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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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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龙凤胎

﻿武定一年，春。

    似雨非雨的奇怪天气，这几天来一直笼罩着东魏都城邺城。今天也不例外，阴霾沉郁的天空，如垂眉的惆怅容颜，朵朵乌云如墨，似浸饱发胀的生宣，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水来。挟带着一丝春寒的轻风陡然增急，卷起了无数花瓣，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随风飞舞，更为邺城平添了几分萧瑟。

    此时，位于城东的一栋普通人家的花园内，却是一番不同的景像。造型古朴的凉亭中，一位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正伸手拈起了一粒红玛瑙般的樱桃，优雅的放入了嘴里，唇边的笑容仿佛阳光一般明媚，让人几乎忘记了这恼人的阴暗天气。

    这名女子眉目如画，看模样已是风华无限，而坐在她身边的男子却更是姿容绝艳，竟还胜过这女子几分。男子含笑望着她，缓缓地开了口，“翠容，你这么喜欢樱桃，如果这一胎是女儿的话，不如就干脆取名樱桃吧。”

    翠容抬眸又是一笑，“樱桃，樱桃，倒是很可爱的名字呢。”她飞快地又拈起了一粒樱桃，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中的樱桃停在了唇边，“子惠，时候已经不早，你也该回府了。”

    听她直呼自己的字讳，男子并不在意，只是恋恋不舍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翠容，将来孩子出生以后，不如你也随我回府里。。

    翠容摇了摇头，笑道，“子惠，你忘了我曾经和你说过的话吗？我不想和你的那些妻妾们住在一起，我喜欢住在这里，只要有时你想到我，来看看我就够了。”

    “但是如今你有了我的孩子，我想给你一个名分。。”

    “我并不在乎什么名分。”她垂下了眼帘。“而且，每次你来的时候不也说这里是最轻松随意的地方吗？”

    男子无奈的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还和当初相遇时一样固执。不过你说得对，只有在你这里，才能让我心情平静。”

    半个月后，在东魏将军高澄的偏邸内，荀氏翠容顺利诞下了健康的婴儿。

    听到婴儿响亮的哭声从屋内传来时，早已等候在外的高澄顿时松了一口气，也顾不得什么顾忌，等不到产婆的通报，就直接冲进了产房内，忙不迭的来到了翠容的榻前，心疼的握住了她的手，“翠容，你辛苦了。

    她的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问道，“子惠，是男。。是女？

    高澄刚要说话，只听产婆已经将婴儿抱上前来，连声道，“恭喜将军，恭喜夫人，是一对龙凤胎！”

    高澄惊喜万分，温柔地望向了榻上的女子，“翠容，听到了吗，是龙凤胎，是龙凤胎！”

    翠容欣慰的挽起了一个笑容，强撑着支起身来，“快让我看看。。”

    产婆忙将擦干净了的婴儿抱了过来，和平时见惯的婴儿不同，这两个孩子却是格外清爽干净，模模糊糊竟还能辨出几分父母的轮廓。

    高澄凝视着孩子，眼神温和，语调轻柔，“翠容，我真是太高兴了。”

    见了孩子，翠容的精神顿时好了不少，她笑了笑，“看把你高兴的，你又不是头回做父亲，府里不是早就儿女成群了。”高澄摇了摇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怎么一样，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和你的孩子。”

    翠容正想说什么，忽听其中一个孩子的哭声格外响亮，她连忙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有些惊讶的望向了高澄，低声道：“想不到，这个哭声响的反倒是个女儿，”

    高澄颇为得意的笑道，“虎父无犬女。”

    她扑哧一声笑出了声，高澄顺势扶她重新躺下，柔声道，“翠容，你先好好歇着，我今晚不走了。”他低头轻吻她的嘴角，“今天你可是为我高家立了大功一件，龙凤双临门，一定是个好兆头。”

    翠容点了点头，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此时，高澄的府邸内。

    一间装饰清雅的房间内，一位气质高贵的年轻女子正在床边全神贯注的绣着一副牡丹的图样，在她的身边，一位小男孩睡得正香，男孩不过两三岁，容貌清秀，和高澄倒有九分相像。

    房间里静得几乎听见针掉下的声音，连空气都仿佛凝固起来了。

    “姐姐，您怎么无动于衷，那个身份低贱的女人，竟然为他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大人居然还把孩子的名字上报宗室，姐姐，您怎么说也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堂堂的长公主，您就这样不了了之吗？”一直坐在她对面的红衣女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长公主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又笑了笑道，“那又如何？静仪，你也不是不知道，大人他一向风流。”

    那叫作静仪的女子一脸的不服气，“若是女儿倒也算了，她偏偏还生了个儿子，大人本就来就宠那个小贱人，这下还不让她母凭子贵？姐姐，我可是为了您打抱不平啊。”

    “那我心领了。”长公主似乎有些困倦的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好了，我也乏了，你也去歇着吧。”

    静仪只得起身告辞，悻悻地朝自己房间而去。随身的丫环阿妙连忙跟了上去，低声道，“夫人，长公主她。。”

    “什么长公主，这个胆小怕事的女人。”静仪不甘心的说道，“给她面子叫声长公主罢了，就连她的亲哥哥，当今皇上，不也要乖乖听大人的话！

    “那么夫人也就这么算了？”

    “算了？”静仪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神色，“既然她不管，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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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之间，就是孩子满月的日子。邺城里刚下过一场细雨，四处弥漫着清新的味道。从将军高澄的偏邸内。不时地传出一阵阵笑声。

    “看这两个孩子，长大了必定是人中龙凤，”高澄笑眯眯地逗着孩子，“看我们樱桃现在已经是眉清目秀，将来一定是个绝代佳人。”

    “女孩子的确是好，可她哥哥将来这般的美貌，只怕。。”翠容的神色有些复杂。

    “翠容，我高家的男子，几乎个个面目柔美，照样不也建功立业，权倾一时，又有谁敢小看我们。”他摸了摸孩子的脸，“只要大权在握，就算面如女子，别人也照样会畏他如虎。”

    “儿子的名字你还没起好呢。”翠容轻轻一笑。

    他笑着点了点头，“我的前几个儿子分别是孝瑜，孝珩，孝琬，那么他还是孝字辈吧。就叫作孝。。就叫孝瓘吧，翠容，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翠容想了想道，“瓘者，美玉也。就这么决定了。”

    “那明日我就把孩子们的名字上报宗室。”他像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低声道：“我知道你不要名分，可是我们的孩子却不能无名无分。”

    翠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这些天我可能不能过来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办。”他一边逗着孩子一边说道，“如今天下不宁，贪污受贿成风，清高廉洁者已如凤毛麟角。我想举荐一名合适的人选为御使中尉，查办这些贪官。”他扬唇一笑，“不知翠容有什么建议？”

    翠容微微笑道，“如今那些无法天天的贪官污吏，多数是窃据高位的权贵，所以这个人选必定要刚正不阿，不畏强权，子惠可曾听过崔暹此人？听说他办事铁面无私，从不徇私情，如果由他出任御史中尉，也许能功半事倍。”

    高澄的唇边露出了一个迷人的笑容，“其实我也有意于他，夫人你和我果真是心意相通。”

    翠容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嗔道，“好啊，原来你在作弄我。。”

    他迅速地握住了她的手，“翠容，有你这样的母亲，将来孝瓘必成大器。”

    “其实，只要他们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卧就知足了。”她笑道。

    “对了，明天你还要去普光寺祈福，还是早些休息吧。”他迟疑了一下，道：”不过，你的身子可吃的消？其实也不必这么着急，过段日子去不是更好？”

    “我已经没事了，”她笑着摸了摸孝瓘的小脸，“这一个月都不能出门，我都快被关出病来了呢。”

    高澄温柔的笑了笑，“这一个月都不知你怎么熬下来的，好吧，那你早去早回。别让我担心。”说完，他想伸手去抱孝瓘，只见一旁的小樱桃正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心里不由一软，手在半空换了个方向，将樱桃抱了起来，说来也奇怪，小樱桃好像知道什么似的，竟对他甜甜笑了起来。

    “好孩子。。”高澄低低笑着，心里却仿佛被什么牵动了，虽然他的孩子并不少，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儿和他似乎特别投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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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天空下起了绵绵春雨，雨丝细细的落在庭院中,雨敲柳叶,稀稀落落的倒是映出了几分萧何。

    翠容听从了高湛的吩咐，早早在下人的陪同下来到了普光寺祈福。等所有的仪式结束后，她走出寺门，正要上马车的时候，她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这位夫人请留步。”

    她转头一看，原来是一位化缘到此的外乡僧人。

    “这位大师，有何指教？”她微微笑道。

    “夫人，如果老衲没有猜错，你可有一对子女？”僧人脸上的表情却是格外凝重。

    翠容一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夫人，听老讷一言，您的两位儿女近日恐怕有血光之灾。”

    翠容一脸震惊的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迸出一句，“休得胡言乱语。”说完，她便上了马车，不再去看那个僧人一眼。

    “夫人，不听老衲所言，您一定会后悔的。”那僧人还在那里高喊。

    翠容忙令马夫赶紧离开，虽然并不信他所说，但心里总是忐忑不安。衣袖下，她的手指一直在颤抖着，一种莫名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刚回到府里，她就听到从府里传来的哭喊声，心里不由一悸，在下马车的时候猝不及防的跌了一跤，还没等她站起身来，就见随身侍女小娥惊慌失措的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惧，声音颤抖，“夫人，夫人，小公子他，他。。。”

    翠容的心里一沉，颤声道，“小公子他怎么了？”

    小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夫人，小公子刚才忽然浑身发热，喘不过气来，还没等御医过来，小公子他，他就去了。。”

    小娥的话好似一个晴天霹雳在她的头顶响起，她只觉眼前一片空白，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刚睁开眼睛，高澄憔悴的面容已经映入她的眼帘，一见她醒来，他的面色微微一动，哑声道，“翠容。。。孝瓘他，他已经去了。”

    翠容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边无声滑落。

    “孩子是得了急病，所以。。”高澄说到一半，声音哽咽，已不能再说下去。

    “大人，夫人！”门外忽然传来了小娥惊慌的叫声，“小姐她，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高澄脸色大变，吼道，“还不立刻去请御医！”

    翠容面色苍白，挣扎着从塌上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到了小樱桃的身边，泪如雨下，喃喃道，“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上苍夺去了我的儿子还不够吗？”

    “夫人，听老讷一言，您的两位儿女近日恐怕有血光之灾。”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位僧人的话。难道，难道他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他说不定会有破解的方法！

    想到这里，她也顾不得那么多，立刻令人备马，直奔普光寺。高澄心神大乱，非但没有阻止她，反倒问也不问得跟着她就出来了。

    到了普光寺的时候，翠容一眼在门口就看到了那位僧人，不禁心头一宽，踉踉跄跄的跑到了他的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大师，大师，请救救我的女儿，小女子悔不该未听大师的话，请大师救救我的女儿！”

    那位僧人仿佛预料到似的，只是叹了一口气，“可惜还是迟了，如今只能保住一个了。”

    “只要大师能保住我的女儿，什么要求我都能答应。”高澄沉声道，他在马车上已经从翠容那里了解了来龙去脉。

    “你命中有儿女双劫，如今一子不在，一女性命堪忧，但如果一子一女俱不在矣，这个劫数自然就可以破解了。”

    翠容有些不解的望着他，忽然心里一动，“难道大师的意思是如果女儿不是女儿，劫数就可以破解了。”

    “原来如此，”高澄也立刻反应过来。“如果将樱桃当成男孩来养。。”

    “的确如此。”僧人随手拿出了一根编织精美的红绳，“将它系在你女儿的手腕上，记住，到她年满十八岁时才可取下，一切都要等那个时候才可以恢复原状，不然她还是会有性命之忧。”

    翠容感激地接过绳子，抬头道：“大师。。”刚说了两个字，她瞪大了眼睛，后面的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来。那位大师，居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说来也奇怪，当这根红绳系在小樱桃的手腕上时，她的症状居然就全部消失了。翠容静静的凝视着她，轻轻抚过她柔嫩的小脸，眼角闪烁着晶莹的东西，

    “樱桃，我的好孩子，从现在起，你就叫作-------高孝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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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高家有女

﻿五年后。

    东魏齐王高澄的偏邸内。

    这几年来，东魏将军高澄以大将军身份兼相国，封齐王，并加殊礼，即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作为人臣而言，其权位几乎已臻顶峰。但让人惊讶的是，高澄名下的这座偏邸，却依旧简朴素雅，丝毫不张扬。

    夏日的午后是愉悦而宁静的，小鸟安静的栖息在树梢上，好奇的打量着那树下的景色。浓密的树阴下面掩映着的湖水呈现出深绿的颜色，一叶扁舟仿佛一片轻盈的羽毛漂浮在澄澈的湖水之上，湖水随着船的一动一动而荡漾开层层美妙的涟漪。

    小船上，正躺着一个身穿绿色衫子的小男孩，看这小男孩不过五六岁，肤色似玉，微闭着双眸，点点阳光漏过树荫，正好洒落在他的脸上，映衬出他的肌肤愈加晶莹剔透。

    “四公子，四公子。。”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侍女小娥喊他的声音，男孩睁开了双眼，却只是偷偷笑了笑，又侧过了身子，顺手将刚才扯下的荷叶覆在了自己的脸上。

    “四公子，四公子，原来您在这里，吓死奴婢了，刚才奴婢一个转身，您就不见了，小娥发现了躺在小船上的男孩，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四公子，这里很危险，请赶快上岸来吧，如果让大人知道，奴婢。。奴婢恐怕。。”

    男孩这才懒洋洋的拿起了遮在脸上的荷叶，翻了翻眼皮。

    “小娥，抱我上来嘛。”

    小娥刚想上前，忽然想起了之前无数次被他捉弄的悲惨遭遇，不由犹豫了一下。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忽然见到四公子抬起头来。他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好像受了伤的小动物的眼睛，纯真无邪到令人心碎，澄辙明净到让人心痛。

    此时的小娥早就忘记了之前的惨痛教训，忙不迭的抬足下了船。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四公子举起一样东西就往她扔去，她心里大惊，只见一只丑陋的癞蛤蟆迎面而来，顿时吓得脚也软了，在她失神的时候，四公子用最快的速度跳到了岸上，迅速的解开了系在岸边的绳子。

