脸上也是一片泪痕，又失笑：“你这孩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劝人家别哭自己倒先陪着哭了！”

    明姜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抱着母亲的胳膊有些怯怯：“除了见外祖母的时候，我都没见过娘哭。一看见娘哭了，我心里害怕……”

    范氏叹息一声，将明姜揽到怀里：“是娘不好，娘一着急没忍住，吓着我们明姜了。”

    明姜倚在母亲怀里，闻着母亲身上淡淡的兰花香，略感安心，过了一会又问：“娘，爹爹会同意哥哥不读书了么？”

    范氏摸了摸明姜的头：“你爹爹会好好处置的。”

    “其实哥哥不是存心不想读书的。”明姜还是忍不住为严谦解释：“只是孔先生太严厉了，总是教训他，还拿他跟二哥哥比较，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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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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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子三人谈了半个时辰,明姜和母亲出去的时候,严谦和严诚兄弟两个面上都是一片泪痕。严仁宽并没说什么,只是说肚子饿了，问范氏晚上吃什么。范氏就打发明姜去厨下传话做什么饭,又叫丫鬟端了水来,让两个儿子洗了脸。

    等明姜回来，严仁宽看着两个儿子也收拾好了,一家人都在座,挥退了下人,说道：“早先是我忽略你们了，光想着你们都是懂事的孩子，没有在你们身上花太多心思,有什么事也多随了你们的心愿。再加上我有几年不在家，竟忘了你们都渐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想今日就惹出了这一回事。”

    范氏心中不安，起身说道：“都是我没有管教好孩子们……”

    严仁宽也站起身，按着范氏坐下：“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养不教，父之过。从今往后我会多抽些功夫放在孩子们身上，谦哥儿明日起就不去上学了，我一会亲自去跟孔先生说。”他抬手止住范氏，不让她说话，“你放心，我会亲自看着谦哥儿读书。”

    范氏终于松了口气，可又怕耽误正事，问：“只怕耽误了你衙门里的正事。”

    “衙门里的事我已经上手了，也有师爷们帮我，腾出两三个时辰的空来，不是难事，你放心好了。”说完这句，严仁宽就要出去，“你让人做些好菜送到孔先生那，我去他那吃饭。”

    范氏应了，赶忙让人去安排，自己带着三个孩子默默的吃了晚饭，又叮嘱严谦：“听见你父亲的话了？回去切不可胡思乱想了，你这孩子平素最是开朗，怎么这回也钻了牛角尖了？”又让明姜跟着严谦去，“带着你妹妹玩一会儿再睡。”

    然后单独留下了严诚。范氏看着这个外貌最像范家人的孩子，心里很是唏嘘，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很早就知道体谅父母，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让她担心，可是这一回……，“你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么？”

    严诚惭愧的低头：“儿子知道了，父亲教训了儿子，让儿子给大哥赔了礼。”

    范氏伸手：“你过来。”严诚听话的走到母亲身边，范氏就拉了他过来，抬头看着他的脸，“娘知道你都是好意，是想为爹娘分忧，可是你要明白，你是做兄弟的，本来孔先生就总是拿你去跟你哥哥比，你哥哥虽不会嫉妒你，可天长日久下来，难免心里有些不平之气，你再这样上门去找他，他如何能不恼？反倒伤了你们的兄弟之情。”

    严诚一脸惭色：“是儿子思虑不周，自作主张了。”

    范氏拉着儿子的手，打算好好教教他：“娘说这个，并不是叫你以后别管你哥哥的事，兄弟之间，无论有了什么事，该当彼此照应的，还须得照应，只是你不能直来直去的硬碰硬。譬如今日之事，你就合该来告诉娘，让娘去和你哥哥说，而不是你自己上门去说。”拉着儿子絮絮教导了好一会，又怕说的太多，他不能领悟，就让他回去早点歇了，打算以后慢慢教导他。

    打发走了严诚，范氏自己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秋叶进来看了几次，也不敢过来问她要不要铺床歇息。只得又默默出去，刚出了门就松了口气，掀了帘子禀报：“大爷回来了。”

    范氏回过神来，起身到门口相迎：“孔先生怎么说？”

    严仁宽携着妻子的手进了西次间里榻上坐下：“他不太高兴，我就说我们谦哥儿散漫惯了，一时跟不上他的进度，让他先带着诚哥儿，我给谦哥儿补一补基础，他也就没说什么。”

    “那就好。”范氏想起严谦来，不免还是觉得胸口发闷，“这个孩子，怎么就……”

    严仁宽拉着她的手宽慰她：“没什么的，小孩子常有的事。越是大人让做的事，越不愿意做，越是大人不让做的事，还偏要去做，男孩子都是这样的。”

    范氏不信：“大爷也这样过？我们诚哥儿也没这样过！”

    严仁宽笑了笑：“我是不好意思告诉你。我小的时候读书虽好，但也顽皮，常常背了人去掏邻居卫家树上的鸟蛋吃，后来被娘知道了，还打了我两鞋底子。”

    范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不信，定是你哄我的，你哪会做这些？”

    严仁宽也笑：“不信等下次见了娘你问她。”

    “我才不问，没得让娘取笑我们！”范氏终于有了点心情和丈夫说笑。

    严仁宽看着她心情好些了，就换了话题，问：“岳母那边，想给谦哥儿提的姑娘，可定准了？”

    范氏一愣，摇头：“只拣了几个家世相当，年龄在十三四的，还没有相看。怎么，你想给谦哥儿定亲？”

    严仁宽点头：“嗯，谦哥儿都十八了，婚事实在不能再拖，京里大侄女都等不得出嫁了，总不能再让二侄女抢在前头。你看，那王家姑娘如何？”

    “哪个王家姑娘？”范氏没反应过来，看着丈夫问道。

    严仁宽微笑答道：“就是总来找明姜玩的，前任王县丞的孙女王姑娘啊！”

    范氏怎么也没想到丈夫说的是她，就问：“你怎么想起问她了？他们家只有寡母幼弟和一干无良族人……”她并不想嫌弃别人，只是这结亲乃是结两姓之好，自然要考虑对方的家族。

    严仁宽见妻子似乎不太愿意，就说了自己的理由：“谦哥儿本来一气之下，是要去找我说再也不读书了的，恐怕还要说效仿前人游历天下再归田园，可是最后他并没说，只说了想闭门发奋读书，再考一回，你猜是为何？”

    范氏想了想：“是他自己躲起来，冷静了，然后改了主意？”

    严仁宽摇头：“他是自己躲了起来没错，不过这事却不是他自己想通的。他在后花园里藏着，正巧明姜和那王姑娘去园子里坐着说话，说起读书种田的话来，那王姑娘一番话点醒了他。”将严谦怎么跟自己学的告诉了范氏。

    “这姑娘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实在难得，娶妻当娶贤，何况谦哥儿也能听进去她的话。王家如今确实不如往昔，但我听蓝主簿、刘典史他们说起来的时候，都说先王县丞实在是个仁义的好人。王县丞的独子也是个老实诚恳的读书人，只是时运不济一直没能过了乡试，又读书累坏了身子，这才一病不起。”

    范氏听到这里也叹息了一声：“令婉确实是个好姑娘，她母亲为人不够刚强，家里的事全是她一个人撑着，连幼弟都要她照管，这样的姑娘到谁家做媳妇，想来都能周全得了。只是，若给谦哥儿说了她，后头诚哥儿可怎么好？”若是做弟妹的反比做长嫂的出身高贵，这妯娌之间失了平衡，也不好办呢！

    严仁宽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这个倒无妨，也没有说做弟弟弟妹的就一定要样样不如兄长嫂子的，你看咱们家里，二弟虽比我官职高，不是还一样敬我为兄长么？只要你一碗水端平，他们兄弟之间兄友弟恭，这些就无碍的。再说，咱们总不会说个公主郡主的来家，总是门户差不多的人家，既然都是咱们这样人家出来的，必然都是十分知礼的，大可不必担心这个。”

    话虽如此，范氏心里也还是有些不乐意，不过她却没再说，只是笑道：“咱们光在自家里打算来打算去，可也不知道人家乐不乐意呢！”

    严仁宽也笑：“你要是也同意，就找蓝主簿的太太去给传个话，问一问不就行了？”

    范氏这下子真的惊诧了：“你这竟是认真立刻就要去办？”

    严仁宽点头，正色道：“谦哥儿年纪不小还一副孩子气，我总觉着是没成家的缘故，等他娶了妻生了子，总不会还动不动就异想天开，要出去游历天下了。我听谦哥儿学的那话，这王家姑娘是个明白世情、看事通透的，这个年纪的孩子若不是因着她家里有那些事，也断不会如此，所以，我们若是取中了人家孩子懂事，就不能再嫌弃人家的家境。若是那家境好，万事顺遂的，家里的姑娘必然是娇养着、闲事不知的，你且看我们明姜就知了。”

    道理范氏自然都明白，可是毕竟是自己的长子，曾经在心里筹划了不知多少次，那个理想中的儿媳妇可并不是王令婉！她末了还是忍不住说：“这孩子是好，可她小小年纪就没了父祖，我怕她亲缘上薄，有些妨碍……”

    严仁宽听了这个理由也不免思忖了一下，“明日你找蓝主簿的太太来说话，跟她打听打听。我怎么恍惚记得，你上次说过，他们家族人拿了她的生辰八字出去给高僧算，说是旺夫益子的？”

    范氏也想了起来：“那是他们族人想把令婉嫁到外县去使的法儿，也不知准不准，我明日套套蓝太太的话吧。时候也不早了，早些歇了吧。”说完服侍着严仁宽进内室歇息，上了床，自己却辗转了半夜才睡着。

    第二日找了蓝太太来说话，蓝太太果然对她们王家的事情很清楚：“……听说是王太太八字不大好，虽说不上冲克，可也不是什么有福的命数。他们家姑娘倒比她好得多，早先有几位云游的高僧道长看见，都说是个有福分的，对了，先前他们家族人不是拿了王姑娘的生辰八字去了云河寺给主持算吗，似乎是说旺夫益子。哎呦，瞧我，您家不是和他们家有亲么，我这倒是班门弄斧了！”

    送走了蓝太太，范氏坐在屋子里思忖半晌，写了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了母亲那里。晚上严仁宽回来，她就把蓝太太的话说给严仁宽听：“……她是当闲话说，我也只能当闲话听，总觉不是很放心，想起她们母女曾在济南住过，就给我娘写了封信。”

    严仁宽点头：“也好，婚姻大事，是当慎重。”

    唐氏回信很快，出乎范氏意料的，唐氏并没反对。王令婉在范家过过生日，几个女孩子谈天的时候也说起过出生的时辰，唐氏悄悄请人给严谦和王令婉合了一下八字，把结果随信一同寄了来。信中还说，考虑到严谦的性子，唐氏一直想找一个温婉大气的姑娘给他，免得因为严谦一时半刻难有成就，夫妻两人起了龃龉，反倒影响了严谦的心气，夫妇不谐，家宅不安。

    可若要这样找，必然得细细访察，家门合适的，孩子未必合适，也需要缘分促成。严谦实在年纪不小，再拖下去，女孩儿家又难免挑剔。王令婉这个姑娘倒确实比一般的姑娘合适，她和严谦又言谈相投，若为着娶一贤妻也未为不可。

    范氏思前想后，又听了严仁宽一番劝慰，还是难下决心，又把明姜找了来，细细问了那天王令婉说了什么话。听完反复琢磨，最后叫了严谦来：“我和你父亲正想给你定亲，你不是小孩子，也不用做那手足无措状，跟娘说说，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严谦没想到母亲会问他这个，欲待要说不娶妻吧，又怕伤了母亲的心，只得说道：“儿子都听母亲的，只要母亲喜欢就好。”

    “这是什么话？你娶了妻子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总得是你中意了才好。跟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是娇憨活泼的，还是温柔腼腆的，还是有见识的？是想有一个能倚仗的岳家，还是说只要家风清白就行？”

    严谦被母亲的一番话绕晕了，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句：“但凭母亲做主，只要母亲喜欢的，儿子就喜欢。”

    范氏只得无力的打发了他出去，严仁宽看她如此纠结，就说：“你要是真的不喜欢，那也不用勉强，咱们再慢慢寻访就是，不然娶回了家来，你也不高兴，孩子们自然也高兴不起来。”

    “不如写信进京，请爹娘定夺吧！”范氏也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想起婆婆见识多，不如把这事详细告诉了婆婆，让婆婆给自己拿个主意。严仁宽就也听了妻子的话，将这事前因后果详细写了，寄信给京中的父母。

    严景安的回信很简洁，说只要是家风清白的好姑娘就行，又说严谦和严诚的婚事只凭他们夫妇做主，但将来明姜的婚事，切记要先跟自己商量。

    严仁宽夫妇看完了信面面相觑，范氏无奈一笑：“那就这样吧，明日我请了刘典史的太太来，请她去王太太那探探口风。”因为上次蓝太太闲谈的那些话，倒不好再让她去。

    刘太太去了王家一说，王太太自然是欣喜莫名，只是因为她一向依靠女儿，习惯了凡事问女儿意见，就没立时应下，只说要和女儿商议，过后再给回音，就送了刘太太出去。她本以为一说此事，女儿必是面含娇羞的应了。

    哪知王令婉一脸惊讶，接着频频摇头：“不好不好，他们家的门第我们如何攀得上？”

    王太太着急了：“你这孩子，如何妄自菲薄？这是他们家主动上门来求的，你还怕什么？再说若论嫁妆，咱们家又比谁家差来？”

    “娘，你怎不细想想，为何他们家主动上门来求我？我比旁人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不成？还有一点，他们家是做官的，一任三年，三年后还不知去哪里，你舍得我走？”王令婉拉着母亲坐下耐心劝道。

    王太太听女儿说了这话，也觉有些疑惑：“他们家大哥儿我们是早就见过的，人生的好，又知礼，并没什么不好的啊？你少哄我，定是你又妄自菲薄了！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到谁家都是一样，也没有常顾着娘家的！我有你弟弟，不用你管！”

    王令婉却不放心：“我若是嫁到左近，家里有什么事都能搭把手，您也能看着我，两下里都安心。可是若是跟着婆家走了，弟弟年纪还小，我如何能放心家里？娘，您真舍得我么？”

    王太太有些心酸：“我虽舍不得，可更不能耽误你的前程。婉儿，严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咱们都清楚，他们既要上门求娶，将来就不会亏待你。你为这个家做的事情已然够多了，娘如何还能让你再耽误了婚姻。”说完再不听王令婉的话，叫了身边亲信的妈妈，让她去刘家回信，应允了此事。

    范氏得了回音，又和严仁宽说了，然后正式请官媒上门提亲。初冬的时候过了文定、写了聘书，这一门婚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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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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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后。

    一场大雪过后,天骤然冷了起来。明姜穿着今秋新做的大红云缎小袄秋香色夹棉裙子,外面还裹着一件银鼠披风,从东跨院走到范氏正房这边来，依旧觉得寒风丝丝的钻了进去,冷的人直哆嗦。走到窗下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似乎哥哥们在里面。

    明姜走到门前，悄声问守在门边的秋叶：“谁在里面？怎么这样高兴？还说叫我来见客？”

    秋叶脸上也挂着笑意：“姑娘进去就知道了。”答完就高声通报,“姑娘来了。”然后打了帘子请明姜进去,明姜冲着秋叶皱了皱鼻子,居然还卖起关子来。

    一进门就见母亲坐在上首，大哥严谦坐在地下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上，对面坐了两个人。她一进来众人自然都转头看她,明姜扫了一眼发现坐在二哥身边的居然是个少年，心下诧异，上前几步给母亲行礼，又问哥哥们好。

    范氏笑着叫她到身边来，让丫鬟给她脱了披风，拉着她的手问她：“你看那是谁？”

    明姜这才敢正眼打量，只见那少年头上裹着青色四方巾，穿了一身藏青色棉袍，面容俊朗，肤色微黑，像是常出门在太阳底下晒过似的，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底下两只大大圆圆的眼睛也正盯着自己看。似乎有点眼熟，明姜一边想一边嘀咕：“不是雀儿哥哥……”

    她虽是自己嘀咕，却嘀咕出了声，屋子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那少年脸一垮，指着明姜对严诚说：“你瞧，她就只想着她雀儿哥哥，再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我本来打量了半天，半点都不敢认这就是那个圆润的师妹，她一开口，我算是彻底认了，这就是圆润的小师妹！”

    明姜哼了一声：“彼此彼此，你一开口，我也认出你是谁了，不就是那个最爱吓唬人的常师兄么！”

    范氏拉了明姜一下，忍着笑说：“这孩子，你师兄上门做客，你怎么这么说话？”

    常顾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对着明姜行了一礼：“原是我先出言挑衅的，怪不得师妹。许多日子不见，师妹这一向可好？”

    范氏松了明姜的手，示意她回礼，明姜就立在范氏旁边还了一礼：“我很好，师兄近来可好？我记得你们一家回京去了，怎么今日到了我们这？”严谦定亲之前，严诚收到一封曲家兄弟的来信，说常家老太太病故，常顾随父母回京守孝，已经离开了平江。

    严谦替常顾答道：“常大人丁忧期满已经起复，升了青州卫指挥同知，如今常顾倒离着我们近了。”

    “你这孩子也真是急性子，这么大冷天的，你们一家也才赴任不久，想必家里正忙着，你就这样跑了来，路上冻着了可怎么好？”范氏略带嗔怪的对常顾说。

    常顾已经坐回严诚身边，听范氏说完，面带笑容恭恭敬敬的答话：“多谢师母关怀，学生常年习武，身体健壮，并不怎么怕冷的。至于家里么，家母家父巴不得早些打发学生出来，免得先生在家反倒添乱呢！”

    范氏这两年也难得看到有亲近的晚辈来做客，因此倒很喜欢常顾，就说：“既来了就别急着回去，索性多住几天，你们师兄弟几个也多亲近亲近。”

    常顾爽快的应了：“正想跟两位师兄多请教请教呢！听说两位师兄都中了廪生，学生就想着问问师兄们读书可有窍门，怎么学生读了这么些年还是一窍不通，师兄们却都这样天纵奇才，早早就有了功名。”

    听见旁人夸奖两个儿子，范氏心中哪有不高兴的，不过她并不希望两个儿子得意忘形，“什么天纵奇才，你这孩子说话真是夸张！他们俩无非是将勤补拙、笨鸟先飞罢了，你也别妄自菲薄，我可记得早先先生们都是常夸你的。”

    常顾瞪大眼睛做惊讶状：“当真？先生怎么都没当面夸我一回？我一直以为先生们都嫌我是朽木不可雕呢！”

    明姜一直老实站在母亲身边听他们说话，听到这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出来。常顾循声望去，见那个身穿红袄的小小少女眉眼弯弯，肤色白腻，肉肉的脸颊依稀还能看出当年胖乎乎的影子，身形却抽条拔高，不再是印象里那个圆滚滚的小妹妹了。明姜看他看着自己，就悄悄伸出两手做了个打的动作，常顾会心一笑，也想起小时候总被她嘲笑自己挨打的事了。

    范氏留常顾说了一会儿话，就让严谦和严诚送他去西跨院暂歇，还让人在西跨院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暂住，让人拢起火盆烧好坑，把屋子弄得暖和了，晚上好睡。又打发人去厨下让做几个好菜，传话去前院问严仁宽什么时候回来，冬天天短，他们现在每日只吃两餐，严仁宽每日回来的也早。

    忙活完了这些，范氏才问：“你嫂子那里怎样？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明姜摇头：“并没有，嫂子近来已经好得多了，胃口也好些了。只是她闷在屋子里难受，外面刚下了大雪，也不敢叫她出来，我就过去陪嫂子说说话。”

    范氏慈爱的揽过明姜：“我们明姜真是懂事，你哥哥要读书，现在天冷，你嫂子也不方便出来，白日里你就多去陪你嫂子说说话，顺道做些针线吧，你嫂子手巧，正好让她指点指点你，只是须得记得，让她看看就行了，切不可让她动手。”

    “我知道，娘放心。”明姜倚着母亲坐着，想起一事来，“娘，青州府远不远？是青州府远还是济南府远？”

    范氏答道：“我听常顾说，雪天过后难走，他一早出门，三个时辰就到了，比济南是近得多了，算来也就四五十里路的样子。”

    明姜默默算了算，然后忽然想起一事：“啊呀，刚才忘了问他在京里有没有见过祖父祖母了！”

    范氏给她吓了一跳：“这孩子，大惊小怪的，他又不急着走，且要住几天呢，哪时再问也来得及。”明姜嘿嘿傻笑，不再说了。

    严仁宽回来以后，范氏安排他们父子三人陪着常顾在明间吃酒，自己带着明姜在东次间里吃饭，王令婉的饭菜则早送去了她房里。她刚怀了身孕，正是挑食的时候，每日里的饭菜都是厨下单做了送去的。

    母女两人很快就吃好了，把剩饭菜撤下之后，母女俩一起歪在榻上闲聊，明姜耳朵尖，外面说话声音稍大一些就给她听见了，“娘，常顾说，祖父八成要入阁了！”

    范氏听了一怔，坐直了一些：“他怎么说的？”

    明姜凝神又听了一会儿：“他好像是说，皇上登基以后已经几次想让祖父入阁，只是内阁里人已经满了，还一直没有机会，如今似乎某个大学士要告老。”

    说严景安要入阁的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四月里先帝驾崩太子登基之后，这种说法就不绝于耳，可内阁的几个人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变动。严仁宽也曾经嘱咐过，自家人千万不要以此事为念，不管京里如何，只管安心过自己的日子，所以严家上下倒都一如往常。

    范氏就也嘱咐明姜：“行了，别听人家说话。这些事不是咱们管得了的，听了也是无用。若是你祖父真的入阁必有旨意，若没有就是真的没有了。其实你祖父年事已高，若真是这时候入阁，我和你爹爹反倒多了一重担忧。”

    明姜听了也跟着忧愁：“有一个累病了的外祖父就够让人操心的了，若祖父也累坏了，可真是让人担忧得紧！”今年夏天黄河在济阳决口，有两个县的百姓受灾，布政使司忙了个四脚朝天，范希孟又最是个办事认真的性子，等救完了灾他也就累得病倒了。

    范氏每次看明姜用一张犹带着稚气的脸说这样老气横秋的话，都忍不住想笑，伸手在她脸颊上掐了一把：“这是学谁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明姜捂着脸抱怨：“又嫌人家孩子气，又嫌人家老气横秋，可到底想叫人怎么才好呀！”

    范氏又给她逗笑了：“你这都是和谁学的油嘴滑舌的？刚吃了饭，非得逗着人笑岔了气是不是？”

    里间母女两人说笑的当口，外间常顾刚敬完严仁宽酒，正是安静的时候，于是这隐隐的笑声就传到了众人耳中，严谦就笑着说：“准是妹妹又逗母亲开心呢！”

    常顾一脸羡慕：“我常恨自己没有个妹妹呢！你说若是我有个妹妹，能像师妹哄先生和师母这样哄着我爹娘开心，我可得少挨多少拳脚啊！”

    连严仁宽都失笑：“你爹娘有你就很好，聪明伶俐，豁达洒脱、能自嘲，还求什么别的？”

    “在先生眼中，只怕路边一个乞丐都有他的好处，可在我爹娘眼中，我便是有一千个好处，必定会有一千零一个错处。”常顾这话倒是真心的。

    严仁宽就解释道：“这倒是，为人父母的都是望子成龙，盼着自己的孩子十全十美才好，这是人之常情，等你娶妻生子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常顾嘿嘿一笑，问严谦：“想来谦大哥如今已经明白了吧？”

    严谦也嘿嘿的笑，透着些傻气：“略有所悟。你呀，就别问那么多了，我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你自己娶妻的时候，就知道了。”

    “等我娶妻还不知什么时候，我还是等阿诚成婚以后，看看他是什么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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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伙伴

﻿    今年夏天过了国孝之后,严仁宽和范氏已经给严诚定了一门亲，这桩婚事的媒人不是别人，正是十分喜欢严诚的孔老先生。孔老先生来严家之前,也曾在几家官宦人家做过西席，其中最值得夸耀的就是东昌府刘家。

    齐鲁之地自古先贤辈出,本就是名门世族扎堆的地方，早年间就有琅琊王氏,虽后经战乱渐渐衰落，却是天下闻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本朝立国以来,山东的一些书香世家又再渐渐发扬光大，在本朝而言,最有名的就是东昌府刘家。

    提起刘家,不需说别的只说一件，本朝立国第一次科举考试，那状元郎就是出自东昌府刘家。自此以后刘家一发不可收拾，代代都有人入仕为官，且都是正正经经的由进士及第，百多年来已经出了十一位进士。

    除此之外，尚还有许多子弟在乡著书立说、开馆讲学，在整个山东行省是十分有影响力的，就连布政使大人都想方设法的跟刘家攀上了关系，连了族谱，刘家之兴盛可见一斑。

    孔先生曾经做西席的那一家还真是刘家嫡支，乃是刘家现任族长的堂侄刘以仁家里，当时那位刘大人正在莱阳做县令，离着东昌府甚远，怕误了子弟的功课，就把孔先生请去教了一段时间。孔先生和那位刘大人宾主十分相得，一直都有来往，因此在严诚过了童生试、严家开始想给他定亲以后，孔先生就想起了刘家。

    刘以仁眼下正在潍州做知州，听说是竹林书院的严家，又听说严诚小小年纪就有了功名，也十分意动。两家彼此往来相看了几次，都十分满意，最后婚事就定了下来，说好了明年办喜事。

    常顾刚到还并不知道此事，此时只是随口玩笑，严诚脸上却有些热，拿别话岔了过去。有严仁宽在，三个人自然有些拘束，并没喝多少酒，又说了一会儿话也就散了。严谦和严诚兄弟两个送他去西跨院，明姜也从里面屋子出来，回自己房里去了。

    常顾在严家住了七八天，越住越不想走，跑去求严仁宽：“先生留学生在您这里读书吧！我们家里刚到青州府安顿下来，父母都顾不上我，学生也不想荒废时光，在这还有两位师兄做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您放心，学生不是要赖在您家里，只要您应允，学生回去跟家父家母说，在新城租个小院常住就行了。”

    严仁宽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说得什么话！你有向学之心是好事，我怎么会不答允？只是如今不比在平江，我身上还有公事，虽则冬季事少，可也没那么多空闲看着你们。你要是愿意，可以同阿诚一块跟着孔先生读书。”

    常顾一听严仁宽这么容易就答应了，简直欣喜若狂，赶忙行礼道谢：“太感谢先生了，先生简直是学生再生父母！”

    “你这孩子又乱用词语，什么再生父母！当心我写信告诉你爹爹！”严仁宽对这个嬉皮笑脸的学生真是没辙，又说：“只是你须得先回去禀明父母，得了他们的准许再来，也不必出去租什么院子，我们家里也有空房，你且先住着就是。”

    常顾频频作揖道谢，然后就进了后院去跟范氏辞行，范氏有些惊讶：“怎么说走就走？我这还有些东西要你带回去呢，再住两天。”

    严诚一直跟在他身边，全程听了常顾厚脸皮的说话，就开口替他说：“常顾刚去求了爹爹，要留下来和儿子一同读书，爹爹已经答允了，只是让他先回去禀明父母，这不他就来辞行了。”

    范氏看了常顾一眼，见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心中觉得这孩子行事大胆、又有主见，在他这个年龄确实难得，何况他是为了读书这样的事，对常顾的好感就又加深了一层：“也好，回去跟令尊令堂好好请示，得了准许再来。现在天冷路滑，也不必着急，左右离过年还有一个来月呢。来时也别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这里都是现成的。”

    常顾一一应了，范氏又让阿麦去问给常家备的回礼和贺礼可准备好了，若是都齐备了，就一齐让常顾带回去。常顾悄悄环顾了一圈，没见着明姜，就问：“师妹不在？也该跟她辞个行。”

    不等范氏答话，严诚先回话了：“她在大嫂那里，左右你只回去几天，还用的着辞行么？”

    范氏笑了笑：“你带着常顾去你哥哥院里坐坐吧，辞行不辞行的倒不要紧，只当说说话。.6zz.今日眼看到晌午，就别走了，万一路上不好走，天黑到不了家，反而麻烦，还是明日一早再走。”

    常顾应了，和严诚一块告辞出来，往严谦的院子里去。“咱们这样过去好吗？不怕惊动了嫂子？”常顾问严诚。

    严诚先打发了个丫鬟过去传话：“无事的，大哥白日里都在厢房读书，咱们去厢房找他便是。”

    果然刚进了东跨院严谦就迎了出来，问他们是进堂屋里坐，还是去自己读书的厢房。“别惊动嫂子了，我们去厢房坐坐就是。”常顾答道。

    三个人进了厢房里坐下，丫鬟们上了茶，常顾就把自己要回家请示父母的事说了，严谦听了也很高兴：“那可好，自从离了平江，昔日伙伴都散了，我和阿诚也寂寞的很，你来了正好。”

    自从到了新城县以后，严谦兄弟两个也认识了几个年龄相近的伙伴，比如郭县丞和蓝主簿家的儿子，还有县里一些乡绅家的公子。只是他们兄弟日常要读书，少有空闲和这些公子们玩耍往来，而且偶尔见面相聚，也觉话不投机，因此都没有深交。

    常顾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是怕在青州谁都不认识，家里面又拘束着我，不如索性赖在你们家吧！我爹爹平生最信服两位严先生，我回去一说，他必定是立刻准许的。”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帘外接话：“干嘛赖在我们家？我们家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不成？”接着就有人掀起了门帘，门外走进一个少女，正是手提了一篮桔子的明姜。

    常顾看见明姜进来，站起身来相迎：“自然是有许多好处了！我若是回到家里，除了我爹我娘就只有我，可不是闷也闷死了。若是赖在你们家，既可以读书进取，闲来无事也可以跟两位师兄说说话，谈谈诗文，岂不是极好？”

    明姜把装着桔子的篮子放到常顾旁边的茶几上，然后走到对面坐下：“大嫂听说有客来，特意让我送了这桔子过来，给你尝尝。”

    常顾又向着北边做了一揖：“师妹一定替我谢过嫂子。”

    明姜笑嘻嘻的：“不过两年多不见，常师兄如今竟变得这样知礼了，还能说出谈诗论文的话来，可真叫师妹我刮目相看。”

    常顾看她穿着玉色对衿小袄浅黄缎面裙子，衬着白嫩的一张脸，越发显得像是冬日里刚开的一朵蜡梅花，娇嫩无比。就故意叹息着说：“我若再不学着会说点斯文知礼的话，只怕腿都要给我爹打断了，总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傻大胆儿！”

    明姜听了捂嘴偷笑，一双眼睛也笑的弯了起来。严谦就让常顾吃桔子，常顾拿了一个先给严谦，又给严诚，最后要递给明姜，明姜却摆手不要：“我刚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吧，我去陪大嫂说话了。”

    “哎，师妹。”常顾赶忙开口叫住她：“你先等会儿，我明日要回家去，等过几日再来，你可有什么东西想要的，我给你捎来。”

    明姜惊讶的睁大眼：“你还来干什么？”

    严谦干咳了一声：“妹妹怎么这样说话？常顾还要再回来跟你二哥一处读书。”

    常顾苦着脸：“你这是巴不得我走了就不再来呢！我还偏就要赖在你们家不走了！”

    明姜一时口快脱口而出，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就傻笑着说：“嘿嘿，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随口问问。你来跟二哥一处读书很好啊，正好你们有个伴，我这里不缺什么东西，多谢常师兄了。”

    常顾也没太在意，还问：“没有什么想要的小玩意么？”

    严诚看他两个说来说去也没个结尾，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用管她了，前些日子黄世兄来信，捎了好多玩物给她，她现在不缺那个。”

    “唔，是这样，那好，师妹若是想起什么了，只管告诉我。”

    明姜点头：“先多谢常师兄了，你们慢慢聊，我去大嫂那里。”说着告辞出去了。

    等她走了三个人顺着前面的话题说黄悫，“我记得前两天你说黄师兄已经娶妻了？”常顾问严诚。

    严诚点头答道：“是，上次来信说已经成亲有半年了，娶的也是他们家世交家的女儿。”

    常顾就看着严诚笑眯眯的说：“明年阿诚也要娶妻，对了，我出京之前接到默然的信，说他们兄弟也都定了亲，真是一眨眼间大伙都成了大人了，我可真不习惯。”

    严诚微笑不语，严谦却调侃常顾：“怎么？你着急了？若不是你们家要守孝，想来你的婚事也该定下了，这回等令尊安顿下来，只怕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你的婚事了。”

    常顾很无所谓：“照我说，不娶妻才好呢！若是娶了一个爱啰嗦的回来，可不给她烦也烦死了？且再也不能如现在似的，想出门就出门，想不回家就不回家了，唉，若是能不娶妻就好了！”

    “哈哈，你这个常顾，每每总有惊人之语，我倒要看看，你将来娶了妻子之后，还像不像现在这样说话了！”严谦抚掌大笑，在椅子上笑的异常欢快。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今天想双更的，可是姨妈君来袭，作者又趴下了。。。

    明天争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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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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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顾去了七八天,然后就由常怀安身边的亲信陪着又再来了。那亲信很会说话,说常怀安刚到任,事情繁多，不能亲自带着常顾来,很是抱歉。又说常怀安夫妇十分感激当初在平江时,严家人对常顾的教导，如今蒙严大人不弃,还肯收留常顾,实是不胜感激云云。

    随身又带了许多礼物,说是专门谢师的。礼单送到后院，范氏拿着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对旁边的明姜说：“你来瞧瞧,这里面还有专门送给你的。”

    明姜很诧异：“怎么会有专门给我的？”凑到母亲身边，就见母亲指着的地方写着：“浅碧琉璃珠手串一对，太湖珍珠一盒”，明姜转头问：“也没写是给我的呀，母亲如何知道是给我的？”

    范氏一笑，手指头往下移了移：“你瞧，这里写着，‘给府上小姐闲时把玩或赏人罢’。”

    明姜一看还真有，“常顾的母亲真客气，还单独给我备了礼物，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是啊，实在太客气了，这礼我看着有点重，你瞧，还有几块上好的皮子。”手往上划了划。

    明姜往上一看，见有银鼠皮也有灰鼠皮，甚至还有一张狐皮在里面，不禁咋舌：“他们家怎么有这么多好皮子？”

    范氏合上礼单：“他们勋贵人家，和我们不同。这礼单我得给你爹看看，上次常顾来拜见已经带了土仪，这次来带些谢师礼本也平常，可东西实在太珍贵了，咱们却不好收。”

    严仁宽看了之后也觉不太合适，让那亲信带回去，那亲信赶忙推辞：“这如何使得？来时我们老爷说了，严先生不是外人，二爷来常住，本该我们家自出银米，只是怕严先生以为我们外道了，才略备薄礼答谢，先生若是不收，我们二爷倒不好留下了。”

    常顾也跟着劝：“先生若不收，学生脸皮就是再厚，可也觉着过意不去了，不如还是出去租了院子住吧。”

    严仁宽十分无奈，只得跟范氏商量了，等过年的时候，回个大致相当的礼也就罢了。

    明姜手上套着那对琉璃珠手串，捧着那盒珍珠去找王令婉：“嫂子是想串了手串戴呢？还是做几支珠钗戴？”

    王令婉看着明姜手上的珠子，个头都不大，比黄豆略大一点，有的浑圆，有的是椭圆状，满满的装了一小盒子。就笑着说：“你的东西怎么来问我？这圆的倒可以做几支珠钗，或是镶了做耳坠子也好，这长的么，略带点粉，串了手串也是极好的。”

    明姜笑眯眯的：“我有这个戴了，就想看嫂子喜欢什么，好做了给嫂子戴。”说着晃了晃手上的琉璃串珠。

    王令婉心中一暖，拉着明姜的手看了看那串珠子：“这个倒很透亮，只是到底和珍珠的不同，你自己留着戴吧，嫂子这里不缺这个。”

    “平日都是我偏了嫂子的好东西，今日就不许我也孝敬嫂子一回？”明姜指了指耳上挂着的一对青玉耳坠说。

    王令婉捏了一下明姜的鼻子：“那算什么好东西了？不过是家常戴着玩的罢了，你这些珠子是好东西，听嫂子的话，好好收起来，等开了春，再让娘给你做好东西。”

    明姜见她坚决不要，想着不如等东西做成了再拿来给她挑，也就放下了盒子，和她说起别事来：“潍州那边来信，给娘捎了一双鞋、一对荷包过来，娘看了以后，递给我让我好好学学，我就说，‘您不是见我把手指头扎的都是眼心疼了，不叫我动针了么？’娘就把我赶出来了。”

    王令婉吃吃的笑：“你呀，就不会老实应了么？娘哪舍得真让你去做鞋，你这小手，是写字画画儿的手，哪做得了那个？”

    明姜也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手，然后好奇问道：“那未来二嫂不是也做了么？刘太太就舍得她做了？”

    王令婉叹息一声：“女儿家到了要嫁人的时候，再不能也得做了，不然到了夫家岂不让人嫌弃？你呀，快趁着你还有好时光，快快活活的过你的千金小姐日子吧！”

    “叫嫂子说的怪怕人的，那我去跟爹娘说，我以后不嫁人了，就赖在家里让你们养着！”明姜说完把头靠在王令婉胳膊上，开始撒娇了。

    王令婉就哄她：“好好好，不嫁人，到时候来了媒人咱们就给打出去！”姑嫂两个说说笑笑的过了半天。第二日去范氏房里请安的时候，范氏又说起做针线的事来，王令婉就把明姜的话说了，把明姜羞得只往她身后躲：“嫂子真坏，怎么还告诉娘了！”

    范氏扶额：“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冤家！都是我把你给惯坏了！”可到底也不舍得逼着女儿现在就开始好好做针线，还是照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私下里和严仁宽却免不了嘀咕：“可惜侄儿们都比明姜大的太多，不然把她嫁回范家是最放心不过的了。如今在这新城，我琢磨来琢磨去，竟没一个是相当的。”

    严仁宽听了思忖半晌：“不然我们招个上门女婿？”

    范氏推了他一下：“去，又胡说！哪个好人家的子弟肯做上门女婿？”想了想，又问：“明年任期可就到了，公公那里可有信来？”

    “八成是要留任的！”严仁宽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放心把女儿嫁在山东，像你一样一离家就是十几载，一想起来就跟要割了肉似的疼。”

    范氏最烦恼的也是这一点：“偏偏她也大了，再留也留不了两三年，不如早点留意着，看有什么相当的人家。山东也还好，好歹有我爹娘在，若是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将来女婿也做官，能入京是最好的。”

    严仁宽是真舍不得娇憨可人疼的女儿，哼了一声道：“若不是十分出色的，也不配娶我的女儿！”

    范氏失笑：“瞧你这酸溜溜的口气，你女儿有什么出奇的？还要十分出色的？要照我说，只要是个宽厚大量的，能包容她哄着她的，也就尽够了。”说到这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说，“若是能如你一般，那是最好了。”

    严仁宽听了心中一动，看见妻子少有的羞涩神色，也不由来了兴致，伸手揽住妻子：“好，咱们一定给明姜找个像我一般好的女婿！”一边说，一边低头亲了亲妻子的鬓发，然后解开了她的衣襟。

    明姜还不知道自己的爹娘已经开始愁自己的婚事，她只觉每一天都过得很快活，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天太冷不能出去玩而已。这天听蝉儿说后花园的蜡梅开了，她终于按捺不住，穿了最厚实的棉袄，又披了大毛披风，蹬着羊羔皮靴子，带了蝉儿去后花园，打算折几支蜡梅回来插瓶。

    刚转过后花园的月洞门，就有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待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小径两旁一丛丛的蜡梅已经次第开放，嫩黄的花朵上有的还托着白雪，在万物萧瑟的冬天，看着分外喜人。

    明姜不急着走过去，先是远远的端详，将枝干的形状和花朵点缀的样子细细瞧了一遍，然后才走到近前去嗅花香。这蜡梅花色泽鲜艳，外面似涂了一层蜜蜡，若不是有浓香扑鼻，真的会让人以为是捻蜡所成。她刚把手放上去想折一枝下来，就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阿诚你瞧，好一幅冬日探梅图！”是常顾的声音。

    明姜转头一看，果然是常顾和严诚联袂而来。严诚站在常顾身边，隔着十几步远看向明姜，她披了一件大红披风，手上扶着一支嫩黄的蜡梅，旁边不远还有间杂种植的南天竹，尚有绿叶在，绿叶中依稀可见几枚红果，一阵风吹过摇下了些许树上的积雪，真是一幅极美的画卷。

    常顾的眼睛则一直盯着明姜的手，深褐色的梅枝上开满了嫩黄的花朵，一只芊芊素手扶着枝干，越发显得那手极白，几乎可以与花托上的雪媲美。他正想走近了细瞧，那手忽然一动，只听一声清脆的“喀”声，那支蜡梅就已被手的主人折了下来。

    明姜手里擎着那支蜡梅花展示给对面来的两人看：“如何？这一支不错吧？旁枝侧斜，正合入画。”

    常顾走近瞧了一瞧，点头：“不错，可惜我没有这个本事，不然正可画一幅美人折梅图……”话没说完就被身侧的严诚踩了一脚，这才醒悟自己的话有些唐突，赶忙转圜：“师妹把你自己也画进去吧，红衣黄梅衬白雪，想来十分好看！”

    明姜并没意识到什么，只笑眯眯的答：“我哪里会画自己呀！人物我不在行，也只能画些花鸟虫鱼罢了。你们也来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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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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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诚觉得常顾这小子站的离自己妹妹有些近,就往前迈了一步，推着常顾往一边走，嘴里答明姜说：“嗯，我们去后面亭子里，你折几支就回去吧，天冷，别冻着了。”

    “这时节去亭子里不冷么？”明姜看着他们俩问道。

    常顾回头笑答：“我们让人拢了火盆,又放了帘子、铺了坐褥，略坐一会儿无妨的，要不师妹你也来？”

    明姜摇摇头：“帘子都放下来,又看不见外面景致,有什么趣儿？”

    严诚只拉着常顾走：“是没什么趣儿,你玩你的吧。”

    明姜转头问蝉儿：“他们捣的什么鬼？”蝉儿摇头：“奴婢也不知。”严诚越不让她去,明姜反而越发好奇起来，先跟蝉儿折了几支蜡梅，回去给母亲和嫂子一人送了一瓶，又让人给严诚和常顾屋子里各送了一支，等把自己屋子里的摆设好了，她也暖和过来了，就又穿了披风往后花园去。

    她不让蝉儿出声，两个人悄悄的往后花园亭子里去，转了弯果然远远的看见亭子四围都放下了帘子，再走几步就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原来这两个家伙在这里偷吃，明姜心里琢磨着，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两侧的帘子上都留了一尺见方的口子，上面糊了透光的窗纱，从外面可以隐隐看见里面的情景，再听着说话声辨认，似乎不是只有严诚和常顾两个人，严谦也在。

    明姜闻着里面似乎传出来熟花生的香味，好像还有肉味，终于忍不住跑到跟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里面三个人正在笑，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是明姜，每个人都说了一句话。

    “妹妹来了，来，到哥哥这里坐。”这是很高兴的严谦。

    严诚一脸惊讶：“你怎么又回来了？”

    常顾则指着他们中间的火盆上烤着的东西，问明姜：“你是不是闻着香味来的？”

    明姜谁也没理，先四顾打量了一番，因为放下了帘子，亭子里显得略有些暗。他们在边上的座椅上都铺了厚厚的坐褥，中间燃着火盆，上面架了个铁架子，穿着什么东西在烤。每个人手边都有一个小几，小几上摆着些烤熟的花生、山芋1、苞谷等。四角还各有一个小火炉，有的上面坐着水，有的上面烤着些吃食。

    她走到那透光的窗纱前往外望，能朦胧的看到外面雪地上怒放的蜡梅，转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你们还真会享受，竟能想出这个法儿来！”

    严谦指着常顾笑答：“这是常顾告诉我们的法子，他说他们在京里常这样坐在园子里赏雪，可惜咱们这里没有琉璃，不然还能更亮堂暖和些。”

    严诚起身坐到了常顾旁边，把自己的位子让给明姜：“既来了，就坐下吃点东西吧。”

    明姜顺势过去坐下，又问：“你们这样折腾，娘可知道么？”

    “这帘子就是娘找出来的！”严谦指了指挡风的帘子，“原先只看到库里有这个，都不知是做什么的，拿出来一挂才知道，原来先时人家都是用这个挡风赏雪，可惜前两年咱们不知道，真是白白搁着浪费了。”

    常顾把架子拿下来，从上面取下一小团烤的有些焦的物事，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明姜：“你尝尝。”

    明姜不知那是什么，不敢接，看了看严谦，严谦却只笑眯眯的看着不说话，还是严诚说：“是麻雀，先时家里炸着吃过的，这是烤的，你尝尝滋味。”明姜这才接过来，用筷子挟起来咬了一小口，带着点焦味的肉香盈满口鼻，虽然只有外皮上略有些盐味，肉却鲜嫩，很是可口。

    等她吃完，常顾又给她倒了杯茶：“怎么样？不错吧？”

    明姜接过茶来道了谢，喝了一口答道：“嗯，是挺好吃的。果然你们这样的人都是会吃会玩的。”

    常顾惊讶挑眉：“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明姜嘿嘿笑了两声：“就是你们这样的世袭勋贵之家啊！”

    严诚皱了眉，刚想说话却被常顾拉了一下，听他自己开口说道：“若不是说这话的是你，我准以为是在嘲笑轻视我呢！”

    明姜不明所以：“这是为何？你们家本来就是世袭勋贵之家吧？”

    常顾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开口解释：“你不知道，如今这世袭勋贵的名儿可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也是这些人不争气，承袭了祖上的爵位官职，却没承袭祖宗的本事和志气，一个个的只会仗着祖上的权势和积攒下来的家财吃喝玩乐、欺男霸女，正事一件做不成，坏事倒多是他们干的，丢尽了祖宗的脸面！”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又没做过这些，何必在意呢？”明姜不解的问道。

    常顾摇头叹气：“话是这样说，可不知底细的人哪里会分辨，只当是都一样的呢！何况我们族里的人，出去惹事的也不在少数。”

    明姜还真没见过常顾这样子，就笑着说：“既是不知底细的人，自然就是和你无关的人了，你又何必在意他们的看法？至于族里的人如何，你既不是族长，想来也是管不了的，那就只管管好自己就是了！操这么许多心做什么？”

    常顾听了哈哈一笑，举起茶杯敬明姜：“师妹说得有理，真难得你到现在还是这样宽宏大量的性子，我以茶代酒敬你！”

    明姜毫不扭捏，也端起茶杯来饮了一口，还说：“好说好说，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以出身为念？祖父曾说过，英雄不问出处，有志不在年高，只要你自己有志气有本事，将来做出一番事业来，谁还会在意这些了？”

    严谦看她得意洋洋，忍不住拿起手边扇火炉的蒲扇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还越发来劲了，常顾不过是说笑，何时说过真的十分在意了？”

    常顾拉着严谦笑：“师妹说的很好，只可惜师妹是个女子，不能常和我们出去，不然以师妹的心胸、见识，真不知强过多少男子去！”

    谁知明姜不领情，皱了鼻子答道：“女子怎么了？依你说，女子就该当无知无识、万事不懂才好么？唔，我知道了，你准是觉得这样的女子才好哄骗，方便你们做坏事！”

    严谦和严诚听到这汗都快出来了，严谦拉着明姜哄：“我的好妹妹，你怎么什么话都说起来了？常顾不过是跟你说笑，逗你开心罢了，你怎地又说这些？”

    常顾站起身来冲着明姜深深作了一揖：“是我说错话了，师妹千万别恼，我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话说的不清不楚，让师妹误会了，实在是我的过错，还请师妹原宥。”

    明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不过白说一句，谁还要你正经道歉了？我就说常师兄如今越发知礼了，若是小时候再不会如此的，准要和我激辩几个回合才罢呢！行了，我也不在这碍着你们了，瞧你们一个个的一头汗的模样，心里准嫌我碍事呢！”说着起身告辞，回前边去了。

    严谦和严诚对视一眼，各自擦了头上的汗，心中都在叹息：妹妹这个性子，嫁了人以后真的能行么？不知未来妹夫吃不吃得消……

    明姜回去进了东跨院，跟王令婉学了他们在亭子里赏梅赏雪的事，还说：“等嫂子生完小侄子，明年冬天咱们也去亭子里坐着赏梅去，多铺一些坐褥，当真舒服得紧。”

    “你想的倒远，今年冬天还没过去，就想着明年冬天了？再说明年公公任期就到了，还不知会不会再留在这里呢！”其实王令婉这些日子都在愁这事，自她嫁进了严家，族人们确实都老实了，再没有敢上门滋事的，可弟弟毕竟还年小，若是明年公公任期满了要换治所，自己跟着去了，娘家再有什么事，鞭长莫及可不好办。

    明姜听了点头：“倒也是。做官就是这样不好，三年一任，下一任就不知去哪里，好容易这里住的熟了，终于像是家了，又要搬动。”说着想起平江的家来，不由有些惆怅，“也不知几时才能再回平江，三弟和明嫤想来也都长高了吧？”

    姑嫂两个，一个不想离了娘家太远，一个思念千里之外的老家，相对无语，默默坐了半晌。两人正相对发呆，忽然有正房的丫鬟过来请明姜：“大奶奶请姑娘去，要说晚饭的事。”

    明姜起身跟嫂子告辞，往正房去见母亲。一进了正房，在花香之外还闻到一股肉香味，就笑着问范氏：“娘这里有好吃的？”

    范氏坐在西次间临窗的榻上，旁边的案几上有一只小碟子，上面还有几个骨头，看见明姜进来就笑着说：“什么好吃的！你不是吃过了么？”

    原来是大哥他们烤的那麻雀，明姜在母亲下首坐了：“他们几个偷吃东西也不告诉我，被我发现了才给我一点吃。娘，咱们晚上做好吃的，反正他们也该吃饱了，晚上再不给他们吃了！”

    范氏笑着点头：“对，不给他们吃。我想起来上次你外祖母打发人送了些兔肉来，想找你过来商量商量怎么吃，是红烧好还是酱爆？或是多放点油煎一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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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情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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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冬天因为有常顾在这变得有趣起来,除了坐在温暖的亭子里烤火吃东西赏梅,他还叫人做了一辆小车，让明姜坐了,推她在小池塘的冰上滑着走。又出去买了几个陀螺,自己在冰上打着给明姜看,可把明姜高兴坏了,每日里只盼着常顾他们早早下课,好去后花园里玩耍。

    严谦自觉已经是成人、要当父亲了,后面都不肯再和他们去玩,只自己老实关在房里读书，或是有空就出去帮着父亲处置一些公私信件往来,听听父亲的教导。严诚陪着去了几次，时日长了也觉得耽误功课，常顾似乎没有参加科举的打算，也不好拉他一起回去读书的，于是渐渐的就只剩明姜和常顾常跑去后花园玩了。

    范氏私下里观察了几次，发现两个孩子都没开窍，只还跟年少时一般玩耍，并无其他；又心疼明姜在这里没有伙伴，镇日闷得慌，想着年前也没几天玩头了，就没禁着明姜，只是每次必要金桔带着蝉儿或者蛛儿跟着，还叮嘱金桔，切不可眼睛有一时离了明姜，须得时时刻刻照看好了。

    这一日外面冷，明姜和常顾就没去池塘上玩，只在亭子里坐着说话，常顾在小火炉上烤着苞谷和花生，跟明姜闲话：“你那蜡梅冬雪图可画了没有？可别等春季里桃花都开了，蜡梅还没画完呀！”

    明姜靠在一边坐着，眼睛顺着窗口向外望，随口答：“画了一支。”

    常顾失笑：“才画了一支？你这一幅画几时能画完？”

    明姜回头一笑：“这你就不懂了，谁说要画一丛了？只需再加上个瓶儿，这一幅画就算成了。”

    她这一回头间，窗外的光线正投在她脸颊上，常顾坐的并不远，那一束光照过去，他几乎能看到明姜光洁的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她穿着银鼠披风，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白毛，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黑眼珠骨碌碌的转着，越发显得精灵可爱。

    常顾不知为什么忽然看的呆了，却忘了手上正在翻花生，一不小心烫了一下，赶忙缩手不停的吹气，金桔忙叫蝉儿出去捧了一捧雪回来给他冰敷，明姜也走过来问：“怎么还烫着了自己的手？要不要紧？”

    蝉儿把雪放在常顾手上，让他搓一搓，常顾一边搓一边答：“不要紧，不小心烫了一下，已经不疼了。”说着把雪搓掉了，抬起手给明姜看。

    明姜看他手上只红了一点，并没别的事，也就放了心：“以后还是不要烤这个了，也吃不了多少，再烫着了手、写不了字可不好。”又说：“你既然一直惦记着我的画儿，回去我把花瓶填上，再用你送的那枚兰花青印章落了款送你，如何？”

    常顾自然说好，“我可盼了好久了，只你一直不说给，我也不好意思要。”

    明姜背对着金桔向他做了个鬼脸：“还不好意思要呢？天天问我画完了没有，谁不知道你想要啊？”说完又吐了吐舌头。

    常顾看她这样子只觉得心里充满了不知名的喜悦，很想拉着她出去推一回冰车，或者折一堆花儿送给她也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呆呆笑望着明姜不说话。

    明姜看他难得露出呆傻的样子，似乎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就用手指着他问：“你做什么发呆不答话？怕我反悔不给你了？放心，我大方得很，说送你就送你，再不会反悔的。”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记住了。”常顾终于回过神来，顺坡下驴，还请金桔给作证。

    金桔看着时候不早，催明姜回去：“也该去看看大少奶奶了。”明姜答应了，拉着金桔和蝉儿出去，一边走一边跟常顾挥手：“放心，画得了就给你送去。”

    常顾答应了一声，走出亭子相送，一直看着她们主仆说说笑笑的转弯出了月洞门，还兀自站在亭子边发呆，直到一阵北风刮来，将些浮雪刮到了他脖领里，他才一激灵反应过来，回亭子里穿了大衣裳，回西跨院去了。

    明姜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把画儿画好了、用了印，还在上面提了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敬赠常顾师兄鉴赏。等着画干了，让人装着送去了常顾那里。

    范氏听金桔说了此事，略动了一点心思，却又随即否决，常家这样的家庭，实在不适合他们明姜。虽然不曾听说常怀安有什么有名分的侍妾，可他们毕竟是侯府旁支，常怀安身在卫所，听说常家长子一直在锦衣卫，长媳也是出身武将世家，和严家这样的人家实在是搭不到一处去。

    既想清楚了这一点，范氏只得又狠下心肠来，约束着明姜不叫她常去和常顾一处玩了，每日里不是叫她陪着自己，就是让她去陪王令婉说话。心里还计划着，等过完年去济南走亲戚的时候，一定要托母亲多留意着，早早给明姜找一个好人家。

    常顾怅然若失，他不是小孩子，不是一定要有人陪着自己玩才会开心，他也可以去跟严诚一处读书，累了说说话下下棋，或者两个人到院子里打几趟拳，都好。可是他就是觉得提不起精神，每每只有在范氏那里看见明姜时，才会精神一震。

    可这样的时候总是太短，他能看清楚明姜穿了什么衣服就不错，常常只能是自己回去屋子里，望着那幅裱好的画儿发呆，似乎从那嫩黄的花蕊上，能看到一点明姜的笑脸。

    最好的时候就是他去严诚那里，能和明姜两个人在廊下遇见，说上几句话，无非是今日做了什么，有什么好玩的，或者问明姜要不要捎什么东西，自己出去给她带回来。每次说完话分别，常顾都觉得心里甚为满足，然后不免要回忆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说傻话，若是有，又要后悔不迭。如此患得患失中，就到了腊月里。

    腊月二十那天，孔先生给他们放了假，要告辞回家过年，严仁宽给他封了一封束脩，安排人送他回去。常家也来了人接常顾，这一次却是常太太亲自来的。

    “早该来登门道谢的，这孩子叨扰了你们这许多时候，真是让您受累了。”常太太一贯的温文和气，拉着范氏的手不住口的道谢，“偏偏他心里最尊重两位严先生，常在家里念叨着，这不来了一回就再不肯回去，我们虽觉这样有些失礼，倒难得严先生不嫌弃他，也就厚着脸皮让他来了。”

    范氏也是满面笑容：“何必这样客气。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在我们家塾里上了好几年的学，我们心里都很喜欢他。他既有心向学，又跟孩子们合得来、愿意留在这，我们自然都是欢喜的。你不知道，我们家的孩子一个个都木讷得很，亏得有常顾在这常逗我们欢笑，这冬日才不这么闷呢！”

    常太太摆摆手：“您快别夸他了，就为他这跳脱的性子，不知我们老爷生了多少的气，我们都只盼着他能跟府上两位公子学学踏实稳重呢！”说着话看了看立在范氏旁边的明姜，问：“这是四姑娘么？长这么大了，可真是大姑娘了。”

    范氏笑着点头：“是。”又让明姜再给常太太行了个礼。

    常太太扶住了明姜，拉她到跟前细看，一边看一边转头跟范氏说：“这孩子瘦了这么多，我都快认不出了，也长高了不少，越来越像你们大姑奶奶，连身量都赶上她了。”

    “许是换了水土的缘故，她自从到了山东，确实长得很快，这两年长高了不少。这一长高，倒自然的瘦了下来，只不过这瘦也是和她自己比的，跟旁人家的姑娘比，她还是有些胖。”范氏看着明姜答道。

    常太太就说：“这还叫胖？女孩儿家还是有些肉好，这样才有福气。”又看向王令婉，说：“你看你们家谦哥儿媳妇也是这样福气的相，说来还是您眼光好，从哪里挑了这么好的媳妇来，可真叫我眼馋羡慕得很呢。”

    王令婉本来一直笑吟吟的听，此时听常太太夸自己，就略带羞赧的微微低头。范氏回道：“您还眼馋羡慕我什么？我听常顾说，您家里已经是孙子孙女俱全的了，说起来，您才真是有福之人呢！”

    两个主妇互相恭维，说话豪不冷场，明姜却听得想打哈欠，却因手被常太太握着不敢乱动，只能悄悄的做眼色给旁边的王令婉。王令婉看她又作怪，只得强忍着笑意，端庄的坐着听两位长辈说话。

    好容易那两个人客套话说完，常太太要告辞离去，范氏开口挽留：“不如住一晚再去，这时候走，若是路上有什么耽搁了，晚上到不了家就不便了。”

    “路上雪已经实了，并没什么，放心，耽误不了。再说两下里也不远，不过两三个时辰就到了。等天暖雪化了，我还想着要来接你们过去坐坐，我们那宅子虽说比不了平江那边，倒也还算齐整，等春暖花开了，大伙一块儿赏花吃酒正相宜。”

    范氏见她执意要走，想想也快过年了，就没有强留，说道：“那也好，正好我这里备了一些过年的礼，原想着让常顾带回去，既然你来了，正好一并带回去吧。我让我们老爷派几个人跟着，路上若有什么事也能搭把手。”

    常太太推辞了几句，见推辞不了，想着既然两下里重新交往起来，这年节礼的往来是少不了的，也就收下了。等一切收拾妥当装上了车，就带着依依不舍的常顾，登车回青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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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做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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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顾一走严家立刻冷清了不少,虽然已经不上课了，可严诚这两年越发少年老成,平日里连说个笑话都少。严谦经过两年前的事，后来又成了亲，听了妻子的规劝，渐渐收敛了心思，拿出了长兄的派头,也是一派沉稳风范。

    再加上他实在比明姜年长太多，现在也很少带着明姜玩了。明姜一个人撒娇卖痴的逗完母亲高兴，还要寻思些有趣的话题去逗嫂子,等到自己呆着的时候不免觉得有些落寞无趣，只能看些闲书打发时光了。

    好在很快就过年，范氏带着她安排准备过年的东西，来来往往的，倒并没多少闲暇时光。等到过了大年初一，初二一大早，一家人起来收拾穿戴好了，早早吃了早饭，要一起往范家去拜年。初二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加上王令婉也有身孕，这次范氏就没叫他们小夫妻跟着，而是让他们也回王家去住几天。

    范氏自己是打算一家人回娘家去多住几天的，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大伙都闲着，正适合一家人团聚了说说话。今年的雪不小，他们沿途不敢走得太快，因此虽然是一早就起来了，等到了济南的时候，天也已经黑了下来，不过好歹算是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城。

    到了范家不免寒暄了一通，今年难得范氏的大哥、二哥两家人都回了济南过年，明姜的三个表姐也都回了娘家，为了等着他们还都没走。一大家子人寒暄过后，分了男女入席，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然后范宁姐妹三个就都告辞回了娘家，剩下其他女眷们说话。

    唐氏十分高兴：“看看，这可多好，孩子们都在左近，想回来就能回来，一家人能聚在一起吃顿饭，再没有什么可不知足的了！”

    “母亲若是喜欢，今年媳妇就不随二爷上任了，带着宣哥儿和宣哥儿媳妇留在家里孝敬您可好？”范氏的二嫂赵氏笑吟吟的接话道。

    唐氏摆手：“不好，你们若是常在我身边，我也就烦了。唔，倒是宣哥儿和他媳妇该在家里多住些日子，大姐儿和大哥儿我还没亲香够呢！”赵氏的长子范宣夫妇生有一对儿女，大的三岁，小的才一岁，并没正式取名，大家伙就大姐儿大哥儿的浑叫着。

    赵氏就拉着尹氏笑着说：“瞧瞧，可见是老人都疼孙辈的了，我们这样的都不招人待见了。”

    尹氏就推了推她：“什么我们我们的，母亲只说不要你陪，可还没说不要我陪呢，别捎上我！”

    唐氏看两个儿媳妇说的热闹，只看着笑不答话，反而是范氏接口：“我瞧着倒不是母亲真不想让两个嫂子陪着，怕是舍不得哥哥们呢，若是嫂子们都留在家里，可要谁来照顾哥哥们呢？”

    “既如此，妹妹这次回来可要住半年再走，母亲不要我和大嫂留下来服侍，却再不舍得妹妹走的！”赵氏十分爱说笑，一见范氏开口，立刻把矛头对准了她。

    唐氏忍不住啐道：“又来欺负你妹妹，我心疼儿子，难道就不心疼女婿了？再说我外孙媳妇还怀着孩子呢，留下你妹妹，他们家里可不乱了套了？”

    范氏只笑不作声，尹氏就笑着问：“外甥媳妇有五个月了？现在如何？”

    “五个多月了，现在已经好多了，能吃能睡，气色也好，我让谦哥儿陪着她回娘家去了，也回去陪陪她母亲。”范氏答道。

    唐氏听了点头：“也好，你出了门，谦哥儿又没经见过，让令婉回娘家，有她母亲照顾着，咱们也放心。”说完看了看坐在范氏下首的明姜，问：“明姜累了吧？你姐姐们也回家去了，听着我们这些人的说话，准觉得闷了。”又叫范宏的妻子高氏陪着明姜回后罩房去休息。

    明姜虽然说了不闷，但长辈们显见并不想让她留在这，也就跟着大表嫂去了后罩房原来范宜的屋子。等明姜和高氏走了，唐氏又打发了另外三个孙媳妇回去看孩子，只留了两个儿媳妇和女儿说话。

    “我们明姜真是长成大姑娘了。”唐氏感叹了一声，“这孩子长得倒快，都快有你高了。”这是对着范氏说的。

    范氏笑着点头：“过年之前刚比过，只比我矮一寸多点了。”

    赵氏嘴快，接道：“也是大姑娘了，今年看着有合适的，该给外甥女定一定了吧？”

    唐氏斜睨了赵氏一眼：“你说这话，敢是有什么合适的人家要给我们明姜说合？”

    赵氏笑嘻嘻的：“媳妇也不知道母亲和妹妹想给明姜寻个什么样的女婿，哪里就敢自告奋勇要说合了？”

    唐氏就开始列条件：“也不求别的，只要家世相当，人口简单，孩子知道上进，最好是宽厚一些的，不用多么聪明，稳重踏实最好。”

    “样貌呢？还没有功名的成不成？”赵氏又问。

    唐氏看范氏，范氏一笑：“样貌周正就好，至于功名么，这么小的年纪，若求功名也太强求了，只要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想来孩子都是自小读书的，功名什么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赵氏听了思忖半晌，唐氏看她这样认真，忍不住问道：“莫不是你那里真有合适的人选？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是谁家的孩子？”

    范氏也关切的看着赵氏，这个二嫂平素里很会做人，又爱说爱笑，结交的闺中密友实在不少，所以今日看她问的这样仔细，就觉得她八成是有什么人选不好先提，要先问了自己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婿，看着合适了再说。

    赵氏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小姑，嘻嘻的笑：“母亲可还记得，年前媳妇去知府大人家里拜访，回来曾说过，他们家正要给小儿子相看媳妇？”

    唐氏听了略微皱眉：“他们家啊，妻妾妯娌的，弯弯绕太多。”知府的太太本就是继室，前头有原配的儿子，还有两个庶子，这个小儿子是继室嫡出，可那样的家庭，哪适合明姜嫁过去。

    “母亲误会了，媳妇不是要说他家，是说这事的时候，恰好马副按察使夫人的大儿媳妇也在那里，顺着话说起他们家二儿子也到了年纪，也问媳妇知不知道谁家有合适的姑娘。”赵氏笑着解释。

    听说是提刑按察使司的马副使家里，唐氏脸色好了些：“他们家二儿子？我怎么没什么印象，多大了？是马大奶奶亲生的？”

    赵氏点头：“是，那孩子和咱们明姜一般大，今年过了年正好十四岁。说是性子略有些腼腆，不爱出来交际，常日喜欢在家读书的。媳妇早年倒见过一两次，生的自然没得说，有五分像马大奶奶。”

    唐氏看了范氏一眼，见她也在寻思，就说：“马家好是好，只是他们家兄弟多，马大奶奶自己就妯娌四个，除了二房在外做官，其余都在一处住着，实在是……”

    赵氏自然明白，就说：“那倒也是，若论人口简单，媳妇这里还有一家，却不知该不该说？”

    唐氏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这有什么不该说的，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合适的就说出来，大家伙参详参详。”

    赵氏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不是旁人，正是我娘家大姐家里。母亲也见过的，就是许家的敏哥儿。”许家是济南府小有名声的书香世家，赵氏的大姐嫁了许家嫡长子许礼恒，许礼恒没考中进士，以举人的功名入仕，现在在巡抚衙门做参事1。

    赵氏的大姐许太太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已经中了举，正等明年会试，次子也过了童生试。现在赵氏说的这一个，却是许太太最小的儿子许弘敏。

    唐氏听了想了一想，也不满意。早先许家老太爷做过顺天府知府，在济南地面上还算是有些名望，可许家老太爷毕竟故去好几年了，许家也早分了家，就算是合了人口简单这一条，在门第上还是有些不足。虽说不求对方家里多富贵，可许家如今到底跟严家比不了。

    范氏一直坐在旁边静听没有说话，她对这些济南城里的达官贵人家了解的还不深，虽然有母亲经常给她讯息，可毕竟还是知道的不够详尽，因此也就没有发表意见，心想反正有母亲在呢，她自然会帮自己把关。

    旁边一直坐着喝茶的尹氏却在心中暗笑，原来这个八面玲珑的弟媳妇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然是为了自己娘家打算的！真是看见严家现在要起势了，竟然连脸面都豁出去了，不是当时悄悄传话让下人看着范宜，不让她跟严谦多接触的时候了！

    这些年赵氏仗着自己是先老太太的娘家人，在婆婆跟前撒娇卖乖的，整日拔尖要强，尹氏一贯都不理会，只埋头做好婆婆交待的事，然后好好教养儿女，从来不跟她争锋。婆婆又是个器量大的，从来不会下媳妇们的面子，倒把她纵的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起来，今日竟然敢当面算计外甥女了，也不想想，婆婆平日就算待她们再宽和，还能和亲生女儿比不成？

    果然，赵氏说完等了半晌，才听唐氏“哦”了一声：“他们家啊，他们家敏哥儿竟然也这么大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唔，光顾说话了，现在什么时辰了？怎么老爷还没进来？前院散了没有？去个人看看，别叫大爷二爷把姑爷灌醉了！”又让人送范氏去歇着，“坐了一天的车也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尹氏一看这光景，就起身要服侍唐氏去歇息，唐氏摆手：“不用，你们回去歇了吧，我等等你公爹。”又让丫鬟备好了醒酒汤。赵氏完全没有再说话的机会，只得起身跟着尹氏退了回去，心内却懊恼不已，暗悔话说得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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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上门

﻿    严仁宽住到了正月初七,初八一早上辞了岳父岳母先行回了新城，唐氏要留范氏和两个孩子住到过了上元节，他不能离了治地太久,就先回去了。范氏跟着母亲和嫂子们出门做客，又跟济南城里的贵妇们应酬了一圈，回来母女俩细细商量,大致有了点谱。

    那日二嫂提的几家，也就马副使家里还算比较合适,前日在布政使刘大人家里,正巧碰见了马夫人和马家大奶奶。两边聊起来，听说范氏有个正当龄的女儿,马家不免多问了几句,恰被刘夫人听见，还开了句玩笑说：“你们两家倒是正好。”

    只是范氏和唐氏还是觉得马家人口太多，明姜这样的性子，嫁过去只怕不好周全，所以对这事并不怎么热切。反而是马家很上心，过不两日就寻了人递话给赵氏。

    “后日咱们家不是请了亲眷们来吃酒么？马大奶奶就想凑个热闹，顺便让他们家小子来给娘行个礼。”赵氏笑眯眯的，把马家的意思说了。

    这就是想让她们看看孩子、也想来看看明姜的意思了，唐氏看了范氏一眼，答道：“虽说咱们早先和马家并没什么深的交往，可上门即是客，也没有关门不纳的道理。”

    赵氏点头：“那媳妇一会让人去回话。”

    唐氏又加了一句：“让人补一张帖子过去，别让人挑咱们的礼。”

    赵氏应了：“是。”又说：“我瞧着娘对马家似乎不太满意，他们家也是人口多了些。”

    唐氏摆摆手：“咱们哪能挑人家，说什么满不满意的，只是可着自己的条条框框去寻罢了。左右也不急着定，明姜明年才及笄呢，这才刚过了年，急的什么？何况亲家也有言在先，明姜的婚事他们是要过问的，说不得亲家公在京里还有合适的人选呢！”

    赵氏一听这话就没再说别的，只笑着应了是，再也没提起许家的话来。

    等到范家宴客那日，马大奶奶果然带了次子来做客，那孩子确实是个老实腼腆的，进了屋子只微低了头行礼，并不抬头张望，应答进退也都得体，长得甚是清秀，挑不出什么来。等送了他出去，不免又叫明姜来给诸位长辈行礼，马大奶奶拉着明姜的手问了几句话，给了她一对赤金手钏做见面礼。

    明姜就觉得今日的长辈似乎都格外热情，个个都拉着她问长问短，一个比一个笑的和蔼可亲，见面礼给的也都不轻，她虽然心中疑惑，却也并没露出来，只大方微笑应对。直等到说完话众人要入席了，才放她出去，明姜一出了她们的视线，赶忙呼了一口气。

    迎面过来的二表嫂和三表嫂看她这样都笑了，问她：“怎么才出来？在里面闷得很了吧？”

    明姜吐了吐舌头：“人太多，是有些闷。说了好一会儿话，拉着我不叫出来。”

    “既如此，你就去你四表嫂那坐会，她那里清净。”二表嫂说道。

    明姜点头：“那嫂子你们忙，我去四表嫂那里坐会，若是我娘问起，烦两位嫂嫂告诉她一声。”说着让丫鬟引路，去范实的妻子孟氏那里找侄子侄女们玩去了。

    唐氏和范氏并没想这么快就开始相看，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大家都知道严家有个适龄的女儿待嫁罢了，马家想来也看出来了，后面并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等过了上元节，范氏要带着严诚和明姜回去，临行前唐氏叮嘱女儿：“女孩家的婚事尤其要慎重，千万不能一狠心就定了，一定要多方寻访才好，不只是看孩子，还要看家世和叔伯兄弟的言行。如今大伙都说你们家老爷要入阁，想跟你们家结亲的人家想来不少，可千万得睁大了眼睛细瞧。凡是想从我这里说合的，我自会帮你筛选，若是有旁人递话的，是这山东境内的，也尽可传个信给我，我帮你打听打听。”

    范氏看着头发花白的母亲，心里有些酸意：“娘辛苦了，女儿不孝，一辈子都让娘操着心，操完了女儿的心还不算，如今还要您操外孙女的心。”

    唐氏心里本来就舍不得女儿，一听这话就叹气：“能让我帮着操心我才高兴呢，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成家立业，我这心里才真正踏实了。你今年也有的忙，既然姑爷留任，诚哥儿的婚事就往后定一定吧，最好是等令婉生完了孩子，明姜的婚事也定了，这样就没别的心事了。”

    范氏点头：“我回去跟阿宽商量一下。”母女俩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范氏才回去歇着，第二日一早起来，带着严诚和明姜回了新城。一家人回去以后，孔先生也从家里回来了，还没等开始上课，常氏夫妇就亲自带着常顾上门来拜年了。

    “本来早几日就想来的，打听得说您带着孩子们在娘家小住，就一直没过来。常顾这孩子还着急，怕先生回来上课了他赶不上，在家里坐立不安的，我还真没见他这样好学过！”常太太一脸无奈的笑意，似乎真的被常顾磨的很烦恼似的。

    范氏笑着答道：“想是他在青州府没有伙伴的缘故，自个闷在家里自然觉得难捱。”

    常太太叹了口气：“我也是这样想，特意出去做客都带着他，想让他跟青州府里那些官宦子弟们熟识起来，也好认识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谁知他却总是不耐烦，嫌人家的孩子不懂事，跟他说不到一处去，说不如和您家两位公子相投。我就说这哪有刚认识就相投的，总要相处相处才知道呢，他却闹了脾气，整日就想着来新城。”

    范氏就劝慰道：“孩子么，初来乍到的，有些不习惯也是有的，慢慢就好了。”

    常太太微微笑了笑：“您说的是，只是我还有一桩愁事，我们常顾和您家诚哥儿是同龄，可是因着先头守老太太的孝，一直未曾定亲，到今年过了年就十六了，我这心里不免有些着急。带着他出去，也是想让人家知道知道我们家还有个孩子没娶妻呢，谁料他倒百般不耐烦。”

    这就是天下父母心，心同一理了。范氏烦恼女儿的婚事，常太太则忧虑儿子的婚事，因此听了这话之后，范氏不由觉得彼此之间拉近了许多，于是说道：“男孩子晚些成亲也无妨，我们家谦哥儿到十九岁了才成亲呢。我看常顾是个挺有主意的孩子，人品也出众，你却不用担忧。”

    常太太叹气：“就是怕他太有主意了。您是知道的，从小为了管他，我们一家真是费劲了心思，好在有两位严先生的教导，现在他总算是像个样子了。但我始终还是想给他找个能管得住他的媳妇，这样我才能放心呢。”

    “若是这样，倒该找个将门虎女才合适。”范氏接话道。

    谁料常太太却摇头：“若是找个硬脾气的，我又怕两人硬碰硬，镇日吵吵闹闹的可也受不了。我是想着这孩子最服气两位严先生，不如找个读书人家的媳妇给他，也许他倒能听得进话去了。不瞒您说，我们家大儿媳妇就是出身武将之家，性格实在刚强，好在常顾他哥哥性子不那么强硬霸道，日子才能过下去。”

    范氏想到常太太的出身，就笑着问：“那也容易，我记得令尊和我们老爷还是同年，想来也有不少读书人家的亲戚故旧在，何不请他们帮着留意？”

    常太太点头：“早前出京的时候就说了的，只是如今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山东地面上，即算京里有合适的也不方便相看，所以我才愁呢！看我，光顾着自说自话了，您家诚哥儿今年可是要成亲了？”

    提起严诚的婚事，范氏还是很满意的，就笑着答道：“是，不过日子还没定，我想着谦哥儿媳妇有了身子，想等一等，到下半年再办。只是还没和刘家商量呢。”

    常太太脸上有些羡慕：“刘家家风好，是门好亲事。明姜也不小了吧，定给谁家了？”

    范氏就故作忧愁：“我这里也愁着呢！这孩子从小在她祖父祖母跟前长大，又最小，给我们骄纵坏了，现在到了要说亲的时候，真是看着什么样的人家都不放心，我这里真是后悔不迭。早知如此，真不该娇惯着她。”

    “我明白，早先常顾的姐姐们定亲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看着什么人家都觉得不够十全十美，怕孩子嫁过去受委屈。还是我母亲说我，说：当初给你定了常家，你不是也不情愿么？觉得他们勋贵之家的旁支，只怕粗鲁不文，配不上你这读过书的小姐。可是现在如何？姑爷升迁快，房里又没有旁人，对你也尊重。家里人口简单，既无妯娌争斗，又无婆婆有意辖制，谁能说你的日子不好了？现在你要给孩子们说亲，又开始求十全十美了，却不想想这世上哪有那十全十美的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房东通知要涨房租%>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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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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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二堂内书房里，常怀安也在说起常顾：“……科举我们是没指望过的,打算过一两年让他进卫所,听说登州卫那边要开造船厂,这一两年朝廷要重新招募操练水军,想让孩子去碰碰运气。”

    这事严仁宽也听说了，近些年沿海匪患严重，连出海的渔民都不能幸免。朝廷水军战力不强,运河上勉强还成，根本出不了海,所以先帝在时内阁就已经开始筹划要开造船厂,重新操练水军。不过前两年水旱灾害层出不穷，朝廷实在没有精力,倒是去年开始境况转好,这事就又提起来了。

    这些年四海承平，武将们难有出头的机会，所以也难怪常怀安想把儿子安排到登州，要是真要建水军，还是那边机会多些。不过严仁宽还是问了一句：“这事您跟常顾商量过了么？”

    常怀安一愣：“他懂什么！都是为他好，哪还用跟他商量？”

    严仁宽心下叹息，看来常顾倒没夸张，这位常大人还真是不太懂得父子相处之道，忍不住劝道：“常顾已经不小了，他又是有主见的孩子，您把利弊跟他好好说说，让他自己权衡。有些事，虽然我们长辈是为了孩子好，可也还是该问问孩子的意思，若是他根本不愿意，就算勉强他去了，只怕也难以得到预想中的结果。”

    常怀安一向是很佩服读书人的，听了严仁宽的话也觉得有些道理，可是他又实在不懂怎么跟儿子沟通，就搓了搓手说：“不瞒严先生说，我跟这小子说话总是说不到一处去，明明是好话，说着说着也不知怎么的，就忍不住火气要骂他，他也听不进我的话。”

    严仁宽少不了要开导开导他，委婉的教了他一些父子相处之道，让他平时少拿些父亲的架子，好好听听孩子怎么说，以及如何能把自己的意愿和想法更好的告诉孩子，让孩子接受。两人在内书房聊了大半个时辰，常怀安深觉受益匪浅，到吃饭的时候还在跟严仁宽探讨请教父子相处的问题。

    这一天常氏夫妇并没回青州去，严仁宽和范氏留他们在家住，常怀安夫妇却坚辞，要去驿馆暂歇，严仁宽也没勉强，让人去驿馆好好收拾了，送了他们夫妇和常顾过去住。

    到晚上要睡的时候，范氏问丈夫：“你和常大人聊什么了？怎么似乎很投机的样子？”

    严仁宽想起常怀安来忍不住笑了笑：“常大人是个直爽的人，我们聊得还算投机。”把两人说话的内容跟妻子简单讲了讲。

    范氏听了却皱眉沉思：“去卫所，入水军？唉，本来今日听了常太太的话，我有些心动的。”

    “心动什么？”严仁宽有些困了，往后躺倒，盖上了被子，随口问道。

    范氏也跟着躺下，吹熄了床头边上的灯，然后放下了帐子，回道：“明姜的事呗。今日常太太说她也在愁常顾的婚事，还说想找个能管住常顾的读书人家的姑娘，让我帮着留意。说不求门第多高，只求孩子知书达理，还说她也是读书人家长大的，最瞧不上有些勋贵之家屋子里头妾侍丫头一屋子，乌烟瘴气的，是以从来不插手两个儿子房里的事，就连给儿子选丫头也是拣老实本分长相不出众的。”

    严仁宽听到这笑了：“所以你就心动了？”

    范氏应了一声：“嗯。主要是他们常家人口也简单，常大人并无兄弟，常顾也只有一个哥哥，还一直在京里头，姐姐们都已经出嫁了，若是明姜嫁过去，只需伺候好婆婆就成。我看常太太言语斯文，行事也明理有度，倒不是个难伺候的。最难得的是，常顾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是公公和你手把手教出来的，咱们知道底细，也放心。可是……”

    严仁宽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可是他们家毕竟在卫所，常大人又有意让常顾去登州入水军，你又觉得不满意了，是不是？”

    “朝廷建水军就是为了剿匪，这入了水军，必定有朝一日要打仗的……”范氏最担忧的还是这一点，“到底不如科举入仕的稳妥，前程好。”

    严仁宽半天没出声，范氏还以为丈夫睡着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不料他又忽然出声：“你也别心急，慢慢再看就是，明姜刚十四，再留两年也使得。只是世事难圆满，也没有十全十美的，咱们还是该当想想，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婿，也该问问明姜，将来到底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范氏刚才被他忽然出声惊了一下，听他说完又有些发怔：“问明姜？她哪里会知道？再说这事也不好问她。”

    静夜里严仁宽的声音略有些低沉：“没什么不好问的，咱们明姜自小跟在父亲母亲身边，见识是有的，你别只拿她当孩子看，还是寻个空问问她。若是你觉得不好问，我问她也可。”

    范氏哪里会让严仁宽去问，教养女儿是她自己的责任，就回答道：“你说的是，改日有空了，我私下里问问她。”

    “嗯，睡吧，这事还值当你这么愁？咱们明姜不愁嫁，放宽心吧。”严仁宽口里劝着妻子，眼皮却渐渐抬不起来，很快就睡着了。范氏听了丈夫的劝解，心里觉得安定了许多，也很快就睡去了。

    第二日常怀安夫妇来辞行，再三致谢，常太太又请范氏有空去青州府游玩：“也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招待招待您。”

    常顾又回了严家，和严诚一起上学下学，严诚却发现常顾跟去年有些不同，人变得安静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坐着沉思，也不总想着出去玩了。他心下疑惑，忍不住问常顾，常顾略有些犹豫，还是跟他说了父亲跟自己说的话。

    “去登州卫？还是水军？”严诚很惊诧，“就算让你进卫所，也该是留在青州才是，这样常大人也能多照应你，为何让你去登州？”

    常顾伸手双手：“我爹说他有今天全是靠自己双手拼出来的，所以也希望我能像他那样，自己去闯出一片天地，若是一直留在他身边，依靠着他，只怕一辈子也没有出息。”

    严诚不能评判常怀安的话，只问：“那你想去么？”

    常顾摇摇头，叹气：“我不知道。不过，我爹说若是我不想进卫所，想科举入仕的话也成，只是还是一样，要全靠我自己，他更加帮不上忙。”

    这位常大人还真是，与众不同啊，严诚心里感叹。又问：“那你想考进士么？”

    常顾把手放在脑后往椅子上使劲一靠：“你看我能考得上么？经义时文我都不会写，别说进士了，我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再说我也不喜欢做这些事。”

    “那你喜欢做什么呢？”严诚最后问。

    常顾不知如何回答了，其实他这几天在纠结的也是这个问题，自己喜欢做什么呢？玩？玩可不是个能赖以立身的事情。他皱眉沉思良久，忽然冲口而出：“我想当个大将军！”看见严诚惊异的目光，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小时候想做大将军，无往不利、所向披靡的那一种。”

    严诚不想给他泼冷水，可又不得不提醒他：“本朝并无领兵的将军，临战时多派文官为总兵，节制各地卫所，就像方文忠公那样。”

    常顾眼睛里的亮光渐渐熄灭，他是知道方文忠公的。江南大儒方礼先，二十二岁参加殿试点了二甲传胪，历任翰林学士、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在四十岁那年巡抚江西，恰逢广东俚人部族叛乱，火烧了布政使司衙门，朝廷急命方礼先前去平叛。他只用了七天——还包括路上行军——就平定了叛乱。

    之后因功加封了兵部尚书，巡抚两广。过了四年，西北战火又起，方礼先临危受命，从广东奔赴西北，将西北各部族打的老老实实，十数年不敢来犯。接着加封太子太傅，民间传说他是天神下凡，所以才能上马治军、下马治民，虽然晚年因功高颇受排挤，死后却仍获谥“文忠”，是近几十年来的传奇人物。

    常顾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乃是因为方礼先方文忠公正是严老先生的恩师，当年在平江，他们都曾听说过许多方文忠公的事迹。所以此刻他更加灰心，就凭自己这样一个无知小子，如何能做得了梦想中的大将军？

    此时此刻，在为未来而烦恼的，并不是只有常顾一个。

    明姜听了母亲的问话，一时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从小到大，她的生活都是由长辈们安排好了的，今日学什么明日学什么，学完了这个还要学什么，都是长辈们安排的。虽然也会问她想不想学，可这些毕竟都是摆在她面前让她选的，今日母亲忽然问她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她自然一下子就懵了，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有什么样的日子？能不能摆出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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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防盗小番外

﻿    室内一灯如豆,一个单薄的身影映在窗上,随着烛火的摇曳轻轻跃动着。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那人影一直静止不动，只偶尔会翻动手中的书卷。直到更鼓打了二更,窗下的人才动了一动，似乎终于意识到时间，放下了手中书卷，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轻轻伸了个懒腰。

    他刚收回伸开的双手,就有书童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少爷，时候不早了,早点歇吧。”

    屋内的人嗯了一声，也不叫他进来服侍，自端着烛火回了卧房。烛火映照下，能看到持灯的人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清瘦的脸上偏偏有一双厚厚的唇瓣，唇上是微青的短须，正是一位少年郎。

    灯很快被放到了床边，少年宽了衣裳，躺倒在床上，舒服的叹了口气，然后才仰起头吹灭了烛火。

    不知阿诚如今读书进度如何了，自己可千万不能让他落下才行！好歹年长他两岁，就算自己不如他聪明，可也不能被他落下太多。勤能补拙，只要能跟他差相彷佛也好。黄悫仰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胡思乱想起来。

    不过如今想必他读书的时间也没那么多了，算算日子，这时候他们一家该到了济南他外祖家，既是去做客，自然要多方应酬亲戚，想来是没多少时间读书的。

    想到这里又不由叹气，本来是想等今年考过童生试，自己考中了廪生，也好跟家里开口再往平江去书院就读，这样就又能和严家的长辈们及严家兄妹相见了，谁料严大伯忽然外放，他们一家竟举家去了山东。这样一来，就算家里让自己去了，也只能见到严三叔，见不到旁的人了。

    严大哥还是那样只喜欢往田间地头跑么？阿诚和妹妹也不知和好了没有？这两个人也实在是童心未泯，多大了还这样吵闹。阿诚那样沉稳的性子，居然还写信来跟自己诉苦告状，真是好笑。看来自己不在，真是没人能帮他调和跟妹妹的关系了。

    妹妹上次说已经瘦了一些，也长高了一点儿，唉，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再见都不知能不能认得出来，还是喜欢她小时候圆圆憨憨的样子呢！嗐，说什么再见，他们这一去山东，可真是再见无期、不知何年了，也许等再见的时候，当初憨态可掬的小妹妹都已嫁作人妇、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黄悫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梦里依稀梦到自己和阿诚还有妹妹三个人，围着桑树在找桑葚。耳边似乎还有童声在念诵：……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1。

    作者有话要说：先放个小番外，下午如果有时间，我就偷偷码一章，如果没时间，那就明天更~

    大家晚上可以来看看，如果没更，就等明天吧~

    ~~~~(>_

    注：1出自唐-李白《长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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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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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少男少女就这样在后花园相遇了。

    此时红梅初初结了花苞，明姜穿着大毛披风已经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她一直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簇花苞,心里在回想母亲的话：“……女孩儿家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娘和你爹虽然想竭尽全力的为你选一桩最合适的婚事,可是总也要你自己喜欢乐意才好，并不是让你选什么人，只是让你回去想想,自己以后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明姜毫无头绪,她就想一直过现在这样的日子,每日陪着娘管家理事，和嫂嫂一块说话做针线,闲来无事画几笔画儿,写几幅字儿，再翻翻旧书。等春暖花开，剪几枝花儿插瓶，一家人出去踏青游玩，或是闲在家里种点花草菜蔬，静等收获成熟的喜悦。这就是她最想过的日子了，这样答可以吗？

    她正立着发呆，忽然听见身后有踏雪声，接着有人开口叫她：“师妹？”

    明姜应声转头，后面正是穿着一身灰鼠披风的常顾：“师兄来游园么？梅花还没开。”

    常顾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往四周看了看，问：“怎么就你自己？我过来走走散散心。”

    “唔，我也是想自己出来散散心，就没让人跟着。”明姜答道。

    常顾有些意外：“是有什么烦心事么？怎么还自己出来散心？”这个总是过得很快活的丫头也有烦恼了？

    明姜摇头：“也不算什么烦心事，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眼前的少女面带微笑，却没有了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明媚欢快，常顾不由自主的追问了一句：“什么事想不明白？”问完发现明姜有些意外，就又加了一句：“其实我也有些事想不明白，不如我们都说出来，一起参详参详？”

    “常师兄有什么烦恼的事？”明姜果然好奇起来。

    常顾跺了跺脚：“咱们别一直站着说了，冷，一边走一边说吧，这样还能暖和点。”说着往左边的小路上一拐，然后站定了等明姜。

    明姜略略犹豫了一下，又觉得这是在自家后花园，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是毕竟是在外面，倒也没什么嫌疑要避，就走过去落后半步站着等常顾先行。

    常顾笑了笑，迈开步子前行，口里说道：“我爹爹走之前找我深谈了一次，说想过一两年就送我去登州卫所，让我入水军。我若是不愿意，有别的想法也可以自己想想，只是一旦决定了可就不能再反悔，要我凭着自己的努力好好做出一番事业。”

    原来如此，明姜听完问了和严诚一样的话：“那你想去吗？”

    常顾微侧头看了看右后面的明姜，答道：“本来是想去的，我爹爹和哥哥都是从武的，我自问也没有科举入仕的本事，入卫所是顺理成章的事。”

    “既说是本来，那你现在是不想去了？为了什么？”明姜又问。

    常顾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深深出了一口气，将自己跟严诚的对话说了，最后叹道：“我自问没有方文忠公那样的本事，也许将来连我爹都及不上，只能在卫所做个小小的武官，还谈什么大将军！”

    明姜明白了：“所以你是觉得灰心了？可是你都没去试过，怎么就知道一定不成呢？”

    常顾一怔，下意识的答：“这还用试么？一看就知道是不成的。”

    明姜微微皱眉：“你怎么能这样想？又不是让你眼下就做到大将军，你才十几岁，怎能这样就说不成了？就是方文忠公，也不是一做官就能领兵打仗的吧？祖父不是给我们讲过么，方文忠公少年时博览群书，十分勤奋好学，为官以后也没有懈怠，仍坚持不懈的读书学习，他之后能有那样的成就，跟他少年青年时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而常师兄你现在正是可以勤奋努力的时候呀，如果你真的很想做一个大将军，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努力不就行了？即算是最后没有做到，可你至少努力了呀！”

    常顾听着听着不由慢下了脚步，最后直接站住了，转身看着明姜听她说话，眼中也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对呀，我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努力！可是，若是我最后没有做成，那岂不是白白努力了？只怕还要受旁人的冷眼嘲笑。”眼中那一簇光又灭了。

    “若是你因为怕这个就不去做了，我才真的要嘲笑你呢！”明姜整张脸皱成一团，“常师兄一向是很有主见胆大敢为的，怎么今日却这样患得患失起来？”

    常顾看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很想伸手去把她的脸揉开恢复原样，却只能强自忍住，在袖中用指甲抠了自己一下，然后才说：“毕竟是关乎一生的大事，怎么能不患得患失。”

    那倒也是，明姜就叹了口气：“不然你去问问我爹？他准有主意。”

    常顾笑着点头：“好了，我的烦恼说完了，现在听听你的吧。”说着又转身继续往前走。

    明姜的心事跟婚事有关，她不免有些微的害羞，将脸藏在领口的长毛里，低着头跟着往前走，慢悠悠的说：“其实我烦恼的也是以后的事。常师兄比我强多了，起码你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我却从没想过，只想如现在这样每天快活的过日子。”

    “这也没什么不好啊，你是女孩子，不必像我一样一定要做什么事业，只要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很好了。”常顾答道。

    明姜还是低着头，悄悄用脚去踩常顾留下的脚印，口里接着说道：“可是日子和日子也不一样呐，有平平淡淡的，也有富贵热闹的；还有温馨欢快的，还有冷冷冰冰的；有有说有笑的，也有形同陌路的；有一板一眼的，也有随心所欲的……”她一边低着头踩着常顾的脚印，一边专心致志的扳着指头细数，却没提防前面的常顾忽然停住脚步，她就跟着撞上了他的后背。

    两个人都惊了一下，明姜赶忙后退两步，看着常顾不好意思的笑笑，常顾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玩的，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明姜微微撅了撅嘴，不答话，常顾看着她憨态可掬的模样，心里一时甜一时酸，想起她刚才的话，就问：“说了这么多，那你是喜欢什么样的日子呢？”

    “我就是还没有想明白呢，要依着我就是现在家里这样的日子最好了。”明姜心里有些委屈，为什么女孩儿长大了就一定要嫁人呢？一直留在家里不好吗？她不舍得离开家，她想一辈子赖在家里。

    常顾早已听明白她烦恼的是什么，却又不能说破，想起在家时母亲说的话，心里烦躁起来，于是顺着嘴就说了一句：“我也觉得在你们家的日子是最好了。”

    明姜听了瞪大眼睛看着他：“在我们家？你不喜欢回家么？”

    常顾语塞，只得嘿嘿笑了两声说：“回家不是总有我爹管着我么。”

    于是明姜也笑了：“那也还是自己家里好。”说完绕过常顾继续往前走。

    常顾在后面跟着，还是很想知道明姜的答案，就又绕回先前的话题：“那就继续过跟现在一样的日子就好了么，值当烦恼什么？”

    明姜哪好意思说家里要给自己定亲的事，只得说了一句：“你不懂，哪里能一直像现在这样。”

    哪知常顾却说：“我怎么不懂了？要想一直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也不难，只要找一个能让你继续这样过日子的人不就好了？”

    明姜听了这话猛地一回头，双眼瞪的大大的盯着常顾，脸颊微红，有些结巴的说：“你、你说什么呢？”

    “我、我只是，建议建议。”被明姜那双明亮黝黑的大眼睛盯着，常顾也有些结巴起来，脸上慢慢有些发热，他侧了头清咳一声，想掩饰一下自己的窘状。

    明姜一直盯着常顾，想不明白常顾现在这样算不算是逾矩，最后干脆扭身走了，打算就此终止这个话题。常顾一看明姜什么也不说就掉头走了，以为她生了气，赶忙快步跟上，嘴里还解释：“师妹，你生气了？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建议。”

    前面的明姜只一径低头快步往前走，常顾又不敢伸手拉她，眼看着已经快走到通往前面的月洞门，情急之下说了一句：“我只是和你两个哥哥一样，舍不得你罢了！”哪知明姜听了这话走得更快了，一步不停的过了月洞门回房去了。

    常顾不敢追过去，自己站在月洞门边上跺脚暗悔，还忍不住拿手抽了自己嘴巴一下，心想自己是得有多蠢才能说出今天这番话啊！在家时算是白听了母亲的教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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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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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今年是打算常住，所以常太太年后来的时候特意和范氏说好了,让常顾和服侍他的下人自己在西跨院吃饭,常家特意给常顾带了个厨子,每日里单独给常家的人做饭吃。范氏想了想,觉得一则这样常家人安心，二来常顾吃饭能随心一些，免得在自家吃饭吃不惯还不好意思说,反而不美，也就同意了,把西花厅边上的一个小厨房给了他们用。

    常顾住的是东厢房,与孔先生的西厢房隔着庭院，虽然不担心对面听见自己这里说话,到底也不敢太过随性,所以平日常顾还是常去严诚那里。明姜就住在严诚对面的西厢，可自从后花园里说了蠢话之后，常顾每日里来来回回几次，竟然一次都没再遇见过明姜。

    再加上他又不和严家人一同吃饭，每次去范氏房里问安明姜也都回避，他竟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机会说。上次两人是在后花园独处，他又不好让人传话道歉，整个人急的不行，不过三天，嘴里就起了一溜水泡，倒把他本来的烦恼忘到脑后了。

    要不是这一天严仁宽问他和严诚的功课，只怕他还想不起来要跟严先生问计呢！在答完了严仁宽关于功课的问题之后，常顾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道：“先生，学生有些困惑一直不解，想向先生请教。”

    严仁宽面容和煦，微笑说道：“有什么只管说。”

    常顾鼓起勇气，将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如今我朝军制，在地方是卫所受都司管辖，各行省都司又受命于五军都督府，那么本当是五军都督府辖领全国之军。可实际上，各地卫所和都司的任免、升调、训练，均出于兵部，但兵部却并不统兵。一到战时，朝廷又临时委派总兵官，领卫所之兵出战，则无论总兵官出身于兵部或是五军都督府，都免不了一点：即兵不知将、将亦不知兵。”

    严仁宽没想到常顾会提出这样一个本不该是他们这些人关心和考虑的问题，因此一时只是皱眉沉思不语。

    常顾看了看严仁宽的脸色，见他耐心倾听，并没有恼怒之色，就又大着胆子说了下去：“学生读史书，言道：‘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1’前宋主即因宋军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所以亡国亡家亡身。殷鉴不远，缘何我朝还要如此行事？”

    听到这里，严仁宽也不免略微叹息，站起身来往外面看了看，见廊下无人，侍从们都远远守着，这才转头看着常顾说道：“此等军国大事，不是你我能参透的，你这孩子脑筋灵活，能想常人所不能想，这很好，只是有些事，终归是我们想不通的。”他思量半天，终于还是忍下了那句“帝王心术，制衡之道”。

    “可是先生，如今我朝立国不过百余年，尚且国富民强，自然看不出什么。可眼下五军都督府越来越形同虚设，若就此拖延下去，终有一日是会酿成大错的！”常顾禁不住踏前一步，对着严仁宽的背影说道。

    严仁宽霍然转身，严肃的说了一句：“噤声！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你以为只有你看出这些弊端么？内阁诸位阁老和朝中那些大人们难道都是吃闲饭的？既然现状如此，朝中又没有改变的意思，那自然是因为利大于弊，否则早就要改了。”

    说完看常顾神情略有些激动，眼眶微红，就又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本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想到这些事心中煎熬，才说了出来，你是个好孩子。既然你看到了这一点，那不妨平日里多动脑思量思量，可有什么更两全其美的法子，等有朝一日你有这个能力了，再想办法做些事情。”

    常顾只得点头答应，心里却很沮丧，严仁宽回身坐下，让常顾也坐，又安慰了他半晌，最后说：“你若真是有心想改变这些，不妨好好读书，将来进了学考了进士，入朝进兵部，等明白了这其中的演进和缘故，再想法子好了。”

    “我不考进士。”常顾看着严仁宽缓缓摇头，“先生，学生想好了，学生要听家父的话，明年就去登州卫所。这世上天纵奇才，以文人出身上马治军、下马治民的，也只方文忠公一个，学生自问并无这个本事，不如从最底层开始，只有做过了兵，将来才能做那知兵的将，保家卫国。”

    严仁宽略有些怔忡，面前的少年一脸倔强，唇边刚刚冒出细短的绒毛，跟他的人一样，还很青涩，可是这个孩子却有自己没有的一往无前的勇气，严仁宽忍不住点头微笑：“好，很好，常顾，你有这番志气实在难得，我虽是个读书人，对用兵之道并无什么心得，可早年倒有机缘受过方师公的指点，今日我就正式收你为弟子，将我从方师公那里学得的一点本事教给你。”

    常顾一愣之后喜出望外，立刻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严仁宽也很高兴，对旁边的严诚说：“跟你母亲说，今天加菜，庆祝我收了第一个入室弟子。”严诚笑着答应，转身出去了，让这对师生单独说话。

    常怀安第二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刻准备了一份正式的拜师礼，夫妻两人再次一同上门，正正经经的让常顾拜了师。就在同一天，严仁宽接到朝廷邸报，严景安加封太子少傅兼文华殿大学士，正式入阁，并将担任今科春闱主考官。

    整个严家上下喜气洋洋，得到消息的县丞、主簿等官员还有本地缙绅纷纷登门道贺，常太太帮着范氏招待客人、忙前忙后，这一日就留在了新城，到了晚间仍是去驿馆里住。

    常顾跟着一同去了驿馆，晚间偷了个空单独和母亲说话：“儿子有事求母亲做主！”

    常太太一愣，盯着常顾看了好半晌：“什么事要我做主？”

    “求母亲跟父亲说说，替我去求娶严师妹！”常顾虽然红了脸，还是坚定的说了出来。

    常太太一惊，拉着常顾问：“你怎么忽然说这话？过年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在严家做了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过年的时候，常太太带着常顾往来应酬，有意让他多见见青州府的官宦人家内眷，尤其是家里有待嫁女儿的，更是着意来往。

    谁知常顾看出眉目，十分抵触，常常借故躲了，就算跟着去见人，也全不是往日的机灵样，总是装着呆呆的，不好好说话，把她气得够呛。后来实在忍不了，拉着他逼问了半天，他才吞吞吐吐的说，不喜欢那些要么一惊一乍要么木木呆呆的大家闺秀。

    常太太自然要追问，他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了，哪知常顾扭捏了半天，最后居然说：“像严家师妹那样的最好。”常太太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看。”

    早年她是有动过心思的，可是今非昔比，现在的严家和当初平江府的严家已经迥然不同。那时严家老爷不过是个赋闲的官员，如今却是今上最尊敬的老师，深为倚重的股肱之臣。明眼人都知道，只要内阁一有空位，今上只怕立刻就会让严景安入阁。

    他们一家出京的时候，常太太就曾听自己父亲提过，说今上一直在先帝那里备受冷遇，在今上获封太子之前，虽然朝中大半臣子都支持他，可也只因他是长子，占着名分罢了。平时也并没有人关心他的起居，只有严景安对今上始终亦师亦友的关照着。

    最终也是因严景安上书请封，今上才得以被封为太子，所以这两个人之间的情分，朝中无人能比。只要今上在一天，严家必然是要越发兴旺的。那时父亲已经得到消息，说严家老二严仁正很快就要升迁，年后必有消息的，如今严家老二的消息没来，严景安却已经顺利入阁。

    而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要自己去替他求娶新上任的严阁老最宠爱的孙女，常太太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她扶额叹息：“你倒是跟我说说，你凭了什么想去求娶严阁老最疼爱的孙女？”

    常顾一呆，迟疑答道：“娘不是说，要我在严家好好读书，得了先生和师母的喜欢，这事就不难吗？”

    常太太哼了一声：“我还说要你耐心等着，我自会给你做主呢！你听了吗？我让你谨慎守礼，不可随性逾越，尤其对着严家四姑娘的时候，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意思露出来，你听了吗？”

    “儿子，儿子并没，并没露出什么意思来……”常顾有些心虚，脸颊发热，思及那天在后花园，自己虽有些不知所云，多少有些逾越，可应该是没露出什么来吧？

    常太太看他这样，心下惊疑，拉着他追问：“你这话是……，你到底跟严姑娘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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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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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顾本来不肯说，被常太太吓唬了一番,说你再不说我就不管了云云,常顾才终于低着头吞吞吐吐的说了自己对明姜说的话。常太太听完看了常顾半晌,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一下常顾的后颈：“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傻儿子！”

    然后就赶常顾走：“我知道了，会和你爹商量，只是此事极难,你身上既无功名也无一官半职，人家严姑娘却父祖都是做官的,两个哥哥又都考取了廪生,我们家又是勋贵武将之家，虽然你正式拜了她爹爹做老师,可是这选弟子和选女婿可不一样,你心里别抱太大指望。”

    把常顾听得眼眶都红了，走到门边又忍不住转身说：“娘，若是儿子去先生和师母面前诚心跪求，是不是能多一点指望？”

    “你给我住嘴！胡说什么？婚姻大事有你自己去求的吗？你当我和你爹是死的？再说了，他们家就算不许，你也犯不着自轻自贱，你爹爹是从三品指挥同知，你哥哥在锦衣卫做内廷侍卫，等明年你入卫所，也必是有品级的，严家的姑娘不行，还有李家的赵家的，想找个合心意的媳妇有什么难的？快给我收起那副沮丧的样子来，让你爹看见又要捶你！”

    常太太话音刚落，门外就有常怀安的声音传来：“说得好！大丈夫何患无妻？”一边说一边大步走了进来，常顾往旁边让了让，行了个礼，低声说道：“父亲回来了。”

    常怀安应了一声：“嗯，你母亲说得很是，强扭的瓜不甜，若是严家执意不许，你再去求只会让人瞧不起。行了，时辰不早了，回去睡吧，明日回严家，不许带出样子来，不然你就干脆跟我回家，别在这给我丢人。”

    常顾只得应道：“儿子知道了。”然后转身出去回了自己睡觉的房间，一时却没有睡意，在屋子里来来回回不知绕了多少个圈子，最后累了才往炕上一倒，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他走后常怀安和常太太不免要说起这事，“岳父可有回信？这事到底有没有指望？”虽然是那样跟常顾说了，可他们夫妻心里其实还是很想和严家结成这门亲事的，一则常顾肯听严仁宽父子的话，严家人都是谨慎稳妥的个性，这对常顾很有好处；二来，严家正是处在节节高升的时候，对自家是极大的助力，若能结成姻亲那自然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哪有那么快就能回信了，只怕这信刚到京没两天，父亲总要思量一二才能回信呢！何况严老先生刚入阁，若是父亲这时就上门去谈这事，不免让人看轻了我们，觉得我们是趋炎附势之辈，反倒不成了。且等等吧，严阁老是春闱主考官，这时只怕要闭门谢客了，等过了殿试，总会有消息的。”常太太慢悠悠的给丈夫分析完，就催着他收拾收拾睡下了。

    第二日两人又在严家耽搁了半天，午时之前才告辞回青州府了。走之前常太太又拉着常顾嘱咐了半天，让他万不可轻举妄动，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不只他自己难偿心愿，只怕还要连累两家翻脸，最后连师生之情都难保。

    常顾心中沮丧，可也知道事情轻重，再不敢轻举妄动，只每日分别去上孔先生和严仁宽的课，却是一直再没机会见到明姜。

    明姜那日给常顾一句话说的羞恼跑了，过后心中一直不好意思，也就故意躲着常顾，知道他要往二哥那里去就不出门。自己躲在屋子里思量，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常顾说的有理，谁也不愿意好好的日子过着，就因为忽然嫁了人，一切就全都变了，然后再照着婆家的日子过。

    尤其是还不知道婆家人是善是恶，若是像姑母一样，遇上个那样的婆婆，那日子可就难过了。明姜越想越愁，常顾说得容易，去哪找一个愿意像爹爹和兄长那样疼爱着自己的人，惯着自己继续过这样未嫁女孩儿的舒服日子呢？

    想着想着不期然就想到了常顾在她身后情急之下说的那一句：“我只是和你两个哥哥一样，舍不得你罢了！”不知怎么的，明姜一下子和前面的想法连到了一起，然后忽然轰的一下脸就热了。幸好此时她是自己坐在北面的书房里，没让丫鬟在身边伺候，所以她也只是拿袖子捂了脸，呼出了两口气，然后拿起笔来想写几个字静静心。

    刚写了两个大字，就听见窗下有秋叶的声音传来：“蝉儿妹妹，四姑娘在么？大奶奶找她呢。”然后是蝉儿回答的声音：“在呢，秋叶姐姐里面请。”

    明姜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去了明间，正迎上秋叶她们两个：“母亲寻我何事？”

    秋叶行礼答道：“济南府那边送了贺礼来。”

    “蝉儿替我把笔洗净了放好，那两张字儿还要晾一会儿，你看着别叫人动。”明姜先吩咐蝉儿，然后叫蛛儿服侍自己穿了大衣裳，和秋叶一起出门，沿着游廊去了正房。

    明姜进去的时候，王令婉也在，正坐在范氏下首和她说话。范氏看见明姜来了，招手叫她到身边坐，然后塞给她一个小匣子：“你外祖母给你的小玩意，自己拿回去玩吧。”明姜打开看了看，见果然是些只有她才用得到的小玩意，就没说什么递给了蛛儿。

    “你这两日怎么闷闷的，也不出来玩，有客来了，不叫你你就躲着，可是哪里不舒坦了？”范氏说着话，还伸手试了试明姜的额头。

    明姜摇头：“并没有。不是母亲说，我如今也大了，该有个大姑娘的样子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疯玩了么？”

    范氏听了伸指头戳了戳她额头：“学会拿我的话来堵我了是不是？”

    王令婉笑着帮明姜说话：“妹妹平日最听母亲的话，母亲说了，妹妹自然就照做了。”

    “就是，就是，还是嫂子知道我！”明姜笑嘻嘻的接道。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顺便安排了今日的晚饭，王令婉就起身告辞：“最近总是说着话眼睛就要睁不开了似的，母亲和妹妹说话，媳妇先回去，晚上来伺候您吃饭。”

    范氏赶忙让人好好的送她回去：“有身子的人就是这样，贪睡，回去好好歇着，晚上也不用你来，叫谦哥儿陪着你在房里吃吧。”

    明姜跟着送王令婉到门口才回转，范氏叫人收了礼单和东西，拉着明姜两个人到西次间炕上歪着说话。“这些日子因为你祖父入内阁，家里人来人往的忙活，我都没空儿问你，那日我问你的话，你可想好了？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了？”

    明姜脸一红，低着头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答：“娘，我就不能一直过现在的日子么？我不想嫁到别人家里去，我害怕，我就想在您身边。”

    范氏听了心里一软，叹道：“我的儿啊，这世上哪有好好的女孩儿不嫁人的？娘也舍不得你，可是你长大了，早晚还是要嫁到别人家里去，为女子者，相夫教子乃是本份。你别怕，娘和你爹爹一定给你找一个跟咱们家差不多的人家，不让你受委屈。”揽着明姜好好哄了一番。

    到晚间把明姜的话跟严仁宽学了，严仁宽也叹气：“这样一说，嫁到谁家我都觉得不放心了。”

    “你怎么也杞人忧天了，谁家女孩不嫁人？大姐和二妹不都过得好好的？二弟妹三弟妹哪一个吃亏受苦了？便是门第不太相当的常大人和常太太，不也一样过得很好？再说这世上的人，就没有个当真事事顺遂的，我看如今的当务之急，倒是我要教教明姜身处逆境，该当如何才能把日子过好了。”

    严仁宽听了点头：“也好。近日有许多人家托了人来问我们明姜，就连刘家都递了话，问我们想给明姜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把都有谁家一一和范氏说了，两个人半夜里研究了许久，最后挑出几家比较满意的，第二日由严仁宽写了信送进了京。

    且不说常顾如何着急，只说京里头严景安出了考场放了榜，才有心思拿出这些日子积的信件来看。刘氏在旁边嘀咕：“都是因为你，害的我们老三今年都没来应考，又要多等三年。”

    严景安正在看严仁达的信，随口答：“他再积淀三年是正好，急的什么。你若是想孙子了就直说，让人送了谊哥儿来陪你，正好亲家也说想孩子呢。”

    “你倒说的轻松，好好的把孩子接了来，老三媳妇哪里受得了？”刘氏哼了一声回道。

    严景安转头看了老妻一眼：“老三媳妇现在要顾着小的，哪有功夫管谊哥儿。老三信里让我给孩子取名，你说取个什么名儿好？”

    刘氏失笑：“怎么取名也要来问我？你自己慢慢想吧。取名的事儿不急，你先看看阿宽的信，他们选了几家门第相当想求我们明姜的，让你给参详呢！”

    严景安就打开严仁宽的信一目十行的看了，跟刘氏说了一句：“看着还行，只是还得找人好好问问。”就起身出去了。刘氏看他就这么走了，免不了和丫鬟嘀咕：“这人真是，说着话就走了，也不说去哪？敢是现在就去打听未来孙女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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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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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氏猜的还真没错，严景安就是找人打听去了,他去的也不是别家,正是严仁达的岳家李家。李崇年已经升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和严家旧居住的并不远,所以严景安很快就到了。

    他们熟不拘礼，严景安也没事先通知，悄悄的上了门,李崇年见了他倒有些惊讶：“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也不在家里好好歇歇？过些日子又要搬家，且有的忙活呢！”让人给严景安上了好茶。

    严景安加封少傅和大学士,元景帝特意赐了他一座大宅子,因为忙于春闱，那边宅子也需要收拾,还没搬进去。但此时春闱已经放榜,那边宅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确实很快就要搬家。严景安听亲家如此说，自嘲的一笑：“我倒觉着还是住在这里好。那边四围都是老大人，行动说话就要万分小心了。”

    李崇年自然明白，微笑道：“你自己也是老大人了，何必怕这个？今日来是闲坐还是有事？”

    “倒没什么大事，有几家人，想问问你知道不知道。”严景安将儿子信里提到的人家一一说了，“我记得你和这个吴家似乎有些交情，你早前又多往地方上去，想来知道的也多，就来问问你。”

    李崇年听他着重问子弟，就知道是为了婚事了：“怎么？孙辈的婚事你还要亲自插手？”

    严景安点头：“男孩子的婚事也罢了，差不多的人家，只要教养好就没什么。这次是要给阿宽的幼女定婚事，那丫头是在我们两个老的膝下长起来的，不免多了几分牵挂。”

    女儿家的婚事确实要慎重，李崇年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一下：“吴家倒还好，只是你说的这一房我知道的不多，他们大房我知道的多些，只听说这三房的老爷颇为惧内，家事一贯都是内人做主。余家和刘家是姻亲，都是山东那边的大族，依我说，既然你们已经跟刘家结了亲，这余家不结也罢，他们家比之刘家，行事做派相差甚远。顾家我只听说过，似乎和顾竑是同族，这个可以问他。”

    严景安听到顾竑的名字有些意外：“怎地你和顾宏广也相熟？”顾竑字宏广，他和严景安是同年，有些往来不稀奇，和李崇年竟也有往来，就让严景安奇怪了。

    李崇年笑了笑：“勉强能算是同乡，说起他来我还没告诉你，前几日我在兵部碰见他，他拉着我私下里问你什么时候忙完，说想请你吃酒呢。”

    “好端端的为何要请我吃酒？”严景安笑的有些意味深长，“莫不是有什么事？”

    李崇年答道：“有事是一定有的，只是必不是你想的公事。这个顾竑很知道轻重，开船厂募水军本就是他们兵部的事，他再不会为了这个找你。我听他的意思，似乎也想与你做个亲家呢！”

    严景安听了疑惑：“我和他如何能做得了亲家？他们家好像并没适龄的孩子啊？”

    李崇年摇头：“我也不知，左右咱们要问顾家的事，不如明日我做东，请了他来再谈。”

    “那若是他提了什么我不好答的事……”

    李崇年笑道：“你放心，有我在，必不叫你尴尬。”两人说好，当下就写了帖子，请顾竑第二日来吃酒。等第二日晚间，三个人坐下来饮酒闲谈，严景安听了顾竑的话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要提的竟是那个孩子！

    明姜对于这种每日折腾着换衣服再去见人的生活实在是厌烦透了！那些个太太奶奶的个个见了她都是一副衡量的眼神，似乎在看的同时心里已经估量出了自己所值几何，虽然勉强维持着笑容，可心里却实实在在快活不起来了。

    她越来越怕，怕父亲母亲当真把她许给一户完全不熟悉的人家，要她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每次只要想想她就难受得紧。金桔看她脸上笑容越来越少，心里担忧，就劝着她出去走走：“如今天也暖了花也开了，姑娘何不去园子里走走，闻闻花香心里也舒坦些。”

    明姜本不想去，但看着金桔担忧的眼神，又不想让她告诉母亲，只得听她的话，穿着家常旧衣，一起去了后花园。她坐在亭子里赏了一会儿花，又喂了喂池塘里的鱼儿，终于觉得心里松快些了，看着时候不早，就带着金桔往回走。

    刚走到月洞门边上要进去，却忽然从门后转出一个人来，吓了明姜一跳。金桔赶忙走上前施了一礼：“常少爷。”原来是常顾，明姜稍稍放心，也在金桔身后行礼问好：“常师兄好。”

    常顾许久没这么近的看见明姜，早已经忘了拦在中间的金桔，只痴痴的看着后面明显有些消瘦的明姜，回了一句：“好久不见师妹了，这一向可好？”

    明姜心里并不觉得好，可嘴上还是答：“还好。常师兄这是要去逛园子么？”

    “嗯，师妹去赏花了？”她的笑有些勉强，完全不是当初赏雪时那欢快的样子，常顾心里有些难过，却终究不敢说什么，只拣了无关紧要的问。

    明姜点头：“里面花儿开的正好，师兄去吧，我们该回去了。”说着让到一边，要让常顾先过。

    常顾就顺势走了过去，当走到明姜跟前的时候忽然说：“师妹，我过几天可能要回京，也许能见着师公，你可有什么信或话要捎过去吗？”

    明姜有些惊讶：“好好的怎么忽然要回京？还回来吗？”

    常顾听她这话似乎有些舍不得自己，不由得露出真心的笑容：“是我外祖父外祖母想我了，叫我回去住几天，很快就回来的。”

    明姜看他笑得真诚，就也跟着笑了：“我新给祖父和祖母做了点东西，还没捎过去，等我回去收拾好了，叫人送到师兄那里，劳烦你带给祖父祖母。”

    “好，不急，我总要过几天才走呢！”常顾有些不舍的看着明姜，“那你快回去吧，一会儿师母找你了。”

    明姜微笑应了，带着金桔转身出去，常顾却呆呆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然后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回京一定要求得师公点头答应把师妹许给自己！

    金桔很快就把两人这一番对答告诉了范氏，她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跟范氏说：“奶奶，奴婢瞧着常少爷似乎对姑娘颇有情意……”

    范氏一惊：“你都看出常顾对明姜有情意，那明姜……”

    “奶奶放心，姑娘还没开窍呢，奴婢看着她还懵懂的很，常少爷也很守礼，姑娘是不知道的。”金桔赶忙安抚范氏。

    范氏略略放心，说道：“这事倒也奇了，早先我冷眼瞧着，他们俩也只如小时候一般相处，怎么忽然的常顾就对明姜有了情意？幸亏得这几个月来我都隔着没让明姜和他见面，不然若是给人看出来，可就说不清楚了。这常家也是奇怪，早先半点没露这个意思，冷不丁的倒又提了这话，还去求了老爷，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金桔奇了：“难不成常家真的要求四姑娘？”

    范氏点头：“还是常大人自己跟大爷说的，我曾跟常太太说过，明姜的婚事要老爷太太点头，他们倒机灵，请了常顾的外祖父跟老爷说项，老爷刚来了信，说要叫常顾进京一见。这事你听了也就罢了，千万别告诉明姜知道。”

    “奶奶放心，奴婢知道轻重，不敢多嘴。”金桔答应完了，又看了看范氏的面色，问：“那奶奶心里觉着，常少爷可合适？”

    范氏叹了口气：“我已经没了主意了。这两天我翻来覆去的想过，若是常顾不入卫所就好了。”

    金桔不太明白卫所有什么不好的，她心里只心疼四姑娘，于是就把明姜这些天来的闷闷不乐都说给了范氏听，“……奴婢没什么见识，只是看着常少爷人品出众，大爷也喜欢的收了弟子，他对姑娘又有情意，两下里都知根知底，常家人口也简单……”

    范氏听了沉思半晌，最后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好好开解姑娘，等常顾走了，引着她多去园子里玩玩。要捎给京里的东西直接送我这来吧！”既然提了婚事，就不能再有这私相授受的嫌疑。金桔答应了，回去明姜屋里，帮着收拾好了东西送到范氏那。

    然后明姜就发现家里渐渐清静了，竟然连做客的都没有了！过了两天常顾出发上京，母亲也放松了对她的管束，金桔更是哄着她常去后花园里玩，明姜渐渐宽了心思，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这样悠闲快活的过了十来天，京里忽然有信来，可母亲竟然不叫她读信，只自己拿着看，明姜心里痒痒，在旁追问：“娘，祖父信里说了什么？可用了我做的扇套了？祖母有写信吗？喜不喜欢这次做的荷包？”

    范氏看一眼信，又瞥一眼明姜：“信里没说，想是还没用。”

    明姜很失望，扁了嘴：“那信里说了什么？”

    范氏不答，把信合起来放到了信封里让人收了，又叫下人们都退了出去，拉着明姜单独说话：“娘有句话想问你，你怕嫁到别人家去不惯，那若是让你嫁到熟识的人家呢？”

    明姜没想到母亲又说起婚事，心里有些抵触，撅起了嘴：“我不要，我谁也不嫁！就留在家里！”

    范氏看她这样反而笑了，伸手将她揽到怀里：“又耍小孩子脾气！娘问你，若是，娘是说若是，只是打个比方，若是像常顾这样熟的人家里呢？”

    明姜眼珠子瞪的溜圆，张着嘴答不上话，脸上却渐渐红了，最后低了头：“娘说什么呢？哪有这样打比方的！”

    范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有些酸酸的，跟女儿说了实话：“你祖父信中说，他见了常顾很是喜欢，若是你也乐意，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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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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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姜猛地抬头，眼睛比刚才更加圆了,满脸都是惊异的看着范氏,范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明姜不乐意？那也好,娘也觉得不太圆满,咱们再慢慢找，一定给你找个万分满意的！”

    “我、我，不是,是，我,”明姜被这个消息惊得话都说不利索,开始结巴起来，“怎,怎么忽然就,就说到常，常师兄了？”常师兄三个字说的异常小声。

    范氏轻轻捋了捋女儿的头发：“这就叫一家有女百家求，常太太很喜欢你，你祖父听说就让常顾上京，要再见他一次，看他够不够格做咱们家的女婿。你也不必急着答我，回去好好想想，无论是祖父祖母还是你爹爹和我，都不想委屈了你。”

    于是明姜就晕晕乎乎的回了房，然后晕晕乎乎的倒在床上，怎么也搞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的。怎么会是常顾？他走之前在花园里见面，也并没提起啊？啊，是自己傻了，就算他知道又怎么能当面跟自己说？明姜埋在床上的脸有些热起来。

    可是娘说觉得不太圆满，刚才也忘了问到底是哪里觉得不圆满。让自己想的话，怎么都觉得有点怪，可是若是比起那些从没见过的人来说，常顾自然好些。回想起来，每每和他在一处，都是十分快活的，某些方面来说，也算是兴趣相投。

    若是和他，能像祖父祖母、爹爹娘亲那么和美么？哎呀，想起这个越发觉得奇怪了，明明只是很好的玩伴，他，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娘说常太太很喜欢自己，常太太确实温柔和气，应该不会难为人吧？

    蝉儿看四姑娘回来就钻进内室趴到了床铺上不起来，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正要跟进去问问，却被金桔拉住了：“去忙你的，姑娘是累了，要歇一歇。”蝉儿虽然不放心，但想着有金桔在这，应当没什么事，也就出去忙了。

    其实范氏心里确实还有些犹疑，虽说如今并没战事，可朝廷要操练水军为的就是打海匪，早晚有一天是要打的。常怀安能升迁这么快，不就是因为有军功么？可军功虽然诱人，风险也大，她心里自然是不希望女儿将来生活的担惊受怕的。

    婆婆的信里说这事最后还是让他们夫妻做主，但是二老显然对常顾已经很满意。常家又很会做人，连婚后让明姜跟常顾一同去登州住都许诺了。不在婆婆眼皮底下过日子固然是好，可登州却实在离新城太远，再者若是三年后丈夫升迁换了治所，不在山东了可怎么好？

    晚间跟严仁宽把自己的担忧都说了，严仁宽也长叹一口气：“那也没法子，女儿嫁到谁家都是要跟着夫家，没有跟着我们一辈子的。若女婿要入仕途，必然也是身不由己四处宦游的。你跟明姜说了？她怎么答的？”

    “她呀，完全没想到这事，惊得不行，只瞪着眼睛说不出话。”范氏想起女儿的样子来就想笑，“但我看她那样倒并无反感的，早前他们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自然比旁人要好一些。”说到这想起黄悫来，“现在想想若不是时机不凑巧，悫哥儿那孩子是最合适给我们做女婿了。”

    严仁宽摇头：“那也未必。悫哥儿是个好孩子，只是他家里要指望他撑起门户，他的妻子必然也十分辛苦。”黄世叔已故，就算皇上念着旧情，黄悫的爹爹却无甚才能，多是提拔了他二叔。等黄悫入仕的时候，情形还不知什么样。

    范氏默然半晌，末了叹道：“还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

    严仁宽拉着妻子的手安慰：“入卫所也没什么不好，武官不必像文官那般小心翼翼，常大人十分会做人，又有个那样八面玲珑的岳父在兵部，只要不出大错，常顾前程上是不愁的。至于说将来要剿匪的事，难道常家会不紧张自己的儿子吗？必不会让他身陷险地的，只是想沾个军功罢了。”

    范氏一想也是，常家肯定比自己还在乎常顾的安危呢！这样一想心中大定，“你说的是，余下就看我们明姜的心意了。对了，若是明姜也肯，这婚期可要定的晚一些。”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也舍不得孩子那么早就出嫁。”严仁宽和妻子计议已定，心下都觉轻松不少，于是早早的安稳睡了。

    明姜却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红红的，蝉儿和蛛儿吓了一跳，赶忙帮她冰敷，金桔进来看见两个丫鬟有些忙乱，就把她们两个赶了出去，自己来伺候明姜。

    “姑娘可是有什么烦恼？没睡好？”金桔柔声问道。

    明姜犹豫了好半天才低声问金桔：“姐姐，你觉得，常师兄这个人如何？”

    金桔了然一笑：“常少爷啊，挺好的啊，和大少爷二少爷都处的好，又是大爷的入室弟子，为人有礼斯文，就是对着我们这些奴婢也十分亲切，又爽朗风趣，实在难得。奴婢看常少爷对姑娘也好得很呢，每次出去都不忘给姑娘带东西，就是咱们刚来新城的时候，常少爷也常从平江送了东西过来，姑娘还记得吧？”

    明姜点了点头，是啊，他对自己似乎还真的不错。只是一直以来自己都被家人疼爱着，已经习惯了每个人都对自己好，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现在再想想，常顾不过是个幼时同窗，却比曲家两位表哥更知道自己的喜好，还总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送来。虽然小时候常有吵闹，自己却也从没吃过亏。那么，这样就行了吗？

    金桔并不敢说得太多，只轻轻点了几句，就服侍着明姜换了衣服梳了头，让蝉儿陪着去正房了。范氏并没追问她想的如何了，一家人吃了早饭，带着明姜处置了家事，就放她自己出去玩。

    明姜出了门犹豫了一下，顺着游廊去了东跨院。王令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常常能感受到胎动，明姜坐下没一会儿已经亲眼看见了两次，她好奇的把手放上去，说道：“这样淘气，必然是个小侄子！”

    王令婉一脸幸福的笑意：“那也不好说，我听你哥哥说，你小时候比二叔还淘气呢！”

    “大哥怎么能这样！”明姜皱起了脸，“谁淘气了？是他淘气还差不多！”

    屋子里站着的下人们都跟着笑了起来，王令婉捧着肚子笑的直颤：“你们兄妹倒是一对淘气包，谁也别说谁了。”

    明姜就把脸贴近王令婉的肚子说话：“好乖乖，别听你娘说的话，姑姑一点也不淘气，姑姑最懂事了！乖乖将来要像姑姑一样才好呀！”

    王令婉伸手捏了明姜的脸颊一下：“你真是不害臊，说谎脸都不红一下的！”姑嫂两个说了半天笑话，屋子里一片笑声，王令婉看着明姜虽然一直在说笑，却似乎有些心事，笑够了就打发了下人出去，拉着明姜的手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要跟我说？”

    明姜扭捏了一会儿，才低着头绞着手指问：“嫂子，当初你和哥哥定亲的时候，你心里怕不怕？”

    王令婉听了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笑着答道：“怎么不怕？怕我高攀不上你们家被人笑话，又怕嫁过来和你哥哥相处不好，怕的事可多了。”

    “那你后来是怎么不怕的？”明姜抬起头追问道。

    王令婉手轻轻抚着肚子，答：“后来我就想，反正总是得嫁，光怕也没用，就一心一意的绣嫁妆，不去想了就不怕了。”又笑看明姜问道：“怎么，妹妹现在还是怕么？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还怕什么？”

    明姜脸一红，原来嫂子也知道了，又低下了头继续绞手指：“那怎么相同！”

    王令婉并不敢在这事上给她意见，只是说了一句：“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好妹妹，怕没有用，怕也得过日子，若是实在不能决定，不如把利弊摆出来，两相比较，看是利大还是弊大。”

    于是明姜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数利弊，左手数完右手数，数了一路唯一数出来的弊就是得离开家，再有一个也不知该不该算是弊：想起那个人是常顾，心里就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最后范氏拉着她问的时候，她就是迟迟不点头也不摇头，范氏心中着急，最后一甩手：“罢罢罢，既然你不喜欢，明日我就要你爹爹去回绝了罢，咱们慢慢再寻！”

    明姜心中一急，终于抬了头：“娘，我，我不是……”

    范氏冷眼看她：“不是什么？”

    明姜深吸一口气点了头：“我，我全听爹娘的。”

    范氏不忍再逼她，摸了摸她近来消瘦的脸颊：“既如此我和你爹爹就应了这门婚事了。你呀，也不许再像前一阵似的心事重重的，瞧瞧瘦的下巴都出来了。常顾已经启程回来，想来不日就能到青州，只是这样一来他就不能再住在咱们家了。”

    明姜虽然害羞，还是问了一句：“那，常师兄，他，是要回家去么？”

    “这个再商量吧。娘这里还得嘱咐你一句，以后不许再私下里和他见面了，让人看见不免说你不尊重。不论去哪身边都须得带着人，听见了吗？”范氏端正了脸色说道。

    明姜点头答应：“女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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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软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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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常顾回到了青州府，常怀安夫妇请青州卫指挥使夫妇做了大媒,上门求娶严家四姑娘。严仁宽允了婚事,将明姜的庚帖与了常家合婚。常家回去问了吉凶,自然是只有大吉的,接着在四月里下了小定，正式订了亲。

    因常顾还要跟着严仁宽学习，所以也并没有回青州府,常家在新城租了一个小院给他住，安排了几个人服侍他起居。所以常顾每日还是早起吃了饭就去严家和严诚一同上课,午间回去休息一会儿,下午再去听严仁宽的教诲。

    只是这样一来他再没有借口随意出入严家后院了。严诚兄弟俩见了他也跟以往不同，每次他上完课若是不走,两人都只在前面招待他,也不再如以往那样亲厚，反而有些客气和疏远。常顾浑身不自在，冲着严谦和严诚深深作了一个揖：“两位兄长不知有何见教，还请赐下，千万别如此，小弟心里实在是忐忑。”

    严谦笑眯眯的和严诚对视一眼，答道：“你这是哪里的话，莫不是我们兄弟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让贤弟不快了？”

    常顾连称不敢：“小弟只是觉着，两位兄长近来看着我都和先前不同，心中难免忐忑。”

    “唔，那也没错，如今确实和先前不同了么。”严谦还是笑眯眯的，“就快是一家人了，自然和从前不一样。”

    严诚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然后接着问：“你跟祖父说了什么，怎么祖父这么轻易就许了？”

    常顾脸有些红，额头都出了汗，听严诚这么说，心内不由腹诽，这还算“轻易就许了”？自己可真是几乎使劲了浑身解数呢！想是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答，常顾面带窘迫，说道：“想是师公看我心诚，觉得我可以托付吧！”

    严谦长长的“哦”了一声：“是这样吗？怎么我们日日和你在一处，倒没看出你心诚，你这小子藏的够深的呀！”

    这两位未来舅兄今日这是要故意难为自己么？常顾故意憨憨的嘿嘿了两声，说：“其实先前小弟也不知的，还是家里长辈们问起才……”说到一半又嘿嘿两声。

    严诚“哼”了一声：“少来这套！怪不得先头你总是跟妹妹那里献殷勤，原来却是没安好心！”

    常顾到这时也只得破釜沉舟认了，对严谦和严诚分别深深施了一礼：“两位兄长若有什么教诲只管说来，但小弟确实是一片真心，若两位兄长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也可在此立下誓言，请两位兄长做个见证。”

    严谦这才走过来扶住他：“哎呀常顾，你何必这样呢，我们都是从小就认识的，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跟你说个笑话罢了！”

    “谁稀罕你立什么誓言！但若你将来真的对妹妹不起，我和大哥没有二话，直接接了她回来，到那时什么情义也都别提，瞧我放不放得过你！”严诚站在边上，黑着脸说道。

    严谦看着常顾满头是汗，满意的对严诚说：“二弟不用吓唬他，常顾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的为人，别的不好说，若是有人敢欺负妹妹，那是必不能答应的，常顾，你说是吧？”

    常顾点头不迭：“是是是，两位兄长放心，我必不叫师妹受一点委屈！”

    严诚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这样最好。你是知道的，妹妹是我们全家人从小宠着长大的，她的脾性你也了解，以后多让着她些，尤其是你们要离了家去登州，亲人无一在身边，你更不能欺负了她！”

    尽管明知道这兄弟俩是故意一唱一和、软硬兼施的吓唬他，常顾却也只有老实答应的份，因此他什么话都不说，严家兄弟说什么就是什么，才算是把这茬应付交待了过去。

    不过自此之后，严谦两人待他倒又和从前一般了，让他心里略为安定了些。只可惜还是没机会见到明姜，每次去给师母请安，只能隐约看到西次间屏风后有人影晃动，却从来没见着人，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似的痒的不行。

    五月里王令婉生了个女孩，正是严家小一辈的嫡长女，严家上下都很高兴。王太太本来心里忐忑，担心亲家不喜，后来见范氏和女婿严谦都是真心喜欢，才放下心来。严谦给长女取了乳名叫欣姐儿，并亲自写了信进京给祖父祖母报喜。

    严景安和刘氏也都很欣慰，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重孙女都已经出生，也该把家里的称呼改一改，就自己升格成了老太爷老太太。刘氏让二儿媳苏氏跟家里的下人传达了，又给两个儿子那里写了信说了此事，还给欣姐儿准备了一副长命锁送了去。

    到六月给欣姐儿做了满月，严家就势跟刘家定了婚期，过了大礼，议定了八月二十六迎亲。范氏那里忙得不可开交，首先是要收拾房子，西跨院里重新粉了墙壁，又把孔先生迁到二堂后罩房那边去住。好在这时王令婉可以下地了，正可以帮她分担一些。

    还有一个就是明姜的嫁妆，这些年虽然范氏一直也在准备，看见什么合适的好东西都给她留着了，可家具却要现打。她始终觉得还是江南那边家具打得好，去年她就请李氏帮着寻了手艺好的木匠，先就着她存在祖宅的一些好木材，打了些箱柜之类的物事，只是婚床却还没着落。

    末了还是唐氏托人在安徽寻到了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让人就地打了婚床。严仁宽过意不去，让范氏一定把银子给岳母，范氏苦笑：“娘怎么肯要？她说了是给外孙女添妆的。”

    “哪有用这么贵重的东西添妆的？何况是婚床？”严仁宽不肯，执意要还。

    最后唐氏那边回话说也不必还钱了，若是哪时女婿和女儿遇见什么好木材，再给他们就是了。严仁宽无奈，也只得先这样，背地里却跟家里人说了，留意着有什么好木材买下来，到时还给岳父岳母。

    家里人忙得不可开交，偏只有明姜闲着无事，无论是准备严诚的婚事还是她的嫁妆，都没有要她插手的道理，于是她每日里除了要绣嫁衣，就是去东跨院和小侄女玩。

    这日晚间一家人聚在正房说话，明姜和王令婉在西次间里哄着要哭的欣姐儿，却忽然听得明间里提起常顾来，她不由有些留心，又见嫂子抱着欣姐儿哄的专心，就往屏风边上凑了凑，正听见母亲说：“……常顾的生日要到了，你怎不早说？”

    接着是大哥的声音：“儿子是看着母亲在忙……”

    “正是因我忙，你更该提醒着我，这孩子，若是我想不起来，你也不说，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将来常家知道，岂不说我们怠慢！”是母亲责怪的声音。

    然后就听见严谦连声认错，就在这时王令婉抱着欣姐儿转过来，问明姜：“听什么呢？”

    明姜脸一红，不答，只去逗欣姐儿，王令婉一笑：“既是常顾生日要到了，你也该准备个礼物才是。”明姜垂了眼不语，脸却更加红了。

    第二日王令婉看着没人在跟前，悄悄跟范氏说：“常顾过生日，要不要妹妹做点东西给他？”

    范氏想了想：“来得及么？你妹妹手拙的很！”

    王令婉帮明姜说话：“妹妹现在手巧的多了，我看她近日绣的花儿格外精细别致。再说了，就算是妹妹做的粗糙，常顾还会嫌弃不成？”

    范氏闻言笑了笑：“那就让她做做试试，若是她自己觉得满意能送人，那就拿来，到时候我把东西一并给常顾。”准女婿过生日，范氏自然也要备一些礼物的。

    明姜听说以后不免有些慌，除了家里人，她可没做过东西给别人，她自己的手艺自己知道，家里人虽然不嫌弃，可难保别人也不嫌。纠结了半晌，最后也只能拣自己擅长的荷包做，画样子的时候犹豫了半晌，最后画了一幅蟋蟀图。

    就着柳黄色的底，绣了一丛碧草，上面两只栩栩如生的蟋蟀，似乎正欢快的叫着。明姜紧赶慢赶的做好了，却怎么看怎么不满意，问金桔：“姐姐你瞧瞧，是不是一只大一只小，这只似乎太大了。”

    金桔失笑：“这蟋蟀也没有一般大小的，有大有小才是正理。姑娘快别纠结了，奴婢看着这荷包极好，是姑娘做的最好的一个。”

    明姜叹了口气，就算是不好也没辙了，后日就是常顾的生日，她可再做不出来另一个了，就让蝉儿拿着送去了范氏那里。

    范氏给常顾准备的生日礼也只是一套衣服一双鞋子，然后留他在家里吃了顿饭，让人煮了长寿面给他吃。常顾本来因为还是没见到明姜心里有些闷闷不乐，回去打开了包袱，看见中间的荷包，眼睛顿时一亮。

    这样的花色，除了明姜再没人能做的这样俏皮可爱，常顾捧着荷包看了半晌，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心里觉得大的那只就是隐喻自己，小的那只自然是明姜，两个挨在一块，真是怎么看怎么相配，整个心里暖融融的，直高兴的想跑出去高喊几声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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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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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顾心里一高兴,跑出去搜罗了许多新鲜好玩的东西回来，统统交给严诚,托他捎给明姜。严谦看他那样子有些可怜心生怜悯,回去跟王令婉嘀咕：“能不能想个法子,让他们两个见一面。这都定亲两个多月了，两人连面也没见着，瞧着怪可怜的，就是我们那会儿，也没说完全不让见呢。”

    王令婉脸一红：“谁说他们就是完全不见面了？每次常顾来，妹妹也是看见的。”

    那倒是，说来这就是女孩儿的特权了，男孩儿来见长辈的时候，女孩儿还可以躲在屏风后面瞄几眼，男孩儿却是连个影子都没瞧见。“要不改日我把常顾请到我书房去，让明姜和他见一见？”严谦跟妻子商量。

    王令婉微微皱眉：“就怕母亲不许。”

    “母亲也不是那等古板之人，你悄悄的跟她说一说，她心疼妹妹，没准就许了呢！”严谦鼓动王令婉去跟母亲商量。

    王令婉斜了严谦一眼：“怎么你自己不去说？倒来磨我？”

    严谦瞧着丫鬟们不在跟前，伸手揽住妻子的肩：“娘哪里能信得着我？我若去说一准不成，还得娘子你出马才成！”

    王令婉脸又红了些，推了推他：“我去探探口风吧，只是你却不许把这事说给常顾听，就算见了，也要他只当是意外之喜才好！”

    “好，都听你的！”严谦不肯松手，依旧揽着王令婉说，“还是你想的周到，能娶到你这么贤惠的妻子，真是为夫的福气！”说着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起身就跑了。

    王令婉又羞又气，对这个私下里总是充满童心的丈夫十分无奈，可是从窗子里眼见他进了书房，又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脸颊，心中微有甜意流淌。

    第二日在范氏跟前说完了西跨院收拾房子的事，王令婉看着跟前没什么人，就说起常顾：“……又让大爷给妹妹带进来许多玩物，媳妇听大爷说，常顾拿着那荷包喜欢的不行，却守着规矩，也不敢亲自去给妹妹道谢，就又买了许多小玩意来。”

    范氏听了也忍不住笑：“那日他生日，进了门给我磕了头，眼睛溜了一圈没见着你妹妹，那个失望的劲儿哟，脸上的笑都僵了。”

    王令婉就顺着话茬说：“也是呢，自从他进京去见祖父祖母，好像再没跟妹妹打过照面，若是不失望才不对劲了呢！”

    “可不是吗，还真是有几个月了。早知道他生日那日，不叫明姜避开好了。”范氏心里琢磨他们夫妻不打算让明姜太早嫁，怎么也要到明年年底，也不能真的这么长时间就一面不叫他们见了。少年人的情意来得快，散的也快，一直见不着，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而且自从定亲之后，范氏看着常顾越来越喜欢，这孩子会说话，言语又风趣，丈夫也常常夸他有见地，是个可造之材，心里对常顾的印象越来越好，也就开始心疼他了。再说既然定了亲了，他对女儿有情意想着女儿，那是好事，将来婚后也能更和美。

    王令婉看婆婆神色松动，就试探着说：“妹妹这些日子常帮媳妇看着欣姐儿，大爷又说这两日想请常顾到他书房里坐坐说说话，那到时候……”

    范氏听了就状似无意的说了一句：“唔，若是赶上了，倒也不必特意回避，反显得小家子气。”

    王令婉笑着应了，又听范氏吩咐了一些其他家事，然后告退回房。晚上吃完了饭要歇息的时候，就一边卸钗环一边从镜子里看严谦：“你求我的事我办好了，你可要怎么谢我？”

    严谦正在写他的札记，听见王令婉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王令婉叹了口气：“怎么又在灯下写？说了多少次了，对眼睛不好。”

    “白天不是事忙么！”严谦憨憨笑了两声，将札记收了起来，“你还没说什么事呢？”

    王令婉瞪了他半天，最后还是在他的笑容里心软：“我不是要拦着你不让你写，公公都不拦着你种麦子，我又怎会拦着你写札记？只是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白日里读书就够辛苦了，还常要亲自去田里看，晚间又在灯下写字，天长日久下去，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严谦心中感动，走到妻子身旁扶着她的肩头：“你放心，就算是为了你和欣姐儿，我也会保重自个的。我不累，闲时我常和二弟、常顾一块练练拳脚，身体好着呢！”说着低头凑近妻子耳边低声说，“一会儿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王令婉立刻从脸红到了脖子，伸手把他推到了一边：“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呢！又这样……”

    “我也是说正经事啊，啊哟，婉儿，你怎么脸红了？”严谦故意弯下腰看着妻子的脸打趣。

    王令婉啐了他一口：“我要说妹妹和常顾的事，你到底听不听？”

    严谦这才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故意板正了脸问：“听。你跟娘说了？她怎么说？”

    王令婉反而不答了，将头发放了下来，又宽了衣裳，穿着里衣上了床榻，竟是打算要睡。严谦赶忙跟过去，放了帐子，也钻进了妻子的被窝：“哎，你还没说呢！”

    “刚才我要说，你偏不好好听着，这下我偏不说了！”

    “当真不说？再不说我可要动大刑了！”

    “就不说！啊哟，嘻嘻，快松手，痒死了，哈哈……”

    外间守夜的丫鬟听着里间嘻嘻哈哈闹了半晚才停歇，等了半晌，见并没什么吩咐，才红着脸缩在被子里睡了。

    过了两天，下课后严谦邀着严诚和常顾去他院子里书房坐，将王秉忠新近寄给他的几本书给他们看，“是咱们书院蒋先生的新作，里面有些观点很是新颖，你们瞧瞧。”又让人上茶。

    王令婉得了消息，叫丫鬟们切了一盘西瓜送去，又让人去请明姜。等明姜来了就装作很苦恼的样子：“欣姐儿一直哭闹，我这里还要去母亲那里回事，劳烦妹妹帮我哄她一会儿，带她去院子里转转，或是抱去让你哥哥哄。”说完就让乳母把欣姐儿抱给明姜，自己起身去正房了。

    明姜最近经常哄着欣姐儿玩，也不觉有异，她看着欣姐儿不太精神，就抱着她去廊下，指着廊下的花儿给她看，跟她说话：“欣姐儿不高兴么？瞧瞧这月季花好不好看呀？”

    但是欣姐儿是本来睡得正香，被王令婉硬给叫醒了，好有借口让明姜来，因此不一会儿就打了个哈欠，又开始哼唧着要哭。

    明姜只得抱着她在廊下走，一边走一边晃着她哄，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厢房窗户底下，正听见里面常顾的声音：“……我心里常觉可惜，离了平江，也没了去书院就读的机会。”

    他怎么在这？明姜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偏偏怀里的小家伙不乐意了，哼哼几声哭了起来，房里严谦恰在此时出声：“是妹妹么？”

    “是我。”明姜只得应了一声，“欣姐儿哭闹，我哄哄她。”

    她刚答完话，厢房门口的帘子撩起，严谦三个人鱼贯走了出来。明姜一时有些无措，只低头抱着欣姐儿哄，严谦走到跟前来也哄了欣姐儿几声，见毫无作用，只得叫乳母：“抱欣姐儿回去睡吧，想是困得。”乳母就走上前来接过了欣姐儿，抱着她回房去了。

    明姜此时没了遮挡，只得福身行了一礼：“常师兄好。”

    常顾自从出了屋子，一双眼睛就盯在明姜身上，她今日穿了一件家常桃红薄衫，下面搭配了一条白纱挑线裙，立在那里显得亭亭玉立。微微侧着的脸，正能看清脸颊和下巴上的嫩肉，让他无端多了些欣慰，她又胖回来了，真好。

    严诚看他只呆呆看着明姜不说话，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一下：“发什么呆！”

    常顾这才回神，有些窘迫的回礼：“师妹好。许久不见，那些小玩意，可有能入得师妹眼的？”

    严谦不待明姜回答，先说：“进去说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说着扶了明姜的胳膊率先进去，常顾和严诚也跟在后面进了屋子。

    明姜根本没回过神来，就被哥哥给带进了屋子，她自定亲后就没这样和常顾面对面过，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就只低头坐着不说话。对面的常顾这时也失了往日的机灵劲，只是看着明姜傻笑，让严谦哭笑不得。

    “说起书院，我还有个消息没告诉你呢！”万般无奈之下，居然是严诚打破了沉默，“黄世兄年后回了平江，进书院读书了。”

    常顾这才转头看他：“当真！年后就去了？你怎么才告诉我？你们都知道了？”说着又看严谦和明姜，见明姜也跟着点头，心里不由有些不是滋味。

    严谦笑了笑：“年后家里事多，见着你的时候都没想起这事来。”

    听见他说年后事多，常顾想起那时严家确实很忙乱，而且那时候正忙着明姜的婚事，没有跟自己说起这事倒也情有可原。于是就说道：“真好，想不到咱们几个人，竟然只有黄师兄入了书院。”

    严谦不乐意了：“谁说的？我不是也去书院读了一年多的书么？现在默然和熙然也都去了，只是你们两个没去过而已！”

    “若是觉得遗憾，不如二哥和常师兄回去平江，在书院里读几天书就是了。”明姜终于渐渐放松下来，说了一句笑话。

    常顾看见明姜的笑容，自己也笑的更开心了些：“若是有机会当然要去了。”

    明姜又在里面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有丫鬟来报说太太那里找她，她赶忙起身告辞出去了。常顾依依不舍的看着明姜的背影消失，心里反而更加怅然若失，比先前更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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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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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之后范氏略微放松了一些对他们俩的管束,有时候常顾进来请安,若是明姜自己不回避，她也不说,两个人就能互相悄悄的瞄几眼,当然话还是说不上的。

    明姜每次被常顾那样的目光盯着的时候，都不自觉的低了头不敢回视，这个样子的常顾让她觉得很陌生很无措，两个人新的关系也让她还有些别扭，所以大多数时候反而是她自己主动避出去。几次之后范氏不免心下奇怪,拉着女儿悄悄问她。

    “怎么这两次常顾来见我,你都自己躲了起来？”

    明姜有些羞涩，低头扯着衣角：“娘不是说须得避着嫌疑,免得让人说不尊重么？”

    范氏被这句话噎的,顿了半天才说：“你这孩子，娘说的是不许你们两个私下见面，这是在娘跟前，远远的见一面也没什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对他不喜？”

    明姜有些惊讶，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摇头：“并没有。”她这是自然反应，说完又醒悟过来，自己说没有不喜，那就是喜欢了，而且又答得这样快，也太不矜持了，脸上立刻一热，又低了头。

    范氏看她这样却放了心，只是：“那你为何躲着常顾不见？”

    明姜把手上的衣角揉的皱成了一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中的感觉，把范氏急的够呛。最后只得把这事交给了王令婉：“你们年轻人谈得来，你好好问问她，当真不是不喜常顾么？可别定了亲才发现不喜欢，那可就烦恼了。”

    王令婉自然要宽慰婆婆：“母亲不必忧心，媳妇猜着妹妹许是羞臊，还有些怯怯罢了，她一向和常顾谈得来，怎会不喜？”

    “可她那个性子，也不是个羞怯的性子啊？怎么就听说常顾来了就躲了呢？”范氏叹道。

    若说烦恼，常顾比范氏还烦恼，范氏还能去问问明姜是什么缘故，常顾却没人可问，也不敢问人，只能自己在心里琢磨，怎么在师母那里见了两次明姜后，就再也没看见她了呢？看师母的意思，并不像是想拦着他们的呀，难道是明姜不想见自己？

    可是没有理由啊！他仔细回想了这些日子自己的作为，并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啊！又着重回想了见到明姜那有限的几次，更是连话都没说几句，并没什么机会让明姜不悦啊！常顾百思不得其解，干什么都没了心思，连听严仁宽教导都走了神，被严仁宽略说了几句。

    另一面王令婉终于问出了明姜的心里话，听完之后伏在案几上笑了好半晌，把明姜笑的几乎要拂袖而去，才忍住笑安抚明姜：“我的好妹妹呀，你可真是个傻姑娘！常顾看着你那是因为许久不见，好容易见一面想看的清楚些罢了。你们刚定亲，你不习惯这变化也是有的，可躲着也不是办法，早晚你要嫁过去，还不如现在就多见见，习惯了才好呢！”

    明姜苦恼的托住脸，说道：“可是从前我们说话，常常是笑话打趣他的时候多些，像现在这般正正经经一板一眼的，我都不知说什么了。”

    “谁说非要你一板一眼了？你只管先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就是了，只是若跟前人多的话，收敛一些、别说得太过就是了。你年纪小，说起笑话来也没人当真，不是正好？”

    明姜有些犹豫：“这样行吗？万一他生气了……”

    王令婉又扑哧一笑：“怎么，从前不怕常顾生气，现在怕了？”

    明姜恼怒，两颊鼓起，反击道：“嫂子现在知道笑话我了，当初你和哥哥没成婚的时候，每次还不是拉着我一同见面，要我说话引着，你们才肯说话呢！”

    王令婉一听她提起旧话，也有些不好意思，就说：“你瞧，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你呀，就别别扭了，我听你哥哥说这几天常顾很是失落，上课的时候都没精神，还受了公公的教训。”

    明姜听完半晌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然后就起身要告辞，等走到门口却又忽然回身拉着王令婉，两个人凑到一起低声问：“嫂子，你过得快活吗？”

    王令婉一愣，看着明姜紧张的小脸半天，才忽然绽出一缕笑意：“我很快活，你跟我日日在一处，我快不快活你不知道吗？”

    明姜也跟着笑了：“是我问了傻话，谢谢嫂子！”她感觉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心里轻松了不少，然后跟王令婉告辞，步履轻快的回了自己房里。一回去就叫蝉儿给她找出颜料来，铺好了纸，她自己换了衣裳，去书房画画儿去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真正动笔画画儿了，自从过完年以后，她就觉得心里悬着一颗石头，虽然后来最终定了常顾，那颗石头也并没放下去，她心里还是有些对不能预知的将来的恐惧。可是就在刚才，她听完了王令婉的话，心里却豁然开朗，以后的日子如何谁也不能预料，可她不能因为害怕就失了憧憬而不敢面对，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她唯一能守住的，就是自己这一颗心。

    一个人过得快活不快活，最关键的因素也不是旁人，而是自己的内心。只要自己觉得满足幸福，那日子自然就快活。就像祖父教导的那样，知足者常乐。

    明姜心中轻松，下笔如有神助，很快就画了几杆翠竹在纸上，她画完退后几步端详半晌，又走回近前去，换了一支笔，蘸了颜料在竹根底下画出几个胖胖的破土而出的春笋，然后又仔细端详了半天，这才满意的放下画笔。

    让蝉儿看着画儿晾干，自己看着到了时辰，换了衣服，带着蛛儿去了正房吃饭。范氏那里已经听了王令婉的回报，心里放了心，看着女儿神情轻松，嘴角还挂着笑容，她心情也好了许多，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了晚饭。

    过后常顾再来跟范氏请安的时候，明姜就再没有回避，偶尔还躲在范氏身后冲着常顾做鬼脸，把常顾逗得想笑又不敢笑，一张脸忍得都憋红了。范氏觉得不对劲，回头看的时候，明姜却已经恢复老老实实站着淑女的形象，一点异状也没有，让范氏摸不着头脑。

    终于有一次常顾进来的时候正碰见明姜从正房出来，两人在廊下说上了话，常顾语气略带恨恨：“你倒是跟我说说，让我在师母面前失态笑出来，与你有什么好处，这样作怪法？”

    明姜憨憨笑了两声：“我听说你跟爹爹学兵法，这不是想试试你的定力么？看来你现在定力还是不够呐，我不过就逗逗你，你就要笑出来了，这样哪行？”

    这丫头专会讲歪理，常顾哭笑不得，心里却美滋滋的，就说：“那也得分人，若是换了一个人逗我，我必不会这样，可是你在前面这样逗我，我哪里能忍得住？”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还故意带了点委屈看明姜。

    明姜脸一红，丢下一句：“明明是自己的错，倒偏会来赖我！”就扭身走了。

    常顾站在廊下看着她进了西厢房，才请正房门口的丫鬟通报，进去给范氏请安。

    他们在门口的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范氏，她听了丫鬟的回报，心里颇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这两个孩子终于有了一点小儿女情状，晚上自然要学给严仁宽听。

    哪知严仁宽听了之后酸酸的说了一句：“便宜常顾那小子了！”把范氏笑了半晌。

    长辈们默许，又有兄嫂行方便，这对未婚小夫妻渐渐多了许多见面的机会。常顾磨去了明姜新画的一幅荷花图，又送给明姜几块漂亮却不名贵的石头，让她留着或赏玩或篆刻。明姜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挑了一块质地合适的青石给常顾刻了一方小印，把常顾喜欢的不行。

    严谦和严诚看见这方小印的时候，瞪着常顾的目光立刻不善了起来。明姜的篆刻是在平江和杨先生学的，手艺相当不错，可是他们都心疼妹妹，并没要求明姜给刻印，明姜之前也只给祖父和父亲、她自己各刻了一方小印，哪知道如今常顾这小子也得了，两个兄长心里哪能舒坦？

    常顾一开始没明白过来，对于这两位未来舅兄忽然变了脸色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只得低声下气赔笑，过了好几日才弄明白是印章惹的祸。他也不舍得让明姜辛苦，就自己想法子在青州府找到了篆刻名家，给两位舅兄一人刻了一枚青田石印章才罢。

    明姜知道之后不免去嘲笑了一番两个哥哥的小气，尤其对严诚不满：“明明自己个儿就会刻印，还追着要旁人的，也不害臊！”

    严诚年纪渐长，越发不爱逞口舌之利，可是对着明姜还是忍不住回嘴：“你没听说抢来的东西才最好么？”

    “就你道理最多！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即将进门的二嫂一定要是个厉害人物才好，这样才能管得住二哥！”明姜冲着严诚做鬼脸，“叫你再也不能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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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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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这位未来的严家二奶奶,严家现在的三个女人各自有不同的期待。范氏觉得儿子太过少年老成不苟言笑,心里就希望小儿媳妇是个活泼、爱说爱笑的，这样夫妻两个才能说起话来,把小日子过得亲亲热热。

    王令婉自然希望妯娌是个好相处的,最好性格温婉别太强势骄纵，想那刘家本是本省大族，家里的小姐想必娇养得很，虽说有明理的婆婆在，自己作为长嫂,出身又不如她,恐怕再不能如现在这样过得舒心。相比之下明姜的想法就单纯多了，她从没担忧过未来二嫂的人品,只盼着二嫂快嫁过来,自己好多一个玩伴。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七月底严家跟刘家过了大礼，余下要忙的就是亲迎和酒宴的事了。

    等到了八月里，常顾要回家去过中秋，常太太遣人来接时，顺便送了节礼，严家也有回礼带回去，明姜还少不得亲手给常太太做了两双鞋袜带去。常顾进来给范氏辞行，说完该说的话却还呆在当地不告辞，范氏看他不住偷瞄明姜却不敢说话，心里暗笑，终于开口说：“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出发回去，路上多当心。明姜替我送一送常顾。”

    常顾本来听师母下了逐客令，心内失望不舍，结果最后一句竟是叫明姜送他，立刻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是，师母放心，那学生就告辞了。”说着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明姜跟着出来，和他一同在廊下往外走，常顾故意走得极慢，口里说道：“这次回去总要住个十天半月的，恐怕要陪着爹爹出去应酬，估计得等到阿诚成婚那时才能回来了。”

    “唔。”明姜落后常顾半步，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裙子上的花纹，听完常顾的话，只答了一个字。

    常顾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明姜，见她眼睫毛遮着眼睛，看不出神情，两颊却微红，心里一热，又低声说：“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好玩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明姜轻轻摇头：“你给我的东西够多啦，不用再带了。”

    常顾笑着答道：“只要是你喜欢的，多一些又怎么了？免得你平日在家闷得慌。”

    明姜终于抬头瞄了常顾一眼，回道：“让你说的，好像我平日很闲似的！”

    常顾扭头看着明姜反问：“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了！我要跟着母亲嫂子听家事，还要帮嫂子照顾欣姐儿，还要，还要做针线……”明姜本来是不服气的反驳，说到最后却不好意思起来。

    常顾看她脸颊更红了，自然一下子就明白她做的是什么针线活，心内一荡，若不是此时身在正院内，后面还有下人跟着，他真想伸出手去拉住明姜的手，“那个，针线活可以放放，又不急，别累着了自己，没扎到手吧？”说着话去看明姜掩在袖内的手。

    明姜下意识的把手指都缩进了袖子里，微微摇头：“没有的。”

    常顾心里还有好多话想说，可是这条路居然这么的短，竟然一下子就走到了头，两个人走到穿廊的门前站定，常顾再不舍也只得说：“那我就回去了。”

    明姜抬头看了常顾两眼，点头低声应道：“嗯，路上当心，不用心急回来，在家里好好陪陪两位长辈，别总惹他们生气了。”

    听她这样温言软语的嘱咐，常顾哪有不应的？“你放心，我知道的。那我就，就回去了。”说要回去，人却还站在当地不走，眼睛一直盯着明姜的头顶。

    明姜又点头，看他还依依不舍的不走，忍不住笑了出来：“快去吧，别耽搁的晚上进不了城！”心想自己在这他恐怕是不想走了，就说，“母亲还等着我呢，我先回去了，你快去吧，也好早些到家。”说着行了一礼，带着下人回去了。

    常顾又是站在当地呆呆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才走，心中暗叹，怎么自己总是看着她的背影发呆呢！

    严家今年中秋过得很简单，因为范氏和王令婉忙的都是严诚的婚礼之事，所以中秋也只是摆了一桌家宴，一家人吃酒赏月就过了。

    等过完中秋，一些远点的亲友6续有来道贺的，严家没那么多房子住不开，所以大部分都是安排在了驿馆里，只有范家的女眷来，是住在了严家。严仁宽和严诚都去了内书房睡，范氏留母亲唐氏在自己房里睡，又叫明姜到正房东次间去睡，把两面厢房留给了两位嫂子，倒也安排下了。

    八月二十四刘家来送嫁妆，满满的二十八抬嫁妆摆满了西跨院，女眷们都跟去看，见无论是器皿绸缎都鲜亮精致的很，余外最惹眼的就是刘家还陪送了两间铺面一处宅子和一块良田。议论完不免又好事的打听严家长媳的嫁妆，众人都知王令婉出身平平，说这话不免带着些酸。

    王令婉来回招待客人穿梭，也不免听了几耳朵，却并没往心里去。刘家很是知礼，估计是打听过自己的嫁妆是三十二抬，所以给二弟妹的嫁妆减了四抬。至于说铺面田地什么的，当初自己出嫁，母亲恨不得把家产都陪送过来，还是她死活拦着，才只陪送了两家铺面，百亩良田。

    因此此时王令婉腰杆挺直的和贺客们应酬寒暄，脸上的笑容灿烂真诚，一点不快也没有，倒让那些官宦家眷们收了轻视之心，对她高看了几分。

    常顾一家也是八月二十四到的，到严家去的时候，送嫁妆的人已经走了，其他客人也走了大半，只剩下比较亲近的。常太太这是第一次见范家人，先给老太太唐氏行了礼，又与尹氏、赵氏见过，就让常顾来给几位长辈磕头。

    唐氏见常顾生的面容俊朗器宇轩昂，又是严景安选中的孙女婿，还是自家女婿的学生，自然多了几分喜欢和看重，叫到跟前来看了半天，又问了几句话，夸奖道：“是个大方得体的好孩子，怪不得能得了亲家和亲家母的青眼，将我们明姜许给你。”说完又让人给了一方好砚作见面礼。

    尹氏与赵氏自然也各有见面礼相赠，又都顺着婆母的话夸奖了常顾几句，然后才放了常顾出去，女眷们说话。

    常顾提着心见了一屋子长辈，却并没瞧见明姜的影子，但现在人多眼杂，他也不敢多说，老老实实的跟着引路的丫鬟去了二堂见严仁宽。

    到了正日子这天，严诚穿着吉服，带着迎亲仪仗由严谦常顾陪着亲往刘家去迎亲。他岳父此时正在潍州任知州，潍州距新城不远，走官道两个时辰就可到了，于是到了黄昏时分，迎亲队伍就顺利的回到了新城。

    新人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女眷们都挤进去看热闹，明姜却被指使着去看欣姐儿，没能第一时间去看新娘。等那边都忙活完了，宾客们都入了席，王令婉脱空回来，明姜才拉着她问：“嫂子，二嫂长得什么样子？好看么？”

    王令婉看了看睡着的欣姐儿：“好看，新娘子哪有不好看的，等明日一早就能见着了。客人们都入席了，你饿不饿，我叫丫鬟装了点吃的拿回来，你先吃点东西。反正欣姐儿也睡了，你吃完就回娘那里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明姜应了，又问王令婉：“嫂子也一起吃点吧，不然你出去忙活也没空吃饭。”

    王令婉摇头：“我不过是偷空回来看看，还得赶快回去，你吃你的吧。”说完照照镜子理了妆容，就又起身去了。

    明姜吃完饭，听王令婉的话早早回去正房睡了。中间朦胧听到母亲她们似乎回来安歇，也不知什么时辰，只翻了个身就又睡了。

    第二日一早，新妇来拜舅姑见亲友，明姜终于见到了这位二嫂的面。只见她生着一张圆圆白白的脸，五官小巧，头发乌黑，面容沉静，微微带了一丝紧张。不知为何，明姜一见她就心生好感，所以在二嫂来到自己跟前相见时，特意十分友好的对她笑了笑：“二嫂好，家里人都叫我明姜，你也别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新妇刘氏闺名刘湘，这一轮拜见下来，见婆婆和气，大嫂温柔，小姑又这样亲热，心里松了一口气，也就微笑点头，将自己亲手做的鞋子送上。

    等吃完了饭，打发了新人回去休息，王令婉又带着明姜出去料理事务，范氏才跟唐氏和两个嫂子嘀咕：“这孩子似乎太腼腆了些。”

    “新嫁娘哪有不腼腆的？”唐氏回了一句，“没听说谁家新媳妇大说大笑的。”

    尹氏和赵氏都跟着笑：“就是呢，熟悉了就好了。”

    范氏也笑了：“我只是担心这孩子也是个不爱说话的，再遇上个不爱说话的诚哥儿，这夫妻俩可怎么过日子。”先前相看时她看着刘湘温婉可人，心里很喜欢，倒并没担心过别的，谁家女孩出来见客，尤其是相看这样的场合，必都是受了长辈的嘱咐，不敢多说笑的。可是近些日子到了要成婚的时候，她又不免想东想西的担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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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待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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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湘嫁过来一个多月,大家都放了心,范氏看她虽然不像明姜一样活泼爱说笑、也不像王令婉那么口齿伶俐，但也并不是特别内向木讷的,该说笑的时候也能接上话,只是从不会主动说笑，颇有些大家小姐的矜持风范，一言一行都非常有法度。而且范氏冷眼看着，她和严诚虽然没有说像严谦夫妻俩那样亲热，但也相处的很和谐,也就不再苛求别的了。

    至于王令婉那里,只要刘湘不摆大家小姐的架子，她自然是乐于跟这个妯娌好好相处的,再加上有一个明姜在旁边,经常拉着刘湘去找她说话做活，或是看看欣姐儿，几个人年龄相差也不大，倒真的相处得不坏。

    办完了严诚的婚事，接下来严家的重心自然就是给明姜办嫁妆了。严家算不上什么大富之家，但多年来也小有积蓄，且严仁举的生意里也有他们的一股，明姜又是严仁宽夫妇唯一的女儿，自然不想亏待女儿。

    除了早先就存下来的绸缎布料、器皿玩物、珠宝首饰和正在打的家具之外，范氏又请大嫂尹氏帮着留意，在济南府附近买了些良田，至于铺面则有范家早先给范氏陪嫁的两间，也是在济南府的，正好就给了明姜，也不用再余外去买了。

    虽然还有一年才会把明姜嫁出去，但范氏在准备嫁妆的过程中，却对女儿越发不舍起来，常常忍不住叹气，和王令婉说：“常顾再晚也晚不过后年就得去登州，登州那么远，你妹妹跟着去了，一年也不知能不能见上一面。”

    王令婉也只能安慰她：“不至于的，登州虽远总归还是在山东，逢年过节的，他们也总要回青州去，到时要回来还不容易？常大人和常太太都是通情达理的，何况老爷还是常顾的先生，常顾总要时常回来听老爷的教导。”

    范氏一想也是，心里才舒服了一些。等把嫁妆的事大致安排好了，就经常把明姜叫了来，教导她一些婆媳、妯娌相处之道：“常太太虽然是个和气人，可你也不能大意，她再和气温柔，你也得守礼恭敬才好。须知婆媳不似母女，你平时偶有小错，有时候她虽不说，看在眼里难免也会记在心上，若是你太过大意粗心，长年累月积攒下来，难免心里有些疙瘩。”

    明姜认真的听，也不插嘴，范氏轻轻抚摸了女儿娇嫩的面庞两下，继续说道：“你在我跟前，顶几句嘴，耍一耍赖，我自然都不会放在心上，只当你小孩儿脾气。可是在婆婆跟前，却万不能如此任性，你看见你大嫂在我跟前是什么样子了吗？好好学着，该亲热的时候亲热，该守礼的时候守礼，这样才能相处得好。”

    “女儿知道了，不止要学大嫂，还要学学娘是如何侍候祖母的！”明姜笑眯眯的接道。

    范氏伸手点了点明姜的脑门：“不用你说好话哄我！常顾的兄嫂虽说一直是在京里，可难保将来你们没有在一处相处的时候，我先跟你说说。对常顾的大嫂，你可不能像平日和你两个嫂子一样，没大没小嘻嘻哈哈的，要知道你在家是金贵的姑娘，嫂子对着小姑总是要谦让的，可出嫁了，就是人家的媳妇，长幼有序，对着长嫂的时候，要恭敬一些，何况他兄嫂年纪都比你大许多，你只要恭敬着总没坏处。”

    说了又说，讲了又讲，范氏一片慈母之心，只唯恐讲的不细、讲的不够，只要有了空闲必要拉着明姜一再殷殷嘱咐，明姜虽然听了之后越发不想出嫁，可也不想让父母担忧，只得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听母亲教导。

    可是再见常顾的时候，不免有些迁怒，不肯再给他好脸色，也不肯跟他多说话，把常顾弄得整一个莫名其妙，思前想后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难道是上次她生辰给她写了那句“寤寐思服”，她真得恼了？无奈之下只得去找严谦求教，请他让王令婉问一问。

    王令婉来问的时候明姜却不承认自己有恼了，“并没什么，只是想着该守的礼还是要守罢了。嫂子不必理会他，他也不该总把心思放在这些小事上，他如今留在新城，为的是听爹爹的教诲，也不是为了旁的，若是在新城留了这许多时候，到了却没长进，知道的是他没用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爹爹没教好呢！”

    严谦一听妹妹说的有理啊，就把这话委婉的跟常顾传达了，常顾听了不免有些羞愧，自此真的努力收拾心思读书，跟严仁宽好好学习不提。

    一转眼又到冬天，常顾今年早早的就回家过年去了，年后过来严家拜了个年，又急着回去陪父亲应酬，并没留在新城。年后过了上元节，朝廷终于有旨意，命兵部着手在闽浙鲁三地沿海招募水军、修建船厂。这旨意一出来，兵部、户部等相关部门，以及三省长官都忙碌了起来。

    常家因为早有安排，倒并没着急，等年后应酬渐渐少了，常怀安亲自送常顾回来，跟严仁宽说了打算：“眼下看来，这水军成军之事到年底也未必能成，船厂那边更是又要选址、又要营造，最费事的还是招募工匠，我们打算还是让他晚些再去登州，等明年开春看看情形再去，这些日子还要劳烦亲家你多费心。”

    “也好，趁着现在没什么事，还是让常顾多读读书。”常顾又是入室弟子，又是未来女婿，严仁宽自然十分尽心，说完常顾的事，又跟常怀安聊了一些朝中人事的变化。

    常怀安聊完朝中的事，却忽然把话题转到了婚事上：“亲家别怪我心急，常顾年纪也不小了，我们夫妻俩也盼着媳妇早日进门，亲家你看，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好？”

    严仁宽微微一笑：“总要等小女及笄之后吧。”明姜的生辰是九月初六，正是深秋时节，严仁宽是地方父母官，秋收时节正是忙的时候，这样再往后拖一拖，就得到冬天了。

    只是等女孩儿及笄再嫁也是常理，常怀安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说：“也好，只是我们怕拖到冬天路上不好行走，孩子们也受罪。”

    “九月底十月初的时候应也还好，那时大事忙完，雪也没下起来，想来不妨事。”

    常怀安立刻敲砖钉脚：“那好，咱们就暂定在九月底，我回去好好准备，亲家放心，我们夫妻保证不会亏待孩子们！”

    严仁宽见话说到此处不好反悔再拖，而且常顾已经十七岁，确实年纪不小了，也就点头应了：“行，具体日子咱们容后再定。您和亲家太太的为人，我们自然是知道的，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常顾在我这里您也放心，我必会竭尽所能教导他。”

    两人达成一致，谈得很是高兴，常怀安跟严仁宽两个人一起吃了饭，还喝了点酒，才和常顾一起回了新城暂住的小院。

    夜里范氏听严仁宽说已经跟常怀安定好了九月底就让明姜出嫁，心里不由一惊：“定的这么早？”

    严仁宽酒意上头，仰躺在枕上叹道：“不早了，总不能等到深冬，那时候路上不好走，孩子们还吃苦。再拖也不能拖到明年，九月底就九月底吧。我知道你舍不得，可孩子早晚要嫁人，咱们也不好留的太久。”

    范氏还是有些不悦：“那也没有男方一说就应的，总要抻一抻才显金贵。”

    严仁宽只得认错：“是我不好，我看亲家求的诚恳，又想着常顾确实不小了，明年他要去登州，就答允了此事。”

    “明年就去登州？”范氏又是一惊，心想这么个惊吓法，今晚算是别想睡了。

    严仁宽点头：“今年年底水军应是差不离有个章程了，等明年开春，亲家先让常顾去登州点个卯、入了册，真正开始操练还不知什么时候，你别担心，明姜一时半刻不会就跟着去的。”

    话虽如此，可明姜在家的日子眼看就是数着手指头过了，范氏心里哪能安定？一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又想起一事来，细细思量了好久，第二日寻了空跟明姜说。

    “前日跟你说了许多婆媳妯娌姑嫂相处的事，倒险些忘了一条。”范氏拉着女儿的手，看着她单纯明亮的双眼，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明姜不明所以，等了半天，母亲却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问道：“娘，还有什么啊？您怎么不说了？”

    范氏叹了口气说道：“不是别的，就是姬妾之事。咱们家有规矩，年过四十无子才可纳妾，所以你也没见过这妻妾之间的相处，先时我也是给忘了，竟没想起跟你说。”

    明姜转了转眼睛，问：“就是姨娘么？我知道，李世叔的生母就是姨娘。”

    范氏叹了口气：“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妻妾啊，可不只是太太和姨娘两个称呼这么简单。”

    明姜忽然反应过来，看着母亲冒出一句：“娘的意思是，常顾还敢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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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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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氏一噎,伸手捏了明姜一把：“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常顾还敢纳妾’？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许说出这样霸道的话来，当着常顾更不能如此,知道吗？”

    明姜委屈的撅着嘴,不肯答应：“他早说了有我已经够了。再说娘不是也说，只要两个人过的和美，就算没有规矩管着，夫婿也不会纳妾么？”

    范氏听了狐疑：“常顾跟你说有你就够了？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

    刚才一时嘴快，明姜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会儿听母亲追问,就红了脸低头：“就是，就是我生辰那会儿。我嫌他胡乱引用诗文,只会说些没边际的话,听与不听也没什么要紧。他就，他就给我发了个誓，还、还说是早就跟祖父许诺过的。”

    原来如此，范氏皱着眉，想着是不是该再严厉起来，不让这两个经常见面了，又见明姜忐忑的望着自己，就哼了一声：“你就瞒着我到现在才说？最近不许再见常顾了，他若是来给我请安，你早早的回避吧。你爹和常顾的父亲商议好了，等你今年的生辰过了，就让你们成婚，在这样的时候，可不许生出什么枝节来，将来叫婆家的人瞧不起。”

    明姜耷拉着头低声应了，心中十分后悔刚才嘴快反驳。

    “还有，常顾虽有这话，常太太也跟我说过不会插手你们房里的事，但你也不可以为就此有了凭恃，对房里的事不在意起来。常顾这一两年都在新城，他身边伺候的多是小厮婆子，他没机会见到什么年轻貌美的婢女，可以后你们成了婚，房里少不得有丫鬟们伺候，你自己要睁大眼睛，好好挑选房里伺候的人，最紧要是老实本分。

    下人么，不需要多么聪明伶俐，越是聪明伶俐的越容易坏事，将来你们俩去登州，家里拢共也没什么大事，就更不用选那过于聪慧的了，有金桔和阿芷在，帮扶着你足够了。你身边蝉儿蛛儿两个，倒也是踏实忠心的，另外你再在四个小丫鬟里选两个带去吧。那个蕙儿生的太娇艳，她就不用考虑了。”

    明姜乖乖点头，说道：“那就带小虹小蛾吧，她们两个都手脚勤快不多话，是金桔姐姐一手□出来的。”

    范氏脸色舒缓了些：“嗯，你心里有数就好。还有一件事我得嘱咐你，你现在和常顾这样也就罢了，等以后成了婚，可不许再这么霸道的欺负人家。身为女子，事夫以卑弱才合乎礼仪。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对着丈夫都须得尊重顺从，一来这样公婆才能喜欢，二来丈夫心里也舒坦。千万不可拿起架子来教育丈夫，他听你一次，听不了两次，时候长了，心里难免厌烦，就想躲着你，夫妻两个就有了隔阂了。”

    明姜心中疑惑，问道：“那若是他有什么事想不明白或做错了，我也不能说吗？”

    “说是可以说，只是要想好了该怎么说，不能伤了他的面子，让他觉得不如你。或是你想劝他上进，也不要直言直语的去说，先想想怎么说他才能听得入耳入心，听完了能真的发奋去做才好，在这方面，你倒真的要和你大嫂好好学学。”范氏说完看女儿一脸苦恼，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的傻孩子，你这个性子，让你想这些真是难为你了。罢了，这些事等遇上的时候再想也来得及。”

    接下来的日子，范氏和王令婉轮番上阵，教了明姜许多婚后如何应酬往来的事，范氏又把常家的情况跟明姜细细讲了一遍。

    常顾是幼子，上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都已成婚。大姐比常顾大十二岁，嫁到了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安家，他大姐夫安桂如今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做千户。北镇抚司主要掌管钦命要案，是皇帝的亲信，无论在京还是在各地，都是极有威信的。但他们文官家庭一向对锦衣卫敬而远之，所以范氏也没多提安家的事，反正他们在京中，又是出嫁女，和明姜的生活相距甚远，不用忙着了解。

    常家长子常颂比常顾大十岁，也在锦衣卫任职，先前在御前主要是做仪卫，去年升调到千户所做了千户。妻子孙氏也是出身武将家门，岳父先前也在锦衣卫，前几年调去羽林卫做了指挥使。他们夫妇共生育有两子一女，最小的一个女孩儿今年三岁。

    常顾二姐嫁到了长兴侯堂侄家里，二姐夫耿兴在工部做主事。三姐嫁的倒是文官家庭，乃是鸿胪寺左少卿之子唐文。除了在山东的常怀安夫妇和常顾，他们家的亲戚都在京城。

    “眼下来看，你倒是不须烦恼什么，只要侍候好了常太太，再没什么别的了。他们身在卫所，一般也不会轻易挪动，娘唯一担心的是，有一日你爹爹任期到了，要换治所，也只能把你留在这里了。”范氏说着说着又愁起来。

    明姜虽然心中也很难过，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安慰母亲：“娘不用担心，不是还有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们在呢吗？女儿不会受欺负的。”又说了些有趣的事儿来逗母亲开心。

    常顾先前听父亲说婚期大概定了，心中欢喜，每日凭空多了许多精神，连准岳父越来越严厉的要求都一一做到了。只可惜后面的日子越来越难见到明姜，他虽心中失落，也知婚期在即，两人不好再多见面，想着到九月底就能把明姜娶回家，日夜相对，复又欢喜起来，每日打起精神努力读书学习。严仁宽看在眼里，心中更多了几分满意，更加用心教导他。

    五月里婚床终于做好了送来，明姜的嫁妆大部分都已齐备，连嫁衣也都已经做好，只剩一些给明姜要做的四季衣裳还没全得，明姜自己也只剩给未来公婆的针线活没做完，想着还有几个月，也不用着忙，慢慢悠悠的做了起来。

    范氏那里把嫁妆备好了，开始和王令婉一起准备明姜的及笄礼，因为是及笄之年又是明姜在家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就想好好准备，把亲朋好友都请来一聚，所以颇费了一些心思。

    等过完中秋，常家正式来下聘，顺便议定了婚期，就定在了九月二十八日，接下来等明姜及笄礼结束，再送了嫁妆，就可以来亲迎了。到了此时，常顾也不能再留在新城，要跟着一同回家准备婚礼事项，临辞行时，他在范氏房里望了几回也没望见明姜，虽然失望，但想着再一个月就可以把明姜娶回家，也就没再纠结，告辞回去青州了。

    相比之下，明姜显得忐忑多了，虽然嫁的是青梅竹马的常顾，常家也就公婆两人在，可到底不是自己家里，冷不丁就要去别人家过日子了，心里如何能不恐慌。偏偏范氏忙着她的及笄礼，并没空闲理她，王令婉和刘湘两个也都忙着帮婆婆做事，她没人可以诉说，等到了九月初六这天早上起来，她想到过了这个象征成人的生日，就要出嫁了，几乎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可是偏偏这一天家里很多客人来观礼，她还不得不摆出笑容来待客，等到父亲为她取了表字“惟柔”，又谢过宾客礼成之后，被引着回去更衣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宾客散尽，明姜瞅着母亲那里终于空闲了，就溜了进去找她撒娇：“娘，我不嫁了好不好？我怕。”

    范氏晚上喝了点酒，脸上红扑扑的，笑着答道：“好啊，怎么不好？如今咱们聘礼也收了，嫁妆却没给，不嫁正好，赚了一笔！”

    明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娘今日怎么这样高兴？还跟女儿说起笑话来。”

    范氏揽着她摇晃：“我的小明姜终于长大成人，要出嫁了，娘怎么能不高兴？”

    明姜看见母亲是真心的高兴，心里的忐忑似乎去了一些，就倚在母亲怀里：“娘，当初你出嫁之前怕不怕？”

    “当初啊，自然是怕的。那时候我要想的可比你多多了，你爹爹是长子，下面既有兄弟又有小妹，我呀，既怕婆婆为难，又怕小姑难缠。”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现在想想可真是傻，就算怕又如何？总不成真的不嫁人！”

    明姜看着母亲的笑容，心里渐渐安定起来，再想起殷殷盼望的常顾，又觉得出嫁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可是到底还想跟母亲撒娇，硬赖在范氏那里睡了一晚。

    过完了生日，日子更加如飞奔一般，九月二十五日常家来人催妆，第二日严家就把三十二抬嫁妆送到了常家，并请了全福人去铺床。明姜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越发不舍，范氏那里要招待宾客，只让刘湘陪着她，刘湘又是个不爱说话的，把明姜闷得够呛，索性拉着刘湘去哄欣姐儿玩。

    等到二十七日这天晚间，范氏终于留出了空，拉着明姜同睡，她伸手一遍一遍的轻抚女儿的额头，好半天才开口：“该说的话，娘早就跟你说了，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很多事也不用娘多说。千万记得娘的话，不要跟常顾硬碰硬，你呀，只要肯撒娇，再不会吃亏的。”

    明姜脸又红起来，低声应道：“女儿知道了。”

    范氏看着她的样子又笑起来，从枕下摸出了一卷画卷：“好好看看。”见明姜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合上扔掉，就笑着给她解释：“这就是夫妇敦伦之事，不要害羞，都有这一天的。”拉着明姜给她略讲了讲，嘱咐她要顺从，不要挣扎，以免更加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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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勿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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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房内红烛高照,旁边围着好几个来看新嫁娘、正在嘻嘻哈哈说笑的女眷，常顾自喜娘手中接过秤杆，掌心微有些汗意。从早起忙活到现在，终于把明姜接到了新房，胸腔里的心跳得欢快，他却一时有些情怯,不敢去挑那绣了白头富贵花样的红盖头。

    直到喜娘又轻轻催促一声,他才深吸了一口气，举着秤杆挑起了那红彤彤的盖头。等看清了盖头下面那张白腻的小脸正是明姜时，忽然莫名的松口气,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喜娘说了什么吉祥话、边上围观女眷们议论的什么都没听清。

    明姜一直微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怕被人说不合礼数,于是只能耳听着喜娘一串一串的吉祥话，眼盯着面前膝头上的一双手。很快就有人招呼着女客们去入席，常顾也被叫出去敬酒，他临出去之前颇不放心，伸手握了一下明姜放在膝头上的手，低声说：“我去去就来。”

    屋子里一时从热闹变成了寂静，明姜轻轻呼了一口气，感觉刚刚被常顾握过的手有些热，正想动动僵硬的脖颈，却忽然听到有脚步声走来，她又赶忙端正的坐了。

    “姑娘，是奴婢蝉儿。”是蝉儿的声音，“您要不要喝点水？”从晌午过后，明姜就没怎么喝水，担心路上会忽然内急，所以不敢喝。

    明姜这才抬头往四周看了看：“都走了？”

    蝉儿点头：“都去入席了。”说着话端来一杯水，“您先润润喉咙，一会儿姑爷回来您才能下地走动吃东西呢。”

    明姜又呼出一口气：“你不说我还没觉着饿，你一说我真的有点饿了。”

    蝉儿也无法，只让她喝了点水，安慰道：“姑爷一会儿就回来了，您再忍忍。”

    果然常顾很快就回来了，身上虽然带着些酒气，人却并没喝醉。喜娘陪着进来，引着二人行了同牢合卺礼，两人又更了衣，明姜卸了凤冠珠钗，顿觉头上一轻。喜娘上前给二人梳头合发，然后礼成退下，到此时，今天的礼仪就只剩最后一步：洞房。

    明姜想起母亲的嘱咐，脸上渐渐热了起来，常顾挨着明姜坐着，看着她的脸慢慢的变红，心里的喜悦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去牵住了她的手：“你，明姜，你饿不饿？”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常顾叫她的名字，明姜有些羞涩，但还是老实的点点头。常顾笑着牵着她起来，走到窗边的桌前扶着明姜坐下，给她挑了些好消化、还温热的东西吃。明姜就低着头慢慢的吃，吃到一半才想起来问常顾：“你不吃？你不饿么？”

    常顾笑着摇头：“我刚才去前边吃了东西了，你吃吧。要不要喝水？”又给明姜倒了一杯水喝。

    明姜反倒不好意思再吃了，接过水来漱了口，又喝了一盏，才低声说：“我饱了。”

    看着时候不早了，常顾也就没再劝她多吃，拉着她的手回到床边，明姜看着床铺上铺好的鸳鸯戏水大红锦被，脸又红了起来，一时手足无措，将常顾掌心中的手抽了回来。

    常顾本来一直呆呆的看着明姜的侧脸，明亮的烛火下，她的侧脸上细腻光滑，长长的睫毛低垂，将那双平时灵活闪亮的眼眸遮盖了起来，俏皮挺立的鼻梁让他很想去捏一把，底下粉嫩的樱唇又让他的目光一直流连，就在此时明姜忽然挣脱了他的手，让他心虚了好一会儿。

    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他不需要心虚了，这个此刻正立在他身旁的人儿，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常顾心中一热，鼓足勇气将手放到了明姜的肩膀上，揽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低声在她耳边说：“不早了，睡吧。”

    接着常顾就看到怀里的小妻子那白嫩透明的耳朵渐渐粉红了起来，他心里痒痒，忍不住低头在她耳朵上亲了一下，不等明姜反应过来，就推着她坐在了床铺上。然后一鼓作气，替明姜除了鞋子，将她的两条腿扶到了床上。

    常顾伸手放了床帐，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凑到明姜跟前，低头去看明姜快埋到脖颈里的脸。明姜给他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一闪，脸倒是抬了起来。

    “你的脸好红。”常顾又往前凑了凑，伸出手去摸明姜的脸颊。

    明姜往旁边一躲，常顾又跟着往前凑，明姜接着躲，躲来躲去躲不过，就被常顾压着躺倒在了床上。“哎呀。”明姜忍不住惊叫。

    常顾赶忙抬起了身子：“怎么？压痛你了？”

    明姜红着脸，伸手在后背底下摸了摸，最后摸出了两粒花生。常顾这才想起先前撒帐的时候撒了许多东西在床铺上，于是扶起明姜，把被子掀起来抖了抖，又把褥子上的枣子、桂圆、花生等物拂去，这才让明姜躺下。

    明姜扭捏着不肯，常顾就抱住了她哄：“别怕，很快就不疼了的。”又轻轻的在她耳边脖颈处亲吻，渐渐亲到了脸颊上，在她唇边流连半天，最后才轻轻吻住了她的唇瓣。他本来不想吓到明姜，可是当他一吻上明姜的唇的时候，就再也忍不住了。

    那样娇嫩柔软的唇舌，让他根本无法自控，只想得到更多。手再也不肯老实的停留在明姜的胳膊上，而是直接绕到了背后去抚摸，另一只手则去拉开了明姜前襟的衣带。他将明姜的呜咽都吞进了喉咙，将她娇嫩的唇瓣啃咬的越发红艳，直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了，才松开了她的唇舌，转而向下探索。

    与此同时，左手已经顺利的解开了衣带，两只手汇合合作，将明姜身上的小袄脱了下来，又接着去解她里面穿的小衣。明姜浑身虚软，脑子里昏沉沉的，已经顾不上去想羞不羞的事情，只能无力的躺在床上，任常顾为所欲为。

    窗边几案上的龙凤喜烛欢快的燃烧着，时而有灯花爆开，发出一点点“噼啪”的声音。新房内一片静寂，偶尔会有从架子床上传来的几声惊呼□将这静寂打破，但又总会消失于无声，恢复那满室的静寂。

    正当这静寂越来越长，让人误以为这夜真的就要这么安静的过去的时候，架子床上却忽然又传来一声比较尖锐的呼痛声：“啊！好疼！你快停下，唔，真的疼……”

    接着是少年的安慰声：“别哭，明姜，你别哭，你别紧张害怕，你越是这样越疼。”红彤彤的床帐内，少年伏在少女的身上，轻轻的亲吻她的泪珠，“其实我也疼，我们都忍一忍，过了这次就好了。”又强忍着冲动，亲吻安抚了明姜好半天，到她终于渐渐放松而自己再也忍不住的时候，才用力一挺身冲破了阻碍，顶到了深处。

    明姜疼的浑身颤抖，想推开身上的常顾又无力，只能歪着头哭泣，嘴里还不住的说：“你个坏人！欺负人！呜呜呜，好疼，我要回家。”

    常顾来回冲撞进出数次，因为初尝人事的缘故，很快就坚持不住释放了自己。他伏在明姜身上喘了好一阵的粗气，才伸出手去给明姜拭泪：“明姜听话，不哭啊。是我不好，是我欺负你，一会儿让你欺负回来好不好？”

    抱着她哄了好半天，又轻轻亲吻她的脸颊和眼睛，好容易才哄好了她，接着自己亲自下地去拧了一条帕子来给明姜清理。明姜虽然害羞，可身体依旧乏力，下/身疼的难受，也无力推拒，只能任由他。常顾给她清理干净了，又拿来小衣帮她穿上。

    穿的时候常顾不免意动，忍不住伸手在她腰间和胸前来回抚摸，惹的明姜连连娇嗔，最后实在是怕自己忍不住，她又怕疼要哭，才恋恋不舍的松手，抱着她一起躺倒在床上，盖了被子要睡。

    明姜这才放了心，虽然觉得不惯，可是此时此刻睡在常顾的怀里，到底还是比较安心，今天也是累极了，很快就朦朦胧胧的要睡过去，却不防身后的常顾忽然开口：“明姜。”

    “嗯？”明姜有些迷糊，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常顾就嘿嘿笑了两声，又把她抱紧了一些：“没事，睡吧。”说着将下巴抵在了明姜的头顶，拥着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两人是被叫门的丫鬟叫醒的。明姜一听有人叫门，心下一惊，想着坏了，莫不是误了见公婆的时辰，忽的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倒把还在揉眼睛的常顾吓了一跳。

    明姜这一坐起来，立刻感到了腰下有些疼，神智渐渐回笼，推了常顾一把：“快起来。”然后扬声叫人进来，自己理了理衣襟和头发，掀了床帐。她下了床往外一看，忍不住“啊呀”一声，对常顾说：“昨天夜里我们忘了看那对红烛。”

    常顾探头往外一看，原来是几案上的龙烛已经燃尽，凤烛却还剩了一点，他笑着安慰明姜：“没什么的，你瞧，那一支只多了一点儿，不碍事，咱们两个必会白头偕老。”

    明姜脸上又是一热，这时蝉儿等已经推门进来，她就没再说话，由蝉儿扶着先去净房沐浴，这边则另有人来收拾床铺。常顾也不用人伺候，自己起身穿好了衣服，又洗了脸擦了牙齿，明姜才从净房出来。

    常顾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看着丫鬟们给明姜又穿了大红吉服，服侍她到镜子前上妆，他就走过去从镜中看了看，说道：“胭脂就不用上了吧，我看你这脸色已经够红润了。”

    明姜当着丫鬟们不好说什么，只悄悄瞪了他一眼，对蝉儿说道：“胭脂不用了，把头发好好梳一梳就行。”

    常顾一笑：“就是呢，你眉毛生的也好，全不用描，肤色也白，比那粉看着还好，还上妆做什么。”

    丫鬟们听了俱都心中窃笑，明姜只装作没听到，催着丫鬟们给自己梳好头，又仔细看了看自己和常顾的衣着，确认没什么不妥了，才一起起身去正房给公婆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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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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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房门，常顾走在前面,明姜落后半步跟随,蛛儿在旁搀着她，后面还跟着几个常府的丫鬟。他们一行出了小院的西侧小门,顺着游廊转到了正院，两人沿着游廊一路走到正房门前，门口的丫鬟已经通报了进去：“二爷、二奶奶来了。”

    接着打起了帘子，请常顾和明姜进去。明姜心中有些紧张,常顾恰在此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有安抚的笑容，让明姜心里又安定了下来。两人进了屋子，只见常怀安夫妇正端坐上首等候,一个身穿杏红小袄的青年妇人立在常太太身边,下首椅子上还坐了一个青年男子。

    一个老妈妈迎上来，引着明姜先过去给常怀安夫妇见礼。明姜拜了公婆敬了茶，常太太亲手扶了她起来，按惯例训诫了两句，给了她一对赤金点翠累丝凤簪做见面礼，那老妈妈又引着明姜去给常顾的兄嫂见礼。

    常颂就这一个弟弟，又年纪最幼，如今终于要成婚了，他就特意跟上峰请了假，带着妻子到青州来帮着父母操持婚事。“这是大爷大奶奶。”老妈妈指着常颂夫妻说道，此时那妇人已经站到了男子身边，正微笑看着明姜。

    明姜躬身行礼，口称：“见过大伯大嫂。”又让人送上自己做的鞋子。

    常大奶奶孙氏伸手扶住她笑道：“可算是见着弟妹了，昨日宾客盈门，我都没空闲去新房看看。我们二叔真是有福气，娶回来这么一个标致的媳妇。”

    常顾只站在一旁傻笑，还是常太太开口：“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孙氏赶忙答应一声，带着人去摆饭，常太太把明姜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温声说话：“从今以后我就把常顾交给你了，你院子里的事尽管自己做主，房里的下人若有不好的，只管撵出去。若有哪个你看着还可用，就先用着，若是缺人了再跟我说。”

    明姜含羞低头应了，常太太看她脸颊微红，颇有些羞怯，又再放柔了声音：“到了这里只和先前在家一样，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来和我说。一会儿吃完饭你就回去歇着吧，昨日忙了一天，肯定累坏了，明日一早还要回新城去，今天好好歇歇。”

    婆媳两个说了几句话，等下人来回报说饭已摆好，明姜就扶了常太太起身，一同去吃了早饭。明姜本来要和孙氏一同伺候常太太吃饭，常太太却让人拉着她们两个都坐下：“都累了一天了，坐下好好吃顿饭，孝顺也不在这一会儿。”

    吃完了饭就打发明姜和常顾回去歇息，两人出了正房，又沿着游廊往回走，常顾就给明姜指点方向，“咱们住的是东小院，爹娘住在正房，哥和嫂子只是临时过来，因此暂住在东厢房。家里后院也有个小花园，虽不及新城的精致，但也还可一看，等落了雪，我陪你去折蜡梅。”

    常家在青州住的房子也是三进的小院，进深虽然有限，横向里却比较宽敞，于是就在东面隔了个小院，让常顾他们夫妻住。明姜只微低了头慢慢的走，嘴角悄悄噙了一丝笑，也不答话。

    常顾回头看了她一眼，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头顶亮闪闪的头饰，他四顾看了看，见已走到了小院门前，就顿了一下脚步，伸手握住了明姜的手，拉着她一起进了小院的门。

    明姜一惊，又怕让人看见，赶忙往回抽手，常顾却握紧了不放，她只得小声说：“你干嘛，这是在外面，快松开。”

    常顾笑眯眯的：“怕什么，这是咱们自己院里。”径自牵着明姜的手进了屋子。

    两人回去换了衣服坐定说话，就有一个婆子进来回话：“奴婢赵丰家的给二爷二奶奶请安，院里的丫头婆子都聚齐在院里，想给二奶奶请安，二奶奶要见么？”

    常顾看了一眼明姜：“你累不累？要不等下晌再见？”

    明姜摇头：“不累，劳赵妈妈都叫进来吧。”赵丰家的答应着退出去，不一会儿带着另一个婆子和四个十四五的丫鬟进来，介绍道：“这是刘虎家的，这几个丫鬟是太太挑了来伺候奶奶的，分别是新燕、黄莺、乌鹊、杜鹃。”

    五个人依次上前行礼，明姜让蝉儿给了赏，还笑着说了一句：“都是鸟儿呢，蝉儿蛛儿几个可要当心了，别叫鸟儿叼去吃了。”

    蝉儿就笑着答了一句：“不如奶奶再给奴婢们改个名儿，也免得奴婢们担惊受怕的。”

    赵丰家的陪着笑：“奶奶若是不喜欢这名字，尽可改了去，太太吩咐了，既到了这院子里，凡事都听奶奶安排。”

    明姜摆摆手：“不用不用，这名字极好，我就喜欢些鸟儿虫儿的，好听。”

    赵丰家的和几个丫鬟这才松了口气，又让其他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进来请安，明姜都给了赏，也并没使出什么下马威，只让她们早先做什么还做什么去，各安其职，只有这正房里的差使还是安排给蝉儿四个。

    她这里刚安排完了，前院就来人找常顾让他出去待客，他只得有些不舍的去了。蝉儿这里就让明姜进去先歇一会儿，“姑娘可吃饱了？这里还有些点心，要不要吃一些？”

    明姜早上确实没太吃饱，刚嫁过来第一餐饭，她也不敢像在家那样敞开了吃，于是就点头：“略吃一点吧。”她吃了两块点心，喝了一盏茶，就倚在临窗炕上歪着休息，脑子里想着明日回家的事，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正梦见回到家里，抱着娘的胳膊撒娇，就觉脸上忽然有些痒，她迷迷糊糊的伸手蹭了两下好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就又痒了，她再用手去抓，却听得耳畔一声轻笑，明姜慢慢睁开眼，就见常顾正笑嘻嘻的看着她。

    “你回来了啊。”明姜还不太清醒，含糊不清的咕哝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常顾莫名觉得心里一暖，四肢百骸都跟着舒坦起来，就笑着答：“回来有一会儿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快起来吧，一会儿该吃饭了。”

    明姜揉了揉眼睛：“唔，又要吃饭了吗？”

    常顾拉着她坐起来：“嗯，来，坐起来醒醒神，再睡下去，晚上也不用睡了。”

    明姜坐起身来，却发现常顾离自己很近，就往里面让了让，问他：“客人走了？你不用陪着吃饭？”

    常顾不太满意的跟着往里凑：“不用，已经走了。”又伸手去抓住明姜白嫩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明姜，我心里真欢喜。”明姜又往里躲了躲，正想把手抽出来就听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一时忘了叫常顾松手，只呆呆看着他。