    小船立刻在风中摇晃起来，小娥害怕的抓住了船舷，心里是后悔的要命，已经无数次提醒自己要小心四公子了，怎么每次偏偏都会中招。。谁叫她一看到四公子的眼神就犯晕呢，不止是她，府里的上上下下，谁能抵挡住他的这一招。

    小男孩捂嘴直笑，“小娥，你来抓我啊。”

    “孝瓘，你又在调皮了。”男孩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双眼立刻笑成了月牙，转过身直扑那人的怀抱。

    “爹爹，爹爹！”他撒娇似在他的怀里直蹭。来人正是权倾一时的齐王高澄，他疼爱地笑了笑，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将他抱起来，而是轻咳了一声，“孝瓘，快见过斛律大人。”

    孝瓘这才留意到父亲身边的客人。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位斛律大人。这位大人和他父亲年纪相仿，唇角边带着淡淡的笑容，金色的阳光下，那笑容恰如从高山而来的流水，隐隐的浮动着几不可见的光影痕迹。

    “难道你就是赫赫有名的斛律将军？”孝瓘眼前一亮，歪着脑袋问道。关于斛律光将军的故事，他从娘那里已经听了不少，所以听到斛律这个姓，他立刻反应过来。

    “孝瓘，怎么这么没规矩。”高澄立刻轻声呵斥道。

    “哦，你知道我？”斛律光似乎来了兴趣。

    “我当然知道了，将来我也要做一个大将军，把那些坏人全都赶出我大齐。”孝瓘眨着眼睛道。

    斛律光唇边笑意渐浓，弯下腰摸了摸孝瓘的头，“好，那我就等着你长大的一天，将来一起并肩作战。”

    “对了，孝瓘，这是小儿恒伽。比你年长了三岁。”斛律光指了指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一个男孩。

    如果他不说，孝瓘完全忽视了这个人的存在。因为从开始到现在，这个小男孩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过。

    看他的眉眼和斛律光有十分相似，一双浅棕色的眼眸春风化雨般生动，眉梢眼角似有淡淡清贵光华围绕。

    “恒伽哥哥，”孝瓘立刻嘴甜的喊了一句。

    斛律恒迦倒像是受了惊一般，脸上立刻浮起了一片红晕，应了一声，就慌忙低下了头去。

    “唉，这孩子就是这样，一遇到生人就不好意思，。”斛律光无奈的摇了摇头。

    “恒伽这孩子生性淳良，倒是孝瓘，玩劣成性，不知让我操了多少心。”高澄笑道，又朝着孝瓘道，“孝瓘，你若有恒伽的一半，爹就放心了。”

    孝瓘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哼，他才不要像这种木头疙瘩。这块木头居然还得到了父亲的称赞，更是让他心里不服气。想着就来气，趁父亲不注意，他迅速的朝着恒迦做了个鬼脸。

    恒迦连忙将头低的更低。

    见到他这副模样，孝瓘的眼珠一转，立刻有了坏主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爹爹和斛律光正好背对着他们。

    “恒伽哥哥，”他甜甜的笑着，凑上前亲热的拉了拉他的衣袖。“过来嘛，”他将恒迦拉到湖边，“这里养了很多漂亮的鲤鱼哦，可好看啦，”

    恒迦不疑有他，上前了一步，低头往湖里看去。

    孝瓘捂嘴贼贼一笑，趁着他弯腰的时候，抬脚就朝他的屁股踹去，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恒迦的后面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将整个身子往左边一斜，孝瓘暗叫不好，力已经收不住，身子往前倾去，他连忙手舞足蹈，这才勉强保持了身体的平衡。

    好险啊，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正在得意于自己完美的平衡能力，背后却被人用手指轻轻一戳。

    啊------他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只听扑通一声，已经一头载进了湖里。

    “孝瓘！”耳边传来了爹爹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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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捞上来的时候，爹爹一脸惊慌的立刻数落他。“孝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不准你再靠近湖边！”

    孝瓘气咻咻的指着那个罪魁祸首，怒道，“是他，是斛律恒迦推我下水的！”

    恒迦微微一惊，随即就委屈的低下了头。

    “又在胡说什么，恒迦怎么会推你下水，你不推他下去已经是很难得了。一定是你自己调皮，还想嫁祸于人。”高澄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孝瓘气得只能重复这几句话。

    “好了，别闹了！”高澄也有些不耐烦，“你也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居然学会嫁祸于人了。”

    “恒迦，你到底有没有做过？”斛律光也忍不住问道。

    恒迦抬起头来，什么话也没有说，浅棕色的眼眸中泪水盈盈，无限委屈。

    孝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去对着恒迦的肚子就是一拳。这下可惹恼了高澄，他也顾不得旁人在场，怒冲冲的挟起了孝瓘，对着他的小屁股就是啪啪两下。

    孝瓘扁了扁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爷，孝瓘的衣衫已经湿透，还是先去换了吧，不然容易感染风寒。”斛律光连忙阻止道。

    “明月，今日让你见笑了，我真是对他没办法。”高澄面带尴尬的说道。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斛律光行了行礼，拉着恒迦转身而去。

    在转身的瞬间，一直低着头的恒迦，忽然抬起头，冲着哭得发晕的孝瓘露出了一丝狡猾的笑容。

    那笑容一闪即逝，只有孝瓘将它尽收眼底。他一边抽泣着，一边朝着那个背影咬牙切齿的发誓。

    斛律恒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高澄拎着孝瓘拐进了右首边的房间，翠容看见他们进来，笑吟吟的迎了上去，“看来又是孝瓘惹你生气了。”

    高澄一脸阴郁的放下了他，沉声道：“翠容，以前孝瓘怎么顽劣都可以，但今天他居然学会嫁祸于人了，实在是需要好好教训一下。

    ”爹爹，好爹爹，孝瓘下次不敢了。“孝瓘一听要来真的，立刻扑了上去，拽住了他的衣袖，拼命眨巴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求饶。

    高澄立即垂下眼帘，躲过了儿子的眨眼必杀技，他知道，一旦对上孝瓘的眼神，绝对绝对会心软。

    翠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微微笑着低声道，”子惠，她是--------我们的女儿。“

    她的话音刚落，高澄忽然猛的反应过来，愣了愣道，”你看看把我气的，都快忘记她是个女儿身了。“

    孝瓘对他们的话似懂非懂，不过知道自己的责罚多半是免掉了，于是又赶紧黏到了母亲身上，像只小狗似的蹭来噌去，”还是娘最好，还是娘最好。“

    高澄一听，也泛起些许醋意，”爹爹就不好了吗？“

    孝瓘眨了眨眼，“不教训孝瓘就是好爹爹！”

    高澄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朝外面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孝瓘大喜，立刻箭一般的冲了出去。

    见到孝瓘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翠容起身关上了房门，一脸凝重的转过头来，“子惠，听说前几天你打了皇上？”

    高澄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倒不是我亲手打的，我还嫌自己动手麻烦呢，是我让崔季舒打了那个狗脚皇帝。”

    翠容轻哼一声，“本来臣子殴打皇上，已经是匪夷所思，现在你居然还让别人打皇上。。”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看来，子惠你已经没有耐心了。。这一天，终归还是要来。”

    高澄脸色微微一变，“翠容，原来你已经猜到了。”

    “子惠，我知道，你想要的不仅仅是个区区齐王，你所想要的，是-------”她垂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不错，翠容，我也不想瞒你了，”高澄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下个月我就会动手，等我坐上了那个位置，翠容，我不会再委屈你，我要你坐上那个最尊贵的位子。”

    翠容脸色发白，轻声道，“子惠，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这样就好。”

    “翠容。。”他轻轻挑起了她额角垂落的发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吗，当时的你正在河边梳洗着长发，笑得那般灿烂，就像那天明媚的阳光，那一刻，我和二弟都以为看到了传说中的仙子，不过幸好，你终归还是属于了我，不管我有多少个女人，心里最在意，最珍爱的，只有你，所以，我只想把那个位置留给你。”

    “子惠。。“翠容刚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了。

    “等孝瓘到了十八岁，我就向全国诏告恢复她的女儿身，为她选一个最出色的驸马，你看可好？到时谁要是多嘴，我就杀了他们全家。”他的眼眸中流转着一抹狠色，随即又被温柔所代替。

    “子惠，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翠容轻叹了一口气，“做你想做的事吧。不过，翠容只是个乡野村妇，那个位置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坐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悦，又按捺了下去，低声道，“好，好，我们以后再谈这个。”翠容见他面色不悦，也赶紧转换了话题，“对了，再过几日，就是子惠的生辰了呢，是不是也像以前那样，等你在府里宴请完宾客，再到这里来吗？”

    高澄点了点头，又道，“但是这次，我想将孝瓘带去府里，”他留意了一下翠容的神色，又继续说道，“也该是时候让他见见我高家的宗室们了。”

    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可是她的身份。。。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小小年纪，又能看出什么。“他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低头一笑，“也好，那到时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他的神色微微一动，随即愉悦的笑了起来，“不错，翠容，这里才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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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王府晚宴

﻿这几日天气是反常的热，烈日当头，竟连一丝清风也无，只听得树枝上的蝉鸣一片连着一片。

    齐王王府内的小湖上布满了碧翠欲滴的荷叶，就像是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翡翠伞似的，将湖面盖的严严实实的。大多数的荷花像是也受不了这烈日似的，无精打采的依附在荷叶下，偶有几朵花苞从荷叶的缝隙间钻了出来，倒真是有几分荷花入暮犹愁热，低面深藏碧伞中的情景。

    湖边的凉亭里，正坐着两位衣饰华丽的贵妇。年长一些的妇人身边，一位容貌清秀的男孩正玩着手里的钓鱼杆。！

    “姐姐，您听说了没有？这次家宴，大人好像要把那个孩子带回来呢。”侧室静仪一脸的古怪神色，“您就由着他来吗？”

    长公主拈起一粒新鲜的莲子，放入了口中，“我又能做什么呢？大人可是连我的亲哥哥都敢打。你认为我说的话会有用吗？而且，那也是大人的亲生子，我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姐姐，等哪天他骑到你们孝琬头上，您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静仪嘴角带着一抹冷笑，“大人就是想借这次家宴，让高家的宗室知道那个孩子在他心中的地位。以后是谁继承高家的。。”

    “够了，”长公主低声打断了她的话，“妹妹这话要是让大人听见了，恐怕会给自己招惹麻烦，妹妹的嘴，有时还是要闭紧一些才好。”

    “姐姐，我这是为了你好。。”她刚说了一半，一条小鱼啪的一声甩到了她的面前，那鱼尾还不停晃动着，将水花全都甩到了她的脸上。她愣了半秒，就惊吓得跳了起来。

    那男孩已经站在她们身侧，冷冷看着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挑了挑眉道，“二娘，爹将四弟接来府中，本是天经地义，倒是二娘趁机挑拨，实在有违妇德。”

    静仪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才九岁的小男孩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而且是这么不客气的一番话，那眉宇间的神色，俨然就是缩小版的高澄，却又比他多了几分狂放之气。

    “孝琬，你太没规矩了。”长公主皱了皱眉，忙向静仪陪礼道，“这孩子生来性子直，什么混帐话都敢说出口，还请妹妹不要在意。”

    静仪尴尬的牵动了一下嘴角，“怎么会呢，小孩子说的话，我怎么会当真。时辰也不早了，我也该告退了，阿妙，我们走吧。”

    匆匆走出庭院，静仪停下了脚步，顺手抓了一把墙边随风摇曳的金银花，狠狠的在手中揉搓着，咬牙切齿道，“高孝琬，不久仗着他母亲的地位威风吗，我看他还能威风多少时候！要论长幼顺序，我的孝瑜才是长子！”

    “夫人，您消消气，”阿妙忙伸手扶住了她，低声道，“为了大公子，您也要忍着。”

    她扔了手中的花，神情平静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道，“没想到那个小贱种竟然这么好运。。”

    阿妙打量了一下四周，用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夫人，我看。。”

    她冷冷瞥了一眼阿妙，往前走去，冷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阿秒连忙跟了上去，在她们的身后，那些被揉烂的花朵，散落一地，留下了一排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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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澄身为东魏权臣，他的生日自然铺张奢华，比起皇帝的排场，有过之而无不及。到场的宾客中，几乎囊括了所有的高等官员，而他们所送的礼物，更是一样胜过一样，无不是当今世上最为珍贵稀罕的物事。

    小孝瓘跟在父亲身后，睁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座极尽豪华的府邸，原来房子可以这么大，衣服可以这么美，仆人可以这么多，食物可以这么精致。。。这里就是爹爹的另一个住处吗？

    ”孝瓘，来见见你的几位哥哥和弟弟。“高澄指着前面的几个男孩，亲切的笑道。

    孝瓘抬起了头，有些疑惑的看着那几个面容俊美的男孩子，这就是他的兄弟们吗？不管了，反正娘说过，见人三分笑，先喊了再说。

    想到这里，他立即露出了一个无比可爱的笑容，亲热的叫道，”哥哥们好！“

    “爹，四弟怎么生得像个女孩子，不，我看比女孩子还美。”孝琬心直口快先开了口。

    高澄一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那是因为我娘很美啊，所以我比较像我娘，有什么奇怪的。”孝瓘眨了眨眼。

    几位哥哥同时感到了一阵头晕眼花，这缘由只有高澄知道，孝瓘的眨眼必杀技，可是男女老少通杀。

    才五岁威力就这么惊人，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四弟，早听爹提起你了，今天一见，果真是一派天真烂漫。“嗯，这个人的声音好温柔，孝瓘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其中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孩正冲着他温和的笑。

    ”这是你大哥，“高澄笑了笑，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对了，孝珩呢？”

    “爹，二哥他不舒服，还躺着呢。”孝琬接了句。

    “唉，这孩子。。”高澄无奈的摇了摇头。

    孝琬看了看孝瓘，忽然笑咪咪的拉起了她的手，道，”四弟毫无扭捏之气，真是让人欢喜，我是你的三哥。“

    高澄见他们兄弟几个其乐融融，不禁大感欣慰，正好几位宾客过来向他道贺，他转身应酬了几句。

    孝瓘见爹没有注意他，将葵花般的笑脸转向孝琬，撒娇道，“三哥，不如你带我到处看看啊。”

    见是弟弟有求于他，孝琬自然满口答应，拉着孝瓘就跑。东拐西拐几个弯后，很快甩开了想将他们追回来的可怜大哥。

    两人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相视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别看你像个女孩子，跑得还不慢嘛。“孝琬大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忍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三哥，你小点劲不成吗！”

    “你看看，又像个女孩子了！”孝琬反而更用力的拍打了她一下，“这么点力气就喊疼。”

    “有本事你也让我敲一下，看你说不说痛。”她不服气的噘起嘴。

    孝琬指了指自己，“你敲敲看，看我说不说疼！”

    “那可是你说的哦。。。”见到弟弟脸上浮出的一抹狡猾的笑容，孝琬忽然觉得后背冒起了一股冷气，接着，自己的左眼上已经重重挨了一拳。

    “哎哟！你还真敲！”他捂着眼睛脱口喊道。

    “哈哈，三哥，你也喊痛了哦！”孝瓘为自己的小伎俩得逞而得意不已。

    周围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高孝琬，原来你也有上当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孝瓘转过头，却看见身后正站着了几个十多岁的男孩。

    这几个男孩几乎个个衣饰华丽，容貌俊雅，但在当中的那个少年抬起头时，所有的人都生生成了他的陪衬。

    他那高挑的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当他抬起眼的时候，泼墨的眼睫像是正在破茧的蝴蝶，优雅而缓慢的向上翻开，舒张羽翼，略带浅褐的茶色双眸，仿佛两汪寒潭，清幽、冰冷，淡定而深不见底。

    这样的一双眼睛，一眼就足以让人沉溺其中。

    这刹那的美丽，仿佛可以永生永世流转不忘。。

    小孝瓘呆呆地看着他，原来这个世上还有比爹爹更美的人。。

    ===============================================

    “孝瓘，你又到处乱跑了。。”不远处传来了高澄气急败坏的声音，孝瓘只觉背后冒起留了一股寒气，下意识的挪动脚步，躲到了孝琬的身后。

    “你还逃！”高澄毫不客气的将她从孝琬身后拎了出来。

    “三哥，救我！爹爹要打我了！”她手脚并用的挣扎着，可怜兮兮的朝着孝琬求救，就像一只被活捉的小青蛙。

    孝琬早被他的眼神给眨晕了，心里一急，忙道，“爹，饶了四弟吧，是孩儿的错。”

    高澄又好气又好笑，“谁说我要打她了。。这个孩子。“他无奈的放下了孝瓘，这才留意到旁边的少年们。

    “小九，你也来了？”高澄笑了笑，转向孝瓘，“还不叫人，这是你的九。。。

    ”九哥哥！“孝瓘已经甜甜的叫了起来，看那少年和大哥年纪相仿，不过十一二岁，叫声九哥应该没错吧。

    众人一片寂静，脸色的神色古怪各异。连那少年的嘴角也泛起了一丝笑意。

    ”哈哈哈！！“孝琬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

    高澄很是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孝瓘，这是我的九弟，你的九叔叔。”

    孝瓘瞪大了眼睛，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少年居然是自己的-------叔叔？

    好年轻的叔叔哦。。。。

    在父亲的晚宴上，孝瓘只记得自己见了很多很多人，见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谁是谁了，不过她知道那些容貌俊雅，又和爹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都是高家的宗室们，在爹身边那个雍容华贵，和蔼可亲的女人是三哥的娘，离爹不远处还有一个笑容可掬的美女是大哥的娘。。。

    “孝瓘，多吃点。”高澄一脸疼爱的看着她，过了这么久，终于能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了。他绝不允许别人不记得，他高澄还有一个孩子，他最为珍爱的女人的孩子。

    孝瓘一点也不客气的吃着，还不时偷偷抬眼打量着那位九叔叔。当对方抬头时，她就好像个被捉住的小偷，赶紧收回视线，然后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又盯着他看个不停。

    这么一来二去，孝瓘觉得甚是好玩。

    ”九弟，再过不久，柔然族的茹茹公主就要过来了吧。“高澄对于这个九弟高湛，倒有几分特别的疼爱。

    高湛略一低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小弟不知。”

    “听说茹茹公主天生丽质，性格温柔，和九弟倒也是桩好姻缘。更何况，这是先父为你定下的婚约。”高澄也深知这位九弟性子凉薄，喜怒不形于色。

    这时，坐在高湛身边的一位青年毫无遮拦的大笑起来，“茹茹公主可是个大美人呢，哈哈，九弟，要是不满意的话，二哥可以考虑接收一下，再给你换个更好的。。”

    “二弟，又在胡言乱语了！从小到大，就没有一点长进！”高澄沉着脸打断了那人的话，眼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轻蔑，在这么多兄弟里，他最为厌恶和蔑视的就是这位二弟高洋，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同是一门兄弟，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疯疯颠颠的异数。

    “呵呵呵，，，”高洋好像已经习惯了高澄的责骂，若无其事的继续笑着。

    “大哥，二哥也是一番好意，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高湛少见的出言为高洋开脱。

    “好了好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大家别为这些小事扰了心情。”坐在一旁的长公主笑着举起了酒杯，“大人，妾恭祝您寿比南山。”

    高澄按捺住了心头的怒气，也举起了酒杯，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说了一些应景的辞令，底下众人更是纷纷附和。

    小孝瓘才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管自己埋头苦吃，吃着吃着，忽然感到有人正注视着自己，抬头一看，却正好撞上了高洋的目光。他脸上还挂着那副疯颠颠的表情，眼眸深处却闪动着她完全不明白的东西，锐利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投向了那不知终点的地方。

    她连忙低下了头，不知为什么，这样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还是和九叔叔玩捉迷藏比较有趣，她又将目光投向了高湛，却发现高湛正若有所思的望着高洋，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微光。

    大家。。好像都有点怪怪的。。

    正在小孝瓘迷糊的时候，孝琬站起身来，手里持着一卷画轴道，“爹爹，这是孩儿自己所作的祝寿图，恭祝爹寿与天齐。”

    高澄微微一笑，“孝琬有心了。”

    长公主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静仪脸色微变，立刻对着自己的儿子孝瑜使了个脸色，孝瑜避过了她的目光，缓缓起身也呈上了礼物。

    “孝瓘，你的礼物呢？”

    孝瓘没想到忽然有人和她说话，嘴里的一块鸡肉咕咚一声就咽了下去，抬眼一看，原来是大哥的娘。只见她脸上巧笑嫣然，眼中却没几分笑意。

    “礼物？”孝瓘放下了筷子，东摸摸，西摸摸，糟糕，有什么可以当作礼物送给爹？如果送不出，是不是又会被爹打屁股了？

    “孝瓘，大人这么疼爱你，怎么连礼物都没有准备呢？就算你人小不懂事，你娘也应该懂礼数啊。”静仪笑得极为动人。

    高澄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一听到她说自己的娘，孝瓘立刻在心里给这个二娘画了个大叉。

    她眨了眨眼，站起身来，笑道，“爹爹，孩儿也有礼物给您。”还不等大家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到了高澄面前，搂住了高澄的脖子，往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全场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爹爹，我最喜欢你！”她笑眯眯的还加上一句。

    高澄在愣了几秒后，伸手摸上了那个油腻腻的唇印，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一下，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好孩子。”他顺手将孝瓘抱到了怀里，“爹喜欢这个礼物。”

    “真的吗，那我每年都送爹这样的礼物哦，”孝瓘兴高采烈的说道，如果礼物只是这样，实在是太简单了，她随时都可以送个十七八个。

    长公主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傻孩子，这可不是随便能送的，等你长大了，可就送不了了。”

    孝瓘见这位大娘眉目清秀，态度温柔亲切，自然是多了几分好感。

    不过，那个二娘就。。。

    “二娘，抱抱。。”她忽然笑嘻嘻的朝静仪发出了邀请。

    静仪愣了愣，一时也反应不过来，转念一想一个小孩子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怎么也不能落下了闲话。她只能硬着头皮抱起了孝瓘，将她放在了自己腿上。

    “二娘，我要那个。。”她不客气的指着那个鸡腿，静仪笑着将鸡腿递给了她，

    孝瓘拿起鸡腿咬了一阵后，忽然朝着静仪眨了眨眼，“二娘，你真好啊，我也要给你亲亲！”

    说完，她就转身抱住了她的脖子，将油腻腻的手在她头发上，身上，脸上乱摸起来。

    “你，你放手！”静仪大惊失色，慌忙推开了她。

    孝瓘借着她的力，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扁了扁嘴，立刻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静仪，她不过是个孩子，不过想表示喜欢你，你怎么下手这么不分轻重！”高澄连忙扶起了孝瓘，温言相哄，见女儿哭得凄惨，再看看静仪衣衫不整，妆容凌乱，满脸油腻的样子，更是对她生厌。

    “大人，妾只是，，妾没想到他。。”静仪慌乱的辩解着。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着了这个小孩的道。

    “够了，你先回房吧。”高澄冷冷说了一句，转过身继续哄孝瓘，再没看她一眼。

    静仪也知道自己的样子狼狈不堪，匆匆踉跄而去。

    “爹，是孝瓘不乖。。”孝瓘一边抽噎着，嘴角却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不远处的高湛，把这个笑容尽收眼底。不由地，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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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邺城惊变

﻿齐王府里的晚宴过后，高家的宗室们都知道了高孝瓘的大名，也见识了高澄对他的极尽疼爱，甚至有传说，将来高家的一切会由这个孩子来继承。。。

    “姐姐，你也听说了外面的传言吧，别嫌妹妹罗嗦，如果是真的，那您的孝琬---”静仪趁着孝琬不在，又对着长公主煽风点火。

    长公主专注的绣着手上的图样，平静地说道，“孝琬才是嫡长子，大人是不会乱了规矩的。”

    “不会乱了规矩，哼，我看这天下都要乱了规矩了。”静仪口没遮拦的说道。

    长公主脸色微变，低声斥道，“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有胡说。”静仪这次态度反常的强硬，“前几日，我亲耳听到大人和崔季舒他们商量准备让皇上禅位！”

    “够了，静仪！”长公主脸色铁青的看着她，“如果再让我听到这种流言，我会家法伺候。”

    “可是，我真的。。”

    “你出去吧。”长公主又恢复了平常的倦怠神色，无力地挥了挥手。

    望着静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垂下了眼帘，凝视着那朵还未完成的牡丹，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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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邺城的秋天，比往常来得都早。

    高澄的偏邸内，还是同往常一样宁静。

    秋日的阳光软软地倾泻在青石板地上，一粒粒碎石因为包裹了黄金般的阳光，折射出金子般的美丽。偶尔一阵微风吹过，吹散了阳光的温度，吹来了初秋的凉意。也吹落了树上枯黄的叶子，如展开双翅的蝴蝶，悠悠地在风中飘曳，静静地在地上躺落。

    高澄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不见了翠容，忙撩起了罗帐，发现她正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的落叶。

    ”翠容，你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睡不着吗？“他下了床，走到了翠容的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柔声道，”小心感染风寒。“

    ”子惠，看，那株枫叶红了。“翠容指了指庭院中的一株开始泛红的枫树，”还记得每年秋天，你都会带我去看红叶吗？“

    ”我怎么不记得。”他温柔的怀住了她的腰，“今年也会带你去看，只要等我做完这件大事。”话音刚落，他感到怀中的人轻微颤抖了一下。

    “子惠，我有点担心。。。”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翠容，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今天我会和崔季舒他们继续商议禅让的事，”他搂紧了怀里的人，“放心，什么事也不会有。今晚我还是来你这里。”

    “子惠不是最近新纳了一位妾室吗。。”她的声音带了几分伤感。

    “翠容，不错，我有很多女人，但是唯一所爱的女人，却只有你，这也是我同意不纳你进府的原因。”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

    翠容轻叹了口气，依偎在他的怀里。“子惠，原来我和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我也会贪得无厌。”

    “这样的翠容，更是可爱。”他笑着吻了一下她的耳垂，轻轻放开了她，“乖乖的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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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还是阳光明媚，到了傍晚时分，却忽然变了天，天際悶雷陣陣，電光閃閃，濃厚的烏雲將太阳遮得點滴不露。天色黯淡，浓云挟裹，预兆着很快就会有一场大雨。

    翠容看了一眼正在玩耍的孝瓘，又望了望天际，不知为什么，自己的心跳得害，不详的预感在心里慢慢的展开，像是冬季的阴云，缓缓的一步步吞没着蓝天。

    轰隆隆一声巨响-----------天边忽然炸开一个响雷。

    “崔大人您，您。。”门外忽然响起了侍女惊慌失措的喊声，还没她说完，只见一个满身血迹的男人踉踉跄跄的冲进了屋子。

    翠容抬眼一看，心中大悸，这不正是高澄的心腹崔季舒！

    “崔大人，发生什么。。。”她浑身颤抖着，却问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心却是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崔季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夫人。。今日在我们商议要事的时候，家奴兰京忽然拔刀行刺大人，事出突然，王爷他来不及躲避，当场。。。当场就被刺。。。身亡。。”

    天边忽然划过了一道刺眼的闪电，大雨就在此时倾盆而下，仿佛一片巨大的瀑布,横扫着整个邺城,阵雷在低低的云层中间轰响着,震得她耳朵嗡嗡地响。

    不可能，子惠怎么会死了？不可能。。

    “崔大人，我要去见子惠。”她脸色惨白的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子惠他不会就这样死的，不会的。。。”

    “夫人，王爷真的已经不在了。。”

    “娘，爹----死了吗？”一个轻轻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翠容一惊，这才发现孝瓘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小小的脸蛋上满是泪水。

    “孝瓘。。“翠容心里一紧，连忙将她抱了起来，现在她所需要的是冷静，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孝瓘，她绝不能让女儿受到半点伤害。

    她强撑住了身子，哑声问道，“贼人何在？”

    “贼人已被随后赶来的高洋大人所杀，只是王爷他已经救不了。。。”崔季舒一脸哀戚。

    高洋？翠容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个疯颠颠的男子，怎么会是他？愚笨如他，又怎么会如此凑巧的赶在这个时候出现？那家奴兰京又为何偏偏挑高澄即将禅位成功的前夕行刺？

    她越想越有破绽，越想越觉得恐惧。

    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夫人，消息。。已经传到。。在下。。告辞了。“他转过身，跌跌撞撞的朝门外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低低说了句，”夫人，雨越下越大了。。邺城变天了。。自己小心。”

    翠容的心里微微一惊，低头紧紧抱住了孝瓘，“好孩子，我们立刻就要离开这里，明白吗？”

    “我哪里也不去，”孝瓘抓着她的衣襟，不停流着泪，“爹死了，对不对？就像小玉一样死了对不对？”