    “你不知道，昨日我把你从家里接出来，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虽然明知不可能，可是我没见着你的面，心里就总是忐忑，很怕接错了人，万一不是你可怎么好？”听明姜扑哧笑了出来，常顾就赶着解释，“我知道有些傻，可我就是有些害怕，直到掀了盖头看见真是你，我这一颗心才算是放下来了。明姜，我终于把你娶回了家，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说到这里情难自禁，伸手将明姜揽到了怀里。

    明姜先是笑他瞎想，等听到后面心中又很感动，就有些不自在的靠在他怀里低声回道：“又不是什么天仙，值得你欢喜成这样？”

    常顾转头亲了亲明姜的额角：“谁说的，在我心里，你比天仙还美！”他本以为明姜听了这话定会害羞的低头不语，哪知明姜听完愣了一瞬之后，居然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你跟谁学的？嘻嘻，这话真是太傻气了。”明姜推开常顾，用手指着他笑个不停。

    常顾又羞又恼，可到底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伸出手指点着她的额头恨声说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丫头！我对你这么好，你还这样笑我！”

    明姜笑够了哄他：“好好好，是我错，我不笑你了。你去旁边坐，让我下去。”又叫蝉儿进来伺候自己重新梳了头理了衣衫。

    两人一起吃了午饭，明姜已经不困了，常顾就也没再睡午觉，和她坐着说了会儿话。到了下晌又有客人来访，常顾被叫到前面去待客，明姜就和蝉儿几个整理了一下早先送过来的嫁妆，又把金桔和阿芷叫进来，和院子里常家的下人见面，彼此认识了一下。

    晚上因为有客人在，常顾就没回来吃饭，明姜去常太太那里转了一圈，陪着常太太和孙氏一起吃了饭，就早早的回房休息，第二日一早起来收拾好了，拜别了常怀安夫妇，回门去了。

    昨日来的时候，明姜头上盖着盖头，端端正正的坐在轿子里，也不敢乱动乱看，心里更是又慌又紧张。今日自是截然不同，她和常顾两个一起坐在车里，满心里都是即将要见到父母的喜悦，就算外面只有一片雪地和荒林，并无其他可以入眼的景致，她仍旧兴致勃勃的侧着头往外看。

    常顾心里酸酸的：“不过才过了一天，你怎么像是多少年没回过家似的？高兴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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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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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姜转回了头：“虽然才只过了一天，我心里却总觉得是过了很久了似的,你不觉得么？”

    常顾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蛛儿,低声咕哝道：“我只觉得等了很久很久才把你娶回家。”角落里的蛛儿努力低下头,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再降低。

    明姜脸上一热,心里却有点甜,“你这个人真是的，我们这次回来一趟,明日就得回去,下次再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呢？恐怕过年之前都未必能来，你还不准我高兴了？”

    常顾无言以对，看见明姜说着说着收起了笑容，赶忙改口哄她：“我故意逗你玩呢，嘿嘿，你放心，过后若是什么时候你想家了，我去和爹娘说，咱们再回新城去住几天。”明姜心里知道没那么容易，新婚夫妻哪能没事回娘家住着，但也没有说破，只又继续和常顾说沿途的风景。

    此时路上还没有积雪，他们一路行的很快，不到午时就到了新城。马车一路行进了县衙后院，严谦和严诚都在穿堂门口相迎，先带着常顾去见严仁宽，明姜则进了后院的门，和迎上来的王令婉、刘湘一同往正房行去。

    “路上冷不冷？还好走么？”王令婉拉着明姜的手，一边走一边问。

    明姜笑着摇头：“不冷。现在路上没有雪，还挺好走的。家里都好么？欣姐儿找我了没有？”

    欣姐儿那么大点儿，除了亲娘谁也不找，哪会找她？王令婉笑着答道：“都好都好，这才过了两天，能有什么事？欣姐儿正在母亲那里等着她姑姑呢！”

    明姜又跟刘湘说了两句话，就走到了正房门前，等到见着范氏的面，明姜的眼珠立刻就红了，“娘，我回来了。”说着话居然就有些哽咽了。

    倒把范氏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揽着她哄了半天，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明姜只说想她了，抱着她的胳膊不松手。范氏失笑，让王令婉和刘湘带着孩子先回去，自己揽着明姜问她常家的情形。

    明姜就把常太太说的话以及院子里的下人等事都和范氏说了，又说孙氏，“瞧着也挺和气的，就是她那眼神不似寻常女子，总觉着带着些硬气。”

    “左右他们再住几天也就回去了，你们又不在一处相处，硬气就硬气吧。”范氏给女儿扶正了发簪，又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脸蛋，“他们家的饭可还吃得惯？”

    明姜点头：“吃得惯的，他们家也有南边的厨子。”

    范氏一想可不是么，早先常家也在平江住了好几年的，终于放了心，又问了女儿许多生活琐事，母女二人正说得热闹，忽有下人来回话说姑爷来给太太请安，范氏就松开明姜，自己正襟危坐，等常顾进来给她请安问了几句话，才打发他出去跟严仁宽一道吃饭。

    自己这里也叫了王令婉妯娌两个回来，把饭摆在了东次间，四个人一起吃饭。明姜一看席上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心中一酸，更有些贪恋娘家了。

    吃完饭，明姜留在范氏房里歇午觉，范氏屏退了下人，这才问起明姜私事，不外是问些常顾待她如何，温不温柔、谦不谦让之类的。明姜面红过耳，只一径点头，别的全都不说，范氏看她这情状也就放了心，再没追问，揽着她一起睡了午觉。

    当晚两人一起歇在明姜出嫁前的闺房，常顾是第一次进来，自然要里间外间的来回看一圈，又问明姜早先都在何处起卧，何处读书作画，一言一行问的非常仔细。明姜也极有耐心，一一的都跟常顾讲了，最后两个人携手回卧房歇息，常顾感叹了一声：“真好。”

    “什么真好？”明姜不解问道。

    常顾转头看着她笑：“跟你转了这一圈，就像是看到你早先在这里起居的样子，这种感觉真好。”

    明姜心里软软的，和常顾一起上了床铺，放了帐子，眼看着房门也关上了，才低声问常顾：“我还没问你呢，你当初要去京里见祖父的时候，就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了么？”

    常顾伸出手去摸索明姜的手，摸到了之后就用手握住摩挲：“知道啊。”

    明姜又问：“那你那时候见到我，怎么一点也没露出来？”

    常顾低低笑了两声：“也只你看不出吧！再说我也怕吓到了你，又不知道能不能让祖父喜欢，自然不敢露出来了。”

    明姜偷偷绽开一个笑容，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到底是怎么哄得祖父答应了的？”

    回想起当初见到严景安的场景，常顾现在还依旧会觉出一点紧张和沮丧，自己那时候表现的实在不够完美。他还记得当他给严景安见完了礼，严景安第一句话问的是：“听说你拜了阿宽为师？”

    常顾点头：“是，刚才学生行的是晚辈见长辈的礼，现下再行见师公礼。”说着又跪在地上，给严景安磕了几个头。

    严景安也不拦着他，等他磕完了头，又问：“听说你想求娶我们四姑娘？”

    常顾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面红耳赤的模样，以及掌心中那潮湿的汗意，他正在回想，旁边的明姜却等不及了，追问道：“快说呀，到底是怎么哄住的祖父？”

    “我啊，就是凭着一腔真心诚意打动了祖父。”常顾将明姜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我跟他老人家说，我知道自己不大配得上你，可是我却敢说自己是最知道你的喜好的人，也是最不愿委屈你的人，我想把你娶回家来好好宠着你，让你一直过你最喜欢过的日子。”

    手心下的心脏跳得欢快，明姜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跳得快了，她等了半天，常顾却没再出声，就又问道：“然后祖父就答应了？”

    常顾笑了笑，胸口随着说话的语调开始微微震动：“没有。他问我，知不知道你最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又问我自己最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还问我有什么志向，问了我许多许多问题，然后叫我自己回去想，想好了再去找他。”

    其实严景安的意思很简单，动听的誓言谁都会说，也很容易说，可是要实现誓言，却不是那么容易。他先问常顾，明姜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再问常顾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是要他看清两人的追求能不能相合，有没有分歧。

    接着问常顾的志向，以及他打算如何实现这个志向，在实现志向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在这个过程中，他又把明姜摆在哪里，如何能保证他们的生活一直是两个人都想要的。

    当时的常顾肯定是张口结舌答不上来的，严景安并没难为他，给了他时间回去考虑。他回去想了三天，然后才能去见严景安，“学生的志向是想做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正打算听从父亲的安排去登州卫从军，想从最底层开始磨练自己，将所学与实务结合，趁着朝廷要剿灭海匪的机缘，增强对敌经验，为以后打一个好的基础。”

    然后又保证会给明姜安稳的生活，可是自己说着说着都觉得心虚，在那样的环境下，自己真的能给明姜一个和出嫁前一样平静幸福的生活吗？万一自己在海战中殉国了呢？留下明姜一个，那先前自己许诺的岂不都是一场空？

    他越说越沮丧，到最后勉强说完，头却已经低了下去，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没有希望了，自己对于明姜来说，也许真的不算良配，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哪知严景安却很赞赏：“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能想的这么长远，虽然中间还有不足之处，倒也无须担心，还有长辈们在呢，自会帮你。知道如何才能让两人一起把日子过好，已经足够。常顾，我看着你很好，可是这门婚事还是要问你老师和师母，也要再问问你师妹，你先回去吧。”

    现在想想，其实祖父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答案吧，他只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才许下的誓言，还有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担当，肯动脑去想两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能不能真的把明姜放在心里，更想让自己知道，在考虑前途和志向的时候，要把妻子计算在里面。

    “我从祖父那里学到了很多，当真受益匪浅。”常顾最后总结了一句。

    明姜很满足的笑了，她只觉得自己真的很有福气，出嫁前有家人呵护宠爱，嫁的人又是从小就相熟的同窗，最难得是他用一颗真心待自己，那么自己要怎么回报呢？嗯，来日方长，慢慢想也不迟，好困，还是先睡吧。

    常顾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明姜的回音，忍不住凑过去看时，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借着床头小灯微弱的光线，能看到她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带着笑意，常顾不由也笑了一笑，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唇角，然后拥着明姜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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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规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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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明姜夫妻俩在严家吃过午饭,依依不舍的登车回了青州常家。

    青州府倚郭益都县治,除益都外另辖十三个州县，在山东算是中等的府，比起新城来是热闹繁华得多了。常家住的宅子位处城西，乃是卫所配给的，虽然并不是很大，但常家人也不多，住起来还是很宽敞的。

    常颂夫妇又在青州住了七八天,常太太怕回京路上不好走,就赶着让他们先回去了，顺便收拾了年礼,让他们夫妇一起带进京,到年下的时候好分送。

    明姜并没和孙氏相处几天,她又是新妇，彼此之间客客气气的，倒并没体会到妯娌之间有什么不好相处的。常太太对她没有特别亲热，但一直温和可亲，平日也并不要她整日过去立规矩，家里人口少，吃饭的时候就让她和孙氏一起坐下来吃，也没要她们伺候，这让明姜松了口气。

    常顾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常怀安出门应酬，白日鲜少在家，晚间回来的时候常带着一身酒气，但基本不会喝醉，只是每每都会微醺的赖在明姜跟前，让明姜哄着他去更衣沐浴。

    “我真是有些厌烦去和那些人应酬。”这日晚间常顾又从外面回来的很晚，沐浴过后，顶着一头湿发让明姜帮他擦干，“一个个的，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整日就知道花天酒地，说起话来也无非是炫耀家资和女人，各地卫所将来传承到这些人手里，可真是前景堪忧！”

    明姜用干布裹住常顾的湿发，然后把湿发搭在熏笼上，让头发一点一点的烘干，口里漫不经心的答道：“总不会人人都是那样，不是还有你这样志存高远，一心想做实事的人么？”

    常顾听明姜夸他，嘿嘿笑了两声，回手拉明姜到自己身边：“我可不敢说什么志存高远，听着总觉得和好高骛远差的不远。唉，还是在新城的时候好，每日里和两位兄长谈谈天，或是听听岳父大人的教诲，总是身心愉悦。好过如今这样整日出去和一群草包纨绔往来，酒不少喝，心里也不舒坦。”

    明姜按了按常顾皱起来的眉毛：“不要皱眉，小心在额头生出抬头纹。我记得早先在平江的时候，有一个客人来拜访祖父，祖父不太喜欢那个人，但还是去见了，还留那个人吃了饭。后来等客人走了，我就问祖父，为什么明明不喜和他来往，还要客气的招待。祖父说，为人处世可不能仅凭一己之喜好，若喜好比不上所求，那自然不得不屈服于所求了。”

    常顾听完想了好一会儿，才笑着点头：“正是如此。这样一想，我心里好受多了。”

    “其实我始终觉得，每个人都有他的好处，每个人也都有他的坏处。像你说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受出身和世情所限，从小到大见过的都是这些事，自己也就慢慢变成这样了，也并不是他们一心就要变成这样的。你呢，也别因为这个就带着厌烦和人家来往，你当人家都是傻子，看不出你的厌烦么？只怕心里还会嫌你清高呢！”明姜侧着头，笑眯眯的看着常顾说道。

    常顾伸出手去拉住她的手，有些不相信：“我哪里清高了？我见到他们可都是笑脸迎人的。”

    明姜眼珠转了几转，说道：“我就打个比方。只是叫你多看看人家的好处，少记得人家的坏处，否则再怎么出去应酬，你心里都是不耐烦，能真的交到朋友么？只是白白浪费光阴罢了。”

    常顾听了明姜的话，再出去的时候就留意观察那些出身卫所的纨绔们，渐渐发现虽然他们生活方式大体相同，但见识和想法却并不都是一样。

    有的人对这富贵安稳心安理得，有的人满心只有酒色财气，可也有人常常感到苦闷，觉得困于现在的环境，不能伸展手脚做一番事业，实在是辜负光阴，还有人心怀壮志，想自己出去闯一闯，却被家里长辈压制，只能无奈曲从，这让常顾的心理变得微妙起来。

    而且就算是那些只想吃喝玩乐胸无大志的人，也总会有些可取之处，比如青州卫指挥使方重的三子方大维。这个方大维是方重的嫡子，他上有长兄下有幼弟，在家虽不太受重视，可毕竟是嫡子，是在富贵锦绣堆里娇养长大的，到现在十八/九岁了，仅在千户所里空领了个名头，平日连点卯都不去，只和一干熟识的纨绔们厮混。

    这个方大维没甚本事，又只爱醇酒美人，早先常顾是远着他的，但听了明姜的话之后，收了先前的成见冷眼旁观，渐渐发现方大维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讲义气。只要是帮过他、跟他来往频密的，遇上难事去找他，方大维鲜少有不应的。上次为了替安同知的孙子顶罪，被他爹打的十来天下不了地，在圈子里传为“美谈”。

    再比如方大维的好友，安同知的孙子安鹏，不学无术爱赌钱，偏偏是个棋痴，常顾和他下过几局棋，输得惨不忍睹，再也不敢说自己会下棋，依他看，这个安鹏的棋艺比平江城外那个曲老道还要厉害几分。

    常顾渐渐放下了成见，开始真心的与这些人交往，慢慢体悟了何谓君子和而不同。

    这些纨绔又与读书人家的子弟不同，大多甚为直爽，合则来不合则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的肚肠，又都年轻，没那么世故，也渐渐和常顾亲热起来，有一次喝醉了酒，安鹏还扳着常顾的肩膀说：“早先我们只当常兄弟你清高，书读得多，不爱和我们这些粗俗之人来往，没想到兄弟你原来是这样爽利的人，来，再喝一杯！”

    常顾摇头苦笑，回家以后拉着明姜问：“怎么就叫你给说中了呢？”把明姜问的莫名其妙的。

    从常顾去严家家塾读书上学以来，他所交往的人基本都是以读书为正业的。他自己算是个异类，出身自读书人瞧不起的勋贵之家，父亲又是卫所的将领，跟读书人本搭不上边，但他外祖父又是科举入仕的读书人，他自小又在书香门第的严家读书，整个人慢慢变得十足的矛盾。

    一方面他深知自己和严诚黄悫等人是不同的，他不会走科举之路，而是多半会像大哥那样入京卫，或是在父亲的安排下进地方卫所。可另一方面，以他受过的教育，又让他对卫所世袭之家的作风颇有微词，觉得跟那些人家的子弟格格不入，不愿意与他们来往。

    但现实和理智又告诉他，他必须学会与这些人应酬往来，因为他很快就要去卫所，还是去父亲鞭长莫及的登州卫，他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在那里站稳脚跟，那么他就必然要改变自己，去适应这个圈子里的人，了解他们在想什么。

    改变和勉强无疑是痛苦的，尤其他是从小随心所欲惯了的，性子又骄傲，从骨子里的瞧不起加深了他对这些纨绔的厌烦，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换一种方式去看待这些人，直到明姜说起。

    其实这道理十分简单，就连他自己都能随口说出自己的几大毛病，何况是旁人？带着成见去看人，如何能看到旁人的好处？反过来想想，自己凭什么瞧不起人家呢？自己曾经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吗？不过多读了几年书罢了，说到底他也没比人家强到哪里去。

    想通了之后，他的心情也好得多了，每次出去应酬的时候，开始细细观察那些人，有哪些值得交往，哪些无须理会，哪些不能得罪，哪些要着意结交，然后回来跟明姜嘀咕。

    明姜颇为不解：“这些事你怎么不去和公公商量？我又不懂这个，你和我说了，我也只是听听罢了。像你说的安家似乎和乔家不合的事，公公一准知道，你去请教一下不就完了么？”

    常顾不答话，又找了旁的事来说，把这话岔了过去。如是几次之后，明姜就发觉不对了，拉着常顾追问：“怎么你就是不肯去找公公问？这是正事，又不是旁的？莫不是你小时候被公公打怕了，所以平日不敢见他？”

    这话一说出来常顾就皱了眉，可是看着明姜关切的样子，又发不出火来，只得悻悻的说了一句：“谁不敢见他了！是他不愿见我！每次见了我，旁的话不说，先要教训半个时辰！”

    “教训你不也是为了你好么？”明姜看出他不高兴，就放软了声调劝道。

    常顾依旧紧皱着眉：“那也没他这样教训的，我看岳父跟两位兄长说话，从来不像他那样疾言厉色，还总是要把人踩到泥里看扁了。”

    原来如此，明姜伸出手去拉常顾的袖子：“各家有各家的规矩，这教育子女的法子总会有所不同，但父母爱子女的心意，却一定是相同的，不外就是望子成龙罢了。公公对你，想必是爱之深才责之切，你怎能和父亲计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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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错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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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说歹说,总算是劝的常顾去前院见常怀安了,明姜看着时候不早，也该去婆婆那里问安吃晚饭了,就叫人服侍自己更衣梳头。金桔瞧着这会有空,亲自进来给明姜梳头,又把蝉儿几个人都支了出去，然后才劝明姜：“姑娘可不能再跟以前似的，总提姑爷小时候挨打的事儿了。”

    明姜从镜中看了金桔一眼，答道：“我也没总提呀,就今天提了一次。”

    “奴婢就是想给您提个醒，您和姑爷都是大人了,爷们好面子，怎么会喜欢总有人提小时候的事？您是一片好心规劝姑爷，可是这话呀也得说得委婉点才好。”金桔语声很低，又说得很慢，明姜也就听进了心里，以后再没在常顾面前提过他小时候挨打的话。

    等收拾好了，明姜带着蛛儿和小虹去了正院常太太房里，常太太手里正拿着一张大红洒金帖子在看，见明姜来了就招手让她坐过去，“你瞧，方太太下帖子请咱们去赏梅呢。”说着把帖子递给了明姜。

    明姜接到手中一看，正是方指挥使太太邀请她们婆媳五日后到府赏梅听戏，明姜就有些好奇的问：“这样冷的天，可要怎么唱戏呢？他们家有戏楼？”

    常太太点头：“他们家后花园有个大花厅，花厅前面建了个戏楼，里面拢了地炕，冬日里一边赏梅，一边吃酒看戏，是极合适的。”又顺便把方家的事和明姜说了说。其实常太太早就想把家里亲友往来的事和明姜说一说的，但想到她刚嫁过来一个月，也不好太着急了，就只得暂且压下。

    如今正好方家要宴客，倒可以趁此机会，先把青州卫的人和她说说，到时候去方家见了面，也能对上人脸来。而且顺便也可以让各家的女眷认识明姜，以后他们小夫妻是要自己去登州独当一面的，能早些让明姜历练起来，也是好事。

    婆媳两个聊了好半天，直到前院来传话，说老爷和二爷在前院吃饭了，她们俩才想起来该吃晚饭，于是就叫人摆了饭菜，两个人吃了，常太太看时候不早，天也黑了，就让明姜先回去，剩下的事明日再说。

    明姜回去的时候，常顾还没回来，她换了衣裳，随意拣了本书，就倚在临窗的炕上边看边等常顾回来。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常顾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辰了。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明姜迎上前接过常顾脱下来的披风，递给了蝉儿，又塞了一个手炉给常顾，“冷不冷？”

    常顾不接，反握住明姜的手：“不冷。”拉着她到炕上坐下，“怎么在灯下看书？也不怕伤了眼睛。”

    明姜笑了笑：“随便翻翻，也不是认真要看的。”抽出手来，接过了蝉儿端上来的茶，送到常顾跟前，“公公怎么说的？”

    常顾先喝了一口茶，又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才答：“安家和乔家确实有些恩怨，父亲说安家本是后来的，却仗着和方家处的好，处处要压乔家一头。你知道吗？安鹏的母亲，本来是乔家先去求娶的，可是最后却让安家娶了回去。还有安鹏的岳家，本也跟乔家有亲，乔家那时想把这门亲事搅黄了却没成功，怪不得乔正敏整日和安鹏不对付呢！”

    乔家是青州本地人，青州卫里面多有乔家子弟，可是乔家家主现在也只是个指挥佥事，安鹏的祖父却是同知，高乔家一头，又和方指挥使很亲近，自然是要处处压着乔家了。

    明姜听了瞪大眼睛：“还有这事？”很聪明的没说“你看我早说你该去问公公”之类的话。

    常顾笑着点头：“还有很多旁的事呢，他们这些人也挺有意思的。”说着伸手将明姜揽到怀里，“父亲今日居然只教训了我一刻钟，你说稀奇不稀奇？”

    “想来公公是想着你已经成婚，长大成人了，所以就没有像以前一样了吧。”明姜笑眯眯的回道。

    常顾想了想，点头说道：“说得有理！原来成婚还有这个好处。”又转头搂紧了明姜，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贤妻，时辰不早，不如我们去做些夫妇该做的事？”

    明姜脸上一热，推了推他：“还来？你昨日就折腾着不让人睡觉，唔……”话没说完，嘴就被人堵住，接着身上一轻，已经被常顾抱起来往卧房去了。

    其后几日明姜都在常太太那里听她讲青州卫各家的情况。方指挥使一家从太祖时起就世袭青州卫指挥使，在青州是根深蒂固的世族，只是方家人口不丰，连旁支加起来也及不上乔家嫡支人多，所以在军中的子弟也不如乔家多。

    乔家的祖宗本是方家祖宗的属下，两家的关系早年是十分和睦的，但乔家人口繁多，渐渐在青州开始与方家分庭抗礼，方家哪能容忍？就开始着手培养亲信来跟乔家相争，也因此安家这样后来的，才能与乔家这个地头蛇一较高下。

    另外三个指挥佥事里，杨家和李家都是自祖宗世袭到今，石家倒是后来才调过来补缺的，比安家来的稍晚，到青州才十来年，可也比常家根基深多了。

    在地方卫所里，大多是方家乔家这样祖宗世代承袭的，像常家这样从上面调来的少之又少，于是他们想融入当地的圈子也很困难。可是常家在兵部有人，跟锦衣卫的关系又深，常怀安本人也会做人，来了以后着意跟方重交好，方重呢，也不满足于仅在青州经营，想给子弟另找些出路，因此对常怀安的示好多有回应，才使得常家能在短短两三年里在青州站稳脚跟。

    方重今年四十多岁，上有七十老母，家有一妻三妾，正妻娘家姓彭，妻妾共生有四子三女。儿子里除了次子都是嫡出，女儿却都是小妾生的。前三子都已成婚，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十四岁，正在议亲。女孩里面，两个小的还在待嫁。

    “方家大奶奶是莱州卫指挥使的长女，是个极圆滑伶俐的，她嫁到方家后已经生了两子，在方家老太太和方太太跟前都极有脸面。方家二奶奶是杨佥事的女儿，他们家老二是庶子，这位二奶奶也极少出来应酬，我并没见过几次。方家三奶奶是方家老太太的侄孙女，刚嫁过来没几年，看着很温柔贤惠。这次去方家，多半是这位三奶奶招呼你，你若跟她谈得来，不妨多与她谈谈。”常太太介绍的非常仔细，说完方家又把其余几家的女眷跟明姜一一介绍了一遍。

    明姜听在耳里记在心中，回去之后又叫人铺纸研墨，把今日听来的都写了下来，每一家写一张纸，将各家的情形都写好了。常顾回来看见稀奇：“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怕自己记不住就写了下来，后日就要去方家了，我可得记熟了才好呢！”明姜一边说一边把最后一张纸写完。

    常顾捡了几张纸看，一边看一边还要求明姜填内容：“在方大维这里标注一下，与杨安不睦，杨安就是他二哥方大绅的妻弟，昨儿杨安不知道怎么惹了方大维，被方大维堵在外面打了几棍子。”

    明姜非常吃惊：“真的打吗？打的重吗？”

    常顾点头：“真的打，不过应该也不太重，太重了容易给长辈发觉。”

    明姜依言在方大维旁边填了几笔，又问：“那杨安也不回家去告诉长辈么？”

    常顾笑了笑：“想来是不敢告诉的，我猜他多半做了什么亏心事，不然方大维不会打他。再说就算不是他的错，他也不敢声张，他又惹不起方大维。”

    明姜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很是好奇，就接着问道：“那杨安怎么不告诉他姐夫？”

    “告诉也白告诉，方二也不敢惹方大维，他是丫头生的，又没甚才干，在方家哪有底气？”常顾语气轻蔑，已经翻到下一张，“安鹏的妻子胡氏，就是乔正敏的表妹，他岳父跟乔正敏的父亲是表兄弟，是前千户所的千户。”

    明姜的关注点还在那句丫头生的：“丫头生的？方家怎会让丫头生下孩子？”

    常顾也不太知道，“好像方二的生母是方太太的陪嫁丫头，可能是方太太念旧情，就让生下来了吧。不过生下来又如何？总是低人一等，出去也让人瞧不起，指着后背说丫头养的。”

    明姜一下子想到了唯一熟知的庶子李俊繁，就说：“李世叔也是姨娘生的，也没有这样被人瞧不起呀？”

    常顾也跟李俊繁一同在学堂读过书，对他有些印象，听了明姜的话就笑着看了明姜一眼：“那是你不知道。再说李大人也看重他，着意栽培，众人自然就不会表现出来，可若是他和他两位兄长一起出门，你再看看中间的差别就知道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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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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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常顾那里听了太多的事,以致于明姜在见到那几位少奶奶的时候，心情颇有些微妙。方家大奶奶热情周到,并没给人圆滑世故之感，反而给人一种易于接近、且真心诚意。那位二奶奶一直不说话,只跟在方大奶奶后面微笑，明姜想起常顾说的话，心里不免对她有几分怜悯。

    果然如常太太先前所料，在明姜被介绍给来到的长辈女眷们之后,就由方三奶奶招呼着去和年轻媳妇们坐，又给她依次介绍那些年纪相近的媳妇们。

    方三奶奶生得颇有几分秀丽,只是肤色没有那么白,说官话也带着一股浓浓的山东口音：“这是安二奶奶，安四奶奶,平日咱们都是常来常往的，正想和你多亲近亲近呢！”

    安二奶奶身材丰满高大，比旁边的安四奶奶高了半个头，说话却异常温柔和气：“说来今日倒是常二奶奶年纪最小呢，人也最水灵，看着就让人喜欢。”

    明姜跟这两位见了礼，又谦虚了几句，特意多看了几眼安鹏的妻子安四奶奶，见她穿着丁香色潞紬对衿袄，腰上系着石榴裙，脸上挂着亲热的笑，两边脸颊上还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明姜少不得也恭维了一下这两人，又夸了夸她们妯娌的服饰。

    方三奶奶就又往下介绍：“这是乔三奶奶和乔五奶奶，乔五奶奶家里也是南边的，我记得是淮安的吧？”竟直接说起了乔五奶奶，把乔正敏的妻子乔三奶奶冷在了一旁。

    乔五奶奶穿着银红织金缎子对衿小袄，翠兰遍地金拖泥裙，头上是一副新打的黄澄澄的赤金头面，衬得她一张瓜子小脸越发白皙，听方三奶奶介绍了就笑着应道：“是，听说常二奶奶家里是平江的？”果然一副南边口音。

    明姜还真不太习惯这个“常二奶奶”的称呼，却也没表现出来，只笑着答：“是，不过家父几年前外放到山东，我就跟着来了，有好几年没回去过了。”

    方三奶奶站在旁边笑着看她们寒暄，等说了几句话，就又往下给明姜介绍，好一会儿才把屋子里这十几个年轻媳妇介绍完毕，然后又拉着明姜跟她一起坐，“今日常二奶奶第一次上门，我可是得了嘱咐，要好好招呼着的，诸位姐妹别怪我偏心。”

    旁人都说不会，只有安四奶奶不依：“怎么我第一次来那会儿，嫂子就没心疼我，多招呼我一些呢？”

    “你快少来撒娇卖痴了！”方三奶奶笑呵呵的嗔道，“就没有你不敢去的地方，还用谁招呼你？”

    安四奶奶就拿帕子掩了脸，假作要哭：“嫂子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了，看见常二奶奶这样斯文可人，就嫌弃起我来了。”又转头跟她嫂子说，“二嫂咱们快家去吧，免得一会儿方三嫂子烦了我们，却又不好意思赶，心中不快呢！”

    安二奶奶笑着推她：“要走你走，别说她不赶，她就是赶了，我也得赖着看完了戏再走！”

    没等安四奶奶接话，对面坐着的乔三奶奶忽然插了一句：“可不是么！今日这样好的戏，错过真是可惜，我这里正庆幸今日来了呢！”说着用帕子捂着嘴轻笑，眼睛还故意斜了一下安四奶奶，她生了一副狭长飞翘的丹凤眼，这么一斜安四奶奶，倒像是抛了个媚眼给她。

    “二嫂就是爱说笑，您瞧瞧，你随口说了句笑话，就有那不明白的要当了真，以为你真是那没见过世面、瞧见什么都是戏的人了呢！”安四奶奶不甘示弱，连看也不看乔三奶奶，只拉着安二奶奶说话。

    乔三奶奶自小在乡里长大，最听不得别人说她没见过世面，一听这话脸立刻就拉长了，正要还嘴，却被方三奶奶抢了先，“我比你痴长几岁，就叫你一声妹子了。”她好像全没察觉那两人的唇枪舌剑，只拉着明姜说话。

    明姜笑着点头：“那可好了，我姐姐们都在京里，从小都没见过面，一直盼着有个姐姐谈天解闷呢！”

    方三奶奶就笑眯眯的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妹子是读书人家长大的，从小见的都是斯文人，可能不太习惯，咱们这些姐妹啊，日常见了面说话取笑，都是这样直来直往的，也惯爱夸张说笑，你别当真，她们这是亲热呢！”

    明姜刚才确实有些惊讶，但此时自然还是顺着方三奶奶说：“其实我看着姐姐们如此亲热说笑，心里正羡慕呢。”

    安四奶奶立刻接上：“既如此，改日我做东下帖子请的时候，妹子你可得赏脸，咱们多亲香亲香！”

    明姜虽然意外她这样热情，可当着众人的面，自然也只有应承的。方三奶奶又说了些新鲜有趣的话，就有下人来请，说要开戏了，请奶奶们移步入座。方三奶奶就携了明姜的手，请众人一同往戏楼里就座听戏。

    今天唱的是南戏，明姜有好些日子没听过了，一时倒听得入了迷，也忘了观察那些奶奶们之间的暗潮汹涌，只顾着怀念当初在平江的时光，又感叹这戏到底唱得一般，不及平江的多矣。

    听完戏方三奶奶就招呼着大伙入席吃酒，吃完酒又引着众人出去园子里转了一圈，意思意思的赏了赏梅。然后常太太看时候不早，就带着明姜要告辞回去，冬日天短，方太太也并没强留，只说改日有空再叫常太太婆媳过去坐，让方大奶奶送了她们出去坐车回家。

    回到家里，常太太也没留明姜，“今日应酬了一天，想来你也累了，先回去歇了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明姜答应了，还是先服侍着常太太换了衣裳，才告退回房。她回去刚换了衣裳卸了钗环，常顾就掀了帘子进来：“这么早就回来了，戏唱得不好？”

    “怎会不好？”明姜迎上前去，“你这是从哪回来？”

    常顾看明姜脸上的妆容还没洗去，就催着她先去洗：“糊在脸上不难受么？我在书房看书的，听说你和娘回家来了，刚去看了娘回来。”

    明姜也就顺势去净了面，然后坐到妆台前梳头，一边梳一边跟他讲今日的见闻：“我真没料到，安四奶奶竟是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只是她娘家不是和乔家有亲么，怎么还这样下乔三奶奶的面子？”

    常顾走到她身后接过了蛛儿手里的梳子，让她出去，然后自己亲自帮明姜通头发，“好像是近几年乔家子弟结亲，岳家的门第都普通，多是家财万贯却无甚官职背景的，许是因此，她们才瞧不起乔家的奶奶吧！再说安鹏跟乔正敏那样不对盘，安四奶奶自然还是向着自家夫君了。”

    明姜此刻只感觉自己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从小跟着祖母和母亲出去应酬往来，见的都是文官内眷，行事说话皆有礼含蓄，就是彼此有嫌隙，互相讥讽也多是含沙射影打机锋，哪有安四奶奶和乔三奶奶这样几乎明刀明枪对着来的？她忽然有些担心自己应付不来。

    “安四奶奶还说改日要下帖子请我，我总觉得，她有些过分的热切。”明姜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常顾说道。

    常顾专心致志的给明姜梳着一头黑亮长发，听见明姜这句话却不意外，“你要是喜欢就去，不喜欢推了也无妨。这青州府的内眷，不只是卫所这边的，连同府衙那边的都算上，想巴结你的人可不在少数。”

    明姜听了一愣，略动动脑子也明白了：“可是因为祖父？巴结我有什么用呀，我又不懂得什么。”

    常顾放下手里的梳子，弯下腰将脸贴到明姜的脸旁边，也从镜子里看她的脸，笑道：“是呀，所以你也不用多理会，有人来请，你先问问母亲，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推了好了，别勉强自己，怎么高兴就怎么来。”

    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对视，明姜心里甜滋滋的，就轻轻歪了歪头，将自己的头和常顾的头靠在一起，常顾闻到她身上的馨香，心里不由得有些痒，扭头在明姜唇上偷了一个吻，然后从后面将明姜抱进怀里轻轻摇晃，问她：“明姜，你现在高兴么？”

    明姜轻轻点了点头：“高兴。”

    常顾就又低头在明姜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也很高兴。”

    这次之后，因为眼看要过年了，各家都忙，也就少了宴请，明姜没再出去过，只跟着常太太准备过年。闲暇有空的时候，也跟常太太说了那些年轻奶奶们那日的说话行事。

    常太太少不得要嘱咐她：“我知道你一向是个稳妥知礼的孩子，断不会跟着她们学那些，只是还想白嘱咐你一句，和她们一般言辞争锋，就算胜了也没什么趣味。只要不是被人欺上门来，便只跟她们敷衍着就行了。若当真有能合得来的，再用心交往就好。”

    明姜答应了，又听常太太说了许多她当年和这样人家女眷往来的事，心里渐渐对这个婆婆多了几分佩服，既能和那些武官女眷们融洽的交际往来，又没失了读书人家小姐的风骨，实在是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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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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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是明姜嫁过来过的第一个年,因此在还有几天过年的时候，她就问起常顾往年他们是怎么过年的，“守岁的时候,就你和公公婆婆三个人么？”

    常顾点头：“也没有旁人了啊,父亲多是和清客们在前院书房吃酒,快到子时才进来,我一般是陪着母亲，看她和丫鬟们斗叶子牌。今年可好了，有你在，你能陪着母亲玩，也省的她寂寞,总想姐姐和侄儿们。”

    明姜听了心里一动,问常顾：“母亲想侄儿们,怎地不接过来住些日子？”

    “父亲也说，若是母亲实在想孩子们，就接过来，可是侄儿们都上学了，母亲不想耽搁他们的学业，过年倒是不用上学，路上却又不好走，于是也就这样了。”常顾说完有些心疼母亲，看了明姜两眼，忽然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不如我们加把劲，早些生了孩儿，母亲就高兴了！”

    明姜一羞，啐了他一口就走了。

    到了三十这天让人在正厅摆了祖宗牌位，一家人祭了祖，接着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常家过年也简单，拢共就四个主子，因此除了年夜必有的水饺、年糕和鱼之外，常太太考虑到明姜是江南人，还特意又准备了汤圆，其余的菜式就拣了各人爱吃的做。

    果如常顾所料，忙完了这些事，到了下晌常太太就叫明姜来打叶子牌，又叫了常太太身边两个大丫头红霞和绿影来凑成一局。明姜早先只在去济南外祖家玩过，也并不太会玩，不一会儿就输了几十个铜板，常太太就叫常陪自己玩的青环去帮明姜看牌，明姜这才渐渐赢回来一点儿，饶是这样，到了晚饭前算账，还是她输得最多。

    四个人里红霞赢得最多，她捂着荷包给明姜行礼：“奴婢谢奶奶赏了，奶奶别心疼，太太那给您和二爷备了压岁钱呢！”

    常太太也赢了一点儿，听红霞得了便宜还卖乖，就笑着说了一句：“要你在这讨好卖乖！我准备的压岁钱与你有什么干系？你倒拿这个来哄二奶奶。依我说，你若是当真感恩，今儿晚上守夜的时候就当好好的伺候二奶奶一回，才是真心呢！”

    屋里其他的丫鬟们都跟着叫好，明姜看婆婆高兴，就也顺着话笑道：“正是呢，也不用旁的，只替我把鱼刺挑干净了就行！”

    “这个容易！不只挑鱼刺，晚间若是再玩，奴婢伺候奶奶喝水，帮奶奶看牌，给奶奶揉肩，奶奶千万要赢了绿影她们才好！”红霞笑嘻嘻的凑到明姜跟前，指着绿影和青环说道。

    常太太很喜欢这个红霞，听她说完就接道：“你倒精乖，赢了钱就不想玩了是不是？”

    红霞立在明姜身后，笑嘻嘻的答道：“今儿过年，奴婢就不抢着玩了，也让青环她们玩一回。”

    屋子里主子奴婢正在说笑，门口忽然有人通禀：“老爷、二爷回来了。”常太太和明姜一起站了起来迎到门口，就见常怀安父子俩穿着大毛衣裳走进来，帽子上还飘着点雪。

    常太太接过常怀安脱下的大衣裳，递给跟上来的青环，问道：“外面下雪了？”

    常怀安点头：“下的还不小呢！”说着话进到里面坐下，又接过常太太亲手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这边明姜也把常顾的大衣裳接过来交给了蛛儿，跟着一同进去，立在了常太太身边，一家人又说了几句话，就有下人来回话说年夜饭预备好了，常太太叫人传饭，摆到了东次间。因是过年，家里又一共就这么四个人，也就没有分席，四个人团团围坐，一起吃了饭。

    晚间明姜陪着常太太打牌守岁，常顾则陪着常怀安去跟清客们喝酒，到了子时前，父子一同回来，常顾还亲自到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几支烟花，等过了子时才和明姜一同回去睡觉。

    到了初二那天，两人一大早就起来，带着礼物坐上车，辞别常怀安夫妇回了新城娘家。因为年夜里刚下了雪，路上还比较滑，一路就走得很慢，他们一行直到未时前后才进了新城。这次两人到了严家，就被严谦兄弟直接迎进了后院去见严仁宽夫妇。

    两人行了大礼，给两位长辈拜了年，又见过兄嫂，寒暄过了才坐下来说话。范氏略问了常顾几句，就带着明姜和两个儿媳妇进了西次间去说体己话。

    “我怎么瞧着你瘦了许多，可是在他们家吃的不惯？”范氏拉着明姜坐在自己身边，伸手去掐了一把女儿的脸蛋。

    明姜笑着摇头：“没有，我瘦了吗？没觉得呢。”又问两个嫂子，“我瘦了吗？”

    王令婉仔细看了明姜两眼：“似乎脸颊的肉少了一点，不过更显秀丽了。”

    刘湘附和：“确实，瞧着身量倒没瘦，就是脸上肉少了一点。”

    明姜听了就念了一句佛：“那可真好，我总觉得自己脸大，少点肉最好了！”

    范氏失笑，伸指点了她一下：“又胡说！路上冷不冷？走了这么久，饿了吧？”一边说一边试了试女儿的手，发现是暖的就放了心，又让王令婉去看饭好了没有。

    “是有点饿了，早上起得早，没睡醒就没胃口，早上也没吃几口饭。”明姜依着母亲撒娇，“母亲做了什么好吃的给我吃？”问完又想起一事来，“怎么嫂子们都没回娘家么？”

    范氏先让人去给明姜盛一碗燕窝粥来填填肚子，然后才答：“你大嫂回去过了，你二嫂是想着先等你回来，明日再跟你二哥回去。”

    明姜有些歉意的看了一眼刘湘：“这怎么好，其实不用等我的，我要在家里住几天才回去呢！”

    范氏眼睛瞟了一眼屏风外的明间，低声问明姜：“你婆婆答应让你在家多住几天了？”

    明姜点头：“是婆婆自己说的，难得回来一次，让我们多住几天，还说常顾许久没见父亲，正该多听听父亲的教导，上元节前回去就使得。”

    说着话丫鬟送了粥进来，明姜接过来喝，范氏则在旁边继续说：“虽然她这么说，可家里只有你公婆两个人，大过年的也太冷清，你们住个三五日就回去吧！”

    “可是女儿舍不得您呢！”明姜知道母亲说的是正理，可还是忍不住跟她撒娇。

    范氏心里受用，嘴上却说：“撒娇也没用，我还想趁着有空去看看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你们住几天就快回去吧！”

    明姜把一小碗粥喝完，看见王令婉回转，就拉着王令婉说：“嫂子你瞧见没有，我才到家，母亲就要赶我走呢！”王令婉不明所以，只笑着打岔：“母亲，饭已备好了。”

    范氏点头，让丫鬟去问严仁宽要不要吃饭，严仁宽自然叫传饭，于是男人们就在明间里开了一席，女眷们则就势在西次间里吃饭。不一时吃完了饭，四个女人坐下来说话，明姜就把这三个月来的生活大致跟母亲和嫂子们讲了，还着重提到了青州卫那些武官之间的纠葛，以及内眷们的唇枪舌剑。

    范氏听完说的话和常太太差不多，都是让明姜不要和那些人学，但也鼓励明姜多了解一下那些人，方便她以后去了登州，能和这些家庭的女眷们交往起来，有话可说。

    当晚两人自然是又住在了明姜早先住的西厢房，常顾晚间和岳父大人及两位舅兄喝了点酒，颇有些兴奋，“等回去我要跟父亲求一求，最好能让我们回来住半年，每每和岳父谈天，我都觉得颇有所获，要是能常在岳父大人身边侍奉就好了。”

    “你回去可千万别跟公公说这话！”明姜给常顾擦了脸，帮他宽了衣裳，扶他到床铺上躺下。

    常顾不解：“这是为何？”

    明姜给他盖上被子，答道：“你想想，若是你有个儿子，只愿和岳父亲近，却不想跟自己住在一起，你心里恼不恼？”

    常顾一呆，又说：“可岳父本来就是我的老师，我跟着岳父学习是正理啊！”

    明姜放了床帐，吹熄了蜡烛，只留了一盏小灯，然后才上了床将小袄脱去，钻进自己的被子，回了常顾一句：“那你也不能像刚才那样说话，好像公公半点都不能帮你进益似的。”

    常顾虽然因酒意脑子有些迟缓，可也明白了过来：“唔，你说这个啊，我心里有数。可是我说要回来住，你怎么半点也不高兴？”

    明姜盖好了被子，翻身向里：“因为我知道不可能。”

    常顾不乐意了，掀了自己的被子，硬往明姜被子里挤：“谁说不可能？”说着话手已经揽上了明姜的腰。

    明姜有些痒，先嘻嘻笑了两声，然后推他：“你不是说今年就要去登州么？哪有功夫回来住？”

    “登州啊，现在还没定准呢，谁知道几月才去？”常顾闻见明姜身上的馨香，渐渐心猿意马，手也伸进了明姜的衣襟，“你小日子完了吧？”一边说一边亲了亲明姜小巧的耳朵。

    明姜只觉得痒的不行，使劲往床里躲：“哎呀别闹，这是在家里。”

    常顾不放手，手上使劲捏了捏明姜胸前的蓓蕾，“家里怎么了？家里就不能夫妻敦伦了？”说着话嘴唇已经吻上了明姜的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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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闺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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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吃过了饭,先送了严诚夫妇走，然后明姜随着母亲和大嫂回去正房,常顾则跟着岳父出去二堂说话。

    三个女人坐下来说了一会儿话,王令婉就告辞要出去处理家事,把欣姐儿留下来跟明姜玩。欣姐儿已经能够说一些短的词语,会叫娘、爹爹、祖母之类的了，但姑姑这两个字的发音还是难倒了小欣姐儿,每次叫出来不是猪猪就是嘟嘟，把明姜怄的不行,非得要教她说对了。

    说的次数多了,欣姐儿也烦了,根本不理会她，只玩自己的，不停摇晃着手臂上的金铃，听见那清脆的响声就自己傻兮兮的笑，然后再摇，乐此不疲。明姜拿吃的哄她，她也不理，拿花儿逗她，她只瞧了几眼，就继续玩自己的金铃，完全不理会她可怜的“猪猪”。

    范氏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瞧瞧，这可真是让你遇见克星了。”说完又抱着欣姐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们欣姐儿真是个好乖乖。”

    欣姐儿也不知听懂没有，咧开嘴露出里面稀疏的几颗米粒牙，冲着范氏笑：“租（祖）母。”

    明姜伸手捏了捏欣姐儿肉肉的脸蛋：“小没良心的，小时候都是谁哄着你抱着你的了？这么快就变心欢喜祖母了！”

    欣姐儿扭头看了看明姜，然后往范氏那里一歪，躲进了范氏怀里说：“猪猪坏。”

    满屋子伺候的人和范氏一起笑了起来，明姜就也往范氏怀里钻，还故意抱住范氏的脖子，对欣姐儿说：“祖母是我娘，不疼你，只疼我，你去找你娘。”

    欣姐儿打量了明姜一会儿，又仰头看了看范氏，发现范氏笑而不语，就伸手去推明姜：“猪猪走。”然后也站起来要去抱范氏的脖子。

    下人们笑得更厉害了，范氏抱住欣姐儿，推明姜：“让你再闹，赶你走了吧！”

    明姜就松了手，用手揉眼睛装哭：“欣姐儿坏，还要赶姑姑走。”然后悄悄看欣姐儿的反应。欣姐儿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姑姑在偷看自己，就指着她咯咯笑了起来，还对范氏说：“猪猪哭，羞。”

    范氏只觉得自己脸都笑酸了，还不忘附和欣姐儿：“就是，姑姑那么大了还哭，羞羞！”明姜无力的往后面引枕上一靠：“这个小鬼灵精！”

    明姜和常顾在严家住了五天，每天都是这样欢欢笑笑热热闹闹的，到要走的时候，两人都分外不舍，可范氏却不许他们再住下去：“大过年的，就留两个长辈在家，冷清清的像什么话？回去多陪陪你婆婆，她只有你们两个在跟前，其余儿女孙辈都不在，心里可得多寂寞！说起来你那个大嫂也真是不会做人，他们夫妻在京里出不来，好歹也把孩子送来陪陪两位老人呢。”

    “我也觉得是呢，早先我问过常顾，他说我婆婆不想耽搁孩子们的学业，到过年的时候路上又不好走。可先头我们成婚的时候，路上也好走，且没几个月就过年了，我大嫂竟也没把孩子带来，不过这话我也不敢说。”明姜答道。

    范氏点头：“你自然不能说，心里有数便是了。这就是官宦人家的无奈处，当初他们家本也是想留在京里的，可京卫各处实难安排下你公公这个品级的，无奈之下才来的山东。过几年若是京卫里有了空缺，没准就能回京去了。”

    明姜一愣：“我怎么没听说还要回京？”

    范氏瞥了女儿一眼：“我是说没准。这缺是那么好等的？就算出了缺，也不知谁能得去呢！京里达官显贵那么多，多少双眼睛盯着，都是未知的事。只是他们家到底是京里人，亲眷也都在京里，想回去是人之常情。”

    也对，不过这也不知是哪年的事呢，何况他们夫妻俩已经定了去登州，一时半会想来是不会改了，更不用操心这个。明姜就又嘱咐了母亲几句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心操劳，家里有事就多交给两个嫂子去做，临辞别的时候，又扶着父亲的胳膊一样嘱咐了，才上了车和常顾一起回去。

    常太太看见他们这么快就回来很惊讶：“难得回去一次，不是让你们多住几天么？”

    明姜微笑着答道：“媳妇刚回去住了三天，我娘就烦了，嫌我聒噪，又硬赖了两天，她们说要去济南探外祖父外祖母，就把我们赶回来了。”

    常太太自然知道这是玩笑话，严家有多疼爱明姜她又不是不知道，想来是严太太怕自己在家孤寂，所以没让孩子们多住，她心里感叹，这才是知礼的人家，再想想大儿媳妇，就越发喜欢明姜了。于是当下也笑：“我倒是忘了这事了，范家两位老人家身子可好？”

    “都好，外祖父这两年总算听了劝，知道保养身体了。”明姜答道。

    常太太点头：“那就好。过年大家伙都忙，也就罢了。过些日子家里没事，你和常顾再回新城去多住些日子，等你们去了登州，恐怕就再没这样的空闲了。”

    明姜没想到婆婆会这样说，心里很感动，就笑着回道：“既如此，我们更该在家里多陪陪您才是。”

    常太太摇头：“陪着我的日子多的是。行了，你们一路回来，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也累了，且回去歇歇，吃饭的时候再来。”

    明姜应了，告退回房。她回去换了衣裳，洗了洗脸，常顾才见完常怀安进来，明姜又服侍他换了衣服，“坐一会儿就去正院吃饭吧。”

    常顾点头，拉着明姜一起坐下：“父亲说，去登州的事，有信儿了。”

    明姜一惊：“什么时候去？”

    “大概三四月间，再晚也不会晚过六月。不过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先去，等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接你。”常顾握着明姜的手，“你可能要在家里多住一些时候。”

    对这个安排，明姜自然没什么可说的：“那也好，你放心，我在家一定好好侍候公婆。”

    常顾心里一暖，伸手轻轻揽住明姜，将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明姜直推他：“别闹，刚梳好的头发。”常顾闷笑了两声，松开她，改而握住她的手：“走吧，去母亲那吃饭。”拉着明姜站了起来。

    明姜先不肯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又帮他穿上大毛衣裳，常顾也有样学样，给明姜整理了一下衣衫，捋了捋头发，又给她也穿上大毛衣裳，这才手牵着手往正房去。

    回来以后，明姜就每日去常太太房里陪着她说话，或是应酬往来拜年的人，闲时就和丫头们陪着她打打叶子牌，正房里多了许多欢笑声。

    这天已经到了正月初十，下晌打完叶子牌，常顾跟着常怀安一起进来吃饭，常太太忽然想起来说：“外面花灯都上了，常顾明后天带着你媳妇出去转转吧，青州这边的灯市虽不及平江，却也热闹得紧，灯谜、百戏、歌舞、唱戏的应有尽有，你们也出去散散心，闷在家里怪难受的。”

    常顾答应了，又说：“娘也一同去吧，瞧瞧热闹。”

    常太太摆手：“我嫌闹得慌，在家里和丫鬟们玩玩牌就是了，你们年轻人去吧。”又叫人传饭，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

    本朝每年上元节都是从正月初八就开始上灯，一直到十七日才落灯，到了初八日家家户户都挂上彩灯，常家也不例外，院里各处都已经挂上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常顾和明姜在自己院里挂的多是花鸟的，后来常太太还特意让人送了一对绘了麒麟送子的彩灯来，让他们挂在正房屋檐下。

    吃过晚饭回来的时候，常顾就指着那灯笼跟明姜说：“你瞧娘多着急！”

    明姜不理他，红着脸进房去了。常顾笑嘻嘻的跟着进去，除了大衣裳，追着明姜说：“你想明儿去还是后儿去？我叫人预备一下。”

    “哪一日都行，你看着预备吧。”明姜宽了衣裳，上了炕上坐，“你去过灯市么？”

    常顾也过去坐到她旁边，答：“去年去过，还成吧，虽然灯没那么精美，但还挺热闹的。等哪日我们回京过上元节，我带你去灯市逛，京里的灯市才叫光彩夺目、目不暇接呢！”

    明姜想起在家时母亲说过的话，就顺着常顾的话头问：“公公还能调回京去么？”

    常顾喝了一口热茶：“难说。我瞧爹爹挺喜欢在外面的，自在。就是娘那里寂寞一些，亲朋旧友皆在京里，哥哥姐姐们也都在京里，她自然总想着回京。”

    想想婆婆也真的挺不容易的，明姜就叹了口气：“我现在才知道为何说‘悔教夫婿觅封侯’1了。”

    常顾失笑：“不是这个意思吧？”

    “反正也差不多。”明姜懒洋洋的答了一句，“我总觉着，官做得再大也好，总比不上一家人能好好的团聚一处。”

    常顾想想母亲，也就叹了口气：“可是不做官，一家人又怎么能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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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灯市

﻿    {）}    “那要看你想过的是什么样的好日子了，好日子可不是一定就等于富贵日子的。”说到这里明姜又想叹气,对于男人们来说,做官可不仅仅意味着富贵，还代表着光耀门楣,实现抱负和志向。

    常顾也觉这话题没甚趣味,又说起灯市来：“那就明天去吧，想来这时候人还不多，到上元节那天才真是没法去,人挤人，人挨人的,咱们坐着小马车,穿的暖和一点,到了地方，我带你去瞧变戏法的。”

    明姜想想明日也没什么事，就点头：“好啊，还有什么好玩的？”常顾又给她细说，两个人说了一晚上灯市的话。

    第二日跟常太太说了要去，又安排了车马和随从。明姜挑了杏红云缎通袖袄，配着大红洋绉银鼠皮裙，外面穿了一件大毛斗篷，帽子往头上一戴，几乎遮去半张脸。两个人吃过了晚饭，就辞了常怀安夫妇出门，常顾嫌冷也不肯骑马，跟明姜一起挤在车里。

    沿途果然看见外面街上人不少，虽已到了掌灯时分，却还是人来人往的不断。也有一些大姑娘小媳妇穿着新做的袄裙，成群结队的出来看花灯。一路走常顾一路给明姜指点，哪里做的小点心好吃，上次的桂花饼就是从那里买的；又指着一个地方说，那里的酒特别甘醇，过年之前家里还特意去买了几坛等等。

    此时外面家家户户都已经挂起了彩灯，一路走来红彤彤亮闪闪的十分好看，明姜已经顾不上听常顾说什么，眼睛只盯着那些漂亮的花灯。常顾看她一个劲的盯着路边挂的花灯，就伸手扶着她的肩笑道：“这些也普通，马上就到了灯市了，那边的花灯才好看呢！”

    说着话马车转了一个弯，再往前走了一会儿，就看到前面一片灯光灿烂、五彩斑斓。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就进不去了，常顾扶着明姜下车，嘱咐车夫在街口等着，然后自己给明姜戴好了兜帽，牵着她的手往灯市里走。

    “你瞧那个灯，那玉兔像活的一样！”明姜刚进了灯市，在第一个卖花灯的摊子面前就不走了，“眼珠儿似乎在转呢！”

    常顾停下脚步，也看向那盏玉兔灯，确实小巧可爱，就说：“要是喜欢就买了。”

    摊主也跟着搭话：“少奶奶您眼力真好！一眼就瞧中了小人这里最好的一个灯，这灯虽然小巧，花的功夫却多，做的最是精致！”说着话把灯递到了明姜面前。

    跟着的蛛儿接过来提着给明姜看，明姜看那兔儿特别可爱，就伸手接了过来细看，常顾看她喜欢，也没再问，让人给了钱，拉着明姜又往前走，“这才刚开始看你就相中了要买，等回去的时候，车上能装得下么？”

    明姜已经看清那兔儿眼珠处是粘的剖成两半的珠子，珠子并不值钱，但胜在闪亮，一有光线照上去就像是在转一样，让玉兔看起来栩栩如生，她看完了听常顾打趣，就说：“怎么？莫非你没带够银子？不舍得叫我买了？”

    常顾紧握着明姜的手，躲避着迎面而来的人，笑着答道：“怎么没带够？就是把这里的灯全买下来，也尽够的，你只管看！”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往灯市里走，走走停停的看了许多花灯，眼看着里面越来越热闹，常顾往前张望了一下，说：“前面有杂耍，走，过去瞧瞧。”牵着明姜一直往前走，走到人多的地方一看，原来是有人在舞龙灯。

    那龙灯做的并不长，约有五丈许，十几个人在舞着，正在演蟠龙闹海。两个人驻足看了一会儿，见人越来越多，常顾怕挤到了明姜，就又拉着她往前走去看前面的高跷。高跷队演的也很热闹，扮的是八仙过海，那个倒骑驴的张果老尤其诙谐可笑，摇摇摆摆似倒不倒的，总是把旁边看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再往前走就有变戏法的了，最前头一个人正在吐火，一群人围着他叫好。常顾对这个没什么兴趣，看得多了，只拉着明姜一径往前走，再前面就有一个高明些的，肩上还站着一只猴儿，他面前放了一张桌子，在桌子上并排放有几个茶碗，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铜板，用茶碗扣住。接着指了指旁边的茶碗说：“走！”然后一掀先头盖着的茶碗，里面空空如也。

    看客们都是一声惊呼，那变戏法的就又打开了旁边的茶碗，那枚铜板赫然就躺在里面。于是大伙轰然叫好，变戏法的就驱使猴儿端着盘子去收了一轮钱。等猴儿回到他肩膀上坐着，他又开始变，这回是说要变到最边上隔了两个茶碗的那一个里面去。

    等他装模作样的指完后就挨个去掀茶碗，果然前面三个都没有，到第四个的时候，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缓缓打开了茶碗，结果看客们忽然惊呼出声，那变戏法的不明所以，低头一看，慌忙把茶碗盖住，原来那里面也是一无所有。看客一片哗然，他赶忙摆手，然后四处寻找。

    正急着，忽然那猴儿拍了他的头一下，他抬头一看，那猴儿手里攥着的可不就是那枚铜板？变戏法的一副恍然大悟样，伸手夺了那铜板下来，指着猴儿要发怒，猴儿却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跳下了他的肩，端着盘子又收钱去了。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变戏法的是跟猴儿排好了这一场戏，都哈哈大笑，纷纷摸出荷包，扔了几个铜板给那猴儿。

    明姜也笑得不行：“他是怎么□的那猴儿，竟如此精乖？”

    常顾让人给了赏钱，牵着明姜继续往前走：“这也简单，好好学就给吃的，不好好学就给棒子，没有学不会的。”

    刚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前面可是常二爷？”

    常顾回头一看，后面跑过来一个小厮躬身行礼：“还真是常二爷！我们爷在楼上看着像您，让小的追出来看看，若是您，就请您上去暖暖喝杯酒。”这个小厮常顾也认得，正是安鹏身边的亲信。

    “安四哥也在这？烦你回去跟他说，我今日不方便，改日再找他喝酒。”常顾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明姜。

    那小厮自然明白，就回道：“常二爷不必顾虑，今日我们爷是带着我们奶奶一同出来的，我们奶奶也请常二奶奶上去坐呢！”

    常顾一听是这样，就不好再拒绝，回头看了一眼明姜，明姜点了点头，于是他才答应了，请那小厮前面带路，跟着他一起上了旁边临街的一家酒楼。

    等到了二楼一间雅室门前，小厮敲了门，就请常顾和明姜进去。接着那门从内打开，雅室里一股馨香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安鹏已经和安四奶奶一起迎了过来：“我就说看着是你，她还不信，说这么些人，我怎么就能一眼认出来。”

    常顾和明姜进去，两厢见礼，笑着答道：“安四哥眼睛一向毒得很！”又给安四奶奶问好，“安四嫂好。”

    安四奶奶已经拉着明姜站到了一旁，给常顾回了礼，就拉着明姜要到一旁去说话，“你们坐下喝几杯酒，我和妹子去那边说话。”这雅室不小，中间还立了一架屏风，安四奶奶怕明姜不自在，就拉着她去屏风那边坐。

    又亲手帮她宽了斗篷，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外面冷不冷？你们几时来的？可看见什么有趣的了？”

    “走着路不觉着冷，我们是刚掌灯的时候出来的，刚在下面看戏法的。安四奶奶也是出来看灯的么？”明姜捧着茶一句一句的回安四奶奶的话。

    安四奶奶就嗳了一声：“你怎么还这样客气？也不嫌拗口，还叫安四奶奶！我都直接叫你妹子了，你也就别客气，叫我一声姐姐吧！我记得你娘家姓严？当着人我就叫你严妹妹，你叫我胡姐姐就是了，若像现在这样就你我两个，连姓都可以省了。”

    她这样热情爽快，明姜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叫了一声：“胡姐姐。”

    安四奶奶很高兴：“嗳，这就是了。我是刚和我们四爷从我娘家回来，路上想来逛逛灯市，走进来了又觉得有些冷，他也嫌人挤人，不耐烦往里走，我们就折进来坐会，一会儿再回家去。”

    明姜听了笑着说：“想是姐姐年年都来，不觉得有甚稀奇，也就不耐烦看了，我是第一次来看，正新奇着，都没觉得冷。”

    安四奶奶又推了点心过来给明姜吃，然后往屏风那边指了一指说：“那也得常二爷体贴耐心，愿意陪着你，你看我们四爷，死活不肯走了，我再想看也没辙呢！对了，我本来还想着过几日下帖子给你，今日碰见了，正好先和你说说，我想等过了上元节，请姐妹们到我们家里坐坐，喝喝茶说说话，松散松散，你可能来？”

    “近日家里倒没什么事，只是还得问过我们太太。”明姜微笑答道。

    安四奶奶也笑：“那是自然。我是想着冬日里哪也不能去，大伙各自在家里闷着无趣，不如到我那聚一聚，说说话也好，斗斗牌也罢，权当消消烦闷。妹妹可会下棋？”

    明姜点头：“略懂一二，不敢说会。”

    安四奶奶就拍了拍明姜的手：“我明白，你们读书人啊，若是说略懂，准就是说已经精通了。我们四爷就常用这招唬人跟他赌彩头！”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无延迟

    氮素！这一章还是要留言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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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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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鹏爱赌钱又会下棋,明姜是听常顾说过的，因此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却还是辩解道：“我可不敢跟安四爷比。我是真的只略懂一点儿,小时候我哥哥们喜欢下棋,我却只爱去后院花园里玩,不耐烦一直坐在那里摆弄棋子。”

    安四奶奶一听，顿觉找到了知己,拉着明姜的手说：“可不就是么！我也搞不懂，就一黑一白两色棋子,怎么就能坐下来一摆弄就是好几个时辰？还好半天也不动一下的,能看出花儿来不成？”

    明姜笑的越发欢快：“就是就是,姐姐这话深得我心！”两个人还真的越聊越投缘起来，等到常顾那边要告辞，叫明姜走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意犹未尽。

    “回去等我的帖子，到时候你可一定得来。”安四奶奶送了明姜出来，还拉着她的手嘱咐。

    明姜点头应道：“若是家里无事就一定去。姐姐留步，我们先回去了。”

    安鹏和安四奶奶送他们到了二楼楼梯口才站住脚，两下作别。常顾牵着明姜的手出了酒楼，看着时候不早，就没再往里面逛，而是回身往街口走，到了街口找到自己家的马车，先扶明姜上去，然后常顾跟着上了马车。这个马车比较小，于是就只坐了他们小夫妻两个，蛛儿等则去了后面另一辆车。

    等两人坐定，车夫赶着马往回走了，常顾才开口问：“你们聊什么聊的那么投机，在外面都能听见你们的笑声。”

    明姜就学了安四奶奶的说话，还故意连语气神态都学了一遍，把常顾也笑得不行：“这话要是让安鹏听见，还不得怄死！这对夫妻还真是有意思。”又觉得明姜学的绘声绘色的有趣，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你还记得那年在平江，你们到我家来做客，我偷了一挂胡子给你吗？”

    这事也没几年，明姜哪会不记得，只是那时不懂事爱胡闹，现在想起不免有些羞恼，只说：“不记得了，哪一年？”

    常顾笑眯眯的看着她，也学她当年那句：“咿咿呀呀，呀呀咿咿，苦哇！”最后两个字还拖了长腔。

    明姜先是有些不好意思，接着也忍不住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你可学的比我像多了！”

    常顾拉着明姜的手，看见明姜笑得开心，自己嘴边的笑也一直挂着，还说：“后来你们跟着岳父赴任，我每每和父亲母亲出门看戏，总能想起你那会儿挂着胡子的样子，然后笑个不停。我一直在想，你们家到底是怎么养出你这样一个有趣的小丫头的。”

    他这话说得轻缓，语气里却带着浓浓的情意，明姜只觉得心里软软的，微微嘟了嘴回道：“你就在我们家上学，还不知道我们家怎么养出我的么？”

    “我只去你们家家塾上学，又不住在你们家，哪里知道得清楚呢？说起来，我一直很羡慕黄悫，能够住在你们家，又和你们兄妹三个那般要好。”常顾一边说话，一边摩挲着明姜白嫩的小手。

    明姜想起黄悫来，脸上也露出怀念的神色：“没想到那年一别，到现在竟是我们都在外面，反而雀儿哥哥回到平江去了书院。”又看常顾颇有些酸意，就说，“你干嘛羡慕雀儿哥哥，你不是也赖在我们家住了好一段日子么？”

    常顾听见“雀儿哥哥”这四个字就挑了挑眉，没想到后面明姜又提了一次，又听她说起那时自己要赖在严家的话，就佯作生气：“你还说呢，那时我说要留在你家，你还问我做什么要赖在你家，恨不得立刻就赶了我走似的！”

    明姜立刻反驳：“我几时说要赶你走了？只不过是没想到你要留在我家么！”正说着，车已经走到了常家宅子侧门门口，随从去叫开了门，马车缓缓行了进去。明姜看见已经有人迎上来，就没再说话，等车行到了二门处，随从和车夫都退下了，就跟常顾一起下了车，先去见常怀安夫妇。

    常怀安并没出来见他们，常太太略问了几句，看他们玩的高兴，就放了心，也没多说，放他们回去休息了。

    这样来回一折腾，明姜就忘了在车上说的话了，谁料到了晚间睡觉的时候，常顾却又开始作怪，压在她身上需索无度，还非逼着让她叫顾哥哥。明姜已经半丝力气都没有，只有求饶的份了，可他的要求实在是莫名其妙：“别闹了，什么，顾、顾哥哥呀，像是，像是叫旁人。”

    耳听着明姜虚弱无力的娇嗔，中间还夹着微喘，常顾只觉得份外满足，就低头在明姜唇上吸吮了两下，“那就叫一声二郎我听听。”

    明姜整张脸早就是粉红色了，可听了这话还是觉得耳根发热：“你别闹了好不好，不早了，快睡吧，不然明儿起不来了。”

    常顾不肯，非得让她叫，最后明姜实在无力，只得低低叫了一声：“二郎。”常顾这才心满意足的放过明姜，替她清理干净以后，抱着她睡了。

    过了两天，安四奶奶果然遣人来送了帖子，说正月二十那天，要在家里请客，请明姜赏脸赴约。明姜问了常太太，常太太自然鼓励她去，但还是说若是她不想去也可以推掉。

    明姜就把灯市上碰见安四奶奶的事说了，说自己觉得安四奶奶人还不错，也想去看看，常太太这才安心，又跟她说了说要注意的事，就把这事应了。

    到了正月二十，明姜早早起来收拾好了去给常太太请安，常太太看了她的穿着，只给她添了一对金镶玉嵌宝吉祥鬓钗插到发髻上，又让她换了大红斗篷，这才放她去了。

    这次去安家的，除了方三奶奶，还有安四奶奶的两个姐姐，以及她娘家的两个嫂子，再就是安家的几个少奶奶了。让明姜非常惊讶的是，安四奶奶竟然没有请乔家的奶奶来，就算再瞧不上眼，好歹他们也是亲戚，怎么就这么明目张胆的不放在眼里呢？

    谁料后面更让她惊讶，安四奶奶说着话不知怎么说到乔家去，把乔家那几个奶奶从头说到脚，什么庄户人家了，没见过世面了，土里土气了，竟是毫不留颜面，惊得明姜都不敢接话了。

    还是方三奶奶拉着她解释：“妹妹刚嫁过来，想来不知道，乔家从二奶奶往下，都没有出身自官宦之家的。乔二奶奶娘家是本地乡绅，也还罢了，好歹有两辈人的积淀，算是知礼。那乔三奶奶的娘家原只是乡里种地的，她父亲是个行商，走南闯北的，不知怎么就发达起来，赚下了一份家业，后来又捐了个功名，这才嫁进了乔家。她自己不知礼数，却还总以为是我们排挤她，故意昂着头走路，可把人笑也笑死了。”

    乔家的几个奶奶出身不高，明姜也听常顾提过，却没有想到会不高到这种程度，不过她也不惯背后非议旁人，因此只是笑道：“原来如此。”

    安四奶奶的两个姐姐，性子都和她差不多，快言快语，爱憎分明，只要投了缘就算是好相处的。她娘家两个嫂子，对比起来就显得温柔贤惠多了，明姜心里暗忖，莫不是被几个厉害小姑给治的吧？

    安大奶奶和安四奶奶她们不是一房，只过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安二爷和安鹏却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安二奶奶就一直留着帮妯娌招呼客人，每当安四奶奶把话说过了，她就再不着痕迹的给她圆回来，于是这一日相聚过后，给明姜留下最深印象的，正是这位看起来各方面都平平的安二奶奶。

    这样又出去应酬了几次后，明姜那记录了各家人口的纸上面，又多添了好几笔，她索性让人拿去钉了起来，做成了一个册子，这样方便查阅和再次记录。然后每次应酬回来，再对照着上面的记录回想的时候，明姜都深深的觉得，自己又学会了一些东西。

    常顾对她这个小册子也很感兴趣，还把他那边知道的事告诉给明姜，让她一并写进去，有的时候闲来无事，两个人打开册子来，说起这些人之间的事，倒成了一桩消磨时光的消遣。

    等到二月底，冰雪渐渐消融，常太太看着家中无事，和常怀安商量了，让常顾带着明姜回新城去住一段日子。一则是想着以后他们夫妻去了登州，难有空闲再回去多住，所以趁着这会儿有空，就让他们回去一趟；二来也是想让常顾去严仁宽身边再多学点东西，不荒废光阴。

    常怀安看常顾和青州的这些子弟也混熟了，在交际上面并没什么问题，也不希望常顾和这些人走得太近，所以很爽快的同意了，把常顾叫来嘱咐了半天，让他一定好好跟岳父学习，不要再贪玩耽误时光等等。

    常顾一一答应，跟明姜收拾了东西，拜别父母，又往新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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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本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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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到新城两人都颇觉自在,而且严家人口多,每日里都热热闹闹的,日子过得很欢快。范氏和县里的属官女眷们应酬，常常带上明姜，她现在身份转变,应对方式自然要和以往不同,又有范氏在旁教导，明姜渐渐收敛了稚气天真，在外人面前颇像模像样了。

    常顾那里也积攒了许多问题要和岳父大人探讨，除了在严仁宽有暇时听他的教导，也会跟着他出去探访民情。到了春耕时节，更是跟严谦兄弟一起陪着严仁宽去田里试犁、劝农等，每一日过得都很充实。

    在严家住了半个多月，唐氏又来信说想明姜了，范氏就打发他们小夫妻又去济南范家住了几天，到回严家看着时候也差不多了，就没再留他们，让他们收拾一下回了临淄。

    回临淄的时候正是好时光，各家春宴赏花游玩的行程不断，明姜几乎每日都要跟着常太太一起出去应酬，一个多月下来，和各家的女眷倒都混的脸熟了。说起来她还真是最喜欢安四奶奶的性子，不管怎样是个真性情，比那些八面玲珑的更让明姜觉得可亲。

    而且到五月的时候，登州那边来了确切的消息，六月里常顾就要先往登州去，接着安四奶奶上门，他们才知道安鹏竟然也要去登州卫，两下可以结伴，她和安四奶奶就越发亲近了。

    明姜跟着常太太给常顾收拾了一些衣物和随身行李，又仔细选了随从，先随他去登州。常怀安也不太放心，他自己去不了，特意从清客里选了老成持重的陪着常顾一同去，又遣了能干的管事陪同，以便到了地方能好好安置。

    小院里的下人们看着主子忙碌，知道二爷要先去登州，二奶奶却一时半会不能去，就不免有人动了心思。自从这位二奶奶嫁进来，和二爷两个好的就像一个人，太太又肯给二奶奶撑腰，她们这几个常府里的丫鬟，几乎连正房的门都没进过，更别提在两位主子跟前露脸了。

    年岁小一些的如乌鹊、杜鹃也还罢了，黄莺的母亲又是府里的管事娘子，也并不在这上头留意，只想混到了岁数，得了恩典放出去自行婚配，只有新燕，今年已经十六了，又自恃生的比旁人颜色好，心里的打算也多。

    黄莺和她从小在一处当差，情分比旁人深些，两人又同住一屋，看出了一些新燕的心思，一开始只是侧面敲打她几句，说：“咱们二奶奶真是命好，投胎到了那样好的人家，到了出嫁又是嫁的从小一起长大的二爷，两人情分又深，又得咱们太太看重，真是让人羡慕。”

    新燕随口附和，并不多说什么。黄莺不好说的太深，冷眼看她也没有惹祸的机会，也就把这事放下了。谁知有一日二爷回来，恰巧蛛儿和小虹陪着二奶奶去了太太房里，蝉儿肚子痛去了茅厕，小蛾也不知去了哪，房里无人，新燕瞧准了这个机会，跟着二爷进去，又是送茶又是端水的献殷勤，被随后回来的蝉儿冷眼看了几眼。

    后来二奶奶回来也并没说什么，小蛾挨了刘嫂子一通训斥，她们四个也被刘嫂子叫去不轻不重的说了几句。刘嫂子是从小就伺候二奶奶的，平日人倒是和和气气，可话头上却刺人：“姑娘们都是自小入府伺候、受过□的，旁的话原也不用我来说，谁人该当是什么活计，就是什么活计，这奶奶的屋子该不该进，让没让进，大伙心里都须得有数，不然万一有个什么，哪里说得清楚？”

    “咱们奶奶性子好，想来姑娘们也看在眼里的，可做奴婢的，却万不可看着主子性好就大意起来，这哪里是做奴婢的本份？”刘嫂子说着话，脸上还带着笑，逐一扫视她们几个。

    新燕脸胀的通红，忍不住出言分辩：“刘嫂子，我不过是看着蝉儿姐姐不在，怕二爷口渴才……”

    刘嫂子笑眯眯的出言打断：“蝉儿也没出了院子，你怎么也没去叫她一声儿？我还没问你呢，奶奶房里的茶叶放在哪，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实在刺心，新燕背上起了一层冷汗，低头答道：“前日在耳房，我帮着小虹看茶炉子看见的。”

    刘嫂子还是一脸淡淡的笑：“唔，新燕姑娘有心了，就帮着看了一回茶炉子，连二爷喜欢喝什么茶都记住了，真是聪慧。你放心，奶奶并无责怪之意，还夸你有眼力见呢！我今日找几位姑娘，也不过是想提个醒儿，这院里的差事奶奶都是安排过的，谁人该当做什么也都有数，这样万一出了差错也好落到人头上，免得到时互相推脱，难分权责。”

    黄莺低着头，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明白，这是奶奶要借这事立威了。早先奶奶不理会她们，是因为她们老实本分，也惹不到奶奶的眼，可新燕这回自己撞上去，奶奶再好性儿怕是也忍不了了。没见今日刘嫂子就差说一句“不该你管的事就别管”了吗？

    刘嫂子说完了就起身出了院子，新燕捂着脸奔回了房里，黄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悄声点吧，刘嫂子刚说完你就回房里哭，莫非你想让满院子人都知道你委屈？”

    新燕捂着脸伏在床上呜呜的哭，听见黄莺这样说，更觉委屈：“莫非我自己躲在房里委屈也不成了？说是安排了差事，可我们几个有什么差事？不过是日常打扫厢房，闲着做做针线，算什么正经差事了？”

    黄莺赶着让她悄声，她还是说了出来，惹得黄莺频频往窗外看，就怕给人听去。最后等她说完再也忍不住：“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清闲差事，你有什么可委屈的？奶奶一丝一毫也没克扣过我们，吃的用的都与蝉儿她们一般无二，身上却不需担什么干系，你还委屈什么？”

    新燕语塞，只捂着脸不停哭，黄莺叹了口气走到她旁边坐下：“做人得知足，咱们生来就是奴婢的命，能有今日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你还想求什么？在这院里太太平平过两年，到了年纪放出去过自己的日子岂不是好？”

    “那是你，我哪里能和你比？”新燕已经哭的开始抽噎了，“你有能给你撑腰的老子娘，我呢？府里若是不管婚配，回去还不知被我那后娘卖给哪个糟老头子！”

    黄莺也知道她家里的景况，只能安慰几句，“咱们是家生子，你后娘再不喜欢你，也不敢卖你出去的。”

    新燕坐起身来，一脸泪痕的看着黄莺：“你不知道，她现在就算计着等我到了年纪，要把我许给张管事的大儿子呢！”张管事的大儿子是马房喂马的，样貌长得丑不说，年纪也大，先头娶的媳妇难产死了，还留下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黄莺皱眉：“她倒敢算计，主子还没发话呢，她就连人都想好了？”

    新燕点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姐姐早先伺候过太太，在太太那里能说上话，到了时候太太答允了，难道奶奶会替我出头？我总不能眼睁睁这样坐等，我不想出去！”

    黄莺的眉头越皱越紧：“所以你就另打了主意？新燕，咱们姐妹一场，你听我一句劝，咱们府里，自老太爷老太太在的时候起，就没有有名分的姨娘，更别提庶出的少爷小姐，这可不是什么好走的路！”

    新燕紧咬着嘴唇，犹豫半晌，回了一句：“虽没有有名分的，可前院不是还有莲儿、桂儿两个么？”

    “你想像她们一般做爷们的玩物？”黄莺太过惊讶，这话一出口立刻捂嘴，然后又拉着新燕劝：“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是太太买回来就为了伺候老爷的，防着老爷像在平江时候那样常出去。这还是太太年岁大了才有这个打算，若是从前，你见太太容下了谁了？”

    新燕的眼泪又下来了：“我知道，可我想不了那么远了，我只想多过几年好日子，哪怕到时候就死了，也比回去被后娘卖了的好！再说二爷这次要去登州，奶奶暂时不去，总要安排几个人过去侍候，我不往前凑凑，奶奶哪里想得起我来！”

    黄莺无奈，帮她擦着眼泪哄她：“快把这糊涂心思放下吧！你没见二爷跟奶奶好的一个人似的？眼里哪看见过旁人。即算是要遣人去侍候，还有蝉儿她们呢，哪里轮得到你？你若是再这样糊涂下去，不说连不连累旁人，就是你自己，只怕也难在这院里再呆下去，你想想，若是二奶奶恼了，谁会为了你去惹奶奶不快？必是要赶了你出去的！”

    新燕本就是心里没什么成算的，给她这样一吓，也有了畏惧，倒真的老实了起来。

    明姜听了金桔的回报，也没太放在心上，“敲打过了就行了，过几日二爷走了，她自然就会老实下来，至多等我们去登州的时候不带着她就完了，倒不必紧张太过，让人看了笑话。”接着就把这事丢开，一心给常顾准备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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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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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走前一天,明姜和常顾在房里交待给他带的人，说完了又问：“你看要带哪个丫头过去服侍？”

    常顾听她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就转头瞄了她几眼,然后忽然嘻嘻的笑：“都行啊，你说带谁就带谁。”

    明姜小脸立刻绷紧了：“我这里人手不够,没人能给你带去。”

    常顾忍着笑，继续跟明姜歪缠：“可有一个人我很想带着,你能不能割爱？”

    明姜眼珠子都瞪圆了，旁边立着侍候的蛛儿看这场景心惊肉跳的,给小蛾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的就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就听自家姑娘答了一句：“你敢！”

    然后是姑爷的大笑声，蛛儿才松了口气，八成是姑爷在和姑娘说笑呢,领着小蛾到廊下去坐了，预备着姑娘叫她们好能即刻进去。

    常顾伏在小几上哈哈笑了半天，把明姜笑得越发恼了：“笑什么？我告诉你，甭想打我跟前人的主意！”说到这忽然有点委屈，眼圈儿慢慢红了。

    笑够了的常顾抬起头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才发现明姜眼珠儿都红了，赶忙凑过去拉着她哄：“我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明姜生气，推了他一把，他就直接把明姜硬揽进了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你都没问我想带谁呢！”

    明姜更生气了，使劲挣扎，常顾却抱着她不让她动，接着自问自答：“我就想带着那个叫明姜的小丫头。”明姜愣了一下，然后扬脸瞪着常顾不说话。

    常顾看她鼓着两颊两眼明亮的看着自己，心里的不舍越发重了，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这一去还不知多久，我真舍不得你。你放心，等那边安顿好了，我立刻就回来接你。”然后将明姜的头按到自己肩头，他也把脸埋到明姜颈间嘀咕：“谁稀罕什么别的丫头啊！”

    明姜靠在常顾肩头，心里的恼怒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不舍和不安。这些日子借着忙碌，明姜一直不愿去想常顾就要走了的事情，她并不担心常顾离了家在外面会胡闹，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她担心的是不知何时登州那边才能安定，接自己过去，更担心公婆临时反悔不让她去了。

    理智上她是知道以公婆的为人是不会这样做的，更何况这些在自己出嫁之前两家都是早已说好的，可她一日没能去到登州，这隐隐的担忧就一日不会消退。而且现在看来，谁也说不准何时能让她去，万一是一年两年呢？明姜心里很不安，她的手不知不觉抓住了常顾的前襟，好像这样他就不会离开她了一样。

    常顾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担忧的，他就是不舍得刚新婚还不到一年的小妻子，于是就这样抱着明姜絮絮的说了许多话，什么在家里只管陪着母亲说话玩笑其余都不用担心啊，该出去和那些相熟的女眷玩就去啊，别闷坏了自己等等。

    又保证自己在外面一定会保重自己，绝不会出去胡闹，让她担心伤心，还重新说了一遍当初的誓言：“真是个傻姑娘，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么，能娶到你已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我怎么还会有别的心思？若不是你，我连娶妻都不想娶了，何况其他？你几时见我留意丫鬟们了？”

    明姜忍不住笑了几声：“又胡说！若是当初我们家不许，难不成你还去做和尚了？”

    常顾推开她些许，一本正经的摇摇头：“我不想剃头发，还是去和曲道长修道吧！”

    明姜笑得更厉害了，手指着他说不出话，常顾看着她笑心情也很愉悦，视线扫到鼻尖前面的青葱玉指，忽然起了坏心眼，微抬下颚，接着一张嘴含住了明姜的手指舔了舔。明姜吓了一跳，立刻收回了手来，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瞪了常顾半天也说不出话，就要扭身下地。

    常顾赶忙拦住她哄：“哎，生气了？我就是看你手指头白白肉肉的，想尝尝好不好吃。”

    “你还说！”明姜脸更红了，使劲白了常顾一眼。

    常顾一脸讪讪：“好了好了，我不胡闹了，明日就要走了，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明姜心一软，也就坐了回去，却与常顾隔了案几，让他离自己远点。“此去登州，大约几日可到？”

    常顾算了算：“现在路上好走，差不多八、九天应该能到。不过外面天热，也不敢行的太快，也有可能得十余天。”

    明姜顺势说道：“路上别赶得太急，再中了暑就不好了，左右你们出发得早！”

    常顾笑着点头说：“放心。再说此次要和安鹏同行，他就没出过远门，也吃不得苦，想走快也快不了的。”

    明姜瞥了常顾一眼：“说得好似你就吃得了苦似的！我听安四奶奶说，安四爷恨不得把平时要用的物事全都带着去，老大不情愿的，嫌弃登州那边偏远，来回不便，若不是要和你同去，只怕死活是不肯去的！”

    “他也跟我说了。他也忒不知足了，咱们去了登州，才当真是人生地不熟呢！他们却不同，安四奶奶的堂叔父一家就在蓬莱，而且在左千户所做千户，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常顾摇头。

    明姜笑了笑：“再怎么也不如在青州家里呗。”

    常顾摆摆手说：“你不知道，安鹏是不愿呆在家里的，嫌拘束，他们家人口多，好几房人挤在一个宅子里，他早烦了。可是现在能出去了，又开始嫌东嫌西，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那倒也是，“我看安四奶奶倒挺乐意去的，她也说家里人口多，麻烦得紧，还是出去了自在。”

    常顾说的口渴，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又递给明姜，明姜不接：“谁喝你的剩。”常顾笑嘻嘻的，自己喝完了，然后才说：“大家族就这样。我们京里侯府何尝不是？侯爷生了五个儿子，还有好几个女儿，儿子又娶妻生子，饶是侯府宅子大，也有些拥挤了。”

    这还是明姜第一次听他提永安侯府，就好奇的问：“你去过永安侯府么？”

    “自然去过了。小时候祖母还在的时候，常带着我去找伯祖母说话。不过我不喜欢去。”常顾一向对永安侯府没甚好感，“满府里都是笑面虎。”

    明姜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人又来了，好歹是你家长辈。”

    常顾懒洋洋的往后面引枕上一靠：“长辈没长辈的样，我还恭敬个什么劲。本来跟我们家就没甚关系，偏偏有了事情，连我们的脸面也要跟着丢尽，谁耐烦理会他们！出了京是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明姜听他这样说，也就趁势转了话题，问他京里是什么样子，又问祖父家里住在哪，和常家在京的宅子近不近。常顾答的非常详细，连严景安书房里有什么摆设都说了，还给明姜描述了一下她二婶长什么样子。两人说得起劲，一直到丫鬟来催，说该去正房吃饭了才罢。

    吃完饭，常怀安夫妇又交代了常顾几句，然后就让他们早些回去歇息。明姜回去以后本来一直在核对东西有没有全收拾好，后来却被等不及的常顾一把抱回了卧房：“都检查了几遍了，缺什么以后再捎去就是了！旁的事都可等，只有这事不能等。”说着就去解明姜的衣带。

    明姜觉得今天的常顾特别急色，还越战越勇，她不得不求饶：“我真是没力气了，早些歇了吧。”

    常顾不肯：“不想叫我出去偷吃，今天你怎么也得喂饱了我才行呢！”到底折腾了半夜，又哄明姜：“明日你再好好歇着。”

    弄得明姜第二日险些起不来床去送常顾。她本来心中幽怨，可当明姜扶着常太太送常顾出了二门的时候，鼻子还是酸了，婆媳二人依依不舍的看着常顾出门，然后一起怅然若失的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才在下人的劝解下回了房。

    常太太看明姜有些失魂落魄的，略安慰了她几句，就放她回房去了。明姜扶着蛛儿的手进了自己房里，看见摆设依旧，只是少了一些常顾的物品，心里不免更空落落的，心想，怎么他才出了家门，自己就这样难过起来了呢？

    她这样低沉失落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四五天，直到安四奶奶和方三奶奶来邀她去方家看戏，年轻媳妇们聚在一起说笑玩乐，她才渐渐开怀，打起精神来。这时常顾的第一封信也到了，开头第一句就是：“甫才登车，心已念汝。”让她强忍许久的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捧着信看一回哭一回，哭完心里反而好受多了，提笔给常顾写信的时候半点没提到自己的失落难过，只说些高兴有趣的事，最后斟酌着写了两句：“妾万事皆好，君切勿以妾为念，惟请善自珍重为要，则妾心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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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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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常顾再次来信,说已经到了登州，暂住进了水师安排的住所，让家里放心。

    明姜心里安定了一些,这才有心思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虽然常太太过完年就开始教着她管家，但常家现在一共就三个主子,下人也不多，往来应酬都有定数,其实并没什么可忙的。她交往的都是年轻媳妇，家里长辈都一大堆,也都不是能常出来游玩的,所以明姜自己的空闲时候是很多的。

    她想起上次回娘家，母亲转给她的杨先生的信，就叫蝉儿去把她的那些画笔颜料找出来,又把东耳房收拾出来做自己的书房。自嫁过来以后，明姜还没动过画笔，就连平时写字写信的，用的也是常顾的书房，自己的东西都没拿出来。

    而且常顾在家的时候，做什么事都拉着她，她自己独处的时候少，多半就找两本书看看打发时光，如今常顾一走，她的空闲就多了起来。杨先生上次来信问她可有荒疏了书画，她看完心中心虚，却一直没空回复，现下没事，正可好好的琢磨了，画一幅画儿和回信一同给杨先生捎去。

    算起来从出嫁前到现在，几乎有快一年没摸过画笔了，确实有些手生，只得先铺开了纸，从简单的开始练笔。这样一练就是十来天，才觉得有些从前的感觉，开始琢磨到底要画一幅什么画儿才好。本来她是没什么着急的，想慢慢的画，画好了再送回新城，让家里帮着捎回去。

    谁料六月中的时候家里送来消息，说今年严谦和严诚两个人要回平江参加乡试，明姜一想正可让两个哥哥带回去，就赶忙的画了一幅花灯闹元宵，又给杨先生写了一封信。想起黄悫此时也在平江，她和常顾成婚以后，黄悫还曾补了一份贺礼来，就又让人备了些本地土产，再加上给严仁达一家的礼物一并送回了新城，让严谦两兄弟捎回去。

    忙活完了这些，明姜静下心来，想着杨先生从前的教导，又把心思放在书画上，这样有了寄托，日子也就不觉那么空落落的难捱。虽然还是不免会时常想念常顾，但常顾刚到登州，似乎很多事忙，来信并不频繁，她也只能压抑着，不让自己过多的把心思放到思量常顾在登州的生活上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明姜渐渐觉得习惯了一些，也找到了一些独自一人的乐趣。本来常太太怕她一个人在家里闷，还曾说让她回娘家去住几天，明姜就跟常太太扳着手指数自己每日要做的事，证明自己并不闷，不肯回去，还说怕自己回去了，常太太闷了无人说话，哄得常太太十分高兴。

    这天家里刚收到常顾从登州来的信，说恐怕不能回家过中秋，婆媳两个心里都有些失落。正在互相开解，又有严家的下人上门送信，常太太叫请进来，却是来报喜的。明姜的外祖父范老太爷升了从三品参政，还有二舅范文良要从文登升调到湖北做知州，范氏要回娘家一趟，特意让人送信给明姜。

    常太太一听，赶忙让人去备贺礼，要让来人捎到新城，请范氏顺路带去范家。明姜又问来人：“两位哥哥那里可有消息，到平江了没有？”

    来送信的正是范氏身边的心腹刘鱼家的：“正要跟姑奶奶回禀，大爷二爷已平安到了平江家里，太太让姑奶奶放心。”

    常太太怕她们有什么话不便在自己这里说，就让明姜带着刘鱼家的回房去说话，自己这里先准备贺礼。明姜也就顺势起身告辞，带着刘鱼家的回了自己院里。

    等回了自己屋子，明姜让人给刘鱼家的拿了个座，又给她倒了茶，才问：“母亲是自己回济南，还是带着两个嫂子去？”

    “太太带着大奶奶二奶奶和小小姐同去。”刘鱼家的欠身答道。

    家里下人都称欣姐儿做小小姐，明姜想到小侄女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欣姐儿也去？她现在说话利索了没有？调不调皮？”问了一串问题。

    刘鱼家的也笑着答：“比先头说话利落多了，尤其爱学太太说话，每每逗得太太开怀大笑，如今太太可是一会儿见不着小小姐就要想的。”

    那就好，自己不在家，也有人能哄母亲开心，明姜心里颇欣慰，又问了些家里的情况，然后让蝉儿给刘鱼家的安排了住处，留她住了一晚，第二日才带着常家的贺礼一同回新城。

    知道严谦两个到了平江，接下来挂心的就是乡试结果了，明姜从不担心二哥严诚，只担心大哥严谦。若是两个都中了或两个都不中那还好，万一是二哥中了，大哥没中，也不知大哥心里能不能受得住。而且只有他们两个在平江，爹爹和嫂子都不在，三叔的开导，也不知大哥能不能听得进去。

    想到这里，又反应过来自己忘了问一件事，三叔恐怕等两个哥哥乡试放榜之后，就要上京去的，那家里书院和家塾要如何处置？虽然现在书院和家塾都自有体系，但无论如何，总要有个自家人在，有了什么事才好及时处置的。或者爹爹是想，万一两个哥哥没考中，要留一个在家里照管？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也就放下了，反正这些事祖父和爹爹肯定早有打算，到乡试考完放榜的时候应就知道了。明姜丢开这事，整理了常顾的冬衣，在中秋之前给他送了过去。

    接着常怀安也得到了一些登州那边具体的消息，说是船厂终于选好了址，又从临清拨了小半工匠过去，已经正式开工了。水师那边的招募也正式结束，目前正在整编划分，常顾和安鹏这样的，一个百户的职位是跑不掉的，而且多半是在蓬莱县治里。

    至于说常顾到底何时能回家来，常怀安也说不准，只说年前肯定能回来一趟。跟着去的管事已经在蓬莱寻到了一处合适的院子，只等常顾的差事定了，就把院子赁下来，趁着还没入冬，好好收拾了，等过完年常顾接了明姜过去，就可以住了。

    明姜听了心里多了几许憧憬，登州府倚郭蓬莱她是早知道的，早先也和常顾谈论过。蓬莱素有人间仙境之名，更有“人间若有德善之人，可寻至蓬莱，修成大道者亦可成仙”之说，于是常顾当时还开玩笑说：“到时我们两人到了蓬莱一起修成大道，做一对快活的仙侣可好？”

    她嫌常顾痴心妄想：“倒不知你有何处比旁人更多德善的，还妄想成仙呢！”

    常顾只嘿嘿的笑，把脸凑到她跟前说了一句：“只要是和你在一处，哪里都是仙境！”

    现在回想起来，明姜仍觉得耳根发热，心里颇为甜蜜。然后再写信给常顾的时候，忍不住调侃了他一句：“君至蓬莱已数月，不知修道成仙之事可期否？”

    常顾的回信是这样写的：“东海八仙屡次入梦劝吾早日修道成仙，奈何吾道心不坚，心中有一小女子委实难以舍弃，神仙念在吾与汝还有几世情缘，便云待情缘已尽那日再行寻吾。吾私心以为，那一日恐永难来矣……”

    明姜接了信看毕，先是笑的不行，再看一遍却又鼻酸起来，收了信放好，提笔不觉写了一幅字：“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1

    写完再看又觉太过直白，自己先羞恼了，就伸手揭起纸揉了，让人丢炉子里烧了。自己呆坐半晌，重新铺了纸，选了颜料，开始画起画儿来。

    她一笔一笔慢慢描绘，笔下先是开出了几朵嫩黄的花朵，接着有几支劲瘦的虬枝将花朵连了起来，慢慢向下延伸，地上多了些深浅不一的雪，雪地上还有一行脚印，脚印的尽头站着一个一身红衣的美人，美人一只素手正攀着一支蜡梅，脸儿半转，漆黑的眼睛望着来路上身着狐裘的少年。

    这幅画儿画的十分顺手，一气呵成，连明姜自己都觉不可思议，画完以后，退后几步看了半晌，又提笔在边上提了一行“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莫相识。2”接着在后面提了年月日，用了小印。

    画完这画儿夜已经深了，蝉儿和小虹催着她去睡，她嘱咐蝉儿要看着画儿干了，才回了卧房去睡。梦里朦胧梦到常顾，笑嘻嘻的对她说：“便是早知如此也无用，我们可是有几世情缘呢！”第二日睡醒了，自己也觉有趣，拥着被傻笑了半晌，才起身梳洗了去见常太太。

    很快过了中秋，在明姜生辰之前，常顾又来了一封信，还给她带了一份礼物，是一艘长约一尺阔约五寸的宝船，那宝船十分精致，甲板船舱锚舵俱全，船帆还能升降，明姜十分喜欢。

    同时严家那边也来了消息，严谦兄弟乡试一同落榜，严仁正一家整装上京，要参加明年的春闱，严诚将和他一同坐船北上，至于严谦则留在了平江，接手书院和家塾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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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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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落榜的消息,明姜反而松了口气，她实在怕好容易振作起来的严谦又受打击，只是又不免担心王令婉母女,严谦留在平江，应该不是短时间的事,年轻夫妻分隔两地的苦头，她自己深有体会,实在不想王令婉也同自己一样。

    恰好十月二十是范氏的生辰，严诚在十月初也已到家,明姜跟常太太回禀了,要回娘家去给母亲祝寿。因为常顾不在，常怀安还特意派了亲信，带了一队军士护送她,等到了县衙后宅，严仁宽派了师爷去安顿军士们，明姜则直接进了后院。

    “你这孩子，要回来怎么不提前来个信儿，我好让你二哥去接你，反而劳动了卫所里的军士？”范氏一见了明姜就责怪道。

    明姜也有些不自在，回道：“我本是说带着从人回来就够了，是公公婆婆不放心……，我也拦不住。今日且让他们休息一晚吧，明日我让人传话过去，叫他们先回，就说回去的时候有二哥送我便是了。”

    范氏还是皱着眉：“又不是什么整生日，常顾不在家，你就不该折腾着要回来！”

    明姜只得抱着范氏的胳膊撒娇：“明年倒是整生日，可谁知道那时爹爹有没有调任呢？就算爹爹还留任，我们却必是在登州回不来的，娘，”她拉长了声调，“您就不想我？”

    范氏顺着她的话一想，不由心软：“罢了，大冷天的回来一趟，多住几天吧。”

    王令婉看气氛松动，也跟着加了一句：“其实娘心里欢喜得很呢！一得了消息就吩咐我做你爱吃的菜和点心！”

    明姜笑嘻嘻的挨着范氏坐下：“我就知道娘最疼我！对了，欣姐儿呢？”

    “她刚玩累了睡了，要不这屋子里哪能这么安静。”一提欣姐儿，范氏脸上的笑容又大了些，“比你小时候还调皮一些。”

    明姜直拍手：“早先我还说，这孩子这样淘气，必是个小侄子的，没想到是个侄女，还是一般淘气，这一点我倒没说错！”

    王令婉在旁笑着拆台：“那倒是，家里亲戚见了欣姐儿，没有不说她像你的。”

    范氏和刘湘全都笑出了声，明姜不依，拉着范氏摇晃：“娘您真是不疼我了，您看嫂子当面欺负我呢，您还笑的这般开怀！”

    范氏推了推她：“快别晃了，晃得我怪头晕的，你嫂子哪里欺负你了？明明说的是实话，连你外祖母都说欣姐儿像你，长得像，性子也像。”

    明姜听说长得像，又好奇起来：“哪里长得像了，我怎么瞧着欣姐儿像嫂子？”

    “一会儿你见了就知道了，那孩子现在真是越长越像你。”范氏答道。

    明姜也就暂时放过了这个话题，问起严谦：“大哥可有信来？他自己一人住在家里，也不知寂寞不寂寞，书院和家塾的事，他都接下来了？”

    范氏点头：“也没什么难的，章程当初你祖父和你爹爹都是订好了的，你三叔临走又手把手的教了他，他自己在书院也读过书，上下也算熟悉，没什么大事。再说还有你举大伯和奇二伯在，有什么事也能帮衬他，不需要担心。”又叫人拿了严谦写来的信给明姜看，“我是没瞧出他寂寞，他倒像是如鱼得水，更自在了。”

    明姜接过信来一看，果然，那信里的语气意气风发，好像他是在做多么了不得的事业，全没有离了父母妻子的彷徨之意。明姜看的哭笑不得，抬头看了看嫂子，发现嫂子也是一脸无奈笑意，就说：“亏我还担心了好些日子，原来他自己倒逍遥得很呢！”

    王令婉笑而不语，范氏接话道：“你自己把日子过好了就成了，哪还用你担心别人？你哥哥们再如何，也比你长了好几岁，还用你操心了？小孩子总是说大人话。”

    说得明姜又开始撒娇：“谁是小孩子了？”缠的范氏无法，只得说她不是小孩子，她这才好好坐着说话，“那么哥哥过年还能回来么？”

    “运河眼看结冰了，走6路又慢又吃苦，我和你爹商量了就不叫他回来了，等开了春，天暖了再说。”范氏一边说一边看了王令婉一眼，这事她还没告诉她。

    王令婉听了一怔，不过也在意料中，并没表现出什么。

    明姜还有话要问，却觉得不好当着两位嫂子，也就忍住了没说。不一时欣姐儿醒了，乳母带着她过来，一屋子人逗着欣姐儿玩到了晚饭时分。等吃过晚饭，两个媳妇都回房了，明姜却要拉着严诚说话：“二哥回去见了黄世兄了？他也参加乡试了么？”

    自从常顾表示，自己作为明姜的夫君都没听明姜叫过一声哥哥，反倒听她常叫“雀儿哥哥”，心里实在有些酸意之后，明姜就改了口，将称呼改成了“黄世兄”。

    严诚有些年没见妹妹对自己如此亲近了，脸上不自觉多了些温软：“自然见了，还留他在家里住了些日子呢。不过他并没回去参加乡试，他说自己学问还不扎实，想再等等。对了，他还让我跟你和常顾问好。”

    想起那天三人在严家喝酒说话，黄悫喝到一半，说起常顾来，还拉着自己追问，怎么会把妹妹许给常顾，实在是便宜了这小子云云，严诚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他还说什么时候有空来山东，要去探你们呢。”

    明姜听了也笑起来：“那可好。也不知再见面还能不能认出黄世兄来了，他可变了模样？”

    严诚摇头：“模样没什么大变化，就是个子长高了，比我和大哥都高。对了，他已经做了父亲了，不过妻子都在老家，我们并没见到。”说完黄悫又想起一人来，“娘和你说了没有，李家世叔今年秋闱高中，是和我们一同北上的，已经跟三叔一道进京了。”

    原来李俊繁中了举，说到这明姜才想起来安慰严诚：“二哥学问扎实，又最聪明，下一科一定高中的。”

    “这事哪有一定高中之说？”严诚似乎并不太在乎，“第一次应考，本就没想着能中的，只是想知道自己哪里不足，好继续努力罢了。”

    明姜一笑：“我就知道二哥再不用人-操心的。”

    严诚：“……”

    第二日明姜让人去传了话，叫那队军士们先回去，说自己回去的时候自有人送，那亲信就也没多话，带着人先回了青州。明姜安安心心的在家住着，瞅了个嫂子们不在跟前的空儿，问范氏：“大哥那里，您和爹爹到底如何打算的？要让他一直留在平江？那嫂嫂呢？”

    范氏瞧了明姜几眼：“你嫂子叫你问的？”

    明姜摆手：“怎么会？我回来还没和大嫂单独说过话呢！是我自己问的。我也是由己及人，大哥和大嫂一向恩爱，如今这样分隔两地，只怕大嫂心里也难过呢。”

    范氏嘴角挂上了一点笑意：“你倒不害臊，还由己及人，怎么，常顾不在家，你心里难过了？”

    明姜脸一红，低头拨手炉里的炭，有点忸怩：“没有，就是有点不习惯。”

    范氏叹了口气，问：“常顾过年前能回来？”

    “嗯，说是过年前回来，在家里过了年，再往登州去。”明姜答道。

    范氏就安抚了明姜几句：“男人们总是要出去闯一闯、做一番事业的，若是那等只知躲在家里，守着妻子的，你也瞧不上。且就算不出去，也没有时时守着你的道理，守得时候长了，说不准还要相看两相厌。再说明年你就能跟着他去了，眼前不过小别罢了，自己找些事做，别总想着这些。”

    明姜答应了：“女儿知道。”

    范氏这才说起严谦的事：“你哥哥的事还没定准，要看你三叔的情形，若是这一科你三叔高中，那你哥哥自然就要留在平江，到时再送你嫂子过去。”

    若是三叔不中，难道还要三叔回去？可三婶已经带着弟妹跟着进京了呀！明姜有些不解，可是母亲没提不中的事，想来是不想说不吉利的话，她也就没追问，另问道：“那欣姐儿呢？”

    范氏心里自然舍不得孙女，只说：“到时候再说吧。你祖父还想让你二哥过了年进京一趟，想来你祖父还有安排，明年的事，现在也都说不准。”明年严仁宽又到任期，也不知公公到底是什么安排，范氏此时真不想离了山东，一则父母皆在，二来也不想离明姜太远。

    明姜也想到父亲的任期快到，心里有些不安，就放下手炉，起身坐到范氏身边去：“上次祖父来信，说做梦梦见我又躲进了葡萄架下，他怎么找也找不见，一急就醒了，说给祖母听，被祖母笑了好几天。可惜我现在身不由己，不然真想进京去探祖父祖母。”

    范氏也被这话说的心里一酸，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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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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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氏的生日虽然不是整寿,可县里的下级官吏和士绅富商还是都备了礼来贺，严家也不免办了两桌酒席宴请客人们。

    明姜亲自动手做了一套中衣并鞋袜给母亲做寿礼：“我手艺不好，就不做衫裙了,做了母亲也穿不出去。”

    范氏失笑：“你能做这个，我已经很知足了,本来以为你要画一幅画儿凑数呢！”说得明姜很不好意思，又拉着范氏撒娇,惹得欣姐儿很不满，要推她走。

    明姜就抱起了欣姐儿问：“欣姐儿可有给祖母准备寿礼啊？”

    欣姐儿圆圆的下巴点了点：“有,欣姐儿,给祖母，糕糕。”

    范氏很得意：“是她最喜欢吃的栗子糕呢，平素可轻易要不出来。”

    明姜看着自己母亲一副得了什么至宝的样子,就忍不住笑话她：“瞧您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孙女给了您什么宝贝呢！”

    范氏伸手接过欣姐儿抱着：“我们欣姐儿就是祖母最大的宝贝。”说着还亲了欣姐儿一口，把欣姐儿亲的咯咯直笑。

    等范氏过完生日，明姜又住了三四天，想着住久了不好，就跟范氏说要回去，范氏也没留她，让严诚送她回青州。到了常家，常怀安夫妇待严诚非常热情，本来严诚第二日就要走的，常怀安不让，硬多留他住了两日，还让人带着他在青州城里转了转。

    送走了严诚，明姜又过回先前的日子。每日给常太太请了安，再把家里的事理一理，就在自己书房里练练字临临帖，或是看会儿书或是画会儿画，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只觉外面一天冷似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腊月里。

    这一阵一直没收到常顾的信，明姜心里有些不安，常怀安那边也没什么消息，大家也只好静等。这一日正是腊月初八，家里喝过了腊八粥，明姜和常太太坐着闲话，不免要说起常顾，常太太就说：“想是快回来了，所以才没写信，没准再来信就说已经启程了呢。”

    明姜一想也有道理：“想来是这样，眼看过年了，再晚年前就怕赶不回来。如今天正冷着，这些天又一直下雪，路上想来不好走，只怕辛苦得很。”

    “他皮糙肉厚的，无事，你别担心。”常太太反过来安慰明姜。

    明姜也就不好再说别的，又和常太太说了会家里过年送礼的事，看着没什么旁的事了，就起身告辞要回自己屋子。常太太也没留她，让她回去早些歇着，别惦记常顾，很快就能回来了云云。

    明姜从正房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开始暗了，眼看着下午刚扫干净的院子里又铺了一层薄薄晶莹的雪，就和蛛儿说话：“怎地又下雪了？今年这雪可真下的勤。”

    蛛儿点头附和：“今年真是雪又大，天又冷，奴婢觉着往年也没这么冷的。”

    主仆二人一同沿着游廊往外走，明姜点头赞同蛛儿的话：“今年的炭都用的快些，可见是冷的。”说着话走到小院门口，小虹上前叫了门，里面守门的婆子开门迎明姜进去，“二奶奶回来了。”

    明姜点头，又叫她把门上了锁：“院子里没人出去吧？”

    那婆子点头：“没有，都在呢。”说着把门锁上了。

    明姜也就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房里，除了披风换了衣裳，又用温热的水洗了脸手，然后坐到临窗的炕上，拿起最近看的书，刚翻了两页，就听见外面有些喧哗声，不待她吩咐，蝉儿已经打发了小蛾出去看。

    小蛾出去没一会儿，就又快步奔了进来，脸上挂着惊喜的笑意：“奶奶，二爷回来了！”

    明姜一惊，放下手里的书，问：“二爷回来了？是已经到家了，还是送了信说在路上了？”

    小蛾走上前来扶明姜下地：“已经到家了，二爷此刻正在正房里和太太说话，刚遣了桂生到门外传话，说一会儿就回来，让奶奶不必动了，在房里等着便是。”桂生是常顾身边的小厮，跟着他一起去了登州的。

    明姜听说了哪里还坐得住，“这时候到家，必定是没吃晚饭的，蝉儿叫人去厨房，让她们看着有什么，给二爷做碗面吃。”又叫人给她换衣服，“还是去正房看看。”她刚进了内室换了小袄，想说裙子就不换了，出来要穿上披风就去正房，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二爷回来了。”

    明姜再顾不得别的，起身走到了堂屋门口，自己动手掀起了门帘，眼见着院子里一人手提灯笼走过来，踏着满地莹莹雪光，雪地上的人迈着大步，穿着一身大毛披风，不是常顾是谁？

    常顾走到一半看见明姜自己掀了帘子在门口等他，赶忙又快走了几步到门口：“怎么傻站在风口上？”把灯笼递给门边上的小蛾，拉着明姜走了进去，触手之处觉得她手臂温软，这才发现自己手凉，又赶忙松手，“等我暖暖手。”

    明姜眼中已经有些湿润，帮着他脱了披风，递给蝉儿，然后就握住了他的手：“回家来也不提前送个信，怎么这时候才到？”

    常顾望着明姜嘿嘿傻笑：“路上不好走，送信的还没我脚程快呢！”说完这句，蝉儿已经端了一盆温水来，明姜亲自挽了袖子，伺候他洗脸净手，又帮他除了外袍，换了家常衣衫。

    “不用忙活了，我饿了，有吃的么？一会儿吃完在热水里泡泡就好了。”眼看明姜要帮他脱靴子，常顾就拉着明姜，不让她再忙。

    明姜看了一眼蝉儿，蝉儿答道：“面已经做上了，很快就好。”

    常顾就让蝉儿先下去，拉着明姜坐到炕上，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想我么？”

    明姜倚着常顾的胸膛点头，只觉喉咙哽住，说不出话。常顾心里十分欢喜，顿觉一路的辛苦疲惫都是值得的，他低头亲了亲明姜的鬓角，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我也想你，比你想我还想你。”

    这什么饶舌的话呀，明姜心里腹诽，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向上弯。常顾见她没反应，就伸手推开了明姜一些，然后托起她的小脸，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怎么瘦了？又出来尖下巴了，这样可不好。”说着还在她下巴处的嫩肉上捏了捏。

    明姜觉得痒，嘻嘻笑了一声躲开：“哪有瘦！”然后也仰着头仔仔细细的去看常顾，看着看着有些心疼，伸手去轻抚他脸颊：“你才是真瘦了呢！也黑了。在登州，很辛苦么？”

    “一点点，水师刚成军，操练的比旁处多，自然辛苦一些。不过你放心，我也没瘦，只是结实了，不信你摸摸。”常顾说着话拉着明姜的手去摸自己的胸膛。

    明姜一羞，抽回了手：“不许胡闹！”她满脸笑意，眼睛里的喜悦更是几乎满溢出来，这样一句义正言辞的话也说得好似娇嗔，让常顾心里怦然一动，忍不住揽着她的腰低下了头，在她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这吻一落下，常顾就再也忍不住了，这半年来有哪一日没有想像现在这样，将她抱在怀里亲吻呢？他抱紧了明姜的腰，紧紧的吸着明姜的唇，很想就这样把她吃到肚子里。可是他刚把手游移到前面，就听隔壁蝉儿的声音回禀：“二爷二奶奶，面做好了。”

    常顾不舍得松开，明姜却手上使力推开了他，还瞪了他一眼，接着拿了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惹的常顾心里更加痒痒，可是这个小冤家已经开口答话：“拿进来吧。”

    蝉儿端着面进来：“齐婶子现擀的面，所以慢了一些。”

    常顾确实饿了，也就没挑剔，西里呼噜的吃了一大碗，等吃完面，热水也已经备好了，他非得拉着明姜进去服侍他沐浴，叫蝉儿几个都回去歇了，不必再来伺候。明姜脸羞得通红，却也不忍心违逆他，陪着他进了净房。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他们两人这一别就是半年，此中相思之苦，颇让两人心酸难忍，这一朝重逢欢聚，又怎能不纵情恣意？少年是久旱逢甘霖需索无度，少女则是终得见情郎曲意承欢，两人直折腾到夜半时分，热水都转了凉，少年才抱着浑身虚软的少女回了卧房床上。

    常顾给明姜穿好了里衣盖严了被子，把又自己擦干净，穿了中衣，上得床来，放下床帐，钻进了被子，将明姜揽在怀里抱紧：“回家真好。”

    第二日早上，明姜幽幽转醒，察觉自己身处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才想起常顾已经回来，她抬头正看见常顾冒着胡茬的下巴，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只觉得硬硬的颇为扎手，她悄悄笑弯了眼睛，又动了动头，去看常顾的脸。

    他睡的正香，鼻端有规律绵长的呼吸，散着的头发铺了一枕，一对长眉跟枕上的黑发一般如浓墨染就，眼帘紧紧的合着，只有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唔，他的鼻子还真高挺，嘴唇不薄不厚，此刻忽然动了两下，似乎梦中吃到了什么好东西，还在品味。

    明姜心里忽然生了一股想往，只愿这一刻即是永恒，就此停驻，这世上只有她和他，两人相拥而眠，永不分离。

    可很快，门外就传来了蝉儿的声音：“二爷，二奶奶，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明姜回过神来，伸手拉了拉常顾的耳朵：“常二爷，快醒来，该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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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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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顾朦胧醒来,眼前正是妻子含笑的脸，一时仿似还在梦中，手上下意识的收紧,然后就低头去蹭明姜的脸：“唔，什么时辰了？”声音带点刚睡醒的干哑。

    明姜伸手揉了揉他的脸：“快起吧,别耽搁了给公公婆婆问安。”

    常顾还在贪恋明姜身上淡淡的香味，就说：“昨儿娘说了,赶路这些天也累了，叫我多睡会儿的。”

    明姜听了就伸手推他：“那你再睡会吧,别拉着我,我没赶路，还得去正房呢。”

    常顾无奈，只得跟着她一块坐起来：“你起来了,我自己睡有什么意思？”

    明姜扬声叫人进来，又低声说了他一句：“哪有大白天两夫妻在房里高卧不起的，羞不羞？”

    常顾嘿嘿笑了几声，由明姜服侍着穿上衣裳，然后坐到妆台前等明姜给他梳头。明姜穿上了衣裳，让蝉儿去收拾床铺，自己过去拿起梳子给常顾梳头，一边梳一边说话：“哪天从登州回返的？路上走了几天？”

    “二十九那天吃了午饭出发的，一共走了不到十天，本来是和安鹏一块走的，走到半路他受不了了，要歇一歇，我就扔下他自己先回来了。”常顾笑着答道。

    明姜也笑：“急的什么，离过年还早呢，何苦这样赶路，累坏了怎么好？”

    常顾笑眯眯的从镜子里看她：“一去就是半年，怎能不急？对了，那边院子已经收拾好了，虽然不大，只有二进，但甚是齐整，我们重新铺了瓦粉了墙，将家什也换了新的。还把厨房的灶和房里的炕都扒了重新砌的，我都试过了，烧起来很是暖和。”

    说着话明姜已经帮他绾好了髻，又裹了四方巾，然后让他起来，自己要梳头，常顾起身让开，然后就接过梳子：“我给你梳吧！”

    明姜无奈：“别闹了，一会儿真的晚了，你先去净面，让蛛儿来给我梳头。”

    常顾只得把梳子还给她，自己去洗了脸擦了牙齿，那边蛛儿手脚利落，已经给明姜净了面，挽好了头发，正在帮她插簪子。常顾走过去帮着正了正发簪，明姜就站起身来，找了披风来，先给常顾穿好，才穿自己的，然后夫妻二人并肩出门，往正房去了。

    到了正房，给常怀安夫妇问了安，一家人吃完早饭，坐下来说话。常太太问了许多生活上的事情，比如平日里吃什么，操练辛不辛苦，登州那边临着海，是不是比这边更冷，衣裳够不够厚，一路行来雪厚不厚，走得累不累等等。

    常顾一一答完，常太太又问起那处小院子拾掇的如何了，常顾又把跟明姜说过的话告诉给常太太，末了说：“娘放心，王管事很能干，都已经拾掇好了，年后我们过去就能住的。”

    常太太却有些担心：“拢共才十来间屋子，住得下吗？”常顾上次去登州，随行的人算上清客赵培勇王管事和小厮们就七八个人了，下次明姜要一起去，自然要带着丫头婆子，还有厨娘等，算来总得二十来个人，哪里能住下啊！

    “也不用带着太多人，实在住不下，我们那处院子门前的巷子那边还有些房子往外赁，到时再另赁几间给下人住就是了。”常顾是真不想带太多人同去，他是去从军，也不是去做公子哥的，但也不想委屈了明姜，颇有些矛盾。

    果然常怀安就开口了：“差不多就成了，他是去从军，带着太多从人也不像话，徒惹非议。我还有事，常顾跟我出去，有什么话你们晚上再说。”说着带常顾出去了。

    常太太无奈：“他们想的倒简单，人手带的不够，到有事的时候就该干着急了。”

    明姜陪笑不语，常太太也就没再说这事，另说起做衣裳的事：“正好常顾回来了，你让人把那韩家娘子叫来，给他量好了尺寸，赶快把春裳赶出来吧，瞧这样子，你们在家里也呆不了多久了。”

    明姜点头应了，回去就让人找了专门给常家做四季衣裳的韩娘子来，又和常太太商量着选了样子，等给常顾量完了尺寸就拿了料子让韩娘子去做。

    这一日直到晚上回房，明姜和常顾才有空说话，“可定准了什么时候回去？”

    “初六七吧，等过完年回新城去探过岳父岳母，就得启程了。今年恐怕得在路上过上元节了。”常顾答道。明姜有些惊讶：“这么急？都不能在家过完上元节？”

    常顾笑了笑：“这还是因为我们要接家眷过去，才有这许多天假呢，其余当地近处的，也就过年那几天有假。我跟爹爹商量了，我这里只带着赵相公、王管事和桂生路安两个就行。至于丫鬟婆子和厨房上的人选，你和娘定一下吧。”

    明姜点点头，又问了许多登州地方上的事，常顾也正想说给她听，让她先知道知道，就耐心的一一介绍。

    现任登州卫指挥使叫丁戎，跟方重一样，是从父辈手里接过的登州卫指挥使之位。登州卫本就有水师，只是多年来无人重视，渐渐废弛，登州又地处偏远，兵员缺额很多，但无人上报，只吃空饷，再加上几个上层军官侵吞屯田，使得兵士们吃不饱肚子，又跑了许多。

    当然这种事也不是登州一个地方的事，沿海诸省也都差不多是这情形，除了舟山等地，因海匪猖獗，已经整肃起来了，其余地方都是半斤八两。于是等朝廷想整肃水师的时候，大人们才发现，原来如今沿海各卫的水师已经基本等于没有了，无奈之下只得重新招募。

    但像登州这样败坏的比较严重的，朝廷还是要拿来杀鸡儆一下猴的，于是在朝廷刚下旨招募水师的时候，就先往登州派了钦差大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立去查察军官侵吞屯田一事。这位张大人是个铁面无私毫不手软的，去了就先罢了登州卫指挥使的官，那时登州卫指挥使还不是丁戎，是丁戎他老爹，接着张立又办了一个指挥同知，三个指挥佥事。

    他这么一闹，登州当地剩下来的军户世家哪里肯依，不免就闹了起来，后来朝廷和稀泥，让丁戎顶了登州卫指挥使的职位，其余罢官的也就罢了，另选了人来接替，但在收回屯田的同时，还是给留在登州的军户们发了赏赐，并且在后来应征入水师的，都多给了饷银。

    但是张立也并没走，等建起了船厂招募完了水师，钦差的差事了了，又有旨意让他顺道留下来做监军，把丁戎恨得牙根痒痒。“张大人行事认真仔细，无论大事小事都十分较真，若不是有他盯着，今年都未必能正式操练起来，我也早能回来接你了。不过这样也好，不然这一次还是白折腾，依着丁指挥使他们，也练不出什么精锐的水师来！”

    明姜听完有些担心：“可他们这样意见不合，莫衷一是，还怎么好好练兵啊？”

    “眼下丁指挥使还不敢明目张胆的跟张大人对立，不过爹爹说，朝廷应不会就这样看着情况继续发展，内阁的大人们是下了决心要好好整顿水师的。这次要整顿水师，京里的大人们已经发现各地卫所的情形都不容乐观，只怕下一步就要波及到各地卫所了。因此对登州，应也不会姑息。”

    明姜又问常顾：“那你呢？你们都是要听丁指挥使的管辖吧？”

    常顾点头：“那倒是。我分在中左千户所，我们千户叫做徐潜，是从莱州调来的，安鹏分在中右千户所，他们千户姓王，也是从别的地方调去的，我们中左和中右两个千户所，基本都是后招募起来的。现在他们登州本地的那些人都有些远着我们，你去了也不必管这些。”

    听得明姜还真有些不安：“那就不来往了么？”

    常顾笑了笑：“很少来往，我们官阶也低，其实上面大人们的事也碍不着我们。对了，还忘了和你说，登州知府牛大人和我外祖父是同乡，倒对我颇有照顾，牛太太还说等你到登州，要邀你过去坐坐。”说完了登州的事，眼看着时辰不早，两人收拾收拾就睡了。

    许是因睡得香，第二日两人都醒得早，看着外面还有些黑，也就没起来，常顾揽着明姜问起别后诸事。明姜先说自己每日都要做什么，常顾听了就要看她画的画儿，明姜只推说都装了起来，又说起范家和严家的事，顺便说了黄悫跟他们问好的事。

    “我猜三叔父明年春闱一定高中，大哥是要留在平江了。”常顾听完笑眯眯的说。

    明姜瞪大眼睛：“你猜？你怎么猜的？”

    常顾笑着坐起身来，捏了一下明姜的鼻子：“不告诉你！快起来，小懒虫！”

    明姜皱眉寻思，也坐起来看着常顾：“我知道，你就是胡说哄我的。”

    常顾已经撩起了帐子，听明姜这样说，就转头笑道：“你若不信，咱们打个赌，若是我猜对了，你给我画个扇面，画什么我到时候告诉你。”

    明姜打量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神情，问：“若你猜错了呢？”

    常顾笑得很愉悦：“那我就随你处置。”明姜忍不住啐了他一口，扬声叫人进来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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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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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三天,安鹏一行人才回到安家，常顾听说以后异常得意：“你瞧，我把他扔下就算对了,不然要生生晚上五天，一共才能回家几天呢？”

    明姜笑着点头：“是是是,你做得对。那么回去的时候，要和他们一起走么？”

    常顾点头：“八成是要一起走的,回去就不用急了，再说要带着你们也不能走的太快。”

    这几天明姜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把自己的衣物该装箱的都装了箱子,还有些随身用品，比如书啊、笔墨纸砚啊之类的，眼下用不着的都先装了起来。带去的人选她已经和常太太商量了,厨房里定的是王管事的娘子王婆子，王婆子家里有个守寡的二儿媳妇，还有一对孙子孙女，想带着一同去，她儿媳妇可以在厨房打下手，孙女也可以帮着做些粗活。

    常太太觉着倒也合适，这样王管事夫妇能塌下心来帮着常顾夫妇。至于明姜这边，除了蝉儿等四个丫头，金桔夫妇和阿芷夫妇是她的陪房，她是要带去的，余外还打算带着乌鹊和杜鹃，她看着这两个丫头还算踏实勤快，再说常家配给她的下人一个都不带也不好，这两个去了正可以帮着做些洒扫的活计。

    至于小院里其他的人就都留下来看院子了，那边的宅子实在不大，再说也用不着这么多人。

    把人选定好了以后，常太太就打发了王管事一家先回去登州，一方面是想让他们先把宅子维持好了，省的过了年常顾他们回去的时候冷屋冷灶，另一方面也要再多赁几间屋子给王管事一家和金桔、阿芷他们两家住。

    剩下的就是拾掇东西了，平常不觉得怎样，这一收拾起来东西还真的不少，明姜有些发愁了：“这么些东西都带去？带着这些东西，真是想走快也难呢。”

    “先紧着用得着的带着吧，其他的，等天暖了再让人送过去。”常顾随口答。

    可用得着的东西也不在少数，明姜看着哪个都用得着，直收拾到年根底下，精简再精简，还是收拾出来满满的五大箱子东西。这还是有些现在用着的都没装呢，等走的时候只怕还要多。

    年前常顾又跟着常怀安出去应酬了几次，也跟安鹏、方大维他们出去喝了几次酒，反正没多少时候是闲在家里的。等到了三十那天，他就跟常太太说好了，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陪着她，还拉着明姜一起陪常太太玩牌，哄着她开心。

    初二两人又回了严家，在严家住了三天，常顾基本每天都跟在严仁宽身边，跟他说了许多登州的事，也跟他探讨了一些问题的看法。严仁宽只嘱咐他少说多做，不要跟登州原先卫所的人走得太近，但也别得罪了他们。

    范氏颇舍不得明姜，也不知这一别何时能再见，强忍着心酸跟她嘱咐一些为人-妻该做的事，又让她不要挂念家里，常来信等等。

    明姜自然也不舍得离开家，可是到了时候又不得不走，在家里众人面前还强撑着做坚强状，等上了回青州的马车，驶出了县衙的视线范围，明姜就再也忍不住的伏在常顾怀里哭了起来。

    常顾揽着她细声安抚：“不哭不哭，你放心，若是什么时候你想家了，我就请了假陪你回来探岳父岳母，可好？”

    明姜也知道这只是常顾哄她的话，水师刚成军，操练正紧的时候，哪可能说请假就请假，再说两下相隔又这么远，四月里父亲任期就到了，到时万一像二舅舅似的调去了外省，可去哪里探呢？越想越伤心，直哭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收声。

    哭完又怕回去给常太太看出来，让人拿帕子包了雪回来敷着眼睛，看的常顾份外无奈：“瞧你这可怜巴巴的样，我都想说罢了，咱们哪也不去，就在家里守着算了。”

    明姜叹了口气：“要说还是小时候最好了，大家都在一处，如今分散各地，想见一面都这样难法！近来我常做梦梦见祖父祖母，从小都是祖父祖母带着我，一晃六七年，等我大了，反而不能在他们跟前尽孝，倒让他们多方牵挂，我真是不孝。”

    “你也别想这么多，只要你自己过得好了，老人家心里安心，那就是最大的孝顺了。再说哪时母亲没准要回京的，到时候我让你跟她一块去，进京去看看两位老人家，好不好？”常顾这时也只能说些明姜爱听的话来哄她了。

    明姜心知这事多半是常顾说来哄她的，却也只是点头，没再说这些让人难过的话。

    两人回了常家又住了两晚，初六一早起来，把东西都装了车，明姜看着人把小院正房里收拾好了，叫过新燕和黄莺来又嘱咐了一遍，然后和常顾过去正院吃了饭，跟常怀安夫妇拜别，就出了二门上了车，然后又出了常府，到城门口和安家的人汇合，一同上路往登州去。

    第一天路上还算好走，他们也都新鲜呢，行了约有五十余里，才在一个驿站处休息。尽管是坐车，可坐了一整天，明姜和安四奶奶也都有些骨头僵硬，两人只打了个招呼就各自休息了。第二日再上路的时候，安鹏就把常顾叫过去，和几个小厮要赌骰子玩。

    安四奶奶则直接拉着明姜的手，上了常家的马车。两人一路说着话，偶尔看看窗外，说的累了，就也找出叶子牌来玩一会儿，这一天倒也很快过去了。

    就这样走了三四天，有一日早上起来要出发的时候，却忽然变了天，开始飘起了雪花，等他们路上走了一个时辰以后，雪就下得越发大了起来，路上因为有浮雪，也变得比较滑，马车越走越慢，加上没有日头，天也黑的早，他们只好早早停下入城歇息，一天只走了二十余里。

    这样时快时慢走走停停，到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他们果然没能走到登州。所以虽然看着天刚过午，考虑今日过节，且已经到了招远，再往前走也没有合适的落脚地，他们就进了招远县城，到驿站休息。晚上两对年轻夫妻还结伴出去在县城的灯市里转了转，瞧了一会儿热闹。

    第二日行了一天，到黄县落脚休息，然后第三日一早又启程，终于在正月十七这一天傍晚进了登州城。登州本就是为海防建的城，乃是一座水城，南部连着蓬莱县城，北面是高崖，崖上临海建了高阁。城北还建了大木闸引海水入城，为船舶之所。

    他们一行是从南城门入得城，常顾掀起车帘一角，笑眯眯的跟明姜说：“娘子，仙境已到，只待你我二人修道成仙了。”

    明姜斜睨了他一眼，就又往外面看，此时外面已有些昏暗，街上往来行人也不多，车帘偶尔被风鼓动，漏进来几缕冷风，也顺带着带进来一丝丝腥味，显示他们已经到了海边。

    常顾心情很好，指着前面一条街说：“瞧见没，从那里左转，再穿过三条巷子咱们就到家了。安家比我们还远一些，他们还要直走，我先出去，跟他们道个别去。一会儿就直接骑马不进来了，蛛儿把车门掩好。”

    明姜点头，常顾就穿上了大毛斗篷，掀了车帘下车。等到了前面的街口，跟安鹏夫妻道了别，然后自家车队转向左，又往前行了不到一里地，在一个小巷子口停了下来。常顾走过来，先让明姜的车向左转进去，然后到了一处如意门前，王管事已经带了人卸了门槛在等。

    好在明姜乘的这辆车不大，倒也勉勉强强的进到了门里，王婆子已经在二门处等着，和蛛儿几个一起扶着她下了车，然后簇拥着她往里面走，王婆子还一路问好：“奶奶这一路累坏了吧？老奴按着奶奶和二爷的喜好，已经备好了饭菜，热水也都烧好了，您先洗洗歇一歇。”

    明姜点头：“辛苦妈妈了。”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小院，说是小院，其实也并不很小，比新城县衙里严谦他们住的跨院还稍微宽敞一些，只是房子盖得没那么精细，也并没有游廊。窗纸看着都是崭新的，显然是王婆子他们来了以后刚糊上的。院子里还有两颗叶子落尽的石榴树，枝桠上托着几点白雪。

    明姜一路走到了正房门前，王婆子亲自过去替明姜打了帘子，她刚往前迈了一步，就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让她受凉的鼻子略觉有些酸意。进了屋子，宽了外衣，跟在后面进来的小虹上前回话：“二爷让奶奶先歇着，他看着把东西都搬进来再进来。”

    明姜点头：“你去帮着刘嫂子数一数，然后把装了铺盖和衣裳的先送进来，好让你蝉儿姐姐她们先把床铺铺设好了。”金桔嫁的男人叫刘平，阿芷的男人叫李庆，自从嫁到常家以后，明姜就带着丫鬟们改了口，分别称她们俩刘嫂子和李嫂子了。

    小虹应了出去，蝉儿和蛛儿就先伺候着明姜洗了脸，又拿了随身的衣服给她换了，王婆子亲自捧了一杯茶送上来，明姜接过，又给王婆子道了辛苦，就让她先去忙。王婆子很识趣，知道正房里有人伺候，用不着她，就出去帮着金桔她们搬东西去了。

    等把所有东西都搬进院子里来，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掌了灯，金桔带着小虹先挑出了装着铺盖和衣衫以及器皿的箱笼，其余的都先放到了东厢房。明姜和常顾凑合着先在东次间里吃了饭，蝉儿她们趁着这会先把西里间的床铺都铺设好了，将铺盖放上去，又找出了几个手炉，放好了炭，塞进被子里暖着。接着又把明姜和常顾的衣裳都按在家的习惯放好了，才出去吃饭。

    明姜看着今日能睡觉也就行了，让丫头们住进西厢房，去收拾她们自己的东西，只留了蛛儿伺候她沐浴，又传话让金桔她们也早些回住处休息，先把自己家里拾掇好了，其余的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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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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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起来先把院子好好转了一圈,这宅子虽然看着屋子不多，倒还够宽敞，于是她先安排了各个屋子的用处。正房就和在家时一样,西面耳房做了净房厕室，西里间是卧房,中间明间待客，东次间日常起居,东耳房则留了空放东西。

    西厢房正好够给那几个丫鬟住，旁边的耳房就是厨房,东厢房南间明姜做了书房,另外两间暂时就先空着。小厮们和赵相公住在前院倒座房里，倒座最里面的两间给常顾留了做外书房。刘平和李庆暂时先充着门房，换着班在门房里值夜。

    王管事在巷子对面找了一处民房,有个小小的院落，也有东西厢房，和刘平、李庆两家住着正好。明姜问了金桔和阿芷，她们俩都说住的开，挺好的，明姜心知肯定不能和新城或青州家里比，但此时也只能先这样了。

    接着就按着各个屋子的用途，分配了人手去收拾，把家里带来的东西一一摆设上。常顾那里忙着去营里点卯，不在家，也省了他在家添乱，明姜正好可以带着人慢慢收拾家里。

    明姜让人先找出笔墨纸砚来，分别给母亲和婆婆写了信，内容差不多，汇报一下已经到了登州，说了路上和新家的情况，又说一切都好，让家里不用操心，等晚间常顾回来，他再写了报平安的信，就一起送了出去。

    等把家里都收拾好，已经过去了三四天，期间安家曾经遣人来传话，说等家里收拾好了歇一歇，再请明姜上门做客，明姜也回话说，等把家里收拾好了，要请安四奶奶来坐。

    其实明姜也觉得还没歇过来，路上坐了那么多天马车，颠的骨头都酸了，到登州以后又忙着收拾家里，等收拾的差不多了，一闲下来就觉得浑身酸疼。金桔和蝉儿两个，就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按肩的伺候着，想让她舒坦一点。

    “奴婢觉着，这边儿似乎比咱们青州和新城都要冷一些，可海水竟也不曾结冰，还有渔民出海捕鱼呢！晌午王妈妈出去，就买了两斤新鲜的虾子回来。”金桔一边给明姜捏肩，一边跟她闲话。

    明姜微笑点头：“听说这边的海水是极少结冰的，除非是极少有的极寒，倒是辽东那边的海面，到了冬天会结冰，还可以赶着车在上面走呢！”

    金桔有些惊奇：“那就是说辽东比咱们这里还要冷？奴婢觉着这登州就够冷的了，一出门冷风就似要往骨头缝里钻，穿的多厚也不顶用似的。”

    蝉儿也附和：“是呢，乌鹊这才来了几天，手上竟然生了冻疮。”

    明姜听了就说：“咱们不是有备着药膏么，你找出来给她抹一抹，也让大伙都当心些，这里因为靠着海边，潮气重，比我们家里容易生冻疮。”

    蝉儿点头：“已经给她擦了药了。”

    说完这个，金桔又说起了当地人的口音：“……真是逗趣呢，那个腔调真是学也学不来，竟比新城和青州那边的人说话还要怪一些，且基本没人会讲官话。奴婢跟着王妈妈去买菜，旁人听了奴婢说话，竟还惊奇的看着奴婢，后来闹得王妈妈都不带着奴婢去了。”

    明姜听得有趣，要她学，她却学不来，“还是哪时王妈妈有空闲了，让她学给奶奶听。”

    这王婆子虽是常府老人了，丈夫又是府里的管事，倒难得不是那等奸猾的，做饭的手艺不错，且有个异常能干勤快的儿媳妇，就连她那十一二的孙女也是手脚勤快的，因此明姜对她们很满意。现在还把守二门的差事安排给了她儿媳王二嫂，让王二嫂带着她女儿王三丫住在东厢房南边的小耳房里。

    和金桔阿芷私下说起来的时候，金桔笑了笑，问明姜：“奶奶就不奇怪为何王管事这样能干，王妈妈却不曾在府里有什么差事？”

    “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缘故不成？”明姜好奇的问道。

    金桔点头：“早先王妈妈也在府里当差过的，就是在厨房，只是王妈妈这个人爱说笑，又没什么心眼，总是说话不防头，戳了旁人的心窝，后来就被排挤出来了，那时候她二儿子还在，正是生病的时候，她也就留在家里帮着照顾，没再找旁的差事，就一直到了现在。王二嫂早先是在浆洗房的，也是为了要照顾丈夫辞的。”

    明姜听了叹息：“原来如此。倒没想到王管事那样精明的人，王妈妈却这样没心机。我只听太太说，他们家老大是在京里大伯身边伺候的，一家人都算忠心，倒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些缘故。”

    金桔笑着回道：“早先奶奶没和他们打交道，自然不知了。奴婢也是走之前打听了一些，来了之后和王妈妈住一个院子，又听她说了才知道的。奴婢听王妈妈说，王二嫂浆洗上自是不用说，就是针线做的也不赖，若是有什么活计阿芷姐姐忙不过来的，倒也可吩咐她做。”

    明姜点头：“眼下也没什么针线活要做，先让她在厨房帮着忙兼看门吧。”

    说了一会儿话，金桔看她似乎有些困倦，就扶着明姜躺下：“时候还早，奶奶歪一会儿歇歇吧。”

    明姜半眯着眼睛点头：“蝉儿看着时辰叫我。”然后就侧了身躺着，想打个盹。

    蝉儿应了，拿了一张薄被过来给明姜搭上，接着轻手轻脚的出了门，想出去解个手。她从茅厕出来往回走，刚走到西厢窗下，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我早劝过你了，傻乎乎的去拼那个气力，把劲都用错了地方，你瞧人家王妈妈婆媳，刚到登州就搭上了刘嫂子，有刘嫂子在奶奶跟前说几句好话，哪还用得着出这般力气还捞不着好呢！”似乎是杜鹃的声音。

    蝉儿不由站住了脚，这话应该是对乌鹊说的，她想听听乌鹊怎么答，等了好一会儿，蝉儿觉得衣裳都被冷风打透了要站不住的时候，也还是杜鹃一直在唠叨。她实在受不得冷，正想回正房去，却忽然听乌鹊答话：“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也没甚本事，也凑不到刘嫂子跟前去，不如听蝉儿姐姐的话，老老实实做活，主子总是能看在眼里的。”

    “你真是个死心眼！”杜鹃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然后压低了声音：“蝉儿自然要这样说，她们都是奶奶从家里带来的，能真心愿意提携咱们？”

    蝉儿挑挑眉，然后苦笑，决定不吹着冷风在这听别人讲自己坏话了，快步回了正房。她进去直奔东次间，刘嫂子和李嫂子带着小虹小蛾正做针线，小虹看她裹着一股冷风进来，就诧异的问：“你怎么去茅房去了这许久？这一身冷气！”

    李嫂子叫她过去坐：“这里暖和。”蝉儿也没多说，过去坐了，和她们一起做起了针线，间或说点闲话，后来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就进去叫了明姜醒来，不一时二爷回来，伺候着两位主子吃了饭，她就和蛛儿一起回去吃饭。

    西厢三间房，蝉儿和蛛儿住南间，中间这一间在里头用落地罩隔开了，小蛾小虹住在里面，乌鹊和杜鹃则住在北间。她们俩进西厢房的时候，乌鹊和杜鹃两个刚吃完了饭正在收拾，乌鹊一见了她们俩进来就笑着说：“姐姐们回来了，饭我已经领回来了，正热着，姐姐们是在这吃，还是拿到里面吃？”

    蝉儿也笑了笑，答道：“多谢，我们自己来吧，你们忙你们的。”说着和蛛儿拿了自己的饭进去吃，蝉儿把饭放好以后，又从开着的门往外看了看，见乌鹊和杜鹃收拾好也回了房，就和蛛儿说起今日听到的话。

    “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蛛儿听了笑嘻嘻的说道，“若是乌鹊能有自己的主意，不听杜鹃的话，倒真可以好好调-教一下，咱们也多个帮手，小蛾那丫头实在是太缺心眼了。”

    蝉儿点头：“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为何常家那些丫头们都爱自作聪明，当主子都是没长眼睛的不成？偷奸耍滑许是能得一时风光，可时候长了，哪个主子能容得了下人在自己跟前耍心机的？”

    蛛儿听了侧头想了想，说：“也许有的，就是那种没脑子又爱听奉承话的主子呗！”

    蝉儿嗤笑：“若是跟着这种主子，还费那个劲干什么？不如早些想办法出去来的正经！须知这主子若是没脑子那么好哄，那就不只你能哄得了，旁人也一样能哄得了，还是一样朝不保夕，时时刻刻防着旁人算计罢了。”

    蛛儿听得哈哈大笑，指着蝉儿埋怨：“没你这样吃饭时逗人笑的！若是以后有新人进来，真该让你去给她们讲讲，如何做一个好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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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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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顾和安鹏在登州都勉强算是新居落成,因此在安顿下来之后，分别请了一次上峰同袍来家吃酒。他们这两个千户所都是新组军，所以人员配备比较标准,千户以下有两名副千户、两名镇抚和十名百户。常顾请客这一日，大伙还都算赏脸,从上到下这十几个人都去了。

    除此之外，常顾又请了中右千户所的王千户和另两位副千户、以及安鹏过来相陪。他下帖子的时候,是说要连家眷一起请的，也想让明姜和这些人打个照面,因此安四奶奶也过来帮着明姜招待。

    女眷就没有男客来的那么齐,徐千户的太太还没到登州来，两位副千户——高副千户和崔副千户的太太倒联袂而来，余外杨镇抚家的女眷说是怀着孕,裘镇抚的妻子是合着另几位百户的妻子一同来的。等人到齐了落座，明姜心内暗数，算上安四奶奶一共是九个人，正好可坐一桌。

    这些人里面，高太太年纪看着最长，约有四十许，崔太太比她略年轻，人也生的俊俏一些。明姜曾听常顾说起过，崔家和指挥使丁家是姻亲，在本地有些根基，崔副千户就是丁指挥使保举上来的。另外那几位太太瞧着也有三十左右了。

    等大伙坐下来说起话，气氛渐渐热络，叙起了年齿，明姜最小是无疑的，可让她惊诧的是其中有两位百户的妻子，居然也才二十出头，看着却像三十岁的样子。

    “我们跟两位奶奶比不了，都是大家子里出来的，行动有人伺候，像我们这样，上要伺候老的，下要顾着小的，日子久了，就磋磨成这样了！”说话的就是今年才二十出头却看来像有三十的罗百户的妻子。

    安四奶奶嘴快，立时把话接了过去：“您快别自谦了，要我说，您是故意往老成里打扮的吧？莫不是怕出了门旁人看您年轻，拿您做了小辈待？”

    这位罗太太确实穿着略显老成，明明年纪不大，却要穿一身绛紫色的褙子，也难怪看着老气了。安四奶奶刚一说完，坐在罗太太旁边的柳百户妻子就笑着接话：“还真让你说着了！去年的时候，我们一块去高太太家里做客，罗太太打扮的鲜亮，穿着桃红小袄水色裙子，碰见了右千户所的一位太太，只以为她是谁家的儿媳妇，叫我们笑了半天！”

    罗太太给她说的脸有些红：“尽是你们这些促狭鬼儿作乱，让人家打扮的鲜亮也不是，打扮的老成也不好，我都不敢出门了。”

    柳太太和罗太太都是本地人，说起话来确实有一股怪腔调，明姜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心里却颇觉有趣儿，很想笑出声来。安四奶奶本来就爱说笑，听她们俩这样说话，就拉着要学那腔调，结果学成个四不像，把满屋子人笑的够呛，倒也把那客气生疏冲淡了。

    明姜看着时候差不多了，气氛也热络，就让人把席面摆好，请了女客们入座。为了要请这些人来吃饭，她和常顾商量了，特意让王管事另出去找了两个惯常给富贵人家帮忙做菜的厨娘来帮王婆子，好整治两桌像样的席面来待客。

    “我们初来乍到，人手也不足，按着咱们登州的口味略做了几个菜，请诸位太太们尝尝，只不知合不合各位的口味。”明姜请了高太太和崔太太坐上首，裘太太挨着高太太坐，其余几位就按年齿坐了，她自己则和安四奶奶坐在最末相陪。

    菜色多以海鲜为主，另做了些热菜，酒是他们从青州带来的去年存的桂花酒，清甜爽口，又不醉人，女眷们都很喜欢。席上有甜酒好菜，又有安四奶奶帮着活络气氛，倒也算宾主尽欢。一时吃完了饭移座，丫鬟们上了热茶，众人又坐着说了会闲话，很快前院就也散了，就有人进来传话，接着女眷们一同告辞回去。

    安四奶奶一直陪着明姜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又和她一起回房，看着丫鬟们正收拾茶盏，就想起一事，拉着明姜笑道：“刚才席上你可瞧见了？我真是大开眼界，居然还有人出门做客，大吃大嚼成那样的！”

    明姜知道她说的是谁，也忍不住笑：“是呢，我刚看见的时候，真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哈哈，罗太太坐在她旁边，脸都抽起来了，我瞧着罗太太是个极爱面子的，偏偏她和柳太太又要好，说也不能说，她坐在那儿就像椅子上有针扎她一样！”安四奶奶现在想起来还是笑的不行，“丫鬟给她剥着虾，她自己就迫不及待伸长了筷子去挟那排骨，还掉在了旁边罗太太的汤碗里，哈哈！”

    明姜想起来也笑个不住，还补充：“蛛儿要撤去那半个四喜丸子，换了清蒸鸭来，她眼珠子都不错一下、恋恋不舍的盯着那半颗肉丸子，看得我直心软，真想就地给她留下，又怕伤她的脸面。”

    安四奶奶一手扶着腰一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怪不得裘太太一直躲着柳太太，不愿和她坐一处，想来是知道她这样子的。”

    明姜心里有些疑惑：“难不成是柳家没甚家底，日子过得紧巴？我瞧她衣裳虽新，却是旧年的花色，旁人穿的服色虽不是顶时兴的，却也是这一年的样子。且她头上只有一对鎏金的簪子，脸色也不大好。”

    安四奶奶不以为然：“家里再穷，吃不上饭也好，总不能出来做客也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也忒失礼了。她总这样，同席的人哪里受得了，下回谁还邀她？”

    那倒也是，明姜附和了几句，就又诚心诚意的谢安四奶奶：“今日多亏姐姐帮着我周旋，不然我还真有些应付不来呢！”

    “瞧你，又跟我客气了。你这样一说，后日我家请客的时候，我都不好意思请你去帮忙了！”安四奶奶笑着回道。

    明姜赶忙说：“姐姐放心，后日我一早就去。”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安鹏那里也要回去，明姜就亲自送了安四奶奶到二门处，说好了后日一早去安家，看着她出去才返身回房。

    等常顾回来以后，两人分别说了内外的情形，都对这第一次的应酬感到满意。常顾还说：“千户大人说，徐太太大约三月里就来，到时要请我们去做客。”

    然后又说了一些旁人的事，明姜就想起来问那柳百户：“……是哪的人？你们熟识么？他们家住在哪？家里境况如何？”

    常顾奇怪她为何问这么细，明姜就把柳太太的表现说了，常顾也笑了半晌，然后说：“倒没怎么打过交道，住在哪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和罗百户交好，唔，好似是常问罗百户借钱。唉，他们这些人，若日子过得不好，多半不是赌就是……”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明姜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心里对那柳太太颇有几分同情，又问：“柳百户和罗百户要好，那么罗百户多大年纪？罗太太可才二十出头。”

    “罗百户比柳百户还大一岁，有三十多了，许是那罗太太不是原配吧！我记得罗百户的长子都已经入了他所里了，总有十六七，这罗太太应不是原配。”常顾答道。

    明姜这才明白为何罗太太那样打扮：“想来她是为了要在晚辈面前撑起长辈的架子呢！”说完这些，又说起安四奶奶，“今日真是多亏了安四奶奶帮衬。”

    常顾点头：“改日有暇，我们单请他们夫妇致谢吧！”

    到了后日，两人一早就去了安家，不过明姜去了也并没帮上什么忙，早先常顾说过，安四奶奶的堂叔在左千户所做千户，因此这天她堂婶带着两个堂嫂都过来帮忙，明姜倒真是老老实实做了一天客人。因为有胡千户的关系，安家请的客人更多，女眷们就坐了两席，更不用提男客了。

    安家住的这宅子也不是赁的，而是胡千户自家的空宅子，以前也是赁出去给旁人住，等安鹏确认要来之后，就收回来给他们夫妻住了。这宅子是个小三进，比明姜他们住的宅子要大一些，多了一排后罩房，其余的都差不多，这样规模的宴客倒正好放的开。

    明姜和常顾在安家也陪了一天，至晚间客人们都走了，才告辞回去。

    过了两日，两人又递了帖子，到登州知府家里拜访。登州知府牛新平和常顾外祖父顾竑是同乡，都是安徽人，早年也颇得顾竑的关照，因此对常顾还是很不错的。他们刚到那几天，牛太太不在登州，带着晚辈出门探亲去了，前两天才回来，于是常顾他们就等到现在才登门拜访。

    牛家住知府后宅，布局和平江知府后宅差不多，只是规模上略小，风格上也更北方化。牛太太是个说话轻声慢语的中年妇人，略有一点发福，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但吐属文雅，让明姜倍感亲切。牛家两个儿媳妇都年纪不大，比明姜略大几岁，客气有礼，和明姜刚见过的那些卫所的女眷们当真是有天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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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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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较起来,明姜还是更喜欢这种待之以礼、彼此留有一定余地的交往方式，像安四奶奶那样刚一见面就表现的太过亲热的，总让明姜有些不知所措。虽然熟悉了以后,知道她就是这样活泼爱亲近人的性子，可最初还是很不惯的。

    至于上次来家里做客的那些妇人,说话谈吐比之安四奶奶还差了一截，好在大家是第一次交际应酬,也都维持着基本的礼仪，并没说出什么不当的话来,不过席面上的表现,还是让明姜有些惊讶。所以等再见了牛家婆媳之后，她就觉得份外的亲切和舒服。

    牛太太也很喜欢明姜，年轻轻的小媳妇,谈吐大方，生得也好，说话带着江南人那种软软的腔调，遣词用句温文尔雅，显示出良好的家教。牛太太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出身江南书香名门之家，就是比一般人家的女孩出色。

    宾主相谈甚欢，牛太太就要留明姜夫妇吃饭，来之前明姜和常顾商量过，她第一次上门拜访，若是主人留饭还是婉拒的好，毕竟并不是正经亲戚。于是就婉言推辞，说时候不早，家中还有事，下次再来拜访。牛太太也就没强留，嘱咐明姜没事就来坐，然后让儿媳妇送她出去。

    回去之后明姜歇了一天，然后又和常顾商量着要请安鹏夫妇吃饭答谢，这次明姜亲自交待了王婆子，着意整治了几个精致的小菜，和安四奶奶两人就坐在东次间的炕上，明姜亲自执壶，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喝点小酒，很舒服的吃了一顿饭。常顾和安鹏则是在外院书房里对坐，安鹏还拉着常顾下了几局棋，赢了常顾点彩头。

    不知不觉两人到登州已有一月，家里回信送到，常太太还又让人捎了许多上次没带的东西来，明姜捡着用得着的拿出来，用不着的就放了起来。

    收拾完了，明姜屈指算日子，跟常顾说：“算来会试也该放榜了吧，不知道三叔中了没有？唔，李世叔今年也应考的，不知道能不能中。”

    常顾摇摇头：“咱们这里偏僻，就算放榜了，消息一时半会儿也传不回来，反正还有殿试，一个月以后就差不多知道了，家里的信不来，知府大人那边总有消息的。”

    “若是三叔高中了，大嫂就真的要回平江去了呢。说来我们家倒也有趣，不管怎么变化，总要留一个人守着家里，早先是父亲，父亲入仕了，就换三叔，三叔入仕了就换大哥。不过这样也好，大哥对于仕途没什么野心，天分也不如二哥，这样也算为家里尽力，他心里高兴。”明姜想起严谦那封信，忍不住笑了起来。

    常顾转头看着明姜，有些好笑：“你这语气，倒像是你比兄长更年长，对他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甚感欣慰似的！明明大哥比你年长足有七岁之多，怎么你反而这样说话？”

    明姜嘿嘿傻笑：“可能是大哥总表现的充满童心吧，他虽然比我大许多，可是小时候从来也不嫌我烦，还愿意带着我玩，也不会嫌我小添乱什么的，而且我们小时候常常一起捉弄二哥，所以我心里并没觉得他比我年长许多。”

    常顾很同情严诚：“这个我记得，你在学堂里还捉弄过阿诚呢。说起来真是奇怪，阿诚只比你年长两岁，按理你们更应该能玩到一处才是啊？可你反而更不喜欢和他一处，我曾听他抱怨过，说你和黄悫比他还亲近。”

    听他这样说，明姜就哼哼了两声：“那怪得谁？他从小就少年老成，对一切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都敬而远之，还要拉着我说教，你说谁会喜欢和他玩呢？闷都闷死了。”

    其实明姜心里还有个不便说出口的原因，严诚从小就自律甚严，而且也这样要求她和严谦，所以她和严谦不自觉的就站到了一起，跟严诚有了距离。加上之前严诚和严谦起了矛盾冲突，明姜想也没想的就站在了严谦一边，再到现在，明显家里都对严诚更寄予厚望，严诚也表现出了更佳的资质，作为兄长的严谦，压力是很大的，明姜心里也就更心疼他，对严诚自然而然的就没那么亲密了。

    这些事情明姜平时并没有细想过，她的说话行事都是自然而然的表现，但因感情的倾向，表现出来的也不免有了些差别，便让常顾发觉了。

    “那倒也是，我小时候最不喜欢跟父亲呆在一处，因为他每次回来都要训斥我打我，等到后来知道他是为了我好的时候，也已经大了，亲近不起来了。”常顾觉得他能理解明姜的想法，“不过阿诚真的还是很疼你的，你不知道呀，当初我们刚定亲的时候，他和大哥可真是没少难为我呢！”

    接着就把当初严谦兄弟俩故意冷淡他，然后软硬兼施吓唬他的事都说了，“后来我深为后悔，当初几个姐姐出嫁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想着和我大哥一同去吓唬吓唬姐夫们呢！”

    明姜一边听一边嘻嘻的笑：“原来还有这事呢！我只想着那时候大哥还蛮向着你，想着法子约同嫂子引我去他们院里见你，原来还曾经难为过你的呀！”

    常顾叹了口气：“那可不，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

    两人聊得高兴，又说了许多以前的事，明姜想起当初常顾在学堂“舌战群儒”的事，就问常顾：“当初第一次在学堂见到你的时候，我真是惊讶，怎么还有这么大胆的人呀？居然敢跟毛先生还有祖父辩论。我还记得当时公公气势汹汹的模样呢，你怎么都不怕的？”

    提起年少无知的往事，常顾颇有些赧意：“以前傻大胆呗！我当时就是不想读书，你想啊，我打又打不过父亲，跑也跑不远，祖母虽然护着我，可一说到读书的事情上就不管了，我心里就特恨读书这事，想着以前那些先生都说不过我，被我气跑了，那一次要是也赢了，不就不用去了么？幸好啊幸好。”

    明姜不解：“幸好什么？你回家没挨打？”

    “……，打还是挨了的。”这个丫头怎么这么爱提人家的伤心事啊，常顾满心的情思让她这一句给散了大半，停顿了一下才又找回本来要说的话，“幸好继续去读书了啊，不然我怎么能把你娶回家来？”

    原来他要说的是这个，明姜有些微赧：“那不更好？让你另娶一个更标致美貌、温柔贤惠的回来。”

    常顾伸手拉过了她抱在怀里：“哪里还有比你更标致美貌温柔贤惠的？我怎么看不到？这辈子能娶到你都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呢，哪还敢再贪心求别的？”

    明姜挣扎了一下，悄声说：“别闹，丫鬟们还在呢！”

    常顾不松手：“早都出去了，哪有人？”又让明姜回头看，明姜一回头，果然本来在屋子里伺候的蛛儿和小虹已经不见了，她转回头要说什么，耳朵却碰上了一个温热柔软的物事，明姜一惊，往回想躲的时候，那温热柔软就已经覆在了她的唇上。

    “你这几个丫鬟真有眼色。”常顾含着明姜的唇瓣，含含糊糊的夸奖那几个丫头。

    明姜无力的推了他一下：“别闹了，天都还没全黑呢，一会儿就该吃饭了，丫鬟们要来回话的。”

    常顾不舍的又在她唇上浅吻了几下：“那好，那我们等天黑了再继续。”

    明姜：“……。”

    虽然算是离乡背井，可小夫妻两个十分恩爱，常顾每日从营里回来都会给明姜带些小玩意，或是吃的或是玩的，然后给她讲讲营里的趣事，日子过得甜甜美美，也将明姜的思念亲人之情冲淡了许多。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现在天还冷着，不能出门。

    登州这里似乎是因为挨着海的缘故，比旁的地方暖起来的要慢，这时节青州和新城的迎春花都有早开的了，可这地方每日里还是依旧吹着呼呼的湿冷的海风，隔三岔五还要起一场大雾，见不着太阳，湿冷湿冷的，让人一丝春意也感受不到。

    直到了三月下旬，明姜才渐渐感觉到似乎风变得柔软了一些，有那么点暖意了，虽然还是常有雾，但太阳的热力却渐渐足了起来，院里角落上的小草也发了一点绿芽，明姜跟蝉儿嘀咕：“这春天可算是要来了啊。”

    果然今日常顾回来就带回了春的消息，他一进屋子就神神秘秘的背着手：“你猜我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回来？”这是每日必有的戏码，下人们都习惯了，该干嘛干嘛去。

    明姜故作思索状：“小贝壳？”常顾摇头，明姜又猜了四五样，常顾还是摇头，然后忽然把手举到了明姜跟前，明姜眼前一亮，就见他手上正举着一根枝条，上面有嫩黄的花苞，还有几朵已经开放的花朵，正是迎春花。

    “呀！外面的迎春花已经开了吗？”明姜很是惊喜，接过来细看。

    常顾叫蝉儿拿瓶子来，又答：“嗯，不过开的还少，咱们院子里没这个，我已经托了同袍，请他们多折几支拿来我们家种一种。”

    明姜把花枝递给蝉儿，让她拿去插瓶，又夸奖常顾：“你想的真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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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毁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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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顾拉着明姜坐下：“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你猜猜？”

    明姜垮了脸：“还猜啊？什么好消息？快说吧，猜不着。”

    常顾哈哈大笑：“这么快就不猜了？是从京里来的消息，和你们家有关的。”

    明姜瞪大了眼睛：“难道三叔真的中了？”

    常顾点头：“二甲第七名。知府大人特意让人传了消息给我的,想来下次家里来信也会说了，怎么样？被我猜中了吧？”

    明姜非常高兴：“太好了！这样爹爹他们兄弟三个就都是进士出身啦！”

    常顾点头：“再加上一个祖父,就是一门四进士，你们严家如今可不得了呀！幸亏我早早把你娶回来了,不然我这考不上进士的，哪能求得着你呢！”

    明姜推了他一把：“又胡说！再乱说扇面不给你画了！”然后起身去吩咐晚饭了。

    果然七八天之后就收到了新城来的信,信里说严三叔高中进士,已经入了翰林院。严谦要留在平江打理书院家塾，过些日子会回来一趟接王令婉。信中还说了严仁宽任期将到，上司察考评了称职,几乎可以确定要回京任职了。

    明姜非常失落，常顾只得安慰她：“岳父外放六年，考绩称职，回京多半要进六部，一个主事是跑不掉的，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这样一来，就算他们过年能回青州，父母却回了京，是不能见到了，明姜还是高兴不起来。常顾就拿出先前的说法：“这样也好，到时候母亲什么时候回京，你和她一同回去，就能连祖父祖母和岳父岳母一同探了！”

    虽然这并不能让明姜好过，可是她还是感激常顾的心意，就勉强笑了笑：“好啊，到时候别说我不带你去。”又拿起信看了一遍，然后跟常顾讨论，“二叔父现在都给事中任上，三叔又入了翰林，爹爹也要进京去，家里倒真的热闹了。”

    “确实，你们家也有些年没能这样团聚了吧？”常顾问。

    明姜点头：“可不是么！自从爹爹那时回了平江，就再没聚全过，这样也好，祖父祖母年纪大了，父亲他们都在身边，总是好一些。只是祖父都已经年过花甲，却反而比早年还要劳累，真是让人心疼得紧。娘说皇上几乎每日都要召见祖父商讨国事，恩眷过隆，已招人侧目，今年若是父亲也进京去，只怕更招人瞩目，更要时时小心刻刻在意了，还不如早年在平江来的快活。”

    常顾笑了笑：“这倒无须在意。祖父现在身在内阁，又与圣上有师生之情，眼下你们家正是兴旺之势，有人眼红也是难免的。可祖父行端坐正，在士林中名声也好，又何须畏惧那些小人？你呀，总是有些傻念头。如今祖父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哪有你想的这些小烦恼？”

    又解释给她听：“当年岳父要上京应考之前，我曾经问过他，不想再‘为往圣继绝学’了么？他跟我说，‘古往今来的读书人，最大的抱负莫不过修齐治平四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所有读书人的想往，从祖父到岳父再到两位叔父，他们胸中都有一样的抱负，现在他们都登上了这个能施展抱负的高台，正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时候，你该为他们高兴，怎能再去烦恼那些无谓之事呢？”

    明姜呆了一会儿，然后苦笑：“是我犯傻了，我总拿着自己的想法去想旁人，却忘了我之所求和旁人相距甚远。好好好，听你的，只为他们高兴就好了。”

    常顾看她终于转过弯来，就又揽着她安慰了几句：“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我一心想自己做出番事业来，我们也可以和大哥那样安安稳稳留在京里，常能去探望祖父祖母，等岳父岳母进京的时候，更能长相欢聚了。”

    “说什么拖累，我们这样也很好啊，两个人自由自在的，若是在京里，肯定要多许多束缚。”明姜听常顾这样说，又反过来哄他，“其实我明白，世事就是如此，聚散各有定数，我只是有些舍不得而已。”

    常顾亲了一下明姜撅着的小嘴：“说得对，聚散各有定数，早晚还是会团聚的，不要撅着嘴了！对了，信中没说李家三爷中了没有？”

    明姜摇头：“没说就应该是没中吧！知府大人那里应该有今科进士的名单吧？”

    常顾想了想：“没听说有李三爷的名字，那应该就是没有中。好了，别操心别家的事了，我上次拿回来的拿迎春花枝条可扎根了？”明姜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常顾去看栽好的迎春花，把这些事也就抛到了一边。

    为了不让明姜自己在家无事胡思乱想，常顾给她找了许多事做，他亲自去街市上买了些种子，有瓜菜的也有花草的，回来和明姜两个在厨房门口开了一小块地种上了，还找花农买了些养好的花儿来让明姜照顾，后来看见街上有卖小兔子的，也买回来让明姜养，倒真把明姜忙了个不亦乐乎。

    他一心想哄着妻子开心，平日里也没避讳过，也不知道打个旁的什么旗号遮掩一下，于是在他不知觉的时候，军营里就有了一些流言。常顾今年才只十九岁，一来登州就做了百户，不服他的人还真不少，他又不像安鹏，有个胡千户撑腰，于是编排他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从开始的惧内，到说他全是仰仗着娶了阁老的孙女才做了百户，因此不得不好好伺候着家里的婆娘，什么买花儿养兔儿都是轻的，回家去还要给婆娘倒洗脚水，一言不合就得罚跪等等，说的有模有样的，每每说到尽情处还发出一阵大笑，引得路过之人侧目。

    “嗐，他们这些公子哥儿能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会哄女人吗？我听说，这常家能发迹本来就是靠的哄女人，那常家小儿的老爹就是因为岳父在兵部，有本事，才能赶上广西那边儿的什么人叛乱，然后得了军功才升上去的。

    这到了儿子自然就有样学样了，又生了一副小白脸样，不知怎么拐骗了人家的小姐来，逼的人家认了这门亲，就到我们这里做百户，平日还好意思摆那副上官嘴脸，我呸！啊哟，谁他妈/的背后偷袭！”说话的人一开始怪腔怪调得意洋洋，说到最后一句却呼起痛来，转头一看，踢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常百户的好友安百户。

    安鹏眯着眼睛，甩了一下手里的鞭子：“我偷袭的，怎么了？我就他妈踹你这个兔崽子了！”说着话上去照着那人小腹就又踹了一脚，“你有脸在别人背后说闲话，就该早知道会有什么下场！”踹倒了那人他还不解气，手里的鞭子也就手抽了上去。

    几个围观的人本来听得高兴，看见安百户突然出现还踹了那说话的人一脚，就有两个怕事的跑了，剩下的都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躲远点继续看，那挨打的爬起来要跑又被捉住继续打，哪里忍得了，就开始大声嚎：“哎呦！打死人啦！中右所的百户来欺负人，兄弟们你们就这么看着吗？哎呦！”

    他越嚎安鹏越生气，鞭子抽的更狠，又打了几下就有人跑了过来拦着，“安百户，这是怎么了？是我营中兄弟有何得罪之处？你跟我说，我来罚他！”来的人安鹏也认识，正是那柳百户。

    安鹏收起了鞭子，揪着那人的衣领拎了起来：“这个王八羔子辱骂上官，我刚才亲耳听见的，他是柳百户队中的？那就请您好好处置吧！”

    柳百户皱了眉，从安鹏手中解救下了那人，喝道：“庞老二你是不是又满嘴胡吣了？还不给安百户赔罪？”

    安鹏不待那庞老二说话就阻止：“他骂的不是我，给我赔什么罪？再说他浑话都说了，光赔罪有什么用，按军纪该当打军棍吧？”

    柳百户被他噎的胸口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旁边庞老二却接口：“柳大人您可要给小的做主，小的并不敢辱骂上官，安百户这样说话可有人证？”他眼瞧着人越来越多，先前看热闹的已经混入人群，谅安鹏也找不出来，何况那些人就算找出来也不会作证，加上柳百户一向护短，就有恃无恐起来。

    哪知安鹏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大爷我就是人证！你还要什么人证？就你这么一个胺臜人物，大爷我还用的着没事干来冤屈了你么？瞧你这贼眉鼠目的样子就知道，定不是什么好货！”

    因为这边喧闹，有人看见是安鹏在这，就去给常顾报了讯，常顾赶来的时候正听见安鹏这一句话，他拨开众人走上前拉住安鹏：“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庞老二一看常顾来了就有些心虚，赶忙拉了一下柳百户，低声说道：“柳大人你可要救我！上次赌坊的事，我可谁都没说！”

    柳百户听了他的话脸色一沉，转头看向常顾说道：“没什么事，常兄弟，安百户可能和庞老二有些什么误会，这个庞老二不会说话得罪了他，我这就带着他回去好好教训，你劝一劝安百户，改日我请两位吃酒。”说着不待常顾反应就拉了庞老二走。

    安鹏待要去拦，又被常顾拉住，低声劝道：“到底怎么了？这里人多眼杂，且让他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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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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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鹏看柳百户带着庞老二走远了,这里确实人也多，不便追上去，就先转头恶狠狠的瞪着围观的人,直到把所有围观的都吓跑了，才问常顾：“你能走了吗？”

    常顾点头,又问：“到底是怎么了？”

    安鹏不忙着答，拉他先出了营地又上了马,往前出去拐到街上，找了一间僻静的酒馆,然后拉着常顾进去。常顾只得让桂生先回家去告诉明姜一声,吩咐完了一回头，就见安鹏不错眼珠的盯着自己，常顾摸了摸脸：“怎么了？”

    “我说你啊,知道你和弟妹俩人恩爱，可你在外面好歹也避讳些吧。你应该知道，在这军营里头，大伙最瞧不起的就是那惧内的人。”安鹏也没要酒菜，只要了一壶茶来，就把人都赶走了，然后跟常顾说了自己听见庞老二说的话。

    常顾听完也是火冒三丈，这些人编排他也就罢了，居然连父亲和明姜也编排进去，他如何忍得？可不免还是先得压抑了火气谢安鹏：“原来今日安四哥竟是为我出头，兄弟这里先谢过了。”

    安鹏托着他的手，让他坐下：“你跟我客气什么？可恨那姓柳的护短，不问分明就拉着那个王八羔子走了，不过也无妨，今日人多，若是叫嚷了出来反而不好，哪日咱们安排了人，瞅准了空子再收拾那姓庞的！”

    常顾摇头：“这事就不劳安四哥了，你先听我说，我不是跟你见外，而是你本就不跟我们是一所的，你插手了这事反不好办。况且光是私下里教训那姓庞的，也不能杀鸡儆猴，安四哥有所不知，我们营里不服我的人还真不少，我且要借着这个由子，让他们知道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安鹏听他说的有理，点头：“那也好，你心里有数便好。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说，咱们兄弟二人一同到了这里，就该当互相帮衬。”

    常顾心里对安鹏还是很感激的，“那是自然，我必不会跟安四哥客气。时候也不早了，这里酒菜平平，不如去我那里喝几杯？”

    安鹏摇头：“不了，今日说好了要去你嫂子叔父家里吃饭，对了，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这几日我要打发几个心腹家人回青州，你可要捎什么东西或信件么？”

    “前几日刚送了信回去，应是不用了。”常顾和安鹏说完话，就一同起身出去，又一起骑马走了一段，然后到了前面一个路口作别，转身回了家。

    路上常顾越想越气，这个庞老二他有些印象，今年三十好几快四十了，别的本事没有，就一张破嘴镇日胡说八道，暗地里也没少得罪人。但不知他是怎么把柳百户哄的，竟然平日里经常护着他，因此虽然他常和人起争执，却并没吃过什么苦头。

    那个柳百户也不是什么好鸟，近来常顾已经听说了一些他的事迹，既嫖且赌，略熟一点儿的人都被他借过钱，据说他家里全靠老母、妻子做针线养家，儿子都十四五了也没定上一门亲事，如今正打算先给小女儿定了亲，拿了聘礼再给儿子订婚呢！

    他平时虽然也护短，可也不至于像今日这样当着自己和安鹏的面就把庞老二带走了啊，莫不是他也欠了庞老二的债？抑或是有什么把柄在庞老二手里。

    一路走一路思量，转眼就到了家门口，常顾下了马进门，先把这事往心里压了压，换了个笑脸才进了二门。一进门就看见明姜正在窗下浇那些花儿，他笑着走过去：“怎么又浇水？别淹坏了。”

    明姜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旁边的乌鹊，又洗了手，迎着常顾进了屋子，“怎么会淹着？我让王妈妈问了的，每隔三日，在傍晚的时候浇水，又不是见天的浇。我还以为你得和安四爷吃了饭才回来呢，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要去胡家，来找我只是想说他们家有人要回青州，问我们有没有东西要捎着，我说了前几日刚捎了信回去就不用了，然后再说了几句营里的事，他就走了。”常顾答道。

    明姜不以为意，也没再问这事，转而说起那两只小兔子，“我怎么瞧着蔫蔫的呢？别是病了吧？也不爱吃东西，我真是担心。”

    常顾看着她微带苦恼的样子，反而觉得心里那些烦心事都不算什么了，就笑着说：“那待会儿我和你一块去看看。”明姜点头答应，又张罗了晚饭，和常顾一起去看了兔子，然后吃了晚饭，在院子里溜了两圈，并没察觉常顾有什么异常。

    第二日常顾先找了几个亲近靠得住的下属，安排了几桩事，也不忙着有动作，只慢慢等机会。过后见了安鹏还嘱咐他千万别把这事回家去和安四奶奶说，免得安四奶奶告诉了明姜，让她空烦恼。安鹏一拍胸脯：“瞎担心什么，咱们男人的事我从来不跟你嫂子说！”

    说得常顾有些心虚，心说您那些光辉事迹我可没少跟明姜说，既然安四哥你这么靠得住，以后我也掂量着少跟明姜说一些吧！

    又过了些天，没等常顾这边有什么动作，安家倒有了喜事，安四奶奶这几日不舒服，叫了大夫来瞧，居然瞧出来是喜脉。这下子把安鹏夫妻喜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们俩成婚也有几年了，刚成婚的时候曾经怀上过一回，不幸刚到三个月就没了，这次终于又再有孕，两个人如何不喜？

    明姜带了补品上门去探安四奶奶：“姐姐大喜了！啊哟，快别动，好好坐着！”

    安四奶奶满面笑容，扶着丫鬟的手站了起来：“哪有那么金贵？总不能一动也不动了，来，到我身边坐。”拉着明姜坐在自己旁边，又让人上了茶水点心。

    “还是小心些好，不是还不到三个月么？正该小心着呢！”明姜拉着安四奶奶的手说道。

    安四奶奶点头：“不过也快了，现在想小心也晚了，先前还不是到处走串门子么！”她这话一出口，旁边一个老妈妈就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声，“我的姑奶奶！”安四奶奶不耐烦：“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和常二奶奶说会儿话，妈妈先去歇一会儿，过会儿再来。”又给丫鬟使眼色，让丫鬟搀着那老妈妈出去了。

    明姜看着那几人出去，才瞧了瞧安四奶奶，笑着问道：“这位妈妈眼生，是家里送来的？”

    安四奶奶摇头叹气：“家里的哪有那么快来？这是我婶婶派来的，哎呦，再没人比她还啰嗦，话也不许乱说，东西更不许乱吃，连每日走几步她都数着，多叹了两声气也不让，说对胎儿不好。偏偏我们四爷还听她的，不许我赶她走！”

    明姜听了笑容更大：“安四爷这是心疼姐姐呢，你呀，且忍一忍吧，子嗣为大。”

    安四奶奶撅了嘴：“我自然知道子嗣为大。这些年他虽不说，心里也是惦记的，尤其是看着旁人都做了父亲，只怕心里更着急。若不是他自己不要，这房里只怕十个八个也有了，他肯这样待我，我自然也一心待他，我比谁都想要这孩子呢！”

    “好好好，我知道，其实姐姐自己也紧张的，只是旁人在身边啰嗦得多了，难免有些烦恼，回头我跟常顾说，让他也劝劝安四爷，别太着紧了，倒让你心里觉得压抑。”明姜看出安四奶奶只是闹脾气，就连声说“好”哄她。

    她这口吻倒跟哄小孩子似的，一下子又逗笑了安四奶奶：“还是你明白我。对了，你和常二爷成婚也两年了吧，还没消息？”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腹，“要不要摸一摸沾沾喜气？”

    明姜脸一红，有些不知所措：“还不到两年，我们还小，还不急。”她不敢伸手去摸，总觉得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安四奶奶也没勉强：“那倒也是，如今正好两人过着舒坦日子，子嗣的事儿倒不用急，有便有，没有也只慢慢等着便是。”说到这又想起来一桩烦恼事，她手缓缓抚上小腹，低声问明姜：“你身边可有给常二爷安排丫头？”

    明姜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笑意微敛，摇头：“没有。”

    安四奶奶看了看明姜，拉着她的手解释：“妹妹别见怪，我实是不知能和谁商量这事，只有跟你说了。”说到这她垂下了眼睑，咬了咬下唇，“早前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也跟我们四爷提过的，你也知道这都是惯例。可他说瞧不上丫头们，让我不必操心。”

    “我也知道，他和方三爷他们出去，那些地方定没少去，家里人都说不如选两个绝色的丫头拴着他不叫他出去，可我和方三奶奶商量了，方三奶奶却说趁早别动这傻念头，家花不如野花香，再绝色的丫头也拴不住男人的心，反而给自己添堵，不如就让他们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明姜没想到方三奶奶竟会有这番回答，一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安四奶奶笑了笑：“我想她说的有理，也就没再做这个打算，我们一直没有子嗣，婆婆那里虽然也急，可一则我们不是长子，二来我们也年轻，再说生个庶长子又有什么趣味了？就也并没插手我们房里的事。可眼下我有了身孕，起码有一年是不能……，我婶婶前日来看我的时候，又问起我可有给我们四爷准备了人伺候，我心里烦恼，又不能和旁人说，也只能跟你商量了。”

    听到这里，明姜不免心里微酸，好好的喜事，偏又添上这些莫名其妙的烦恼，难怪安四奶奶有些焦躁，她想了想，问：“姐姐可和安四爷商量这事了？”

    安四奶奶摇头：“我还没想好，怎能和他说？”

    明姜又问：“姐姐身边有这样合适的丫头？”

    安四奶奶还是摇头：“早前也没想到刚来了登州就会有孕，带着的丫头都是能干的，颜色上还差点，若是要打算这个，就得再从家里选。”

    “那姐姐还烦恼什么？您现在刚怀上子嗣，正是精神不振的时候，哪有那些心力想些杂七杂八的事？能顾好自己个的身子就不错了，所以有些事一时忽略了，那也是无法吧？”明姜笑眯眯的看着安四奶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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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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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四奶奶一怔：“可是,我婶婶已经跟我说了,想来家里婆婆她们也会想到……”

    明姜眼里有狡黠的笑：“你们太太远在青州,听说了喜讯只有高兴的，又怎会在这时来给你添不痛快？再说胡太太总是姐姐的娘家人,不过是白提醒姐姐一句，哪里还会真的插手姐姐房里的事？安四爷早就说过不喜欢丫头侍候，姐姐何必多这个事？”

    安四奶奶本来还担心跟明姜说了这事,会让她觉得自己善妒不贤,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明姜竟会这样全心全意的帮她出主意,她心中感动,握住了明姜的手：“妹妹说得甚是，是我一时糊涂了。幸得你在这里，不然我可真要憋屈死了。”

    “姐姐快别说这话,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好好将养身子要紧。姐姐可请了安胎的大夫？这登州的大夫也不知道医术如何。”明姜不想让安四奶奶情绪太过激动，就转了话题。

    说起大夫，安四奶奶果然转了注意力：“我婶婶给我荐了理合堂的郭大夫，说这位郭大夫是妇科圣手，若是他果真看的好，改日也叫他去给妹妹看看，眼下你们虽不着急，却也先可调理着了。”说得明姜又有些脸红。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明姜看着安四奶奶已经忍不住困意，开始打起了呵欠，就起身要告辞：“改日再来探姐姐。”

    安四奶奶一脸歉意：“如今就是爱犯困，怠慢妹妹了。他们不叫我出门，你可一定要来寻我说话。”

    明姜笑着应了：“一定来，姐姐别动弹了，好好睡一觉，改日我再来。”说着辞了出去。

    到了下午常顾回来，明姜跟他说起安四奶奶的事，常顾还笑话明姜：“跑去人家家里乱出主意，也不怕落下埋怨！”

    明姜拿眼睛斜了常顾几眼：“胡姐姐是我在登州唯一的好姐妹，她这样烦恼我怎能不给她出个主意？再说安四爷自己也说了不喜欢丫头！”

    常顾摇摇头：“他这样说你们两个就当了真？”

    “你什么意思？难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他看上了哪个丫头？”明姜立刻揪住了常顾质问。

    常顾赶忙摆手：“没有没有，他哪会跟我说这个！我只是这么一说，我的意思是，人家两夫妻之间的事，我们外人还是少插手，以后有什么好的不好的，也不关我们的事。”

    明姜皱着眉松了手：“我也没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只是看着胡姐姐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却要立即考虑给丈夫纳通房，心里不忍罢了，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

    常顾赶忙凑过来揽住明姜的肩膀：“瞧你这话说的，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明姜推了他一把：“去，要你来辩白什么，说胡姐姐的事呢！”

    常顾嘿嘿嘿笑了几声：“自然得好好辩白辩白的，你夫君我一向洁身自好，就算出去也从不跟他们一起去鬼混，娘子你心里可要知道我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

    明姜挑眉问道：“他们？他们是谁？安四爷和方三爷？”

    糟糕，又说漏了！明明已经良心发现，决定不跟明姜说安鹏的事，以防她告诉安四奶奶了，可眼下在明姜灼灼的目光中，又不能就此转了话题。常顾只得干笑了两声，答道：“那是在青州的事了，现在没人勾着安鹏出去了，再说他正高兴着呢，没这些心思。你可别去跟安四奶奶说，惹得她不高兴。”

    “哼，这还用你说？唉，说起来我们女子所求的真是少之又少，安四奶奶已经只求眼不见为净了，但愿她这一胎能一举得男，也能更有底气一些。”明姜说到这里情绪有些低落。

    常顾就揽着她晃了晃：“其实安鹏和安四奶奶还是很有情分的，我瞧他偶尔也会给安四奶奶带些小玩意回去，还有啊，你想想，若不是他心里有安四奶奶，又怎么会不要丫鬟伺候？这事在他们家里本是平常，挑个入得眼的丫鬟能有多难？”

    那倒也是，挑个柔顺美貌的，未必安四爷就不喜欢，也许他真的是为妻子考虑，不想让她堵心呢？明姜正想着若是下次安四奶奶又不安，就这样来劝她，常顾那里却又说话了：“好了，别人家的事能帮得上就帮，帮不了也无法，别想那么多了，还是想想咱们自己的事正经。”

    明姜疑惑：“咱们家有什么事？”

    常顾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明姜耳根一下子红了，伸手捶了他胸膛一记就站了起来：“呸，没个正经样子！”啐完就起身出了房门往院里去了。常顾哈哈大笑，也起身跟了出去。

    在家里常顾跟明姜说，让她不要跟安四奶奶多说，自己却把明姜的话加工了一下告诉了安鹏：“嫂子的意思是，她自己知道当心，四哥您平日太过着紧反让她心里压抑，你弟妹就跟我说，让我劝劝你，别看得嫂子太紧。”

    “嗐，这圈子绕的！她自己跟我说不就完了么？你说说这些女人的小心眼，弯弯绕绕的，真是快把人给绕晕了！”安鹏直叹气摇头。

    常顾微笑道：“恐怕嫂子是怕你以为她不识好歹呢！”

    安鹏想了想，笑了笑，又摇头：“她们就是这样，明明你都直说了的话，她总以为还别有意味，琢磨了又琢磨，于是反过来以为我也会这样。”

    这话常顾就不好接了，只得不痛不痒的说了一句：“嫂子刚有喜，有些多思也是难免。”

    安鹏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常兄弟的好意，也替我谢谢弟妹，请她有暇多去探探你嫂子，难得她们两人谈得来。”等常顾答应了，他又问，“庞老二的事如何了？你有什么打算？”

    “他的家底已经打听清楚了，不过是黄县的破落户，他岳父原是登州军户，他孤身一人入赘到了岳家，早前在刘家旺守寨城，将同袍得罪了个遍，后来水师招募，他岳父不知怎么寻得关系，把他弄到了这里来。”常顾的语气很轻蔑，“这人也爱赌，和柳百户私下过从甚密。”

    安鹏嗤笑了一声：“怪不得姓柳的一直护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常顾神秘一笑：“且容我卖个关子，我要等一个机会。”

    安鹏听他这样说也就没追问，只说：“等机会来了，可一定要告诉我！”

    两人都没想到这机会竟然来得如此的快。两日后常顾等百户随着徐千户一起去见了张立，从张立那里得了最新的操练指令，回转到营里时，有一个常顾标下的亲信就快步迎了上来，在常顾耳边低语了几句，常顾听完冷笑几声，叫那亲信去唤人，然后自己去了那亲信说的地方。

    “……你们不信？你寻思着男人和男人搞没甚趣味，可人家不这样想！那些公子哥儿们玩腻了女人，就想换换口味，玩男人的有的是！别看那两位都是靠着父荫没甚旁的本事，这花丛里可都是老手，平常的玩意想来早都玩够了，想那常…家里又有个母老虎，不敢出去混闹，就和相好的安小相公嘿嘿嘻嘻……”笑声猥琐语意下流。

    常顾在背后认准了那人确是庞老二无疑，就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哑着嗓子问：“你说常什么？安小相公又是哪位？”

    坐在庞老二对面的人一看常顾来了，赶忙给庞老二使眼色，又站起身想溜，庞老二却正说得兴起，根本没领会他的意思，还洋洋得意的答：“不就是那两位只会仰仗父荫的百户大人吗？”说完看人群都散开了，才觉得不对劲，他疑惑着回头，一看见常顾立马就僵住了。

    常顾嘴角挂着浅笑，盯着坐在石头上的庞老二问：“哦，原来庞二哥说的‘两位都是靠着父荫没甚旁的本事’的是指我和安百户。”

    庞老二立刻窜了起来，结结巴巴的回了一句：“没，没有，我，我们是在说书呢！”说着话想溜，可是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常顾的属下给堵住了。

    “哦？说书？”常顾慢慢的拉长声调，“不知是哪部书里，那么巧就也有一个姓常的和姓安的百户，又交好又都是靠了父祖余荫呢？”眼看着庞老二张口结舌答不出来，常顾冷笑着又追问，“还有一事要请教庞二哥，听你的意思，对这仰仗父祖余荫的都分外不屑，可是我们登州卫从指挥使大人起，就没有不是仰仗祖宗余荫的，倒要请教庞二哥，如何才算得是有本事了呢？”

    庞老二汗都下来了，别说登州，整个大齐的军户、各地卫所都是世袭制，尤其是各级军官，几乎没有不是从父祖手里接下来的，这话让常顾一联想，那得罪的面可太大了。

    两边正在对峙着，已经有人快步跑走去找了柳百户来，柳百户来了看到这场面，心里骂了庞老二一句，却还是打叠着笑脸去跟常顾说话：“常兄弟怎么有空到我们这边来？可是有事？”这里是柳百户标下兵士日常操练集结的地方，离常顾他们那一所有些距离。

    常顾脸上还是那抹浅笑：“唔，我想起上次柳大哥说要请我和安鹏喝酒，就想过来看看柳大哥今日有没有空，不料倒赶上了个热闹，庞二哥这里正讲道理呢，柳大哥一块听听吧！”说完就转头逼问庞老二：“还请庞二哥指教，如何才算有本事，不是只会仰仗父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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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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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百户听常顾说起上次庞老二和安鹏起冲突时,自己随口说的话，心想必定是安鹏和他说了缘故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就闭了嘴。上次他拉着庞老二走了之后细问缘故，庞老二遮遮掩掩说了几句也没说清楚,后来他又问了旁人,才知道庞老二说的什么,当下就有些后悔。

    他不是庞老二这种信嘴胡诌没见识的，无论是常顾还是安鹏，正面对上了,他都惹不起。人家一个是侯府子弟、父兄都有官职在身,还娶了阁老的孙女,另一个则是军中世家，是胡千户的侄女婿，哪是他们这等要什么没什么的人惹得起的？

    平日暗地里下个绊子、使点阴招也就罢了，像这种明面上过不去的事，他是不会干的。知道缘故以后他就曾嘱咐庞老二，管好自己那张嘴，别满嘴喷粪，万一再传回人家耳朵里，自己可保不了他，那时别再说自己不讲义气，庞老二听了倒也真老实了一段时候，哪想到今日竟又让常顾给逮着了呢？

    庞老二看见柳百户来了，心里多了点底气，就张口分辩：“常百户可不能冤枉小人，小人何曾说过仰仗父荫就是没本事了？又哪敢不屑仰仗父荫的人，小人还只恨自己没投个好胎，没有父荫可享呢？小人的意思只是说有些人没甚本事，只能靠父荫罢了，可不是说咱们卫所里这些大人们。”

    “哦？倒不知庞二哥说的有些人是谁？是那姓常的和姓安的百户？”常顾看着庞老二又答不出话来了，就笑着继续说，“不过庞二哥倒有一句话说对了，这人呢，没命投那个好胎，就怨不着旁人，光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瞧着人家命好的不忿是无用的，有本事就也投这样一个好胎试试！投不了这样的胎，享不了父荫，就自己去学点本事，好过像个碎嘴的婆娘一样整日东家长西家短的诽谤别人！”

    他越说语气越倨傲，说到最后一句眼睛直盯着庞老二，面上是一派不屑的神情，就像在看着地上的一滩泥，充满了蔑视之意，说完了还问：“庞二哥，你说是吧？”

    庞老二被他这样居高临下的态度弄得有些窝火，他心里本来就有些瞧不起常顾，觉得他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平日在营里也并没什么手段使出来，心里颇有些轻视，可今日这个他一向轻视的小子竟然用这样的语气说他，一副“你没命投好胎，就老实认了吧”的德性，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想着这是在自己这边的地盘上，所里的兄弟们和他也还处的不赖，最要紧是这营里不忿常顾的人实在不少，背后说他坏话的人也不是就自己一个，既然这小子今日这样趾高气昂的找上门来，不妨让他跌个跟头。

    就开口答道：“常百户说得有理，小人早就听说常百户不只出身将门，还读了许多书，有许多大本事，只是一直不曾见过您施展，今日机缘难得，不如就请常百户施展一下，让兄弟们开个眼界，也叫我们这些没见识的，都知道您少年英雄的本色！”

    他想先拿言语挤兑住常顾，然后再要求常顾和自己比试一番，这样如果自己输了，他是堂堂百户、将门虎子什么的，自己也不丢人，若是自己赢了，那这小子丢的人可就大了，以后背后说他什么，他也只能当听不见。

    柳百户听到这里，也是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是啊，常兄弟，难得今日大伙都在，你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刚好今日张大人还说了，让我们也要以身作则，勤加操练，这样才能带好弟兄们。”

    他们这边聚集了对峙，消息早传了出去，这时围着这边的已经不只柳百户所里和常顾所里的人了，其他几所的都有，听见这么说都跟着叫好，要求常顾施展一□上的本事。

    常顾嘴角笑意不变，还转头环顾了一圈，问道：“大伙想看？”

    “想！”外面两层围观的人齐声答道。

    出乎庞老二和柳百户意料的，常顾很爽快的点头应允：“既然如此，我就借柳百户的地方献个丑，还请柳百户不要介意。”柳百户连声说不会，常顾接着就问：“不知靶场在哪边？”

    柳百户和庞老二都是一愣，接着就有人高叫：“在这边！”然后就有人前面引路，一群人都看着常顾一手拉着柳百户、一手拉着庞老二往靶场去，众人俱都跟随前去，刚到了地方，忽然后面又有一行人拨开人群过来，众人本待不满，可一看来人却又都闭了嘴。

    “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可是要比箭？”来人正是庞老二口中的另一主角安鹏。

    常顾摇头：“比什么箭啊！今日无事跟兄弟们玩玩，你且看着。既是庞二哥提起了这一茬，那少不得还要劳烦庞二哥一下。”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信。

    庞老二不明所以，却有两个常顾所里的人过来，夹着他往箭靶的方向去，柳百户不解，问道：“常兄弟这是？”

    常顾扯了扯嘴角：“寻常的本事想来入不得兄弟们的法眼，小弟平日在家曾经练了一手绝活，能在马背速射，且指哪打哪！”说完叫人牵了自己的马来，马背上挂着一筒箭和一张弓，常顾上前两步翻身上马，正在这时箭靶那边的庞老二却叫了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柳大哥救命！”声似破锣，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两名兵士已经把庞老二牢牢捆在了箭靶上。

    柳百户也大惊失色，赶忙走到马前说道：“常兄弟，人命关天，莫开玩笑。”

    常顾在马背上弯下了腰，拍了拍柳百户的肩膀：“柳百户莫怕，我保证伤不到庞二哥。”说着话看了一眼安鹏，安鹏立刻上前拉住了柳百户：“柳百户放心，我们兄弟以前在青州常这样玩，从来没伤过人，咱们且看着。”

    那边常顾已经拍马往前纵了一段，他催着马在众人面前奔了几个来回，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提起了弓，又从箭筒里抽了一支箭出来，箭靶上绑着的庞老二已经开始大声求饶：“常百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常顾并不答言，将箭支搭在弓上略一瞄准就松了手，羽箭呼啸着飞向箭靶，围观众人都发出来一声惊呼，箭靶上绑着的庞老二正在继续求饶：“常百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一般……啊！”

    “这一箭，中头顶！”常顾放完了箭就调转马头，背对箭靶看着围观人群。等听到庞老二那一声尖锐的“啊”之后，围观众人跟着就发出了赞叹声，安鹏还对着常顾伸了伸大拇指。

    常顾拨马回身，果然箭靶上一支羽箭牢牢的钉在庞老二头顶的巾帽上，而庞老二却像是被什么吞了声音，只呆呆的一声不出。常顾并没给大家反应时间，他催着马快跑，在跑到另一个方向的时候，又向着箭靶射了一箭，嘴里大声喝道：“这一箭，中耳旁！”

    庞老二终于反应过来，拼命扭动，无奈巾帽连着发髻被箭矢钉住，一动就扯的头皮疼，还扯掉了巾帽，掉下来几缕头发遮住了眼，旁边常顾所里的兵士还说风凉话：“庞二哥千万别乱动，不然射穿了耳朵怎么好？”

    刚说完这句，那箭矢已经飞奔而至，笃的一声就钉在了庞老二右耳旁边，两个亲信大声喝彩：“中了耳旁！好！”

    庞老二只觉得浑身都已被汗湿透，两腿软的无力，若不是身体被绑住了，只怕早就坐倒在地，且小腹之中颇有些尿意，让他哆嗦的更厉害了一些。

    不料常顾仍嫌不够，招呼着两个亲信：“请庞二哥到最后面的箭靶那去！”

    “饶命啊！常百户！小人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您是有本事的英雄好汉，我只是个眼红的混账王八羔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庞老二挣扎不过，开始哭嚎。

    常顾还安慰他：“庞二哥，你别怕，咱们今日就是玩玩么，我不会伤了你的，瞧你说的什么话？”边上的亲信异常机灵，捡起庞老二掉落的巾帽就塞进了他嘴里，还低声奚落：“你快歇歇这张嘴吧，还嫌不够么？”说着把他绑到了位置最远的那个箭靶上，这次还把他两腿分开来绑好。

    常顾驱马转了个圈子，然后又抽了一支箭，在马奔跑的过程中，往下一俯身，贴着马腹将箭射了出去：“这一箭，中□！”放完箭又回身坐到了马背上，他这一手一露出来，不管箭中了没有，大伙都先喝了声彩，这位常百户骑术当真不错，在登州这样的地界上实在少见。

    只听那边庞老二惨叫一声，箭矢果然射到了他□，然后就听那边两个兵士哈哈大笑：“又中了，庞二哥吓的尿裤子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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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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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的兵士听说了,立刻就有几个好奇的跑了过去，然后又一起指着庞老二发出轰然大笑。常顾并没理会那边的情景,而是控着马在众人面前来回转了两圈，说：“跑了两圈活动开了，哪位兄弟愿意下场陪陪我,比划几趟拳脚？”

    随着他目光所向,那些围成半圈围观的兵士们都纷纷后退了两步,只把安鹏和柳百户留在了原地，常顾也不勉强，笑了笑说：“既然如此,今日就这样吧,若是异日哪位兄弟有了兴致,想来试试常某的本事，还请光明正大的来挑战，也让常某多领教一下咱们营中兄弟的身手！”

    场上一时寂静，安鹏忽然哈哈笑了两声：“说得好！”一边说一边拍掌，“这才是真正的好男儿！咱们军中男儿更当如此，千万不可做那些口蜜腹剑、暗箭伤人之事，柳百户，你说是不是？”

    柳百户干笑了两声：“正是如此！兄弟们都很该跟常兄弟一样，多学些本事才好。”

    这边正说着话，箭靶那边的人们已经把庞老二的绳子解了开来，他腿还软着，众人虽然嫌他有一股尿骚味，却也都想看他出丑，推搡着他踉踉跄跄的回到了众人跟前。

    常顾依然端坐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庞老二说道：“庞二哥没事吧？我只是应庞二哥之请，跟大伙儿讨教下箭术，可不是有意吓你的，你千万别见怪啊！”

    庞老二一身冷汗，脑子还没太回神，裤子上**的好不难受，他耷拉着脑袋也说不出话来，柳百户这时也站在一边不肯上前来，最后还是庞老二一个素日交好的同袍上前来给常顾行礼：“常百户，庞二哥这样实在不太成体统，小人送他回去洗洗换件衣服，改日再让他登门去向您赔罪可好？”

    常顾也没再难为他，就点点头：“好，劳烦这位大哥了，若是庞二哥当真吓着了，可一定要告诉我，好歹也得给庞二哥送两副压惊药去。”

    那人连称不敢，架着庞老二绕开人群往外走，可人群里却有些素日和庞老二不睦的，一路跟着他们走，一边走还一边编了歌儿唱：“庞老二舌头长，今说西家短，明说东家长，哪晓今日尿裤裆，尿！裤！裆！”留在原地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常顾赶忙打发了人过去，让他们别那么大声唱惹人侧目。

    柳百户也站出来让众人散了各回各营，然后对下了马的常顾和安鹏说道：“两位兄弟下晌可有事？上次说了要请两位喝酒还没兑现，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如何？”

    “今日恐怕不行，小弟要去亲戚家里，改日再叨扰柳百户吧！”安鹏先开口婉拒，然后朝着常顾说道，“我有事找你。”

    常顾就跟柳百户告辞：“扰攘了柳百户半日，实是心内不安，哪里还敢要您请喝酒，改日我请您，我们还有事，就不扰您了。”柳百户也没强留，送了他们一段才回去。

    等到了常顾所里，两人进了营帐坐下，安鹏一拍常顾的肩膀：“行啊，常兄弟，深藏不露，这手绝活连我都没见过，你什么时候练的？”

    常顾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着答道：“在京里时跟我大哥他们学的，他们锦衣卫里能人多，那会儿我跟着他们实在没少吃苦头，倒也学了点东西。也说不上什么深藏不露，咱们在青州的时候，并没这样的机会，所以……”

    安鹏一摆手：“行了，不用解释那么多，我不过随口一问。你还有什么绝活？能不能教给我？你今日这一手要练多久？”

    “拳脚弓箭我是自小就学的，骑术却是在京那几年练的，后来经常往返新城和青州，就更熟练了一些。我看安四哥拳脚身手也甚是灵活，弓箭上也有准头，再练练骑术，有个三五年，应该也差不多了。”常顾倒是很认真的回答。

    可安鹏听了却不免泄气：“要三五年？那还是算了吧！我哪有那些功夫练这个？”把这事抛在了一边，又问：“今日虽然解气，可总觉得便宜了那庞老二，你算准了他会尿裤子？”

    常顾笑着摇头：“我也不知他会如此不济。本来只是想算计着找个大庭广众的机会拿他立立威，省得有些小人总在背后说些酸话，好歹也显显咱的本事，让他们知道忌讳。我本是想的等放完了箭再和他比划一番拳脚揍他一顿的，哪料到他居然尿了裤子，真是没劲。”

    想到庞老二今日说的那番话，到底还是觉得不解恨，常顾从小长这么大，除了在严家人面前，就没吃过什么亏，于是又说道：“不过这姓庞的实在嘴太贱，这么轻易的饶过他，我心里不平不说，只怕也不够让人惧怕，我已经探知了他的把柄，安四哥只管等着看戏吧！”