    她知道什么是死，当她的那只叫作小玉的兔子一直没有睁开眼睛时，娘就告诉她，小玉死了。

    所以，她知道，爹死了。

    “孝瓘。。。”翠容强忍住了即将涌出来的眼泪，如果不是在女儿面前，她一定会痛哭流涕，但是-----现在，除了她，女儿再没有别人可以依靠，若要使别人坚强，先要让自己坚强。

    “我不要爹死，我不要爹死。。。”孝瓘哭喊着。

    “孝瓘，你爹虽然不在了，但是你还有娘，”翠容伸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坚强一点，孝瓘，娘会保护你的，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孝瓘似懂非懂的望着自己的娘，哭着点了点头。

    =====================

    今夜注定是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四周是漆黑的天空，漆黑的两岸，漆黑的河水，暴雨不分丝缕，像整块幕布沉重地覆盖下来。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此时正急驰在邺城的城郊，朝着南边而去。

    坐在马车内的翠容，看了一眼怀里的孝瓘，孩子因为哭得累了，总算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想起清晨离开时，高澄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现在却天人永隔，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尖锐的刀子一般撕扯着自己的皮肉，她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翠容刚要开口相问，只听见车夫发出了一声惨叫声，接着马车的帘子就被一柄带着鲜血的剑挑起一角，殷红的鲜血正顺着剑尖滴落在她的绣鞋上。

    翠容心知不好，只是下意识的将睡着的孝瓘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

    眼看着那柄剑就要刺下来，忽然又听得一声惨叫声，这次发出惨呼的却是剑的主人。

    翠容大惊，只听得帘子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夫人，你和孝瓘都没事吧？“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翠容浑身一震，伸手拉开了帘子，颤声道，”斛律大人，是您吗？

    孝瓘也在此时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位在大雨中持刀策马而立的男子，尽管他的脸上还带着血水，浑身却似乎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不像太阳般耀眼，也不像星光般灿烂，却仿佛月光般静谧，让人安心的静谧。

    她吃惊的望着他，这个时候出现的斛律大人恍若一轮明月，定格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你们没事就好了，”斛律光露出了一抹释然的表情，“我听说王爷出事的消息后立刻去了你们府里，没想到你们已经离开了。。幸好赶上了，不然你们如果有个万一，我怎么和王爷交代。。”

    “斛律大人，多谢搭救，只是，”翠容咬了咬嘴唇，稳了稳自己的心绪，指了指那个倒地的刺客，“不知何人想要置我们母子于死地，”b

    斛律光跳下马来，在那男子身上摸索了一阵，从他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仔细一看，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大人，可知此人是何人？”翠容见他变了脸色，更是疑惑。

    “夫人，这样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什么？”翠容心里一惊，“大人可还记得在哪里见过？”

    斛律光的脸色凝重，“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但我肯定我一定见过。”

    翠容只觉一阵心惊胆战，此时此刻，究竟什么人会来追杀她呢？是受了谁的指使吗？到底是什么人，这么迫不及待的要置她们于死地？

    看来，她并没有领会错崔季舒的意思。。。f

    “夫人做的没错，现在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斛律光翻身跃上了马车，“为防万一，就让我相送一程吧。”

    “斛律大人。。多谢。。”翠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拥着孝瓘，现在她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做，什么也不想追究，只希望带着女儿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过问高家的事。

    -------------------------

    雨，继续下着。

    城西的一座府邸内。

    面无表情的男子面前，正跪着两个低垂着头，瑟瑟发抖的侍卫。

    ”大人，我，我们前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其中一个壮起胆子说道。

    “之后我们立刻派人朝城外追赶，但只在半路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另一个也战战兢兢的接了一句。

    “尸体？”男子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声音平静，“为何不继续追赶？“

    ”属下追赶了不少路，但是不见她们踪迹，属下怕大人等得着急，所以前来相报。”两人见男子面色平和，不由怯色稍退。

    男子忽然微微笑了起来，“来人，上两壶茶。”

    两人望着端上来的两壶茶面面相觑，不知主人是何用意。

    “喝下去吧。”男子和颜悦色的说道-

    两人伸手去拿，只觉得极为烫手，顿时脸色发白，这样滚烫的茶水，如何能喝下去。

    “还不喝？”男子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黯然，心知今日凶多吉少，只得提起茶壶，一咬牙，往嘴里灌了下去，顿时，响起了几声凄厉的惨叫声，接着就悄无声息了。

    “既然这么没用，以后就永远不用说话了。”男子若无其事的瞥了他们一眼，又转向旁边的一位年轻的绿衫男子，“崔修，你继续去追查她们母子的下落。”

    崔修领命而出，茶杯扑的一声被捏碎，男子并未在意指间流出的鲜血，反而捏得更紧，让碎片划得更深，口中幽幽吐出了两个字：“翠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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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长安城

﻿西魏的都城长安此时正浸润在绵绵春雨之中，天空中的雨丝如一根根丝线，细密又透明。雨丝打落在石板路上，碰撞出细微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浸泡过的清新味道.

    位于城南的一座普通民居内，桃花开得正好，细密的雨丝顺着一枝伸进窗内的桃花悄然滴落，恰好溅在了倚桌而睡的男孩脸上。

    穿着绿色衫子的男孩睡得香甜，唇边还露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纯净、清新得像春天新抽芽的嫩叶一样令人流连。

    “长恭，写完了没有？”翠容走进房间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不觉笑了笑，这孩子，只要每次让她学写字，她一定写着写着就去见周公了。

    已经三年了。

    长恭，这是到了长安后，她给女儿新取的名字。靠着以前的积蓄，日子虽然比之前清苦些，但母女两人倒也自得其乐。

    她也听人说了，两年前，高洋上台后不久就逼孝静帝禅位，自己当上了皇帝，改国号为--齐，还追封了自己的哥哥高澄为文襄皇帝。就像崔季舒说得那样，邺城已经变天了。

    @

    她轻轻走到了长恭的身边，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笔，不经意见到了自己手上的翠玉戒，心里，涌起了了一丝酸涩，这枚玉戒，是高澄。。

    “娘。。”忽然听见长恭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她连忙直起身来，佯作生气道，“长恭，你看看，你怎么又睡着了呢？”

    她一边轻轻抚摸着那枚玉戒，嘴角泛起了一丝略带苦涩的笑容，尽管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但其他的人却还是需要继续生活，不是吗？

    “娘，长恭实在太困了嘛。。啊，对了，娘，我刚才做了个好梦哦，您想不想听呀？”长恭笑嘻嘻的说道，刚才一睁开眼就见到娘正对着那枚玉戒发呆，她就知道，娘又在想爹了。

    “你别打岔，每次都这样。”翠容轻笑道，疼爱的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这孩子，出落得越来越美丽了，不知等到十八岁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倾城倾国。

    “娘，我梦到你给我做了截饼。”她眨了眨眼。

    “呵呵，原来是你嘴馋，才做这样的梦啊。”翠容好笑的看着她。这种用牛奶加蜜调水和面油炸而成的薄饼是长恭的最爱。

    “可是，女孩子嘴馋也不奇怪啊。”她像只小猫似的蹭在了翠容的身上。

    翠容一愣，连忙捂住了她的嘴，“这种话在别人面前不能说哦，一定要记住，在别人面前，你是个男孩子。”这几年，她已经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女儿，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女儿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惊讶。

    她望了一眼窗外，雨，好像已经停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扣门声，伴随着一个她所熟悉的声音，

    “夫人，您在吗？”

    听到这个声音，长恭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飞快的打开了门，一头扎进了那人的怀抱。

    “斛律叔叔！”

    “长恭，你又长高了！”斛律光哈哈笑了起来，一把将她抱起，长恭亲热的揽住了他的脖子，就和初次见到时一样，他那笑容恰如从高山而来的流水，隐隐的浮动着几不可见的光影痕迹。

    “斛律大人，又麻烦您来探望我们了。。”翠容有点不好意思，“这几年来，也多亏了您的照顾。”

    斛律光放下了长恭，微微笑道，“夫人快别这么说，王爷生前是我的好友，他最在意的家人，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快请坐下吧。”翠容倒了一杯茶给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最近邺城怎么样？”

    “邺城一切平安。皇上这几年四处征伐，先后修长城九百余里。最近还亲自率军大破了山胡。”

    翠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个举止颠狂的男子，轻叹一口气，“没想到居然是他-----做了皇帝，王爷那时实在是小瞧了他。”

    ”何止是王爷，几乎所有的的人都小瞧了他。”斛律光低声道。

    翠容不语，只觉得这个男人竟然能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心机之深沉不可捉摸。

    斛律光又微蹙起眉，““皇上征伐四克，威振戎夏，但对于俘虏实在过于严苛，此次大破山胡之后，男子十二以上皆斩，女子及幼弱全部赏军。什长路晖礼因为犯了过错，结果皇上让人将他开膛破肚，令九人分食其五臟。

    翠容的心里一个激灵，只觉背后无端端冒起了一股寒意。

    “王府里也一切平安，只怕没有人会猜到，夫人竟然来到了长安。”斛律光见她脸色发白，连忙转换了话题。

    翠容轻舒了一口气，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恒迦还好吗？”6

    长恭靠在翠容身边，听着他们的谈话本来已经昏昏欲睡，忽然听到恒迦这个名字，几年前那恼人的回忆一下子涌上脑海。

    “这孩子，还和以前一样，最近正在跟着我练习箭法，将来也希望能他能子承父业，继续为国效力。”斛律光谈到儿子，眼中闪过了一抹温柔之色。

    “恒迦这孩子品性淳良，将来也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翠容心知斛律光的父亲之前跟着高澄的父亲高欢一起打天下，扶植了东魏的皇帝，所以他对高家可谓忠诚之至，即使高家篡了位，他也必定相随。

    品性淳良？长恭不禁对这句评语嗤之以鼻，下次要是再让她见到这个小孩，一定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好了，夫人，我也不打扰你们了。”斛律光站起身来，“在下也要告辞了。”

    “斛律叔叔，你什么再来看我？”长恭依依不舍的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总会想起大雨滂沱的夜晚，他犹如一轮明月般出现。不自觉地，就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长恭，”翠容用眼神制止了她，又转头向斛律光道，“此处毕竟是和齐国敌对的地方，斛律大人也要谨慎行事，我很感激大人前来探望，但如今形势混乱，大人还是小心为妙。”

    “夫人不必担心，”斛律光微微笑着，“在下自有分寸。”他抱起了长恭，笑道，“长恭，还记得你说的话吗？将来你也要和我并肩作战。”

    长恭一愣，恍然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不由用力的点了点头，大声道，”长恭不会忘！”

    “好极了，”斛律光笑着从腰间解下了一样东西，放在了长恭的手里，“这是我初阵时父亲送给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将来等你带着它和我一起并肩作战。”

    长恭接过了那件东西，只觉触手冰冷，竟然是柄做工极为精致的匕首。

    “谢谢斛律叔叔！”她小心翼翼的摩挲着匕首，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喜欢。

    将来，一定有一天，她能实现自己所说过的话。

    就算她是个女孩子，也一样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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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斛律光回去之后，长恭就经常将那把匕首拿出来，细细玩赏。

    看到长恭这么喜欢那把匕首，翠容倒也有几分惊讶，这孩子，难不成还真的想以后上战场？到十八岁的时候，她就能恢复女儿身了，到时该给她找个好亲事才好，虽然十八岁成亲是晚了点，但长恭这么美的容貌，也只怕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只是那么一瞬间，却又想起了高澄曾经说过的话：

    等孝瓘到了十八岁，我就向全国诏告恢复她的女儿身，为她选一个最出色的驸马，你看可好？到时谁要是多嘴，我就杀了他们全家。。。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远去了。。

    邺城，她和长恭，永远也不会回去了吧。

    春日细雨里的长安城，今日终于放了晴，阳光格外灿烂,恍若细细碎碎的水晶一样,撒在地上,透着晶莹的亮光.柳絮在空中飘散,飞舞着独特的舞步。

    一大清晨，隔壁的虎儿就过来喊长恭一起出去玩。

    “娘，娘，我可不可以去？”长恭一见虎儿，早就坐不住了。

    翠容无奈的一笑，“去吧，不过，别太晚回来了。”

    长恭点头如鸡啄米，“娘，我知道了，我一定早早回来哦。”

    在看到翠容点了点头后，长恭立刻兴高采烈的拉着虎儿就走。

    “早点回来，娘给你做了最爱吃的截饼。”

    长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了看翠容，对她露出了一个葵花般灿烂的笑容，“娘，我很快回来。

    长安城里，一如往常的热闹。时局的混乱，似乎丝毫没有影响老百姓们的生活，笑容满面的商人照样兜售着自己的货物，街边的小贩笑咪咪的替小孩子捏着糖人，大大小小的酒廊里，更是宾客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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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凑到那个做糖人的摊子，一眼就瞄中了摊子上最漂亮的一个糖人。

    “我要这个！”她指了指那个糖人，付了钱之后立刻伸手拿了下来，正要往嘴里放的时候，忽听后面传来一声低斥，“不许吃！马上给我放下来！这是我们公子看中的！”

    长恭不由恼怒的回过头去，看看是谁竟敢不许她吃，原来呵斥她的人是个侍从打扮的男人，只见他正一脸谦卑的朝着身边的小男孩道，“四公子，您是要这个吗？”

    男孩抬起头来，看他样子也不过八九岁，阳光仿若不经意在他身上一拂，折射出一张俊逸非常的脸，他有一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略带点不为人知的悠远，英气逼人中带了几分内敛，眼中的成熟却绝非这个年纪所有。

    猛的听到四公子这个称呼，长恭心里微微一动，脑海中浮现出了父亲在世时的种种，曾经的美满一夕之间化为乌有，四公子这个称呼也随着父亲的离开而消失了。。

    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四公子，她的心里有些不痛快。

    “小鬼，听到了没有，这是我们四公子看中的！”那侍从转向她的时候凶神恶煞。

    现在，她的心里更不痛快了。。。

    “好啊，我给你。”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将手中的糖人递了过去，就在那个侍从的手指就要碰到的时候，她忽然一松手，只听啪的一声，糖人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哎呀，连个糖人都接不住，这下没得吃啦。。”她幸灾乐祸的挑眉道。

    “你这个小鬼是故意的！”那侍从恼羞成怒，伸手就揪住了她的衣襟，作势要打。

    长恭捂住眼睛，早就哇的哭了出来，还大声嚷叫着，“打小孩了，打小孩子了。。大人欺负小孩子了！”