    安鹏是因为给他出头才在背后被人谈讲的，常顾心里觉得颇有些对不住安鹏，所以更不想轻易放过庞老二。安鹏也不是什么善茬，听他这样说很是期待：“好啊，那我可就等着了！一定可得像这次一样着人提前去告诉我，别叫我错过了！”安鹏今日来的这样及时，其实是常顾叫了人去通知他来的。

    常顾笑着应了，又约安鹏一会儿去家里吃酒：“今日出了一口恶气，正该喝一杯。”

    “还是去我们家吧！我听家人说，弟妹今日去探你嫂子了，我叫人回去传个话，正好一会儿咱们一同回去，你们俩吃了饭再回家。”安鹏说着就叫了人进来吩咐，让回去传话准备酒菜。

    常顾也没跟他客气：“也好，改日等嫂子身子好了，再到我们家里。”

    这一日常顾和明姜在安家一直耽搁到酉时末才回家，常顾喝了酒就没再骑马，而是上了车和明姜同坐，明姜察觉到他今日似乎很高兴，路上就问他：“有什么好事这样高兴？你和安四爷好像没少喝酒。”

    常顾倚着明姜的肩，鼻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就又往她身上靠了靠：“今日我在营里露了一手，把他们都镇住了，我心里得意就多喝了几杯。”他并没说详情，只说有人不服他年轻，背后说闲话给他逮着了，然后趁机展露了一点本事，让那些家伙都闭了嘴，所以心中高兴。

    明姜听了也很惊奇：“我都不知原来你竟有这样的本事呢？”

    常顾抬起头来，在明姜的眼里看到惊奇赞叹，心中更加满足得意，执起明姜的素手说道：“那可不！你夫君我的本事可多着呢，慢慢告诉你也不迟！”说着一时情动，低头在明姜的手上就亲了一口，把门口坐着的蛛儿给羞了个满脸通红。

    明姜看见蛛儿别过了头看着车门帘，也有些羞恼，瞪了常顾一眼，又伸手拧了他手背一下：“又得意忘形了吧？”

    “娘子，我再不敢了，你饶了我吧！”常顾不以为意，还笑嘻嘻的和明姜说笑。

    明姜斜眼看他，见他也正睁着圆圆的眼睛看自己，里面微带醉意，麦色的脸庞上透出了一点红晕，呼吸间有些酒气传来，让明姜觉得不甚舒服，就又瞪了他一眼：“一身酒气，还想撒酒疯不成？”

    常顾就撅了嘴面带委屈的往一边躲了躲：“我哪敢呀，我坐这边，这样不熏着你了吧？”

    明姜看他那样又忍不住笑了：“还装可怜。别闹了，快到家了，回去洗一洗早些睡，不许撒酒疯。”当下常顾没有做声，到家之后也老实的由明姜伺候着沐浴更衣，早早上/床要睡，至于有没有撒酒疯折腾，那就不好说了。

    过了几日，常顾两夫妻收到新城来的信，说道严仁宽已接到朝廷调令，将于四月十六日启程进京，赴刑部任主事，严诚夫妇随同进京，严谦夫妇则同日南下回平江。信中还说，欣姐儿此番并未跟随严谦夫妇南下，而是跟着范氏一同进京，承欢严景安夫妇膝下。

    明姜看完虽然有些心疼王令婉，却也觉得颇为安慰，老人家就是喜欢儿孙绕膝，而且大伙都说欣姐儿像她，想来这样祖父祖母也颇能得些安慰欢乐，欣姐儿也算是替严谦夫妇尽了孝。

    可是转念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了，大嫂一向对自己很好，想来让她和女儿分开，心里必定十分难受，自己不体谅她，却只想到为有人能替自己承欢祖父祖母和父母于膝下而高兴，实在有些没心没肺。试想易地以处，若是自己和常顾生了孩儿，要送到常太太夫妇身边去养，自己心里可得多不舍多难过呢？

    常顾哪知道她已经想了这么远了，只当她为岳父岳母进京去短时再难见到而伤怀，又开始变着法的弄些好玩的好吃的来哄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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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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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明姜也没低落几天,常顾不知从哪弄来了葡萄枝条,两人在小院东耳房前架了葡萄架，又支起了秋千,院里的花儿次第开放,明姜的心情渐渐晴朗,每日里又和常顾一起荡着秋千玩耍，即算有天大的烦恼也早就飞走了,何况她那些小纠结呢？

    他们两人过的这样甜蜜亲热，连安四奶奶听了都不由有些嫉妒：“真不知妹妹是几辈子修来这样的福分,谁家新媳妇能跟着夫婿两个出来单独过日子呢？偏偏常二爷又这样爱重你,只要能哄得你高兴，只怕连星星月亮都肯去摘的，由不得人不羡慕眼红！”

    明姜脸颊微红,带着些微甜蜜的笑意，也反过来说安四奶奶：“姐姐哪用得着羡慕我？难道安四爷就不爱重姐姐了？为了姐姐房里一个丫头都无，还整□着厨房换着法儿的给姐姐做好吃的，姐姐还不知足？”

    安四奶奶哼了一声：“那哪是为了我，那是为了我肚子里那一个！”话是这样说，她眼里却有满满的笑意。

    明姜哪还不明白她的口是心非，就说：“瞧姐姐说的这话真没良心，安四爷听了可不伤心呢？”

    “去，他懂什么伤心？他和你们常二爷可比不了，半点也不懂得哄人，心里装的事儿可多了，不说旁的，就他那棋我就比不了。”说到这安四奶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若不是心疼银子，我早把他那副棋秤砸了！”

    明姜笑得不行：“姐姐真是出息了，竟和围棋吃起醋来，这酸的哟，我牙齿都要倒了！”

    安四奶奶一阵羞恼，拉着明姜去扭她的脸：“好哇，原来你在这等着笑话我呢！有你这样的么，来陪着我说话儿，反倒笑话我，今日我非得罚你一回不可！”

    明姜一面躲一面求饶：“姐姐快饶了我吧！我再不敢说实话了！”安四奶奶本待收手，听明姜竟还是在糗她，越加羞恼了，非得拉着她要扭一把。

    还是旁边伺候的丫鬟怕她抻着了，赶忙上前来拦：“奶奶快停手吧，若真的扭着了常二奶奶，回去常二爷瞧见心疼，再不许常二奶奶来了，您可不后悔！”

    这丫头口齿伶俐，说得明姜脸越发红了，啐了一口：“主子不正经，奴婢也跟着不正经，这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呢！”

    安四奶奶深觉扳回一城，笑的开怀：“你说得对！是我忘了，哎呀，咱们做主人的，也只好让着客人了，且让她得意这一回！”

    两人一通笑闹，丫鬟们也跟着凑趣，笑声越来越大，随着风送到了二门处，守二门的婆子们都嘀咕：“幸亏得有常二奶奶来寻咱们奶奶说话，不然依着奶奶的性子，可不在家闷坏了，到时脾气上来，遭殃的还是咱们！”

    有经过的小厮听见说话，又去告诉了前院书房对弈的安鹏和常顾，安鹏就跟常顾说道：“还真是幸亏有你们在这里。你嫂子脾气急，和她几个堂嫂说话说不到一处去，若不是弟妹常来陪她说话解闷，我们院里上下可都要没好日子过了！”

    又跟常顾吐了许多苦水，说孕期的女人有多么难缠，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刻就摔杯子走了，你是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躲着吧，她还疑心你是不是憋了什么坏心眼，要出去找女人，总之半点好也落不下。

    把常顾听得一愣一愣的：“我看嫂子性子爽朗，不像是这样闹小脾气的人呢！”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可自从有了身子，性子真是一天一个样，那些婆子们都说有了身孕的人是这样，我也只好多忍让了。唉，等以后弟妹有了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安鹏长长叹了口气。

    常顾听得都不想生孩子了，怎么也想不出明姜坏脾气的样子，最后决定转移话题：“说起坏脾气的妇人，我就想起那庞老二来了。早先咱们不是探知他是赘婿么？他娶的婆娘刘氏因是家中独女，被宠的性格颇为霸道，生了一双儿女都跟刘家姓，还管着庞老二不许他出去鬼混，说起来他家里那位才是真正的母老虎。”

    可庞老二哪里是个安份的，常常借着和同袍交际的由头出来厮混，镇日青楼酒肆的晃荡，又爱赌个小钱，自然也结识了不少狐朋狗友。前两年有个酒肉朋友急病死了，留下了少妻幼子，庞老二不知怎么瞧上了那小寡妇，就打着周济的名义常去探望，一来二去的和那小寡妇就有了首尾。

    小寡妇只贪图他的银钱，此事也没什么人知道，倒真让庞老二瞒住了家里的婆娘。庞老二在岳父和妻子面前很会花言巧语，那刘氏顾虑他在军中要打点上官，在银钱上对他也大方，他养个小寡妇倒也轻松。

    “前日的事已经传回了刘家，听说庞老二的岳父还打了他几棍子，将他关在了家里，因此最近他都告假没来营里。那小寡妇见他许多日子不去，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找相熟的人问起，这事想来不久就能传到刘氏耳里。”说到这里，常顾脸上露出了一丝愉悦的笑容。

    安鹏听了直拍手：“想不到庞老二还有这本事！只是你这样静观其变没什么趣味，不如这样，我们叫人去说情，放那庞老二回营，再想法引得小寡妇和他婆娘到营里碰面，这样打起来的时候才好看呢！”

    常顾略有些犹豫：“这样对那小寡妇不大好吧？”毕竟那女子并没惹到自己。

    安鹏一脸不屑：“一个失贞女子还有什么脸面？能跟着庞老二这样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货，这事我来办，你等着看吧！”

    常顾却还是有些不安：“千万别闹出人命来。”

    安鹏摆摆手：“这个我省得，为着那么个人物闹出人命来也不值当，你放心好了。来来来，到你了，快落子！”

    常顾把手里棋子一洒：“我还落什么子，退路都叫你封了，不下了！”

    安鹏得意大笑，让人进来收了棋盘，又留常顾夫妻吃了饭。晚间回去的时候常顾跟明姜发牢骚：“你说安鹏图什么呢？明明我根本赢不了他，回回还必拉着我陪他下棋，输得我怪堵得慌的！”

    “下回别和他下了，他要逼着你下，你就说嫂子正琢磨着要砸你的棋秤呢，快收起来吧！看他还敢不敢下！”明姜嘻嘻笑着给常顾出主意。

    常顾听得瞪大眼睛：“当真？安四奶奶如今脾气真这么坏？”

    明姜摇头：“她不过说笑罢了！安四爷的棋秤棋子都是上好的，她舍不得砸呢！”

    常顾搂着明姜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你这主意不赖！我这样一说他肯定相信，今日他还和我抱怨说安四奶奶自有孕后脾气变坏了呢！”把安鹏的话简单跟明姜说了说。

    明姜回想了一下：“我没觉着安四奶奶脾气坏呀！就是忍耐力更不如前了，跟下人说话，若是要她再重复一遍，她就要不耐烦，旁的倒也没什么！”

    常顾听了终于放心了：“那就好！本来听完安鹏的说法，我都有些怕你有孕了，不过你性子这么好，想来就算有了身孕也不会像旁人一般，脾气变得那么坏的！”

    明姜脸有些热：“说人家的事，总往自己身上扯什么！”

    “嘿嘿，我这是未雨绸缪，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早就养孩子，咱们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们年纪也小，这事过两年再想也使得。对了，今日你们说什么说得那么高兴，连二门处都听见了。”常顾怕明姜见别人有孕了有压力，极力的开解她。

    明姜哪肯告诉他实话，只说：“就随便说了些闲话，大伙儿凑着趣儿就笑起来了，并没什么特别。”想起安四奶奶说的话，又问常顾：“若是我非得要得了星星月亮才高兴，你去不去给我摘？”

    常顾一愣，盯着明姜看了一会儿，还以为她是撒娇，就揽着她笑着说道：“这天也太高，我怕我爬不上去，你要真是喜欢，回头我画一个给你！”

    明姜失笑：“呸，你画的能看么？那么丑！”

    常顾就低头在她唇畔轻咬了一下：“嫌弃我画的丑，那不如你自己来画，在月牙上画两个小人并肩坐着，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好不？”一边低语一边扯开了明姜腰间的汗巾子。

    明姜腰间有些痒，轻笑着闪躲：“我不会画，再说我画了还是你给的星星月亮么？”

    常顾的手已经把明姜的衣襟拉开，他在她小巧光滑的肩头流连：“那么画在这里如何？只有我们两个看见，也不怕丑了。”

    明姜倚在常顾颈间，抬眼正能看见他泛着青色的下巴和下面的喉结，想起今天安四奶奶主仆的话，也深觉自己的幸运，又感怀常顾对她的心意，心里身上都软成了一团，忍不住轻轻抬起下巴在常顾喉结上亲吻，刚亲下去就觉常顾浑身一颤，她赶忙缩回去，常顾却已经低了头，一双眼眸深深的望着她，接着慢慢泛开了喜悦的笑容，低头吻住了她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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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泼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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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难得天气晴朗,一点雾气也没有,大太阳挂在天上高照，让路上行走的人们颇有几分汗意。中左千户所营地门口几个守卫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闲聊,都说这夏天怕是真的要来了,若是天再不热,只怕田里的秧苗长不起来，到秋收成又不好。

    登州城里,北面沿海的居民多以渔民为主，而南边蓬莱县治那边还是有不少土地的,除了种些粮食,也有种果树的，今年果树开花普遍较晚,若是到了初夏，天还热不起来，无论是粮食还是果木，只怕都难长得好。

    这几个人都是本地人，家里都有些田地，所以很关心天时。正说得起劲，内中最年长的一个就发现年纪最小的那个不住往对面瞄，他循着那小兵的视线望过去，就见对面街角正站着一个素服的少妇。他不由心头火起，抬手照着那小兵的后脑勺就来了一下子：“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才把你媳妇接回来，心又痒痒了？”

    那小兵揉着后脑勺叫屈：“没有没有，吕三哥误会了，我是瞧那个妇人一直往咱们这里看，在那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了，似乎有什么事。”

    吕三听说就又往那边看了看，果然那妇人确实在看着营地这边，看见他望过去还赶忙转了头，他就转头问另几个人：“你们谁认识那大嫂？是不是来找人的、却面嫩不好意思过来？”

    那几个人就都往那边看，看了一会有一个就击了一下掌：“啊，是她！”又跟吕三说：“三哥，这大嫂是我家邻居，我过去问问。”看吕三点头，他就跑了过去。

    吕三见有人认识也就没再管，转头又和几个兄弟说话，不一时过去的那人跑了回来：“三哥，她来找人，我去叫一下！”吕三点头，那人就飞跑着进了营地。

    剩下几个人说完天时，又说起自家营里的事，“三哥，我听常百户所里的兄弟说，等第一批船造出来，咱们营里这些人就都要上船操练了，常百户正让他们闲暇的时候多去练习水性呢！”

    “嗯，咱们既是水师，早晚都是要上船的，你们几个也该当多去凫水，练一练，别到时候上了船要吐，可丢大人了！”吕三应道。

    先前那小兵就接话：“瞧三哥说的，咱们都是海边长大的，自小就会凫水，我还跟着亲戚出过海呢！倒是他们那些从旁的地方调来的旱鸭子才需要练练。”

    另一个人也说：“就是，别看常百户骑术了得，到了水里可就比不上咱们了！”

    正说得热闹，先前进去找人的那个带了一个人匆匆走出来，那人也没理会他们几个，径自快步走向了那妇人。小兵看清来人，非常惊讶：“那大嫂是来找庞老二的？我记得庞老二的婆娘又高又壮，可不是这么个模样啊？”

    几人一听都来了兴趣，纷纷注目那正在说话的两人，只见庞老二似乎颇为不悦，要推着那妇人走，那妇人有些委屈，已经在拭泪了。众人更好奇了，不由开始议论纷纷，就有人问传话找人的那个：“这大嫂是庞老二家里的？”

    那人有些尴尬，摇摇头，说了一句：“这大嫂男人死了几年了。”

    “哦……”众人一齐了然的点头，那个“哦”字拉的声调极长。

    庞老二一直背着众人，所以众人也看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过了一会儿见他似乎哄好了那妇人，那妇人也不再擦眼泪似乎要走，众人有些失望，正在这时，从左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庞老二！你在干什么？”

    众人和庞老二一齐抖了一抖，循声望过去，只见左边街口正站着一个高高胖胖的女人，那小兵就说了一句：“我就说嘛，庞老二的婆娘又高又壮、虎背熊腰，你们看是不是？”

    那边庞老二迅速的推着那妇人走，又转身面对自家河东狮：“娘子，你怎么来了？”他妻子刘氏根本不理会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拉住了那小寡妇：“这个小贱人是谁？你们在干什么？”

    营门口看热闹的人立时兴奋起来，还有人回身往营里跑去叫人，那边庞老二极力在辩解：“这是我以前的兄弟关富的娘子，关兄弟早几年死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关大嫂家里孩子生了病，来跟我借点银子给孩子瞧病，你别误会。”

    刘氏早已听到了风声，哪会信他的话，眼里见得这关娘子吓得花容失色，眼里泪光点点，一副心虚异常的模样，哪是借钱那么简单的！“哼，我原说你怎么这么热心，兄弟死了还去照拂人家家人，原来是因着人家的娘子年轻貌美呀！关大嫂？你也真叫的出口，这关大嫂瞧着没比我们姐儿大几岁呢！”

    “你瞧你说的这什么话！娘子，有话咱们回家再说，你瞧这是营地门口，人来人往的，让人瞧见了不好！”庞老二一心想把这两个女人先送走。

    刘氏回身一把推开庞老二拉着她的胳膊：“呸！现在你怕不好了？刚才你和这小寡妇拉拉扯扯的时候，怎么不怕给人看见？”说着话眼尖的看见那小寡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荷包，她伸手一把抢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今天早上自己给庞老二的二两银子。

    小寡妇吓得够呛，往后退了一步，刘氏已经盯着她逼问：“你孩子是得了痨病了？要这么多银子！”又骂庞老二，“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你当老娘是死的不成？”说着话一大巴掌就呼在了庞老二脸上，转头又去揪住了小寡妇的头发，“哭什么哭？你个小贱人、狐狸精，自己男人死了就勾搭别人家男人！”

    庞老二一看这景况，又见营地里涌出来许多看热闹的人，赶忙过去抱住妻子的腰，想拖着她回家，可刘氏向来力大，他竟拖不动，反而被她手肘撞在脸上撞的有些头晕。刘氏挣脱了庞老二的束缚，对着小寡妇的脸连扇了好几个耳光，又转头去打庞老二。

    “你这个王八蛋，入赘到我们家来，吃我的喝我的，居然还有胆子拿我的银子去养姘头！”她打得起劲，却没想到在家一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庞老二居然伸手挡住她的巴掌，还往后推了她一把，她怒火中烧，转身就朝着大营门口冲了过去。

    门口一群看热闹的人本来看的正高兴，忽然见这泼妇冲进来都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往两边一让，竟让这女人冲了进去。庞老二吓的魂飞魄散，他虽然不知道妻子要做什么，但依她平时的秉性，此番不闹个翻天覆地绝不可能，于是也顾不上被打的哀哀痛哭的小寡妇，飞跑着跟了进去。

    看得正高兴的众人都跟着涌进了大营，门口几个守卫心痒的不行，可又不敢擅自离岗，最后只遣了最小的那小兵跟着进去瞧，至于还在对面痛哭的小寡妇，却无人再肯上去管了，就连那个邻居也怕惹上一身腥，只扭头不看不管。

    小兵跑进去的时候，庞老二的娘子不知从哪抽了一把大刀，正握着刀追着庞老二跑，众人不敢靠的太近，却也不舍得离开，只远远的看热闹。这边闹得不像话，早有人进去报信，不一时就见营里几个百户匆匆奔了出来，柳百户一看又是庞老二，不免皱眉，却也不得不管，就站住了远远喊话。

    “庞二嫂，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要在这里动刀动枪的？”

    刘氏已经跑得有些力竭，听见有人开口劝阻，转头一看也认识，就扔了刀坐在地上嚎哭：“柳百户，您可要给奴家做主啊！庞老二入赘我家这么多年，上至我爹爹娘亲，下至孩儿们，哪个对他不是一心一意的好，我，奴家因怕他面上不好过，都没叫他改姓，可他呢？竟然背着家人偷偷摸摸的出去偷了小寡妇，还不是一天两天了，柳百户，您可要给奴家做主！”

    庞老二眼见得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来的人里还有常百户和那安百户，他一张脸胀成了紫色，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竟然走上前去踢了刘氏一脚：“你这个臭婆娘！老子忍了你许久了，在家如何且不说，今日竟然胆大妄为到营里来闹，还满嘴胡言的败坏我，快起来，看我回家不休了你！”

    说着话又伸手去拉刘氏，刘氏勃然大怒，伸手在他脸上抓了一把，然后又用头去撞他胸口，接着嚎啕大哭，只差在地上打滚了。柳百户万般无奈，只得让人上前去拉开那两夫妻，把两人送到自己帐里去，再让人去寻庞老二的家人来接。

    安鹏在旁看得兴致勃勃，啧啧赞叹：“想不到庞老二家里这位这么勇猛！若是个汉子真该招到营里来！”

    常顾拉着他回了自己所里，“我倒没想到庞老二后面还敢说要休妻。”

    “他也就是虚张声势，回家以后只怕立刻就下跪认罚了！”安鹏越想越高兴，哈哈笑了好半天。

    常顾却并没什么感觉，反不如上次在靶场那样畅快，有出了一口恶气的感觉。他等安鹏笑够了就转移话题：“你凫水学的如何了？”

    安鹏脸上的笑立刻没了，苦着一张脸：“现在海水还凉，也实在难喝了一些，不如过一两个月再去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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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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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顾口里的茶一下子喷了出来：“你还喝海水了？哈哈,没事,等学会了就好了，多喝几次就学会了！”

    安鹏对幸灾乐祸的常顾很不满：“笑什么笑！你是在江南住过才会凫水,不就比我幸运点是在河里学的,水不咸么？别说我没告诉你,这海里和河里湖里可不一样，风浪又大,你也趁早多去练几回吧！”

    常顾点头：“要不过几日水暖了，我和你同去,如果能找到船,咱们也该坐船出海去试试。”

    两人商量了半天，过后等天暖了真的一起去海边练凫水，后来又找了渔船跟着出了一回海,常顾和安鹏还帮着撒网捕鱼，虽然帮了倒忙，两人还是很高兴，回家的时候各带了些海鲜回去。这样过了一夏天，常顾比以前又更黑了些。

    常顾营里事务日渐繁忙，陪着明姜的时候少了许多，明姜知道他的抱负，也不愿拖他的后腿，自己在家的时候也找了许多事做。除了照顾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瓜菜葡萄，还有两只小兔子之外，她又开始画自己的画儿。每次往平江去信的时候，都会让严谦给杨先生捎一封信。

    她在信里常常和杨先生讨论各种画法，这几年杨先生的名气越来越大，画技日趋圆满自如之境，也确实给了明姜很多指导。除此之外，杨先生诗文也是一绝，常把得意之作寄给明姜看，明姜看了就回信问他可有结集付印的想法，杨先生回信只自嘲说是为了自娱自乐，难登大雅之堂，还是不印出来贻笑大方了。

    明姜又问了严谦，原来杨先生的儿子读书平平，完全没有杨先生的天分，杨家依然过得比较困窘，常靠亲友周济。杨先生这两年身体也不好，连到书院教书也不能，而他平常做的画，若是得意的就送了好友，若是自己不满意的，直接就烧掉，从来没卖过一幅，所以恐怕是有心无力比较多。

    明姜深觉可惜，暗自叹息了一回，下次去信就没再提这事，只是捎了许多东西过去，说是自己孝敬先生和师母的。

    除了和南边偶尔通信之外，京里也常有信来，每次信到都说家中一切都好，到秋天的时候，严谊和严谕都定了亲，让明姜颇为感叹：“当年我们离开平江的时候，三弟才多大呀，居然这么快就定了亲了。”

    常顾失笑：“你也没比谊哥儿大几岁，倒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

    “没办法呀，我总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实在想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模样呢！”明姜笑眯眯的。

    不过家里好像真的是喜事不断，年底的时候京里送东西过来，捎来最新的一封信，说刘湘有孕，家里上上下下都很欢喜。明姜看完了信也是满面笑容：“二哥他们成亲都三年多了，终于有好消息传来，我又要多一个侄子了！”

    常顾也为严诚高兴，可想到自己家里，又有些担心父母：“不知大哥能不能出得了京，今年我们没假回不得家，若是大哥大嫂也不能去青州住几天，真不知娘那里要怎么过年！”

    他们水师营已经编制完全，有张立看着，操练的非常频繁，即便已经到了隆冬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强度，常顾和安鹏他们根本没有假，都要留在登州过年了。

    明姜握住常顾的手安慰他：“不是说京里没什么大事么？大伯他们总有假的，去青州过年应是不难。”

    常顾回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希望吧。”

    对比起常顾和明姜的担忧，安鹏夫妇俩可真是喜气洋洋，安四奶奶十一月里生下了一个男孩，本来今年就是不能回青州的了，所以只安安心心的准备孩子的满月酒和过年事宜。

    明姜去探了两回，回来和常顾讨论：“原来刚生出来的孩子那么丑的，小脸皱成一团，头发稀稀拉拉的，脸上还有绒毛，跟个小猫儿似的！”

    “欣姐儿出生的时候你没见过么？小孩子不都是一样？”常顾见她像第一次见似的，有些不解。

    明姜回想了一下：“没有吧，我怎么记得我们欣姐儿一直都是那么白白嫩嫩的！”

    常顾失笑：“果然人家说的没错，孩子都是自家的好！”

    两人去安家吃了满月酒，也开始准备过年，他们就两个人，倒也没什么麻烦的，除了给各级长官和同袍送年礼，别的都好说。给常严两家长辈的礼都早已送出去了，剩下的就是采买些吃食，再把小院妆点一下就完了。

    到腊月十九这天，常顾终于收到兄长寄来的信，说跟长官请到了假，将于腊月初十从燕京启程，带着孩子们一同去青州过年。常顾这才安心，又屈指算日子，“这样说来，大哥他们到得青州只怕也得二十几了，他说过了上元节再回，也不知京里有无妨碍。”

    明姜看着常顾摇头：“你呀，没回来的时候怕回不来，回来了又怕回去晚了大伯那里交代不了，可真没有安心的时候！大伯既然说过了上元节再回，那肯定就是已经要了假的，你就别担心了。”

    常顾想想也是，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好了，今年有大哥大嫂和侄儿们在，娘那里过的热闹，就不须咱们担心了。今年就我们两个过年，你想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不外就是守岁放鞭炮罢了。”明姜答道。

    常顾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的：“把你养得兔子杀一只吃吧！我看都挺肥的。”

    明姜瞪大眼睛：“你去摸了？居然敢打它们两个的主意！我看你今年过年是不想有肉吃了吧？”

    常顾想逗她，就故意做惊奇状：“我当初拿回来给你，就是想养大了吃肉的啊！怎么养大了不许吃了？那你养着它们是想做什么？”

    明姜当真了，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是想让我养肥了它们给你吃的？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才不养呢！”说着有点生气了，“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不许你再靠近那笼子一步！”

    看着她气的两颊鼓起眼睛圆瞪，常顾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你也没问我啊！”还是不肯告诉她，看着明姜气鼓鼓的模样笑的越发开心。

    明姜怒瞪了他好一会儿，发现自己越瞪他他越高兴似的，终于狐疑：“你在哄我玩是不是？”后来看常顾已经笑得伏在案几上了，终于确定这家伙就是在逗自己了，明姜上前伸手揪了他的耳朵，“还笑！信不信年三十晚上我真的只给你喝粥？”

    常顾赶忙求饶：“信信信！我再不敢了，娘子饶过小的吧！”把脸凑到她跟前，还伸手抱住她的腰，“喝粥哪能喝的饱呢？娘子总得施舍点鱼肉给小的吃吧！”

    明姜这才松了手，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安四奶奶给了些鹿肉，你想怎么吃？是今儿就吃还是等过年？”

    “当然是今儿就吃了，过年再吃旁的！”常顾听说有鹿肉，口里已经觉得馋了，哪还肯等到三十那天。

    明姜又问：“那是红烧还是用炭火烤，或者煮汤？”

    常顾不太喜欢喝汤，就说：“红烧或碳烤都成，汤还做你爱喝的山药汤好了。”明姜就叫了人进来吩咐，然后拉着常顾去书房看她新画的画儿。

    前两日刚下了一场大雪，明姜想起新城县衙后园的蜡梅，就提笔画了一幅雪梅图，常顾看了也颇为怀念，伸手搂着明姜的腰，说起当初在后园相遇那一幕：“你知道么，当时我看见你俏生生的立在那里，手扶着花枝，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射中了，又像是被柔软至极的羽毛轻轻拂过，似乎在那一瞬才忽然发现，原来我们的严小师妹，已经不再是那个调皮捣蛋的胖丫头了。”

    明姜听了先是甜甜一笑，接着又想到什么，扭头皱眉问常顾：“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若我还像小时候一样胖胖的，你一定就不肯再来我们家求娶了，对不对？”

    常顾张口结舌，深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嘿嘿笑了两声，辩解：“瞧你说的，你现在也不瘦啊！”

    明姜彻底愤怒了，拉开常顾抱着自己的手，转身去拿披风就要穿了回正房，常顾赶忙追上去拉住她哄：“生气了？我逗你玩呢！好明姜，你一点也不胖，你现在这样正好，小时候胖些惹人疼，大了就是匀称有致，可比那些瘦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强百倍！”

    明姜听他语无伦次的胡说八道，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完又赶忙收住，板着脸问：“呸！又胡说，你从哪看见‘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姑娘了？快说！”

    常顾：“……”又砸了自己的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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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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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吵闹闹了半晌,到晚饭时分常顾终于哄好了明姜,两人手拉手回房去吃鹿肉了。

    过年常顾他们一共只放假十天,据常顾说这还是张立大发慈悲了呢,说朝廷一共才只七日假，他还多给了三天呢！于是从腊月二十八这天开始，常顾就放了假不用去营里，可以整天在家呆着了。

    三十这天一早，常顾带着人在大门和二门处贴了春联和门神，明姜则带着丫鬟们在每个窗子上都贴了窗花。王婆子领着儿媳妇做了年糕,金桔和阿芷也去厨下帮手,准备吃食。常顾和明姜在正房厅里向着京城的方向遥遥拜过,又在供桌上供了香烛吃食等,算是祭了祖先。

    今日人人都在家中过年,所以也无访客，忙活完了这些事，明姜和常顾两个就坐在东次间里下象棋，两个人都觉得这种嘁哩咔嚓的方式比下围棋有趣多了。明姜是那种玉石俱焚型的，宁可被你吃掉我的马，我也要先吃掉你的炮，这样她觉得不吃亏，而且很畅快，所以他们每一局棋都下了不多一会儿，棋盘上就没几个棋子了。

    偏偏常顾是个惜子的，每每被明姜大刀阔斧的吃掉他的棋子，都肉疼得很，忍不住发牢骚：“你这么个下法儿，这一下午咱们能下个百八十局了。”

    明姜不以为意：“怎么你还喜欢围棋那种下法，一局就要下几个时辰的？”

    常顾无言以对，又下了几局，终于忍不了了，把棋子一扔：“不下了，没你这样玩的，不管不顾的只想吃人家的子！”

    “吃子怎么了？下棋不就是为了吃子，然后逼死你的帅么？”明姜有点得意，“下不过就说下不过，你认输我也不会笑你，何必这样酸溜溜的？”

    常顾往身后引枕上一靠：“就算是下不过吧，你高兴就好，这茶不好喝，叫人换了大哥捎来的普洱喝喝。”

    明姜听他敷衍的语气撇嘴：“你自己不会叫？不下就不下，有什么了不起！”说着自己慢悠悠收拾棋子，就是不叫人进来吩咐。

    常顾等了好一会儿，眼见明姜就是不打算理他了，才无奈的叫了蛛儿进来，吩咐她换茶。等蛛儿出去，他趁明姜不备将她压倒在炕上：“怎么？不陪你下棋，你就生气了？”

    明姜推他：“别胡闹，万一丫鬟进来瞧见，像什么样子？谁生气了？明明是你输不起！”

    见她不承认，还拿话刺自己，常顾就按住了明姜两只手，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搔她的痒，明姜十分怕痒，常顾又专往她怕痒的地方去搔，不一会儿明姜就笑得求饶了：“哎，哎，等，等一下，呵呵……”

    “是谁输不起？给我再说一遍！”常顾暂时停了手，盯着明姜问。

    明姜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说：“你没有输不起，我错了，饶了我吧。”

    常顾不肯松手让她起来，又问：“我是谁？”

    明姜笑得浑身无力，软软答道：“你是常顾啊。”见他似乎不太满意，只得又说，“是我夫君。”

    常顾哼了一声，又说：“叫一声好哥哥我就饶了你。”

    明姜脸通红：“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要闹了，快让我起来！”

    常顾不肯，又去她腋下偷袭，明姜又开始笑，身子扭来扭去也躲不开，只得低声说：“我叫，我叫，快停下！”等常顾停了手，她又只顾喘气不肯叫，常顾伸手又要去搔痒，她赶忙叫道：“等等，你让我喘匀了气么。”她头发微乱，颊上红成一片，斜眼看常顾，低低叫了一声：“好哥哥。”

    这一声入耳，让常顾整个人都舒爽起来，似乎在大热天吃了一碗冰，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服，他再忍不住，低头含住了明姜那红艳艳微微颤抖的嘴唇。

    门外的蛛儿等了好半晌，里面的说笑声才停了下来，她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两个主子已经玩闹够了，才开口回禀：“二爷，茶好了。”她侧耳听了一会，里面没什么声音，她正疑惑是不是两人吵嘴了，所以不说话，里面又忽然传来二爷的声音：“进来吧。”

    蛛儿不敢抬头，只端着茶盘进去，放到炕边的小几上，然后就飞快的退了下去，只隐约看到奶奶坐在二爷里面，两人似乎并没有生气。

    等她出去了，明姜才伸手掐了常顾胳膊一下：“让你胡闹！幸亏她们知道先问一声儿再进来，不然糗也糗死了！”

    常顾揉了揉胳膊，又伸手把明姜的肩膀环住，在她耳边咕哝：“还不是你生得太好，总是惹人动心，怎地还怪起我来？”

    “呸，又讲歪理！”明姜感觉两颊似火烧，偏偏这个人还靠的她那么近，又想去亲她的耳朵，明姜只得往一边躲，“好了，别闹了，我昨儿让她们留了些雪，咱们去堆个雪人玩吧。”硬把常顾拉了出去。

    等他们俩堆好了雪人，天也已经黑了，丫鬟们打起了灯笼，照的院子里红彤彤的，外面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想是有人家已经开始吃晚饭了。两个人回了屋子洗手洗脸，暖和了一会儿才吃晚饭，吃完又对坐说话守岁，到子时吃了水饺放了鞭炮，这个年夜也就过去了。

    初一常顾去了几家长官和知府大人家里拜年，安鹏他们夫妻今年在胡家过年，所以去胡家的时候就顺便见了安鹏。明姜一直呆在家里没出去，有常顾所里的兵士来拜年，只让外面王管事招待了，她自己带着丫鬟们玩了一天牌。

    就这样一直到了上元节灯市的时候明姜才出门，与常顾和着安鹏夫妻去逛灯市，却因为外面实在太冷，灯市也没有青州那样热闹，早早的就回家了。

    节后常顾就开始忙了起来，张立是个严厉仔细的人，对操练抓得极紧，尽管兵士们都已经受不了这么冷的天，有些怨声载道，他却丝毫不顾及兵士们的想法，只把压力加给各级军官，然后军官们又把压力一层层加下去，时间一长，连常顾和安鹏都有些吃不消了。

    “你说丁指挥使现在怎么这么听张大人的话了？”安鹏很是不解，丁戎现在居然不对张立阳奉阴违了，而且真的压着大伙的牢骚，让大伙按张立的要求加紧操练。

    常顾不认为丁戎会忽然转性，要跟张立交好，他们之间积怨太深，这基本是不可能的。因此他猜测：“怕指挥使大人是故意为之，想让大伙最后都受不了，一总的爆出来，这样张大人也弹压不住，朝廷就会另派人来。”

    安鹏一想也有道理，就拉着常顾问：“你们家京里可有信来？都说我们登州今年怕是要有大动作，你那里可有什么确切的消息？”

    常顾摇头：“过了年还没有信来过，就算要动应该也没有这么快，咱们也无须管那么多，只听长官的令，把底下兵士管好了就是。”他这是诚心诚意的劝安鹏，其实年前严仁宽来信曾经提过，说登州这边可能会有变化，但与常顾这一级的无涉，让他不要牵扯进张立和丁戎的纷争里，只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因此他也这样劝安鹏。

    安鹏没什么大的野心，也认同常顾的话，只是还不免发几句牢骚：“要是张大人真的能调走也好，这些日子下来，我浑身上下没一块骨头不是酸的！”

    满腹牢骚的人不只安鹏和常顾，内宅的女人们也一肚子苦水。“……每日回到家草草洗把脸吃个饭，然后倒头就睡，连多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孩子那么哭，他连醒都不醒，我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大的声响，他当真就听不见？”这是满含哀怨的安四奶奶。

    明姜是心有戚戚焉，“常顾也是这样，早上要叫好几回才醒，醒来匆忙吃个饭就走了，一天下来，拢共跟我说的话也不超过十句。之前他也只说近来操练的很辛苦，他们的事我们也不懂，我也不好多问。谁知竟辛苦成这么个模样了！”

    “唉，我都怀疑等他忙完了这一段，还能不能认出我们贤哥儿了！”安四奶奶是真的这样想，这些日子安鹏别说抱，真是连看都没多看孩子一眼。

    明姜笑了笑，劝安四奶奶：“等忙过这阵就好了，姐姐安心带着贤哥儿，若是觉得闷了，只管让人去叫我来。”

    安四奶奶拉起明姜的手：“你还真是，在家也坐得住！我是被贤哥儿缠的没法，不然我早上门去找你了，你倒好，不叫你你都不来。”

    明姜解释道：“我是怕姐姐忙着照顾贤哥儿，没空理会我。”

    安四奶奶摆摆手：“也不用我整日顾着他，现在有乳娘带着，我轻省多了。前些日子是因着他不舒坦，我不放心才整日带着的，如今已不需要了。”他们掉过一个孩子，所以现在有了贤哥儿，安四奶奶也份外着紧，常常自己带孩子。

    明姜问了问贤哥儿现在的情况，不一时贤哥儿睡醒了，乳娘抱来给两人看，两人又说了些孩子的话题，明姜看着时候不早，起身告辞，说要回家准备晚饭了，安四奶奶也没留她，只让她有空就来说话，送了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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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暂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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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顾他们一忙就忙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彼时恰巧有一批从金州和临清造好的新船入水试航,他们连个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被统一整编上了船,要进行为期一月的船上生活。走之前倒是给了一天假，让他们回家去收拾行李，跟家人说话道别。

    明姜颇有些担心，给常顾收拾了许多东西，常顾一看大包小包那么多，忍不住就笑了：“哪里用得着这些？只把换洗衣裳、铺盖带着就行了,带什么茶叶啊？若是出海,船上的水都是有数的，没法冲茶。行了,这些让蝉儿她们收拾,你过来坐下，咱们说会儿话。”

    拉着明姜到东次间里坐着，看她有些闷闷不乐，就揽着她哄：“没事，就去一个月，你若是在家觉得闷了，就去安家坐坐，晚了留宿也不碍的。有什么事就让王管事去办，这一个月恐怕不能通消息，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的。”

    明姜把脸靠到常顾怀里，轻轻点头，又说：“你也放心，我在家也好好的。”

    常顾低头亲亲她光洁的额头，决定说点别的来让明姜高兴起来，“昨儿睡前我记得你说家里来信了，还说谦哥那边有什么好消息的，我睡的太快，没听清楚，是什么好消息？”

    想起昨晚常顾的入睡速度，明姜轻轻笑了笑：“你还知道自己睡的太快呢？现在越发像个小猪了，回来吃完就睡，话都不说一句！”

    “是我不好。”常顾听了这话心中内疚，这几个月真的是太忽略妻子了，“以后我要是再这样就睡了，你就掐我，把我掐起来。”

    明姜真的伸手在他脖子上掐了一下，然后说起前话：“大哥那里的好消息，自然是大嫂有孕了，不然还会有什么？”

    常顾笑着在明姜脸上贴了贴：“呀，我们又要多个侄子了，这可好了，再生一个，欣姐儿在京里，以后谦哥和嫂子也不寂寞。”

    明姜点头：“我也这样想，只是母亲那里看见两个媳妇都有了身孕，高兴的不行，倒又愁起我们来，在信里旁敲侧击的说了几句。”

    常顾嘿嘿嘿的笑：“是我不好，这几个月都没好好发奋努力，辜负了长辈们的期望，今晚上我一定使出浑身解数，说不得就一举中的了呢！”说得明姜脸通红，在他胸口捶了好几下，常顾握住她的小拳头，又问：“岳父可有信来？”

    明姜往回抽手，起身去卧房拿了一纸书信来：“昨晚要拿给你看的时候，你已经睡了，正想着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叫你看，谁知你回来就说明日要上船，倒把我混忘了。”

    常顾接过来展开看，看着看着眉头还皱了起来，明姜好奇，就问：“是什么事？怎么眉头皱的这样紧？”

    “你没看？岳父说，京里正在议立太子，等册封大典过后，我们登州这边就要来一位新大人了，且必然品级极高。”常顾一目十行看完，又从头细看了一遍，“这样说来，等我们下船的时候，还不知是什么样呢！”

    立太子的事明姜知道，“给你的信我何时看过了？立太子的事母亲信里也说了，还说圣上已经亲自点了二叔去教授太子读书，而且一旦议定了，今年秋天必然要加开恩科，二哥他们都要下场再去试的。”

    这些严仁宽信中并没写，所以常顾听完很惊讶，继而又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早前你可真是杞人忧天了吧？圣上与祖父多年师生，情谊深厚，你们家只有越来越好的。这样一来，严家可就要出第二位皇子师了，等圣旨一下，平江书院里只怕更要人满为患了。”

    明姜点点头：“上次大哥来信就说若是再有拒绝不了的学生，竹林书院的竹林就要保不住了，只能砍了做竹屋。”又把之前严谦来信说了什么都讲给常顾听，他们俩已经许久没聊天，这样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说完了严家又说常家，直说到晚饭时分。

    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常顾果然使出了浑身解数折腾，惹得明姜连连告饶，直到三更时分，两人都筋疲力尽了才罢。

    第二日一早，明姜依依不舍的送了常顾出门，然后就让下人关紧门户，自己回去房里坐着发呆。之前常顾再怎么忙，每日还是要回家吃饭睡觉的，可这一次却是要实打实的出门一个月，虽说只是上船去到海上操练，可一个月不通消息不见面，明姜心里的失落简直无法形容。

    这一天明姜没有做成什么事，拿起书来看几眼就心烦意乱，磨了墨写字，写完一个字揉一张，拿起针线来绣个花儿吧，尽往手上扎，蝉儿几个忙拦着她，把这些物事都收了起来，让人去叫了金桔和阿芷来陪她说话。

    好容易过了一天，晚上吃完饭没什么事，明姜就早早安歇了。躺在床上，身边少了那个让她心里安定的人，又觉格外孤清，到夜半时分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外面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让她心里的寥落加倍翻搅，那点睡意也消失无踪。

    最后到底是什么时辰睡着的，明姜已经根本不知道了，只知道第二天睡醒的时候，外面还有些昏暗，雨滴拍打着窗棂，似乎还下的很起劲。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张口叫了一声：“蛛儿，什么时辰了？”

    “奶奶醒了？刚到巳时。”门口处传来蛛儿的声音。

    明姜一惊，一下子坐了起来：“都这个时候了，怎么也不叫我？”

    蛛儿走进来撩起了床帐，答道：“奴婢想着奶奶昨夜睡得晚，今日也没什么事，又下雨，就没叫您。”

    也对，常顾走了，家里是没什么事，外面既然下雨，也就不会有客。明姜拥着被子发了会呆，才让蛛儿服侍着她穿了衣裳，等擦了牙洗了脸，只把头发简单的挽起来，懒洋洋的去吃了早饭，就坐到窗边去看外面的雨。

    小院从二门到正房门口铺了一条青砖小道，此刻已经被雨水冲刷的很干净，两旁的土地却积了些雨水，远远看着，厨房那边菜地里的菜叶都被雨水洗的油绿油绿的，明姜忽然想起来，叫蛛儿：“把那几盆花儿也放在檐下去淋些雨吧。”

    蛛儿答应了，和小蛾两个撑了伞，把花盆一个一个的搬了出去。明姜又收回目光去看近前的石榴树，这些日子天越来越暖，树上已经抽出了新芽，在雨水的滋润中，显得生机勃勃，去年这两颗石榴树结了不少果子，明姜到处送人也吃不完，还特意送了许多回青州去。

    看了一上午雨，明姜的心里却渐渐放晴，好像原本的那些失落寂寥也都被春雨润物细无声的带走了一样，中午吃完饭她就撑着伞去了书房，找出卫夫人帖来临了半下午，又接着去画上次没画完的工笔花鸟画。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稀里哗啦的又下了一夜，明姜的心情却跟昨夜大不相同，只觉得这静夜里的雨声似乎有一股安宁的力量，让她很快就沉沉睡去，虽然梦里不免还是梦见常顾温暖的怀抱，可是却少了最开始的自伤自怜。

    她自己在家闷了几天，找了许多事来做，正渐渐得到趣味，安四奶奶抱着孩子上门了。“我就知道，若是不来找你啊，你准也不会去寻我说话！”安四奶奶略带嗔怪，“不过也好，我们贤哥儿还没登过你家的门，这次就当是来认认门了。”

    明姜手里拿着铃铛逗贤哥儿，嘴上答道：“就是说呢，早该抱着贤哥儿来我们家坐坐了，是不是啊，贤哥儿？”看他胖乎乎的，虎头虎脑，又伸手捏了捏胖脸蛋。

    “你这几日都在家做什么了？也真呆得住！下雨那两天不得出门，我都闷死了，若不是有这个小冤家在，可真是呆不住，雨一停我就去我叔叔家里住了一天。”安四奶奶说话噼里啪啦，全不给人插嘴的空儿。

    明姜把自己这几天都做了什么跟安四奶奶说了说，最后笑道：“其实我也有些呆不住了，闻着外面传来的花香，心里痒痒的难受，正想和姐姐约了出去走走。”

    安四奶奶一拍手：“正是呢！我来就是要和你说，我婶婶她们打算后日去北姑庵里上香，她们那里杏花、梨花都开了，咱们去上一回香给男人们求个平安，再去赏赏花儿，吃个素斋再回来正好。”

    北姑庵在蓬莱县城北面的刘家村里，去年明姜曾经和安四奶奶她们去过，是个清净的地方，又有胡家的人一同去，明姜自然应的爽快：“这可真是，我刚一犯瞌睡您就送来了枕头，胡太太和两位奶奶都去么？”

    安四奶奶点头：“反正没一个男人在家，正好都一同出去散散心，可惜我还有贤哥儿这个累赘，只怕不能和你们玩的尽兴。”

    明姜失笑：“这会儿嫌弃人家是累赘了？不想要了就留下，我们养了。”

    安四奶奶哈哈笑出声来：“那可好，留下就留下！你别说，人家老辈人都说啊，这小孩子能带来一个，你还没消息？不如我今儿把贤哥儿留下来跟你睡一晚，准保你很快就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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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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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安四奶奶还真的就没有走,留宿在明姜家里了，明姜让人找了新的没盖过的被褥出来,和安四奶奶睡在一个床上,贤哥儿则让乳母带着在东次间的炕上歇了,安四奶奶是个从不会没话说的人,跟明姜叽叽喳喳的说了好半晌才困倦了睡去。

    第二日安四奶奶又在明姜这里耽搁了半天,吃完了午饭睡过午觉才带着孩子回家,走之前嘱咐她别忘了明日去安家集合,然后一同去北姑庵。明姜让人准备了香烛，自己去看了看菜地里的菜苗，然后回去书房又看了半下午的书，到下晌屋子里暗了,蛛儿就不让她再看,拉着她出去荡秋千。

    这一日她早早就睡了，等到隔天早上都没用人叫，自己就醒了，起来收拾好了吃过饭，带着蛛儿和小虹坐上车先去了安家，到的时候安四奶奶正手忙脚乱的哄孩子。“唉，这个小冤家，脾气也不知怎么这么大，我抢了他手里攥着的花，他就不乐意了，这都哭了好半天了，怎么哄也哄不好！”安四奶奶都想哭了。

    “你再把花还给他呀。”明姜走过去逗了逗还在哭的贤哥儿，发现那孩子完全不理会，只哇哇的哭。

    安四奶奶摇头：“不顶用。”又对乳母说，“要不这样吧，你给哥儿把衣服穿好了戴上帽子，抱着他上院子里走一走，哭的我脑仁都疼了。”等乳母把贤哥儿抱走了，她又请明姜等等，自己进去换了一身衣裳，出来的时候丫鬟来禀告说贤哥儿已经不哭了。

    安四奶奶松了口气：“不哭就好，咱们快走，让乳母在家看着他吧！”拉着明姜就往外走，到外面看见贤哥儿的时候只挥了挥手，贤哥儿眼睛盯着树上红艳艳的花，也不理会她，她就拉着明姜出了门，又吩咐丫鬟去嘱咐乳母好好带着哥儿，自己会早些回来。

    明姜看着份外好笑：“瞧姐姐这样子，倒真的像在躲冤家。”

    安四奶奶点头：“可不就是冤家么！等你养了孩子就知道了，没一会儿是消停的，有了个他凭空多了许多事情，虽有乳母丫鬟，可到底也不能放心，总还是要自己看顾着才安心了。像你们如今这样最好了，小夫妻两个人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被孩子绊住了脚。”

    “姐姐又说这话，当初生了贤哥儿时喜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现在又来说这个。”明姜才不会把这话当真呢，心知安四奶奶只是随口抱怨罢了。

    安四奶奶嘻嘻一笑：“我是先给你提个醒，免得你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说来咱们女子镇日养于后宅，顶天的两件事也就是相夫教子，相夫我是没那个本事了，如今看来教子竟也勉强，有时自己静心细想，都觉自己无用得很，竟白长了这么大年纪。”

    明姜听了这话一时心有所感，竟就此怔住，好半天也没答话，安四奶奶看她脸上呆呆的，就拉了拉她的手：“想什么呢？”

    “在想姐姐的话。”明姜回过神来，笑着答道，“觉得姐姐刚才的话甚为有理。”

    安四奶奶“嗐”了一声：“我不过随口胡说，你还真放在心上！人这一辈子啊，长短不知，过一天乐一天就完了，无须想太多，我那都是闲来无事的矫情，你就别想了，啊哟，到了婶婶家了。”

    明姜顺着安四奶奶掀起的车帘一角向外看，果然到了胡家门外，车子行进胡家院里，她们两人刚下了车，胡太太携着两个儿媳妇也已经出来了，几个人寒暄了一下，各自登车，出门向北往北姑庵行去。

    今日的天气算不得顶好，有薄薄的雾笼罩着小城，不过因为天已经暖了，路上行人倒不少，走到蓬莱县郊的时候还能看到田里劳作的农人。安四奶奶靠在明姜旁边，跟她一起往外看，嘴里问道：“妹妹可在乡下住过？”

    明姜想了想，问：“新城可算乡下？”

    安四奶奶咯咯咯的笑了：“妹妹又拿我开心，新城是县城，如何还能算乡下？不过妹妹生长在平江，新城和平江一比确实算得乡下了。”

    “那就没有了。”明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其实平江也是个小城，比济南府小得多，只是人烟稠密，往来客商也多，显得繁华一些。”

    安四奶奶有些向往：“也不知我这辈子有没有那个命去江南走一遭，总听人说江南多好多好，可惜不曾亲眼见过。”明姜就给她讲了讲自己小时候在平江的生活，着重讲了吃的和玩的，把安四奶奶听得神往无比，到北姑庵要下车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几个女人下了车进了庵堂，先去菩萨跟前上香祝祷，然后由庵里的姑子陪着在庵里走了走，看了会儿花，胡太太要听姑子讲经，两个儿媳妇要陪着，于是只剩明姜和安四奶奶继续在庵堂里漫步。

    “我总想不通，为何我娘和婶婶她们都那么*听姑子讲那些因果循环的事，我娘更甚一些，在家无事就自己抄经书，所以我和我几个姐姐都觉得我们不是她亲生的。还是后来才听我乳母说，我娘年轻时的脾气和我们姐妹是一般无二，和爹爹一言不合动起手来的时候也有，直到她最后一次有孕，因为和爹爹吵闹掉了那个孩子，从此就改了性子，再也没和爹爹吵闹过，除了照顾我们姐妹兄弟，就只一心吃斋念佛。”

    明姜还是第一次听安四奶奶提起这事，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反应合适，一时没有答话，安四奶奶似乎也没要她答话，她只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梨花：“我出嫁前一晚也是和娘一起睡的，她塞给我一本心经，让我每当怒火高涨时就打开来看看，还让我莫生闲气，说人生来就是来受苦的，女人更甚，只把苦难当修行吧。”

    说到这里安四奶奶忽然转过了头，看着明姜问：“妹妹，你说咱们真的就是生来就要受苦受难的么？入轮回就是来受罚的？”

    明姜看着安四奶奶的眼睛，绽开了一缕笑容：“如果当真是受罚，这罚也太轻了些，人生一世固然苦难相随，可总也有不少欢欣之事，其实早上姐姐说得极好，这一世长短不知，只过好当下的日子就是。”

    安四奶奶也笑了：“正是这话，所以我就把那心经锁了起来，每到怒火高涨的时候也不用心经，只要我想起我娘的面容，就能慢慢平息下来了。所以我也不耐烦去听她们讲那些好人有好报的故事，不外是哄着你布施给她们罢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就有姑子来请她们去吃午膳，北姑庵常招待富贵人家的女眷，所以斋菜倒还算精致，几个人吃了饭，在静室里歇了一会儿，又一起出来上车回家。回去的时候安四奶奶还是和明姜坐了一辆车，拉着她嘀咕：“果然如我所料，我婶婶又布施了银子给她们。”

    明姜一笑：“求个心安也好。”

    “有这银子不如自己出去做场善事。”安四奶奶还是不以为然，“养着她们算什么善事了？”

    明姜拉了拉她的手：“这刚出了庵堂，你就议论人家出家人，这可不好，仔细给菩萨听到。”

    安四奶奶吐了吐舌头，又捂了嘴：“不说就不说。”她虽不喜欢姑子，对菩萨还是敬畏的。安四奶奶是个爽朗性子，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了也就过去了，不放在心上，明姜却不同，当下虽然也劝了安四奶奶，等回到家以后却忍不住回想，渐渐越想越深，整个人都想的有些痴了。

    她想起当年常顾在学堂里引发的那场讨论：为何读书，读完书能做什么事。那时自己答的是读书很有趣，可完了呢？祖父和父亲用心的教导她这么多年，到最终读书只是个消遣？杨先生身体不好，这么多年只收了自己一个弟子，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就敷衍，几乎是倾囊相授，可自己学好了又如何？现在画画儿不也就是个消遣？

    也许这就是世间女子的宿命？无论曾经学过什么，会什么，末了都是关在一个院子里，每日等着夫君回家，好一些的能相夫教子，若是不被夫君尊重的，也只能勉强教教子了吧？就像安四奶奶的自嘲一样，白长了许多年纪。

    那么祖母和母亲都是怎么过了这些年的呢？她们也曾像自己今日这样困惑过么？可也曾有过一丝不甘心？祖父曾经给她看过祖母年轻时写的诗，辞藻绮丽，诗风清新，明姜自忖是无论如何比不上的，可是她从没听祖母提过她会写诗。

    母亲写得一手端正颜体，虽不脱女子字体的清秀，却也柔中带刚，堂堂正正，可以说字如其人。可那又怎样呢？不管母亲练了多少个春秋才能有那一笔好字，终究只能用在记账上面罢了。

    祖母生养了五个儿女，一片心思都在祖父和父亲他们身上，恐怕是后来再没有心思去想诗文。至于母亲，这些年来更是颇为辛苦，要帮着父亲打理家塾和书院，还要照管自己兄妹，估计也没有心思练字了。难道女子这一生真的就只能是为了丈夫和儿女而活吗？

    作者有话要说：前阵子基友练手做封面，就做了这个，贴出来大家看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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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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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通,晚饭也吃的食不知味,她没什么精神,丫鬟们自然不敢出声,明姜倚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让蝉儿侍候着她沐浴安歇,躺到了床上却没有睡意,只是睁着眼睛继续发呆。

    原来自己还是没有想明白的，当初未嫁时只想着能像在家里那样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就好,可却没想过当有一天自己长大了，也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乏味,尤其是当男人有自己的事业要出去努力拼搏的时候,剩下自己一个人关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更会觉得是在虚度光阴，空负流年。

    可是又如何呢？这世道也没有女子出去抛头露面的道理，别说自己并没什么大志，就算有大志又如何？难道自己还能出去像男子一样闯？在这个男子为天的世道里，哪有女子可以施展的地方？即便是史书里那些奇女子，如吕雉、武后之流也都是借了男子的力，才能大权在握，且死后免不了要被后人诟病。

    唉，睡吧，不要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了，人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难道我便不能？明姜心里暗叹，强迫自己闭上眼，培养睡意。

    接下来的几天明姜都懒懒的，虽然觉得多想无益，可越不让自己去想，越会不由自主的去想，若是自己生为男儿，此时会在哪里，做些什么。是不是也会像两位兄长那样，有自己的抱负并一直为之努力奋进？

    她变得不*呆在屋子里，常常到院子里坐在秋千上看着头顶的天，有时晴，有时雾，有时有厚厚的云，明姜只是这样一直看着，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蝉儿有些担忧，劝她：“奶奶在家里觉得闷，不如去安四奶奶那里坐坐？”

    明姜摇头，也不答话，蝉儿又劝：“不然我们陪着奶奶玩会儿牌？”依旧是摇头不答话，蝉儿真的有些急了，去跟金桔商量，看怎么能劝劝奶奶才好。

    还没等她们想出个好法子逗明姜，却有信使上门送来了从平江来的信。蝉儿一喜，大舅爷来信必定会说些有趣的事，奶奶看完自然就能开怀起来了，她把厚厚的一叠信亲自送到了奶奶手里，不料奶奶打开来看了两页，竟渐渐红了眼眶，接着就涌出了眼泪。

    蝉儿吓了一大跳：“奶奶，怎么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递了帕子给明姜擦泪。

    明姜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眼睛，又继续往下看信，一边看一边问：“随信来的东西呢？”蝉儿回头，小蛾赶忙递了个包袱过来，蝉儿把包袱放到明姜跟前，明姜打开包袱一看，见里面果然都是信上提及的一些手稿和画轴，然后又捡起信来再看。

    几个丫鬟见了她的模样都吓的够呛，以为平江真的出了什么事，一个一个都屏气凝声，只偷偷打量明姜。明姜越看信泪掉得越快，最后把信一折竟掩面哭泣了起来。蝉儿赶忙过来哄，又让人去请金桔，自己还要跟明姜问端详，问了好半天，金桔都来了明姜也未答话。

    “奶奶这是怎么了？信中说什么了？”金桔走上前，让蝉儿几个先出去，自己扶着明姜轻声问道。

    明姜转头扑进她怀里：“金桔姐姐，杨先生过世了。”说着痛哭起来。

    金桔也是一惊：“怎么这么突然？杨先生跟咱们老太爷年纪差不多，说来也算高寿了，姑娘节哀。”揽着明姜劝了好一会儿，明姜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又拿起严谦的信看了一遍，严谦信中说杨先生这两年身体就不好，去年冬天的时候一直缠绵病榻，他上门去探望的时候，杨先生曾拉着他殷殷嘱咐许久，说若是自己熬不过这一次，就让家里人把自己的手稿和画作都整理好了给明姜，他这一生只收了明姜一个学生，些许笔墨算是留个念想。

    本来杨先生一直撑着过了年，大伙都以为没事了的，不料上个月一场倒春寒，他染上了风寒，只撑了几日就不行了，严谦得知消息去看的时候，杨先生已经咽了气。杨太太遵从先夫遗命，将杨先生留下来的手稿和画作都交给了严谦。

    严谦帮着操办了丧事，杨太太办完丧事要带着儿子回娘家去投奔父母，也是严谦帮着雇了船北上，又遣了妥当家人相送，还额外给了盘缠，算是替明姜尽了心意。

    明姜这几日本就心思杂乱，乍然一听噩耗，实在难以自持，足足伤心难过了好几天。等精神好些了，才开始整理杨先生的手稿，又把那些画作一一打开来看了，有些年久的则请人重新去装裱。手稿她一一的看过，又按着内容分类，其中有诗有词也有文，等她全看过了一遍之后，才知道原来杨先生那样洒脱的人，心中竟也深以壮志未酬为憾。

    于是常顾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自己臆想中那欢喜的飞奔来迎接的小妻子，而是一个伏案忙碌的小学究明姜。“忙什么呢？”他进院的时候特意不让人声张，就是想偷偷进来给明姜一个惊喜，所以直到常顾走到明姜的书案跟前，明姜还不知他已经回来了。

    明姜吓了一跳，手中手稿脱落，抬头一看竟是常顾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到一个月了吗？这些人，怎么也不叫我一声！”说着站起身来。

    常顾份外委屈：“怎么你说得像是十分不想我回来的样子？虽没到一个月，也二十四五天了，你就都不想我么？”

    明姜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最真心的笑容：“谁想你！”绕过书案走到常顾跟前仔细打量他，“又黑了这么多，身上还一股鱼腥味，你们出海打渔去了？”

    常顾却再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展开双臂将明姜抱在怀里，还抱得她双脚离地转了一个圈，“没良心的小丫头，亏我天天在船上记挂着你，竟敢说不想我！”

    想来船上沐浴不便，他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可明姜倚在他的怀里却不由自主的欢笑起来：“真的？天天记挂着我？”看见常顾点头，她也终于抛开矜持踮脚在常顾脸上亲了一下，亲完还嫌弃，“真黑！快回房去沐浴更衣！”

    “再沐浴也白不回来了！海上的日头比6上的还烈，哪有不晒黑的！”常顾揽着明姜一起出了书房，往正房里去。

    明姜一路上不停的吩咐下人：“小蛾去厨房要热水，再让王妈妈晚上做几个好菜，二爷想吃什么？”

    常顾笑眯眯的：“吃什么都好。”

    明姜就自顾吩咐：“那就去买只鸡回来杀，做个人参鸡，咱们菜地里的小菜正可摘了清炒一盘，要有新鲜的笋也放点子肉丁炒一炒吧。”小蛾答应着去了。明姜又叫蛛儿去给常顾找换洗衣服，看着水还没来，就问常顾：“那张大人怎地提前放你们回来了？”

    常顾一直看着明姜忙前忙后，颇为惬意，听明姜问才笑着答：“再不下船，张大人就要赔上老命了。”原来张立上船以后，一开始还好，过了七八天的时候，海上忽然起了风浪，他就开始晕起船来，众人都劝他，要先送他回来，他却不肯，也不放心旁人督军，硬是撑了十几天，到这几天眼看着操练的成果还不错，他也实在撑不了了，才下令返航。

    明姜摇头：“瞧你笑得那样，人家张大人也是一心为公呢！”

    “哈哈，我们也没谁说他不好啊，你别说，这回大伙真的都服了他了，张大人虽是个文官，却是个硬骨头的汉子！”常顾脸上的钦佩之色倒不是假的。

    正说着，小蛾来回禀：“奶奶，热水已送到净房了。”明姜点头，给常顾拿了衣服让他去沐浴。

    常顾不肯自己去：“你来给我擦背，帮我洗头发。”明姜脸一红，还是跟着进去了。这么多天没有洗过澡，常顾刚进了浴桶里泡着的时候忍不住舒服的叹息了一声，“还是家里好哇。”

    明姜帮他解开了头发，又浸了水一点点梳开，然后打了皂荚，跟他闲话：“船上不能沐浴？下海去洗也不行么？”

    常顾笑了几声：“海水有盐分，洗完回来风一吹，上面都能留下白色的盐末。”

    “那还不好，吃盐多方便。”明姜也笑，顺着他的话说。

    常顾笑得更大声了：“那盐又不能直接吃，又苦又涩的，你是故意逗我笑吧！”笑够了又问明姜，“你在家都做什么了？我看你刚才也没在作画，是在看谁写的信么？”

    明姜的手顿了顿，轻声答道：“不是，是杨先生的手稿，杨先生，三月里过世了。”话音刚落，水声哗啦，常顾已经转过身拉住了明姜的手，“怪不得，我看你神色里一直有股郁郁之气，是我不好，没陪在你身边。”明姜眼眶微热，却忍住了，“好了，没事了，快转回来，头发还没洗完呢！”

    常顾仔细看着她的神情：“真的没事？那怎么眼圈红红的？嘘，不许哭啊，你一哭我可就慌了，要哄你就得把你衣裳弄湿，到时你又说我胡闹，我可冤枉。”

    明姜扑哧笑了出来：“谁要哭了！还洗不洗头了？不洗我出去了！”

    “洗，洗！”常顾转回了身，“生死有命，人力是无可奈何了，杨先生也有六十许了吧，你只当他是成仙享福去了吧。”

    明姜给他揉着黑发，点头应道：“嗯，杨先生这几年多有病痛，这次一去也算是解脱了。你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萌物啊小萌物，快来给我摸一摸

    魔芋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达成时间:2o13-1o-16 12:18:o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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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琴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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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顾并没再多劝,只说了些船上的趣事和在海上的见闻,不一时明姜给他洗净了头发，又擦了背,他自己也洗干净了身体，由明姜服侍着穿上衣衫，期间免不了有些亲密之事不便细表。

    夫妻二人携手出了净房，到东次间里并肩坐了喝茶,“这次回来歇几天？短时不会再上船了吧？”

    常顾点头：“其实不单张大人，营中有些从内地招募的兵士在船上也颇为不惯,熬得没个人样的也有不少,就算是我也有几天是头昏脑胀的呢！因此短时是不会再上船了，这次全体官兵给了三日假,这三日我哪都不去,只守着你。”

    明姜笑眯眯的斜了常顾一眼，“这可是你说的！若是你敢出门……”

    “那便请娘子打断为夫的腿就是了！”常顾故意油嘴滑舌的逗明姜。

    明姜也捧场，转头对门口立着的蝉儿吩咐：“蝉儿去给我把棍子备好了，看哪时二爷要出门，现拿出来要打也方便。”

    蝉儿见明姜终于有心思说笑，十分欣喜，就爽快的应了声：“哎，奴婢这就去！”

    常顾呛得咳了两声：“你这丫头，还真敢答应，万一你奶奶打断了我的腿，还不是得她辛苦伺候着，你倒不说劝一劝！”

    蝉儿笑着答：“二爷放心，奶奶必舍不得打的，且预备了让奶奶高兴一忽儿。”

    明姜啐了一口：“你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我且还在这坐着呢，你就敢编排我了，还不去看看饭好了没有，二爷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蝉儿嬉笑着答应了出去。

    常顾却不依：“我几时肚子叫了？莫不是你自己饿了赖我？过来我听听，是不是叫了！”拉着明姜就把头靠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啊，难道是这里面有了一个小的饿了？”

    明姜推开他，笑意微减：“并没有，前几日月事刚走。”

    常顾还以为她是没怀上不开心，就揽着她的肩哄：“没事，今儿夜里我再继续卖力耕耘就是了！”说得明姜耳根子发红，忍不住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又说笑了几句，蝉儿就带着丫鬟们提了晚饭进来，又放好了桌子，把饭菜一一摆上，“这小黄瓜是王妈妈新腌的，说是登州本地的法儿，王妈妈学会了就腌了一点儿，今儿刚入味，请二爷和奶娘尝尝，若是合口就再腌一些。”蝉儿把饭摆好了，指着一小碟翠绿的小黄瓜说道。

    明姜看那小黄瓜都是小指大小，显是花儿还没掉就摘了下来，也不知道她们用什么料腌的，那小黄瓜还翠绿翠绿的，很是喜人，就点了点头。常顾则吩咐：“行了，你们去吃饭吧，我们这不用人伺候，我和二奶奶自吃饭就可，对了，家里可有酒？”

    “有，蝉儿去耳房取新制的桃花酒来。”明姜吩咐完，转头跟常顾说：“你别嫌味淡，刚下船，少喝一点吧。”

    常顾笑了笑：“那你陪我喝几杯。”他本就是为了喝点助兴，也没想喝醉，所以什么酒都无所谓。

    等蝉儿送来酒，常顾亲自给明姜倒了一盅，又给自己倒了一盅，举杯敬明姜：“这一月来，贤妻在家辛苦了。”

    明姜举杯和他一碰：“我可有什么辛苦的？是夫君辛苦了才是。”

    常顾哈哈一笑：“那好，咱们两个都辛苦了，正该共饮此杯。”说着一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这酒是明姜亲自制的，放了桃花和蜂蜜，用女儿红勾的，味道清甜，也不醉人，因此她也没含糊，跟着饮了一杯，然后给常顾盛了一碗鸡汤，再给他挟了一筷子鸡肉，才自己去挟茄子来吃。

    两人近一月不见，正是小别胜新婚，一顿饭吃得甜甜蜜蜜，把一壶酒喝了个精光，若不是明姜拦着，常顾还要再喝一壶。吃完了饭丫鬟们收拾残羹，夫妻俩手牵着手去院子里溜达，此时天刚黑下来，东方一颗明亮的星子闪耀着，隔壁人家隐隐传来孩子的笑闹声，显得这初夏的夜晚十分静谧。

    院中石榴花开得正艳，两人在树下赏鉴了一会儿，又在院里走了一圈，谁都没出声，却觉得心意相通，说不出的快活，等走到秋千跟前时，常顾忽然开口：“你上去坐，我推你。”

    明姜摇头：“黑灯瞎火的，你把我推出去了怎么办？”

    “我哪里舍得！”常顾推着她过去坐下，“我轻轻的推，你要是怕就告诉我。”

    明姜也没再反对，老实坐着让他推，常顾果然并没使力气，只轻轻的推着她荡，然后跟她说话：“怎么样？这个力度正好吧？好玩吗？快不快活？”明姜咯咯的笑，并不回答，常顾听见她欢快的笑声，只觉得心里都被填满了。

    到了晚间入睡的时候，常顾却再不肯惜力气了，难得明姜也并没求饶，反而抱着常顾不松手，两人这一番缠绵也不知到了几时，最后双双力竭一同睡去。

    其后三天常顾果然很讲信用，竟是真的不曾出过门，连安鹏下帖子邀请他们夫妇过去吃饭都想回绝，还是明姜拦住了，“有你这样的么，家里又没事，要是旁人也就罢了，安家却不能不去，正好我也有些天没见安四奶奶了。”答应了赴约。

    又让人从自家菜地摘了些新鲜的小菜装了一篮子，再把自己那桃花酒装了两坛，和常顾去安家吃了一回饭。

    不知道是不是张立身体还没恢复的缘故，假期过后，常顾他们回了营地，操练也并没抓得很紧，只是一些日常的项目，连之前演练的阵法也没再操练过，营里的官兵都乐得轻松，累了这么些日子，人人都没歇过来，能轻松一时是一时吧。

    明姜这里，白天常顾不在家，她就在书房整理杨先生的手稿，常顾回来了，就陪着他说笑，有时也跟常顾一起看杨先生送来的那些画，不觉一月过去，她已将杨先生的手稿都整理完毕，那边张立的身体也终于养好了，常顾他们正绷紧了皮，打算投入如火如荼的操练中去，京里却来了消息。

    六月中，元景帝下旨，加封原福建布政使刘振西为兵部侍郎，巡抚登莱地方赞理军务，登州、莱州两地一总归刘振西节制，暂于登州卫署办公。

    “刘大人在福建经营多年，已与水匪海盗接阵过，且有练兵之能，此次朝廷派他来巡抚登莱，想来是想好好整治这里的军务了。据说刘大人接了圣旨，第二日就悄悄出京往山东来了。”常顾习惯性的和明姜说起军中新鲜事。

    明姜点头：“挂着兵部侍郎衔，却只巡抚登莱，那刘大人见了巡抚大人倒该如何论高低？”巡抚闫青挂的是副都御使的职衔，和刘振西同为正三品，说来是平级，可登莱两地毕竟在山东治下。

    常顾答道：“刘大人受闫大人节制，不过这也只是面上的，闫大人是不会插手登莱两地的军务的。”

    那倒也是，从一开始，闫青就没有插手过这边的军务，他连张立都不管，更别提刘振西了。“那么张大人呢？朝廷有何安排？”

    常顾一下子坐正了：“我正要和你说，张大人升了右都御使，这就要回京了，咱们得备些薄礼，张大人虽为人严厉，却实在是个干实事的，虽然眼下没看出什么太大的成效，我心里对他还是很尊敬的。”

    明姜点头，问：“张大人有何喜好？是送些补品海货好，还是古董字画？”

    “我说的薄礼不是客气，张大人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咱们不能送值钱的东西，至于他的喜好，他是文人，还是更喜欢书画，不过他看得上眼的，自是极贵重，还是算了，咱们备些土产就是了。”常顾答道。

    明姜失笑：“这里的土产还不就是海货，也没别的了，要不再加些茶叶？上次大哥捎来一些明前茶，我还收着没舍得喝。对了，要不要我挑一幅杨先生的画送给张大人？”

    常顾一愣，“这，杨先生的遗作是留给你的，怎能拿你的东西去送人？”

    明姜想了想：“无碍，我有早年收着的一幅杨先生临的宋人《丽人行》，这是杨先生游戏之作，只落了款，并未留题跋，你拿这个送去，张大人若有疑义，你只明说我是杨先生弟子，且这画纯为戏作，请他闲时赏玩罢。”

    常顾知道妻子有多看重杨先生留下来的作品，这时为了自己，居然肯拿出来送人，心里十分感动，却也并没表现出来，只在心里记下。嘴上还调侃：“好是好，只是送走了以后，你可别回想起来又肉疼。”

    “呸！我几时送了人东西还肉疼了？我是听你平日所说，这张大人是个识丹青的爱画之人，不然我才不肯拿来去送人呢！”明姜斜了常顾两眼，起身叫人去把画找出来，又重新装裱好了才给常顾。

    张立一开始看见是南乡居士的画死活也不肯收，几乎当场就要发火赶常顾走，常顾赶忙解释说南乡居士曾经教授过家里内人作画，这画本是南乡居士给内人做学习之用的。张立之前并不知道常顾娶的是谁家女儿，细问之下，才知是严阁老的孙女。

    “怪不得，严阁老本和南乡居士是同窗，只是本官近来听闻南乡居士已然仙逝，这画儿想来是你们小夫妻留的念想，本官如何能夺人所好，快拿回去吧！”张立叹息一声，似乎深为惋惜。

    常顾细细解释原委，说这是真心诚意要送给大人的，知道大人是识画之人，不然绝不会拿来相送。张立一时犹豫打开看了几眼，见落款是五年前，此画的画风虽与杨清一贯画风不同，但用笔却能看出杨清的痕迹，就越发舍不得了，常顾顺势告辞，也不等张立答话就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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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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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立是悄悄离开登州城的,并没给众人送别的机会,就在他离开登州的这日，却有原先在张府听命的兵士上门,说张大人有一份回礼相送，兵士把东西留下就走了，常顾并没见到，等夫妻二人打开张立的回礼时,都是一愣。

    一方锦盒内只静静躺着两张发黄的纸，明姜伸手拾起,见纸上字迹颇有几分熟悉,“这字，很像杨先生的。”明姜说完伸展开纸张,这才发现这竟是一张会试考卷,等她看到上面的弘文己丑科和号房标识以及江苏平江杨清的字样时，手已经有些抖了。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张大人手里？”按理说会试考卷都应封存，怎么可能会外流？但这份试卷看起来纸张发黄，字迹也是杨先生的笔迹无疑。

    常顾也很疑惑：“我记得那一科发了科场弊案，杨先生和毛先生都因此落榜，莫不是因此才流了出来？”

    也有可能，“那么张大人这又是何意？”明姜有些惊疑，不明白张立的动机。

    常顾发现锦盒里还有一张纸片，拿起来一看，见上面写着：感君厚意，无以为酬，只以此旧物相还，略表心意。并无落款，夫妻俩对视一眼，明姜叹息一声：“真想不到，有一天我竟能看见先生当年的考卷。”和常顾两人仔细看了一遍杨清的文章。

    看完以后，明姜不由又叹息了一声：“可惜了先生一身的才华。”把那试卷小心折好，又放进了锦盒里，然后又自己把锦盒藏了，藏完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你说，我把先生的作品好好整理集结，出个诗集文集如何？其实我早就劝过先生了，只是那时先生无力为之，如今正好我这为人弟子的尽一份心意，你说好不好？”

    被明姜明亮的眼睛望着，常顾哪还会说不好，“当然好，只是这些年来先生的作品想来散落不少，我们又不在平江，想集齐了怕要费一番力，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好的。”

    “我知道，我先给大哥写一封信，让他帮我想办法收集，再给祖父写一封信，他和先生是同窗，先生的旧友祖父也都识得，有祖父帮忙定会事半功倍，我还要再想办法联系师母，看她有没有记得一些先生平时的戏作。”转瞬之间，明姜已经想出了许多要做的事，整个人精神抖擞，立时振奋起来。

    常顾只要她高兴，那是做什么都可以的，再说这也确实是好事，于是只拉着明姜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说道：“好好好，你想的很好，只是莫要心急，莫要劳累，慢慢来收集就是。”

    明姜在整理上次严谦送来的手稿时就做了分类，还分别写了类目，倒省了许多事。于是她立刻就给严景安和严谦分别写了一封信，将自己的想法说了，请他们两个帮忙。在等回信的时候她也没闲着，自己把杨先生会试时的文章抄写了一遍，写完觉得不满意，又抄了一遍，如此反复，直抄了十来遍才罢。

    七月里登莱巡抚刘振西终于到了登州府，城内各级官员都到城门相迎，常顾这样级别的都没排上号，只在大营待命。这位刘大人的作风和张大人很不一样，他高高兴兴领了接风宴，无论是和丁戎还是牛知府都言笑晏晏，一点封疆大吏的架子也没有，十足亲切有礼的风范，让丁戎赞不绝口。

    刘振西刚到登州的前半个月，都是由着丁戎陪同巡视，无论是各卫所营寨营堡和关隘，还是高崖上的炮台，就连设在渔村里的狼烟台都去看了。忙完了这些才召集了各千户来见，见完千户，才按着各所见各百户。

    “刘大人年纪不大，我看着不到四十，样貌不像文人，颇为威武，面上常带笑容，可是却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他就算笑着说话也像带着威势，到底经过战阵的就是不同。”常顾回来和明姜这样形容这位刘大人。

    过后果然证明常顾的话，刘振西确实亲切和气，可该干的事一点也不含糊，到了登州地面还没满一个月，就先撤了两个佥事，众人都知这是新官上任，要烧几把火了。谁料接下来刘振西就要阅兵，让各营照着之前操练的阵法演练，看完也没说什么，抬脚就走了，让登州卫所上下都摸不着头脑。

    大伙战战兢兢的又过了十来天，等着第二把火烧起来，正当大家以为刘大人要就此罢手的时候，他的新命令出来了。

    一，现有编制即刻打散，按他公布的方式重新组军；二，再次发布募兵告示，还遣了心腹往各渔村去宣导，只要合格入伍的，条件极为优厚。

    常顾和安鹏仔细研究了新组军的告示，发现刘大人把九成本地世袭军户出身的兵士剔了出去，让他们还是各归各所。却把他们这些外来的重新编了一营，当然也不是所有后募的兵都编进来了，那些比较差的都没有要，而是给了遣散银子让他们回家。

    至于留下的一成登州世袭军户，就都是身强体壮比较出色的了，看来刘大人是下了决心要练一支精兵，可这样选出来的人数实在太少，连两千人都不到，也难怪他要再行招募了。

    值得庆幸的是，常顾和安鹏都保住了百户的职位，刘振西在新编军组合完毕之后，特意见了他们十个百户，还对他们慰勉有加，让他们不要松懈，要继续好好操练，以待来日为国效力。除此之外，徐千户和王千户也留了下来，刘振西让他们俩暂管这近两千人，两人为了在刘振西面前好好表现，都卯足了劲，一时间营地里又开始叫苦连天。

    常顾整日很忙很累，明姜也没闲着，严景安已经回了信，对她的想法很赞同，还承诺会亲笔作序，嘱咐她好好收着那张考卷，别拿出来示人，免得给张立惹麻烦。说完这些，又讲了讲家里的情况，说严诚已经启程回乡，预备参加今年的恩科，最后随信附送了他手里有的和曾经记得后默写出来的杨清的作品。

    明姜把这些诗文又整理了一遍，编进自己早先整理的文稿里，她先前都是按照时间久远程度和文体排序分类的，但严景安寄来的这些文稿，很多并没有具体日期，她也只能先按大概时间编排。

    严谦那边却迟迟没回信，她心里琢磨，估计是大嫂有了身孕，家里事情又多，而且大哥不知道今年要不要参加秋闱，应是没有空闲来应付她，又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个当口去打搅大哥。但她也不敢再写信过去，怕大哥反而着急分心，只等着秋闱过后再说。

    一晃过了中秋，明姜日日等着平江的信，心说二哥这次也该中了吧，他自小学业就扎实，天分也高，就不知道大哥会如何。这样提着心又等了十来天，严谦的信终于到了，他这次并没有应考，应考的严诚则榜上无名，不过他并没灰心，去了书院继续读书，以待来年再考。

    明姜算着日子，二嫂刘湘此时应该已经生产完了，二哥连孩子出生都没看到，却依旧没能考中，他又看重这些，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能看开。严谦每次来信都会带东西给她，明姜带着人整理了东西，找到严谦信中说的从杨先生旧友那里找来的文稿，又继续做她的事去了。

    到下一次京里来信，果然说刘湘于七月底产下一名女婴。信是范氏写的，说因是头胎，刘湘生的有些艰难，孩子生下来也有些病弱，家里只顾着照顾她和孩子，所以才没及时给明姜去信。明姜看完颇为担心，请安四奶奶帮忙，买了些上好的药材让人送回了京里。

    她这里只顾担心家里，却不知常太太已经在担心他们夫妻，到今年十一月，两人成婚就整三年了，可是明姜这里却始终没有喜讯，常太太如何能不担心？但她又不好和明姜直说，只打听着有什么好大夫，想让人给明姜夫妻俩看一看。

    今年登州卫换了长官，刘振西的性格跟张立不同，比张立更通人情世故，加上确实对常顾他们的操练满意，另一面募兵也顺利，到腊月的时候已经募到了三千人，所以到年底的时候，很大方的给这些家在外地的官兵放了假，常顾就拿到了整整一个月的假。

    “刘大人说什么时候走可以自己选，但最晚不得晚于二月二之前回登州，我想着咱们最好能在家过了上元节，不如我们腊月二十一早就走，然后等过了上元节再回返。”常顾跟明姜扳着手指算日子。

    明姜算了算：“这样恐怕一个月不够吧，咱们十天才能到家，住半个月，再走十天回来，可不是超了？”

    常顾不太在乎：“无妨，说是一个月，可刘大人还说只要二月之前能回来就行呢，等过了二十营里就没人了，两位千户大人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去年大伙都没离了登州，谁不想这次回去多住几天？”

    明姜笑眯眯的：“那就好，只要回来以后你不会挨板子就成！安家还回去么？”

    常顾摇头：“八成是回不去，孩子还小，经不得颠簸，路上又这么冷，再说安家人口多，他们回不回去也无妨，咱们家却不同。”又握住明姜的手，“要委屈你路上跟我吃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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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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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路上果然很苦,每天都是天刚亮就起来赶路,傍晚则要到太阳只余一丝余晖才到城镇上休息,有两天没能赶到县城，只能借宿民居,凑合着烧点热水吃点东西就睡了，第二日一早再继续赶路。明姜还真没吃过这样的苦，可是想着常顾的假有限，他也有快三年没在家好好陪公婆,就一声苦也没叫过。

    常顾也知道明姜的苦处,每晚亲自给明姜捏捏手脚,帮她缓缓酸疼,白天行路的时候，也多把她抱在怀里,让她能再多睡一会儿。就这样一直走了六天，常顾算着余下的路程，二十九之前应是能赶到家了，这才放慢了速度。

    饶是这样，到腊月二十九这天午后回到常家的时候，明姜下了马车也几乎站不稳了。蝉儿和小虹一边一个搀着她，与来迎的仆妇一起进了二门，到常太太屋里请安。进去的时候，常怀安和常太太都在上首坐定，明姜跟着常顾行了大礼，“不孝儿（媳）拜见父亲母亲大人。”

    常太太让红霞去扶了明姜起来，接着就被她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可是路上辛苦？怎么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定是常顾只顾着赶路，可累坏了你了吧。”让红霞扶着她坐下，又让绿影去端一盏刚炖好的红枣枸杞银耳汤来给明姜喝。

    明姜确实有些有气无力，却还是开口替常顾辩解：“不怪二爷，是媳妇太没用了，坐车坐的头晕，其实没什么的，睡一觉就好了。”

    常顾也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管那些个早两天走就好了，倒让明姜这么辛苦。常怀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顺着明姜的话跟常太太说：“那就让媳妇先回去歇歇，晚上还要守岁，有什么话等晚上再说。”又转向常顾，“你回去沐浴更衣了，再到书房见我。”

    “也好，绿影一会儿把汤送二奶奶那里去。”又嘱咐明姜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有精神了再来。

    明姜也就没再强撑着，扶着蝉儿的手出了正房，和常顾一起回了小院。小院里的下人都在门口迎接，纷纷行礼，明姜没精神一一见过，只说稍后再找她们说话就回了房。她觉得头晕晕的，腿也酸疼无力，就着蝉儿的手喝了汤，又让蝉儿伺候常顾更衣，叫小虹来给她捶腿，然后就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暗了下来，她醒过神来就是一惊，赶忙坐起了身：“什么时辰了？怎么不叫我？”一坐起来就觉得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只是肚子里有些空。

    蝉儿端着灯从门外进来，回道：“奶奶别急，刚到未时末，奴婢正想着您再不醒就要叫您了。”说着话把灯放下，又端了一杯暖茶来给明姜漱口，“奶奶可觉着好些了？”

    明姜点头：“好多了，二爷一直没回来？”

    “没有，老爷带着二爷跟外面的相公们说话，一直没再回来。奶奶可要沐浴？”

    明姜掩嘴轻轻打了个呵欠，点头说道：“洗一洗吧，你去跟赵丰家的说，这两年看着院子她辛苦了，我一会儿就要去太太那里，有什么话明日再说。”蝉儿应了，叫小虹领着人去抬了热水进净房，然后自己服侍着明姜沐浴。

    等明姜泡的舒服了，蝉儿伺候她穿了里衣，又给她换上大红缎子遍地金通袖袄、翡翠撒花洋绉裙，在镜前重新梳了头，明姜看着自己脸色还是有些白，又上了点胭脂才满意，旁边小虹已经举着大红羽纱面银狐披风在等，她也没再啰嗦，让小虹服侍着自己穿上了。

    “蝉儿留下看屋子，若是闲着闷了，不妨叫新燕和黄莺来陪你说说话。”她这次回来只带了蝉儿和小虹两个，把蛛儿她们都留在了登州。

    蝉儿会意，应道：“奴婢知道了，奶奶放心。”送明姜出了门才回去。

    明姜扶着小虹的手出了小院，府里已经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外面也已经能听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正房去，来来往往的下人看见明姜都躬身行礼，明姜也笑着一一应了，于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常太太已经知道她来了。

    两人走到头左转的时候，小虹就低声提醒：“奶奶，红霞姐姐亲自出来迎了。”明姜望了一眼，只点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步伐走到门前，一把拉住要拜的红霞：“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了这么一点就出来迎了？也不怕冻着？”

    红霞一边打帘子，一边笑着答话：“奴婢最不怕冷了，奶奶您慢点。”和小虹一同搀着她进了正房，又引着她往东次间去，“太太正想打发奴婢去看看您呢，可巧您就来了。”

    说着话已经进了东次间，明姜笑着对常太太行礼：“让娘费心了，都是媳妇不争气，走这么点路就不成了。”

    常太太拉她到身边坐，“这哪是你不争气？官道上都是雪，登州又那么远，你又不像常顾是在军营里打滚的，身子骨硬朗，哪能扛得住。”说完还拉着她的手细细看她面色，见她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血色才放心，“确实比刚到家时好得多了。饿不饿？”

    “刚睡醒时有一点，这会儿倒不觉着。”明姜笑着答道。

    常太太就让人去前院传话：“时候也不早了，叫老爷和二爷吃饭。先吃了饭，咱们再慢慢说话儿。”后一句是冲明姜说的。

    不一时常怀安父子从前院回来，仆妇们也提了饭食进来，明姜帮着把饭食一一摆好，又请公婆和常顾入座，她只站在常太太身后要服侍。常太太从她手上接过盛好的汤，“好了，娘知道你是孝顺的好孩子，快坐下吃饭吧，你们这一路实是辛苦了。”

    常怀安也点头赞同，明姜这才挨着常太太坐下一起吃饭。桌上的菜基本都是常顾和明姜爱吃的，常太太又一直吩咐丫鬟给他们两个布菜，一顿饭把明姜吃得撑个够呛，最后还是常怀安出言解围：“行了，吃饱了就行，别撑坏了。”常太太这才罢了。

    吃完饭常顾也留了下来，跟明姜一起陪着常太太，讲述这两年在登州的生活。常太太对于肤色黝黑的常顾十分看不惯：“怎地黑成这个样子？倒跟那些种地的农人似的，你自己个儿平日里也在意一点儿，别老在日头底下晒着，瞧瞧你都成了个什么模样了？也亏得明姜不嫌弃你。”

    “嘻嘻，媳妇是看惯了，倒没觉得如何。”明姜在旁笑的很开心，常顾的窘样实在是太好玩了。

    常顾只得豁出脸去撒娇：“儿子在军中是要操练的，哪能进屋子里去只为了躲日头啊！你看，您儿媳妇都不嫌弃，难道娘还嫌弃儿子了？”故意把脸伸到常太太跟前。

    常太太推了他一把：“嫌弃！黑成这样，哪还像我的儿子？”话虽这样说，脸上却笑得很开心，还跟明姜抱怨，“他小时候也没跟我这样撒娇过，脾气倔的什么似的，这会儿倒学会撒娇了。”

    常顾看着两年不见、头发白了许多的母亲，心中一阵心酸：“儿子以后天天跟您撒娇。”

    明姜只在旁边笑，也不开口掺和这对母子之间的事，常太太笑够了就赶常顾走：“行了，我这里不用你撒娇，有你媳妇就行，你去你爹那里看看可有什么要你做的事儿，晚点再回来。”

    常顾应了，又让明姜好好陪着常太太，就起身出去了。明姜陪着常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又玩了一会儿牌，常太太有些困倦，明姜就和红霞几个一起服侍着她躺下，然后起身到外间去坐着说话。

    晚上一家人照例守岁，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常怀安和常太太夫妻俩还少有的当着儿子媳妇面拌嘴，而且并不是为了什么大事，不外是一个嫌茶不可口，另一个嫌他麻烦不好伺候，倒跟小孩子似的，明姜想笑不敢笑，常顾却不管这个，眼看着老爹吃了瘪，居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接着脑门上就挨了老爹一掌。

    “你笑什么？看热闹看得高兴？”常怀安瞪着眼睛。

    常顾揉着额头，转头对常太太说：“娘，爹要是再嫌你，你不耐烦了就和我们回登州去，远着他，看他还嫌不嫌了！”他说着话眼角余光一直瞄着常怀安，眼见老爹又要伸手来打，赶忙往后一躲站了起来。

    常太太招手：“顺哥儿到娘这来，大过年的打什么孩子！”常顾听话的跑到常太太身边坐着。

    明姜却有些奇怪：“怎么二爷乳名是叫顺哥儿？”以前常太太总是常顾常顾的叫，她还真不知道常顾的乳名。

    常太太也奇怪：“他没跟你说？许是他自己也不大记得了，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取得名是叫常顺，到上学的时候才改的常顾。”

    “这顾字就是取的娘的姓。”常顾跟着解释了一句，“幸亏改了名儿，常顺一听倒像个小厮似的。”

    常怀安又要揍他：“老子给你取什么名儿就是什么名儿，你小子还敢嫌弃？”

    常太太揽着常顾笑得很开心：“你取的名儿是不怎么样，幸好老大的名字是当初老太爷取的。”常怀安哼了一声，不理会他们母子，自己去西次间呆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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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寻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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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家住了几天后明姜才发现,原来公公婆婆两个人拌嘴竟是常态,只要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丁点儿小事也能拌起嘴来，若是只有明姜在自然会略觉尴尬,可要是常顾在，他就会在两位老人生气了谁也不理谁的时候哈哈大笑，让常怀安恼羞成怒把火撒在他头上，然后常太太则会站出来护着常顾。

    时间长了明姜渐渐明白,原来这就是两位老人现在的相处方式,常顾也说：“这两年我们不在,爹和娘都有些寂寞,尤其是娘，爹怕她自己在家闷出病来,没事的时候就会去陪她说话，不过两人说的话多了，也就开始免不了吵闹了，我问了娘身边的人，她们都说无事，这是常有的事儿。”

    明姜仔细回想，似乎常太太身边的丫鬟确实对两位主子吵嘴不以为意，别说劝了，基本就跟没听见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完全不当回事，于是她也就释然了，渐渐能坦然面对公婆两人这有些孩子气的行为。

    初一早上，他们小院里的奴仆来磕头拜年，明姜给了双份赏赐，还把院里的人好好勉励了一番，然后才分别叫了赵丰家的、刘虎家的进来说话，不外是问问院里的情形，丫头们可听话，问完就给她们放了假，让她们回家去好好过年。

    然后才叫了新燕和黄莺两个丫头来见，蝉儿昨日和这两个丫头一处做针线说话儿，已经基本摸清了两个丫头的意愿。新燕想请明姜给指一门婚事，以防家里后母胡乱把她许人，黄莺则想求了恩典，自回家去婚配。明姜听了也未置可否，今日叫她们俩进来只说这些日子辛苦她们，另拿了两支银钗赏了她们俩一人一支，然后就叫她们下去了。

    等往来拜年应酬渐渐少了，家里清净的时候，常太太才委婉的提起了要请一位老大夫来给他们夫妻俩看看的事：“我看着你们俩这次回来都有些瘦了，脸色也不好，想是没有长辈在身边，不懂得自己好好调理。上次我在方大人家里，听方太太说起一位有名的老大夫，开的调理方子极好，本来大年下看大夫不太吉利，可是你们又不能在家常住，也只能趁着这会儿有闲，请老大夫来给你们看看，你觉得如何？”

    “让娘担心了，既是有好大夫请来看看自然是好的，二爷每日里操练也实是辛苦，媳妇想给他好好补补，都不知从何下手呢！”明姜第一反应根本没想到自己身上，只以为婆婆是真的想请大夫给他们调理身子。

    常太太很高兴：“不光是他，你也该好好调理一下，我记得那天你还说小日子不准，你年纪轻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那这样，我让人去请老大夫来，到时候给你们两个都好好看看。”

    明姜答应了，回去坐了一会儿才反过味来，等晚上常顾回来跟他说了经过，“娘好像是着急子嗣了。”

    常顾揽着她安慰：“她是巴不得我们一成婚就有喜，如今过了三年了还没有，自然有些心急，没事的，请大夫来看看也好，你经期总是手脚冰凉，开几副药调理调理正好，顺便也能给爹娘瞧瞧。”

    于是一切说定，正月初十那天就请了老大夫上门，先在前院给常顾诊了脉，诊完说常顾身体很好，血气通畅，并没什么需要调理的。然后再由常顾引着进了小院，在东次间里隔了纱帐诊脉，老大夫很是仔细，左右手都诊过，还跟常顾说要看一下明姜的气色，常顾看着老大夫都有六十多了，也就跟明姜说了，掀开纱帐，让大夫看了看。

    明姜趁此也看清了那老大夫的样貌，虽算不上鹤发童颜，可也是满面红光，显得很有精神。老大夫很守礼，看过面色之后就让放下了纱帐，又问了问明姜经期的情况，蝉儿在旁一一答了，然后老大夫跟着常顾出了东次间，常顾引着他又回了前院才问端的。

    老大夫说明姜其实只是有些寒凝血瘀，不是什么大毛病，平日注意保暖，饮食上多吃些温阳补血的，例如当归羊肉汤之类的就可以了，还着重说明与子嗣无碍。常顾又请他给开几个食补的方子，老大夫很爽快的写了几张药膳方子，还说其中有两个方子常顾也可以一起吃。

    常顾诚心谢过，又请他给常怀安和常太太也看了一回，各开了几张药膳食补的方子，然后才包了厚厚的诊金给大夫，又套了车送老大夫回去。

    于是等过了上元节，常顾夫妇回返登州的时候，不只多带了许多药材，还多带了一房家人——长随李二一家。李二是前院长随，他娘子在厨房当差，擅长做药膳，常太太特意把他们给了常顾夫妻，一是为了有人能给他们俩做药膳，二也是让李二来给王管事做个帮手。

    走之前，明姜去见了常太太，说了院里新燕和黄莺的事：“……她们两个都年纪不小了，媳妇又不在家里，这事就只好偏劳娘做主了，黄莺倒好说，只放她回家去自行婚配就是，新燕的婚事倒要劳烦娘做主。”

    “行，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家里有我呢，你只把二爷和你自己照顾好了就行。”常太太拉着明姜的手，最后说道：“早日给我添个大胖孙子是正经。”

    临走的时候，安家又来相托，要捎一些东西给安鹏夫妇，于是等启程上路，常顾他们一行浩浩荡荡的好几辆马车，路上行的也就慢了许多。常顾并不急着回去，也不想像来时一样再累着了明姜，于是并不着急，一路只慢慢的走，直到了正月二十九才到了登州。

    明姜让金桔把李二一家也安排到他们租住的院子里，又叫王婆子和李二媳妇见过，把职责明确了一下，就让李二一家先回去休息几天，把东西和孩子好好安置了。自己和常顾分别沐浴更衣过后，叫了蛛儿来问家里的情形，知道并没什么事，也就放了心。

    年后平江来的第一封信就是报喜，王令婉在正月初三那日顺利产下了一子，正是严家下一辈的长子嫡孙，明姜欢喜得不得了，吩咐厨房加菜，还给来道喜的下人们发了赏，晚上跟常顾还对酌了几杯。

    也是这一封信里提到黄悫参加了去年的秋闱恩科，并高中举人，今春要入京大比。今年春闱恩科应考的人里，与严家有关系的还有明姜从未见过的二姑父洛慕平，这位二姑父中举已有几年，只是春闱不利，已经落榜过两次。

    而大姑父王进文则已经不打算再应考进士，严谦信中说，大姑父这些年做学官颇有些成效，上官推举他做了一任县丞，家里也有意思再帮大姑父更进一步，让他出去做几任知县慢慢升迁，虽说比不了进士出身的人升迁快，但好歹是个官身。

    表哥王秉忠刚过了院试，去岁恩科大姑父并没让他下场，只让他再安心读书，不过严谦信里说，表哥比他学问扎实，早晚也有蟾宫折桂的一天。除此之外，默然和熙然兄弟两个也都过了府试，正待考过了院试就可以参加乡试了。