    周围的人纷纷走了过来，一看着情形，纷纷窃窃私语，有几个已经开口指责，那侍从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只的悻悻放开了她。

    长恭一见得逞，睁开了眼睛，从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里偷偷瞥了一眼那个男孩，正好看到他的目光扫了过来，她赶紧继续捂住眼睛继续哼哼。

    @

    接着，让她吃惊的事发生了。。男孩居然弯下腰，捡起了那摔成两半的糖人，掏出手中的帕子裹起来放进了怀里。

    “四公子，，你。。”侍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阿耶，我们该回去了。”

    “可是四公子。。这个小鬼。。”

    男孩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长恭，“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回吧。”

    小孩子。。。长恭郁闷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说她是小孩子，自己不也是个小孩子嘛。。只不过是个奇怪的小孩子罢了。

    “看，那边是什么！”人群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长恭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望去，也不觉吃了一惊，只见那个方向的天空几乎变成了浓烈的赤红色，远远望去，仿佛烧着了一般，霞光满天，浓烟滚滚。。。

    不，不对，那不是霞光，那是冲天的火光！

    “好像是城南方向。。”又有一人惊呼道。

    城南！长恭心里一惊，那不是娘。。。

    一瞬间，她只觉得好像不能呼吸了，在呆立了几秒后，才疯了一般往那个方向跑去。。

    不会的，不会那么凑巧的，娘，娘。。。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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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迷雾

﻿长恭一路跌跌撞撞往回跑，只见不断有人惊慌失措的从着火的方向跑来，心里更是焦急万分，方寸大乱，六神无主，满脑子只有母亲的安危。

    刚跑到巷口，就看到邻居的王大叔抱着自己的儿子极其狼狈的跑了出来，她急忙上前拦住了她，连声道，“王大叔。。”

    王大叔飞快打算了她的话，“长恭，你还不快离开这里！你们家的房子就快烧没了！”

    长恭只觉一阵晴天霹雳，身子一晃，连忙拉住了王大叔，“我娘呢？那我娘呢！”

    王大叔叹了一口气，“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她。。”

    还没等他说完，长恭一把将他推开，不顾一切的朝家的方向狂奔，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思考了。。。

    当看到自己的家已经成为一片火海时，她什么也没多想，不假思索地拔腿就往里冲。

    只是，她才刚跑了两步，就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了起来。

    “小鬼，不要命了吗！”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还不快离开这里！”

    她愣了愣，拼命的拳打脚踢那个抱着她的少年，吼道，“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娘在里面，我娘在里面！我要救我娘！”

    少年并不理她，抱起她就往回走。

    “你放我下去！”她声嘶力竭的大吼着，几近疯狂的又掐又抓，凡是能想到的法子都想到了。。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没了理智。。。

    少年一直忍受着她的拳打脚踢，一路飞奔，硬是将她抱出了巷口，在一家破庙门口停了下来，冷冷看着她道，“真是愚蠢！就算你娘在里面，也早就被烧死了，你进去又能怎么样，只不过是陪你娘一起死。”

    “我娘不会死的，你胡说，我娘不会死的！”长恭悲愤交加，在挣扎中忽然摸到了腰间的那把匕首，想也没想，抽了出来就朝他的脸上划去。

    少年略略偏了偏头，刀锋正好划过他的脸，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反手打落了她手中的匕首，不怒反笑，“小小年纪，出手居然就这么狠，好啊！老子没救错你！”

    长恭被这一刀唤回了些许理智，于是不再吵闹，只是用像要吃人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少年。这个少年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脸上污秽不堪，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有那一双眼睛。。

    在看清这双眼睛的时候，长恭心里一惊，这少年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

    “小心你的眼珠子瞪得掉出来，等火熄灭了老子就放了你。”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还没等长恭反应过来，他就解下了她的头绳捆住了她的手脚，将她像个麻袋似的扔在了一边。

    “你这个混蛋。。”长恭怒骂了一声，抬头望向着火的方向，心里又是一阵剧痛，想到母亲生死不明，自己又受制于人，不能相救，不由悲从中来，干脆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啊啊啊！别哭！老子最怕别人哭了。。”少年不堪忍受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小鬼，老子这是救你，真是的！”

    “我不要你救！我要我娘，我只要我娘！你记着，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长恭大哭着吼道，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这样大的火，如果娘在里面，多半已经。。只是，她不甘心啊，她不甘心。。

    “烦死人了，给老子安静点。”少年不耐烦的伸手往她脖子后面一劈，长恭只觉一阵疼痛袭来，很快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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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长恭才悠悠醒了过来，一睁开眼，才发现天已经大亮，昨天的那个少年已经不知去向。手脚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

    对了，，昨天。。长恭的瞳孔骤然一缩，立刻跳了起来，冲出了破庙，朝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昔日的家园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面带戚容的幸存者焦急的寻找着自己家人的尸骸，不时的响起一阵悲恸的哭声。。

    长恭一脸茫然的在那些尸首中寻找着，经过一场大火的焚烧，根本已经辨不出谁是谁，这些焦炭般的尸体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就在她睁大眼睛，努力辨认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的一位妇人失声惊叫，“这，这不是长恭他娘吗？我记得，她那天新买了一副耳环，就是这一副。。。”

    长恭的脚下一软，踉踉跄跄的跑了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副耳环，不错，那时娘的耳环。。。

    一瞬间，悲痛仿佛被打开了闸，汹涌而至，让她无以阻挡。心脏抽搐似的不留情的疼痛起来，牵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不顾一切的抱起了那具尸体，任泪水肆无忌惮的流下来。。。

    如果可以，她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她流着泪，轻轻抚摸着尸体的每一个部位，明明昨天，这个身体还在微笑着对她说话，这双手还准备给她做最喜欢的截饼。。。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

    在摸到娘的手时，她忽然感到有点异样，好像少了点什么。。对了，戒指！那枚翠玉戒！这是娘绝不会离手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呢？

    她放下来了尸体，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了一眼身边的邻居，开口问道，“王婶，到底怎么会着火的？”

    王婶叹了一口气，“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火好像是从刘家烧起来的。”

    长恭心里一紧，火不是从自家烧起来的，而且除了那只戒指，娘身上的其他首饰都不缺，很明显不是谋财害命。那么，为什么那只戒指会不见呢？

    除非---------

    她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这不是娘的尸体！

    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让她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如果娘没有死的，娘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

    眼下，她又该怎么办呢？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长恭埋了那具尸体，做了个简单的墓碑。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她向大家告了别。

    现在唯一能帮助她的人，恐怕就是远在邺城的斛律光了。

    所以，她要去-------邺城。

    也许，对于才八岁的她来说，前方是困难重重，但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她，不能连母亲也失去了。

    =========================================

    邺城。

    位于城东的斛律将军府内，正传出了一阵悠扬的笛子声。

    春雨绵绵，凉风如水,拂过窗外的翠竹,拂动水藻般的竹影.影间漏下的雨丝,斜斜地撒在房内那位吹笛少年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四弟？”从房外传来的一声轻唤打断了笛声，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声音却是温和似春风，“二哥，什么事？”

    “四弟，门外来了一个小孩，说是有重要事要找爹。”

    “小孩？”少年放下了笛子，抬起了头，只见他眉目俊秀，光华清贵，正是斛律光最为钟爱的四儿子-----斛律恒迦。

    “我看那小孩倒像个乞丐，不过他让我把这把匕首交给爹，说爹一看到就会知道他是谁。”恒迦的二哥斛律须达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

    恒迦接过了匕首，打量了一番，道，“那个孩子呢？”

    “还在门口等着回话呢。”须达盯着那把匕首，“四弟，你认得这把匕首吗？

    恒迦微微一笑，”二哥，我想先见见那个孩子。“

    -----------------------------

    斛律府的正门外，长恭正急切的往门里望，希望早点看到斛律光的身影。她刚上前了一步，就被门口的护卫挡下了来。

    那侍卫朝她一瞪眼，“小乞丐，你就在这里等着！”

    她退后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破破烂烂的鞋子，脏乱不堪的衣服，以及浑身散发出来的臭味，也难怪别人把她当作乞丐了。

    从长安到邺城，这一路上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吃了多少苦，饿肚子是经常的事，往往有了上顿没下顿，晚上无处可去，只能与鼠蚁为伍，更别说还有别人的冷眼相对，甚至是恶言相向，要不是遇到了好心人送了她一程，她恐怕还不能这么顺利赶到邺城。

    不过，只要能见到斛律叔叔。。。

    “二公子，四公子。”门口的护卫的声音忽然响起，很明显地带了几分谦卑。

    长恭抬起头来，只见到两位贵公子打扮的少年，不由脱口道，“斛律叔叔呢？”

    须达皱起了眉，恒迦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惊讶之，随后又化为了淡淡的笑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须达略带鄙夷的看了她一眼。

    “我是什么人不关你的事，我要找斛律--大人。”长恭很不喜欢这个人的眼神，头一侧，正好望到他身边的另一位少年，定睛一看，不咦了一声。

    虽然过了三年，可是那张脸，分明就是那个惹人讨厌的斛律恒迦啊，真是冤家路窄。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这个脏兮兮的样子，他也未必能认得出来吧。

    “我爹去征讨蠕蠕族了，现在并不在这里。”须达没好气的答道。

    “他什么时候回来？”长恭的心里一沉，怎么会这样不凑巧。

    “不知道！”

    “好，那把匕首先还我吧，等他回来我再来拜访。”长恭倒也干脆，准备等斛律光回来再说。

    ”四弟，这把匕首是爹的吗？“须达回头征求他的意见。

    “匕首的确是爹的，不过---”恒迦笑如风，缓缓地开了口，“之前我好像听说被贼人所。”

    长恭一惊，“你胡说，这是斛律叔叔送我的！”

    “我想着也奇怪，爹怎么会将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乞丐，原来是你这个小，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来招摇撞骗，将这里当什么地方了！”须达大怒，对着长恭就是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

    长恭一下子被打懵了，呆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顿时怒极，干脆将脸一擦，大声道，“斛律恒迦，你难道不认得我了，我是----”

    “好啊，你居然还敢直呼我四弟的名字，我四弟怎么会认识你这个贱民！”须达更是恼火，又抬手打去。

    这次长恭已经有了防范，闪过了这一掌，反而飞身扑上，对着他就是一通乱咬，抓着他的头发死活不放，虽然须达比她年长了四五岁，又是出自将门，但对她这种疯狂的泼式攻击法倒也没辄，生生被她揪了一撮头发下来。

    “给我打！给我打！”须达心疼的摸着自己的头皮，气急败坏的吼道。

    “算了，二哥，犯不着和他一般计较。”恒迦拦住了他，转身对长恭道，“如果不想有麻烦的话，就快点离开邺城，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错，要是让我再看到你，一定打断你的腿！”须达怒气未消，忿忿道，“四弟，也只有你这样的老好人才会轻饶了他！”

    “好了好了，二哥，等会儿让弟弟我为你吹奏一曲消消气。“恒迦笑眯眯的拍了拍须达的肩，带着他往回走。

    长恭抬起头的时候，恰好看到了恒迦唇边那抹似曾相识的狡猾的笑容。

    她紧紧咬着下唇。握紧了双拳，斛律恒迦，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恒迦转过身的时候，那抹笑容骤然消失。

    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高孝瓘。

    其实刚才第一眼，他就认出了他。

    不过，现在，这个名字也意味着-------麻烦。他可不希望父亲卷入到复杂的高家关系之中。所以，让高孝瓘离开邺城，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

    长恭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街上，心里空空如也。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又冷，又饿，又累，她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

    就快撑不住了……毕竟，她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

    天边忽然响起了一个炸雷声，瓢泼大雨顷刻间从天而降，豆大的雨点仿佛急行军一般迫不及待的撞击在地面上，溅起了一片一片的水，长恭继续朝前走着，无视那些擦肩而过奔跑躲雨的人们，反而抬起了脸，雨水泼在脸上，使她喘不出气，只有震耳的雷声和大雨滂沱的噪音。

    ”小鬼！不要命了！“一声怒喝在雨声中传了过来，紧接着，是挥动鞭子的声音，手背上一阵疼痛袭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路中央，差点撞上了一辆马车。

    “刘良，怎么了？”马车里传出了一个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啊，王爷，您没事吧，惊扰到您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是个小孩差点撞到马车。”车夫一边说着，一边对着长恭又是一鞭挥去。

    长恭用手挡了一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边泛起了一丝嘲讽的笑容，“稀奇真稀奇，我倒还是头次看到狗会挥鞭子。”

    车夫大怒，正要再挥一鞭，忽然听得车里传来了王爷的声音，“住手。”话音刚落，马车的帘子就被慢慢掀了起来……

    长恭愣愣地站在那里，周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不见，在她的面前，只有那双略带浅褐的茶双眸，仿佛两汪寒潭，清幽、冰冷，淡定而深不见底。

    这样的一双眼睛，一眼就足以沉溺其中。

    这刹那的丽，可以永生永世流转不忘……

    “九叔叔……”她喃喃唤了一声，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抓着马车的边缘缓缓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她好像看到那双茶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长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长恭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她紧闭着双眼，只觉脑袋里昏沉沉一片，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一只柔软的手覆在了自己的额上，那种温暖的感觉，好像似曾相识……小时候生病时，娘也会像这样将手放在她的额上……

    “娘……”她喃喃叫了一声。

    “孝瓘，孝瓘，你醒了？“她的耳边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不，那不是娘的声音……不是……

    长恭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雍容华的贵，秀端庄的脸上，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眸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她的心里微微一惊，脱口道，”大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才好像在街上遇到了-----对了，遇到了九叔叔高湛，可是，怎么大娘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呢？

    大娘在这里，难道这里是-------爹的府邸？

    她一时想不明白，只觉得头痛得更加厉害。

    ”别动，孝瓘，你烧得厉害呢，好好躺在那里。这些年你们究竟去了哪里？刚才九王爷将你送到这里的时候，吓了我们一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长公主一脸关切的问道。

    长恭顿时明白过来，多半是九叔叔认出了她，干脆将她直接送到了高府。

    她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一遍，但只说娘已经不在了，至于之前的连出逃，长安大火，她都略过不说。

    ”可怜的孩子……“长公主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好了，现在总算是回来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用，大娘，我不能留在这里。“她着急的想要起身，却被长公主轻轻按住了，”孝瓘，你一个孩子家，如何能流落在外？”