    常顾听了这些却有些惆怅：“如今倒只有我一个是卖力气去博的，同窗们都个个奋发向上、前程似锦，你瞧我们军中，张大人和刘大人都是进士出身，升迁快、机会多，是我们这些人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这倒是实话，即便如丁戎这样的，一入仕途就是世袭的指挥使，正三品，可免不了还是要听同品级的张立和刘振西调遣，更不用说常怀安那样奋力平叛挣了军功，如今才是从三品指挥同知的了。

    文官虽然前些年升官慢，可只要攒够了资历，连升三级也不是什么难事，当初严景安是从翰林院掌院学士致仕，品级不过正五品，可起复回京就立刻升了正三品侍郎，更不用说他没几年就入阁还加封了太子少傅了。

    明姜虽知道现况，却也不能顺着他说，还是要安慰他：“瞧你说的，前程似锦，也没是锦呢！你现在可是已经凭着自己一手一脚在拼了呀！再说了，你不是说刘大人跟你说朝廷或有意开武举科，让你闲时别忘了读书么？”

    “哎，他只是一说，或有意云云，都是不知猴年马月的事呢！再说就算真要开武举科，大人们光议如何录取如何考试也不知会议多久呢！”常顾对此并不抱太大期望，“没准那时我胡子都白了，还能考个什么？”

    明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常顾冒着胡茬的下巴上摸了摸：“你现在胡子都没长好，就想胡子白了的事了？这般容易就灰心了，可不像你呢。”

    常顾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你说得对，科举那么难，也不知哪年才会考中，其实和我现在处境也差不多，都是慢慢熬着呢！我该给阿诚写一封信，和他互勉一下。”说着拉着明姜去她的书房，让明姜给他研墨，真的跟严诚写了一封信互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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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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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安了日子就好过了,何况过了年营里也忙,常顾再没工夫想东想西,又开始一心扑在操练上。李二媳妇做的药膳确实很不错，难得药味没有特别浓郁,吃的时候不难吃，两个人也就按着医嘱开始调理身体。

    明姜想着给杨先生集结成文刊印于世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建功的，也就另给自己找了些事做，她从杨先生的著作和那些存画上又得了许多灵感,在绘画的时候有意多尝试了几种不同的画法,并且不再拘泥于花鸟鱼虫,开始画一些仕女图和佛像。

    三月底京里来了消息,二姑父洛慕平会试高中二甲四十七名，授了国子监博士,黄悫首次应考，不意外的落榜，不过据说已经入了国子监读书，以待来年正科再考。

    明姜他们的日子过得平平顺顺，只觉得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却不知京里已是暗潮汹涌的局面。年初次辅白志明告老乞休，元景帝挽留再三，最后白志明执意求去，元景帝也就准了，还多有赏赐让白志明风光返乡。

    首辅辛桐本来正得意，终于把这位碍手碍脚的老冤家挤走了，不料春闱恩科过后，他的日子却开始一天比一天难过。按序升上来的胡齐宣早先对他言听计从，辛桐也很信任他，在递补新的大学士入阁的时候，还听了他的建议，选了老实忠厚的礼部侍郎刑忠。

    他想着余下的两个人，一个是老好人梁振民，一个是从不强出头的严景安，最不听话的白志明已经走了，现在内阁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却不料首先跳出来反对他的就是好帮手胡齐宣，在票拟的时候刑忠往往站在胡齐宣一边，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内阁这滩水由原来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直接变成了一滩浑水。四月的时候内阁已经分了三派，首辅辛桐辛大人自己一派，次辅胡齐宣和刑忠一派，梁振民和严景安自然是中立派。辛桐容不得梁振民和严景安袖手旁观，咬了牙想把他们俩拖下水。

    梁振民比较识相，在辛桐软硬兼施之下渐渐向他倾斜了一些，严景安却始终不为所动，辛桐一怒之下就安排了门生上折子弹劾他，哪知严景安滑头得很，折子一上去还没等递到御前，他就告了病不上朝不轮值了，倒把辛桐弄得措手不及，皇上问起的时候他要怎么答啊？！

    消息传到登州的时候，此事早已经圆满解决，元景帝下旨申斥了上折子的言官，还命太子亲去严府探望严景安，严景安在家休养了半个多月，然后又优哉游哉的销假回去了。反倒是辛桐偷鸡不成蚀把米，被胡齐宣抓住把柄反咬了一口，被迫在家“养病”了。

    常顾拿着当个笑话似的说给明姜听，想引着她笑一笑。她近来精神不太好，总是蔫蔫的犯困，又有近两个月没来月事，家里上下都猜着是不是已经有喜了，请了一次大夫来看，大夫把了脉，问了上一次来月事的时候，说时候太短还看不出来，只叫先好好养着，再过些天再来看。

    明姜听完却并不觉得好笑，反而叹气：“所以说做官就是这么回事，即算到了祖父的位置，更甚至于到了首辅的位置，看着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还不是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过日子？真不知道你们男人为了什么要这样拼命的去找罪受！”

    说得常顾讪讪而笑：“你要这么说，做人就没有容易的，做什么不担风险呢？渔民出海万一遇上大风大浪，捕不到鱼不说，连性命也未必保得住，农人辛苦一年耕地，若是来一场早霜，还不是要饿肚子过年？”

    明姜一听立时就恼了：“你这是故意和我狡辩呢，我懒得和你说。”说着起身去了书房，自己拿本书看，不理常顾了。

    常顾苦笑，对蛛儿说：“要说你们奶奶如今这个说说话就恼了的样子，倒十足像是当初安四爷说的安四奶奶有孕时的模样，莫不是当真有了？”

    “奴婢瞧着也像是呢，奶奶如今比原来不耐烦了许多，吃饭也有些挑嘴，奴婢算着日子，若是这两三天奶奶的月事还不来，那九成九就是有了，二爷是不是再找个大夫来看看？”蛛儿一脸掩不住的喜色。

    常顾点头：“明后天我再去请大夫来看看。”说着起身去书房看明姜。

    到书房看了几眼书，明姜心里的恼意渐渐消了下来，不免有些后悔，其实常顾说的都是实话，可自己如今怎么竟是一点也听不得违逆之言了呢？正在反省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正是常顾走进来。明姜一时有些抹不开，看了他一眼就调回了头继续看书。

    常顾走到她身旁，伸手把她手上的书拿走放在了桌上：“天色暗了，还是别看了，伤眼睛。我陪你去院里走走？”又跟她道歉，“是我不好，不该跟你顶着说话，我错了，娘子就原谅为夫这一回吧！”

    明姜忍不住笑了出来：“谁要你赔礼了，我又没生气。”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脸上有些热，赶忙站起来扶着常顾的手，“出去走走吧，一会儿也该吃饭了。”

    常顾牵着她在院子里转了转，又摘了一串石榴花给她簪在了鬓边，还附在她耳旁说了一句：“人比花娇。”

    明姜笑容灿烂，心中觉得满足，决心管住自己的脾气，再不跟常顾耍小性。等到了晚间，常顾跟她说要再请个大夫来看看，还说她如今和当初安四奶奶有些相像时，她这才醒悟，似乎自己最近确实是比以前脾气大了，可又免不了有些担心：“若是没有呢？”

    “没有也该让大夫看看，你一直不来月事，不是有孕，那就可能是别的毛病，也有可能是近来药膳吃的不对，别怕，有我在呢！”常顾揽着明姜温声软语的安慰了好一会儿，才和她牵着手睡了。

    过了两天又请了给安四奶奶安胎的大夫来看，这回大夫很快就肯定的恭喜常顾：“恭喜常百户，尊夫人有喜了！”

    常家小院立时就变得喜气洋洋，大夫跟常顾说了许多注意事项，还说明姜身体挺好，暂时可以停了药膳和补药了，只是如今还没到三个月，最好不要出门颠簸，但日常坐卧是无碍的。

    常顾让人给大夫包了诊金，又亲自送他出了家门，然后才回来握着明姜的手傻笑。明姜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竟然这样不知不觉的就怀上了，但看着常顾那憨憨的模样，又镇定了下来，嗔了他一句：“就会傻笑。”

    等一开始的高兴劲过去，常顾立时就要写信给各处报喜，明姜赶忙拦着：“这才刚怀上，还是等过了三个月，坐稳了胎再写吧。”

    常顾对明姜是言听计从：“好，你说得对，那就再等一个月再写。”然后就出去把家里下人都叫了来，好好的嘱咐了一通，不能让奶奶累着了，也不能气着奶奶，务必精心服侍，又让厨房千万小心饮食，啰里啰嗦说了好半天。

    却不知下人们的高兴劲一点不亚于他，他们都是要一辈子跟着常顾夫妻的，常顾夫妻好了他们自然也跟着好，早就盼着二奶奶能早日生下小少爷来呢，因此一个个的都拍了胸脯表示会好好当差，一定伺候好二奶奶。

    远处的家人先不用报喜，但登州内的友朋还是要通知的，安四奶奶和胡大奶奶没过两天就带了补品上门来探明姜，安四奶奶还特意把贤哥儿带了来，让明姜抱一抱，说没准能一举得男。

    “光抱一下顶什么，姐姐不如直接把贤哥儿留在我这住一阵得了！”明姜看着在地上蹒跚学步的贤哥儿笑着说道。

    安四奶奶很爽快：“那可好，你不知道，他现在学说话了，满嘴里说的也不知是什么，没人听得懂，他却没有住嘴的时候，我们正烦他呢！”

    旁边的胡大奶奶掩嘴一笑：“严家妹子你快把贤哥儿留下吧，我们小姑如今定是想再生一个，却有贤哥儿在旁搅乱，不得方便，你呀，就算帮她一把。”

    说得安四奶奶扭头就往她身上倒：“好嫂子，你既是知道我的心，就把贤哥儿领你那里去吧，倒省了我们的事。”半点也不害羞，还不住揉搓胡大奶奶。

    满屋子人笑的不行，连侍候的丫鬟们都捂着嘴跟着笑，胡大奶奶推了好几把才推开安四奶奶：“你这个没正行的，在人家家里也是这般，真不害臊！”又转头跟自己的丫鬟说话，“姑奶奶的话你听见了，一会走的时候抱着贤哥儿就跑，她想要也不给她！”那丫鬟满脸笑容答得清脆。

    安四奶奶不当回事：“抱走就抱走，我们再生一个！”又跟明姜说，“我正想再生个丫头，你这一胎若是生了小子，咱们指腹为婚如何？”

    胡大奶奶不等明姜答话就说：“你快得了吧，你这丫头还不知何时能怀上，若是等个七年八年的，可不是让人家常家小子一直打光棍了？没你这样的！”

    姑嫂两个在常家说说笑笑了小半天才起身告辞要走，胡大奶奶还不忘吓唬安四奶奶，对丫鬟说：“愣着干什么，还不抱了贤哥儿跑？”把明姜笑的脸都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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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一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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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几天明姜就开始害喜,恶心干呕,就是吐不出来,吃饭倒还好，除了腥味重的鱼虾,其他都能吃。再就是比较嗜睡，午觉一睡就是一个时辰，天又渐渐热了起来，她也不爱出去在日头底下晒着,每日里也只有晚上吃了饭以后,才和常顾一起在院子里走走。

    等满了三个月,明姜渐渐舒服了一些,也不常犯恶心了，大夫来看了说胎儿很好,常顾这才提笔给青州和京里报喜，写完这两处又给平江写了一封信，给两位舅兄也报个喜讯。

    青州离得近，信发出去也就堪堪过了二十来天，家里遣来的人就到了。常太太看来是早有准备，要不也不会这么快就派来了人，这次来的人里有两个老妈妈，都是经年伺候常太太的老人，主要是为了伺候明姜安胎，另外还带了些补品。

    明姜略有些不自在，按理她在小日子和有孕期间都该和常顾分房住，可他们两人感情好，除了两下分离，从来没分过床睡。可如今婆婆遣了人来照看她，也就意味着府里多了几双眼睛，若是他们两个再同房睡，难保老妈妈们没有话说。

    心里虽有些嘀咕，明姜面上却还是很高兴很感激的样子，安排两位妈妈住了东厢的空屋子，又让蝉儿跟着过去收拾，看少了什么好添置。两位妈妈一个夫家姓钱，一个夫家姓孙，这一路颠簸过来都累的不行了，于是也没多话，只给明姜请了安，就去厢房里收拾着歇了。

    等常顾回家了，明姜才和他说：“你要不要整了铺盖去书房住？”

    “去书房住干嘛？我夜里碰着你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睡觉不老实，明姜嫌弃他了。

    明姜扭捏了一会儿：“不是。按规矩，我有了身孕，咱们就该分房睡的，以前倒也罢了，如今钱妈妈和孙妈妈来了，我担心她们要说的，那时岂不没脸？”

    常顾奇道：“她们管这个干嘛？与她们有什么相干？”

    明姜拉了他一把：“你轻声点！妈妈们自是担心我们年轻不懂事，因房事伤了肚子里的孩子。”说到后来实在害羞，低下了头。

    常顾这才明白，嘻嘻哈哈的笑了半天，眼看明姜要恼了，才止住笑揽着她安慰：“没事，这事我自有主张。我才不搬出去，书房哪里好住人？你就别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好好养着身子是正经。”

    也不知常顾是怎么和那两位妈妈说的，反正两位妈妈从没提起过这事，只是把要注意的事一样一样教给了蝉儿和蛛儿她们，还跟厨房里的王婆子和李二媳妇嘱咐了饮食上的禁忌。时候长了，大伙渐渐熟悉，都觉得两位妈妈人还不错。

    九月里京中的回信先到，刘氏和范氏给明姜准备了许多东西送来，其中还有两人亲手做的小衣服鞋袜和小被子等，让明姜看的眼眶发热，几乎流下泪来。祖母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亲自动手给自己的孩子做东西，她心里感怀，更加思念几位老人家。

    信里还提到九月里将为严谊娶妻，严谕的婚礼则定在了腊月，明姜看完复又高兴起来：“添丁进口真是大喜事，如今我们家小辈里才只得一个侄儿，等两位弟妹进了门也都开枝散叶那就太好了。”又精心挑选了两份礼物，与要给祖父母的孝敬和父母的寿礼一同送进了京。

    平江那边的信是九月底到的，王令婉也送了许多东西来，信中也提到一件大喜事：严诚乡试终于高中了！在明姜收到信的这一会儿，严诚已经启程回京，还赶得上严谕娶妻。

    明姜看着自己已经鼓起来的小腹，只觉得日子过得再没有比现在更顺心的时候了。没几天常顾回来还说因为首辅辛桐和次辅胡齐宣常常争竞，惹得陛下发了大火，辛桐告老回乡，胡齐宣称病不出，内阁里如今以梁振民为首，严景安已经成了事实上的次辅。

    而老好人梁振民和严家现在还有些亲戚关系，严谕那未过门的妻子，正是梁阁老的嫡亲孙女，因此京中的日子也过得很是舒畅。所以当济南府报丧的信到来的时候，明姜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常太太算着明姜差不多是明年一二月生产，她想着她在青州反正没什么大事，也不放心明姜生产的时候没有长辈在身边，就在十一月里从青州启程，带着产婆和备选的乳娘，一路慢悠悠的往登州去，到月底的时候正好到了登州。

    常顾早得了消息，亲自去城门外接了母亲回来，他们俩事先已经把卧房收拾出来要给常太太住，明姜自己则收拾了东厢的南书房，打算在那里住。常太太来了一看，无论如何不答应，还让明姜和常顾在卧房里住，她自己住东次间的大炕。

    明姜也不答应，哪有让婆婆住在外面炕上，自己睡卧房的道理？最后常太太恼了，说早知道我来是给你们添乱的，我就不来了，既然如此，我还是回去吧！抬脚要走人，常顾赶忙拉着母亲，又说那就听母亲的，还是明姜睡卧房，常太太就睡东次间里，这才安抚下两个女人。

    常太太知道常顾这里宅子小，来了之后还是觉得太小了些，她都没多带人伺候，只带了红霞和青环，其余准备的产婆和乳母，都让王婆子领去外面住了，还是挤挤巴巴的。蝉儿和蛛儿把房间让出来给红霞和青环住，她们两个去和小虹小蛾挤着住，算是勉强住开了这些人。

    刚把常太太这一行人安顿好了，济南那边忽然急急来信报丧，常顾展开信一看，立时就呆住了，信中写道明姜的外祖父范希孟已于十一月二十一日寿终正寝，享寿六十七岁。

    他看完了信一时不敢告诉明姜，偷偷找了常太太商量，常太太听了沉思半晌：“这事也瞒不住，行了，交给我吧，我缓缓的说给她听。”过了两日，寻了个只有婆媳两人在的空儿，常太太缓缓的说了此事。

    明姜听了一呆，接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怎、怎会？外祖父这几年虽身子不好，可也没什么大病……”后面再说不下去，眼泪滚滚而出。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样，寿数到了，没有什么病也要去的。”常太太轻轻扶着明姜的背安慰她，“范大人已经年近古稀，又儿孙满堂，子女都有出息，这一辈子想来也无什么遗憾了。你现在身子重，切不可耽于悲痛，伤了自己的身体，这样你外祖父在天有灵也必是不安的。”

    明姜想起外祖父的模样，虽不如祖父那般慈爱，可对着自己的时候也一向温和疼宠，如何能忍得住伤悲，到底还是痛哭了一场。常太太和常顾轮番安慰，好歹哄着她渐渐收了眼泪，加上她月份大了，一哭起来，肚子里的孩子有感应，就跟着翻腾，她也就不敢过分伤悲，终于是慢慢好了起来。

    明姜服了缌麻，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常顾也只得去找安鹏，央了安四奶奶常来找明姜说话，哄着她笑一笑。

    等过了腊月二十三，忽然有一日来人叫门，门房出去一看，竟是常怀安来了。常顾赶忙出去迎了他进来：“父亲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去接您！”

    “我又没老得动不了，还用你来接？”常怀安把马鞭一丢，跟常顾一起进了内院。

    常太太赶忙带着丫鬟先服侍他泡个热水澡，又给他换了衣服，忍不住埋怨：“这天寒地冻的，你逞什么能？大老远的跑过来，若是冻坏了可怎么好？”

    常怀安端着热茶喝了几口：“冻不坏，冷了我就进马车。”他本来嫌马车走得慢，想骑马过来，可是路上实在太冷，不得已又找了马车，冷了就钻进去暖暖。

    常太太更生气了：“你也不看看自己都多大年纪了？这样的天，还想骑马赶路？再说，你不是说你不来登州过年么？”

    常怀安看着屋子里没什么人，就嘿嘿笑了两声：“我自己一个人还过得什么年！”

    常太太立即心软了，“可是这边院子小屋子也少，我来了就住这东次间倒也没什么，总不能你也在这里住，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有什么，我去前院书房住不就行了？”常怀安并不太在乎，“有个睡觉的地儿就行，我还真累了，常顾那小子呢，让他去收拾收拾，我要去睡一会儿。”

    常太太让人叫常顾进来，然后让红霞跟着去前院倒座书房收拾，又给拿了一副铺盖过去，常顾让人拢好了火盆，把屋子弄暖和了才回来。进门的时候，常怀安正在吃面，他就坐下来也埋怨了父亲几句：“您年纪还小嘛？这么不知道保养爱惜自己，可真叫人操心！”

    常怀安吃了满嘴面，恨不得立刻跳起来骂他，正要把面囫囵咽下去，常太太开口了：“我已经说过你父亲了，你就少说几句吧，当心他吃饱了有力气揍你，你媳妇刚回去躺着，你去看看，跟她说说话儿吧。”

    常顾就不情愿的起身，往卧房里去看明姜。明姜正坐在临窗的炕上，看见他进来就问：“公公吃完饭了么？”

    “没有，还在吃呢。这可真是老小孩，早先明明说不来的，谁知道到了这时候他又忽然跑了来，我真怕他路上着了风寒，万一病了可不是好玩的。”常顾摇头叹气，在明姜身旁坐了下来。

    明姜就问：“书房收拾的如何了？唉，你收拾的我总不放心，让蝉儿她们过去帮着再收拾一下吧！”

    常顾拉住她：“你就算不放心我，不是还有红霞她们么？放心吧，都收拾好了，里面很暖和。”又伸手去摸明姜的肚子，“这小子又乱动了没有？”

    明姜笑了笑：“刚刚还踢了我一下，看来八成真是个小子了。”

    常顾把耳朵贴上去，还不忘问明姜：“我怎么听着你颇有些惆怅似的，没事，这一胎要是个小子的话，咱们下一胎再生个贴心的小女儿！”

    不料明姜却摇头：“还是不生女儿的好。你瞧，不论是我娘，还是婆婆，再或者是我，就没有能在父母跟前尽孝的。外祖父去世，母亲远在京城，这天寒地冻的，奔丧都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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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待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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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母此番会回济南奔丧么？”常顾坐直了身子，握住明姜的手。

    明姜想了想：“十有八/九是要回来的,只不知是娘自个回来,还是爹爹陪着她一起,算起来京里得到信儿的时候跟我们差不多,那时估计二哥也到京了,只是二哥还要应考，恐怕娘不会让他陪着，爹爹也不知能不能请下假来。”说起来就有些担心了。

    常顾赶忙开解她：“你别担心，即算是岳父请不得假,阿诚抽不开身，不是还有谊哥儿么？家里不会让岳母一个人回来奔丧的。”

    明姜又想了想：“依着祖父，八成会帮爹爹请了假，让他陪着娘一块回山东的。只不知娘会在济南住多久，丧事办完，舅舅们还要扶灵回诸城下葬……”其实她说了这几句，只是想说不知范氏可有精神和空闲，能再往登州来一趟，母女两个见一面。

    常顾一时没想到这个，只说：“我刚才倒忘了问父亲了，他应是去过济南的了，该知道岳父岳母是不是要去奔丧的，待会儿等他休息过了我再问问，你累不累，要不要歪一会儿？”

    明姜摇头：“总是歪着也怪累的，你扶我下地走走。”她有孕以来，肚子大了许多，人却并没胖很多，只是照先前更丰满了，圆圆的下巴倒跟当初十二三岁时的模样差不多。

    “我上次跟没跟你说，安鹏这几年都不打算回青州了？”常顾扶着明姜在屋里地上来回慢慢的走。

    明姜摇头：“不是只说孩子还小，今年先不回了么？”

    常顾笑了笑：“嗯，对家里自然要这么说了，他们两个正想赶快再生一个，这样起码三四年都不用回去了。”

    明姜有些奇怪：“那是为什么？他们家里怎么了？”

    常顾答道：“说是他几个叔叔争斗得厉害，他怕他回去了，他老子不放他出来。”

    安家人口确实挺多的，“可是安老太爷还在呢，难道不管？”

    “安老太爷近来身子不大好，病着的时候多。”常顾摇头，“这儿子生的太多，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明姜失笑：“瞧你说的，都生下来了，总不能再塞回去。可是安家有什么好争的，世袭的同知总是要给嫡长子的，旁人争有何用？”

    常顾点头：“这军职是争不得了，必是由安鹏的父亲安大老爷承袭，可是安家还有不少家产，总是要分的。现在的安老太太不是安鹏的亲祖母，是继娶的，他四叔五叔都是安老太太生的，都颇得安老太爷的喜欢，不患寡而患不均，能不争么？”

    明姜叹气：“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安四奶奶他们两个倒真是躲了清闲了，上次她来还说有什么新鲜玩意要玩，半点都不像有烦心事的模样。”

    “眼不见为净。”常顾一笑，“安鹏也是这样，就琢磨过年吃什么玩什么呢，根本不管家里的烂事！”两个人在屋子里走了一小会儿，明姜有些累了，常顾就扶着她又去炕上坐下，自己亲自给她揉有些肿的腿脚，还不忘了说笑话给她听。

    冬日里天短，不一时天就黑了下来，明姜和常顾携手去东次间跟常太太说话，等了半天也不见常怀安过来，打发人去看说老爷睡的正香，常太太怕明姜饿着，就叫传饭，说等他醒了自己再吃就好了。可也巧，三个人刚吃好了饭，残羹还没撤下去，常怀安就进来了。

    他进门看了看桌子上：“吃什么好东西，都不叫我？”

    常太太和常顾明姜都站了起来，“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可歇过来了？”

    常怀安点头：“还有什么东西吃么，饿了。”却原来是饿醒的。

    常太太忙叫人收拾了，又让厨下提了新的饭食来，明姜在旁不便，就避了出去，回了自己房里。常顾却没走，跟常怀安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然后转到范家的丧事上：“范家那里，父亲是遣人去的，还是亲自去的？”

    “自然是我亲自去的，又不远，咱们也算正经亲戚，怎能不去？我替你们夫妻跟范家大老爷致意了，我去的早，他们家二老爷还没到家。不过我看他们家行事很有章程，来往吊客不绝，我也没多耽搁，第二日就回去了。”常怀安答道。

    常顾一算时间，想来父亲去的时候自己也就刚得到消息，可是还得问一句：“范家大舅舅可说了岳父岳母会否去济南奔丧？”

    常怀安摇头：“我去的时候，你岳父家里也就刚得到消息，哪里知道能不能去？不过严家一向守礼，八成是要回来的，也不甚远，当初你哥哥嫂嫂回来过年，路上也才走了不到二十天。”

    说着话饭食已经到了，常顾凑过去想伺候父亲吃饭，反被赶走：“毛手毛脚的，用不着你，自去做你的事去，我吃了饭就去前院歇着，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常顾哪有什么事做，不过是回了房里陪明姜说话，怕她闷还陪她下了几局象棋，又把父亲说的话跟明姜学了一遍。

    这个年过的比在青州时简单，比常顾明姜两个单独过年时热闹，因为常怀安来了，还多了许多来拜年的客人，常怀安夫妇也少不得去知府大人府上做了一回客。不过常怀安并没多停留，过了初五就立刻启程要回青州，常太太让人把马车好好铺陈了，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常怀安骑马，让他一定坐车不要逞强。

    常怀安不得不应承了，常顾还又单独叮嘱了常怀安的长随，说若是路上不劝着父亲休息，给他知道了，回家要亲自执板子动家法，惹得常怀安又差点发火。

    大夫说明姜的产期差不多在正月底二月初，所以整个正月家里的人都有些紧张，产婆是早已安排下等着的，大夫也是每隔三日就来诊脉。明姜反而不觉得怎样，她已经有些习惯了这个大肚子，每日无事的时候就摸着肚子和孩子说话。

    她也不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自言自语，什么不知你外祖母现在在哪啊，或：你二舅舅今科能不能中？能中就踢我一下，不能中就老实呆着，结果孩子动了动，踢了她两下……。

    过了上元节，明姜终于收到母亲的信，说她和父亲到了济南奔丧，年后父亲已经启程回京，她要等着送殡。范氏信中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明姜安心养胎，还说若是等下葬之后有空闲，会来登州看明姜，把明姜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常顾也很高兴：“若是定准了什么时候，我就提前去接岳母。”

    “信中说正月十八日启程回诸城，选了二月初五日下葬，总要到初八以后，母亲那里才能离得开。”明姜按着信上说的，掐指算了算日子，“那时想来我已经生了。”

    常顾就低头摸摸明姜的肚子，说道：“小子，听见了没，等你出世就能见着外祖母了！”话音刚落，他就唉哟了一声，“这小子踢我！”

    明姜笑出了声：“准是一个和你一般淘气的，只盼不会像你一般胆子那么大，总惹得大人生气，要吃皮肉之苦。”

    常顾哼了哼：“我又不跟爹爹一般，你放心，只要他不出了大格，我不会动手的。”

    明姜就要找纸笔：“快写下来签字画押，省的以后你说空口无凭。”

    “怎么，你现在就要留着后招了？咱们可得商量好了，要真是个儿子，可万不许溺爱的，小子们就要摔摔打打的长大才像话！”常顾说说就认真了，要跟明姜讨论教育之道。

    明姜白他一眼：“我几时说要溺爱了？我还怕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呢，到时我们管不了了，难道还要送去给爹爹管？”

    常顾气焰立刻消了，嘿嘿两声：“也行，岳父管顽童最有一手，连我都能驯服，何况我们儿子呢！”说得明姜哭笑不得。

    常太太眼下还担心不到教育上去，她只把常顾叫来嘱咐：“你夜里警醒点，明姜到了这个月份，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生，夜里千万别睡的太沉，有什么事及时喊人。”

    倒真把常顾说得紧张了，一夜里要醒来好几次看明姜，每日早上起来眼珠都红红的，明姜看着心疼：“不然你别在我身边睡了，叫蝉儿和蛛儿换着班值夜，你去外书房，这样也能睡个好觉。”

    常顾不肯：“我不放心。”明姜很无奈：“这还不知道哪天生呢，你就这样熬着怎么行？”又去找常太太劝常顾，常太太一想也是，就把常顾给赶到了前院书房住，让丫鬟们轮流值夜看顾明姜。

    可是眼看着到了月底，明姜这里却一直没有动静，大夫来看也说就这几日了，却生是没一点儿反应，明姜好吃好睡，也没觉得要生了。直到二月初一这天一早，天还没亮，明姜就觉着肚中一阵阵抽痛，扬声叫了蛛儿来，蛛儿听说她肚子痛，就赶忙去告诉了常太太。

    常太太进来看了，又问了明姜几句，就说这是要生了，让蛛儿几个服侍着明姜去东厢收拾好的产房里躺着，又叫来了产婆来，产婆过来看了说这才刚开始发动，宫口还没开，让熬了粥饭来先给明姜吃了，好积蓄力气迎接后面一阵阵的抽痛。

    这边刚安排完，睡眼惺忪的常顾就冲了进来，常太太也没拦着，让他陪明姜说会儿话，自己先出去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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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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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姜,你怎么样？痛么？别怕,我在这陪着你。”常顾满脸紧张，衣服胡乱拢着,身上披着的披风也几乎快掉落下来了。

    明姜的痛劲过去了，她回握住常顾的手，看他模样狼狈，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现在不痛了，你瞧瞧你,衣裳都没穿好,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着？蝉儿,服侍二爷回去更衣净面。”

    常顾哪里肯走，紧紧握着明姜的手：“我不冷，我陪你一会儿，跟你说说话儿。”

    明姜无奈笑了：“你先回去自己照照镜子，你现在这模样坐在这，我反而更忐忑呢！听话，回房去好好穿了衣裳，陪着娘吃了饭，我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有消息……呃……”小腹处又传来一阵抽痛，明姜咬牙忍住，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常顾的手。

    吓的常顾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又疼了？蝉儿快去叫人！”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握住明姜的手叫她。

    明姜哪里能顾得上理他，她痛的不由自主的用力，然后某一瞬忽然觉得两腿之间一热，一股暖流涌了下去，正在这时产婆也进来了，推开碍事的常顾：“二爷您快出去，这里着不开您！”掀开明姜腿上的薄被一看，“羊水破了，快弄点吃的来给二奶奶先吃下去。”

    屋子里人来人往，常顾还杵在那里不走，拉着明姜的手要安慰，常太太恰在这时进来，斥道：“你还在这添什么乱？还不快出去？”叫蝉儿和红霞硬把常顾推了出去。

    常顾稀里糊涂的回了房，蝉儿跟小蛾找了衣服服侍他穿上，又服侍他洗了脸梳了头，常顾看着差不多了，就起身往出走，又要去看明姜，刚走到门口就碰见回返的常太太：“娘，明姜怎样了？”

    “没事，一阵一阵的痛，产道还没开，且有的等呢，咱们先吃饭。”叫下人提了早饭来。

    常顾食不知味的胡乱吃了一些，吃完又要去看明姜，常太太不让，“哪有男人进产房的？本是想让你安慰她几句，你倒好，先慌上了。一会儿跟我去堂屋坐着等，不许再进去添乱！”

    常太太吃完了饭，让人收拾下去，然后又喝了一盏茶，才带着常顾去了东厢的堂屋里就坐。常顾坐立不安，在屋子里来回转圈，时不时的就到北间产房门口去听一听里面的动静，还问常太太：“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啊？”

    看着常顾心慌意乱的模样，常太太反倒笑了：“还没到时候呢！你以为生孩子是说说话就生出来的？当初我生你大哥的时候，足足折腾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才生。生你的时候，就算是生你之前还又生了你几个姐姐，从肚痛羊水破了到生产，也用了三个时辰。你要是心定不下来，就出去院子里打几趟拳，别在这晃来晃去的我眼晕。”

    常顾觉得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空有一身力气，于是果真听了常太太的话，回去换了衣裳，到院子里练拳去了。

    明姜刚忍过了又一波疼痛，听见蝉儿跟她学说二爷在院子里打拳，又笑了出来：“你去瞧着点，二爷打完拳准要出汗，别让他招了风寒。”

    “奴婢知道，已经让小蛾盯着了，奶奶放心，您好好攒着力气。”跟得了消息进来的金桔和蛛儿寸步不离的守着明姜。

    常顾打完拳擦了汗，换了件衣裳又回到堂屋里，总算能坐得住了，跟常太太说话：“娘真是辛苦了，生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个，一定受了不少苦。”

    常太太让人给常顾上了温茶，笑了笑：“为人父母者为了子女，那是吃多少苦也甘愿的，你呀，以后就知道了。”

    常顾看着母亲脸上越来越深的纹路以及发上的银丝，心中一酸：“娘，儿子一定好好孝顺您和爹爹。”

    他目光真诚眼里似有水光，脸上一派孺慕之色，让常太太也心中一软：“好，娘就等着享你的福了。”母子两个难得静下心来说说话，常太太就说了许多常顾幼时的趣事。

    常顾自小在祖母身边长大，很奇怪母亲怎么会对自己的事知道的那么清楚，“娘那时不是要教养哥哥和三个姐姐么，怎么还对儿子的事了如指掌？”

    常太太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暗淡，她嘴角挂上一抹苦笑：“你以为，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不管你，不理你了？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可有摔了碰了，衣服穿得舒坦不舒坦，哪一样我不牵挂着记在心上呢？我这一颗心呐，便是要分八瓣也是能分的，只因为有你们这几个冤家在，便是一时一刻也不能放心的。”

    常顾听得很是羞愧，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母亲身前，在她脚边跪了下来，将头靠在母亲膝上：“儿子不孝，竟到今日才知道母亲的心，真是该打。”

    “养儿方知父母恩，还不晚。娘也是生了你们几个以后，才知道你外祖父外祖母对娘的这一片心呢。”常太太在常顾的脸颊脖颈上摩挲了几下，又拉他起来，“地上凉，好好坐着说话。”

    常顾回去坐下，母子两个又说了一会儿，眼看着到了晌午了，里面还是没什么动静，他又忍不住焦急了，正巧看见蛛儿出来传话，就过去问：“你们奶奶如何了？告诉她，我就在这。”

    蛛儿一福身：“二爷放心，奶奶知道，嬷嬷们说估摸着得傍晚才生呢，让再给奶奶弄点吃的。”

    常太太走过来：“我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说完带着蛛儿进去了。

    产婆一看常太太进来了，都跟着行了一礼：“太太来了，奶奶产道刚开了一指，恐怕得到傍晚才能生。小的们刚才摸过了，胎位很正，太太不用着急。”

    常太太点头：“辛苦你们了，既是这会儿还不能生，你们也先去吃饭，我跟她说会儿话。”两个产婆应了，跟着丫鬟出去吃饭。

    明姜已经痛得有些麻木，嘴唇都咬的发白了，常太太拿了帕子怜惜的给她擦汗：“好孩子，再挺一挺，产婆说是傍晚，没准儿一会儿产道就全开了呢！我生咱们家三姑奶奶的时候，也是前几个时辰都只开了一指，最后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全开了。”

    “娘，您放心，我还行。”明姜答的有些虚弱，产婆都不让她大声叫，让她惜着力气，所以忍得很是辛苦。

    常太太给她又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安慰了她好一会儿，直到给明姜准备的粥饭和参汤送进来才起身出去，带着常顾回正房去吃饭，“我看着明姜精神还行，她平日里身子好，产婆说胎位也正，你好好吃饭，别瞎担心了。”

    常顾虽然并不放心，可也还是顺着常太太的话答应了，吃了饭还让常太太睡一会儿午觉：“早上那么早就开始折腾，您也上了年纪，还是歇一歇。”

    常太太确实有点累，就说：“我歪一歪，有事儿赶快来叫我。你不许进产房去！”

    常顾点头答应：“我在这守着您。”打发红霞去东厢守着，让一有事立刻来报。常太太这才放心躺下，常顾接过绿影的美人捶，亲自给母亲捶腿，常太太心中很是安慰，躺了一会儿还真的睡着了。常顾看母亲睡着了，就停下了手，让绿影守着，自己出了东次间，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他怕自己到了东厢房就忍不住要冲进产房，于是只能在堂屋里转圈，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东厢传来一声惊叫，听声气正是明姜，他再也忍不了，冲出房门到了产房窗下喊道：“明姜，我在这，你别怕，我就在这！”

    东厢房门的帘子一动，金桔走了出来：“二爷别急，产道又开了一指了，快了。”

    常顾知道自己不能进去添乱，就站在窗下不走，每当听见里面明姜的叫声，就跟着回话：“我在这，别怕，我在这里呢！”小蛾劝不回去他，只能拿了斗篷来给他穿上，又硬塞了一个手炉给他。

    被吵醒的常太太穿好衣服出来，就看见自己的傻儿子穿着大毛衣裳抱着手炉站在窗下喃喃自语：“别怕。”站住无奈笑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拉着他进了东厢堂屋，“快了，坐着等吧。”

    果然，接下来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里面的叫声渐渐小了，看着一盆一盆的水端出来，常顾有些心慌，没等他有所动作，金桔已经出来传话：“产道开了，已经能看见头了。”

    母子两人都喜得站了起来，常顾走到母亲身边扶住她的手臂：“太好了太好了……”又等了约有一刻钟，里面终于传来了一声婴儿啼哭，常太太喜不自胜：“生了，生了！”

    果然门帘一掀，蛛儿先出来报喜：“给太太、二爷道喜，奶奶生了，母子均安！”

    “阿弥陀佛。”常太太先念了一声佛，心总算放了下来，又一把拉住要进去看的常顾，“现在还不许进！”

    刚劝了常顾两句，里面产婆已经抱着包好了的婴儿出来给常太太看：“恭喜太太贺喜太太，是个能哭劲儿足的小少爷呢！”

    常顾呆呆的看着母亲抱在怀里的那个脸红红皱皱还在哭的婴儿，实在很难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孩子，常太太看儿子完全傻住了，正跟他爹当初是一个模样，笑了两声：“我进去看看明姜，你该干嘛干嘛去吧，晚些再来。”说着抱着孩子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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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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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产房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常太太进来以后,蛛儿和蝉儿一人端了一盆血水出去，金桔则在给明姜掖被子。常太太抱着孩子坐到了明姜身边,轻轻叫了一声：“明姜。”

    明姜睁开半闭着的眼睛，看见常太太进来，虚弱的笑了一下，常太太就把手里的孩子往前送了送：“你瞧瞧哥儿。”

    小婴儿似乎哭的有些累了，已经渐渐止住哭，似要睡去。明姜看着那个小人儿,不知怎么,眼眶一热泪水就涌了出来,却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常太太安慰她：“快别哭,好好睡一觉歇歇吧，有我看着哥儿呢，你放心。常顾就在外面，他已经欢喜得傻了。”

    明姜点点头，又恋恋不舍的看了孩子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抵不住疲累而睡着了。常太太抱着孩子出去到了堂屋，两个乳母都已经候着了，常太太把孩子交给乳母，吩咐好好带着，常顾偏在这时又走上前来盯着孩子看，问常太太：“他不哭了？”

    “嗯，哭一会儿也就累了。明姜睡着了，等她什么时候醒了你再去看她，好了，别在这添乱，还不去做你的事？各处该报喜的还不去安排？”常太太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赶着他出去了，又让乳母带着孩子到南间里歇着，自己回了正房，叫来人安排明姜的饭食。

    明姜这一觉睡了好久，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身上半丝力气也没有，后来到底还是被金桔叫醒的：“奶奶，吃点东西再睡吧。”明姜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生了，张口第一句就问：“哥儿呢？”

    金桔扶起明姜的头，给她颈后塞了引枕靠着，让她的头部能舒服一些：“哥儿在南间，乳母看着呢，已经吃过两次奶了，奶奶放心。”说着话，先端了一盏温水给明姜漱口。

    明姜漱完口又喝了点水，接着问：“什么时辰了？”屋子里已经掌了灯，想来已经到了晚上，喝完了水觉得有些内急，又让蝉儿服侍她如厕。

    “已到戌时了，奶奶先喝点粥垫一垫。”金桔等明姜回来，答了她的话，又从小虹手上接过一碗清粥来，亲自一勺一勺的喂给明姜吃。

    明姜并没有胃口，可是也知道自己身体虚弱，必须得吃点东西，就着金桔的手吃了一碗粥，蝉儿刚又盛了一碗，门外就听见蛛儿的声音：“二爷来了。”接着是常顾回话：“嗯，你们奶奶可醒了？”

    明姜看了一眼蝉儿，蝉儿忙起身出去：“二爷，奶奶醒了，请您进去。”

    接着就听脚步声响，房门口的帘子一掀，常顾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你醒了？怎样？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刚走到明姜床边，又觉得自己带着寒气，赶忙退后几步站着。

    明姜虚弱的对着他笑了一笑：“就是觉着累，你坐下吧。”金桔把粥递给蝉儿，起身给常顾和明姜各行了一礼就退了出去，蝉儿则坐到明姜跟前，继续喂她喝粥。

    “我已经写了信给家里和京里报喜，也往诸城范家送了信，想来信到的时候，岳母也已经到了，等外祖父的大事办完，岳母就能来看你了。”常顾看着明姜苍白的面色很是心疼，可也不知道说什么能让她好受，只能说起岳母了。

    明姜点头，又问：“你看了我们孩儿了么？”

    常顾一听见说儿子，就开始傻笑了：“看了，果然皱巴巴的有些丑。”

    明姜不乐意：“哪里丑了，比贤哥儿刚生出来的时候好看多了！他头发也生得好。”想起自己的孩儿来，总觉得样样都好。

    常顾傻笑附和：“是，你说的是，要不我去把哥儿抱来给你看看？”

    明姜赶忙摆手：“不用，他一定睡了，明日再看吧。你不用惦记我，我觉着还好，吃完这碗粥我就睡了，你也早些睡，这几天还有的忙呢！”

    常顾觉着自己暖和过来了，起身走到明姜身前，从蝉儿手里接过剩下的半碗粥：“我伺候你吃完了粥再回去。”说着盛了一勺送到明姜嘴边。

    明姜看他坚持就张口接了，眼看着蝉儿悄悄退了出去，也就安下心来享受常顾的服侍，慢慢的吃完了剩下的粥。常顾把碗放到一边，又端了温水给明姜漱口，忙完了才握住她的手，低头在明姜苍白的脸颊上亲了亲：“辛苦你了。”

    明姜又觉得眼眶有些热，强自忍住了，说：“我不辛苦，我很欢喜。”

    “我也很欢喜。”常顾贴着明姜的脸，在她耳边温存，“明姜，你可知，许多次夜半醒来，看见是我梦寐以求的你在我身边，我都欢喜的想要跳起来，明姜，我的心意，你可知晓？”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可是却不知如何才能说出来，最后只傻傻的问明姜。

    明姜眼圈儿又红了，轻轻点头：“我知道，我的心意，与你是一般无二。”

    常顾看着明姜的眼睛，心中又甜又软，这是他自己努力求娶来的妻子，是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知己，更是他心里始终情之所钟的人，是他的儿子的母亲。常顾轻轻低头在她眼睛上各落下一个轻吻：“睡吧，我看着你睡，等你睡醒了，我带着儿子来看你。”明姜听话的闭上眼睛，安心的又睡着了。

    第二日睁开眼睛的时候，常顾果然抱着孩子就在屋里。明姜恍惚中听到压低的声音：“这样行么？他怎么一直动？”是有些无措的常顾。

    还有一个低低的女声：“是，就是这样，二爷轻轻的晃一晃，小少爷舒服了就好了。”

    是乳母吧？明姜舒了口气，身前立刻有人开口：“奶奶醒了？”是蝉儿。明姜终于醒过来，看了一眼地下，果然是常顾僵硬的抱着孩子立在那里，听见她醒了，也正转过头来看。

    明姜对着他露出笑容，常顾也笑着看她，旁边的蝉儿低声问明姜：“奶奶觉得怎样？”没等明姜回答，孩子已经受不了他爹爹那僵硬的姿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常顾赶忙把孩子还给乳母，屋子里乱成一团。

    常太太进来看见这幅场景真是无奈至极，打发乳母带着孩子回去，又把常顾也赶了出去，让自己身边的婆子来伺候明姜：“这月子里的事千万得小心在意，她们两个懂得的多，让她们伺候你我也放心。”明姜谢过婆婆，让金桔和蝉儿她们跟着两位妈妈行事。

    月子里的禁忌颇多，明姜不敢任性，只能听婆婆的话，老老实实的卧床休息，厨房拿来什么吃什么。常顾每日都会来看她几次，晚上更是都会看着她睡着了才走。饶是这样她还是在屋子里憋的难受，平日里又不让动，书也不准看，除了丫鬟们少有人说话，便是洗三那天，也只有安四奶奶几个进来看了看她，略说了几句就走了，哪能不闷？

    好在过了几天她就能下地了，可以偶尔去南间看看孩子，刚生下来的小儿醒着的时候少，除了吃奶基本就是睡。这孩子倒不挑食，两个乳母的奶都肯吃，一时明姜倒不知选哪一个为好。

    有一次常顾在，难得孩子也醒着，两人好奇心起，就让孩子试着去吃明姜的奶，她自生完已经有四五天，胸前有些胀痛，却一直没有奶。孩子一含住母亲的乳/头立刻迫不及待的开始吸吮，毫无准备的明姜低低叫了一声：“啊哟。”

    “怎么了？”常顾不明所以，赶忙问道。

    明姜抱着孩子，皱眉答道：“有点疼，这孩子劲儿真不小。”

    常顾有点担心：“很疼么？不然别叫他试了。”

    明姜摇头：“没事，总不能叫他一天我的奶也没吃过。”还是坚持让孩子吸吮，结果在忍过了一阵一阵的疼痛过后，还真叫这锲而不舍的小子给吮出了奶。明姜看儿子吃得欢快，从心里往外都感到一种满足，不知为何，有一种把自己的儿子抢回来的感觉。

    可惜的是，明姜的奶并不多，只能偶尔在哄着孩子玩的时候给他吃一点。眼看着过了十余日，明姜终于想起来：“也该给孩子取个乳名儿，不能整日哥儿哥儿的叫着吧？”

    常顾想了想：“乳名你取吧，大名我已经写了几个给父亲选。”

    “要不问问娘，让她老人家给哥儿取一个乳名。”明姜回道。

    常顾点头：“也好，一会儿我去问她。”两个人围着孩子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孩子睡着了，常顾才起身回去找常太太，问她给孩子取个什么乳名好。

    常太太听说是明姜让她给取的，心里颇欣慰：“既是乳名，就取个易叫又讨喜的吧，叫鹏哥儿如何？”

    常顾听了问：“大鹏展翅的鹏？好，娘取的名儿真是又好听又好叫。”恭维了母亲几句，又跑去告诉了明姜知晓，明姜自然也说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1。这个字好。”对着儿子叫了好几声鹏哥儿。

    刚定好了乳名，常怀安的回信也到了，信中说名字他还要再斟酌一下，让常顾且先取个乳名叫着，倒和常顾他们是不谋而合了。青州的信刚到了两天，接着又有诸城的信到，说是范氏由范宇相送，已从诸城启程往登州来，不日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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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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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姜高兴的坐都坐不住了,最先想的就是住处的问题，她跟常太太商量：“娘还是去我们房里住吧，让我母亲住东次间，可惜我这里地方小,不然让她跟我一处是正好。”

    常太太摇头：“就算不小,也不能让亲家太太住在这厢房里，行了,我收拾收拾去西里间住，让亲家太太住东次间，常顾去前院书房吧。”

    常顾应了，又问：“要不要我往来路上去迎一迎岳母？”

    “你营里走得开么？不是说近来操练的很紧？”明姜问。

    常顾答道：“无碍,今年过年我也没多要假，你刚生,大人们也都是知道的，我跟两位千户大人说说，只少去几天，应没什么。”

    常太太也说：“那就好，你去营里跟大人们好好说说，算算日子，后日或大后日就往来路上去迎一迎吧！”

    三人计议已定，各去忙各自的，只有无事可做的明姜在屋子里转圈，一时想起什么来就叫蝉儿，吩咐她立刻去准备，唯恐母亲来了，住的不舒坦。因着母亲还在孝中，各色用具铺盖，明姜都让人挑了素色的，又把铺盖去了锦缎，只取棉布重新做了。

    第二天常顾回来，说已经跟营里请了假，明日就可出发去迎范氏。明姜算了算：“不用去这么早吧，你迎的太远也不必要，晚两日再去就可。”常太太也是这个意思，于是常顾就又等了两天，到二月十七那天从家里出发，带着人往来路上去迎范氏了。

    常顾一走，明姜心里更跟有什么在抓一样，完全定不下来，整日就在想母亲走到哪了，常顾走到哪了，什么时候两人能遇上，还抱着鹏哥儿嘀咕：“外祖母来看你了，鹏哥儿，你喜不喜欢？爹爹去接外祖母了哟，鹏哥儿想不想见外祖母呀？”如此反复。

    好在常顾很快就有消息传回来，第二日傍晚有下人回来报讯说，二爷已经接到了亲家太太，明日午间应就能到家了。明姜喜不自禁，特意叫了王婆子来吩咐饮食，范氏正在服齐衰不杖期，三月之后就可以正常饮食了，但明日即到的话，却还不满三月，因此明姜特意嘱咐王婆子注意。

    翻来覆去的睡了一晚，第二日明姜早早的就起来了，收拾好了吃完早饭，就一直在房里来回踱步，几次站到窗边往外望，又被蝉儿拉回来：“虽说窗子都封了，可也有寒气，奶奶还是坐会儿吧，说是午间才到，您怎么现在就急了？”

    “我哪坐得住？鹏哥儿醒了么？”明姜无事可做，就想看看孩子。

    蝉儿答道：“天刚亮的时候醒来吃了奶，现下又睡着了。”

    明姜已经迈步出了北间，往南间去看鹏哥儿，乳母陈氏和杨氏看见她进来，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明姜看见儿子正在熟睡，就轻轻摇了摇手，让她们免礼。

    她自己走到儿子旁边坐下，看鹏哥儿嘟着粉嫩的唇睡的正香，他脸上已经渐渐长开，越发细嫩光滑，明姜心里喜欢，很想亲一口，又怕吵醒了他，也只能坐着看他，见他睡梦中还在蠕动着嘴唇，似乎还在吃奶一样，又忍不住悄悄的笑，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正看的高兴，鹏哥儿忽然动了动小手，接着就扭了两下，他腿被绑在襁褓里，伸不开，所以只能这样扭动，明姜还以为他是睡醒了，不料鹏哥儿一直闭着眼睛，却把小嘴抽了抽，然后吸了吸气，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明姜吓一跳：“这是怎么了？”

    乳母陈氏已经走上前：“奶奶，小少爷八成是尿了，让奴婢看看。”

    明姜只得起身站到一旁，陈氏过去解开鹏哥儿的襁褓，果然一股味道就传了出来，陈氏手脚麻利的给他把尿湿的尿布取下来，旁边的杨氏已经递上了用温水投的帕子，陈氏接过来给鹏哥儿擦了屁股，又接过杨氏递来的干净的尿布，给鹏哥儿重新包好了。

    鹏哥儿自尿湿的尿布取走就慢慢停止了哭泣，后来干脆又呼呼睡了过去，陈氏给鹏哥儿重新包好襁褓，杨氏已经拿着脏了的尿布出去洗。明姜看着两个乳母都不赖，陈氏为人有主意些，杨氏则亲和爱笑，两人都算温顺，勤快也不相上下，一时还真的不知如何选了。

    她带着蝉儿回了北间坐下：“如今鹏哥儿吃谁的奶多些？”问蝉儿。

    蝉儿答道：“听小虹说，两位嫂子如今白日里是一起照顾哥儿，晚上轮流值夜，若说吃谁的奶多些倒也分不出来，不过哥儿似乎更爱吃杨嫂子的奶，每每吃饱了也不愿撒口。”

    明姜想起鹏哥儿吃奶时那凶狠的样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也不能由着他吃太多。”

    “是，钱妈妈说过了的，两位嫂子也不敢撑着哥儿。”防着两个乳母争着留下来而故意给鹏哥儿多吃奶，使得他不吃另一个的，会撑坏了他，钱妈妈早就敲打过了这两人。

    明姜点头：“幸好有两位妈妈在，不然等我想起来也晚了。你去看看两位妈妈在哪，我有话说。”蝉儿应了，叫小虹进来伺候明姜，自己亲自去请钱妈妈和孙妈妈。

    不一时两个妈妈进来，给明姜见了礼，明姜又让了座，还让小虹给两位妈妈上了茶：“这些日子真是辛苦钱妈妈和孙妈妈了，又要顾着我又要看着哥儿，实在辛苦。”

    钱妈妈和孙妈妈连称不敢，只说伺候奶奶和哥儿乃是本份，只恐伺候的不周到，不敢说辛苦。

    明姜着意夸了两人几句，又让蝉儿给了赏，然后闲聊了几句，最后才问：“妈妈们看着，这两个乳母，哪一个更好些？”

    钱妈妈和孙妈妈对视了一眼，钱妈妈先开了口：“奴婢瞧着，这两个小媳妇各有各的好处，只不知奶奶想给哥儿选一个什么样的乳母。”她不知明姜是何用意，自然也不肯直接说出评价。

    “我想的倒简单，只要奶水充足，哥儿吃得香，人呢本分老实一些，能用心伺候哥儿，再明白些道理那就最好了。”明姜知道这两个妈妈都是人精，也就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

    孙妈妈一向落在钱妈妈后头，此时自然也等她先说话，于是钱妈妈就说道：“若说奶水足本分老实，这两个倒是不相上下，这段时日，奴婢冷眼瞧着，两个人伺候哥儿也都精心仔细，若说哥儿的喜好，似是更爱吃杨四媳妇的。”

    等她说完，孙妈妈才补了一句：“奴婢看着陈喜媳妇刚强些，早先出嫁前也在府里伺候过，受过主子的教导，比杨四媳妇懂事一些。”

    陈氏和杨氏都是府里家生子，陈氏早先在常顾三姐的屋里呆过，也不过就是洒扫的小丫头，后来三姐出嫁了，她就被调去常太太院里，帮着大丫鬟跑跑腿传传话什么的。杨氏呢，原是留在京里的，是针线上的人，后来嫁了府里的小厮，跟着一块到了青州。论年纪，陈氏比杨氏大两三岁，要论相貌，也是陈氏更胜一筹。

    明姜听完也没多说，只又谢了两个人，然后让蝉儿送她们出去了。她端了茶喝了几口，又问小虹：“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二爷他们进城了没有？”

    “巳时末了，奴婢着人去前院问问。”小虹说着出去，叫人往前院传话去问。她传完话刚要回返，就看见常太太扶着绿影的手出了正房，小虹回身屈膝行礼：“太太。”

    常太太点头：“怎么了？可有消息回来了？”

    小虹回道：“回太太话，还没有，二奶奶让奴婢传话问一问。”又给常太太打了帘子，迎着她进了厢房。

    房里明姜听见声音也迎到了堂屋：“娘。”常太太答应一声，扶着她的手走进去坐下，“着急了？”

    明姜有些不好意思，点头：“不知道路上顺不顺利。”

    常太太笑着安慰她：“一会儿就到了，别急。”婆媳两人说了几句话，小虹从南间过来，说鹏哥儿醒了，明姜和常太太都站了起来，过去逗鹏哥儿，鹏哥儿生了一双黑漆漆又明亮的大眼睛，跟明姜的眼睛一般无二，此刻那双眼睛正在乱转，也不知在看什么。

    “这孩子眼睛像你，口鼻像常顾，幸好没长得像常顾那般黑。”常太太笑道。

    明姜也笑：“二爷本来也没这么黑的，都是在营里晒的。”刚说完这句话，蛛儿就从外面匆匆进来回话：“太太，二奶奶，路安回来传话，说亲家太太和二爷已经入城了，稍后便到家。”

    两人赶忙回了堂屋，常太太让人传话，说一旦车进了门就赶快报她知晓，她要到二门处去迎。两人又等了一会儿，蛛儿再次进来：“太太，二奶奶，亲家太太和二爷、范家表少爷到了。”常太太让明姜好好在房里呆着，自己穿了披风，亲自到二门处去接范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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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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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氏身着玄青连帽斗篷,头发整整齐齐的绾了一个髻，只用木簪簪住了,其余一丝饰物也无，看见常太太亲自在二门处相迎,赶忙快走两步：“惊动顾姐姐了。”自从两家结亲,她和常太太之间也早改了称呼。

    常太太也往前两步，两人对着各行了半礼,然后握住了范氏的手：“妹妹一路辛苦,快进屋里说话。”说话间已经打量了一下范氏，见她面色颇有些暗淡憔悴，两颊也瘦的凹了下去，连发间都依稀可见白发,知道必是经历父丧，熬得太过。

    扶着范氏一路进了正房堂屋，将她迎到东次间里就坐，又让丫鬟上了热茶：“先暖一暖。”

    范氏道了谢，在丫鬟的服侍下脱□上的斗篷，露出里面的素服，她先介绍了跟着来的侄子范宇，又行了一礼说：“……居丧之人，本不当到亲戚家来搅扰，只是小妹实在惦记小女，这才冒昧登门，还请顾姐姐勿怪。”

    “妹妹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不必讲这些。常顾媳妇还在月子里，妹妹恰巧在山东，想来看看是人之常情。”常太太扶着范氏坐下，又请范宇坐，“范老大人此番驾鹤西去，我知妹妹心中定然十分悲痛，只是还要顾惜自个的身子，节哀顺变才是。”

    范氏应道：“有劳姐姐挂心。”坐下喝了一盏茶，常太太又问及范母唐氏，范氏答道：“先父忽然离世，家母心中悲痛一直卧病，前日回乡也是强撑着，如今正在家里安养。”

    常太太不免又安慰了几句，然后就让常顾陪着范宇先去前院更衣吃饭，自己则陪着范氏去看明姜：“……她和哥儿都在东厢。”一路扶着范氏进了东厢的门。

    明姜早已经在东厢堂屋里转了几个圈子，听着母亲的声音一路进了正房，眼泪就流了出来，旁边的蝉儿赶忙劝着，说月子里不能哭，给她擦净了，又挨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说婆婆陪着母亲来了。

    门帘掀开的时候，明姜第一眼看见母亲几乎不敢相认，一向秀美的母亲竟憔悴成这个样子，那鬓边的是白发吗？母亲已经有了白发了吗？明姜眼眶发热，上前去扶住母亲到堂中的椅子上就坐，然后就在拜垫上跪下行了大礼：“不孝女明姜拜见母亲，母亲大人安好。”

    范氏也已眼中含泪，赶忙让蝉儿扶起来明姜：“快起来，你还在月子里，不用行此大礼。”又招手把明姜叫到跟前，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几圈，然后红着眼睛转头谢常太太：“我这女儿自小娇养，多亏了姐姐不计较，还把她调/教的这般好。”

    “妹妹太过谦了。明姜很好，又孝顺又知礼，便是我自己的女儿也没她这么贴心乖巧，我是真心喜欢她。你们母女俩说说话，我去看看厨房备好了饭没有。”常太太面含微笑，语调诚挚，说完话就起身带着人出去了。

    明姜和母亲送了婆婆出去，这才母女二人执手相看泪眼，一起进了北间单独坐下说话。“娘，”明姜只叫了一声就已哽咽，把头往范氏怀里一钻就要大哭，却被范氏在后背拍了一巴掌：“不许哭，月子里流泪伤眼睛。”

    她怕引得明姜哭起来，自己也强自忍住，拉开明姜又好好的看了半天，见她气色不错，脸颊丰满有光泽，眼珠儿虽红，却还是亮亮的，又握住女儿的手，温软细嫩，比她来登州前还肉多些，心里才是真的放了心，“我的小丰姐儿，如今也做了娘了。”说着再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就涌了下来。

    明姜听了这一句，眼泪跟着流了出来，却还拿了帕子去给范氏擦：“娘还说我，瞧您自己先哭上了。”

    “谁哭了？我这是高兴的！”范氏嗔了明姜一句，伸手把女儿抱了一抱，“长了不少肉。”

    明姜擦了泪，又笑：“都是怀孕的时候养的，不知哪时才能瘦下去。娘怎么瘦了这么许多？女儿知道外祖父去了您伤心，可是您也得想着我和哥哥们呢，就算为了我们也该好好保重身体。”

    范氏戳了戳明姜的额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我几时不保重自个了？这还用你说？放心，娘就是瘦了点，精神还是不错的。”又细细的问明姜生产过程，有没有吃苦。

    明姜一一讲了：“并没吃太大的苦头。”又问外祖母和舅舅们，“身体都好么？表哥在哪？”

    范氏答道：“你外祖母精神头不大好，不过听说你生了哥儿，也开怀了一些，还让人给哥儿备了礼，有你舅母们在，想来养一养就好了。你舅舅们都好，表哥表嫂们也都好，都跟你问好呢。你表哥跟常顾去前院吃饭了，他明日就要回去，一会儿吃完饭，让常顾陪着，你们见一见吧。”

    “明日就回去？这么着急？怎不多歇一歇，这一路这么辛苦，别累坏了。”明姜有些惊讶。

    范氏叹了口气：“他还在热孝中，不好在你们家里多呆，回去就回去吧，我嘱咐他路上慢慢行走就是了。”

    如今常太太在这里，明姜不好做主，也只能答应了，又跟范氏问了家里的情形，祖父祖母身子可好，父亲身体如何，又问叔叔们和兄弟姐妹。范氏揽着女儿耐心的一一解答，又说起欣姐儿和刘湘生的女儿，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明姜听了侄女们的趣事，才想起要拉着母亲去看鹏哥儿：“刚玩了一会儿睡了，这时候不知道醒了没。”跟范氏一起进了南间。

    她们进去的时候正赶上鹏哥儿在吃奶，陈氏抱着孩子给范氏和明姜行了礼，范氏让她坐，跟明姜凑过去看孩子正吃的欢快，两腮鼓鼓的，一下一下在吞咽，都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吃得还真香，可比你小时候强多了。”范氏笑道。

    “我小时候不爱吃奶么？”明姜好奇的问道。

    范氏笑道：“也不算不爱吃，只是吃得少，你爹爹还说这叫斯文，这才是女孩儿呢！”

    把明姜听得都笑了：“爹爹还真心疼我！”

    范氏无奈：“你小的时候，瘦瘦小小那么一丁点儿，谁能想到后来胖成那样？”又看向“狼吞虎咽”的外孙，“还是我的大外孙这样好，吃得香，看着就高兴。”

    明姜这才想起来说：“哥儿的大名要等我们老爷取，太太给取了乳名叫鹏哥儿，大鹏展翅的鹏。”

    “鹏哥儿，嗯，好听。鹏哥儿，外祖母来看你了，你要多吃多睡，快快长大。”鹏哥儿只顾自己吃得香甜，连一声哼哼都没有。

    看完了鹏哥儿，母女俩出了南间，红霞带着乌鹊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先对两人行了礼，然后回话说：“给亲家太太请安，亲家太太，二奶奶，太太说，知道亲家太太还在孝中，就不用虚礼招待亲家太太了，请二奶奶陪着亲家太太吃饭。”

    “多谢顾姐姐的好意。”范氏心中感激常太太的体贴，特意让跟着她来的丫鬟去向常太太道谢，蝉儿和蛛儿接过食盒，到北间将饭食摆好了，范氏母女俩携手进去吃饭，吃完饭又一起歇了午觉。

    午睡起来，常顾陪着范宇来跟明姜和范氏见了一面，明姜郑重谢过表哥相送之情，又请他多休息几天，常顾也劝范宇多住几天，范宇只说家中老人牵挂，须得早些回去，此番见了表妹，也能回去给祖母道好便已足够。常顾见他执意，也就无法再劝，又让人把鹏哥儿抱出来给他看了看。

    范宇把范家人备的礼都给了明姜，然后随常顾出去回了前院，晚上在常家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果然就跟常太太辞行回诸城去了。明姜早已经备了些给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们的东西，此番也让范宇一起带了回去，还赶着写了一封信宽慰外祖母。

    过了二十一范氏就服满三个月，可以恢复正常饮食了，明姜看母亲憔悴，特意叫李二媳妇做了些益气补血的药膳给母亲吃，想让她在自己家里既能休息宽心，也能调养起来。

    范氏到了女儿家里，先还觉得不大自在，虽说是迫于形势，可总觉不是十分合乎礼仪，但常太太始终体贴厚待，又常温言宽慰，和她谈些儿女之事，并没有像平日一般的亲家来往那样客气，只像是款待久不见面的姐妹，倒让范氏觉得是自己见外了。

    住了几日后，范氏见常顾和明姜两夫妻还如新婚时一般亲厚，又见了金桔、阿芷几个，知道女婿房里果然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心里更是不能再满意了。再看常太太日常和明姜说话，果然比一般婆媳要亲厚，明姜待常太太虽不似与自己般亲密，可也颇有几分亲昵，让她放下了另一半的心。

    而明姜见到久违的母亲，也是从心底里高兴，连坐月子都觉不那么难熬了。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一满月这天，明姜早起沐浴洗头，又换了衣裳，终于能出屋子了。

    常顾请了上司同僚等来家喝酒，满月酒是常太太一手操办的，明姜只陪着一起招待来吃酒的女客。范氏因不便参与，就回避到了东厢，听着外面热闹了大半天，又听金桔说了来的女客的情形，欣慰于女儿终于能独当一面。

    办完了满月酒，还没等范氏说要走，常太太先说要回青州：“……我们老爷自己在家里，总是不能放心，恰好亲家太太来了，我也就躲个懒，把明姜和鹏哥儿托付给你，我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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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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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姜一算,婆婆也来了好几个月了，留公公一人在家里确实不像话,可是：“这些日子母亲多有辛苦，媳妇还没好好伺候您呢,不如再住一段日子,天暖了再回。”

    常太太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孝顺，只是七月里你们侄儿要成亲,我回青州住些日子就要往京里去,实是不能再耽搁了。”又跟范氏说：“不如我们一同结伴回京如何？”

    范氏自然说好，又问：“姐姐打算几时出发？走水路还是旱路，我们在哪汇合？”走水路的话，从青州往德州、聊城、济宁几个运河港口的距离都差不多,登州地处偏远，自然还是去青州汇合最合宜。

    “我想到月底再走，那时天不至于太热，乘船也舒坦。我们在青州汇合，然后坐车去德州上船，再往京里去，如何？”常太太问道。

    范氏一听要到月底就摇头：“那我恐怕等不了姐姐了，我离家时候不短，住不到那时候。”

    常太太就劝：“你难得来一次，就多住几天怕什么？明姜刚有了鹏哥儿，一时半刻也动弹不得，下一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就别急着回去了。”

    明姜也眼巴巴的看着母亲：“好容易来一回，娘再住些日子吧。”常顾更是大力挽留：“……岳母也给小婿一个尽孝的机会。”

    范氏出来的时间确实不短，不太放心家里：“家里老太爷老太太都年纪大了，还有欣姐儿在，老二媳妇看着一个还看不过来，我实在不放心。”

    “妹妹是来看女儿的，想来亲家老太爷老太太都能体谅，再说不是还有二太太和三太太在家么？且放宽心多住几天，和女儿外孙好好亲香亲香。”常太太劝道。

    范氏还是觉得月底太晚，“我们家老二今年还要应考，我心里实在惦记。”

    明姜假作不高兴：“原来娘心里只惦记哥哥，要不管我了！我们太太要回去，您也要走，可把我和鹏哥儿丢下怎么好？有个什么事都不知问谁好！”

    常顾则是理性分析：“二舅兄此刻都已考完，岳母就是再要早走，在放榜之前也到不了家里了，不如放宽心多留几天。”

    三个人各说各的理，轮番上阵劝范氏，最后范氏只得无奈应了：“好罢，那就月底从青州启程，到时我去青州与姐姐汇合。”又忍不住骂了明姜一句，“你个小冤家！”

    三月初五明姜和常顾送走了常太太，明姜搬回了正房居住，范氏要去厢房住，明姜哪里肯，还是让常顾继续在书房里住，让母亲和自己一同睡。

    范氏想着他们年轻夫妻，只怕已有几月不得亲近，自己要是再住正房，岂不是耽搁他们？可是这小院却实在有些小，就算她去了厢房，常顾也不合适在后院居住，也就只能先这样了。

    常太太一走，明姜母女俩更自在了一些，明姜一门心思给母亲补身体，整日劝着母亲多吃，等到三月十九范氏要启程去青州的时候，还真的把脸色调理的好了许多。

    范氏呢，则把许多养儿育女要在意的事跟明姜都说了说，又让她不可一切皆依赖乳母和婆子们，“孩子是你自个的，下人们能有多少见识？千万别把孩子扔给她们，这也是我为何说不让你留那个有主意的乳母的原因。最怕就是下人们有了自己的主意，带孩子的时候起了私心，过后你知道了也晚了。”

    “多亏了有娘告诉我，不然我还真不知这中间有这么多分别呢！”明姜觉得自己又像回到了未嫁之时，只需倚在母亲身边听她的教导，凡事自有母亲安排妥当，再不用多操心。

    可惜相聚总是短暂，十几天一晃而过，十八这天晚间，明姜让厨下做了母亲爱吃的菜，和常顾一起给母亲饯行。常顾以茶代酒敬了范氏一杯：“小婿无能，不能和明姜在岳父岳母大人跟前尽孝，还要劳动岳母奔波往来，为我们操心，实是惭愧，谨以茶代酒敬您这一杯。”

    范氏举杯饮了，笑道：“你是个好孩子，我没看错你，孝不孝敬你岳父和我倒在其次，只要你们夫妻二人能好好孝敬你父亲母亲，把你们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敬。”

    临睡前，范氏和明姜说私房话，说的也跟与常顾所说是同一个意思：“要惜福，常顾一门心思的对你，你也要一样的待他，别因为有了鹏哥儿就忽略了女婿。这两夫妻啊，就是要你敬我我敬你的，把彼此放在心里，哪怕有了孩儿，也一样不能冷落夫君。”明姜依着母亲，软软的应了一声。

    “你婆婆是个明事理的，待你实在很不坏，一定要好好孝顺她和你公公。常顾是幼子，便是要你们孝顺，也孝顺不了他们多少年了。”范氏想起父亲，由衷的说了一句。

    这倒是，常怀安比常顾足足大了二十九岁，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于是明姜也正经的答应了：“女儿明白，娘放心，女儿一定好好孝顺公婆。”

    范氏给明姜顺了顺头发，又说：“不用挂念你父亲和我，你哥哥嫂嫂们都很孝顺，我们身体也好，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你祖父祖母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还都好，你祖母还能教欣姐儿背诗，家里没什么可操心的。”

    明姜又应了一声，然后说：“娘也不用太惦记我，您也瞧见了，我和常顾关起门来过日子，再没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如今又有了鹏哥儿，可算是万事胜意。您回去也跟祖父祖母和爹爹好好说说，让他们都放心。”

    母女俩互相安慰，都不让对方担心挂念自己，说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如神仙一般，可却总也抹不去心里的不舍和眷恋，就这样絮絮的说了半夜，明姜顾虑母亲明日要赶路，这才停了话头，倚在母亲怀里睡去。

    话虽说得圆满，可到了第二日，明姜眼看着母亲上了车，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常顾怕她哭了引得岳母伤心，赶忙快刀斩乱麻，让人驾着车出门，自己亲自送了岳母一程。他营里现在操练日紧，离不得太久，因此也不能送得太远，只安排了亲信家人合着严家的人一起护送，又吩咐务必小心在意，最后才辞了岳母回去。

    自去年年初募齐五千人以后，刘振西虽没像张立那般严厉，却也按着自己的章法开始操练起来，到今年过完年，常顾他们这些人不用说，就连新招募的那五千人都已经比卫所那些军士精干了。

    常顾因明姜生产和范氏到来，家里事多，最近总是告假，徐千户虽没不准，可也私下跟他说，刘大人眼看有大动作，让他赶快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到了四月里可不能再告假了，因此自送走了范氏，常顾就一心扑在了军营里。

    明姜这里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虽然因怀孕而长出来的肉都还没消下去，导致有些先前的衣裳都不能穿了，可她也并没太当回事，因为常顾说了，她现在这样丰满抱着更舒服，而且只要身体是好的，胖些瘦些都不打紧，她自己也就不太在意了。

    安四奶奶自从洗三和满月酒来露了面，已经有些日子没来，先前范氏在，明姜没心思顾及，等范氏走了才想起来，打发人送了点东西过去，传个话说请她无事来坐坐，安家的人跟着回来见明姜，说安四奶奶有了身孕，正在家养胎，先头是还没确定，也不敢出门，也没给明姜报信。

    明姜一听连说恭喜，又现找了些自己孕期没吃完的补品给带回去，说改日亲自去探她。等常顾回来问他：“安四奶奶又有孕了，你知道么？”

    “啊？啊，好像是！安鹏前日说了一句，我给忘了！”最近操练辛苦，常顾回来逗逗儿子，跟明姜说说家里的事，也就洗洗睡了，确实把别人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明姜看见他脸又晒黑了一些，也甚是心疼，就没说他，“我还是今日叫人去送东西，她家的人来回礼才知道，他们俩这一回倒真是如愿了。”

    常顾沐浴更衣过后，跟明姜一起去看儿子，点着鹏哥儿的小鼻头说：“安鹏要跟我们做儿女亲家，赶着想生个女孩儿呢！”

    明姜失笑：“他们俩还当真呢！孩子这么一丁点儿就想婚事了，哪有这样的？你可别随便答应！”

    常顾把手转移到鹏哥儿的脸蛋上，捏了两把：“我没答应，我说我惧内做不了主。”

    “呸！你又编排我！”明姜推开那个无良爹爹蹂躏儿子的手，“说得别人都以为我是河东狮呢！”

    常顾哈哈一笑：“安鹏听说我们儿子乳名叫鹏哥儿，险些跟我翻脸，说我占他便宜，他又说到这儿女亲事，我不这么答，他还不得以为我瞧不起他？”

    明姜哼了一声：“他又不是天王老子，他叫得这个字，旁人便叫不得了？你倒会做好人，只把我卖了。”

    常顾揽着她出门回房：“哪里哪里，我哪舍得卖你呢！不过当个玩笑话，大家别当真罢了。我肚子饿了，娘子，今儿咱们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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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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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氏走后明姜一直数着日子,这日眼看到了三月二十八，算着范氏也该到了青州了，明姜就握着鹏哥儿肉呼呼的小手嘀咕：“外祖母应是到了祖母家了，过几日就要和祖母回京，京里面鹏哥儿的大哥哥要成婚呢,祖母要去主持婚事,给我们鹏哥儿娶个嫂子回来。”

    鹏哥儿眼珠儿转了几转，从嘴里吐出几个小泡泡,明姜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又把他另一个伸到嘴边想舔的拳头攥住：“怎么总是吃手啊，这手有什么好吃的？”说着话自己在他小手上亲了一下,“臭乎乎的,有什么好吃的？”嫌完人家臭，还又亲了一口。

    鹏哥儿挣扎不开，哼唧了几声，然后就歪头呼呼睡着了。明姜觉得无趣，却也不敢惹他，这小子要是被打扰了睡眠，哭起来那可是惊天动地的。明姜嘱咐乳母杨氏好好看着鹏哥儿，自己起身要回房去，刚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就听见二门外有说话声，不一会儿门开了，居然是常顾回来了。

    “今儿回来的倒早。”明姜转身迎了常顾几步。

    常顾满脸笑容：“嗯，今日事少。我这里有个好消息，你猜一猜。”他快走几步拉着明姜进了屋子。

    明姜跟他进了内室，帮他把戎装脱下，换了家居常服，嘴里胡乱猜：“你要升官？”

    常顾失笑：“我能往哪里升去！”明姜又猜：“那是公公要升迁？”

    常顾摇头：“不是。不是我们家的喜事。”

    “那是谁家的？旁人家的你也跟我说不着啊？”明姜猜不出，“你还是自己告诉我吧！”

    常顾伸手在明姜鼻子上捏了一下：“你呀，就是懒，不对，你就是不把阿诚放在心上！这么久了，居然连会试结果都没问过，可见你是真不把你这个二哥放在心上。”

    明姜恍然大悟：“啊哟，可不是么！这一阵子竟把这事给忘了。怎么？难道二哥中了？”

    常顾对她那语气有些不理解：“你这话问的怎么像是觉得他中不了呢？”

    明姜嘿嘿笑了几声：“我的意思是，二哥今年才第一次应考，如果真的高中，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那你猜猜他中了第几名。”常顾其实也很惊讶严诚第一次参加会试就能高中，不过想想严诚的天分和勤奋，又觉得也算是情理之中。

    明姜瞪大了眼：“真的中了啊！是二甲？”常顾摇头。明姜一愣：“不会是三甲吧。”要是中了三甲，那还不如不中呢，同进士出身的同，跟如夫人的如，意思可差不到哪里去。

    常顾依旧摇头。明姜的眼睛瞪的更大了：“你是说，一甲？”常顾这次终于点头了：“你二哥、我的二舅兄严诚严修衡，此番殿试被陛下亲笔点为探花郎，授了翰林院编修，朝廷邸报已经发了，这是知府大人派人告知我的。”

    明姜呆了好半天：“探花？你说的是真的？”

    常顾拉住明姜的手，低头咬了一口：“是真的，疼吧，不是在梦里！”

    明姜疼的抽回手：“真的就真的，你怎么还咬人？”然后又欢喜起来，“二哥真是了不起，怪不得爹爹和祖父都对他寄予厚望，当初祖父殿试中了榜眼，如今二哥又中探花，祖父一定很欢喜。”

    “是，祖父和岳父一定都很欢喜，那么给娘子报了喜讯的人，是不是也该有奖赏啊？”常顾揽着明姜的腰，笑嘻嘻的要求奖赏。

    明姜推了推他的额头：“你想要什么奖赏？”常顾就站起身来，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明姜听完立刻拍了他胸口一下：“呸！你想得美！没个正经。”说完就推开他，红着脸出去了。

    常顾笑嘻嘻的跟出去：“你刚看过了鹏哥儿？他干嘛呢？”

    明姜走到窗下去看自己种的花，回了一句：“刚睡着，你别去逗弄他了，一会儿他哭着不睡觉，你也甭想睡。”

    常顾走到明姜身后站着，满不在乎的答：“不睡就不睡！正好你也别睡！”

    明姜回头瞪了他一眼，常顾还是满脸笑嘻嘻的，明姜干脆转回来不理他，常顾也不以为意，还在她身后自顾自的说话：“知府大人只说阿诚中了探花，倒不知旁人还有谁中了，我记得黄师兄今年也要应考的吧？”

    “唔，应该是，上一科恩科黄世兄落榜之后是留在京里读书的，这一科应该也会应考，只不知情形如何。”明姜被吸引了注意力，又跟常顾说起话来。

    常顾走过去，帮着明姜移了移花盆，说道：“过一阵京中肯定有信来，到时就知道了。阿诚此番高中探花，以他的聪明才智，又有祖父和岳父在旁教导，想来日后的成就必不在祖父之下。”

    明姜听了半响不语，等把花儿都看了一遍才说：“那也未必。祖父和陛下有师生之情，如今二叔教导太子，二哥自然就没有祖父那样的机遇了。”

    常顾看着明姜脸上似有忧色，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你是担心谦大哥？”

    明姜转头看了常顾一眼，叹气：“是，毕竟大哥才是长房长孙，我……，唉，我也是杞人忧天罢了。当初爹爹在家经营书院，二叔入朝为官，如今一家人也好好的，并没什么事。”说完回了房，叫人端水洗手。

    常顾跟着进去，不免也多想了一些，如今严景安夫妇还在，自然大伙并没觉出什么，可若有一天，两位老人家不在了，到要分家的时候，祖产都是要归长房的，那时二房肯甘心么？如今岳父虽已在朝为官，可二房的叔父已在詹事府任左谕德教导太子读书，将来太子即位，二叔就是如今的祖父，岳父的位置确实比较尴尬。

    “蛛儿去厨房看看，今儿二爷回来得早，早点做好饭就早点吃吧。”明姜说完就已经把这一茬放下了，开始叫人去看晚饭。

    等蛛儿出去，看着蝉儿也没在跟前，明姜才想起来跟常顾说：“这一阵我就想跟你说件事，可你营里忙，回来总是累的不想说话我，就一直没说，你身边的桂生和路安，年纪也不小了吧？婚事是如何打算的？”

    常顾一愣：“婚事？我不知道啊！以前在府里都是管事妈妈们看着到了时候，去跟娘商量的，如今我们不在家里，要不你就做主吧！”

    明姜摇头一笑：“你说的倒容易，我们在登州拢共这么几个人，我怎么做主？再说也不知道他们各自有没有中意的人，你寻个空也问问。还有，蝉儿和蛛儿两个也不小了，前次我娘来的时候还问我，怎么还没给她们找人家，如今鹏哥儿也生完了，我也没什么事了，就想着把他们的事都办一办。”

    常顾不太在意这些事，随口说道：“那还问什么？这不是正好两对么？你给做主，他们只有谢恩的。”

    “那可不行，婚姻大事哪能如此随意？总要你情我愿的才好。再说了，我看着你身边的路安虽然能干，却颇有些花花心思，最爱和年轻媳妇、丫鬟们调笑。”明姜还觉得路安配不上蝉儿两个呢。

    常顾听了这个一下子站了起来：“有这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明姜赶忙拉住他：“是我说错话了，也不是调笑，只是爱说笑，偶尔碰见传话什么的，会多说两句，不像桂生那么老实谨慎罢了。”

    常顾这才又坐下：“他是比桂生机灵活泛，我也曾听他私下嘀咕，说要娶个好看的媳妇。”

    明姜就笑了：“你看，这事总要问清楚才好，别再好心办了坏事，到时多添一双怨偶，可没什么趣味。”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我看蝉儿蛛儿两个对你都挺忠心，又跟着你时日不短，不如写信给娘，让她从府里选两个能干的小厮配了，将来也是我们的帮手。”常顾终于对这事上心起来。

    明姜抬头看见蛛儿已经从厨房回来，就说：“我再问问她们两个再说。”接着蛛儿就进来回禀说饭一会儿就好，夫妻两个又说了点别的话，厨下就送了饭来，两人对坐吃了晚饭，又一起到院里走了走消食，这时鹏哥儿也醒了，夫妻俩又携手去看孩子。

    第二日等送了常顾出门，明姜就留了蝉儿和蛛儿两个在屋里，问她们可有什么打算。两个人一听这话都有点懵，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低声说：“但凭奶奶做主。”

    明姜就一手拉了一个在自己身边坐下：“其实我早该问你们的，可是自从有了鹏哥儿，我这精力不济，许多事也不顾上，差点耽搁了你们。咱们从小一处长大，你们两个待我忠心耿耿，我自然也要让你们都有个好归宿，现在小蛾和小虹也都能独当一面了，你们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是想聘出去，还是留在府里，只要是你们想的，我一定尽力帮你们办成。”

    蝉儿和蛛儿都是严家在平江买的丫鬟。当年蝉儿家里祖母病重，父亲又游手好闲，家里就想把她卖了换钱，她进严家的时候才七岁，范氏看她老实本分，后来就把她放在明姜房里陪着明姜。蛛儿则是父母早亡，被婶婶嫌弃打骂，后来更是直接卖了她换了钱来花。

    因此这两人都是一心跟着明姜，完全没有想出去的意思，只说婚事全凭她做主，但是出嫁以后也还想继续伺候明姜，就像金桔和阿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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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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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两天,常顾在睡前跟明姜说：“我跟身边的人透了风，旁人都是听凭主子安排，还真是就路安有主意，说家里有个远房表妹，也是我们府里的下人,如今在京里,也不知嫁人了没有。”

    明姜听了皱眉：“他倒会想，京里的事我们怎么好插手？”

    常顾笑了笑：“我叫了他来问,说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和母亲回京。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要跟着我,我想着自小的情分,不如成全他一回，索性写一封信给母亲，顺便也该要几个下人来使，鹏哥儿屋里也不能就乳母和两个妈妈在，你这里蝉儿蛛儿嫁了，也该添新人，我看其余几个也不小了。”

    “那倒是，乌鹊和杜鹃跟小蛾小虹差不多大，再过两年放了她们，我手里确实没人了。”明姜叹了口气，“该早选几个小丫头让人带着，我只想着我们这里地方小，没地方住，就把这事给耽搁了。”

    常顾安慰她：“这有什么？蝉儿和蛛儿也不是眼下就嫁出去，慢慢来呗。实在不行咱们就换个大点的宅子。”

    明姜有些不安：“还换大宅子呢！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我们全靠公公婆婆接济过日子，指着你的那点儿俸禄早饿死了。”

    常顾讪笑了两声：“谁家不是这样？谁家能指着俸禄就能过日子了？家里都得有田庄有铺子来支应，日子才能体面的过下去。这个你不用担心，咱们家在京里和平江都有良田，好像这两年在青州也买了些地，京里还有几间铺面，咱们两个能花多少？”

    明姜想想自己家的情形，似乎也是这样，渐渐放了心，跟常顾商量停当，写了一封信直接送到了京里，想着等常太太到京应也就能收到了。

    院里的下人们很快就知道二奶奶有意给蝉儿和蛛儿找婆家，蝉儿和蛛儿是严家陪嫁来的，行事稳重妥帖，生的虽算不上貌美如花，可也端正秀气，又颇得二奶奶倚重，自然就有动心的。钱妈妈和孙妈妈都悄悄跟明姜递了话，一个推荐自己的侄儿，另一个则夸奖自己的外甥。

    明姜也没应承，只说要想想，没几天王婆子也托了金桔来说，说王管事有个侄儿就在青州，人品本事都是顶好的。正好这时候去青州送范氏的下人回来，还带了赵丰家的并几个小丫鬟回来。

    “太太说，怕奶奶这里人手不够，先挑了这几个小丫头送来，奶奶先使着，若是觉着不合用，等她老人家从京里回来再另选。”赵丰家的跟明姜回道。

    明姜向着青州的方向行了一礼：“还是太太想的周详。赵妈妈一路辛苦，坐下说话。”让蝉儿给她搬了个小杌子坐，“赵妈妈来的时候，太太和我母亲可启程进京了？”

    赵丰家的搭着个边侧身坐下，听见明姜问话，又前倾了身子答道：“奴婢出来的时候太太和亲家太太还没启程，说是奴婢走那日再晚两天就启程，这时候应该也上了船了。”

    明姜算了算日子，差不多是该上船了，又问了一些家里的情况，见了见几个小丫头，就让金桔带着她出去，到金桔她们住的小院里休息。

    在范氏走后，明姜让乳母带着鹏哥儿住了东厢北间，两个妈妈则住了东厢耳房，东厢南间仍是她的书房。西厢还是几个丫鬟住，如今冷不丁来了六个小丫头，还真不知能往哪里安置。她叫来蝉儿和蛛儿商量了半天，最后只得在东厢堂屋仿着西厢一样，隔了个小隔间，让小虹小蛾搬过去住。

    六个小丫头里边，分了四个住在西厢堂屋，另外两个安排到西厢北间和乌鹊杜鹃住。明姜特意把乌鹊和杜鹃叫来嘱咐：“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先挤一挤吧，你们两个也正好能就近看看这两个小的，多教着她们一些。”两个丫头老实答应了，回房的时候乌鹊还好，杜鹃却对着两个小丫头没什么好脸色。

    正好有青州的人来，明姜就私下嘱咐了金桔，让她想办法打听一下几个妈妈说的那几个人，是不是像她们说的那样好，又找了由子把桂生叫来，让他办了一回事，瞧着还算可靠，就又问了蝉儿和蛛儿，蝉儿低头不语，蛛儿却微微抿嘴，明姜也就心里有数，跟常顾说，想把蝉儿给桂生。

    “好啊！便宜这小子了，蝉儿配他真是富富有余。对了，爹这次来信也说我们这宅子太小，给了银子让我们另换一处，我叫人先去留意着？”常顾把他爹捎来的银票递给明姜。

    明姜拿着几张二百两的银票发呆：“我们是赁宅子又不是买宅子，哪用得着这么些钱？”她其实有点舍不得这个小院，“好不容易我们亲手拾掇的像样了，又要搬？等蝉儿和蛛儿嫁出去了，家里也就没这么挤了，至多让他们外面住的换个大些的院子住就是了。”

    常顾想想院里的菜地花圃秋千和葡萄架，也颇有些不舍：“那要不再等等也行，现在鹏哥儿还小，挪动也不方便，我先留意着，真有合适的，能搬进去就住的再说。或者，等我们有了老二老三再搬也使得。”

    明姜啐了他一口：“这么快就想老二老三了，敢是不叫你生，苦的不是你！”她现在想起生孩子时那股疼法还怕呢，可不想那么快又生。

    常顾想起明姜生产时的情景，也有些难受了，搂着她哄：“好好好，不生，反正咱们有鹏哥儿了，我也不舍得你再受那个苦。对了，今日我听两位千户大人的意思，不日我们又要上船，这次还不知要去多久，家里有什么事要我办的，请娘子加紧吩咐。”

    “家里也没什么事，不知去多久是多久啊？总不能三个月半年吧？”常顾要是出去个半月一月的，她倒还能安心在家，若是再久一些，她还真有些慌。

    常顾皱眉：“这还真不知道，据说刘大人想演练登岛夺岛，我们都不知他到底想去哪个岛，因此真说不上是多久，但半年总不至于，三个月应能回来吧。”

    明姜撅了嘴：“那什么时候走？”常顾苦笑：“现在还不知。”明姜无法，也只能想着趁着常顾在家先把什么事办好，于是第二天就找王管事来，让他在附近再赁一处房子，眼下他们下人在外住的小院已经很挤巴，找了新房以后可以让赵丰家的他们迁出来，也正好收拾了给蝉儿和蛛儿成亲住。

    王管事手脚麻利，很快就找好了两处，明姜让赵丰家的和金桔跟着去看了看，选定了西面隔街的一处，里面面南背北五间房，东西向也各有三间厢房，让赵丰家的一家住了靠东的两间，李二一家住了靠西的两间，厢房则收拾了预备着给蝉儿和蛛儿成亲后住。

    蝉儿的亲事已经说定，桂生的父母都在京里，别的倒也不需要多啰嗦，只选了日子，明姜赏了一笔嫁娶银子，又自掏私房，给蝉儿和蛛儿各打了一套银头面，其后就只让她们调教小丫头，闲时自做嫁衣，身边只留小蛾小虹和乌鹊伺候了。

    至于杜鹃，有一回给明姜撞到她拿簪子扎小丫头的手，就再也不敢往明姜跟前凑了，明姜索性把她许给了常顾身边一个丧妻的长随，也算是省了心了。所以杜鹃倒比蝉儿出嫁还早。

    蛛儿这里，金桔反复打听，最后说钱妈妈的侄儿年纪略大，除了有些爱赌，旁的还都好；孙妈妈的外甥倒是个老实本分的，只是不爱说话，在青州管车马，只跟马儿在一处有话说，对着人就有些结巴；王管事的侄子本事虽不及王管事，人品倒跟他仿佛，只是身体不是特别好。

    明姜听了觉得哪个都不甚满意，觉得都有些委屈蛛儿。登州这边的长随呢，除了桂生路安两个，年纪都不小了，有那没媳妇的也都是丧妻，明姜更不愿把蛛儿嫁过去了。

    赵丰家的冷眼看明姜如此在意丫头的婚事，犹豫半晌，终于厚着脸皮跟明姜自荐：“奶奶若是不嫌弃，奴婢家里的小子倒是到了年纪，只是府里一直不缺人，他还不曾进府当差，只偶尔给他老子跑个腿。”

    赵丰原先在青州是在门房里当差的，常怀安来了一趟，看着常顾这里不太像回事，门房缺个管事，正好常太太要送人过来，赵丰家的又在常顾他们院里伺候，索性就把赵丰也给了他们。

    “是吗？我看着赵妈妈年轻得很，你们家小子都到了年纪了？”明姜还真不知道赵家的情形。

    赵丰家的陪笑：“奶奶又打趣奴婢了，奴婢都在府里服侍了三十年了，家里的小子今年都十九了，可不是到了年纪。”

    十九，还比蛛儿小一点，明姜就有些犹豫：“蛛儿今年二十了……”

    赵丰家的赶忙说：“也不过就大几个月罢了，这个倒在其次，只不知奴婢那个小子能不能入得了奶奶和蛛儿姑娘的眼呢！”

    明姜一听也是，就说改日叫赵丰家的带着孩子来见见，又私下去问金桔和阿芷，她们早先在一个院里住过，也曾打过照面，阿芷就说：“赵家大小子啊，是个勤快嘴甜的，一口一个嫂子，看见我们在院里干活，总是抢着帮忙。”

    金桔点头，也说：“勤快是真勤快，前日收拾院子他可没少帮着干活，一点也不惜力气，就是看着稚气未脱。赵妈妈管家甚严，家里三个孩子都管的很听话。”

    这点明姜倒不担心，有她在，赵丰家的也不敢给蛛儿脸色看，又问：“赵家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是，小儿子今年才九岁，中间还有个丫头，今年十三，就是如今在院里伺候的豆儿。”金桔答道。

    这次来的小丫头里有个是赵丰家的女孩儿，明姜是知道的，听到这里就问：“这几个新来的小丫头，你们瞧着如何？”

    j□j小丫头的事金桔并没参与，阿芷却会来指导几个小丫头针线，于是阿芷就答道：“豆儿显然被赵妈妈教的极好，她也最大，从不多话，眼活手勤；谷儿爱说爱笑，会哄人，难得的是不偷懒，奴婢和蝉儿蛛儿都很喜欢她；粟儿太腼腆，一说话就脸红，做活儿细，也慢；大米小米两个很机灵，可是爱偷懒，不然上次杜鹃也不会抓住由头教训她们，小麦这个丫头，人小心眼多，奴婢觉着还不大看得透。”

    明姜听了只点点头：“劳烦姐姐再好好管管她们，蝉儿那里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出嫁，恐怕没多少精力，要倚仗姐姐多些了。”又给金桔和阿芷道了辛苦，让小蛾装了些糖果给她们俩拿回去给孩子吃。

    过了两天，赵丰家的果然带着两个儿子来给明姜磕头，明姜让蛛儿伺候着隔了帘子问了赵家大儿子几句话，又让人抓了一把糖给赵家小儿子吃，然后就让他们回去了。等人走了问蛛儿：“如何？”

    蛛儿红着脸沉默了一会儿，说：“但凭奶奶做主。”明姜一笑，就把这事也定了下来。

    她这里刚把两个丫鬟的终身大事定下，还没等送她们出去，常顾就回来说要收拾行装，第二日就要上船出海，把明姜弄了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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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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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去至少两个月,归期未定。”常顾看着明姜收拾东西,说道：“行装从简吧,刘大人让我们只当是战时,别当着是出海去玩,多带两套里衣，现在天越来越热,铺盖带薄的就成。”

    明姜有上回的经验，收拾的也很快,等把东西找好了，让丫鬟们打包装起来，她和常顾携手去看鹏哥儿。鹏哥儿刚吃饱了，正躺着昏昏欲睡，无良爹娘来了，你掐一把，她捏一下的，把鹏哥儿搅和得睡意全无，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常顾手里拿着拨浪鼓晃荡着逗他，他拿到左，鹏哥儿就往左看，他拿到右，鹏哥儿又跟着看过去，常顾哈哈直乐：“你看他，左歪右歪的，张着嘴瞪着眼睛，傻乎乎的真好玩。”

    明姜拍了他一下：“你才傻，不许说这个！”自己去叫鹏哥儿，“鹏哥儿真聪明，知道爹爹逗你玩呢，是不是？看你爹爹傻乐的模样。”

    常顾颇有些酸意：“你向着他他也听不懂，何必呢！”

    “谁说他听不懂？你怎知他就听不懂？”明姜故意和常顾作对，“鹏哥儿小乖乖，在家里好好的陪着娘，让你爹爹出去做他的事业去吧！咱们不要他，好不好？”

    鹏哥儿眨眨眼睛，又伸了拳头要舔，明姜抓住他的手，常顾却笑出声来：“原来你是舍不得我走。”

    明姜不看他：“谁舍不得你了？巴不得你走了，省得你在家添乱。”鹏哥儿舔不到拳头，两个正在闹别扭的爹娘又不让他睡觉，忍不住哼唧起来，明姜赶忙松了手，“鹏哥儿乖，可不许哭啊。”

    常顾也不敢再去捏他的小脸蛋，这小子哭起来非常难哄，于是就只得拉着明姜出去：“他准是困了，让奶娘哄他睡觉吧。”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太阳恰巧在此时落下了山，满天都是红色的霞光，常顾拉住明姜的手低声说：“家里辛苦你了。”

    明姜摇摇头：“不用惦记家里，这么多人在呢，我们母子没事。只是你出去了不许逞能，一定要保重自己个儿。”

    常顾点头：“我知道，我会的。家里若有什么事，你自己办不了，可去胡家或者牛家求助，别怕欠人情，这都是难免的，再说了，亲戚朋友都是要这样往来才更亲近。”

    “嗯，我知道了，你放心。”明姜也点头答应。两个人又携手并立了一会儿，才一起回房歇了，第二日一早，明姜起来送了常顾出去，又让王管事管束下人安守本分，不许他们出去惹事，然后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常顾冷不丁的一走，明姜心里不免空落落的，好在如今有了鹏哥儿，她每日里得了闲就去看鹏哥儿，若是鹏哥儿在睡，她就回书房去整理先前拿到的杨先生的文稿，荒废了近一年，有些东西又要重新整理了。

    五月里先放了蝉儿出去到金桔那里待嫁，等到她出嫁那日，明姜还特意放了蛛儿、小蛾、小虹她们出去吃喜酒，只有乌鹊留下来带着谷儿、粟儿伺候明姜。小蛾小虹回来说蝉儿穿着嫁衣好看极了，跟桂生两个很是登对，酒席是李二嫂帮着做的，也很体面，明姜听了自然高兴。

    第二日蝉儿和桂生进来给她磕头，她留下蝉儿问了几句话，见她娇羞喜悦，终于放下心来。等到六月里又把蛛儿嫁到赵家，看着两个跟着她长大的丫鬟都有了归宿，明姜也甚是欢喜，倒把思念常顾的心思淡了些许，加上鹏哥儿一天大似一天，越来越好玩，她也就不觉得日子有甚难过了。

    何况还有个不甘寂寞的安四奶奶，她一等过了三个月，肚里的胎儿稳定了，就开始出来串门子。如今她已是第二胎，也不怕那么多了，带着贤哥儿来明姜这里玩：“……这个倒比贤哥儿还娇气，吃鱼要吐、吃鸡也吐，连喝一口瘦肉粥都吐，闻见什么都觉着腥，你瞧瞧我，脸都瘦的抠搜了。”

    还真是，安四奶奶尖下巴都出来了，明姜摸了摸她的脸：“现在还这样吗？”

    “好些了，要是还那样可真没法活了，日日只吃素，还不能吃味道重的，真是难受得紧，等生完这一个，我说什么也不再生了，太遭罪！”安四奶奶咬牙切齿，“你说说这是凭什么？他们男人一时快活，却要我们怀胎十月，现在可好，他一甩手上船走了，我却要自己挨这苦楚。”

    明姜拉着她的手安慰：“忍一忍，等生下来就好了，你看看贤哥儿，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贤哥儿已经可以满地跑了，两个小丫头并乳母紧跟着他也看不住，安四奶奶叹了口气：“你瞧他，除了睡觉没有个安生的时候，有时真想把他塞回去。”

    明姜失笑：“既然这么嫌弃人家，怎么不把他送回青州去？我可听说你们家太太挺想孩子的。”