    长恭大惊，这才留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被换过，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既然大人让你这样装扮，一定有他的原因，我不想多过问，也不会拆穿你的秘密。”长公主笑了笑，“放心，这件事只有我和阿容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包括送你前来的九王爷。”

    长恭看了一眼那个被叫作阿容的侍，她立刻羞怯的低下了头，”，不，四公子，奴婢一定不会乱说。”

    ”孝瓘，当初你和你娘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还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们，更不知该如何安置你们，所以也从未想过找寻你们母子的下落，可是，现在，你居然就这样阴差阳错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想一定是大人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你回到高家，如果我不能将你留下来，将来百年之后怕是没有面目去见大人了。“长公主拉起了她的手，”所以，就留在这里吧……”

    “大娘，我……”

    “你放心，这个府中再也不会有别人知道你的秘密。”长公主放下了她的手，站起身来，“这会儿也饿了吧？一会儿我让下人们把饭菜给你送来。”

    “大娘，娘已经替我改了名。”长恭顿了顿，“我现在叫-------长恭。”

    她微微愣了愣，随即又淡淡笑了起来，”长恭，高长恭，好名字。“

    望着大娘的背影，长恭的小脸上露出了一抹烦恼的表情。

    真的要像大娘所说的住在这里吗？虽然她对这个大娘印象挺好，这里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落脚之处，但是----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唉，在斛律叔叔回来之前，也只好暂时住在这里了。之后的事，等见过斛律叔叔再作打算吧。

    ”四弟，四弟！“一连串的喊声将她从思索中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望着那张和爹十分相似的脸，不由心里一动，”三哥？“

    ”太好了，四弟，总算你还记着我！“孝琬笑着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长恭的小脸立刻扭曲了，“喂，三哥，你怎么还是那么大的劲儿。”

    “哈哈，四弟，你怎么还是像个人似的！”虽然只是小时候见过一面，但孝琬对这个弟弟就是有着说不出的欢喜，三年后再次重逢，自然是心头大悦。

    长恭的脑中忽然掠过了那年王府晚宴的热闹情景，又想到了生死不明的娘，心情不免有些黯然。

    “四弟，我都听说了。”孝琬轻轻按住了她的肩，黑的眼眸亮若星辰，“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娘就是你的娘，有谁要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有谁要对你无礼，我马上打断他的腿！”

    长恭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没来由的涌起了一阵暖意。

    “三哥……谢谢。”

    “好了好了，你这副样子更像个人了。”孝琬笑了笑，“你可别那么不中用，快些好起来，到时我带你出去好好逛逛，还要教你许多好玩的玩意。”

    “我哪有像人，”长恭不满的撇过了头，

    梆！还没说完，她的头上立刻又被孝琬重重拍了一下，还伴随着他嘻笑的声音，“这个样子就像！”

    “呃……三哥，你要再不出去，我的病会越来越重……”长恭咬牙切齿道。

    蓦的感到身后冒起了一股凉意，孝琬不由浑身打了个冷战，“那明天三哥再来看你……”

    长恭拉起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脑袋，不知为什么，心情似乎好多了。

    有三哥在，这里好像也不是------那么陌生了。

    --------------------------------

    长公主将长恭留在这里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静仪的耳内。

    “这个人，是不是疯了，居然收留那个小鬼，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静仪气恼的将手中的绢帕揉成了一团。

    “夫人，不管怎么样，那个人总算是得了这种下场，夫人也该解气了。”侍阿妙小心翼翼的劝着她。

    “解气，如今这小鬼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我想想就呕气，不行，阿妙，我要想个法子赶走他。“静仪的眼中露出了一抹凶光，“想不到这个小鬼这样命大，我看他能躲过几次！”

    “夫人，只要耐心等待，一定会有机会的。”阿妙伸手将那揉成一团的绢帕缓缓摊了开来。

    =====================================

    半个多月后，长恭就差不多完全康复了，在高府，她又恢复了以往养尊处优的生活。但她也无心享受，现在她最为关心的，就是斛律叔叔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虽然她从孝琬口中听说了皇上大胜了蠕蠕，很快就会回邺城，但毕竟路途遥远，所以谁也说不了个准日子。

    趁着侍不注意，她一个人走出了那间屋子，出来透个气。在高府里，她最为喜欢的就是那个种满荷的小湖，很久很久以前，她在邺城的家里也有个同样的开满荷的湖。

    阳光薄金，清露晨流。含烟沁翠的湖水之畔，满池尽是沾满了露水的荷叶，妖娇蜿蜒，妩媚互应，俯下漫天的华。长恭索在一旁坐了下来，忽然惊喜的发现了在密密的荷叶间，悄然长出了一个苞，她一时玩兴起，伸手去采那朵离自己不远的苞。

    一点，一点，只要再一点就够到了。

    “四弟！小心啊！”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喝，把长恭给一震，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下了池子。

    “四弟！”孝琬箭一般冲了过来，眼疾手快将她一把从水里提了起来，“四弟，你看你，我都说了小心了，你还是这么不小心！”

    长恭扑的一声吐出了嘴里的水，怒道，“还不都是你，三哥！要不是你忽然这么一叫，我哪会掉下去啊！”

    真是可恶，明明就是他的不是。

    “什么！你还怪三哥！”孝琬一脸哀怨，“三哥好伤心啊……”

    “三哥……”长恭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先把我提上来好不好？”

    “三弟，四弟，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一位温雅的少年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只见他眉目如画，气质优雅，那不羁的妙姿态，恐怕人间最为珍贵不凡的也要失三分。

    “大哥！是三哥害我掉下去的。”长恭立刻告状，仅仅过了三年，大哥竟然就出落的这般容月貌。还被封了河南王，身居高位，之前他来探望的时候，她差点都没有认出来。

    呃……容月貌这个词，好像不是很适合形容大哥……不过，她一时也想不出更恰当的词了。

    孝瑜无奈的一笑，帮着孝琬将她拎了上来，“这下子都湿透了，快回房让阿容去替你换身衣服吧。”

    “还是大哥好，”长恭冲着他眨了眨眼，心想着对他说几句好话，“大哥不但心肠好，长得也是容月貌呢。”

    然后，长恭看到大哥的脸抽搐了一下。

    果然，这个词不适合大哥，不过不要紧，她还有别的词呢，“大哥闭月羞，沉鱼落雁……”

    眼见大哥的脸抽搐的越来越厉害了，三哥的表情更是怪异，好像在硬忍着什么似的，长恭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几个词娘教过她，都是称赞人的句子啊，应该没错。

    ”长恭，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到我房里来，我要好好教你习字。”孝瑜的笑容让长恭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不要了吧……”她一脸痛苦状。

    “一定要。”他恶狠狠的笑着。

    就在这时，从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孝瑜转过身，行了个礼，笑道，”九叔，你怎么来了？“

    孝琬并未抬头，也未行礼，只是喊了一声。

    虽然只是一袭便装，但站在那里的高湛犹如莲叶葳蕤，四面生姿，从容之中竟隐隐透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的尊严与气度。

    “九叔叔……”长恭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出现，惊讶之余却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欢喜。

    高湛微微点了点头，看了长恭一眼。那天在大雨中晕倒的孩子，现在倒是生龙活虎了。对他的印象似乎还停留在大哥在世时的那次晚宴上，这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了。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机缘巧合的撞上了他，难道真是大哥在天之灵的指引？

    不过，这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古灵精怪……

    “对了九叔，今天怎么会过来？”孝瑜和高湛从小一起在宫中长大，又是同龄，虽然辈份不同，两人感情倒是甚笃。

    “我刚才去宫里探望了母，顺便来找你。”

    “王太的身子好些了没有？”孝瑜对高湛的这副冷脸已经习以为常。

    高湛面无表情道，“恐怕挨不了多少日子了，不过，这对她说来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眼中的清冷，犹如晨光未现时的一阵风，吹过皮肤，只留下瞬间的寒意。

    “大哥，你怎么一身酒味，看来昨晚又去快活了！”孝琬忽然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这种地方，我劝大哥还是少去为妙。“

    ”什么地方？“长恭好奇的问道。

    孝瑜微笑着弯下腰，”等长恭再大一些，大哥就带你去好好见识见识，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啊。”

    “现在不能去吗？”

    “当然不能去！”孝琬一把拉起了她，恶狠狠道，“现在不能去，将来也不准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看着孝琬怒冲冲的拉着长恭离开，孝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神。

    “九叔，去我房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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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容，快替四公子换身衣服！”孝琬一进房门就大声吩咐着，阿容拿了一叠干净衣服匆匆走了过来，正打算替长恭换上，忽然留意到三公子居然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公子……”她不知怎么开口。

    “三哥，我要换衣服了。”长恭也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我是你哥哥，有什么关系？”孝琬一脸的莫名其妙。

    “三哥，出去……”长恭发现在三哥面前，经常需要咬牙切齿的说话。

    “大男人害什么臊，扭扭捏捏的像个人！我---------“还没等他说完，长恭就连推带搡将他踹出了门外，砰的一声将门插上。

    “四弟，你居然将三哥关在门外……”门外传来了孝琬的抓狂声，“三哥好伤心啊……”

    “四公子，三公子他……没事吧？”阿容惴惴不安的问道。

    长恭咚的一声将脑袋抵在了桌子上，有气无力的抱怨了一声，“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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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进宫

﻿从上次的落湖事件后，长恭就被逼着每天去大哥的书房习字。阳光微熏，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写着写着又忍不住去见周公了。

    只见一本书嗖的飞来，“砰！“她的脑袋上就重重挨了一下。

    “大哥，怎么你也像三哥一样粗鲁啊。”她恼怒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抬眼一看，原来拿书砸她的正是她的好三哥。

    “啊，三哥，你怎么在这里？”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孝琬的脸上是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原来，他在可爱的弟弟心目里只是个粗鲁的人……只是个粗鲁的人……好伤心啊……

    孝瑜微微一笑，“长恭，昨天教你的诗词背给我听听。”

    长恭点了点头，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新买五尺刀，悬着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

    “背得不错，现在说给我听听是什么意思。”孝瑜悠然自得的喝了一口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嗯，嗯……”长恭嗯了半天，她哪里知道什么意思啊……能背下来就不错了。

    “这么简单的都不会？”孝瑜笑道。

    “谁说我不会。”她瞪了瞪他，“是说有个人，买了把五尺长的刀，挂在屋子的梁柱上，一天要摸上三次，嗯，每天，每天还要杀死十五个人！”

    “哈哈哈！”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到孝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孝瑜的整张脸都在抽搐……

    “唉……”孝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是说，在我们北方民族男儿眼里，一把刀胜过了十五六岁的少，明白了吗？”

    长恭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只能怪以前娘教她的时候，她从来不曾仔细听。所以才闹了个这么大的笑话。

    娘……娘到底在哪里？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四弟，三哥和你开玩笑呢，生气了吗？“孝琬见她忽然神异常，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取笑她而惹得她不高兴。她刚想说话，忽然听得有侍卫在门口高声道，”各位公子，斛律将军来府上了，夫人请各位公子尽快到厅里相迎。“

    长恭顿时心中大喜，斛律叔叔-----他终于回来了！

    再见到斛律光时，长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不断涌动，仿佛就要挣扎要跑出来……

    “斛律叔叔……”她喃喃叫了一声，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直接扑进了斛律光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失去母亲的悲伤，长途跋涉的辛苦，被赶出门的委屈，种种的一切，在隐忍了许多天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口，可以尽情的宣泄出来……

    “长恭……“斛律光安慰的轻拍她的背，”我刚回来就听说这件事了，长恭……坚强一点，你是个男孩子，要坚强一点，知道吗？“

    长恭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斛律光的衣襟一个劲的哭。

    毕竟，她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

    “这孩子，怎么哭个不停了。”长公主轻叹了一口气，拿出了一块绢帕递到了长恭的面前，轻轻替她擦了擦眼泪，“好了，长恭，别哭了，你看，斛律将军可是连府里都没回就直接来这里看你了。”

    听长公主这么一说，长恭这才留意到斛律光的身上居然还穿着盔甲，俊朗的眉目间弥漫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焦急和担忧。

    “高夫人，既然我回来了，那么我就把长恭带回府了。”斛律光起身说道。

    “啊！那怎么行！”孝琬立刻瞪大了眼睛。

    “那倒是正好，看长恭和将军如此亲热，想必也更喜欢和将军……”静仪在一旁刚说了半句，就被长公主的眼神制止了。

    “静仪，休得胡说。”长公主转向了斛律光，唇边挽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斛律将军，长恭是我先夫的骨血，也是我们高家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才回来，如果现在让长恭跟着您走，这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这个当家的，笑话我们高家吗？当然了……”她平静的说道，“如果高家的人都不在了，那么将长恭托付给将军也是合情合理。”

    斛律光微微一愣，虽然有些不悦，却又找不出反驳的话，长公主的话绵里藏针，显然，如果他执意要带走长恭的话，理亏的就是他。

    “长恭，你想跟我回府吗？”他转头问长恭，如果长恭要跟他回去，那么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长恭侧头想了想，对着长公主道，“大娘，我好想斛律叔叔，可不可以先和叔叔说点悄悄话？”

    长公主点了点头。

    “斛律叔叔，你跟我来，”长恭拉起了斛律光的手，“来看看我的房间好不好？”

    斛律光一时也不明白长恭要做什么，也就任由着她拉到了房间。

    一进房间，长恭就在他耳边低语，“斛律叔叔，我觉得我娘可能没死。”在斛律光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后，她就把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疑点不少。”他顿了顿，“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娘暂时应该不会有事，如果要杀她的话也不用费这么多周折，不管怎么样，我会立刻派人前往长安，好好调查一下。”

    “如果娘没事就好了，只要娘没有死，我们总还会找到她的，是不是？”长恭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长恭，你放心，如果你娘没有死的话，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她。”斛律光看着他，“那么，你是要跟我回去，还是住在这里？”

    长恭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抬起了头，水晶般的黑眸牢牢盯着他，“我要留在这里。我不想让您为难，再说，现在，这里的确也是我的家。大娘和哥哥们对我也很好。不过，斛律叔叔，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答应你。”

    “斛律叔叔可以教我习武吗？我想多学点本领，这样，不但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眨了眨眼，“而且，将来我还想和斛律叔叔一起并肩作战呢。”