    安四奶奶瞪了明姜一眼：“你就会拆我的台！我把孩子送回去，将来这孩子还能认我这个娘了吗？再说了，他们不过是想把孩子带到老爷子跟前去，想让老爷子看着，顾念着我们，能多分点家产过来。我们才不管这些呢，分到我们老爷太太手里，又不是分到我们手里，何苦做这些？万一惹得老太爷不快，可不就把这么些年的祖孙情分都淡了。”

    安鹏很得安家老太爷喜欢，所以家里一直想让他们回去帮着争家产，但安鹏既然有安老太爷的喜欢，哪里会缺钱？他又不是长子，更不想管这些事，只在登州躲着不回去。

    “姐姐这些日子都自己在家了？没去胡家住？”明姜不好评价他们安家的事，就转移了话题。

    安四奶奶也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顺着明姜的话答：“没去。贤哥儿太闹腾了，我婶婶年纪大了，受不得这个，再说我也不是第一胎，自己知道轻重，家里也有人伺候，就没过去。鹏哥儿呢？睡着呢？说起来你们鹏哥儿的名儿是谁取的，我们四爷听见的时候气的不得了。”

    明姜看她笑得很开心，就知道她一定取笑过安鹏，无奈答道：“是我们太太取的，不过是个乳名，暂且叫着，等我们老爷取了大名就不叫了。”

    安四奶奶笑得眼睛都弯了：“没事没事，这名儿挺好，再说他也另有乳名，并没叫过鹏哥儿的。”安鹏也不是认真生气，不过是大家当个笑话说罢了。明姜听了也就没再多说，带着她去看了一回鹏哥儿，又留她们母子吃了饭，才送她走了。

    蝉儿出嫁之前，京里来了信说范氏已平安到家，让明姜放心，除此之外自然还写了严诚高中探花的喜事，说皇恩浩荡，不只严诚入翰林任编修，散馆后的严三叔也留在了翰林院，与严诚同为编修，而黄悫这一科确实落第了。

    这封信的执笔者还不是旁人，正是今科探花郎严诚，而且显然写信的时候是祖母和母亲在旁口述，由他手书的，不然严诚应是不会把家里琐事写的如此事无巨细。家里随信还送了许多东西来，大部分都是给鹏哥儿的，衣裳鞋袜一应俱全，其中既有祖母的手笔，也有二嫂刘湘亲手做的，让明姜十分感动。

    又过几天常太太的回信也到了，知道明姜他们的信是在赵丰家的到登州之前写的，因此只问他们人手是否合用，还说等她操持完长孙的婚事，会挑一些下人回青州，到时再给明姜他们选。明姜想着京城山长水远的，就也没回信，想等常顾回来，那时婆婆也该快回青州了，到时再说。

    她这里堪堪把杨先生先前的手稿整理了一遍，时序已到了六月底，算着常顾走了也有两月了，只觉比先前有了盼头，加上鹏哥儿已经会翻身了，不像先前那般睡着的时候比较多，每日里陪着他玩的时候就要大半天，所以明姜倒觉得日子过得很快。

    不过到底也免不了还是会想念常顾。起风了担心海上风大，船上不安全，落雨了也担心有雷电，天晴又担心他晒得太过，像以前似的把脸上晒的脱皮。于是不想起来还可，只要一想起来就不免担心这担心那，过后又自己笑自己胡思乱想。

    眼看到了七月里，天越来越热，明姜这日午间先是热的睡不着，待到睡着了又一下子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都已经到了申时初。小蛾端了一盏温水给她漱口，又说：“王妈妈要出去买菜，奶奶可有什么想吃的么？”

    “叫她看着买吧。”明姜并不太有胃口，也就懒懒的答。

    小蛾换了温茶给明姜喝，然后到门口叫谷儿去传话，又回来伺候明姜。明姜喝了茶，醒了一会儿神，让小蛾给自己拢了拢头发，又整了整衣衫，就起身去看鹏哥儿。

    鹏哥儿也睡醒了，正由乳母抱着在厢房门口站着看外面，明姜一看见他就笑了：“怎么？又不肯在屋子里呆着了？”

    杨氏笑着答道：“是，哥儿醒了就不肯躺着，要抱着出来。”

    明姜伸手接过了鹏哥儿抱着：“心野了是不是？看见外面的光景好看，就不肯在屋子里呆着了是不是？”

    鹏哥儿歪头看了明姜一会儿，见明姜说话逗他，忽然咧嘴一笑，将头往明姜怀里一埋，惹得乳母和丫鬟们都笑，“哥儿这是害臊了么？”

    明姜也笑的不行：“你藏什么呢？鹏哥儿，怎么还害起臊来了？”合着几个丫鬟逗着鹏哥儿说笑了半天，就觉得手酸了，把孩子递给杨氏，“这孩子越发重了，抱了这么一会儿我就手酸了。”

    “咱们哥儿是壮实，奴婢瞧着旁人家的孩子，像哥儿这么大的都没这么大。”杨氏笑着回道。

    明姜伸手捏了捏鹏哥儿圆鼓鼓的小脸，还没等说话，就听二门那边有说话声，接着门打开，王婆子走了进来。小蛾有些奇怪，问道：“妈妈这么快就回来了？”

    王婆子走近几步跟明姜行了个礼：“是。”只应了一个字就没下文，明姜看她脸色有些不好，手里拿着的篮子也是空的，不由奇怪：“怎么了，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听见明姜问话，王婆子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有些抖，明姜皱了眉，叫乳母哄着鹏哥儿玩，自己叫了王婆子进屋问话：“到底怎么了？”

    “奶奶，奴婢刚才出去碰见卖鱼的，”王婆子犹豫了半天，还是有些哆嗦的说了实话，“那卖鱼的刚从海上回来，说他在海上听见放炮声，以为遇见海匪，吓得不行，回来路上遇见同村的人，说是咱们水军的人在海上什么岛和海匪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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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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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姜本来在椅子上坐着,一听这话立刻站了起来：“咱们水军？他们如何知道是咱们水军？是在什么岛？他们亲眼看见了？咱们水军此番出海,大小船只足有二十余艘，他们所说的是水军是哪一部的人？”一口气问了一长串。

    王婆子哪答得上来，她结巴了半天,才说：“那卖鱼的只说是他同乡出去打渔，遇见了水军的船只,水军让他们转向,说正在等海匪入套,让他们别搅乱,他们慌忙驾着船走了,后来远远听见了炮声,想是开战了。”

    明姜心里一时也是砰砰乱跳,明明说的是出海操练，怎地就和海匪打起来了？没听说朝廷下令让他们剿匪啊？常顾走的时候，说刘大人只让他们当做是战时，可并没说就是要去打仗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在海上碰见了顺便打起来的？

    她坐下来沉思半晌，等回过神来发现王婆子还呆在原地，面上颇有些慌张，这才镇定心神说道：“无事，许是二爷他们在演练，此事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诉旁人，免得大伙惊慌。安心去做饭吧，若是觉得心慌，明日去买菜可叫李二嫂陪你。”

    王婆子见主子镇定冷静，也渐渐去了慌张，给明姜行了一礼：“是奴婢大惊小怪了。”然后退了出去。

    明姜等她出去了，自己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扬声叫小蛾传话找金桔。不一时金桔进来，明姜单独留下她说了一会儿话，又让她带了些东西去安家看安四奶奶。

    金桔回来的很快，还没吃晚饭她就已经进了家门，明姜又把丫鬟都遣了出去，和她说话：“如何？”

    “奴婢看安四奶奶并不知道这事，似乎也没听到传言。她还抱怨说，怎么这一回出海这么久还没回来，奴婢记着奶奶的话，并没敢提起。”金桔答道。

    明姜顾虑安四奶奶有身孕，怕吓着了她，所以只让金桔过去探个口风，看看安四奶奶知不知道这回事，见她果然不知道，明姜少了个可以参详的人，心里更觉得没底。

    金桔看明姜脸上有忧色，就说道：“胡千户他们不是都在家么，奶奶不如明日遣王管事他们过去探探口风。”

    明姜摇头：“他们也未必能知道，海上的事情，不管刘大人是早有打算，还是临时起意，只怕都不会跟卫所的人通气。”思忖半晌，才说：“明日一早你拿我的帖子去牛知府家，就说我要去给夫人请安。”

    金桔应了，又劝道：“奶奶也别担心，不过区区几个海匪，刘大人又是素有威名的，想来剿灭些许海匪不在话下，说不得过几日二爷就回来了。奴婢回去也叫刘平出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旁的消息。”

    明姜点头：“好，这事先别跟旁人说，免得大伙着慌。”打发了金桔出去，明姜食不知味的吃了晚饭，去看过了鹏哥儿就回房准备歇息，可等上了床却又翻来覆去很久，好容易睡着了，梦里似乎却依稀听到炮声，第二日早上起来自然就不大有精神。

    好不容易在家挨到了午间，明姜打了个盹就起来，换了衣裳，让小蛾给她上了点妆，叫人套了车，带着小虹去了牛知府家。

    牛家大奶奶亲自出门迎她：“妹妹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怎地不带着孩子一块来？”

    “自从有了他，我就被绊住了脚，难得出回门，哪还会带他呢！”明姜笑着答道。

    牛大奶奶也笑：“说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只是你把他扔在家里，心里还一样免不了惦记吧。”说着话拉着明姜的手去了牛太太屋里。

    明姜进去两厢见礼，然后被牛太太拉着在身边儿坐了：“我瞧着你怎么好像瘦了？身上也苗条了。”

    牛大奶奶也顺着话笑道：“是呢，比满月时瘦得多了。”

    明姜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时是太胖了，最近有些苦夏，吃得少了，这才瘦了点儿。”

    牛太太摆摆手：“你那哪里叫胖，你那样儿是正好。”又问起常太太和范氏，“都好？你婆婆还在京里？”

    “都好。这个月我们大房侄儿成婚，估摸着我们太太要在京里过了中秋才能回来。”明姜答了话，又跟牛太太说了会儿闲话，正说到吃的上面，她就像想起个什么笑话儿一般的，把王婆子昨日说的话学了，末了说道：“婆子没见识，吓的脸儿都白了，我就说没有的事，当初出海的时候，刘大人只说要去演练，可从没说剿匪。”

    牛太太显然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很惊讶的问：“有这事？渔民们传的？”问完转头看当家的大儿媳妇，牛大奶奶也摇头：“媳妇也不曾听说。”答完特意叫了人去找厨下采买的问话。

    明姜赶忙拦着：“许是渔民们以讹传讹，我不过是说来博世伯母一笑罢了。”

    牛太太拉住她的手：“你年小不知道，这可不是小事，既有关战事，渔民们在街市上妄议，极易引出流言，若是真的传开了，恐引百姓恐慌，此事还得告诉你世伯知晓方好。”

    不一时牛府的管事婆子带了厨下采买的人来，牛大奶奶亲自去问话，回来报知牛太太，说果然这两日街市上颇有水军在海上剿匪的传言，许多人都说听到了炮声，渔民们都不敢出海了。牛太太忙命人把话传到衙门里，告诉牛知府。

    明姜看牛家这样紧张，也就起身要告辞：“世伯母这里既然忙着，我就不搅乱了，先回去。”

    牛太太站起来扶着她的手：“你别担心，就算是真的跟海匪开战，咱们水军全是精锐，又有坚船利炮，取胜是易如反掌，我这里若有消息，会即刻叫人告诉你知晓的。”明姜真心谢过，告辞回了家。

    这一来一去的，明姜热出了一身汗，回去先冲了凉，换了衣裳自坐在榻上发呆，牛家婆媳不知道，流言已经传了两天了，牛知府那里也没动静，是不是说他也不知道呢？那么剿匪的事，应就是偶然碰见罢。她发了半天呆，却也没什么结论，心里烦乱，就起身去看鹏哥儿。

    “鹏哥儿呀，你说你爹爹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明姜抱着鹏哥儿，低头去亲他的下巴，逗得他咯咯直笑，看着完全不知愁的儿子，明姜最终也忍不住笑了，“还是你好，半点烦心事都没有，吃饱了睡，睡醒了玩，真是自在。”

    明姜在家担心了两天，牛家终于遣人送来了消息，原来十天前，刘振西带着水军在海上演练，本已经到了尾声，打算在回程的一个岛上再演练一下夺岛，那么巧，那个岛竟是海匪的一个中转地，岛上还有海匪驻扎。两方交火，水军顺利的登岛，抓住了七八个海匪，逼问之下，知道海匪打算取道此岛，往南去行劫，于是刘振西排兵布阵，在海上设了埋伏，将这股海匪剿灭了。

    偏偏正巧有渔民打渔经过遇上，被水军劝走，这不消息就先传了回来。而此番牛家的消息却是来自刘振西，据报信的人说，水军已经返航，再有两三日就要到了，刘大人更是即时就上了报捷的折子给朝廷，牛知府正是因此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如今外面已经发了安民告示，整个登州城的人都知道水军出师大捷，打了个胜仗。

    明姜松了一口气，既是小股海匪，那么以水军如今的兵力应无什么闪失，何况刘大人报捷的折子都上了，常顾一定是平安无事的，明姜心里暗暗念了几声佛，抱着鹏哥儿晃了半天，跟他一起嘻嘻哈哈的笑闹，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原地。

    果然两日过后，登州城里都听到了海边港口处的炮声，水军大捷归来，许多人跑去看热闹，明姜抱着儿子在家等常顾，直等到晌午才有下人来报，说二爷已经在返家的路上，马上就到。

    明姜听说常顾进了大门，就抱着鹏哥儿站到了屋檐下，等看见常顾大步跨进二门时，居然立刻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常顾一进二门，看见东厢屋檐下的爱妻幼子，不由顿住了脚步，远远的站住仔细打量，妻子瘦了，产后的丰腴消了许多，儿子却胖了，长大了，圆滚滚的脸颊红扑扑的，让人很想咬一口。常顾迈开脚步走过去，将泪流满脸的妻子和儿子一起抱进怀里：“我回来了。”

    明姜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默默流泪，鹏哥儿却嫌被他爹挡住了视线，小手拍了常顾几下未果，干脆哼唧起来，明姜回过神，也伸手推开常顾：“又是一身腥味的回来，看把我们鹏哥儿熏得不乐意了吧！”

    常顾不服气，索性伸过头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去蹭鹏哥儿：“还敢嫌弃你老子我！臭小子！”鹏哥儿一扭头躲进了明姜怀里，露在外面的侧脸和脖子却还是被他爹蹭到，他似乎觉得痒，埋在明姜怀里咯咯笑了起来。

    明姜推开常顾：“别闹了，看你，把孩子脸都蹭红了。”说完还瞪了常顾一眼，把孩子递给乳母，拉着常顾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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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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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妻二人携手同归,一进了屋子,常顾也不管迎上来的丫鬟，直接把明姜拉到怀里抱住转了个圈。小蛾见了忙后退不迭，明姜吓了一跳,不由惊叫出声，手紧紧揪住常顾的前襟，常顾却哈哈大笑：“还好,没瘦太多,可曾想我？”

    明姜脸通红,轻轻捶了常顾胸膛一记：“吓我一跳！快松手,先去洗洗，换了你这身衣裳。”

    常顾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个香,然后才松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抬步往净房去，边走边说：“你给我找衣裳，我自己洗洗就成，家里有什么新鲜小菜，让厨下做些来，我可真馋得紧。”

    明姜答应了，找出常顾的家常衣裳给他送到了净房里，她进去的时候常顾刚脱了戎装，露出里面的里衣，常顾回头看见她进来，咧嘴一笑：“放那就行。”又坐下来脱靴子。

    “真不用我帮你洗头擦背？”明姜问道。常顾一向不用丫头伺候沐浴，需要帮忙总是叫她来，顺便还可以讨点小便宜。

    谁知常顾今日转了性，居然摇头：“不用，我自己洗就行，身上也不脏，前天在岛上洗过了的。你去安排午饭吧。”

    明姜也就听他的话出了门，到院里叫了王婆子来吩咐，让她清炒个菜心，做个山菌汤，再把腌好的小黄瓜装一碟，想了想，又加了个凉拌菠菜。她想着常顾这些日子在船上应没有时鲜瓜果吃，又让小蛾去把西瓜桃子之类的用冰镇上，以备常顾要吃。

    安排好了回西里间，常顾已经穿上衣服，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净房进来。明姜走过去，让常顾在炕上坐了，自己取了干布帮他擦头发，一边轻轻的擦一边问：“怎地这么久才回来？早都听见炮声了。”

    “这不是得胜归来么，刘大人少不得摆摆军威，又下船列队训话，好一通折腾才放了我们回来。”常顾已经给折腾的累了，此刻斜靠在家里炕头上，旁边是温柔的妻子，都想就这么抱着明姜睡一觉了。

    明姜听他的语气懒懒的，扭头看了一眼他的面色，又问：“听说你们打了胜仗了？怎地你回来了都不跟我夸耀夸耀？”

    常顾笑了笑：“这有什么好夸耀的？我们几千人围攻百八十个海匪，胜之不武。”语气很不以为然，却在末了忍不住加上一句，“我算运气好，生擒了一个。”

    明姜手上一顿：“你还和贼匪动上手了？”

    常顾嘿嘿两声，解释道：“登岛合围的时候，遇见个慌不择路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擒住了。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明姜果真仔细打量了常顾几眼，脸上除了晒得脱了皮，并没什么伤，脖颈上也好好的，再拉起手来看，粗是粗了点，却也并没伤口，明姜这才放心：“没事就好，听说刘大人已经上了报捷请功的折子。你们运气还真好，怎么就那么凑巧上了那个岛？”

    “嗐，我才不信是凑巧呢！这支海匪是海上有名的盗匪头子白千山的手下，那个岛是他们往来山东海域的据点，是早就有的，刘大人一准是早打探好了，此番做了十足的准备才去夺岛的。那岛上屋舍俱全，还藏了许多粮食兵器，岛上的海匪还有两眼火铳，你说说，这得多凑巧，我们才能不知不觉的摸上去！”

    明姜听了不觉有些后怕：“还有火铳？你们登岛之前，刘大人也没嘱咐你们几句？”

    常顾摇头：“其实不等我们登岛，岛上的人就已经发现了，他们一开始不知是敌是友，还隔空喊话来的，刘大人直接下令让开炮，不多时岛上就投降了。”说完想起刘大人的做派，他又忍不住笑道：“我们刘大人忒能搜刮，走的时候不只把岛上东西搬了一空，还连房子都拆了，把木料都带回来了。”

    明姜听了也笑个不住：“若是不想给贼匪们住，直接一把火烧了就是，做什么还费劲拆了？”

    常顾摇头叹息：“烧了多可惜，刘大人说，木料运回来还可以留着造船，再不济也可劈了烧火，不能便宜了盗匪。”

    “这位刘大人还真是精打细算，是个过日子的能手。”明姜笑完，也把常顾的头发擦的半干了，“要不先挽起来吃饭？你饿不饿？”

    常顾点头：“饿，先挽起来吧，现在天热，一会儿头发自己就干了。”拉着明姜去东次间，叫了人摆饭，等丫鬟把饭摆好，常顾看见满桌子的绿色食指大动，连吃了三碗饭才住筷，“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吃饱了又拉着明姜去看儿子，鹏哥儿早已经吃饱了在午睡，常顾悄悄看了一回，又拉着明姜出来，“这小子长得真快，可惜我这些日子不在家，连他百日都错过了。”

    明姜安慰他：“你是男人，哪能日日在家守着他，放心，有我呢。”

    常顾心里满足，和明姜回了房，跟她一起进房打算睡个午觉：“哎，绷了这几个月，可算能歇个午了。刘大人给我们放了五日假。”夫妻两个对面躺在床上，虽然天气有些热，常顾却还是抱紧了明姜不松手，“实在是有些吝啬，该当放十日才对。”

    明姜也不嫌热，还往常顾怀里缩了缩，咕哝了一句：“知足吧。”就在他怀里睡着了。这一觉睡得份外安心，明姜醒来的时候一时忘了常顾在身边，只觉得热乎乎的难受，伸开手想翻身，却不留神按到常顾肩头，居然按的常顾叫了一声，把明姜直接吓醒了。

    “啊哟，对不住，我睡迷了，忘了你了，可是按疼你了？”明姜翻身坐起，伸手去拉开常顾衣襟，想看他肩头。

    常顾是痛醒的，一开始也没缓过神来，等到明姜来拉开他的衣襟，他才想起一事，连忙握住明姜的手：“没有，没有，不疼。”又赶着转移话题：“什么时辰了？”

    明姜看他神色不对，有些狐疑，收了手回来，问：“不疼你叫什么？”

    常顾装傻：“啊？我叫了么？可能是做恶梦了吧？”说着话也坐了起来，从明姜身旁想下地穿鞋。

    明姜伸手拉住了他胳膊：“做什么恶梦了？”说着靠了过去，还把头倚在了常顾肩头，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常顾微一皱眉：“我忘了。”居然破天荒的推开了明姜，“你渴不渴？我睡得渴了。”借故要穿鞋下地。

    明姜这回没再拦他，只是坐在他身后，淡淡的问了一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常顾穿鞋的手一顿，犹豫了一下，先把鞋穿上了，才转头看明姜。

    “其实也没什么事。”脸上是讨好的笑。

    明姜板着脸：“那就是有了？到底什么事？”

    常顾又坐下来，拉着明姜的手：“其实没什么事。”还是刚才那一句，然后在明姜的逼视下不得不说：“我原是怕吓着你，想等一等再跟你说的。”说完轻轻扯开衣襟，把左肩露了出来。

    明姜一看清他左肩上那斜斜的一道伤口就倒抽了一口气：“你这、你这是……”

    常顾赶忙把衣襟合拢，拉着明姜哄：“没事没事，挨了一刀，就划了一下，不碍事，不疼的！”

    明姜拉开他的手，又把衣襟拉开，仔细去看那伤口，眼里已经有了泪花：“还逞强！这么长的伤口还说不碍事？怎么会不疼？”又想起他进来抱自己的时候，忍不住埋怨：“回来的时候还抱起我转，也不怕撕开了伤口！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真的不疼，尤其见了你，就更觉不着疼了。”常顾伸了袖子去给明姜擦泪。

    明姜不领情，推开了他：“上药了没有？怪不得刚才不叫我帮你洗头发，却原来是身上有伤！你自己准没上药！”训完他就扬声叫小蛾遣人去请大夫。

    常顾看着明姜红红的眼睛叹气：“我就是怕你这样才不告诉你的，你不知道，我看见你掉泪，可比自己肩上中刀疼多了。”

    明姜白了他一眼：“还敢胡说！”起身叫小虹进来服侍她穿了衣衫，重新梳好了头发，又亲自服侍常顾梳头穿衣。不一时大夫到了，给常顾看了伤开了药，说若是不发烧，就只敷外用的药即可，发烧的话再按开的药方抓药吃药。

    明姜亲自给常顾上药，看着有些外翻的伤口更加心疼，上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疼么？”

    “不疼，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常顾只想着安慰她，即使药刚撒上的时候确实有些疼，也咬紧了牙说不疼。明姜给他上好了药，拿了干净布条裹住，再帮他穿好衣衫，又嘱咐他不许再乱动了。

    常顾答应的爽快：“不动不动。行了，儿子醒了吧，走，过去看看。”想拉着明姜去看鹏哥儿，让她早些忘了自己受伤这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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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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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家养了五天,到回营的时候,常顾的伤已经好了许多,明姜还是不太放心，嘱咐了好半天，不让他乱动。常顾一再保证,还说明姜若是真不放心,自己去了索性再告个假，回来养几天伤,明姜这才不再多说，放他去了。

    不想常顾几天没出家门，军营里竟出了大事，他们从海岛上缴获的粮食,在运到军营以后，就由军需官登记造册入库，不料在入库的过程中，却发现其中好些粮食的袋子上竟有扬州常平仓的记号，军需官大惊，细数之下，竟有大半粮食袋子上都有常平仓的记号，此事非同小可，军需官立刻上报了刘振西。

    刘振西亲去查看，自然也是惊怒交加，要知道常平仓所存粮食主要是为了荒年赈济、战时调拨以及平抑粮价的，若无朝廷旨意，谁人敢擅动？如今竟然到了海上盗匪手里，这其中的事情连刘振西都不敢深想，可是事已至此，多少双眼睛都看见这粮食进了登州水师大营，他又哪能隐瞒不报？

    他不想自己趟这趟浑水，把丁戎和牛知府都找了来，将此事一说，然后拿出自己准备上奏的折子，让两人联了名。丁戎恨得牙根痒痒，心说你们出去打仗请功都没我什么事，凭什么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要我联名啊？可他又不敢惹刘振西，只能咬牙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牛知府更是冤枉，这事实跟他扯不上关系，剿匪不该他管，粮食也不是登州的粮食，他联的什么名啊？可是刘振西说了，发现此事是在登州，牛知府是父母官，必须得署名才行。牛知府也咬咬牙，心说大家也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自己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联名就联名吧。

    于是这封捅出了元景七年惊天大案的折子，就这么被送到了京里。而第一个看到这封奏折的人，也不是旁人，正是严景安。扬州常平仓，近些年国泰民安，少有大灾，各地的官仓都没动过，何况是扬州这样的地方，这粮食如何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海匪手里？

    严景安年纪老大，记性却好，不期然的想起了十年前，李泽调离平江，严仁举曾经跟自己提过，盐商们不知为何做起了粮食生意，自己还嘱咐严仁举，万万不可跟他们做这生意，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身冷汗。

    刘振西自折子交上去以后就一直惴惴，等了十来天终于等到内阁批示：一切保密，暂勿声张。他长吁了口气，又亲自去嘱咐丁戎和牛知府，那两人也不是傻子，朝廷未有旨意之前自是什么也不敢说的。至于营中军需官都是刘振西的心腹，他早嘱咐封口了。

    又老老实实等了些日子，朝中却始终没什么动静，哪知道九月里巡视江南的右佥都御史刘安突然发难，将江苏、浙江两省的巡抚和布政使一统参劾，说他们监守自盗，将治下各处官仓的粮食私下转卖，两地官仓已是大半空置，随折子还附了账册。

    这次朝廷反应奇快，即刻下旨命两地巡抚、布政使上京自辩，又命户部左侍郎率领两司郎中为钦差，会同刘安彻查江浙两省的粮仓。

    其实也无须多么仔细的调查，户部的几位官员到了地方，打开粮仓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查什么？账册上该当有的数，这里面连一半都没有？粮食哪里去了？

    所有涉事地方的官员，一律立即着由刘安就地看管审问，第二批由刑部大理寺组成的钦差团队已经赶赴江南，与此同时，内阁终于拿出来刘振西那封奏折，监守自盗变成了外通盗匪，一时间江浙两省落马官员无数。

    此案纷纷扰扰查了半年多，牵扯的范围和程度之广，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不提抄了多少盐商的家，只说浙党由此一蹶不振，连朝堂的风向都随之大转，就是庙堂上下都始料未及的。

    “如今民间都传说刘御史是青天大老爷，文曲星下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千里之外的事，不过眨一眨眼就晓得了，哪个贪官犯了案，刘御史只要瞧上几眼便心中有数，无人能逃得过去。”常顾一副说书先生的口吻，跟明姜说起关于刘安的传说。

    明姜听得笑弯了腰：“这也太神乎其神了，这位刘师兄确是状元出身，算得文曲星下凡，可如何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儿？也太好笑了。”刘安本是竹林书院的学生，跟严仁宽是同科进士，不过他一举中了状元，此后平步青云，早已升到了正四品的高位。

    常顾也笑个不住：“谁叫他一下子就揭开了这惊天大案呢！现下人人都在传刘青天，连海匪白千山来找我们寻仇被大炮轰走的事都没人提，刘大人十分失落。”

    明姜听了止住笑：“你不是说这案子本是刘大人发现的么？他还失落什么？”

    “他自然不是在乎这案子，因这案子丢官的还有不少是他的故旧同乡呢，他是觉着我们这里浴血奋战，百姓和朝廷却丝毫不理，只日夜谈这件案子，实在窝火。”常顾解释道。

    明姜听了想了一想，脸上露出几丝戏谑：“说起来刘大人还真当谢谢他这位本家呢，如今那些下野的官员们可没人会记恨刘大人，只都把刘师兄恨到骨子里，以为这事全是因他而起呢！”

    常顾点头：“确实。而且朝廷这次办了那些盐商，国库充盈了不少，我们水师的日子越发好过了，刘大人说，不日还有几尊新造好的大炮要运来，过些日子我们就不跟那白千山客气，要出海去找他麻烦了。”

    明姜虽然有些担心，却也知道丈夫既然从了军，这些事就难免，自己倒不好常露出担忧之色来，只说：“你们这仗打的好没劲，因为这粮食的事搅和的，上次大捷朝廷都只草草封赏，营里的军士们还有士气么？”

    常顾一拍手：“这事说起来就不得不佩服刘大人，朝廷虽然是草草封赏，刘大人却不吝啬，给大伙都加了饷，有杀敌擒掳的还另外给了赏银，我不是拿回来五十两么？咱们虽不瞧在眼里，可对普通人家，这却不是小数目了。”

    “是是是，刘大人英明，刘大人威武，你如今每日里都把刘大人挂在嘴边，不夸一回我都不习惯了。”明姜看常顾满脸钦佩之色，忍不住打趣他。

    常顾被她调侃的恼羞成怒，按住明姜好好欺负了一通才罢手：“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了！”

    明姜将脸埋在他颈中，只觉浑身酸软，又听他这般说话，恨得张口就咬了一口，常顾看她还有力气，干脆翻了个身，将明姜压在下面又来了一回合：“我看你是真想给鹏哥儿添个妹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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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当年八月开始，白千山就集结了人到登州海域滋扰，扬言要报那一箭之仇，奈何登州地势极高，又营寨堡垒俱全，刘振西早把渔村内迁，半点便宜也没让白千山讨到，气得他不住写信来骂刘振西是缩头乌龟。

    刘振西根本不理他，敢来就拿炮轰，走了也不追，自己练自己的兵。瞅了空就抽冷子绕道去劫白千山的小船，劫完就跑，倒因此又给船场提了许多新船的改造意见，务求更快更轻。这样纠纠缠缠就到了十月里，冷风呼呼的吹，白千山心生去意，也就暂时放过了登州城，驾船回老巢去了。

    白千山这么一跑，常顾他们这个冬天就过得舒服多了。刘振西心情大好，对他们管束的也轻了些，于是常顾倒多了许多时间在家陪明姜和鹏哥儿。

    明姜干脆让他帮着照料鹏哥儿，自己呆在书房里做自己的事。八月里她终于收到了杨家师母的信，师母将她能回忆起来的杨先生写过的文章和诗词都写了下来，其中有些有缺失，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的，有些却是师母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杨先生所作，抑或是友人之作，他拿来吟诵的，于是明姜又多了甄别的工作。

    而严谦那边更是又给她寄来了许多通过各种渠道得到的杨先生的作品，当然中间也有些不能辨别是否为杨先生所作，他都一一帮着注明了。除此之外，严谦还给她送来了一批书籍，都是近来江南风行的诗集画册，让她闲时赏玩。

    让明姜高兴的是，严谦信里遣词用句兴致勃勃，将江南近来风行的文风和画法介绍的非常详尽，想见他平时也是深有涉猎，并且十分沉醉其中。又将书院的一些趣事都写给了明姜，就如当年每次出门回来一样，想博小妹一笑的心情跃然纸上。

    “大哥到底还是没有死心，他偷偷在书院里开垦了一片地，带着学生们课后务农，居然将各色作物种了个遍，竟生生忍得，瞒到今日才跟我说。”明姜拿着信，笑着跟常顾说。

    常顾正抱着鹏哥儿，小家伙如今已经可以自己在床上翻滚，很是活泼好动，因此虽然由他爹爹抱着，依旧不肯老实，扭来扭去东看西看的，把常顾折腾的满头是汗，他还要抽空答明姜的话：“这不是挺好么，谦哥接掌家业，又能做他自己喜欢的事儿，入仕晚一些也没什么，他如今且连而立都还不到呢！”

    明姜走过去接过鹏哥儿放到榻上，解救了常顾，笑说：“我也觉得很好，做什么非得人人都去做这个官儿？”

    常顾揉揉有些酸的手臂：“你说的很是，人各有志，想来岳父大人也是因此才一直留谦哥在家的。”

    两人说完平江的事，又开始商量过年，今年自然是不能回青州了，常太太八月里过完中秋才回来，也无暇再来登州，于是还是夫妻两个过的年。只不过今年多了个鹏哥儿，两人多了许多乐趣，过年那一天更是给鹏哥儿穿上了红袄红裤，打扮得如同画上的胖娃娃，明姜兴致颇高，亲自动笔给鹏哥儿画了一幅肖像，夫妻两个看的啧啧赞叹，打算等鹏哥儿长大了给他看。

    这么安安乐乐的过了上元节，营里的兵士6续回来，也就渐渐恢复了操练，期间白千山一直没有消息，大伙都以为他上次铩羽而归，再不敢来了，不料二月里天刚开始暖了，这人居然又再卷土重来。

    连明姜都说：“这贼首竟如此胆大包天，敢这样公然来袭扰，到底凭的什么？”

    “凭他有钱有人有粮有炮呗！”常顾也只有空跟明姜说这么几句，又开始忙于御敌了。

    刘振西依旧坚守不出，白千山船上的炮也轰不到近处，两下僵持许久，白千山终于不耐，想着不如南下去浙江干一票，也算是稍解心头之恨，他根本没想到刘振西敢追出来，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驾着船要南下，谁知当夜泊在小竹山岛的时候，竟被刘振西从背后偷袭。

    他赶忙回船相迎，哪知刘振西此次是倾巢而出，船都是新造的，又轻又快，且船上人等都配了火铳，在战阵中穿插来去，只跟他打近战，他的炮根本发不出去，也幸亏他见机得快，眼看难以抵挡，知道坐着大船跑不快，立即换了小船逃窜，才算保得了性命。

    此役刘振西的水师打沉了白千山三艘大船，剿灭海匪四十余人，俘虏二十余人，其余人等及主犯白千山逃脱，除此之外还缴获了两艘战船和一些火器，至于船上的物资就不一一细数了，反正刘振西半点没客气，都给拉了回来。

    此时恰逢官仓一案已审结大半，朝廷闻此喜讯，立刻大加封赏，刘振西升了兵部尚书衔，其余参战将领也各有封赏。常顾因功升了副千户，还得了刘振西的亲口褒奖，回来跟明姜又唠叨了半天，明姜想起上次的教训，没敢再取笑他，只抱着鹏哥儿跟他讨赏。

    常顾连妻带子一起揽在怀里，然后分别在两人脸上亲了一下：“赏了！”惹得明姜直说他吝啬，于是常顾晚上又勤奋耕耘了一回，嘴里还振振有词，“这次没有吝啬吧，为夫我可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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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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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鹏哥儿是二月初一的生日,好歹抢在白千山来捣乱之前过了周岁,而他起名无能的祖父,也终于在鹏哥儿一周岁之前给他取好了名字：常敃，敃有强悍勉力之意，这个字在常顾所选的范围内,显见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希望鹏哥儿长大以后能勉力自强。

    而鹏哥儿也没有让他的长辈们失望，在周岁抓周的时候,一把就把他爹放进去的一柄匕首抓了起来，让常顾喜出望外：“不愧是我儿子，将来一定能做大将军！”明姜好奇：“你周岁抓的是什么？”

    常顾顾左右而言他，“我自然是及不上我们儿子了,我的乖儿子真给老子长脸！”抱着孩子去给安鹏他们看去了。

    明姜问了许久，这厮也不肯说，她连自己抓了什么都说了：“这有什么，说来听听嘛，我周岁的时候抓了一大把糖，现在想来只是好笑罢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哪记得自己抓了什么！”常顾还是死活不说，弄的明姜下定决心，等见到婆婆的时候一定要问一问才行。

    鹏哥儿说话有些晚，不过也能蹦出一个一个的字儿了，可惜第一次开口叫人叫的并不是娘，反而是爹，让明姜很不满：“没良心的臭小子！你爹爹只每日来陪你玩一会儿罢了，你倒先叫他，娘白疼你了！”

    并没听懂的鹏哥儿咧着嘴朝明姜笑，然后摇摇摆摆的跑过来扑倒在明姜身上：“亲，亲。”然后就凑到明姜脸上舔了一圈，把口水蹭了明姜一脸。

    常顾在旁笑的伏倒在榻上，“这小子倒会哄人。”

    明姜把鹏哥儿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拿了帕子擦脸：“你这是给我洗脸呢吧，还亲亲！”鹏哥儿坐不住，又挣扎着起来跑向他爹，“马，马。”说着就爬上了他爹的后背。

    “这小子倒会找地方，我刚趴下他就爬了上来。”常顾笑骂完了，也还是老实的驮着鹏哥儿在榻上爬，“骑大马喽！”

    明姜很无奈，在旁扶着鹏哥儿：“你还叫我别宠着孩子，怎么不说你自己？哪有做爹爹的这样宠惯儿子的？”

    常顾不太当回事：“没事，他还小呢，我现在宠着他，他也不记得，再说我原本也没打算像我爹那样做个爱动手的严父，我要做个岳父大人那样的父亲。”

    明姜哼了一声：“你以为谁人都能跟我爹爹一样？再说就算是我爹爹，也常被母亲埋怨，嫌他不肯从严教子，以致大哥越走越偏呢。”

    “谦哥现在不是挺好么！对了，听说刘御史一行已经回京，此案马上就要了结，江浙两省出缺这么多，今年又有京察，岳父大人想来要升官了。”常顾终于爬的累了，把鹏哥儿放了下来，自己坐起来擦了一把汗说道。

    明姜听得稀里糊涂：“江浙出缺跟京察有什么关系？跟爹爹有什么关系？”

    常顾喝了一口茶，答道：“江浙出缺总要从京里调人啊，京里这不也就出了缺么，岳父正可趁此机会更进一步。”

    事情果然被常顾猜了个正着，三月里此案终于审结定性，乃是淮扬盐商跟海匪勾结，从市面上收了粮，再转手高价卖出去，以图牟取厚利。近几年海匪的胃口越来越大，单从市面上买入已经无法满足，于是盐商们就把脑筋动到了轻易不动的常平仓上。

    但凡能做盐商的，和地方官都是有些关联的，他们许以重金，将粮食从官仓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来一些，就够供给海匪的了。而地方官哪知道这粮食最终的流向呢？盐商们只说要往远地贩卖，有些觉得升迁无望的地方官，难免想趁自己还在任狠狠的捞一把，于是就开了这个口子，做了几回没人发现，胆子可不就越发大了。

    再说官仓亏空早已有之，只要报了损耗，给户部送足了礼，一般也无人来查，于是大伙齐心合力，瞒上不瞒下，个个赚了个盆满钵满。说起来最冤枉的就是两省长官——巡抚和布政使了，他们根本没得着好处，却第一个被免职，还得谢主隆恩没有再多降罪。

    江浙两省出了如此大案，官场动荡，朝廷新委派了左副都御使、原山西巡抚李泽巡抚江苏，又命右都御使萧华巡抚浙江，以下其余牵扯此案的各地，接任官员也6续到任，京中随之出了缺。原户部浙江司郎中受此案牵连，有失察之罪，被派到湖州下辖的散州安吉做知州，严仁宽京察称职，就补了此缺。

    严家同时升迁的还有严仁正，他因辅佐太子用心，升了詹事府少詹事。而办案得力的刘安回到京城也受到了元景帝的嘉奖，虽然未曾升官，可却是眼下燕京城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常顾有得力的岳家，自己又有本事肯上进，所以颇得刘振西的青眼，刘振西每每带着人出去找海匪麻烦的时候都带着他，几个月下来常顾不大不小的也立了几个功。刘振西对他多有勉励，言下之意是到年底就能给他升千户。

    这一年有收获的不只是常顾，明姜也已经将自己手里所有的杨先生的诗文整理完毕，她亲自誊抄了一份，把自己能排序的排好，剩下不知年份和不确定是否为杨先生所作的单独标注，然后装好了送到京里，请祖父帮她鉴别，也想问问祖父可还有什么建议。

    她的信和文稿刚送走，就收到了平江来的信，严谦在信中报喜，说王令婉九月里生下次子，母子均安。明姜很是高兴，准备了一堆东西让人送到平江去，转过头来又想起严诚，跟常顾嘀咕：“大嫂这都生了第三个了，怎地二嫂却一直没再有动静？”

    “你不是常说儿女之事都是缘分么，急什么，阿诚跟我一般大，我们不是也只有鹏哥儿一个？”常顾正跟鹏哥儿玩鞠球，只拿明姜说过的话答她。

    明姜听了好笑：“你这话的意思，莫不是心急了？”

    常顾终于抬头看了明姜一眼：“我急什么？我们只慢慢来，等你身子调理好了，我们再给鹏哥儿生五六个弟弟妹妹，鹏哥儿你说好不好？”

    鹏哥儿一直望着爹爹手里的球，此时听见问他，自然讨好的答：“好。”

    明姜听他奶声奶气的，心里软软的很舒坦，就想逗他说话：“鹏哥儿真想要那么多弟妹？到时候真生了，娘和爹可就没空理你陪你玩了，只去哄着弟弟妹妹了。”

    鹏哥儿歪着脑袋看明姜，见她一脸认真，又转头看常顾，发现他也没什么表示，就撅起了嘴：“不要。要球。”伸着手去要常顾手里的球。

    常顾只得把球抛给他，跟他一起玩，然后说明姜：“你娘太坏了，是不是鹏哥儿？居然吓唬你说不疼你了，咱们以后不和她玩了，好不好？”

    “好。”鹏哥儿不假思索，一脚把球踢给了常顾。

    明姜走过去把球抢了过来，问鹏哥儿：“是跟娘玩，还是跟爹玩？”

    鹏哥儿立刻抛下了他爹，摇摇摆摆的跑到了明姜跟前：“娘。”

    常顾摇头叹气：“他这既不是想和你玩，也不是想和我玩，只是想和球玩罢了。”

    明姜却不管这个，抱起鹏哥儿来亲了一口，又感叹一句：“这孩子又重了，我都快抱不动了。”然后用额头顶着鹏哥儿的额头说：“胖娃娃，胖娃娃。”

    鹏哥儿也使劲跟明姜对着顶，嘴里还学：“胖娃娃，胖娃娃。”

    “你还笑人家，不想想你小时候有多胖！”常顾在旁笑话明姜，“只可惜我不会画画儿，不然真该给你画下来，将来等鹏哥儿长大了给他看，省得他光看他自己的画儿羞臊。”

    明姜终于抱不动鹏哥儿，走到常顾身边将孩子递给他抱，“你别得意，早晚我要问出来你周岁抓了什么。”说得常顾立时就没话讲了。

    第二日安四奶奶来访，看见鹏哥儿就感叹：“要是我们贤哥儿有你们鹏哥儿一半懂事听话就好了，这几日我都快被他给磨疯了，没见过谁家孩子有他那么多话要问的。”

    明姜拉着她坐，笑问道：“所以你就把他扔在家里自己来了？那怎么也不带着义哥儿？”安四奶奶今年正月里又生了一个男孩儿，取的乳名叫义哥儿。

    提起幼子，安四奶奶更头痛了：“这孩子太爱哭了，虽不用我自己带，我可也愁得不行了，哪敢带他出门啊？哭起来没完没了，谁受得了？这孩子准是托生错了，本该是个姑娘的！”

    “小孩子哪有不哭的？姐姐便是想要个女孩儿，也只能等下一胎了。”明姜亲手递给安四奶奶一杯茶，让她消消火气。

    安四奶奶喝了口茶，长舒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想了，只是这一两年我是再不想生了，等我忘了疼再说。唉，不能讨你们鹏哥儿做女婿，如今也只能期望你赶快生个女孩儿，来给我们做媳妇了。”

    明姜绝倒：“姐姐也太心急了些，我这里连信儿都没有，你就巴望着我生个女孩儿呢！”

    安四奶奶拉着明姜的手笑道：“我先定下来，防着旁人捷足先登，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对了，今年你们回青州么？”

    “还没听二爷说，怎么？姐姐今年要回去？”明姜奇怪安四奶奶怎么忽然提起这话。

    安四奶奶摇头：“义哥儿这样子，我怎么回得去。不过我们老太爷今年越发不好了，来信想让我们四爷带着贤哥儿回去一趟。”

    明姜听说不免关切的问了几句，又说：“贤哥儿虽说不小，可爷们哪会看孩子？姐姐放心？”

    安四奶奶叹了口气：“那也无法，只能让乳母和婆子路上好好看顾了，老太爷不知能不能挺得过明年春天，他现在想见四爷和贤哥儿，我总不能拦着，我正跟四爷商量，让他早些告假，早些回去呢。”

    明姜点点头：“那倒是，早些走，路上不必太赶，也少吃些苦。”又让安四奶奶喝茶。

    安四奶奶有些日子没来，拉着明姜说起了家常话，一说就是半个时辰，将自己最近听闻的新鲜有趣的事都讲给了明姜听，明姜也讲了些自己出门听来的趣事，两人说得高兴，明姜就要留安四奶奶吃饭。

    “今日就算了，家里有两个小讨债鬼，我还得早些回去，等四爷他们父子走了，我在家闲着无事再来看你吧！”安四奶奶起身要告辞。

    明姜留不住，也只得起身相送，安四奶奶携着她的手走到正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说：“差点忘了一事，妹妹可曾听说，朝廷要加开武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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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武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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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举？”明姜一愣,“并没听说,何时的事？姐姐哪里听来的？”

    安四奶奶看着丫鬟们都落后几步站着,就压低声音说：“是我叔父说给我们四爷听的，这次四爷回去也想打听一下此事有没有准信，妹妹没听你们二爷提起过？”

    明姜摇头：“他这几个月总是跟着出海剿匪,我们闲着说话儿的时候少,他并没提过。”

    安四奶奶也就没多说，只让明姜跟常顾透个风,也多打听一下，“你们家在京里，想来这消息比我们准。”

    送了安四奶奶出门，明姜回来坐下,想起似乎哪一年常顾曾经说过，刘大人提起朝廷或有意开武举科，可是这两年并没有任何一丁点的消息，他们也就都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胡千户他们居然得到了这个消息，那就应是有些根据的了。

    晚间常顾回来，吃完晚饭，明姜就把安四奶奶的话说了，又问常顾：“你可曾听说此事？”

    “安鹏也跟我提了几句，他还在徐千户跟前探过口风，但徐千户明显并不知情。他说胡千户是听丁指挥使提起来的，只是刘大人并没提过，这事想来没什么准头。”常顾答道，“若是此事真的定准了，京里必会来信的，安四奶奶准是想探你的口风，看来安鹏并不信我不知呢！”

    明姜笑了笑：“这么说安四爷有意要考武举？”

    常顾把赖着他的鹏哥儿抱起来颠了颠，说道：“考不考的不一定，先打听打听章程总是要的，若是跟前朝一样要考试策，那卫所里也没几个人能去考的。”

    明姜听说并没什么准信，也就不在这上面纠结，转而问回家的事：“今年过年可要回青州？”

    “不回去了吧，实在太远，儿子还这么小，哪经得起奔波，那一年你可把我吓坏了。”常顾看着明姜丰润的脸颊，“脸色惨白惨白的，连娘都吓到了。再说今年也没多少假期，刘大人得到消息，白千山和另一个匪首结了盟，正谋划着要寻我们报复呢，今年得格外加强戒备。”

    明姜给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并没有那么弱，只是时间长了不坐车，一时受不住颠簸罢了。”

    常顾正用手揉鹏哥儿的胖脸蛋，闻言答道：“你如今不也一样是很久没坐车？等过完年开了春，若是我们再要长时间出海，我就让人送你们母子回青州住一段，左右我不在家，你们也寂寞，回去正可陪陪爹娘。”

    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那匪首正要寻你们的晦气，你们若还出海，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鹏哥儿拨不开他爹的手，终于忍受不了，回头找明姜求援，常顾这才笑着住手，答道：“刘大人想带着我们去摸他的老巢，不过总要看时机，明年再说吧。”

    夫妻两个又逗着鹏哥儿玩了一会儿，就让乳母带他回去睡，鹏哥儿依依不舍，常顾不理他，揽着明姜回内室，不让明姜看他：“不能让这小子耽误了我们给他生弟弟妹妹。”说得明姜伸手捶了他一记。

    于是常顾过后就给家里写了信，说今年不能回去过年，等明年天暖了再说，写好信连同要孝敬两位老人的年礼请安鹏一道带回了青州。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近海处有很多地方结了冰，船行不得，白千山那帮海匪也就都很消停，并没出海来挑衅，常顾他们也跟着享了福，舒舒服服的过了年。刘振西说话也很算数，在年前给常顾正式升了千户，常顾因此又做了一回东，请了大伙来家吃酒庆贺。

    刘振西自从来到登州以后，除了要去莱州巡视，从来没离开过登州，连过年也是守在这里，而他每年惯例会在年前请留守的将领们吃饭，这天正是腊月二十八，常顾去刘振西那里赴宴，一直到了戌时末才喝的醉醺醺的回来。

    明姜已经等的昏昏欲睡，看他回来了，忙让人先端来备好的醒酒汤，又亲自服侍他洗脸洗脚，给他脱了衣服扶他上床去睡。常顾喝了醒酒汤，微微清醒了一点儿，等明姜也收拾好了上床来，就伸手抱紧了她，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明姜没听清楚，还以为他说的是梦话。

    常顾闻见明姜身上淡淡的幽香，就把脸往她脖颈里埋，又咕哝了一句，明姜还是没听清，只当他是醉话，也没追问，拍着他说：“睡吧。”

    第二日两人醒的都有些晚，明姜醒来的时候，看见有光线已经透过窗子照了进来，身边的常顾还睡的香甜。明姜侧了头去看他，经过了一个冬天，这人的脸色终于养的白了些，面皮上也比夏天时细了些，只是却再不能回复当初少年时的清润如玉。

    经过几年军中生活的磨砺，常顾完全蜕去了少年的稚气，整个人变得沉稳内敛，就连唇上和下颔都特意留了胡须，想把自己显得更加成熟可靠一些。明姜知道他有多努力上进，也知道他吃了许多苦，却从不曾回来告诉自己，所以看着他的变化格外心疼，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摸他的胡须。

    常顾的胡须不长，还硬硬的有些扎手，明姜摸着摸着就摸到了他下巴上，常顾觉得痒，略侧了侧脸，继续睡。明姜顽心忽起，索性支着手撑起来，低头去亲他的唇，亲了一下没反应，明姜胆子更大了些，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有些干的唇瓣，还是没反应，明姜索性张嘴咬了他一口。

    “唔。”常顾终于发出了一点声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明姜正趴在自己身上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就也咧开嘴笑了笑，“什么时辰了？”

    明姜伸手揪了揪常顾的鼻子：“天都大亮了，再不起来你儿子就要来笑话你了。”

    常顾已经又闭上了眼，手却伸出来抱住了明姜的腰：“难得有这空闲，多睡一会儿么，不给他开门，他就进不来。”

    明姜失笑：“有你这样当爹的么！还睡呀，不饿么？起来吃点东西。”

    常顾不睁眼，懒洋洋的答：“有你在怀里哪会饿？饿了就吃你好了。”

    “呸！”明姜啐了一口，伸手捏住常顾的鼻子，“昨儿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常顾不得不睁开眼睛，拉开明姜的手，答道：“刘大人留我多说了几句话。”他似乎真的没睡醒，眼睛里还有些迷蒙，懒懒笑着问明姜：“明姜，你想不想进京去？”

    明姜一愣：“进京？去做什么？”

    常顾趁她发愣，也伸手捏了她的鼻子一下，说道：“刘大人说，武举的事儿已经有眉目了，等过完年朝廷开衙办公，估摸着就要廷议。如果真的定下来，刘大人有意为我作保，推我去考武举。年前岳父大人来信也嘱咐我闲时多看书，还特意指了几本要我一定要看，现在看来，只怕就是武举要考的科目。”

    明姜呆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就是一喜：“这么说，如果要考的话，咱们就要回京？”

    常顾点头：“是，我们家籍贯在直隶，无论是乡试还是会试，都要在京里考。只不知今年能不能定下来何时开考，不过想来朝廷若是下了决心，也就不会太晚。”

    “真的？那你想去考么？”明姜真是喜出望外，可又担心常顾别有打算，就多问了一句。

    她又喜又忧的，早都在脸上显了出来，常顾就笑着拍拍她的脸：“我怎么会不想去考？听刘大人说，若是真的考中了武进士，必定比现在这样熬资历升迁更快，前途更好，而且我已有军功在身，又有他的保举，再加上有岳父大人的教导，想来想中一个名次不难。”

    明姜这次是真的欢喜起来，索性坐起身拉常顾：“那还等什么？快起来，吃了饭去读书，你这么些日子都没怎么摸书本，还敢在这里说大话！”硬把常顾拉了起来，又叫丫鬟们进来服侍，等收拾好了吃完早饭，果然就赶着常顾去读书。

    常顾耍赖：“我自己读书多没趣儿，你也来，坐我旁边我才读得下去呢！”

    “我没空，我还要看着鹏哥儿，还要安排过年的事儿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读书！”明姜板起脸，叮嘱了常顾好几句，然后就关了门，出去看鹏哥儿去了，把哭笑不得的常顾留在了房里。

    鹏哥儿早就闹着要找明姜，乳母看着正房一直静悄悄的，不敢叫他去，只哄着他在厢房玩儿，等看见明姜过来，鹏哥儿立刻就跑着冲了过去：“娘！”把乳母吓的一路小跑跟着，生怕摔着了他。

    明姜弯腰接住鹏哥儿：“哎哟，这么大劲，怎么了这是？”

    鹏哥儿撅着嘴：“娘，来玩。”说完又迈着小短腿蹭蹭蹭跑回去，抱起了他的球，然后松手一脚踢给了明姜。

    明姜捡起球，冲着鹏哥儿晃了晃，鹏哥儿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球，小脑袋也跟着球一起晃。明姜故意往左边一伸假装要丢，鹏哥儿就紧张的往左边跑，发现他娘没扔，就站在原地傻乐。明姜笑得不行，然后作势往右边扔，鹏哥儿又往右边跑，明姜收回来一扬手，直接扔到了左边，鹏哥儿惊叫着追到了左边捡起球，然后还回头得意的冲着明姜示意。

    屋里的丫鬟都笑得嘻嘻哈哈的，明姜也笑个不住，又伸手要接：“来，扔给娘。”

    鹏哥儿举起球往后仰，使了好大的劲把球扔给明姜，结果使劲太大，自己没站住，噗通坐倒了在地上，乳母本来吓了一跳，正要过去扶，明姜却已经看着鹏哥儿笑出声来，鹏哥儿一开始也吓了一下，抬头看见他娘笑得开心，自己也就跟着嘿嘿的傻笑，接着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又跟明姜扔球玩。

    常顾自己坐在西里间手握着书，听见自东厢房传来的欢笑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终于能安下心来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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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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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明姜的监督下,常顾这个年过的十分清心寡欲,每日里不管是否要见客应酬,都需看足至少三个时辰的书，若是出门做客吃酒，这一日没有看书,那么后几日也得想法补回来,明姜那里可是专门给他记着的。

    常顾觉得十分有趣，有时候故意耍赖不看书,只为了让明姜来哄他,今日要吃什么小点心,明日想喝明姜亲手烹的茶，后日又要明姜给他酿梅花酒,反正他要读书,也没让明姜闲着。

    晚间看书看得晚了，还要说肚饿，让明姜亲手去给他做夜宵吃。明姜对于下厨一道不大精通，也只会煮点有花样的粥，再给他搭一些腌好的小菜，常顾却吃得津津有味、啧啧赞叹，要明姜以后接着给他做。

    过完了年青州来信，也是嘱咐常顾不要荒疏了书本，要他记得严仁宽的教导，有暇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多读书。末了说安同知在正月初六日过世，安鹏要在家守孝，估计不会再回登州了。

    常顾和明姜读完信都是一惊，明姜就说：“那安四奶奶那里……”

    “估摸着很快也要回青州去，但这事咱们不好直接上门，且等着她来送信吧。”常顾说道。

    明姜点头，又叹息：“这样冷天，让安四奶奶带着义哥儿赶路，也实在太辛苦了。”

    常顾也有些叹惋：“本来刘大人有意今年给安鹏升一升的，可惜了。”夫妻两个叹息了半天，又觉得安鹏回家去守孝，虽说不是承重孙，不需要守足三年，可一年后还不知是什么情形，他们两家这些年交好，是真有些不舍。

    过了两天，安四奶奶遣了心腹婆子上门，说家里老太爷过世，安四奶奶要由堂兄护送回家奔丧，不能亲来辞行，请明姜勿怪。明姜自然连说不会，又问了他们要出发的时间，还是亲自过去，提前送了一送。

    “我们二爷说，待今年天暖了，若是他们又要出海，就让我回青州住一阵，那时我再去探姐姐。”明姜握着安四奶奶的手说道。

    安四奶奶脸上笑容有些勉强：“那是最好了。我这里忙忙乱乱的，都没好好招呼你，等回青州吧，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明姜安慰她：“姐姐说这话岂不外道？我是不放心姐姐，特意来看看的，哪还要你招待我？姐姐这里急着回去，我也就不打搅了，姐姐路上千万保重，虽说奔丧是急事，可也要顾惜自己身子，还有义哥儿呢！”

    安四奶奶应了，亲自送明姜出去，两下就此告别。安四奶奶他们也没耽搁，隔了一天就从登州出发，回青州去了。

    她一走，明姜也就少了个可以去的地方，等天暖了海冰化了，常顾他们营里又忙起来的时候，明姜反倒一下子少了许多事做，只能每日伴着鹏哥儿玩，教他多说一些话。

    按常顾和明姜的想法，这武举的事刚开始议，总要个两三年的才能定准，所以营里开始忙了以后，他们也就没在读书上花太多时间，只是闲了就看看，忙了就丢一边，哪想到四月里朝廷就下了明旨，令各州府于今秋乡试后，再加一场武举乡试，取中的举子于明年文科会试后，在京会试。

    而乡试要考的科目也定了下来，一共考两场，第一场是弓马武艺，第二场果然是要考策论。弓马武艺对这些武人来说自然不难，难的是策论，根据目前朝廷的旨意，本次乡试要求考生分别答策二篇、论二篇，题目则是选自四书和兵书。

    四书原是读过书的都学过的，可是既然从了军，又不想考秀才，有几个会去背四书？更不用提兵书了，除非心有大志向的，不然谁会有闲心去读兵书？这还是说的卫所高级将领的家庭，那些普通军士认字的都少，哪里还考得武举？

    所以连刘振西都拍着常顾的肩膀说：“耀先啊，这真是时运来了挡都挡不住！朝廷这么个考法，能中者只怕寥寥无几，却无论如何也难不倒自小进学的你。中的人越少，那就越金贵，他日鹏程万里亦不是难事，我等老朽，只盼能活着看到你们称霸海疆的一天！”

    常顾及冠的时候，常怀安为他取字耀先，平日里几乎无人称呼，也只有刘振西喜欢称他的字。他听了刘振西的话也颇觉热血沸腾，可是此时尚未应考，自然只能谦虚道：“是大人太高看属下了，属下自到登州来，少有摸书本的时候，四书几已忘于脑后了。”

    “这个无妨，你有底子在，要捡起来也容易，你放心，从现在起我就给你假，回去好好准备。九月里文科乡试才放榜，武科总要十月里才开考，还有半年可以准备。你若是觉得在登州不便，就带着家小回青州去，或是早些进京也使得，你岳父在京里，听闻你是他入室弟子，正可以多去请教。”刘振西本来就欣赏常顾，此时更是大开方便之门支持他去考武举。

    常顾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刘振西说完立刻躬身下拜：“大人如此待属下，属下真是感激不尽，他日属下若是侥幸能有一点成绩，必不忘大人今日之栽培。大人知遇之恩，常顾粉身难报。”

    刘振西扶起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耀先不必如此，老朽半生走南闯北，难得遇见一个志同道合的有为后进，老朽别无所求，只盼他日你志得意满之时，能勿忘初心，振我大齐军威，叫外敌永不敢来犯。”

    常顾郑重答应，跟刘振西告了辞，回家就让明姜收拾东西：“……只捡用得着的带着，其余先留在登州，你看着留几个人看家，我们先回青州，见完爹娘就进京。”

    把明姜惊得够呛：“怎么这么急法？刘大人给假了？何时启程？”

    “不急不行，若是十月就考试，我并没多少准备时间，我们得早点进京去，听听祖父和岳父的教导。刘大人今日已经把荐举的信给了我，只要家里东西收拾好了，咱们即刻就启程。”常顾一口气说完，又喝了口茶，说：“今科若是考不上，我可真没脸回来见刘大人了。”

    明姜听了此话，只得立刻安排了丫鬟们收拾东西，又跟常顾说：“那就留王管事和赵丰两家看屋子吧，你和他说？”

    常顾点头：“行，那我去前院安排一下。”说着起身出门去前院了。

    明姜这里又让人去叫金桔几个进来：“这一走至少半年多，也不知还回不回来、几时回来，外面的房子到期就不赁了吧，你们也收拾东西，先跟着回青州，只带随身要用的就行，余下的交给王妈妈和赵妈妈。”金桔和阿芷几个人答应了，分别出去收拾。

    屋里的东西有小蛾、小虹、乌鹊带着豆儿谷儿收拾，明姜就起身去了厢房，从杨氏手里接了鹏哥儿，让她带着粟儿和大米收拾鹏哥儿的东西，自己牵着鹏哥儿去院子里玩。

    在登州住了五年，大大小小的东西可真不少，就算是只带紧着用的，也收拾了一天多，明姜眼看着不行，只怕车上装不下，又翻检着拿出来一些，这才勉强都包好了。

    晚间夫妻俩带着鹏哥儿吃饭，明姜给鹏哥儿喂蛋羹，问常顾：“马车可都看了？别半路上坏了，走不了。”

    “嗯，放心，我带着人都看过了，不结实的地方也修过了。”常顾看儿子吃的香甜，就逗他：“鹏哥儿，明天回家去看祖父祖母了，你高不高兴？”

    鹏哥儿专心致志的吃蛋羹，连看都没看他爹一眼，把常顾恨的：“吃起东西来六亲不认啊！”干脆伸手把蛋羹端到了自己跟前，鹏哥儿吃完他娘喂给他的最后一口，发现蛋羹被无良爹抢走了，就撅着嘴看他娘：“蛋蛋。”

    明姜笑眯眯的：“自己跟你爹爹要。”

    鹏哥儿就向着常顾伸手：“爹爹，吃蛋蛋。”

    常顾故意拿起羹匙，在蛋羹里装了一匙放到自己嘴里：“爹爹吃了。”

    鹏哥儿着急了：“我的，爹爹不吃。”从明姜怀里钻出来，爬到他爹那里去，眼巴巴的看着蛋羹。

    常顾用羹匙又盛了一匙，举在鹏哥儿跟前却不给他吃，还问：“鹏哥儿想不想回祖父家？”

    “想。”鹏哥儿眼望着羹匙，老老实实点头。

    常顾就给他吃了一匙，然后又盛了一匙，再问：“那鹏哥儿想不想去外祖父家？”

    “想。”鹏哥儿又使劲点了一下头，自己伸手抱住他爹的手，把羹匙都含进嘴里去了。

    常顾赶忙把羹匙拿了出来，捏了捏鹏哥儿的脸：“怪不得你胖成这样，这么贪吃能不胖么？”

    明姜把蛋羹抢回来，解救了胖儿子，“咱们以后不跟你爹爹玩了，太坏！”鹏哥儿委屈的大力点头，又啊呜一口吞了蛋羹。晚间鹏哥儿成功报复了他爹，死活不肯跟乳母走，赖在明姜身上，明姜只得把他抱进内室，让他在中间睡了。

    第二日早起吃完了饭，下人们把东西装了车，明姜带着鹏哥儿坐了一辆车，丫鬟婆子们都上了后面的车，常顾骑了马，跟几个来送行的同袍告别，一行浩浩荡荡的出了城门，回青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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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车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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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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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晚饭，常太太就让常顾他们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得先去一趟侯府,你们难得回来一趟,总要过去见见。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带着鹏哥儿一同过去。”

    孙氏听说，忙打发了丫头引路：“院子早已收拾好了,弟妹看看合不合意，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周到或短了缺了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

    明姜笑着答应了，和常顾抱着鹏哥儿出了正房。常家在京住的是一处四进的宅院,东西各有一个小跨院,常颂他们一家住在东跨院，西跨院则是给常顾留的，虽然他们夫妻自成亲后就从没回来住过,但也一直给他们留着。

    常颂的长子常敦成亲以后，也只在东跨院南边隔了几间房住，并没占用常顾的院子。因此孙氏自得了信，知道常顾一家要进京，就早打发人把西跨院收拾好了，连摆设铺陈也都从库里捡了东西先装饰好了，免得妯娌到了京，看见空屋子有甚不满，到后来知道是婆婆一同上京的，就更是庆幸，越发好好收拾了一回。

    所以明姜和常顾抱着孩子一进了房门都呆了一呆，先回来收拾的小蛾就说：“大奶奶十分周到，屋子里样样都拾掇好了，奴婢们回来也只是把包袱打开，略一整理而已。”

    “真是辛苦大嫂了。”明姜笑着对常顾说。

    常顾也点头：“明日我们当面谢谢大嫂。”又叫人备了热水，先去沐浴。

    明姜想把鹏哥儿哄睡了，自己再去收拾，不料鹏哥儿到了陌生的环境，份外的有精神，也或许是在船上睡得多了，竟是如何哄也不肯睡，直到常顾出来他还兴高采烈的玩着呢，倒把明姜累个够呛。

    常顾拍拍明姜：“你先去沐浴，我来哄他！”明姜也只得把鹏哥儿交给常顾，自己起身去了净房。等她洗好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常顾自己躺在床上，明姜很奇怪，问：“鹏哥儿呢？”

    “让乳母抱着去睡了。”常顾伸了个懒腰，“别发呆了，快睡吧，不累么？”

    明姜实在佩服：“你是怎么哄得他去睡的？”

    常顾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先上来。”等明姜上去了，给她盖好被子，才搂着她答道：“我跟他说，他要是乖乖去睡觉，我明天还带他骑马。”

    明姜：“……，你又胡乱许愿！万一他明天记着，非要骑马怎么办？”

    常顾嘿嘿笑：“没事，等回到家我趴在炕上让他骑。”好吧，这当爹的甘心做马，明姜也无话可说，只起身放下了帐子，又问了几句侯府里的情形。

    “旁人你也不用理，左右不与咱们相干。明日咱们就是去给太夫人请安，太夫人是我们堂伯母，如今的侯爷是我们堂兄，不过他年纪老大，我们也没什么往来，他眼高于顶，不大瞧得上我们。只是早先老侯爷还在的时候，倒很提携爹爹，所以咱们回京，娘才说要先去侯府探太夫人，以示并没忘本罢了。”常顾始终对侯府那边态度平平。

    明姜听完也就明白，明日不过是去走个过场，并不会多呆，她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是后日去外祖家？”

    常顾应了一声：“嗯，你别心急，明日我跟娘说，大后日咱们就回去看祖父祖母和岳父岳母。我估摸着明日姐姐们就会回来，所以到大后日应是没事了，明日跟娘说好了，我就叫人去送帖子。”

    明姜悄悄的笑，然后辩道：“谁心急了？既到了京里，以后见面的日子还长呢！”

    常顾伸手去摸明姜的脸，“让我摸摸你这口是心非的小脸，看你还敢不敢跟我撒谎！”说着又低头轻轻咬了一口，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才睡去。

    第二日一早，夫妻两个早早起来，收拾好了带着鹏哥儿去正院给常太太请安，一家人一起吃了早饭，常太太就要带着常顾一家去永平侯府，走之前嘱咐孙氏：“按我昨日吩咐的，让厨下好好预备，你大姐和妹妹们若是早来了，就让她们且等一等，我们也不好到了侯府就走。”孙氏答应了，亲自送常太太上了车，看着他们走了才回去。

    事情果然如常顾所料，他们去到侯府给太夫人请了安，略说了几句，常顾去见那个永平侯堂兄，明姜和常太太则陪着太夫人说了一会儿话，若不是太夫人喜欢鹏哥儿，多逗了他一会儿，她们在永平侯府都呆不了半个时辰。

    因此他们一家从永平侯府出来的时候，时辰也不过才到巳时中，回去的路上，常太太让明姜跟她坐了一个车，“到侯府一趟，觉得如何？”常太太哄着鹏哥儿，问明姜。

    “侯府端严气派，太夫人慈和，夫人也客气有礼，真不愧是世代簪缨之家。”明姜微笑答道。

    常太太听了一笑：“是啊，侯府若是连气派都没有了，哪还算是侯府。”儿媳妇这话答得真是有趣，说“夫人也客气有礼”，竟像是说出去应酬，见了什么不相识的身居高位的长辈一样。不过倒也没说错就是了，他们家如今和侯府，可真不算有太大相干，于是常太太又说了句：“以后跟侯府只客气着就行了。”

    明姜点头应了：“是。”又问常太太累不累，给她倒了杯茶。

    常太太接过喝了，又说起明日的事：“明日我们先去你外祖家里，你不知道，顾家一大家子人啊，可早想见见你了！”说完又亲了亲鹏哥儿，“也想见见我们鹏哥儿呢！”

    明姜不太明白，只笑着说：“别是娘出去又夸媳妇，才惹得外祖母和舅母们好奇的吧？”

    “这还用我夸？她们见了你祖母和母亲，早就知道你是个好的了，哪里还用我夸？”常太太笑道，“还有一桩事只怕你不知道，当初常顾跟我说想求你的时候，我怕你娘舍不得你，特意求了常顾外祖父去跟你们家老爷子说合，这才促成了你们俩。”

    明姜听得颇有些脸热，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中间的周折，又是在婆婆面前，就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好在这时车也已经行到了常家门外，常太太没再继续说，等车停了，明姜先下去扶了常太太下来，还没等站稳，就有人迎了出来。“娘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个温软的女声从后面出来。

    明姜扶着常太太站好才转头去看，就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孙氏身边，穿了杏黄水纬罗衫，银红云纹马面裙，正满面笑容的迎上来。她正在打量，常太太已经答话：“你来的倒早。”又指着明姜介绍，“这就是你二弟妹，老二媳妇，这是你大姐。”

    明姜赶忙行礼见过：“见过大姐。”

    常家大姑奶奶就上前来扶住明姜：“可算是见着了，不怪娘一回来总是念叨着，喜欢得不得了，果然是个可人疼的。这是鹏哥儿？”又问乳母抱着的鹏哥儿。

    常太太看着女儿逗了逗孙子，就打断了说道：“好了好了，先进去再说话。”众人这才簇拥着常太太进去，常太太一边走又一边问，“孩子们呢？你自己来的？”

    大姑奶奶就答道：“都来了，就等您回来呢！”一行人进去正房刚坐下，就有下人来报，说二姑奶奶、三姑奶奶回来了，孙氏带着明姜起身去迎，又是一通厮认见过，正房屋子里立刻就坐的满满当当，热热闹闹。

    这一日常家三位姑奶奶并姑爷和孩子们在常家热闹了足足半日，常太太一派心满意足的模样，到晚间还带着女儿和儿媳妇喝了几杯酒，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饭，然后才让常颂和常顾送女儿和女婿们回去。

    前晚太过高兴，不免睡得晚了些，到隔日早上常太太就起得晚了，“年纪大了，真是精力不济了，让你们等我了。”常太太对着来请安的儿子媳妇自嘲。

    “媳妇们等一会怕什么，昨日也是太高兴，娘一时睡得晚了，哪是精力不济呢？”孙氏先开口哄婆婆。

    明姜也跟着说：“大嫂说的是，我瞧着娘的气色不错，脸上也红润。”又和孙氏伺候常太太用早饭。

    吃完饭，常太太又问孙氏给顾家备的礼，拿来单子看过还算满意，就对孙氏说了句：“辛苦你了。明日你二弟和弟妹要回严家，你也看着把礼备一备，今日你就不用去了，我带着放哥儿和枚姐儿同去。”

    孙氏笑着答应：“娘只管放心。”转身出去先叫了一双儿女来嘱咐，然后才带着进来见常太太，送他们一起上车去顾家。

    顾家住的离常家略远，他们在街上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顾家老爷子老太太还健在，一家子住在一起没有分家，所以明姜到了地方下车就被一群人围住了。先给一家子长辈行礼见过，又被拉到顾老太太跟前去说话，她都有些快分不清谁是谁，就更别提被抱来抱去、摸来捏去的鹏哥儿了。

    鹏哥儿被一屋子女人围着说话逗趣，挣扎也不让挣扎，又都是不认识的人，不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倒让屋子里一时静了一些。明姜赶忙起身过去接过鹏哥儿哄，常太太就笑着跟她母亲说：“这孩子出门少，还是第一回看见这么多人。”

    昨日在常家，家里虽然也人多，但鹏哥儿被抱着见过了姑姑和姑父，就被送回了西跨院去，并没像今日这样，所以他一时实在是不能适应，非要闹着出去。明姜无法，只得把鹏哥儿交给杨氏，让她带着去院子里走走。

    顾老太太也命人好好跟着，还安慰明姜：“他准是嫌屋子里人多气闷，小子么，就爱出去玩，让他出去散散就好了。”

    “外祖母说的是，这孩子在家的时候就不爱在屋子里呆着。”明姜也就顺着话茬解释，又恭维顾老太太气色好，屋子里这才重又说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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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归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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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家人颇为热情,明姜已经问过了常顾,知道当初就是常顾的外祖父去向祖父求的亲,因此对顾家人也有几分亲近之意,两下里都有心交好,场面上自然就亲热了。顾老太太和几位舅太太都分别给了明姜和鹏哥儿见面礼，虽说不上多贵重,但看得出是用心准备的,明姜本身带了登州的海产来，也给小辈们备了礼，于是这第一次会面，两边都甚是高兴满意。

    顾老太太一直留他们在顾家吃了晚饭,才放他们回家去,因为常太太带着大房的一双儿女,所以明姜就和鹏哥儿单坐了车，不想回去的路上，常顾突然钻进了车里，说自己喝醉了头晕，明姜无奈，只得让杨氏下车去了后面，又倒了杯茶给他喝。

    “喝了多少啊？头晕得厉害么？”明姜看他不接，只得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喂他喝茶。

    常顾就着明姜的手喝了一盏茶，然后才答：“现在好些了，几位表兄拉着我，挨个要来敬酒，我年纪最小，哪能拒绝，自然只能硬着头皮喝了。”说完又逗自己玩的鹏哥儿，“听说你小子今天哭了？哭什么呀？”

    鹏哥儿手里捏着个泥人玩，根本不理会他爹，明姜就替他答：“屋子里人太多了，都围着他说话，又摸又捏的，他哪肯老实的挨着，自然就哭了出来。”

    常顾笑，伸手把鹏哥儿捞到腿上坐：“这点倒像我，不肯吃亏。”说着低头在鹏哥儿胖脸蛋上使劲亲了一口。

    鹏哥儿自己玩的好好的，忽然被他爹打断，正不高兴，又被他爹带着酒气亲了一下，就不乐意了，抬头擦自己的脸，嘴里还说：“臭臭，爹爹臭臭！”

    明姜失笑，点头赞同：“确实是臭臭。”

    常顾气的又低头在他另一边脸上也狠狠亲了一口：“还敢嫌弃你老子！”

    鹏哥儿立刻用手又去擦，还冲着明姜哼唧：“爹爹臭臭。”然后就挣扎着要爬明姜那边去，常顾就抱住他，故意不让他去，两父子开始角力，不一会儿鹏哥儿就挣不动了，可又不甘心，于是嘴一扁就要哭，明姜怕他真哭，就伸手推开常顾，把鹏哥儿接了过来。

    “干什么好好的惹人家哭？一会儿娘听见了，仔细问你！”明姜给鹏哥儿擦了脸，又低声哄他，鹏哥儿脱离了爹爹的魔掌，虽然还撅着嘴，却也没再要哭，自己玩上了。

    常顾懒洋洋的靠在车厢壁上，还要吓唬鹏哥儿：“等会回了房再找你算账。”

    不一时到了家，两人先送着常太太回了房里，然后才回自己的小院，明姜让杨氏带着鹏哥儿去休息，自己服侍常顾更衣梳洗，先让常顾上床安歇，自己却找了小蛾把明日回家要带的东西理了一遍。

    常顾睡了一觉醒来，一摸身边是空的，不由惊了一下，翻身坐起，听见外间隐约有说话声，他披了衣服下地，转出去看，见明姜正和小蛾说话，看见他过来还问：“哟，吵醒你了？”

    “没有，我是渴了，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不睡？”常顾说着自己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

    明姜让小蛾下去，答道：“这就要睡了，我看着时候还早，就理了一下明天回家带的东西。”

    常顾伸手揽住明姜的肩膀，笑道：“别是想着明日要回去，心里太高兴了，睡不着吧？”

    明姜跟他一起回了内室，上床放了帐子，又吹熄了床头的灯，答道：“有一点，说来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来京里，祖父祖母和父亲经年未见不说，我可还没见过二叔和二婶呢！”

    常顾握着明姜的手放在胸前，回忆道：“我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二叔一次，二叔和岳父长得很有几分相似，不过看着比岳父显老，明日见了你就知道了。”

    “嗯。”明姜尽力想了一回，想起来的还是父亲的样子，也就放弃了，可到底还是一时不能入睡，一会儿想祖父祖母如今不知是什么模样，一会儿又想家里其他人现在变样了没有，越想越没有睡意，碍于常顾又不敢翻身，竟不知到何时才睡着，早晨小虹来叫的时候，她只觉像是刚睡去一样。

    起来再照镜子，果然眼睛里有些红丝，常顾扶着她肩头看她，还笑话她：“你瞧瞧，果然是高兴得睡不着了吧？”明姜推开他，赶着收拾好自己，跟常顾带着鹏哥儿先去正房给常太太请安。

    一家人在常太太处用了早饭，常太太就让他们早点去严家：“不知盼了多久了，快去吧，也不用急着回来，陪着家里人好好热闹热闹。”又把家里备好的礼单给了明姜。

    明姜打开一看，颇有些不安：“这礼也太厚了吧？”

    常太太摆手：“什么厚不厚的！你们俩成婚后这是第一次回去探老太爷和老太太，正该带着厚礼。再说家里还那么多长辈和小辈呢，听话，带上去吧！跟你们老太太说，我改日再去给老太太请安。”

    常顾答应了，劝明姜：“娘说的是，咱们听娘的。”拉着明姜先回去换了衣裳，又再去见了常太太，常太太看他们打扮妥当，鹏哥儿也穿的喜兴，就满意的放他们出门了。

    严家如今是大学士府，住得离宫城极近，他们坐着车行了半个多时辰才到。车一路行到侧门，早有下人迎上来将门槛卸了，把车迎进了门里，等到了二门处，明姜下车，常顾已经和严诚说上了话：“祖父一早上朝还没归家，父亲和两位叔父也都在衙门里，咱们先进去见祖母和母亲。”

    早有仆妇请明姜上轿，“这里离着正房还远，姑奶奶坐轿过去吧。”明姜也就从善如流，抱着鹏哥儿上了轿子，常顾和严诚也随后跟着进去。

    一路行，明姜一路透过气窗打量，见这院子花木扶疏，齐整庄严，青瓦红砖俱都颜色鲜明，廊庑门窗也都轩朗雅静，既不同于平江的小巧精致，亦不同于山东的朴拙平凡。往来偶有下人穿梭，一见他们一行过来，俱都立在墙边躬身行礼，处处显示出大家气度，却反让明姜觉得十分陌生，不像是回家来，倒有一种去旁人家做客的感觉。

    眼见着轿子穿过一道月亮门，又往前走了一点停下，一个眼熟的仆妇带着人迎上来接明姜下轿：“姑奶奶可到了，老太太都亲自出来望了几回了。”

    明姜牵着鹏哥儿下轿，将鹏哥儿交给杨氏，扶了那仆妇的手，问：“可是阿佩姐姐？”

    那仆妇就蹲身行礼：“难为姑奶奶还记得奴婢。”行完礼就扶住明姜，这时严诚和常顾也到了，几人一起过了穿堂，迎面是三间敞厅，待过了厅堂，才看见后面的五间正房，此时房门口已经站着花花绿绿的一大群人。

    明姜再顾不得旁的，急忙快走几步迎上去，眼看着当中一个满头银发、踮脚张望的老太太正迟疑的望着自己，不是祖母刘氏是谁？她飞奔向前直冲向了刘氏怀里：“祖母……”只叫了一声，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喉咙里更是哽住了，再发不出一声儿。

    刘氏这几年眼睛已经有些花了，何况这么些年未见，当初娇憨的小孙女，如今都已经当了娘，一时还没认出来，可明姜扑进她怀里叫了一声祖母，她听着孩子的声儿都颤了，自己也忍不住心酸，抱住明姜应了一声：“哎，祖母在这，在这呢！我的小丰姐儿都这么大了，祖母都抱不动咯！”嘴里说着，鼻子跟着一酸，一串泪珠就落了下来。

    旁边的范氏怕婆婆乍然一喜一悲，年纪大了受不住，赶忙上前劝：“娘，先进屋再说吧。”又拉明姜，“你这孩子，怎么一进门就惹你祖母哭，你祖母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个。”把明姜拉了起来。

    刘氏松了手，却不放开明姜，只拉着她仔细打量：“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小脸都不圆了。”

    明姜拿帕子拭了泪，强忍着哽咽，笑道：“祖母还记着我小时候胖胖的样子呢。”又叫杨氏抱着鹏哥儿过来，说：“如今孙女都把圆脸蛋给了您重外孙了。”

    刘氏高兴起来，拉着明姜，叫抱着鹏哥儿进屋去：“外面太阳大了，别晒着孩子。”众人这才簇拥着刘氏进去，各按位次坐下，早有人在地上铺了两个拜垫，常顾和明姜两个一起在拜垫上跪了，给刘氏磕头行礼，等刘氏叫起，又给范氏磕头，再依次见过两位婶婶。旁边乳母也抱着鹏哥儿，跟着一一见过。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礼不错就完了。”刘氏看差不多了，就让明姜到自己身边来坐，又让常顾坐，跟他说话：“我瞧着咱们孙女婿结实了不少，就是黑了点，可是在海上晒的？”

    常顾笑道：“回祖母，是在海上晒的，如今还养的白了些呢，早先更黑！”

    刘氏点点头：“挺好，男儿么，总得有男儿的样子。”又问常顾家里父亲母亲可好。

    常顾答了好，又替母亲解释：“本来今日要来给祖母问安的，怎奈家里临时有事，就打发孙婿二人先来，待改日再来给您老磕头。”

    刘氏自然明白，常太太是不想耽误他们一家团聚，若她在这，明姜必然事事要以她为先，哪能和娘家人畅快欢聚，于是就笑着说道：“你母亲就是知礼又客气，什么磕头不磕头的，得空再来坐就是了。”又说，“你祖父今儿一早就去上朝了，本来说散了朝就回来，这时节还没到家，准是在宫里耽搁了，许是晚点才能回来，诚哥儿，你陪着你妹夫去外面喝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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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共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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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诚答应了,和常顾一同告辞,出了正房,去外院等严景安他们回来。他们两个一走,屋子里的女人们都松快了一些,刘氏拉着明姜的手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然后伸手轻抚她的头发和脸颊：“我的小丰姐儿,真是长大了。”说着话眼圈儿又红了。

    明姜也不过是一直强忍着罢了,被祖母这么一番摩挲，早已经忍不住，又伏在了刘氏怀里：“祖母，孙女儿可真想你。”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刘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乖孙女儿,不哭不哭,祖母也想你呀,好在你如今回来了，不哭不哭。”旁边范氏妯娌几个也都开口劝，谁知鹏哥儿见他爹走了，他娘又忽然趴在一个不认识的人怀里哭起来，他一时害怕，也撇撇嘴哭了起来。

    小孩子一放声哭，屋子里哪还听得见别的声音，明姜也顾不得别的，直起身子擦了擦眼泪，就从杨氏手里接过了鹏哥儿，笑骂道：“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鹏哥儿抽抽嗒嗒的，还伸了小胖手去擦明姜的眼睛：“娘乖乖，不哭。”

    刘氏看着欣慰，掏出帕子给鹏哥儿擦脸：“瞧瞧我们鹏哥儿多乖巧，还知道哄他娘。”又笑话明姜，“你呀，当娘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躲在祖母怀里撒娇，羞不羞？”

    鹏哥儿扭头看了看刘氏，忽然往明姜怀里一扑，然后再偷偷抬眼看刘氏，明姜就哄他：“躲什么呢，鹏哥儿，这是外曾祖母，快叫人。”

    “嗐，你净难为孩子，这么长一串，又难叫，他哪会呢！就叫太婆吧！”刘氏摸着鹏哥儿的后脑勺说道。

    明姜听了就哄鹏哥儿：“鹏哥儿乖，快叫太婆。”逗着鹏哥儿挨个叫人，倒把心里本来的心酸消去了一些，哄了一会儿鹏哥儿，刘氏就想起来，叫人去叫几位少奶奶和两个孙小姐来见。

    明姜听说就拦着：“听说二嫂又有喜了，就别惊动她了，一会儿我自去看她。”

    刘氏笑道：“你二嫂已经过了三个月了，现在身子也不重，大夫还让她出来多走走呢，不碍的。”于是下人领命去了，不一时刘湘就带着欣姐儿和荣姐儿，还有严谊的妻子李氏、严谕的妻子梁氏走了进来。

    明姜起身跟刘湘互相见礼，刘湘又给她引见两个弟妹，等各自见完礼，明姜又看着刘湘身边大一点穿红衫的女孩儿问：“这是欣姐儿？”

    “侄女廷绣见过姑母。”欣姐儿一点也不怕生，也不待大人们答话，已经机灵的给明姜福身行礼。

    明姜知道两个侄女都取了大名，欣姐儿叫廷绣，荣姐儿叫廷绮，于是就笑着拉住了欣姐儿说：“都长这么大了，我可真是认不出了，当初我去登州的时候，你才那么大一点儿呢。”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小蛾那里接过早给欣姐儿备好的珍珠手串，“姑母没什么好东西，拿着戴着玩。”欣姐儿接了谢过，退到了范氏身边。

    明姜则接着又去逗刘湘腿边的荣姐儿，荣姐儿显得有些腼腆，只浅浅的笑，刘湘让她见过姑母，她倒也听话的学着行礼，可是行完礼还是退回刘湘腿边去站着，明姜就拉了她的手往刘氏身边走，一边走一边逗她说话：“荣姐儿几岁了？五岁啊，要不要去跟表弟玩？”指着榻上坐着吃点心的鹏哥儿问荣姐儿。

    刘氏一直笑看着她们说话，等明姜牵着荣姐儿回来榻边，才叫身边的丫鬟抱着荣姐儿坐到自己跟前，让她跟鹏哥儿玩，明姜也跟着坐下，先跟刘湘说话：“那日船到通州才听二哥说二嫂有了身孕，还没恭喜二嫂呢，二嫂近来身子可好？”

    “劳妹妹惦记着了，我这里都好。”刘湘笑着答道。

    去年李氏和梁氏也都生了孩子，明姜不免一一问过，问完了才想起来：“怎么没见三弟、四弟和五弟？”

    刘氏左边揽着荣姐儿，右边揽着鹏哥儿，笑眯眯的答：“他们都上学去了，过会儿就回来。”然后问起明姜一路行程，以及在登州的生活。

    明姜挨着刘氏，将他们一家从登州启程起，一直讲到到通州下船，一样一样讲的巨细无遗，刘氏偏也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问几句明姜没讲到的细节。等说完行程，明姜又给她讲登州的情形，气候如何，海味如何，又讲常顾他们出海打仗的事。

    等听到刘振西去打海匪，把海匪的东西一点不剩的全搬回来，连木头都不留的时候，满屋子女人都被逗笑了，刘氏指着明姜：“别是你为了哄我笑，故意这么说的吧？人家堂堂封疆大吏，会做这种事？”

    “您要是不信，待会儿问您孙女婿！”明姜依着刘氏的肩膀，“刘大人可会精打细算呢！”

    正说得高兴，忽有下人来回禀：“老太太，三爷、四爷、五爷回来了，还有黄家小爷要一同来给老太太和三位太太问安。”

    明姜一时没反应过来黄家小爷是谁，正要跟刘湘等一起回避，刘氏却拉住了她：“你就不用了，你也好些年没见你黄世兄了，今儿赶巧，正好见一见。”让明姜留下了。

    明姜这才知道原来说的是黄悫，“我倒忘了，黄世兄原也在京的。”有客来访，她不好再坐在刘氏身边，就站到了旁边去。

    很快就有下人引着他们几个进来，明姜抬目望去，见当先一人穿着石青襕衫，头上戴着巾帽，浓眉大眼高鼻梁，隐隐能看出当年那个小伙伴的轮廓。在他身后是两个少年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正是严谊、严谕和严家最小的男孩严诠。

    在明姜打量的当儿，四个人已经给刘氏和三位太太行了礼，刘氏就指着明姜笑问黄悫：“悫哥儿，你瞧瞧这是谁？”

    黄悫一路进来都是目不斜视，此刻听了刘氏的话，才略往明姜这边扫了一眼，两人目光接触，黄悫看着面前女子嘴角含笑，眼中有些熟悉亲近，就笑道：“若是单瞧我可真瞧不出是谁了，不过我们几个进来时先碰见了常顾，眼下老太太单叫我猜，那就必是世妹无疑了。”

    明姜听了这话就上前一步，微微福身见礼：“多年不见，世兄风采更胜往昔，小妹这里有礼了。”黄悫忙还礼，也跟明姜问好。等他们两个见礼毕，严谊和严谕三个也上前见过明姜，明姜已然完全认不出严谊，他和严谕两个长得又像，却非要她猜谁是谁，直把明姜问得糊里糊涂。

    最后还是三婶李氏开口笑骂：“没个正经的！成日里说想你四姐姐，有你这么想的？见了面还要捉弄一番。”严谊这才上前一步，给明姜行礼：“谁叫四姐不认得我了！”

    “这能怪得了我么？我们从家里走的时候，你也不过就是五弟这般大吧，如今你都做了爹了，我哪里认得出？”明姜作势要打，“你和四弟又长的这般相像，还故意来闹我，是想讨打么？”

    严谊赶忙讨饶，又请刘氏给求情，刘氏看热闹笑够了，就开口赶他们走：“来了就闹，去吧，去前院跟你哥哥陪你姐夫说话，悫哥儿也去，你们同窗几个可真是有好些年不曾得见，今儿留下来好好热闹热闹。”等他们走了，又打发人去宫门口探消息，看严景安何时回来。

    范氏顺势起身：“让明姜陪着您说话，媳妇去厨下看看。”二婶苏氏和三婶李氏也都跟着起身告辞，“您祖孙两个说点悄悄话。”

    刘氏也没留她们，让明姜送了长辈们出去，又叫下人把孩子们带出去玩，然后拉着明姜进了西次间，要跟她单独说说知心话儿。祖孙两个人坐定，刘氏只一径的打量明姜，一双有些枯瘦的手也在明姜发上脸上身上缓缓摩挲，却不忙着说话。

    明姜心里暖暖酸酸的，靠着刘氏坐着，还伸鼻子闻她身上的味道，再长长出一口气：“是祖母的味道。”

    “什么味道？”刘氏听了笑问，还抬起袖子自己闻了闻，“哪有什么味儿，近年来我都不叫她们熏香了。”

    明姜嘻嘻的笑：“不是熏香的味道，就是祖母的味道。”说着紧紧抱住刘氏，将脸埋在刘氏怀里。

    刘氏心里熨帖，又觉鼻尖微酸，忍住了打趣明姜：“多大的人了，都做娘了，还跟祖母撒娇呢？”

    明姜耍赖皮：“我再大可也还是祖母的孙女呀！怎么还不叫撒娇了？”

    刘氏更加高兴了：“是是是，你说得对，我的小孙女，怎么不能撒娇了？”祖孙两个靠在一起腻歪，边上伺候的老人都觉得恍惚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平江，正房里安安静静，却透着欢欣喜悦的气息。

    院子里得了消息要进来回报的丫鬟一进来都不由慢下了脚步，轻悄悄的进了西里间，刘氏满脸笑容，转头问：“怎么了？老太爷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爷命人传话，说皇上请他去谈事，晚些才能回来，但午饭一准回来吃，让姑奶奶别急着回去。大老爷和三老爷已经回来了，刚二门来传话，说大老爷三老爷已经到了大门口。”丫鬟回道。

    刘氏点头，又转头跟明姜说：“瞧见了没，你祖父怕你走了，紧着传话叫你别急着回去！”又让明姜扶着她出去，“你爹和三叔回来了，咱们去堂屋等。”

    明姜心里又得意又微酸，故意扬着脸笑：“祖父一向最疼我了，我怎会不等祖父回来就走。”

    刘氏哼了一声：“他最疼你，你也最稀罕他，是不是？”

    明姜再次扶着刘氏撒娇：“你还吃祖父的醋呢！孙女这里，可是对祖父祖母都是一样的心呢！”

    两人说笑着坐到了堂屋去，很快严仁宽兄弟俩就到了正房，明姜站起身来相迎，看见父亲进来的时候又一次红了眼圈儿。待严仁宽兄弟俩给刘氏行了礼，明姜就上前拜见父亲和三叔，严仁宽亲手扶着明姜起来，看着她颇感欣慰，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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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天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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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俩都穿着官服,严仁宽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依旧气质文雅，目光清亮,只是胡须长了一些,反倒是严仁达看起来老成了许多。当然这也是因为明姜已经有十年没见过这位三叔,所以感觉更明显一些。

    她分别跟父亲和三叔见完礼，两下简单叙了别来情形,又叫下人把鹏哥儿抱出来见过外祖父和叔外祖，那兄弟俩逗着鹏哥儿说了几句话，就告辞出去了。

    刘氏摸着明姜的脸颊，说道：“你父亲看见你现在这样圆满，心里也是高兴的。”明姜顺势倒在刘氏怀里，“那祖母高兴不高兴？”还没等刘氏回答，鹏哥儿看见母亲跟太婆亲近，就也扔掉手里的球，小跑过去，要扶着明姜的腿爬上去。

    明姜只得坐起来，将他抱到腿上，点着他的额头：“你又来捣什么乱？”

    “娘亲亲。”鹏哥儿笑嘻嘻的，抱着明姜的脖子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还亲得异常响亮，把屋子里的人都逗笑了。

    刘氏就也低头凑过去：“鹏哥儿也亲亲太婆。”

    鹏哥儿跟刘氏还没熟起来，怯怯的望着不动，明姜低头哄他：“太婆刚刚不是给你点心吃了？快去亲亲太婆。”鹏哥儿抬头看看明姜，见明姜一脸笑意，终于鼓起勇气，伸头在刘氏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又飞快躲回了明姜怀里。

    这一下把刘氏亲的心里都软了，伸手去摸摸鹏哥儿的圆脸蛋，笑着跟明姜说：“你小时候啊，也是这样，谁对你好了，给你什么好东西了，你就抱着人亲一口，直把人心都亲得化了。”

    倒把明姜说的有些害羞：“祖母逗我的吧，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还小呢，不记得也是寻常，只别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忘了就行。”刘氏将明姜和鹏哥儿一起抱住，笑着说道。

    明姜就把头靠在刘氏肩上：“祖母哪里老了？又说这话，我瞧您啊，和十年前是一般模样，半点都没变！”把刘氏哄得十分高兴。

    鹏哥儿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要下地去玩，明姜把他放在地上，让乳母带他玩，刘氏也让人去叫欣姐儿和荣姐儿来，陪他在门口玩球。两个小丫头扔球给鹏哥儿，鹏哥儿就跑着去接，一会儿就玩得高兴了，开始大声的欢叫起来。

    刘氏看得高兴，也不让明姜去管：“小孩子么，玩得高兴就这样，多热闹多好。”和明姜坐在屋里笑吟吟的看，眼见着欣姐儿这次扔的有些大力，鹏哥儿没接住，球往他身后去了，他就笨拙的转了身，迈着小短腿跑去捡球，球一直骨碌碌的滚到了穿堂那边敞厅的门边儿上。

    他不让别人帮他捡，自己一溜小跑着终于追上了球，刚要蹲下去捡，却发现球已经被一双手先捡了起来，他“啊”的叫了一声，抬头一看，一个清瘦的老人正笑眯眯的拿着他的球：“小小子，你是哪家的呀？”

    鹏哥儿看着这个老人笑得慈祥，又挂着一把银白胡子，一点也不怕人，就伸了手要：“我的球球。”

    后边儿跟着的丫头已经上前行礼：“老太爷回来了。”乳母杨氏赶忙上前要抱起鹏哥儿来，鹏哥儿却不肯，还在伸手：“我的球球。”此时欣姐儿和荣姐儿也都跟了过来，看见是曾祖父回来了一起行礼，又介绍鹏哥儿：“是四姑母家的表弟。”

    严景安挥手让大家免礼，把球送到鹏哥儿手里，然后将鹏哥儿抱了起来往正房走：“原来是常家的小小子啊！”鹏哥儿抱着球一直盯着严景安看，然后忽然对他的白胡子产生了兴趣，悄悄伸手拉了拉，见这个老头儿似乎没察觉，就又使劲拉了拉。

    “哎呦，这坏小子，怎么跟你娘学的拉人胡子！”严景安抓住鹏哥儿的小胖手，看着迎出来的刘氏祖孙两个说道：“果然是常家的小子，跟他爹娘像了个十足！”

    明姜上前几步：“祖父……”哽咽着叫了一句，怕自己要哭，又忍住了不再说话，伸手要去接鹏哥儿。

    严景安却不松手：“我抱着吧，你呀，眼圈儿红红的，怎么？见了祖父就撒娇要哭？也不怕鹏哥儿笑话你！鹏哥儿，瞧瞧你娘要哭呢，咱们羞她！”

    鹏哥儿笑嘻嘻的，果然跟严景安一起刮脸颊，倒让刘氏又心里不是滋味了：“这孩子跟你倒亲，刚见面就肯让你抱，还听你的话！”

    严景安得意：“我就是有小孩儿缘，孩子们都喜欢我，怎么？你又酸了？”说着话抱着孩子进了堂屋。

    “瞧把你得意的，你呀，先放下孩子，去换下官服吧！”刘氏跟在后面说道。

    严景安就把鹏哥儿放到了榻上，让跟进来的欣姐儿和荣姐儿继续跟他玩，起身往内室去：“等我先去更衣。”刘氏打发人进去伺候严景安，然后拉着明姜坐下等：“瞧瞧，眼珠儿红的，跟小兔子似的，今天是一家人团聚，可不许再掉泪了。”

    明姜有些不好意思：“嗯，听祖母的。”又说，“孙女瞧着祖父气色蛮好，就是瘦了些，您也是，太瘦了。”

    刘氏摸摸自己的脸颊：“我吃的也不少，就是年老了，人都干了，骨头也缩了，肉也抽了，就只剩皮了。”她虽是笑着说，却把明姜说的心一酸。

    祖孙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严景安就换了家常穿的青布直缀回来，明姜请祖父在堂上坐下，自己在拜垫上带着鹏哥儿又行了大礼。严景安满脸笑容：“好了好了，起来起来，回来了就好。”

    于是明姜起身又到刘氏旁边坐了，严景安则又把鹏哥儿抱到了腿上坐着：“这小子还真沉实，嗯，像你小时候！他爹呢？”

    “你没见着？孙女婿和悫哥儿、诚哥儿他们都在外院说话呢。”刘氏答道。

    严景安捏了捏鹏哥儿的圆脸，说道：“没有，我是悄没声的回来，直接进的内院，想悄悄看看你们干嘛呢。”

    刘氏失笑：“一把年纪了，倒越发调皮，没个正经样儿。”

    明姜也笑：“祖父倒没变，还和先时一样呢！就是胡子都白了。”

    严景安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嗯，有点仙风道骨的风范吧，你没看见我头发呢，跟胡子一般白。”他头上裹着四方巾，打扮的一如当初在平江赋闲之时。