    “这样也好，我也有这个打算。”斛律光拍了拍他的肩，“长恭，要记住，你并不是一个人。暂时也不要多想了，先跟着我好好习武。”

    “我知道，我一定会。”长恭忽然笑了起来，黑亮的眼睛分外有神，“将来再见到娘的时候，她一定不会对我失望。”

    两人又在房内说了一会儿话，忽听得门外传来了孝瑜的声音。

    “斛律大人，抱歉打扰了。“

    一听是大哥的声音，长恭连忙打开了门，只见孝瑜正站在门口，微微笑着，“四弟，刚才皇上派人来传了话，让我们兄弟几人明天进宫晋见。”

    ”进宫？”长恭忽然感到头皮有些发麻。

    “这也没什么，皇上是我们的二叔，有时也会召见我们兄弟进宫，所以应该只是循例的召见吧。”

    “但皇上才刚回来，怎么会如此匆忙召见？”斛律光的眼中掠过了一丝疑惑。

    “也许是听闻四弟回来，所以才想一见吧。”孝瑜的脸上也有一丝复杂的神情一闪而逝。

    “长恭，”斛律光言又止，“进了宫要万事小心，切不可莽撞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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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生以来，长恭第一次踏进了齐国的皇宫。只见四处雕梁画栋，繁似锦，穿戴华丽的宫人们不断在廊间穿梭，一派奢华景象。

    不知为什么，一踏进这里，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孝琬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四弟，不用怕，皇上怎么说也是我们的二叔，一定不会为难于你的。”

    长恭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见一名宫人匆匆而来，见到他们连忙开口，“河南王，三公子，还有这位四公子，皇上正在御园等着你们呢。”

    “御园？”孝瑜微微一愣，“皇上之前似乎从未在御园中召见过我们。”

    “唉，大哥，管他什么地方，我们去了再说。”孝琬神不耐的拉了长恭就走。

    淡淡的阳光洒落在御园中，晨风轻轻地吹拂着树木，带来了一阵新鲜的青草，品种繁多的百簇拥在这方寸之地争奇斗丽，娇人的瓣上，晶莹的露珠折射着阳光的七彩，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不过，比百更为多姿的，应该是那些簇拥在皇上身边的嫔们，这些千娇百媚，活生的人儿们，比那最珍贵的朵都要动人。

    而被人簇拥的皇上高洋，只是低头饮着人递过来的酒，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孝瑜几人不慌不忙的行了礼，当长恭报上了名字之后，高洋蓦的抬起了头，锐利的目光直射到了她的身上。

    “你就是长恭？”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情绪。

    长恭抬起頭來，直视着这位只见过一次的二叔。此时此刻，这位二叔，和在她记忆里那个疯疯颠颠的二叔，完全是判若两人。

    強烈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模糊了他的五，他削瘦的臉和尖下巴好象刀刃一樣雪白發亮.那一瞬間，他看上去是那麼單薄脆弱，但是也极其強悍鋒利.簡直可以說是炫目.

    他眼里有一种譏俏的神情，儘管陽光那麼猛烈，但他却讓人全身發冷。

    在看到她的容貌的瞬间，皇上的眼神似乎柔和了几分，脱口道，“你越来越像你的娘了。”

    长恭微微一惊，直觉上感到皇上的这句话有些古怪。

    高洋似乎也感到了自己的失言，扫了周围一眼，淡淡道，”都坐下吧。“

    ”多谢皇上赐座。“孝瑜连忙叩谢圣恩，示意两个弟弟坐下。

    长恭正要坐下的时候，忽然看到不远处正走来一人。苍蓝的蓝天下，满园繁似锦，那人的容颜，透明似水，清冷如冰，摄魂夺魄的丽之中偏偏又带着几分让人不敢亲近的疏离。

    长恭心里一喜，是那个漂亮的九叔叔高湛！

    “臣弟见过皇上。”高湛上前行了行礼，他那双深邃的茶眼睛里流露出一抹苍白的疲惫。

    ”小九，你来得正好，先坐下吧。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我都是自家人，不用那么拘谨，“高洋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今天让你们来，除了拉拉家常，也是想让你们尝尝柔然的贡品------七子茶。“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群宫人手捧茶盅款款而来。

    高湛刚想坐下，忽然见到长恭正笑咪咪的对他挥手，“九叔叔，来这边坐！”高湛愣了愣，只听皇上笑道，“小九，你就过去坐吧，看来长恭很喜欢你这个叔叔啊。”

    孝瑜也笑了起来，“说起来我倒想起了一件趣事，长恭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九叔的时候还把他叫作了九哥哥。”

    长恭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谁叫九叔叔看上去这么年轻嘛。”说着，她还转头朝着坐在身边的高湛道，“对吧，九叔叔？”

    高湛微微扬了扬嘴角，并没有说话。

    这时，只见高洋身边一位妩媚的红衣人捧起了茶盅，娇滴滴地的说道，“皇上，这一杯……”刚说了一半，她的手似乎被人撞了一下，茶盅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滚烫的茶水飞溅到了她的脸上，也有几滴溅到了高洋的手上。

    这名子大惊失，根本顾不得自己的脸，慌忙跪下，浑身颤抖，哭哭啼啼道，“皇上，皇上恕罪，这是有人害臣，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高洋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来人，拉她下去。”

    “皇上，皇上饶命啊……”子吓得浑身哆嗦，情急之下拉住了他的衣袖，继续恳求。

    长恭见她哭状凄惨，更不觉得这是什么大过错，刚想说些什么，身子刚一动，就被一股大力牢牢摁住了手。

    她惊讶的转过头，发现摁住自己手的居然是九叔叔，他并没有看她，脸上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她又扭头望向了两位哥哥，只见他们也是一脸的神自若。就在她有些混乱的时候，只听一声惨叫嘎然响起，瞬间打破了宁静的园。

    她心惊胆战的望向了惨叫声响起的方向，只见那名子脸苍白，手腕处鲜血淋淋，一双玉手居然被生生砍了下来……

    高洋神泰然的将手中的剑一扔，恍若没事人一般问道：“大家觉得此茶如何？”

    孝瑜也飞快的笑着回答，“回皇上，此茶味道甚妙。”

    众人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园里又是一番热闹景象，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旁边早有其他宫人上前，拖走了昏死中的子，望着眼前那道长长的血迹，长恭只觉眼前一片空白，这么残忍的事情居然就这样发生在自己面前，而身边的人，居然能当作完全没有事发生过！

    “继续喝茶。”高湛的声音低低传来，“很快，你就会习惯了。”

    “九叔叔……”长恭愕然的望着他，只得深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与此同时，高湛也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但那残留在她手上的凉意还是挥之不去。

    这-----就是皇宫吗？

    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地方。

    “长恭，有空你就来宫里多走动走动。”皇上的话忽然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猝不及防的抬头，正好撞上了皇上意味深长的眼神。

    “朕也听说了你娘的事，人死不能复生，不过，长恭，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啊，不然，你爹和你娘可要伤心了。”

    “是，长恭知道了。”她连忙低下头。心里涌起了一丝淡淡的疑惑，皇上刚才的眼神----好奇怪，仿佛是在透过她望向别处，这样的眼神，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曾经见过。

    “对了，小九，你母的后事，朕会令人操办的，你就不要操心了。“皇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朝着高湛说道。

    长恭大吃一惊，怎么，九叔叔的娘已经过世了吗？前不久还听大哥问起来，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多谢皇上费心了。”高湛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半点伤戚。

    九叔叔怎么一点也不伤心？长恭不解的望向了高湛，只见他垂着眼帘，只有浓墨泼洒般的狭长睫毛在轻风中以一种脆弱的姿态微微颤动，像是飞却已经折断了翅膀的凤蝶。

    她的心里微微一动，其实九叔叔他，也是伤心的吧，只不过，他不是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人。

    想到这里，她想起了自己的境遇，心里涌起了一丝同情，于是，就像刚才他伸手一样，这次轮到她伸出了手，轻轻覆在了高湛的手上。

    高湛只是微微一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动，只是保持着原来的这个姿势。

    原来，这个孩子的手---------比他想像中的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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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斛律兄弟

﻿一转眼，已经过了大半月。

    斛律光派出去查访的人并没有带来什么令人振奋的消息，但长恭一直坚信自己的娘一定还活在世上。

    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再相见的一天。

    自从上次耶律光答应了她的要求后，长恭每天都会去斛律光的府上和他的那些孩子们一起习武。再次见到斛律家公子们的时候，须达那吃惊的表情让她暗暗好笑，而那个般狡猾的恒迦居然好像没事人一样，照样对她客客气气的。

    长恭天资聪颖，无论是弓箭，还是剑术都极易上手，很快就掌握了入门的诀窍，这一点让斛律光欣慰不已，自然，也招来了须达等人的愤恨。

    不过，现在长恭可不怕他们，在斛律光的撑腰下，若大一个将军府里，谁也不敢招惹她，就算须达对她再怎么不满，似乎也拿她没有办法。

    这天长恭又像往常一样来到了斛律光的府上，但很不凑巧，斛律光一大早被匆匆传召入宫了。

    长恭刚踏进院子，只见到须达一脸趾高气扬的就走了过来，拦在她面前挥了挥剑，”高长恭，爹说你进步快，不如就和我比比如何？“

    长恭干脆的摇了摇头，“你已经学了好几年了，我才学了十多天而已，明摆着我吃亏，我才不想比。”

    “原来文襄皇帝的儿子这么胆小如鼠，说出去真是为人所不齿。你可真是给你爹娘丢脸。”须达挑衅的望着她。

    “二哥，说话小心。”恒迦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听到二哥提到长恭的爹时，忙出口提醒了一下。

    长恭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冷声道，“拿剑来！”

    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长恭不过是个初学者，没过了几招就被须达逼得节节后退，在过了十几招后，须达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档，一剑架开了她的剑，顺势一脚踹在了她的腹部。

    这一脚力道极大，顿时将长恭踹倒在地。

    “二哥，够了。”恒迦低低叫了一声，看来二哥是故意将怒气发泄在她的身上，所以这一脚才如此用力，其他倒没什么，只是如果让爹知道的话，责罚一定是免不了。

    须达见长恭倒地，顿时得意的笑了起来，“高长恭，别以为你有多厉害，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乖乖认输吧！

    长恭瞪了他一眼，忽然啊的大叫一声，捡起了地上的剑就朝他一阵猛砍，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蛮劲，而且是完全不按章法的胡砍一气，一下子倒也将须达给打懵了，趁他一愣神的时候，长恭扔了剑，冲上前对着他的眼睛就是一拳……

    须达更是大怒，也扔了剑，与她扭打作一团。

    “好了，好了，别打了！”恒迦也没料到居然变成了这样，只见两人撕扯拉咬，完全从切磋武艺变成了泼打架……

    唉……他很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这下子可如何是好？

    “这是怎么回事！”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喝，恒迦心里暗叫不好，爹怎么在这个时候提早回来了……

    在斛律光将两人拖开时，这两人居然还在拳打脚踢，互不相让。

    “须达，在这里你年纪最长，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斛律光见到这种情景也是哭笑不得。

    须达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长恭，你说，到底是什么回事？”

    听到父亲问长恭的时候，须达的心里都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长恭照实说的话，他一定会被父亲责骂一番。

    而恒迦则保持着他那虚伪的微笑，微笑，再微笑，嘴角永远是那个弧度。

    “斛律叔叔……”长恭转了转眼珠，“我们，我们只是在切磋武艺，须达哥哥在教我如何与敌人肉搏。”

    听她这么回答，须达惊讶之余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斛律光脸稍霁，转向了须达，”是这样吗？“

    须达犹豫了一下，恒迦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道，”爹，就是这样，二哥想教长恭多一点技能。“

    ”这样的话，你们继续练习吧。“斛律光对他们点了点头，往正厅走去。

    见到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处，须达这才呼了一口气，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长恭道，“好小子，没想到还挺讲义气。”

    长恭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喂，你居然敢不搭理我！”须达顿时一急，顺手抓住了长恭的衣襟，“说话！”

    长恭冷冷道，“我不和猪说话。”

    须达大怒，“什么，你说我是猪？我是猪才怪！”

    长恭的唇边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哦？你是--------猪才怪。那么抱歉，我也不和猪才怪说话。”

    须达一愣，脱口道，”胡说八道！我不是猪才怪！“

    他刚说出口，长恭就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我不是猪才怪！我不是……”

    “二哥，别说了……”恒达实在看不下去，连忙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二哥，你上他的当了。”

    “上当？”须达一愣，只见长恭笑咪咪的对他眨了眨眼，“你不是猪，才怪。”他猛然然反应过来，顿时怒极，“高长恭，我要杀了你！”

    长恭早就闪到了门边，一脸得逞的笑容，还冲着他们眨了眨眼，”两位哥哥，告辞了。小弟先走一步了。“

    话音刚落，她就没了影。

    “气死我了，这个家伙……明天见到他非好好教训他不可！”须达气呼呼的坐了下来。

    恒迦望着长恭离去的方向，嘴角边那抹虚伪笑容的弧度渐渐加深。

    高长恭------似乎比他想像的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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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刚回到府里，就被长公主叫到了她的房里。

    “长恭，这些天累着了吧，先过来喝碗燕窝。”长公主拉她在身边坐下，吩咐下人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燕窝，“趁热吃吧，我让她们熬了很久了。”

    “谢谢大娘，”长恭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暖意，顺手舀了一勺燕窝放进嘴里。

    “长恭，你怎么这副样子……”长公主这才留意到她的一副狼狈像，不由吓了一跳。

    长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个，大娘，我和斛律叔叔的几位公子切磋了一下。”

    “唉，长恭，其实，你是个孩子，何必去学这些打打杀杀呢，不管怎么样，将来总有一天你也要嫁人啊。”长公主面带担忧的说道。

    “大娘，就算是个儿家，学了这些保护自己也没有坏处啊。”长恭笑了笑，舔了舔嘴唇，“大娘，这燕窝真好喝。”

    “这样的话，每天我都吩咐她们给你留一碗。“长公主温柔的看了看她，”长恭，其实……“

    长公主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娘，四弟是不是在这里？我刚听下人说四弟已经回来了。“

    话音刚落，孝琬就推门进来了，一见到长恭就大惊小怪的叫了起来，“四弟，是谁欺负你了？快告诉三哥，让三哥打断他们的狗腿！”

    “三哥，冷静，冷静……”长恭轻叹了一口气，用手抵住了额头，“只是切磋了一下而已。”