    “有，祖父看起来可比曲道长有风范多了。”明姜笑着答道。

    严景安很得意：“曲老道那副模样，哪里跟我比得。”低头用胡子去扎鹏哥儿的脸蛋，鹏哥儿被胡须弄得痒痒，嘻嘻的笑，然后伸手去抓，正玩得热闹呢，下人进来回报，说大老爷、三老爷和姑爷、黄家小爷及二爷、三爷、四爷、五爷来给老太爷问安。

    “来得倒快，咱们等会儿再玩。”严景安意犹未尽，叫下人来接了鹏哥儿，让请晚辈们进来，不一时屋子里就呼啦啦进来一群人，按次序给严景安行礼，常顾特别行了大礼，严景安一一叫起：“本来正躲着你们呢，想偷会儿懒，你们来得却挺快，行了，咱们不在这里搀和，去外面厅里坐吧。”

    起身还叫带着鹏哥儿，“小小子跟着我们走。”常顾就自己抱起鹏哥儿，带着他跟着大伙一道去前厅。

    这么折腾了一番，刘氏看着时候已经不早，叫人去寻范氏和苏氏来，问她们午饭的安排，听了两个媳妇的答复，又问明姜还想吃什么，明姜自然说吃什么都好，刘氏也就没再添减，让就这样做了。

    前厅里，众人各按位次坐下，严景安仔细打量了常顾几眼，笑道：“嗯，挺像个样子么！刘振西常夸你能干，有前途，这些日子可捡起书本来读了？”

    常顾站起身来答道：“还是年前接到岳父大人的信以后才开始拿起书，先前扔的时候太长，还得好好看看。”

    严景安点头：“不晚，不会出的太难，叫你岳父再给你好好讲讲，他忙还有你三叔，你三叔如今也算得上是个好先生了。”嘱咐完了常顾，又问：“怎么阿正还没回来？”

    “二弟今日轮值，要午后才能回来。”严仁宽答道。

    严景安就说：“唔，梁阁老这次病的不轻，谕哥儿明日或后日带着你媳妇回去看看。”严谕起身答应了。严景安就又接着问黄悫的学业，问完黄悫又问几个小的，等都问了一圈，下人就来回禀，说午饭已经好了，严景安命把饭摆在厅里，带着满堂儿孙一起吃了一顿饭。

    后院刘氏这里也摆了满满一席，让三个儿媳妇一同坐下：“今日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难得一家人团聚，快坐下一块儿吃饭。”又担心鹏哥儿，“也不知他们能不能顾好了孩子。”

    明姜就给她宽心：“祖母不必担心，还有乳母在呢，再说鹏哥儿胆大，不用担心他。”

    刘氏这才罢了，给明姜单夹了许多她爱吃的菜，又再给两个重孙女夹，嘴里说道：“改日接了你二姑母和三个姐姐回来，咱们再请一班小戏，热闹热闹。你都没见过她们呢！”

    “是啊，孙女这还是第一次进京，二姑母和三位姐姐都没见过面，就是二婶也是头一回见呢！”明姜看着苏氏笑道。

    苏氏看起来面容严肃端庄，不像范氏和李氏那样易于亲近，听见明姜说这话却也凑趣的说：“可不是么，我们自从进了京也没再回过平江，别说明姜了，就是谦哥儿也还是他刚生出来那会儿见过。”

    她一提起严谦，刘氏不免又想这个长孙了：“今日可真是就少他们夫妻了。”欣姐儿听说就夹了一筷子菜给刘氏：“太婆，爹爹和娘不在，欣姐儿替他们孝顺您。”把刘氏说得高兴，揽着她贴贴脸：“好孩子，真是乖，好了，大伙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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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亲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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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严景安才叫人把鹏哥儿送了回来,玩了一上午鹏哥儿已经累了，回来就昏昏欲睡,刘氏让人带着鹏哥儿去西里间睡午觉，又让众人散了,只留明姜在她房里一起午歇,还跟范氏说：“等下晌我再放她去你那。”

    范氏笑道：“娘且留着她吧，难得您不嫌她聒噪,我正好清净的歇个午。”带着欣姐儿和荣姐儿一起回去了。

    刘氏就和明姜歇在了西次间临窗大炕上,“回来也两三天了,你妯娌和大姑们都如何？”刘氏把下人打发了出去，半眯着眼睛问明姜。

    “都还好，我们刚到了家,屋子里就收拾的齐齐整整了,走亲戚要带的礼也都是我们太太吩咐这位大嫂办的，她到底比我们大得多，多亲近是谈不上，但礼数上是不缺的。至于几位姑奶奶就更是客客气气了。”明姜握着刘氏的手低声答道。

    刘氏“嗯”了一声，说：“那就好。你们这次回来总要多住些日子，记着要跟她们好好相处，他大嫂年纪大了，不是新娶了侄儿媳妇么？听说也有喜了，你是长辈，多关怀着些，还有两个小的，有什么小玩意、小点心多送一些，再亲的亲人，不走动也就疏远了。他们常家也只兄弟两个，以后总是要相互扶持的。”

    明姜答应了：“还是祖母想的周到。”

    刘氏轻轻拍拍明姜的手：“这也是人老了，见得多了就知道了。我呀，不担心你别的，就担心你这孩子太实心眼，只想着人对你好，你就对人好，却不知有些时候，你得先走出去对旁人多些善意，这样才能广结善缘。你公公婆婆年纪都大了，还能护持你们几天呢？常顾有哥哥姐姐，只是常年不在一处，年龄上又差的太多，你就该帮着他多维系彼此之间的关系，这样以后才能互为倚助，到底还是一家骨肉亲人呢！”

    “孙女记下了。”明姜老老实实的答应，又谢刘氏，“多谢祖母的教导。”

    刘氏微笑：“你这孩子就是乖巧听话，你姑母要是有你一半这么听话，我也就不用多操那些心了。”

    她虽只说的是你姑母，没有确指，明姜却一听就知道说的是平江的大姑母，于是笑道：“祖母这又是说哪里话？姑母不是已经随姑丈去上任了么？表哥读书上进，表嫂也已儿女双全，姑母正享福呢，你还操什么心？”

    刘氏面容恬淡，合上了眼：“她呀，从小到大就这般倔脾气，不肯听我和你祖父的劝，现在还不是得你祖父给她们一家安排去处？你啊只要别学她，日子必能过得好，睡吧，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

    明姜低低应了，也合上眼慢慢睡去，这一觉睡得安稳，直到鹏哥儿来闹才起来。刘氏和明姜逗着鹏哥儿玩了一会，喂他吃了几个果子，刘氏就说：“带着鹏哥儿去看看你娘吧，等晚饭前再来，左右你们这回进了京，一时半刻也不会走，尽有说话儿的时候呢。”

    “是，那我们先去，待会儿再回来陪您。”明姜擦了手起身，让鹏哥儿给刘氏行礼告退。刘氏让身边的丫鬟给明姜前头带路，引她往严仁宽他们所居的东路院落而去。

    如今正是天热的时候，领路的丫鬟就带着明姜母子一路沿着抄手游廊出了正院，往东走的时候还特意挑了有阴凉的夹道，一边走一边给明姜解说：“过了前面那个角门，就是大太太的院子了，二爷住最南边的院子，中间还给大爷留了一重院落，二老爷和三老爷都住西面。”

    等走到角门处，那丫鬟还往北面指了指，说：“四姑奶奶可看见后面的小楼了？过了那个月亮门里面就有一处小小的戏楼，戏楼对面是花厅，里面是一个花园子，这都是这宅子里原就有的。”

    明姜往北望了望，果然看见有一处小楼露出了飞翘的屋檐，于是就笑道：“有了这个戏楼，可就方便看戏了，祖母平日常听戏么？”

    丫鬟笑着摇头：“若不是有客来，或是老太太特别高兴，是极少请小戏来唱的。奴婢伺候老太太三四年了，今儿还是第一遭看见老太太这般高兴呢！”

    明姜看着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就没再接话，那丫鬟上前跟门口看门的婆子说是四姑奶奶来了，婆子赶忙过来行礼，又有人飞快的报了进去。明姜随着丫鬟一路进去到了正房门口，早有范氏身边的丫鬟闻讯迎了出来：“四姑奶奶来了。”行了礼给她打起了帘子请她进去。

    刚进了房门，欣姐儿就牵着荣姐儿迎了出来：“姑母来了，祖母在东次间呢。”欣姐儿走到明姜身边，伸出空着的手去牵明姜的左手，明姜拉住了她的手，又用右手摸了摸她头上的两个小平髻，“欣姐儿睡午觉了没有？”

    “睡了，我和妹妹一起睡的。表弟睡午觉了吗？”欣姐儿性子活泼，还知道问鹏哥儿。

    明姜被她牵着走，笑吟吟的答：“他也睡了。”一问一答的就进了东次间，范氏正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看见她们进来，就随手把单子放在了小几上，向着乳母怀里的鹏哥儿伸手，“哟，我们鹏哥儿来了，快来外祖母抱。”

    鹏哥儿一直在左右张望，主要还是看着他的两个小表姐，想下地跟表姐玩，于是看范氏伸手，就也往她那边歪了歪，杨氏顺势把鹏哥儿送到了范氏怀里。

    明姜看着母亲把鹏哥儿抱在怀里，还在孩子脸上亲了两下，却不理她，就故意酸溜溜的说：“娘如今可真是偏心透了，看见我进来就跟没看见一样，只想着您外孙了！”牵着两个侄女到旁边坐下，还对欣姐儿说：“罢了罢了，等晚上姑母走的时候，就带着你们两个走吧，把你表弟留给你祖母好了。”

    范氏哄着鹏哥儿叫外祖母，闻言头也不抬，答道：“你想得美，留下鹏哥儿可以，凭什么把我们欣姐儿和荣姐儿带走？”

    “娘可真会算账，留下一个，却不准我带走，我可不是亏了？”明姜笑问道。

    鹏哥儿叫了几次外祖母也没叫对，就不耐烦了，要伸腿下地，嘴里还喊：“姐姐，姐姐。”

    范氏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要找姐姐玩么？”鹏哥儿一径点头，于是范氏就放他下了地，让欣姐儿和荣姐儿陪着他在屋里地上玩，这才问明姜：“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没多陪你祖母一会儿？”

    明姜起身坐到范氏跟前去，答道：“祖母赶我来的，让我晚些再去。娘在看什么？”

    范氏捡起单子递给明姜：“要给你带回去的回礼。你看看如何？”

    明姜打开看了一眼，又交还给范氏：“娘看着合适就行，我们太太也不是爱挑理的人。父亲呢？还在前院？”

    “嗯，午歇起来你祖父要讲古，一家子男人都在听，你三弟他们连学里都不去了，请了假。”范氏笑着答道，“你父亲和你三叔就也去凑热闹听去了。”

    明姜也笑：“早先我们在平江的时候常听祖父讲古，如今可是少了吧？”

    范氏点头：“可不是么！今年过完年梁阁老就病了，你祖父就成了内阁里资历最老的，事事都要操心，比往年闲着的时候更少。陛下又常有事要寻你祖父商议，他在家的时候都少，今日若不是因为你回来，想来又要在宫里领了午膳才能回来。”

    明姜叹了口气：“祖父年纪也不小了，这样劳累使得么？不过我瞧他现今倒还好，耳聪目明，只是看着行动还是比先前迟缓了。”

    “你爹也常担心，但又说他老人家心里自有数，想来也无大碍。陛下也常命太医给你祖父诊脉看看，赐下一些补品来。”说着话看着几个孩子已经跑到了外间去玩，范氏就说起常顾的事来，“我听你爹爹的意思，以常顾所学，考个武举是不难的，就是武进士想来也颇有把握，只是国家要遴选武将，为的是保土靖边，取中了也还是要外放出去的。”

    这个明姜有心理准备，当下只能握住范氏的手说：“女儿不孝，不能常在您二老跟前尽孝。”

    范氏摇摇头：“只要你过得好，我和你爹心里就满足了。我不是担心别的，我是担心一旦打起仗来，常顾有什么损伤，你可千万劝着他，战功什么的都在其次，一定要以性命为先。”

    明姜点头答应：“娘放心，这个我常和他说的，他自己也心里有数，不会为了军功冒险的。”

    范氏略感安慰：“那就好。”听着外面孩子们的欢笑声，又想起一事来：“鹏哥儿也三岁了，你这里没再有消息？”

    明姜摇头：“还没有，若有了怎会不告诉您？”

    “趁着在京里，离着两边都近，赶快再生一个吧，来回照顾着都方便，鹏哥儿也有个伴。兄弟之间年纪差的太多也不好，不够亲近，你看常顾和他大哥，就是你大哥和你二哥两个，也是不如同龄的那么合得来。”范氏嘱咐道。

    明姜先是答应，然后又笑道：“这事儿得看老天的意思，也不是我们说了就算的，看缘分吧。”母女两个说了半天私房话，后来看着时候差不多了，范氏去换了衣裳，携着明姜鹏哥儿和两个孙女一起去了正院。

    刘湘那里先时来人传话，说她肚子有些沉，晚间就不过去了，范氏打发了婆子去看，回来报说并无大碍，只是人不太精神，也没什么食欲，就不过去正院了，范氏也没勉强，让小厨房留着火，等刘湘想吃什么了再单做。

    晚间正式开了家宴，依旧是外面厅里男人们一席，东次间里女人们一席，刘氏命各人都倒上了酒，说道：“今日咱们四丫头第一次回家来，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顿饭，都别拘束了，来，先饮了这一杯。”说罢自己率先饮了，余下众人自然都跟着干了一杯，然后各自吃菜。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酉时末，刘氏因为高兴多饮了几杯，人已经有些微醺，明姜跟着范氏妯娌三个扶着老太太去休息，等安置好了，前院里也散了，下人来传话说四姑爷请四姑奶奶一同回家。明姜就跟母亲和两位婶婶告辞，带着鹏哥儿一起坐轿出了后院到二门登车，跟常顾汇合后一起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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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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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常顾也喝得有些多,回去只去常太太那里露了一面，接着回房就睡了,第二日起来才跟明姜说起在严家的事，“祖父也快七十了吧？真是一点儿也瞧不出,脑子比我们还快得多！”

    “祖父今年六十七,我瞧着他如今还耳聪目明，虽然面容上显老了,但精神还不错。他给你们讲什么古了？”明姜问道。

    常顾笑道：“讲太祖皇帝开国的事,说起当年太祖皇帝大战元兵,还眉飞色舞的，我们都听得入了神。”

    明姜也笑了：“怎么想起说太祖皇帝的事？”

    常顾拍了拍几案上的书：“说武举说起来的。他说太祖皇帝登基以后，本就有意文武并举,可是赶上襄阳王造反,太祖皇帝伤心兄弟反目，对武将的信任大减，这事也就此搁置了。如今漠北的鞑靼人又开始蠢蠢欲动，沿海也不太平，国家军事废弛，陛下又有雄心，武举之事才能这么快就议定下来。”

    关于襄阳王这段故事，明姜也有耳闻，当初太祖打天下的时候，和襄阳王本是结拜兄弟，待打下江山，太祖登基为帝，第一件事就是封了这位异性兄弟为王，却不料到天下平定以后，第一个有造反之心的，也是他的这位兄弟。

    “那么从今日开始，你也该收心在家里读书了吧？”明姜笑着问常顾。

    常顾点头：“那是自然。岳父大人和三叔都给我讲了讲着重要看的部分，我从今日起就要在家用功了。”

    明姜给他添好了茶，起身出去：“那就不扰你了。”带着鹏哥儿去常太太那里坐，常太太那里也已经吩咐下去，无论什么事都不准去打扰二爷，让他专心读书。再出去应酬的时候，也只带着两个儿媳妇，不再要常顾陪着。

    自明姜回家那天后，又过了七八天，严家接了所有出嫁在京的姑太太、姑奶奶回去相聚，刘氏当真叫人请了一班小戏来听戏。明姜也终于跟从未谋面的二姑母和几位堂姐见了面，二姑母长得跟刘氏颇为相像，也是温婉的性子，明姜看了天然有一种亲近感。

    大堂姐明姗长得像二叔，是严家人的长相，为人比较沉默寡言，只静静陪坐；二堂姐明婉很爱搭话，但明姜私下看见二婶瞪了二堂姐好几眼，二堂姐也就老实下来；三堂姐明姝只比明姜大两岁，最跟明姜聊得来，说话也活泼有趣。

    这么些人回来，自然也带了好几个孩子来，明姜准备了一样的见面礼，一一都给了。二姑母还带了个十三岁的小表弟来，人生的十分清秀，刘氏似乎很喜欢这个外孙，特意叫到跟前来说了一会儿话，才放他出去。

    明姜陪着看了半天的戏，觉得有点累了，就想去看看被送到刘氏房里的鹏哥儿，刚回到正房那里，门口守着的小丫头就起身行礼说：“四姑奶奶回来了，老太爷在里面。”明姜一愣，没想到祖父这时候会回来，又觉得这样正好，自己也有机会和祖父多说几句话。

    进门的时候严景安刚从西次间出来：“哟，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戏不好看？”

    “不是，孙女惦记着鹏哥儿，过来瞧瞧。”明姜走过去搀着严景安到椅子上坐。

    严景安笑了笑：“他睡的正香呢，不用惦记。”又问常顾，“在家读书呢？”

    明姜点头：“说是爹爹和三叔给留了功课，在家里用功呢。”

    严景安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笑道：“他自小是跟着我们读书的，这种考试，其实没什么难的。”说完喝了口茶，又说：“你送来的杨南乡的书稿我看了，有些不能确认的，我也写了信去问人，有些还没回音，那些能确认的，一会儿我把清单给你。我让你三叔给你找了几个书商，等手稿确认了，你选一家就可以付印了。”

    明姜有些惭愧：“本是孙女自己想为先生尽一份心，倒让祖父百忙中还操这个心，更连三叔都劳动了，孙女真是惭愧。”

    “你如今真是长大了，跟祖父都客气起来了？”严景安不太高兴，瞥了明姜一眼，“不是小时候爬着拔我胡子的时候了？”

    明姜忍不住一笑：“祖父真是的，还拿人家小时候的事来糗人，孙女哪是客气，是怕您累着，心疼您呢！”

    严景安这才转怒为喜：“这能累到哪去？不过动动笔的事。等你把书印出来，可得先给祖父多送几本来，祖父答应了要送人。”

    明姜笑着答应：“好好好，先给祖父送一百册来，祖父留着送人。”

    严景安捻须微笑，又问：“你如今可还在画画儿？有了鹏哥儿了，是不是搁下了画笔了？”

    “回京以后还没动过画笔，在登州的时候倒常画的，还给鹏哥儿画过几幅肖像。”明姜答道。

    严景安很感兴趣：“哦？画的鹏哥儿？几时拿来给我瞧瞧。”

    明姜就说：“那明日我叫人送来，祖父给我看看，可还有哪里不足吧。正好我手上有些画儿，自己瞧着怎么也瞧不出到底哪里不好，却总觉着不对劲，您孙女婿又不懂这个，我可真少个先生呢！”

    祖孙两个人说定了，明姜当天回去就把自己的一些画儿找了出来，第二日命人送去严府。明姜这里则照着严景安的清单，先把确认了不是杨清写的作品挑了出来，单放在一边儿，正忙着，严家却遣人传话说梁阁老突然病逝，严景安眼下没有空儿，画就先放在他那，等过了这一阵再说。

    梁家和严家是姻亲，梁阁老又是内阁首辅，他突然过世，严景安这里确实忙得翻了天。严家众人都去梁家吊唁，元景帝还命太子亲自上门替自己去吊唁了一回，命礼部协理身后之事。

    梁阁老这么一去，严景安自然就成了首辅，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许多，朝里又要推举新的人选入阁，忙忙活活吵吵闹闹的两个月才定下来。等梁阁老停灵期满，子孙扶灵返乡，元景帝赐了谥号文恭，新的大学士也正式入阁了。

    接着在乡试前，元景帝又下旨加封严景安为太傅，兼兵部尚书，仍为文华殿大学士，终于是给了他的老师最高位置。

    严家自然要摆宴招待来贺的客人们，这一天常家人也都早早的到了严家，明姜和常顾更是跟着一同应酬往来宾客。刘氏把明姜特意带在身边，向各家的夫人、太夫人们介绍自己的孙女。有些不明就里的，不免私下里议论：“严家长房就这么一个独女，怎么舍得嫁给了一个军户家里？”

    明姜虽没亲耳听见这话，却架不住有人来跟她学，明姜看着眼前一脸不平的二堂姐明婉，只是一笑：“这爱说人是非的人哪里都有，二姐姐快别跟她们一般见识，没得掉了自己身价。咱们自己的日子，只要自己过得好就成了，管旁人说什么？”

    她们两个虽是躲在一旁说的这话，却有旁边侍候的丫鬟听见了，回去学给刘氏听，当晚宴席散了，临走的时候刘氏特意拉着明姜说悄悄话：“乖孙女，你嫁给常顾这些年来，可有委屈？”

    “没有啊？怎么会委屈？您孙女婿对我再不能更好了，就是我们太太待我也跟自己家女儿似的，孙女何来委屈？”明姜以为祖母也听见别人闲话，是心疼她了才问，于是十分肯定的答了。

    刘氏一脸欣慰的笑：“你能知足惜福，这就最好。人这一辈子啊，有高低起伏都是常事，但有一颗知足常乐之心，那便没有过不好的日子，祖母很放心你，回去吧，好好伺候你婆婆，天晚了，当心脚下。”

    明姜答应了，请祖母好好保重，回身去扶着常太太告辞，一起回了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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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举乡试是在文科乡试之后，直隶定的日期是十月初三日考，此时文科乡试早已放榜，也不会和武科有冲突。常顾在家闭门读了几个月的书，等文科乡试放榜之后就常往严家跑，和岳父舅兄几个研究试题。

    到十月初三这天，严诚带着两个堂弟，和常颂一起陪着常顾去应试，第一场是考弓马武艺，常顾马上射箭，驰马三趟，发箭九支，九支皆中，还有五支中了红心，赢来满场喝彩。再考步射，一样发箭九支，常顾有七支皆中红心，再一次赢得满堂彩。

    最后考技勇，常顾虽然不擅长这种拼力的，但是拿个中等成绩也不在话下。于是第一天考完回去的时候，众人都很高兴，纷纷鼓励常顾，让他放松心情，以备明日的试策。

    到此时常顾反而心情非常放松，晚上吃完了饭，就和明姜一块逗鹏哥儿玩，还跟鹏哥儿说：“待爹爹明日去给你考个武状元回来！”

    当晚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辞别常太太和明姜，又由常颂、严诚等陪着去考试。明姜和常太太在家等了一天，好不容易等来消息说二爷已经考完回返，过了一会儿却又说直接去了严家。

    “想来是想去默给我爹爹他们看看。”明姜跟常太太解释。

    常太太点头，长出了一口气：“考完了就放心了，中不中的过后再说，咱们也不等他们了，吃饭！”带着儿媳妇们和孙辈一起先吃了饭。

    常顾他们却直到戌时中才回家，回来先去见常太太：“母亲放心，虽不敢说一定能中，却也有那么几分把握了。”

    常太太看儿子目光明亮，脸上有着自信的笑容，也就没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快回去吧，不早了，你媳妇都等了一天了。”

    常顾应了告退，回去的时候，明姜正挑灯等他，见他进来还笑问了一句：“武状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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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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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顾嗤的一笑：“你又笑话我，鹏哥儿呢？睡了？”

    明姜迎上来帮他宽衣：“嗯,早都睡了,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祖父和岳父给我评判了一下作的文，都说作的还似模似样。家里今天得了一个好消息，祖父和岳父大人都很高兴,所以大伙留着多说了一会儿话。”常顾脱去外衣，坐下喝了一口茶，就倚在迎枕上歪着。

    明姜接过小虹投好的帕子给常顾擦脸,问道：“什么好消息？还没放榜就有好消息了？”

    常顾擦完脸觉得舒服多了，轻轻叹了口气,才说道：“我们是刚考完没放榜，可文科乡试不是放榜了吗？你想想家里谁参加了这次乡试？”

    明姜思量了一会儿，严谊几个都没下场，还有谁呢？她坐到常顾旁边，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是大哥！他考中了？”

    常顾笑着点头：“是，虽然名次靠后，但终归是考中了，我瞧着祖父和岳父是真心高兴，倒像是谦哥已经中了进士一样。”

    “那么大哥明年要来京会试么？我听祖母的意思，似乎祖父和爹爹都是想叫哥哥最后考这一次，就是考不中也不要紧，反正家里书院家塾都要人打理着，哥哥真争气，竟真的考中了！”明姜是真心的替严谦欢喜。

    常顾点了点她的额头：“偏心鬼。谦哥来信的意思是他就不参加会试了，自觉难以考中，又说家里兄弟们皆有出息，他正可安心在家照管书院，还有他那点儿田地。”

    明姜并不意外，闻言只笑了笑：“也好，大哥在读书应试上一向不如二哥，如今他能踏踏实实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已很好了。而且现在书院名气越来越大，慕名而来的人也多，若是没有个自家人好好照管也不行。祖父和爹爹及两位叔叔都耽于仕途，几个弟弟年纪也小，只能靠着大哥了。”

    两人说着话，慢慢都觉得有些困倦，明姜就收拾了和常顾一起歇了。考完了试，常顾也就放松了一些，偶尔出门探亲访友，和严诚、黄悫还约着一同出去喝酒谈天，过了几天闲适日子。

    此番直隶武科乡试，参考的一共有三十七人，武艺那一场都是当场即出成绩，而试策其实阅卷也难度不大，因为好多参试的人会写的字就不多，于是在十月十八那天，直隶武科乡试的阅卷结果就已经呈到了内阁，严景安和几位阁老看过，就呈送给了元景帝。

    元景帝看完照准，第二日武科乡试就放了榜，常顾不出意料的榜上有名，且还位列第二，常家上下实在是喜不自禁。隔日十月二十是范氏生辰，明姜和常顾回了严家祝寿，严景安悄悄的告诉常顾说：“别灰心，第一的那一个只是文章比你写得好，回去好好温书，明年好好考会试。”

    常顾很听话，和明姜回家以后就拦着常太太，不让大肆庆祝，只说要等会试中了再说，常太太也没有多坚持，她心里觉得自己的儿子有本事，又有个好岳家，那武进士应是没什么难的了，就听了他的话，没有宴客庆祝。

    从此常顾又开始闭门读书，闷了也只往严家或是顾家去，就连过年也都只是往各家拜完了年就了事，应酬等事一概皆无，只关在书房读书。反倒是明姜带着鹏哥儿整日出去做客，鹏哥儿还收了许多见面礼回来。亲友都知道常顾在备考，也没有人挑他的理，倒真的让他安安生生的过了年。

    冬去春来的时候，严景安那里也终于给了明姜确切的消息，将能确定为杨清作品的清单给了明姜。明姜此前已经跟三叔谈过，那几家书商都分别遣人去见了见，严诚听说此事，还替她又去看了两回，跟黄悫两个着重推荐了其中一家，还把那家出过的别的名家诗集拿给明姜看。

    明姜也就没再多费事，就此定了这一家，将自己整理好的清单和书稿一起交给了那家书商，让他先期版印两百册，再手抄一百册。书商知道这家雇主来头不小，一看又是南乡居士的作品，赶着就给印了出来，于是在各地士子齐聚燕京的时候，南乡居士文集也正式面市了。

    明姜说话算话，将印刷本和手抄本各带了二十本先送去给严景安：“祖父先拿着送人，余下不够的，孙女再叫人给你送来。”

    严景安将文集翻看了一遍，满意的点头：“不错，印的还真挺齐整。你记得给你师母送一些去。”

    “孙女知道，对了，祖父先头留了我的画儿，可没给评语呢？你别是还没看过呢吧？”明姜笑着问道。

    严景安一拍额头：“啊哟，只看了一半，唉，你祖父如今可真是尘世中忙忙碌碌的俗人一个了，你的画呀，合该喝着清茶，吹着竹风慢慢儿的赏，祖父总想着哪时空闲多了再看，这一耽搁就是大半年。”说着让人取出画来，“这幅鹏哥儿画的憨态可掬，我和你祖母都喜欢，我们就留下了。再就是这幅春游图好，我也留下了。”

    明姜失笑：“你别光顾着留下，也给孙女评点评点啊。”

    严景安用扇子柄敲了敲明姜的额头：“你的画意已经圆熟自如，超出祖父多矣，祖父没什么可评断的了。你只需记着万物自然四个字，就足够了，至于画法技艺反倒是末节。若能一直抱持这个画意，他日不愁成不了一方大家。”

    说得明姜倒有些不好意思：“祖父看着我自然什么都是好的了，既如此，改日我给您和祖母画一幅肖像如何？”

    严景安赶忙摇手：“别别别，你画的无论是人还是花鸟虫鱼，总是带一股天然喜悦圆满之意，要是画我们两个老的，还不得画成寿星老啊？剩下这些画儿你拿回去好好存着，留待以后给鹏哥儿他们看。”

    “原来您前边儿都是哄我呢！后边儿说的才是真心话！”明姜跺脚不依，硬讹走了严景安一套好画笔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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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等会试开考，南乡居士文集就已经售罄，书商又加印了两百本，还是被抢买一空。明姜特意叫了书商来嘱咐，让他不可为了多印就降低质量，务必要把书印的规整制的精美，剩下的手抄本她并没叫书商拿去卖，而是自己拿回来，给严谦捎过去了一些，剩下的都送了亲友。

    连常顾都捧了一本看，感叹道：“你说老天爷多偏心，把这么多的才华都给了杨先生。”

    明姜却不同意：“老天哪里偏心了？杨先生一生际遇坎坷，晚年更是生活困顿，才华并没带给他太多好处。”

    “可是他终归有身后令名，受天下读书人的景仰和传颂。”常顾伸手握住明姜的手，微笑说道。

    明姜叹息一声：“也许这便是所谓有舍必有得吧。”出了这本诗集，明姜陡然觉得心里空荡了许多，似乎再没什么要她自己努力去做成的事儿，很是失落了一段时间，还是常顾忙里偷闲时常哄她，和鹏哥儿两个故意作怪逗她欢喜，她这才渐渐打起精神。

    天渐渐暖起来，文科殿试已过，黄悫这一科终于高中，外放了一任县令，四月初就出京了。眼看再有一个多月就是武科会试，明姜也不想再让常顾为自己分心，就打起精神来照顾他的起居，可还是免不了觉得有些懒懒的，最后是小虹看不过去，悄悄跟她回禀：“奶奶，您可有快两个月没来月事了。”

    明姜一愣：“是么？”仔细回想了半天，好像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有多少天了？”

    “自上次完事到现在，总有五十天了。”小虹答道，“是不是请个大夫来看看？”

    明姜犹豫半晌，等吃饭的时候悄悄跟常顾说了，常顾一喜，腾地就站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快去请大夫啊！你呀，怪不得这一阵总是不大有精神，却原来是这个缘故。”说着还揽过明姜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请大夫，自然就把满府的人惊动了，大夫来看过，前脚刚走，后脚常太太身边的人就来问，常顾亲自去报喜：“已经有快两月没来月事，大夫也说八/九不离十，等再过十来天再来看。”

    常太太十分高兴：“好好好，让她在房里好好歇着，这个月份可不能乱动。”又叫人备了些补品送去，还跟常顾说：“要不先把鹏哥儿放到我这里？”

    “不用，鹏哥儿都那么大了，平时也不要人看着，再说他现在淘气着呢，您带不了他。明姜身体也还好，看着他还不费劲。”常顾笑着拒绝了，陪母亲又说了几句话才告辞回去，说要看书。

    等到常大奶奶知道了，少不得又带着出了月子的儿媳妇一同去探明姜，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走。严家那里明姜不让急着去告诉：“等大夫看准了再说吧。二嫂又生了个侄女，身体也不太好，祖母和母亲都顾着那头，我们这里万一再是空欢喜一场，不好。”

    腊月里刘湘生了个女孩儿，孩子生下来就弱小，刘湘在月子里惦记孩子，养的就不大好，下红难止，到现在也还是不大出门，在房里静养呢。

    常顾也就没急着去报信，等过了半个月，大夫再来看，确认说是已经有了两月的身孕，才让人给严家去了信。当天严家就来送了帖子，说明日老太太要和大太太来看明姜，反让明姜两个不安，第二日见到刘氏还说：“怎么还惊动祖母出来一趟？”

    “我本来在家也闲得很，正好有这个引子出来走走我正高兴呢，怎么，你不想我来？”刘氏说着就拉常太太要走，“嫌我们烦，我们去你那里说话。”

    明姜赶忙拉着刘氏：“瞧祖母说的，孙女是求之不得呢！只是怕您劳累，心里不安罢了。”

    常太太也帮忙按着刘氏：“嫌烦咱们也不走，就赖在这蹭他们的茶喝。”叫丫鬟上好茶来，又陪着刘氏说了半天话，要留她们婆媳吃饭，然后亲自去安排饭食了。

    明姜这才问起家里：“二嫂可好些了？”

    范氏答道：“好多了，她这毛病只能静养。你不用惦记家里，好好保养自个的身子就是。”刘氏也是说一般的话，将一些禁忌事项又再嘱咐了一通。

    “孙女知道，这都是第二遭了，您只管放心，孙女好着呢！”明姜答应了。

    刘氏婆媳又逗了一会儿鹏哥儿，常太太那里就来请过去吃饭，明姜跟着一起去陪了一顿饭，又送了祖母和母亲回去，才回房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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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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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姜在家安生的养了一个月的胎,到常顾应考的时候，她也过了三个月,可以出门做客了。会试和乡试考的基本差不多，而本次到京参与会试的武举人一共有五十六人,直隶最多,有十个，还有七八个是陕西的,剩下多是山东山西河南等地的,而江南诸省加起来一共也只有十一人，和文科会试的比例迥然不同。

    依旧是严诚兄弟几个和常颂陪常顾去考试，这次会试考武艺的时候，颇有两个出众的，连常顾都有些佩服，不过第一场考完常顾还是很有信心，他的武艺骑射总是在中上的。第二场试策，出的题目也并不难，和直隶乡试的水平差不多，之前严仁宽还给常顾讲过，所以也答得很顺利，出场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

    回去跟严仁宽等人一说题目，又默写了自己答的文章，众人都说不错，让他回去安心等放榜，常顾本就是个比较豁达的性子，此次已经尽力，大伙又都说不错，他也就放了心，回去陪着明姜安胎去了。

    因是第一次开武进士科，很多形制也没定的特别细，最后到发榜的时候就只排了名次，一共取了二十一名，常顾名次不算高，恰是榜上第七名。放榜以后也并没有安排殿试，连跨马游街等一概皆无，只在放榜之后统一到兵部报到，兵部按名次给了职衔。

    武进士头名是一名来自陕西的汉子，本是陕西一个卫所的指挥同知，此番封了总兵，派驻西北任事。常顾则是封了浙江都指挥佥事，镇守宁波、绍兴、台州三府，还是以防范沿海海匪为主，兵部限期八月到任。

    元景帝不知怎么听说了这次武进士中有严景安的孙女婿，特意私下召见了常顾一次，问了问他在登州的时候与海匪海战的细节，又问了他对于治理海疆的看法，临了赏赐了他一把宝刀。

    常顾回去还显摆给明姜看，明姜就顺着他的高兴劲赞叹了一回，等他把刀好好的供起来了，才说：“既是八月就要到任，岂不是七月就得启程？我现在这个样子……”

    “唔，这事我跟祖父和岳父大人商量了，你现在实在不合适长途奔波，不如你先在家生了孩子，等身体养好了，孩子大些了再去。”常顾坐回明姜身边，执着她的手答道。

    明姜舍不得家里，可也舍不得常顾一个人赴任，就闷闷的答：“那你一个人去浙江能行么？”

    常顾故意撅嘴：“不行有什么办法？我倒真想在家守着你，可是军令如山，我又不能不去。你别担心，至多也就是两三年，正好难得回来一次，你也多陪陪祖母和岳母她们。”

    明姜歪头靠在常顾肩上：“我看你是跃跃欲试、兴高采烈得很，半点也没有舍不得家里的意思。”

    “这可真是冤枉！”常顾失笑喊冤，“我自然是希望走到哪都带着你的，可你现在哪能受得了车船颠簸？在家里平地上还头晕想吐呢，更别说坐车坐船了。”

    明姜也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些无理取闹，可是她一想起常顾要丢下自己去赴任，就觉得心里眼里都酸酸的，于是就禁不住的落下泪来，她一哭常顾是真慌了：“哎，怎么哭了？”明姜不答，只把眼泪蹭在他衣领上。

    常顾就伸手搂住她哄：“不哭不哭，你要是真舍不得我，我一会儿就去兵部辞了这官职，不去浙江了，在家守着你，可好？”

    明姜伸手捶了他一记：“就会胡说哄人！”提袖子擦了泪。

    常顾抱着她轻摇：“这可不是哄人，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就去，绝不含糊！快别哭了，一会儿给鹏哥儿看见，该笑话你了。”又抱着明姜哄了半天。

    明姜渐渐平复了心情，理智回笼，又有些不好意思，就岔开了话题，问：“这事你跟娘说了么？”

    “赴任的事说了，娘已经叫人去预备了，她也说让你在家安胎。如今在京里，两边的亲人都在，我也更放心，不像当初在登州的时候，每次出海心里都挂念你和鹏哥儿，怕你们娘两个遇到什么难事，没人帮衬。”常顾还是想给明姜安心，“你也放心，我在外面自会保重自个，等着你带着孩子们来团聚，只是我不能看到老二出生了。”

    明姜自己摸了摸肚子，笑道：“那倒无妨，反正他也不知道，就怕鹏哥儿到时候不认得你了。”

    常顾一听也是，就叫人把鹏哥儿抱来，趁着在家要好好和他玩，让他记住自己，免得自己走了他就把这个亲爹给忘了。可时光一日一日的走，到底常顾也不能在家多呆，七月初二的时候还是告别家人，往通州去乘船赴任去了。

    明姜只能送到家里二门门口，眼看着常顾出了家门，就眼泪汪汪的回了房，倒是严诚等人亲自去送了一程，直把常顾送到通州码头才回来。自常顾走后，明姜就数着日子算他每日里到了哪，轻易连院门也不愿出，常太太怕她在家闷坏了，倒时常叫人来请她过去说话，还跟她说，若是想回家就只管回去，住上两日也是无妨的。

    可是明姜并没什么兴致，加上身子越来越重，天也热，越发懒懒的在家不爱动弹，常太太看不下去，给范氏传了信，范氏就带着痊愈的刘湘亲自来看明姜，把她和鹏哥儿接回严家去住了几天，严家人多热闹，明姜这才渐渐开怀，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常顾一路船行，足足用了一月才到湖州，先去见了都指挥使，在湖州呆了一段时日，才又往宁波去。明姜接到信，知道他到了任，心里也放心不少，也渐渐习惯了他不在身边的日子，体会到了一些儿自己在家的乐趣。

    转眼间寒来暑往，当大雪飘飘洒洒下个没完的时候，明姜也就快到了产期。常太太安排好了产婆和乳母，还把自己身边得力的婆子派了过去，时刻守着明姜，想着她万一发动了要生，有人能及时照应。

    严家那边也几乎是每日都要派人来，不是送东西就是来传话，每次总要问问明姜的情况。于是就在两家人严密的关切下，明姜在腊月初四这天傍晚终于开始阵痛，常太太和常大奶奶第一时间赶到了明姜的院子，还让人去请了大夫来家坐等，以备不时之需。

    先前众人都给明姜宽心，说她这是第二胎，必定比头一次生的容易，让她不要害怕，很快就生出来了，却不料这一次也并没比生鹏哥儿轻松多少，从傍晚开始阵痛，直折腾到第二日天明才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孩子生下来产婆往手中一抱，说道：“怪道折腾了这许久，小少爷份量可不轻呢，小的试着总有七八斤！”

    明姜松了口气，余光看见产婆给婴儿清洗，自己却没了力气，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床前却只有小蛾守着，屋子里略有些昏暗，也不知什么时辰了，明姜就开口叫了小蛾一声。

    小蛾见明姜醒了，赶忙过来伺候，又扬声叫人，明姜先喝了点水润喉咙，接着就看见带着丫鬟们进来的范氏，微微一笑说道：“娘来了。”

    “嗯，你觉得如何？”范氏看着苍白的女儿颇为心疼，走到她跟前坐下，给她理了理贴在额头上的散发，“哥儿在那边房里睡觉呢。”

    明姜浅笑：“就是累得紧，鹏哥儿呢？”

    说话的功夫，丫鬟们已经送来了粥，范氏接过亲自喂明姜：“在你婆婆那里，先前闹着要找你，好不容易才哄好了。”慢慢说着话，喂明姜喝了一碗粥。

    明姜吃完粥漱了口，叹息一声：“受了一夜的罪，竟又生了个小子。”

    范氏给她掖紧了被子，笑道：“生小子不挺好么？将来成亲也是往家里娶，好过女孩儿还要嫁出去，若是像你和你两位姑母一般，一嫁出去就再难见面，心里牵肠挂肚的，还不如都生小子省心。”

    “那娘生了我，心里可后悔了？”明姜笑着反问。

    范氏拍了拍明姜身上的被子：“后悔，可惜不能把你塞回去！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等后日哥儿洗三再来，你祖母在家里只怕要等急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安心养着，好好的再睡一觉。”

    明姜点头答应了，又让小蛾送母亲出去，自己躺了一会儿就又睡了过去。

    洗三那日，严家的女眷一应到齐，顾家的人也来得很是齐全，再有常家本族亲近的也都来贺，比鹏哥儿当初可是热闹得多了。刘氏和范氏特意来看了明姜一回，嘱咐她好好养着，不许妄动，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走。

    常顾那里接到明姜产子喜讯的时候，都已经到了年根底下。他到了以后，浙江沿海还算太平，他的主要精力也就放在了募兵和练兵上，他将刘振西的法子在浙江试行了一番，觉得成效不小，于是每日里忙得风风火火的，过年也是留在宁波和将士们一同过的。

    他收到家里的喜讯以后，特意在自己的住所开了宴，请麾下一干将领来吃酒庆贺，常顾心里高兴，有人来敬酒都是酒到杯干，喝的十分尽兴。过后又有诸将领回请，常顾也很赏脸，基本都去了，于是这个独自在外的年，竟也难得过得热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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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寿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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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倒是明姜,因为还在月子里，不能出门，不是特别亲近的客人也不会见,这个年倒过得很清静。她坐月子的时候鹏哥儿一直养在常太太屋里,只在白日有空的时候,常太太才叫乳母带着他回来看看明姜，他常常悄悄跑到隔间去看一眼弟弟，然后再跑回去告诉明姜：“娘，弟弟睡觉了。”

    或是：“娘！弟弟吐泡泡！”明姜笑得不行：“你小时候跟他一样,不是睡觉就是吐泡泡。”

    鹏哥儿就嘻嘻的笑：“弟弟胖胖，鹏哥儿不胖。”

    明姜伸手掐他的脸蛋：“你这还不叫胖？还好意思说弟弟胖！”鹏哥儿扭头挣脱，又跑着去看弟弟了。

    到满月的时候,常太太请刘氏给小孙子娶个乳名：“好沾沾您的福气。”

    刘氏也没推辞,寻思半晌，说道：“叫添儿如何？添哥儿，再添一个来。”她说了自然没有人不说好，只有明姜叫苦：“这个才生了，又要添下一个？”

    “多子多福。”刘氏抱着白白胖胖的重外孙不停的叫，“添哥儿说是不是？多添两个弟妹才好呢！”

    只有鹏哥儿不太乐意，一直依在明姜身边，撅着嘴问：“娘，大伙怎么都看着弟弟？”

    明姜摸摸他的小脑瓜笑答：“因为今天是弟弟出生满一个月的日子，当初你出生一个月的时候，大伙也都围着你呢！”

    鹏哥儿终于释怀，却还是要霸着明姜不松手，无论行走还是坐下，必要亦步亦趋的跟着明姜。到晚间宾客散尽，鹏哥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是要明姜抱着，常太太叹了口气：“小没良心的，祖母看了你这许多时候，心里就只有你娘。”

    明姜就哄着鹏哥儿去亲了亲常太太，哄常太太笑了，才带着儿子回自己院里去睡。添哥儿每日吃饱了就睡，饿醒了就吃，丝毫也不知道他的哥哥已经对他嫉妒了一回，只养的越发白胖了。

    过完年没两个月，顾家那边来人见常太太，接着常太太又往青州去了一封信，明姜一心照看两个孩子，也没留心，结果到四月底的时候，常太太在一天早上宣布喜讯：常怀安终于能调回京里来，到金吾卫做指挥使，总算不用再一个人留在山东了。

    常家上下欢欣鼓舞，等五月里常怀安到家之后，更是大摆筵席宴请了一次亲朋，庆祝一家团聚，只有明姜晚上回房，心里越发思念远在浙江的常顾。

    今年鹏哥儿虚岁已经五岁，周岁也四岁多了，明姜日常无事，就亲自带着他识字，想着得等到浙江之后再能让他正式入学，此时倒不好寻先生，索性自己上阵，先教孩子识字。添哥儿那里几乎不用明姜操什么心，那孩子能吃能睡，比鹏哥儿还省心一些。

    这一年家里平平静静，常顾在浙江也很是太平，只跟海匪接战了两次，海匪都是一触即走，并没什么特别建树。只是严家那边刘湘再次怀孕，却不等家里众人欢喜就又小产了，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说这一次伤了根本，以后恐再难有孕，让刘氏和范氏添了许多烦恼。

    明姜虽也忧心，可却帮不上忙，现在公公也回了家，常顾又不在，她也不好常回娘家，只过去安慰了刘湘一次，又送了些补品过去。

    到年底添哥儿过了周岁，常太太和常怀安看着孩子很壮实，也担心儿子一个人在江南，就和明姜商量了，说过完年等天暖了送她去宁波。明姜先是一喜，回去算了日子才觉不对，第二日悄悄跟常太太说：“明年七月是媳妇祖父七十寿辰……”

    “啊呀，可不是么！”严景安身为首辅，他的生日朝中做官的鲜有人不知，常太太握了掌：“是我疏忽了，那就等七月里给阁老过完生日再走，也不差那几个月。”

    明姜也是这个意思，当下就谢过常太太：“多谢母亲成全。”

    常太太拉着她：“你这孩子又来了，这是该当的，亏得你提醒了我！”等晚间又和常怀安商量送何寿礼，是不是现在就该置办了云云。

    而常怀安想的事更多，元景十二年不仅有严景安的七十大寿，更有今上元景帝的四十寿辰，他本来就在和岳父在商议进上的贺礼，要如何才能送的脱俗又不奢靡。今上不同先帝，不好黄老仙术，也不喜青词，平素为人又崇尚节俭，这进上的贺礼就不能太贵重了，早前可就有六部官员送了贵重礼物被贬官的事儿在呢。

    他跟常太太嘀咕了半天：“岳父大人说，要得陛下满意，也只有清雅的字画了，可惜我们并无拿得出手的。”

    “唔，字画啊，对了，那文集行不行？常顾媳妇不是给她老师出了一套《南乡文集》么？”常太太猛然想起来明姜的先生可是诗画大家，就跟丈夫建议道。

    常怀安摇头：“那文集都出了多长时间了，再说严阁老必定早拿给陛下看了，不成。”

    常太太又寻思半刻，有了新主意：“那就跟常顾媳妇说，单出一本敬上，可以在文集里加两幅南乡居士的画儿么！”

    常怀安坐了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要不，你明日和儿媳妇说说？我叫人去找刻工，咱们单刻一本！”夫妻俩计议已定，终于安心睡去。

    第二日常太太和明姜一说，明姜自然无法拒绝，她身为常家的媳妇为常家出力也是分所应当，于是找了几幅杨先生最擅长的画作做版，让请来的刻工单独印了一本精美的书画集，给常家作为元景帝四十寿辰的贺礼。

    常家投桃报李，给严景安准备礼物的时候也特别尽心，专挑了一些比较贵重清雅但严景安又用得着的东西，比如上等的徽墨歙砚，还有名贵的田黄石、鸡血石等，再加上一些滋补保养之物，这礼也就算成了。

    元景帝果然十分喜欢常家进上的贺礼，还特意叫了常怀安觐见，夸奖他养了个好儿子，勉励他们父子好好为国效力。常怀安感动得痛哭流涕，在御前表了好一番的忠心。回家以后就跟常太太说，让她好好贴补二儿媳妇，说小两口南下过日子不容易，一定不能苦着孩子们。

    明姜交了差就再没留心这件事，她也要准备自己和常顾送给祖父的寿礼。常顾那里从浙江捎回来一些湖笔，明姜自己精心绘了一幅画儿，画的是松鹤延年，心里衷心期望祖父祖母两个能长寿多福。

    她这里画刚画了一半，严家就来人传信，说严谦夫妇带着孩子上京给严景安贺寿，今日已到通州，明日就到家了。明姜喜不自禁，忙去跟常太太说了，第二日要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常太太欣然应允，还特意说，要是在严家不尽兴，尽可住一晚再回来。

    明姜回去一晚上都没睡好，她自小和严谦要好，这一遭足有八年未曾再见，心里实在起伏波动，难以入睡，又想到一向交好的大嫂也回来，还有两个侄儿也来，更是躺不住，坐起来本想叫丫鬟准备见面礼，又想起时辰不早，只能再躺下去，明早再说，如此翻来覆去，直到过了子时才睡着。

    第二日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叫小蛾开箱子，翻来拣去选了半天，才选了早先打好的一个长命富贵金项圈，又挑了一个白玉护身符配上，打算给小侄儿廷锐，又给大侄儿廷钊选了一套笔墨纸砚，然后才打理自己的穿着和打扮两个孩子。

    添哥儿现在有十七个月大了，偶尔会冒点单字出来，比如：“啊”，“娘”，“锅”（明姜猜是叫哥），还有“花”等等。今天明姜拿了一套大红的衣裳给添哥儿穿，他看见颜色鲜亮就很高兴，指着衣裳一个劲的说：“亮，亮亮。”

    明姜捏了捏他的脸蛋：“这是红，红的！”

    添哥儿就学：“龙，冯，红。”最后终于说对了。

    给两个孩子打扮好了，明姜自己也穿好了衣裳，就带着两个孩子先去常太太那里辞行，常太太嘱咐了几句，又让跟着的人好好伺候着，然后就放他们走了。

    明姜路上就一直教添哥儿说舅舅，添哥儿很爱学，“啾啾啾”叫个不停，把鹏哥儿乐的，歪倒在明姜身上。添哥儿就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喊：“锅锅，玩。”鹏哥儿特别听不得他喊锅，就开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纠正他：“是哥哥！”

    一开始明姜看着还笑，后来实在嫌他们两个聒噪，拿了球让他们两个扔着玩，不许他们再饶舌了。到严家的时候，是严谊的妻子李氏来迎接的，李氏是三婶的侄女，跟三婶长得有几分相似，和明姜也算合得来。

    “大哥大嫂还没到么？”明姜见了她就问。

    李氏摇头：“二伯他们去接了，说是午后才到。”陪着明姜一路先去了刘氏正房。

    正房里众人也都是喜气洋洋的，尤其是刘氏和范氏，脸上的笑意最为灿烂。明姜进来就被刘氏叫到身边坐下，又让两个重外孙坐到跟前来，说道：“这回咱们可算是一家团聚了！”除了长女之外，一家人齐聚京城给丈夫贺寿，刘氏也算得上心满意足了。

    明姜就拉着欣姐儿到身边来：“一会儿见了你爹娘还认得出么？”

    欣姐儿抿嘴笑着摇头：“恐怕认不出吧。”她今年已经十二岁，身量修长苗条，颇有几分少女的清丽，和当初明姜憨态十足的模样大不相同，倒是越长越像王令婉了。

    “其实容易得很，你爹爹和你祖父长得相像，至于你娘么，你照镜子看看，也就认得七八分了。”明姜笑着说道。

    一屋子女眷围坐一处说说笑笑，又有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玩耍，整个正房十分的热闹，午间众人一起吃了饭，吃完也都没去午睡，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来人报讯，说大爷一行人已经进了城门，正往家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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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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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欣姐儿一听说就站直了身子,明姜心里感叹,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别急，就快来了。”欣姐儿转头看着明姜,轻轻点头,眼珠儿却慢慢红了。

    紧接着前院来人传信，说老太爷命大伙一起到前面敞厅等候，范氏妯娌几个忙上前服侍着刘氏起身,然后簇拥着她往前厅去,刘氏还不忘回头安排下人抱着孩子们，一行人鱼贯出了正房，又过了穿堂,就进到了敞厅。

    厅里严景安带着三个儿子已经就座，看见刘氏进来，严仁宽兄弟三人又站起相迎，接着各房按房头依次入座坐好。明姜跟着范氏坐下，刘氏亲自抱着添哥儿，鹏哥儿则一直跟在明姜身边，明姜就把他抱在腿上坐了，一时厅内秩序井然。

    严景安夫妇两个看着满堂儿孙，都有些感慨，严景安先开口说道：“二十年前我辞官回乡，似乎也是这么个季节，唉，那时可再想不到会有今日的。这些年来我们一家人分分合合，今年倒是难得聚在一处了，你们一个个的长大成人，我和老太太心里是十分欣慰的。”

    众人都没回话，只静听严景安说话，“如今我已到古稀之年，也该卸□上重担，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了，我和老太太商量过，也已经跟陛下当面倾谈，打算今年致仕回乡。”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都是一惊，严仁正睁大眼睛看了一眼父亲，见他面容十分平静。再去看母亲，母亲却只哄着添哥儿说话，他又去看大哥严仁宽，见他面上并无惊讶之色，似乎早已知晓，他就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严仁达是全然的惊讶，他仔细一想父亲确实已到古稀之年，该当过一过闲适的日子了，本想开口赞同，但见两个哥哥都没说话，也就咽了下去。孙辈里面，严诚和严谊、严谕去接严谦了，严诠年龄小，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严景安将三个儿子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就说：“此事我跟阿宽说过，他担心我们两个老人家回乡吃力，就想写信让谦哥儿来接，我说既然如此，就叫他们一家都来京里住些日子，一家人多亲近亲近，以后倒怕没这样的时候。”将严谦进京的原委说了。

    “阿宽，阿正。”严景安点了两个儿子的名，严仁宽和严仁正就都站了起来，严景安看着他们说道：“阿宽是长兄，以后要记得帮扶两个弟弟和侄儿们。”严仁宽应了是，严景安又说：“阿正，你一向性情谨慎，又素有智计，以后要多襄助你哥哥。”严仁正也应了是。

    严景安又看向严仁达：“阿达，你在翰林院只需潜心向学，若有什么疑难之事，要回来先问过你两位兄长。”严仁达也起身应了是，严景安摆手让三个儿子坐下：“你们兄弟一向友爱，我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只不过白嘱咐几句。”说完这句话他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正要继续再说，门外就有下人快步行到门口，跟守门的婆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事？”严景安扬声问，那婆子快步进来回禀：“回老太爷，大爷一行到府门口了。”严景安就让人传话过去，说请大爷他们到厅中拜见，然后笑着看了刘氏一眼说：“你心心念念的重孙到了。”

    厅中众人这才开始说笑，不一时就有几台小轿抬到了院中停下，严谦兄弟先下来，随后则是王令婉母子三人。明姜翘首往外望，只见门口一个蓄须的成年男子整了整装，伸手牵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率先迈步走了进来，正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哥严谦。

    严谦夫妇带着孩子进门，先在严景安夫妇面前跪下行礼，起身之后复又给严仁宽夫妇行礼，再次是二叔二婶和三叔三婶，接着才是明姜等弟妹来见，明姜跟王令婉见完礼，就把欣姐儿拉到身边：“大哥大嫂，你们瞧这是谁？”

    明姜就站在王令婉对面，虽然中间隔了八年的时光，但王令婉的变化并不太大，只是比早年稍微丰腴了一些，却还是貌美依旧。当王令婉看见欣姐儿的那一刻，明姜清楚的看到她眼中迅速变红，接着就充满了泪水，就连伸出去要扶欣姐儿的手都有些颤抖。

    “这是欣姐儿？都这么大了……”王令婉一开口声音就已哽咽，到最后更是直接破碎不能成句，欣姐儿也眼中含泪，怯怯的叫：“娘。”王令婉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却强忍着不敢哭，明姜侧了身挡住祖母和母亲的目光，拿了帕子给她按按眼睛。

    王令婉感激的一笑，才再次说出话来：“多谢妹妹。”又拉着欣姐儿转身再给刘氏和范氏行礼，“这孩子如今出落的这般好，真是累了祖母和母亲了。”说着深深施了一礼，旁边严谦也跟着说自己不孝。

    刘氏却笑着说：“好了好了，哪是你们不孝？你们在家经管书院，就是最大的孝顺，何况欣姐儿在我们身边承欢膝下，已经是替你们尽孝了，欣姐儿，是不是啊？”

    欣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刘氏把她叫到身边，让她跟两个早领到刘氏跟前的弟弟说话。

    严景安让众人都重新坐下，又把自己要致仕的事跟几个孙子说了，让他们听长辈的话，好好上进振兴门楣，说完之后就让刘氏带着女眷们回后院：“你们娘儿们也去说说体己话儿。”

    范氏和苏氏上前扶了刘氏起身，一行女眷又浩浩荡荡的出了敞厅回正房。明姜牵着王令婉的手轻声问她路上行程，王令婉另一边紧紧拉着欣姐儿，口里跟明姜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看着欣姐儿，把明姜看的心里酸酸的。

    进了正房大伙又各自坐下，刘氏身边一共坐了四个重孙子，还有两个重外孙，心里份外满足，整间屋子里热闹欢笑，只有坐在王令婉下首的刘湘心里略不自在，下一辈四个男孩子，只有他们这一房没有，她自己又被大夫说了不能生，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可是并没人注意到她，刘氏先问王令婉：“午饭可吃了？”

    “在路上吃了。”王令婉笑着答，刘氏又招手叫她过去：“刚在厅里忙乱，我还没好好瞧瞧你，来，到祖母这来，让祖母看看。”

    王令婉听话的走过去，刘氏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转头跟几个儿媳妇说：“欣姐儿还真是生的像她娘。”又夸范氏，“你真会挑儿媳妇，令婉和湘儿都这么可人疼。”

    李氏和梁氏听了就不依了，一起凑到刘氏跟前来耍赖：“瞧祖母说的，两位嫂子可人疼，可见我们是不招人疼的，我们快走吧，别在这让祖母瞧着碍眼了。”她们俩都是常伴在刘氏身边的，知道老太太喜欢说笑，就故意来逗她。

    刘氏笑骂：“把你们急的！我也得一个一个的夸呀，你嫂子刚到家，你们就来喝醋了，没出息的样儿！”王令婉还和两个妯娌不熟，只在旁边笑。

    明姜就上前解围：“两位弟妹可是想岔了，祖母这哪里是在夸两位嫂子啊，这是在夸她自个呢！”众人不解，明明是夸范氏和两个孙媳妇，怎么变成夸自己了，明姜就解释：“祖母说我娘会挑儿媳妇，那我娘是谁挑回来的呀？”

    众人都故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如此，还是老太太眼光最好了。”

    刘氏笑的不行：“你这丫头也来贫嘴！”

    “还是孙女最知道您的心吧？”明姜一副沾沾自喜样，“您看您挑的三个儿媳妇，可不都是顶顶好的么！祖母真是有眼光呢！”刘氏一边骂她不害臊，一边笑得不行，直让人来揉揉脸，满屋子都是欢笑声，远远的传出去，连厅里的男人们都听见了。

    当晚严家开家宴，刘氏打发人回常家去说，要留明姜住一晚，本来之前常太太就是允了的，因此明姜就留在了严家，晚间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还都饮了点酒，很晚才散了各自去睡。

    第二天明姜又在严家耽搁了半天，和王令婉说了好一会儿私房话，姑嫂各自讲了这几年的生活，明姜十分思念平江，问的也细，连后院的菜地还种不种菜都问了。

    “怎么不种？你哥哥带着你两个侄儿，无事就去后院里折腾，然后满身满脸的土回来！”王令婉语气带着埋怨，笑容里却有纵容，“你没瞧见你哥哥现在都晒黑了么？除了家里的空地，他还常去书院旁边的地里劳作，种了各式各样的粮食，也真有学子愿意跟着他干！”

    姑嫂两个聊的兴起，还没说完别来详情，就又被刘氏叫去了正房，“我和你祖父打算等他过了生辰就回家去，你不是今年也要南下，就跟我们一同走吧。”刘氏对明姜说。

    明姜十分高兴：“那敢情好！这样咱们路上可热闹了！”看着房里没旁人，她又悄悄问刘氏：“皇上准了祖父致仕了？”以前祖父也不是没提过，可皇上一向都是不准。

    刘氏点头：“你祖父想叶落归根，回乡养老，把一腔肺腑之言都跟陛下说了，又说内阁诸位大人都能干，辅佐陛下是不成问题的，他自己已经年老，也该给年轻人让让地方，陛下听你祖父是真心想归乡，也就允了，只是让你祖父晚点上折子。”

    “那就好，我也觉得还是咱们平江合适养老，燕京天又冷风又大，不利养生。”明姜陪着刘氏说了一会儿话，又在她这里用了午饭，然后才带着孩子们回了常家。

    过后没几天严景安就正式上疏请辞，元景帝按惯例挽留几次，君臣二人演了几回师生情深，最后元景帝才下旨，等严景安过完七十寿辰，就许他致仕归乡。于是到了严景安寿辰这一天，倒少了许多无关紧要的投机分子来祝贺，省了严家人不少事。

    可是众人都不曾料到，就在严景安生日的这一天，太子亲自带着赏赐旨意上门贺寿，让一干正在评估风向的人懊悔不已，忙不迭的又从家里赶去严家，真真切切的在燕京城里上演了一出人情冷暖戏。

    热热闹闹的生日过完，严景安正式卸下了首辅的职衔，让严仁宽去定了八月初返乡的船，跟刘氏两个在家里慢慢收拾东西。与此同时，明姜也在常家开始打包行李，临走前，常太太把明姜叫去，私底下又塞给她一千两银票，“在江南不比登州，花销大，如果手上缺了短了，一定来信跟我说。”

    此前常太太就已经当着众人给了她一些金银，此时又单独拿私房给她，明姜是真不好意思要了，可常太太十分坚持，最后都说是贴补两个孙儿的了，明姜也只能收下。她十分感念婆婆对他们夫妻的好意，郑重给常太太行了一礼：“儿媳不孝，以后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了，请您一定好好保重，等哪时公公闲了，和公公一道去江南养老，媳妇一定好好孝顺您二老。”

    “好好好，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放心去吧，家里有你大嫂侍候我呢！你只要把常顾和孩子们照顾好了，我就再没什么可求的了。”常太太拉着她起来，又嘱咐了几句，就催她回去休息，“明日就要启程，早些回去歇了吧。”

    明姜告退回去，带着两个孩子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辞别常怀安夫妇，与严家人一起去通州码头，上了大船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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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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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后。

    常顾看着产婆从产房里抱出来的小婴儿,伸手揪了揪产婆特意掀开被子亮给他看的小**，说道：“又是个小子啊！”

    身边的常敃也踮脚去看，嘴里说道：“爹,三弟比二弟生出来的时候还丑呢！”

    腿短看不到的常敬--添哥儿在今年入学的时候终于有了大名--就抱着他爹的腿嚷嚷：“爹爹,我也要看弟弟！”

    常顾就让产婆抱着孩子给两个儿子看,自己掀了帘子就进了产房，里面婆子们还在收拾，地上的水盆还没端出去，屋子里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床铺上的明姜脸色苍白，正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常顾就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她身边坐下，给她掖了掖被子。

    明姜并没睡着，察觉到常顾的动作就睁开了眼：“你怎么进来了？孩子们呢？”

    “在看弟弟呢。”常顾轻声答，“你先阖眼歇一歇，有我看着他们呢。”

    明姜扯动唇角，微笑了一下：“嗯，你出去就看着鹏哥儿去上课，别叫他偷懒。让丫头们带着添哥儿在院子里多玩一会儿，别放任他又吃又睡的。”

    常顾点头：“好，你放心吧，安心睡一觉，我去看着他们。”安抚着明姜睡了，自己起身出来，让乳母把初生的幼子接过去喂奶，然后拎着两个儿子出去：“鹏哥儿快回去上课，添哥儿也不许在这吵你娘，她睡着了。”

    常敃只得老老实实的去先生那里上课，常顾则亲自带着常敬在院子里玩：“你光长肉不长个儿，这哪行？去把球给爹爹捡回来。”说着一使劲把球扔到了院子门口，常敬难得和爹爹一起玩，倒很听话的跑到门口去捡，然后再拿回来给他爹。

    常顾一直陪着常敬玩了一个时辰，直到外院有人来找，才把他交给丫鬟婆子们，起身出去。他出去见了来请示的下属，处理了公务，然后又给严家和常家各写了信分别报喜，才再进了后院。

    宁波离平江并不近，不过总比登州到青州近多了，所以也就过了七八天，平江那边刘氏就遣了心腹家人来探明姜，还给带了许多补品和给新生儿的长命锁。

    “谦哥信中说，祖父现在每日都和他一同下田，两人一块儿研究哪种粮食长得好产量高，老爷子一点也不觉得累，反倒身体更好了。他们还给黄师兄写了信，建议他在治下督促百姓多种植玉米和甘薯，说这两样既耐旱又能充饥，十分合适陕西那边干旱的气候。”常顾给明姜复述信中内容。

    明姜怀里抱着小儿子，笑道：“你是没见过哥哥的手记，先前在船上的时候，嫂嫂偷偷拿来给我瞧过，哥哥连作物的样子都画出来了，里面的记录那叫一个翔实浅近，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等到了平江，我还特意去看过，他这样的手记，在他书房里摞着足有半人多高。”一副赞叹不已的模样。

    两年前从京里出来以后，到了平江，明姜也下船跟着回去住了几天，然后才由常顾亲自去接了她到宁波来，所以明姜亲眼见识了严谦这些年的积累。

    常顾点头：“所以岳父今年外放南阳，也常写信来问谦哥农事，可见无论何事，只要立志勤奋去做，总是能做出成绩的，我真的很佩服谦哥的恒心和毅力。”

    明姜拍拍哼唧的小儿子，接道：“其实大哥能坚持做他想做的事，其中也有二哥的功劳，我们这一房仅有他们兄弟两个，大哥是长子却心不在仕途，也亏得二哥资质出众，能挑起这光耀门楣的重担，不然大哥也是无法心无旁骛的做自己的事的。”

    她这两年渐渐能理解二哥的力争上游了，早年父亲不肯入仕，他们一家留在老家，日子虽然过得安适恬淡，可母亲在娘家那边必然是有些没脸的，偏偏二叔那边一直仕途顺遂，二哥比她和大哥早熟，应该是很早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能给大房争光的人的，他心里又仰慕方文忠公和祖父，想来必是以他们为目标的。

    可是她还是不喜欢二哥一定要勉强别人和他一样的做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能走好的路，未必别人也能走好，就像大哥，现在不也走出了自己的路吗？

    “确实是，阿诚近年已经开始侍奉太子读书，祖父也说，阿诚这个性子，将来定是前途无量。”常顾笑呵呵的，“你们严家的人，似乎都是颇有韧劲，宠辱不惊，我什么时候要是能学会也就好了。”

    明姜斜眼看他：“你在我们家学了这么多年，又拜了我爹为师，还做了我们家的女婿，居然到现在都没学会，真是该打！”

    常顾就伸出手去：“是该打，请娘子劳动玉手，罚我一罚吧。”

    明姜拍了一下他的手，常顾动作十分快，就势就握住了明姜的手，还低头亲了一口：“真香。”亲完又去亲还在睡的小儿子，“这小子真能睡！”

    明姜推他：“月子里的孩子不都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回当爹！还有啊，也不能总这小子这小子的叫，你也该给孩子取个名儿。”

    “等我想想，满月之前一定取好，现在就先随便叫着吧。”不负责任的爹答道。

    于是常顾果然一直拖到了满月前一天，才给他们的小儿子取了个名字：“大名叫常效，乳名就叫海哥儿，如何？大名我还得写信问过父亲，至于乳名么，他是在海滨出生的，索性叫个海字，海养人么。”

    明姜并无异议：“好，海哥儿，海哥儿，我们也有名字了。”一边叫一边亲了亲孩子。

    第二日是满月，常顾大摆满月酒，将宁波府内下辖的一众将领都请了来，明姜也在内院招待了来贺的女眷，热热闹闹的庆贺了一日。

    到七月里，海匪又开始四处袭扰，常顾不得不出海剿匪，临走嘱咐明姜：“这一去不知多久能回来，近一年来海匪越发猖獗，且有登岸的趋势，他们不止装备精良，连战法也精进了许多，我们都怀疑有人在背后支持，所以这次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过些日子你要是觉得身子好了，不妨带着孩子们去平江住些日子，反正路途不远，现在天也还好，你们一路慢慢乘船过去，这样我也放心。”

    明姜听了有些不安：“那你们如今的情形，能打得过他们么？千万小心，别中了埋伏。”

    “放心，他们虽然比早先长进了许多，可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们自然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你别担心，等我大捷归来，就去平江接你们。”常顾笑道。

    明姜还是有些惴惴：“那我们不去平江了，就在家等你，你可得毫发无伤的回来。”

    常顾只得把明姜抱在怀里：“我只是怕你们在家无趣，回去平江一可以陪陪祖父母，二也可以让他们见见咱们海哥儿，三呢，你们回去有人照应，连两个孩子的学业也都不用操心，岂不是三全其美？”

    那倒是真的，明姜想了想，说道：“那好，过些日子我们先去平江，听说欣姐儿订了亲，明年就要出嫁，我还想去看看那孩子。”那么多侄子侄女里面，明姜最喜欢和疼爱的就是欣姐儿，一则欣姐儿小的时候，明姜就照顾过，二则那孩子性子跟她颇像，最是投缘，明姜自己又没有女儿，就更疼欣姐儿了。

    常顾松了口气：“要是鹏哥儿再大点就好了，我也能少些担心，好在如今离平江近，你只管放心，我一定把自己顾好了，全须全尾的回来。再说如今我好歹算是主将，身边总有亲兵相随，肯定没什么危险的。”

    夫妻两个各自保证，让对方安心，说了半晚的知心话才睡下。第二日一早，明姜带着两个孩子送别常顾，回房先让丫鬟们收拾东西，又给平江去了一封信。过了几天严谦就亲自来接，明姜跟先生说明了，给他放了假，然后带着孩子们跟严谦一起回了平江。

    平江的房舍，近些年也拓宽了些许，往西又买了两处房子，重新修盖了院落。严景安夫妇依旧住正房，严谦夫妇也还是住在东南角小院，明姜带着三个孩子回去，就被刘氏安排到西北角的院子里住，这样往正房去方便。

    刘氏怀里抱着海哥儿，身前坐着王令婉和严谦的幼女绯姐儿，地上常敬追着常敃和廷锐，要和他们两个玩，两个大的却对他不大理睬，屋子里十足的热闹。明姜只得叫住常敃：“常敃！我在家怎么跟你说的？要带着弟弟玩。”她一生气就喊大名，于是常敃立刻老实了，拉着常敬的手一起玩。

    “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刘氏埋怨她，“有话好好说么。”叫丫鬟带着孩子们出去玩。

    明姜就叹息：“祖母，您瞧瞧廷钊，不过比常敃大一岁，却比他懂事稳重多了，我们这个孩子太跳脱了。”又拉着身边的欣姐儿哀叹，“可惜我是个没闺女命的，又生了个小子，再没一个来哄我宽心的。”

    刘氏看怀里的海哥儿睡着了，就让乳母接过抱下去，然后说道：“孩子跳脱怪谁？你和常顾小时候就没一个是稳重的，倒怪人家孩子！没闺女怕什么，过些年等常敃娶了媳妇，就有人哄你宽心了。”

    几句话说的明姜无话可答，王令婉就从旁笑道：“祖母真是一针见血！我是真瞧不上妹妹这不知足的样，两个外甥多壮实活泼，她倒还来嫌弃！我还愁廷钊少年老成呢，你既喜欢廷钊，不如我拿他跟你换常敃吧。”

    她本是开玩笑，说者无心，却不料刘氏听者有意，等王令婉带着欣姐儿去准备饭食，她就悄悄跟明姜说：“瞧你二嫂如今的情形，怕是真的生不出了，你大嫂这一胎又生了个女孩儿，要过继也只能选廷锐了，只是廷锐已有七岁，怕他和你二嫂不亲，我更怕你大嫂这里……”

    “过继？您和祖父想给二哥家过继一个？”明姜一愣，“那也不能过继廷锐啊，大嫂一共只有两个儿子，这些年欣姐儿不在她身边，她已经受了许多思念之苦，这会儿又怎能好好的把儿子送出去？”

    刘氏叹息一声：“我也只是想想，我知道对你大嫂实在是不太公平。可是你三弟四弟家里如今也都只有两个孩儿，我怕你二婶三婶不情愿，可总不能让你二哥绝后。”

    明姜握住刘氏的手：“祖母且先别担心，二哥今年还不到三十，二嫂还要小一些，没准调理两年就好了呢？这事不急。”

    刘氏想的却是，若要过继自然还是趁早过继的好，可是万一过继了，刘湘真的再生了一个男孩，却也难办，于是当下也说：“是我心急了些，我年纪大了，总想看到你们都是圆圆满满的，这才想到过继。这事我也没跟旁人说，你听了就算，别告诉你大嫂。”

    明姜答应了：“孙女省得。”又宽慰了刘氏一会儿。

    他们母子四人在平江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宁波那边始终没有水军回返的消息，明姜越来越不安，就要辞别了祖父母先回宁波去。还没等她动身，严景安就从巡抚那里得到消息，说是水军在舟山打了大胜仗，剿灭海匪加倭寇共计两千余人，还斩获了三条战船，其中都指挥佥事常顾身先士卒，立了头功，请功的折子已经八百里加急送进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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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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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姜听了先是一喜,继而又一忧，心想这个冤家,走的时候说的好好的,他是主将有亲兵相随,断没什么危险的，可是怎么又身先士卒了？莫不是又受了伤？

    她心里忧愁，跟刘氏嘀咕诉苦,刘氏就拉着她的手安慰：“自来出兵打仗,头功都是主将的，加一句身先士卒也是应有之意，你还当真了？”

    明姜将信将疑：“真是这样的么？”

    刘氏一笑：“傻孩子，做官就是这么回事。最大的功劳必是长官的,若长官厚道呢,就多为下属的人争取一些，遇见不厚道的，也只能说一句时运不济了。就说常顾此番的功劳，说他是头功，但必定也要加一句是都指挥使司指挥得当，封赏的旨意回来，也是少不得都司的几位大人的。”

    事后果如刘氏所说，封赏的旨意到了，先嘉奖的是浙江都司，所有人等都给了赏赐，至于常顾则是升了都指挥同知，加副总兵衔，依旧掌领水军，负责沿海剿匪事宜。

    常顾到湖州受了奖赏，又渡湖到平江来接明姜和几个孩子，严景安见了他很高兴：“好孩子，有出息。你当初跟我保证的话都已经做到，我没看错你，也很庆幸当初把明姜许给了你。”

    “祖父，我……”这些年来，常顾也算见过了大风大浪，可是听了这几句话，仍是觉得心潮起伏，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连喉咙都有些哽住，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祖父。”肯把你最疼爱的孙女许配给我。

    严景安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进去见见你祖母，再去看看明姜和孩子们，晚上咱们喝酒给你庆功。”

    常顾又行了一礼，然后告退出去，随着引路的下人进了内院，先去给刘氏请安，明姜带着孩子们正在刘氏房里，一家人正好见了面。等常顾一行完礼，别人还没什么动作，常敬已经一溜小跑着过去抱住了他爹的大腿：“爹爹！”

    后面的常敃也过来行礼，还教育他弟弟：“平时怎么教你的？这么没规矩！快来给爹爹行礼。”

    常顾摆摆手，一弯腰把小胖常敬抱了起来：“行了，不用行礼了，只此一次，以后你可要听哥哥的话。”最后一句是嘱咐常敬的。

    明姜站在旁边，仔细打量了常顾半天，似乎并没什么异样，正要说话，刘氏却先开口赶人了：“明姜带着孙女婿去你院里坐坐，我也累了，要眯一会儿。”

    几个人忙一起告退，明姜牵着常敃，常顾抱着常敬，后面的乳母抱着海哥儿，一行人出了正房，又过了一个月洞门，就进了西面的小院。常顾问了常敃几句话，又摸了摸海哥儿的小脸蛋，然后才让两个大的孩子出去玩，又让乳母带着海哥儿下去。

    明姜等人都走了就问：“身先士卒？咱们的常副总兵，可真威风呢！”

    “嘿嘿，那都是惯例要写的。”常顾一脸憨憨的笑，“不信你来上下检查检查，我真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明姜果然过去在他胳膊腿上、前胸后背都拍了拍，见他真的没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两人好好坐着叙了别来情形，然后前院就来人叫常顾去吃酒了。

    他们夫妻在平江又耽了两天，然后才告别祖父祖母和严谦夫妻回宁波去。此后常顾公务越发繁忙，经常带着人出去剿匪，有时候一路要南下到台州去，明姜只带着孩子们安心在家，也没再回平江去。

    因着常顾他们这边防范甚严，海匪和倭寇占不到便宜，就往南到温州登6，在沿海的村镇烧杀抢掠，朝廷震怒，命浙江都司全力剿匪，常顾也不得不将活动范围更往南移，有时都活动到了浙闽边届。他看福建那边剿匪颇有章法，就上疏建议浙闽两地水军联动，统一部署才能更有效的剿灭海匪倭寇。

    巡抚萧华觉得可行，就上奏给了朝廷，过了些时日，朝廷下旨，任命萧华为浙闽总督，总督两省沿海军事，许他便宜行事，并依旧掌浙江行省军政事宜。如此一来，两省统一调度，在沿海对海匪倭寇打了好几场胜仗，而在山东又有刘振西，海匪倭寇一时胆怯，都退回了海上岛中。

    “如今看来，海匪和倭寇只怕勾结了不是一天两天，他们在海上劫掠往来客商，积攒了不少金银，然后跟盐商买了粮食，存在他们各个巢穴。元景七年常平仓失粮大案到现在已经过了八年多，他们竟还有充足补给，想想真是一身冷汗，若是当初没被我们摸到小岛上去，这粮食再源源不绝的流出去，我们现在拿什么跟匪寇打？”常顾跟明姜说道。

    如今入了冬，海匪们消停了，常顾也悠闲了许多，可以在家陪陪妻子和孩子们，有了闲话的空闲。明姜听了也是深深叹息：“原来事情都坏到自己人手里。”

    常顾点头：“可不是么！说来刘大人真是功德无量，这大案是他发现的引子，山东的水军是他一手操练起来的，福建沿海的防务当年也是他亲手抓的，就是现在浙江这里，虽是我们出力，可用的也都是他的法子，刘大人真非常人！”

    明姜正扶着海哥儿学步，闻言笑道：“如今刘大人可就是你的榜样了吧？”

    常顾也笑：“是啊，即便赶不上，也得好好学一学。”说着话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下。

    今年难得安生的在家过年，常顾和明姜特意把家里好好收拾了一番，张灯结彩，焕然一新。三十那天，遥祭过先祖之后，常敃就和常敬牵着幼弟给父母大人拜年，常顾和明姜看着出落得眉清目朗的长子、因为长个抽条脱去了婴儿肥的次子、还有站得不太稳却依旧似模似样的想跪下行礼的幼子，都觉得心满意足。

    给三个儿子发了压岁钱，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过了年，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常顾他们下水操练了几回，海匪倭寇却全没有影子，沿海难得过了个清净的春天。不料刚入夏，就从京里传来了惊天消息：皇上于五月十一日驾崩，太子已经在灵前即位！

    皇上，现在该称先帝了，先帝今年不过才四十四岁，正是壮年，虽然身体算不得顶好，时有小病小痛，却没人料到他会这么突然就病逝。明姜不担忧别的，只担忧祖父：“祖父上了年纪，突闻噩耗，不知他受不受得住。”祖父和先帝师生君臣都极为相得，明姜真怕祖父伤痛致疾。

    果不其然，她因为不放心，特意遣了人过去送东西，顺便看望两位老人，结果下人回来就报说，严家老太爷突闻噩耗，当下就几乎没站稳，缓过神来就要进京去，众人好歹劝着缓了缓，却不料老人第二日就病倒在床，起不来了。

    明姜吓得不行，赶忙收拾东西就要回平江，常顾这里离不开，两个孩子还要上学，明姜就把孩子们都留在家里，让蝉儿和蛛儿帮乳母看着海哥儿，她自己带着下人回平江去探病。

    乍一见到祖父的时候，明姜的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祖父虽已年过古稀，可这些年回到平江，生活的惬意舒适，除了须发皆白，面容却还保养的不错，谁知这次回来，祖父神智昏昏不说，面上也多了许多斑点和沟壑，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

    刘氏拍拍明姜的手安慰：“人老了就是这样，别哭，大夫说了，你祖父就是一时急痛攻心，养养也就好了。”

    明姜跟着祖母出去，避着祖父问道：“祖母可是又哄我，若是无碍，为甚大哥他们重新漆了寿材？”她一回来就听王令婉说了，所以心里越发受不住。

    “这是我的意思，一则寿材放久了，总要重新漆一漆有备无患，二来也是冲一冲的意思，你呀，别多想。”刘氏走路颤巍巍的，却还在安慰孙女。

    明姜终于发现祖母也苍老了许多，就搀着她到榻上坐，然后蹲坐在她脚边，将头靠在祖母的膝盖上，说道：“是孙女不孝，孙女这回不走了，就留在家里给祖父侍疾。”

    刘氏将手放在明姜的脖颈处，笑道：“又说傻话，你不走了，家里的孩子们怎么办？连孙女婿也不顾了？回来看看就行了，你祖父知道你回来看他，心里欢喜，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放心。”

    刘氏所料不错，严景安自昏沉中醒转，看见长孙和孙女都在床前侍疾，心中颇感安慰，又嘱咐不叫他们把消息传出去告诉几个儿子：“山长水远，往来不便，别惊吓他们了，我无事。你二叔他们还要辅佐太子，太子刚登基，必定急需他们在旁，为国尽忠，就是向我尽孝了。”

    严谦本来想写信出去，刘氏没准，说严景安如今情形看着还不是那么坏，就先别惊动了几个儿子，于是严谦也就没把消息送出去，当下就回道：“祖父放心，孙儿还没写信给父亲和两位叔叔，您安心养病。”

    严景安欣慰点头，又养了几天，精神渐好，就催着明姜回去：“把丈夫孩子都扔在家里像什么话？祖父年纪大了，有些病痛也是寻常，你还能次次都回来？回去吧，好好过你们的日子，祖父无事。”

    明姜不肯，又赖了两天，最后连刘氏都上阵催她回去：“旁的好说，海哥儿还小，必定整日哭闹找你，快回去吧。”明姜听见这么说，也想念孩子们，看着祖父确实好了许多，终于听话的回了宁波。

    此后严景安渐渐痊愈，只是腰板再不如病前挺拔，精神也短了许多，再不能跟严谦下地了。他病中无事，思索良久，心想总要给长孙铺一条康庄大道，就把严谦找来，让他把江南遍植棉麻少种稻谷的现状好好写一写，然后又把应对之策，以及这几年发现的能提高产量的方法都写成条陈。

    等严谦写好之后，他拿来略一修改，就把这封厚厚的条陈送到了江苏巡抚那里。严景安刚回乡的时候，江苏巡抚还是李泽，不过李泽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在严景安回来后不久，就致仕回湖州了，且已在一年前病逝。如今的江苏巡抚也是熟人，正是出身于竹林书院的刘安。

    刘安正在壮年，又仕途顺遂，心中必有凌云之志，严景安相信，他一定会对这个条陈感兴趣的。果然这封条陈送出不久，刘安就亲自到平江严家拜访，先是探严景安的病，又请严谦陪同，回去竹林书院游览了一回，还亲笔写了一副楹联，给严谦挂在讲堂门口，劝说学子向学。

    此后延请严谦为顾问，凡有农事相关议题都要寻他请教，并听从他的建议，在江宁的屯田里按严谦的方法种植稻谷，以产量说话，鼓励百姓多种稻谷。

    及至后来，严谦的名气越来越大，连浙江巡抚萧华都把他请来商讨农事，明姜听说以后感叹：“不愧是祖父，知道如何才能打动这些封疆大吏。”江南粮食产量一年不如一年，朝廷早已经就此事问诘，可是地方官员都拿不出有效的办法，此时严景安把严谦推出来，自然能收到最好的效果。

    元景十六年就在这充满希望的气氛中过去了，过完年新帝正式改元，年号延兴，并在年后开衙办公时封詹事府詹事严仁正为户部左侍郎，同时升了严诚做侍读学士，严家在这轮变动中，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而稳步向前，让京中许多人家颇为羡慕。

    过年之前，明姜带着人收拾屋子，把自己的画作收拾出来许多，常敃和常敬围着那些画儿看，都很赞叹，可当明姜问他们要不要学的时候，却又一齐摆手，然后又非常有默契的指着在边上跑老跑去的海哥儿说：“让三弟学！”

    海哥儿听见叫他，不明所以，却傻乎乎的点头：“三弟学。”

    明姜失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以后再想反悔可不行了！”近年来她也十分想教个徒弟，把杨先生的画法传下来，可她身为女子，有许多不便，在往来的内眷里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就想先在自己儿子身上试试，可这两个大的没一个能坐得住椅子、握的住画笔，于是她就打算从小培养海哥儿了。

    常顾听了也不反对：“让他学着试试吧。”又教育常敃和常敬，“你们两个不学也行，将来等你们长大了，要替你娘把画作集结成册，刻印出版，也算是你们的孝心了。”

    两个孩子也不管听懂没有，答应的都爽快，后来大了以后，却果真没有辜负承诺，共同努力，把明姜的所有画作集结到一起，出了一本画集。而海哥儿也没有辜负明姜的期望，竟然真的随了明姜，于绘画一道颇有天分，终成一代名家。

    这些事眼下常顾两个自然是没有想到的，他心中想的是：“明姜，今年是我们成婚十五年，这些年来，我们聚少离多，我心里深觉对不住你。你心里可怨我？”

    “怨，怎么不怨？”明姜故意绷紧脸，“你待如何偿我？”

    常顾握紧明姜的手，笑道：“你只管听我安排便是！”让人给明姜换了一身厚实的衣裳，然后嘱咐下人好好看着孩子们，就带着明姜悄悄的出门坐车。

    明姜不解：“这是要去哪？”

    常顾窃笑：“私奔！听说海外有无穷仙境，我带你去探访探访。”

    明姜捶了他一记：“又胡说！咱们早先在蓬莱也是仙境呢，还用探访什么？”

    “那不一样，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常顾故作神秘，不告诉她实情。两人坐车一路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来，常顾先下车去安排好了，然后才回身来接明姜，又给她戴好了兜帽，把她遮的严严实实。

    明姜下车以后才发现，他们竟然停在了一艘大船旁边，脚下就是上船的踏板，“这是？”

    常顾扶着她往前走：“我们在登州住了五年，又在宁波住了快五年，你却从没有看过海是什么模样，我今日想带你出海，让你看看什么叫乘风破浪，什么叫海阔天高。”一边说一边扶着她上了甲板。

    明姜停在甲板上往下望，不由有些发晕：“这船好高！”

    常顾扶着她往里走：“当然高了，这样的船在运河里行不起来，所以你没见过。”一路扶着她到了另一面，指着无边无际蔚蓝的大海说：“你瞧，那就是海。”

    明姜倚在常顾怀里，鼻端都是咸腥的海水味道，入目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只觉自己是如此渺小，若不是身边有温热的怀抱，简直都要战栗起来。

    常顾将妻子抱紧，转身下令开船，然后指给明姜看那激起的浪花，在她耳边说：“明姜，从此以后，不管我去到哪里，无论是海天一色，还是黄沙漫漫，我都会与你携手共赏。你喜欢么？”

    明姜转过身看着常顾点头，眼中有些光芒闪动，然后伸手指着常顾的胸口：“其实只要你这里有我，即便你没带着我来，我也便像是来过了一样，我心里从来没有怨，只有欢喜，即便你不在我身边，但我知道你心里总是想着我的，我便也十分欢喜了。”说完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说：“不过，我现在更加欢喜。”

    常顾心中感动，将明姜紧紧的拥在怀里，他们二人立在船头，远远看去几乎合为一体，只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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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严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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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兴四年的春天，燕京城里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一桩孝女为父伸冤的奇闻。“这齐氏女年方豆蔻,却生来一副男儿的胆气。齐御史在广西被害,还背上了索贿贪腐的罪名,连累得家人惨死,亏得这位身在老家的幼女孤身上京,寻到严家门下，才能为父伸冤，报得此大仇！”

    “于大哥,你说的是哪个严家？可是那兄弟皆翰林，子侄俱孝廉的严家？”旁边一人问道。

    那姓于的点头：“不是他家还有谁？他们严家那可真是咱们大齐一顶一的书香门第,已故的严阁老就不说了，单说他三个儿子五个孙子,就没有一个不是出类拔萃的。如今只有长房长子已然致仕在家，就在他们平江的书院讲学，说来也巧，长房长孙竟是跟他父亲一般性子，中了举人之后再没参考，只一心经营书院，听说还颇通农事，连那地方巡抚布政使一级的要员都得去跟他请教呢！”

    旁观的人嫌他说远了，就打岔：“先别说这个，不是说那齐氏女为父告御状么？”

    姓于的指着他笑：“你这老兄一看就是外来的，告御状云云都是旁人胡诌，咱们京里的人却都知道，根本没有告御状这回事！实则是齐氏女在从人护佑进京之后就直奔了严家，请严学士出面，将他们带来的证物上交了刑部大理寺，这案子才能重新开审，最后为齐御史平反昭雪的。”

    众人啧啧赞叹，又问细节，那姓于的得意洋洋，给他们细细分说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接上文：

    此时此刻，话题中的人物齐家姑娘还真就正在严家，“多亏了二奶奶您照顾，不然我真是，都没法出去见人了。”齐姑娘生的杏眼桃腮，穿着素色衣裙，是个典型的江南美人。

    刘湘笑着回道：“难得你不嫌弃，你和廷绮年龄相当，身量也相差无几，穿她的衣衫倒真合适。”齐姑娘来京的时候为避人耳目，一直女扮男装，所以此时翻了案，她却没有女装可穿，刘湘就找了廷绮做好的衣服给她。

    “我怎么会嫌弃？”齐姑娘不安的摇手，“这是二小姐的新衣裳，我穿着很是不安。”

    旁边的廷绮浅浅一笑：“齐姑娘快别客气了，我的衣裳也多，你就安心穿着吧。”

    齐姑娘这才没再说什么，又说起别事：“如今案子已结，我跟下人商量了，也不能总在贵府搅扰，打算让他们出去租个宅子自住。”

    刘湘惊讶：“还要租宅子？你不回平江了？”

    齐姑娘脸上一僵，低下了头：“家中已经无人，我回去，怕亲戚们搅扰。”

    刘湘想起她家出的事，怜悯她一个女孩儿孤零零的，就说：“你自己一个人出去租住，总不是长久之计，其间也必有许多不便，还是先住着吧，等平江那边有了新的消息，你再回去不迟。”丈夫已经给公公去信，想请家里帮着斡旋，找一家齐家的亲戚收留齐姑娘，为免节外生枝，不如让她留在家里。

    齐姑娘心中一喜，面上强自忍住，又推辞几句，才起身道谢：“真是打扰您了。”说完坐下又跟刘湘母女说了几句话，门外忽有下人回报：“二爷回来了。”

    廷绮和妹妹廷纹起身相迎，齐姑娘也跟着站到了一旁，严诚进来看见齐姑娘在这有些惊讶，就多扫了一眼，廷纹眼尖，看见齐姑娘脸上绯红，身上白衣胜雪，显得脸蛋越发娇艳，就拉着她和姐姐告退：“我们出去玩，别耽搁爹爹和娘说话。”硬把齐姑娘拉了出去。

    等把齐姑娘应酬走了，廷纹就跟廷绮说：“姐姐，我不喜欢她！”

    廷绮有些惊讶：“为何？她做什么事得罪你了？”这位齐姑娘的父亲齐文湘御史从前是竹林书院的学生，她说话行事温婉有度，难得又有主意，性子坚韧，独自上京来为家人伸冤，爹娘对她都有几分怜惜，还让她们姐妹好好招待，却不知为何惹恼了妹妹。

    “她并没得罪我，可是你没见到她看爹爹的样子，就像是，就像是，哎呀，我说不出口！反正是没羞耻！”廷纹跺脚说道。

    廷绮吓的忙去捂她的嘴：“不许胡说！齐姑娘和我一般年纪，怎会……”

    廷纹不服气：“一般年纪怎么了？爹爹又不是她爹爹！再说爹爹本就生的玉树临风，对她说话就像跟我们一样，她会错意也不是不可能！”

    廷绮目瞪口呆，妹妹是比较早熟懂事，可她这么出这样的话来，还是让廷绮十分惊吓：“你这丫头，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不行，我要告诉娘去，让她好好管管你！”

    “告诉就告诉！我本来也要告诉娘，让她多些防备呢！”廷纹丝毫不怕，等探知爹爹已经出了二门，索性拉着姐姐去找母亲，把自己刚才的话都说了。

    刘湘听完先也是跟廷绮一般反应，呵斥了廷纹几句，又让身边的心腹婆子拉着她回去管教，还让廷绮好好看着她。等两个女儿走了，她身边的丫鬟却欲言又止，刘湘皱眉：“有话就说，做什么吞吞吐吐的？”

    那丫鬟纠结半天，才说：“奴婢觉得，二小姐说的，恐怕不是她多想了。刚二爷出门去，在院门前的廊下就遇见了齐姑娘，两人还说了几句话……”

    刘湘听了半晌不语，她身边另一个婆子看她听了进去，就悄悄说：“奶奶无论如何还是该防范着些，虽说咱们家里的规矩，四十无子才可纳妾，可是二爷今年已经三十有五，咱们房里也没个哥儿，二爷心里必也有些不足。况府里上下，并没有合适可过继来的小少爷，若是当真要纳妾，奶奶也该亲手选个听话的，似齐姑娘这样的，断不可容忍。”

    刘湘还是没说什么，对齐姑娘也一如既往，只悄悄留心她的一举一动，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刚打发了廷绮出嫁，严诚就调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辽东，阖家要随同赴任。

    齐姑娘顿时慌了，要跟着没什么身份，留下也没有留下的理由，最后顾不得别的，就悄悄去见了严诚。

    刘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领着下人收拾行装，想看看严诚到底什么时候才和她开口，不料严诚最后来说的时候，却不是她所想：“我让人在外面租了几间屋子给齐家姑娘暂住，你看有没有妥当家人安排去照顾她。”

    刘湘答应得也爽快，安排了两房心腹家人去陪着那齐姑娘搬出去，然后自己收好了东西，带着小女儿随丈夫往辽东赴任，走之前还特意仔细嘱咐了两房家人好好照顾齐姑娘。

    于是在到了辽东以后，她刚跟严诚商量了纳妾一事，齐姑娘就千里迢迢赶了过来的时候，刘湘一点都不惊讶。她收留了这个痴心的姑娘，并在齐姑娘孝期满了之后，成全了那两人的忘年恋，将齐姑娘娶为了二房。

    她还亲自给公婆去信说明情由，说是自己擅作主张，请公婆要怪就怪她一个。严诚一则愧疚，二则感激，虽然有了爱妾，却对刘湘一如既往，甚至一再跟齐姑娘--现在的齐姨娘说，让她尊敬主母，并在齐姨娘生了儿子之后，直接抱到了刘湘房里，说道长子自该由主母教养。

    刘湘觉得心满意足，虽然小姑替她鸣不平，还来信骂了丈夫一顿，可她并不觉得有何不平。她年纪已经大了，又生不出孩子，早已不耐烦伺候男人，现在娶回来个年轻姑娘伺候丈夫，又能替她生儿子，何乐而不为？

    至于说不知这孩子能不能养得熟，她就更不担心了，一则她是嫡母，又会亲自把孩子养大，孩子自会跟她亲近。二则齐氏一个孤女，毫无依仗，自己却有势大的娘家，孩子将来就算懂了事，顾念生母，却也断不敢不孝顺她，况且若是他将来有了别的心思，不用刘湘做什么，严家的众长辈也不会饶了他！

    于是这桩三个人都满意的局面又一次被好事的人传为佳话，痴心少女为报恩委身为妾，可不正是读书人津津乐道的风流佳话么？

    刘湘觉得自己是最大的赢家，她什么也没失去，却得到了一个儿子，还得到了丈夫更多的尊重和婆家人的交口称赞。甚至在延兴八年老太太过世他们回家奔丧的时候，还得到了婆婆的着意抚慰，她知道，从此以后，但凡有什么事她和丈夫起了冲突，婆家的人是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的，说来自己还算是好命，不然也嫁不到这样一个真正知礼的人家。

    严诚在孝期满了之后，很快就起复入朝，此后升任兵部侍郎，并终于踏入了天下读书人都向往的内阁，可以说是青云直上。

    刘湘心满意足，她不需要再羡慕大哥大嫂夫妻恩爱儿女双全，也不需要去羡慕小姑跟妹夫夫唱妇随自由自在，她有她的命，她得到了许多女人一辈子也不可能得到的荣光，并且这荣光使得娘家和女儿都受益，她已经很知足。

    严诚志得意满，他终于追上了祖父的步伐，成为了内阁中的一员，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第二个方文忠公，所以他也不浪费时间往那个方向去努力，他平定边疆的梦想可以通过支持常顾来实现，他们二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除了帮助妹夫升到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并给外甥争取了世袭昭勇将军之外，他还努力提携子侄，廷钊和廷锐都是极有天分又肯上进的好孩子，以严家如今的声望，已不需要他们发扬光大，只要他们能立身持正，好好维持就已足够。

    严诚独自坐在书房，等待着回京述职的老友黄悫，心中回望自己这一生，真的觉得已无缺憾，于是在见到黄悫的时候，他第一句话竟是：“你说我该不该效仿祖父，急流勇退，归隐田园？”

    满鬓风霜的黄悫抚须大笑：“你还是算了吧！阿诚，你跟老先生不一样，你志在四海，田园给不了你安宁。且我们这些还想为家国百姓略尽绵力的人，也实实在在需要你立在朝中，为我们掌舵护航，阿诚啊，你再撑一撑吧。”

    严诚伸手握住老友的手，叹息一声：“好！只要你们还在坚持，我也必不退缩，让我们都撑着这把老骨头，再来做一番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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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感言：说实话，期盼完结的一刻，真的期盼了很久，这篇文又是我写的最长的一篇，中间也有累觉不爱的时候，可每次打开文档，一个一个人物活跃在脑海里的时候，我又会想写下去，到现在真的觉得有些不舍。

    我爱这篇文里的人物，男主女主，还有严家一家人，都很爱，知道大家也爱他们，我很高兴。感谢所有从头到尾看了这篇文的姑娘们，我爱你们，没有大家的支持鼓励，我真的很难坚持下来。更加感谢从第一篇文就在追的姑娘们，每次看到你们出现都会非常高兴，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作者，小小的评论鼓励就已足够。

    关于结局，因为不想大家伤感，所以没有详写老夫妻的离世，可我总有一种浓重的感情没得发挥的赶脚（不要指责作者小小的恶趣味啦哈！

    番外本来是在作者有话说里免费放送的，但这一切都被无情的黄牌破坏了，不得已截了一段去上面，黄牌还是不解，我就屈服了，挂着吧~~o(>_<)o ~~

    祝大家都幸福开心。古言新文要准备大纲和存稿，12月初会发吧，大概。大家有空可以先去围观现言的新坑，或者收藏一下本作的专栏就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