    “什么？切磋？算了，以后还是不要去了，有三哥教你不是一样嘛。”孝琬心疼的看着她手上的红痕，刚想伸手去撩开她的衣袖，就被长公主啪的一声打开了。

    “哎哟，娘，干吗打我？”孝琬一脸的无辜。

    “嗯……”长公主一时也不知怎么解释。

    “那是因为刚才三哥你手上有只蚊子嘛，对吧，大娘，”长恭朝着长公主眨了眨眼。

    长公主立刻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孝琬一脸莫名的打量他们一会儿，半天迸出一句话，“你们两人都怪怪的。”

    长公主和长恭相视而望，不由笑出声来。

    孝琬见她们笑得畅快，也不由跟着她们笑了起来。

    ------------------

    门外，经过长廊的静仪主仆正好听到了这一阵笑声，静仪的脸一沉，低声道，“听见了没有，那个人的贱种在这里竟然过得这么舒心，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浑身不舒服，阿妙，难道就没有办法教训他一下吗？”

    阿妙垂眉轻声道，“其实，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夫人该报的仇不是已经报了，他不过一个孩子，应该----”

    “不够，还远远不够！”静仪转过身，恶狠狠的盯住了她，“这个贱种从小就对我有敌意，将来留在这里必定养虎遗患。而且……”她冷冷笑了起来，“当初大人的眼里只有那个人，根本没把我们当作一回事，我就不信元冯翊会这么大度，将那个人的孩子视如己出！”

    “夫人，小声点，大夫人的名讳可不能随便说。”阿妙惊慌的看了看四周。

    “哼，现在她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她那个公主早就是个虚名了，我爹现在可是皇上身边的宠臣，更何况……只不过，翠容那个人竟然……”

    静仪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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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过了太太平平的一段日子之后，长恭又一次被皇上传召入宫。

    尽管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但皇命不可违，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不过她也听别人说了，皇上这阵子的心情好像都不错，所以杀人的次数比起之前已经减少了许多，只是偶而上演一下大砍活人双手或双脚的戏码。

    长恭每次见到皇上，总觉得手脚那里会无端端的冒起一股寒气，伴君如伴虎，真不知要是万一哪次惹恼了皇上，自己的手脚可就不保了。

    今天皇上不知为何只传召了她一人，更是让她胆战心惊，在临行前，哥哥们对她再三嘱咐，让她千万谨慎谨慎再谨慎。

    幸好到了宫里，皇上只是赐了晚宴，在宴后和她拉了一会家常后就让她回去了。

    走出了赐宴殿，长恭这才松了一口气。

    天已经不早了，似乎刚刚下过一场雨，润泽的石板反射出青幽的水光。御园中修剪整齐的树木随着风掀起一阵阵黯淡的墨波浪。月浅浅，星光点点，一阵微疾的风拂过，令沾染月葱茏的草木有如银光下的起伏的波涛，在中散发着阵阵清……

    长恭穿过御园的时候，忽然在池子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月光淡淡的勾勒出了那人侧脸的轮廓。

    “九叔叔，你怎么在这里？”长恭吃了一惊，连忙走了过去。

    高湛一见是她，飞快转开了头，微颤的眼睫下移，水般的光泽消失.水波映着他的身影，流露出几分孤单。

    在他转头的一瞬间，长恭已经看见了他那低垂着的睫毛间散落着如星星碎片般的水珠。

    她愣了愣，九叔叔他------------竟然在哭？难道是思念他的母……

    “九叔叔……”她低低叫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走开。”高湛低喝了一声，他的清脆而冰冷，带着孤独感，毫无生气，透着无尽的迷茫。

    “我不走。”长恭固执的说了一句，接着，干脆伸出了手，将他的脸扳了过来，望着他那略带错愕的眼睛，用手指笨手笨脚的抹着他睫毛上残留的泪水，轻声道，“九叔叔，不要哭，不要哭，长恭知道，九叔叔一定是想你的娘了，长恭也一样，长恭也很想娘……”

    “长恭……”高湛愣在了那里，任由她胡乱抹着自己的睫毛。

    “可是，长恭就不哭，因为长恭知道，娘一定就在我身边，九叔叔，你的娘，也一定在你身边，要是见到你哭一定会很伤心，所以，不要哭，不要哭……”

    高湛愣愣望着她那双如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眸，那耀眼的明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与悲伤。一刹那，他的心中有种莫名的感动。

    他似乎------并不愿拒绝这样的感动。

    “长恭，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已经不早了，快回去吧。”

    长恭点了点头，刚走了几步，又回头冲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可以再哭哦，九---哥哥。”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称呼，高湛那茶的眼眸渐渐地涌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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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受罚

﻿春去秋来，转眼就到了年底。城外的溯风吹得冷冽，天一片阴沉，隐隐带着几分萧条。

    一大早，长公主就去了城中的普光寺烧拜佛，而几位公子也被皇上召入了宫中。长恭因为这几天正好患了风寒，所以这次总算躲过了一次。

    长公主出发前，特地吩咐了阿容多熬些炖品，给长恭补补身子。

    长恭懒洋洋的躺在上，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些口渴，叫了几声阿容的名字却无人答应，只得起了身，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还没等这口茶喝到嘴里，侍阿缘忽然匆匆跑了进来，脸带惊慌的说道，“四公子，四公子，不好了！阿容她不小心将炖品倒在了二夫人身上，二夫人正要责罚阿容呢。”

    “什么！”长恭大吃一惊，连忙放下了手中的茶，“你快点带我去！”

    “不行啊，四公子你还患着风寒，大夫人吩咐过……”

    “别说废话了，快带我去！”

    一出屋子，长恭就感到一股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她拉紧了衣襟，加快了脚步，只依稀听到嘈杂的声音从庭院里传来。

    庭院里，阿容正泪水涟涟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轻微颤抖着。而在她的面前，是一脸怒的二夫人静仪。

    周围更是聚集了不少室和侍们，轻声细语的小声说着话，大多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二娘，这是怎么了？”长恭眼见阿容这个样子，心里早就涌起了一丝怒意。

    静仪身边的侍阿妙微微一笑，道，“四公子，阿容竟然将炖品倒在了夫人身上，烫伤了夫人，你说要不要责罚她呢？”

    “四公子，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是夫人她撞了上来……”阿容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妙狠狠打了一个嘴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她还要再打，长恭顺势牢牢捉住了她的手腕，冷声道，“这里也没有你说话的份。”

    “那么，我总该有份说话了吧。”静仪在一旁缓缓开了口。

    长恭的目光一转，落到了静仪包着白纱的手背上，放开了阿妙的手，装做不经意的碰了下静仪的手，却见她没什么反应。

    长恭不由心里了然，这位二娘素来和她不和，这次多半也是故意小题大作吧。

    想到这里，她也笑了笑，“二娘，阿容怎么说也是大娘给我的人，不如等大娘回来再定夺吧。”说着她伸手就去搀扶阿容。

    静仪冷笑一声，“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好歹我是你的二娘，我爹是皇上面前的宠臣，难道我连管教一个奴婢的资格都没有？”

    阿容的身子开始摇晃，额上冷汗泠泠，就快要支持不住，长恭一时也顾不了那么多，用力将她拉了起来，语气平静地说道，“二娘，你自然有资格管教奴婢，只是阿容身子一向虚弱，二娘也不想管教出人命吧，万一我们高家虐仆的事情传了出去，想必损伤的只是高家的名声吧。

    静仪一脸愕然的看着她，恍然间有些疑惑，这真的是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吗？

    长恭见她语塞，拉起了阿容就往回走。

    “真是个不懂规矩的人，”静仪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不愧是那个贱人生出来的。”

    长恭的脚步停了下来，缓缓的转过了身，一脸的寒霜，声音如冬天的寒风还要冰冷，“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不敢说了吗，我说你娘就是个勾引男人的贱人，幸好现在落得了个这样的下场，也算是报应！”静仪恼羞成怒，将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的吐出来了。

    “怎么，难道不是----------”她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已经重重挨了一嘴巴，她惊呼一声，震惊的望着一脸怒气的长恭，那副像是要将她活活撕碎的样子令她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几步。

    “你，你敢打我！”静仪匪夷所思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何止是打你，”长恭此刻的模样好似阿修罗再世，“我还要杀了你！”

    一见长恭恶狠狠的抽出了腰间的长剑，静仪顿时魂飞魄散，狂呼救命，周围的人们也惊慌失措的大喊起来，府邸内外的侍卫们纷纷冲了进来，急忙拉住了已经被愤怒燃烧的失去理智的长恭。

    静仪见长恭被制，这才缓了一口气，立刻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神，指着长恭道，“你这孩子目无礼法，居然敢向长辈动手，今天就让我替你爹娘来教训教训你！来人，家法伺候！”

    为首的侍卫露出了为难的神，“二夫人，这毕竟是四公子，万一大夫人追究起来的话……”“怕什么！”静仪瞪了他一眼，“一切有我负责，什么大夫人，大夫人，我已经听腻了！管侍卫，你还不动手，是不是要我爹将你赶出邺城！”

    “是，二夫人！”管侍卫连忙点头。

    长恭拳打脚踢的挣扎着，只是虽然学了不少的武艺，但她毕竟是个八岁的孩子，哪能敌得过这几个虎背熊腰的侍卫，没挣扎多久，就被绑在了长凳上。

    “二夫人……”阿容扑倒在了静仪的脚下苦苦哀求，“二夫人，奴婢愿意一直跪，请二夫人饶了公子吧。”

    静仪一脚踢开了她，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冷笑一声，“他居然敢打自己的二娘，我管教他，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大夫人也不会有异议吧。”

    长恭的整个身体都贴在冰冷的长凳上，心知今天难逃一顿打，别说大娘和几位哥哥不在，就算他们在，出言相助也是理亏，毕竟是自己先动了手，现在的理全在二娘那里。

    当第一下藤条重重落在她的身上时，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痛，真的好痛……

    不知为什么，现在很想娘，也很想爹……很委屈，很想流泪……

    不过，她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哭，她绝对不可以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不可以被别人笑话，不可以……

    也不知挨了几下藤条，就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在不远处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二夫人，这是怎么了？”

    这个声音……好像是……斛律恒迦？

    不会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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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恭慢慢恢复了意识，耳边传来了阿容的嚎啕大哭声，听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已经哭了很久了。

    “阿容，我还没死呢。”她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正想动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是趴着躺在塌上，重要部位那里更是像是火烧着了一般疼痛。

    “四公子，你醒了！”阿容一见她睁开眼睛，顿时欣喜若狂的扑了过来，“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

    “呃-----阿容，拜托，不要压在那里……”长恭无奈的指了指自己的重要部位。

    “啊啊啊！”阿容连忙跳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四公子！”

    一声男子的轻笑从她们的身后传来，长恭一惊，怎么这个房间还有别人？

    “高长恭，看来你已经没事了。”斛律恒迦走到了她的面前，嘴角边还是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

    长恭一愣，真的是他！那么，刚才的不是幻觉了？

    “你怎么在这里！”

    “四公子，这次多亏了斛律公子呢，幸好他正好来府里，你知道吗，斛律公子只是在二夫人耳边说了一句话，二夫人就住手了。”阿容一脸崇拜的望着恒迦。

    “我也是奉了我爹的命令前来探望你，你也不用感谢我，”恒迦坐到了她的榻边。

    长恭将下巴搁在了软枕上，不大相信的问道，“你会这么好心？”

    “四公子，你怎么这么说呢，谁不知道斛律公子是全邺城最有善心的人。”阿容急忙插嘴辩解。

    “斛律公子……公子还差不多。”长恭小声的说了一句，又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话？”

    “没什么，只是问声好罢了。”他微笑着说道。

    问声好？骗谁啊，长恭略带不满的抬起头，正好看到恒迦眼中闪过的一抹狡猾的笑意。

    砰！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撞开了……

    “四弟，四弟！”孝琬几乎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一见到长恭趴在榻上的样子，顿时心疼不已，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低低喊了一声，“四弟……”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立刻又跳了起来，“二娘这个人，实在是太过分了！”说着，他就要往外冲，刚到门口，就撞在孝瑜的身上，一看是孝瑜，他更是怒火中烧，没好气得说道，“大哥，你的娘也太狠心了！”

    孝瑜伸手拦住了他，敛去了往常的笑容，“这次的事，我知道是我娘过分，如果她不辱骂长恭的娘，长恭也不会动手。”

    “大哥，你都知道了？”孝琬一愣，他们从宫里回来同时就知道了这件事，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长恭挨了家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肺都快炸了，只顾冲到这里开看长恭伤势如何，哪有心情去细细了解，没想到大哥这么快就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孝瑜点了点头，走到了长恭的榻旁，和恒迦打了个招呼，又轻声道：“四弟，还好吗？”

    “大哥，你看我的样子好吗……”长恭委屈的撇了撇嘴，“我可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四弟，是不是很疼？”孝琬连忙走了过来，伸手想去掀开长恭的被子，“让三哥看看伤势。”

    “啊啊！不要！”长恭和阿容的口中几乎是同时发出了高分贝的声音，把孝琬给吓得倒退了两步。

    “怎么了，吓我一跳。只是看看伤势而已。”孝琬对她们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

    “不要啦，三哥，那里一定是惨不忍睹，还是不要看了，”长恭抽搐着嘴角，好悬呢，如果让三哥看到那里，不是完蛋了……

    孝琬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啊，怎么总是像个孩子似的，好好好，不看不看，那药擦了没有？”

    “啊，奴婢正打算给公子擦呢。”阿容面带尴尬的答道，从一开始，恒迦就进了房，而长恭偏偏又是伤的那个部位，哪有机会给长恭脱裤擦药。

    “什么！那还不擦！”孝琬大急。

    长恭无奈的垂下了脑袋，拜托，三个大男人杵在这里，让阿容怎么擦药啊。

    恒迦忽然站起身来，弯唇笑了笑，“时候也不早了，我也告辞了。”

    “大哥，三哥，这回全靠恒迦来救了我，你们就帮我送送他吧！”长恭赶紧接口道，“我，我也要休息了！”

    恒迦弯下了腰，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忘了你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将来可是要还的。”

    在他们走了不久后，长公主从寺中回来就得知了这件事，自然是前来探望一番，但由于长恭动手在先，长公主心里虽然有不满，也难以责骂静仪，只是将管侍卫等人惩诫了一番。

    没过几天，长恭就听说了孝琬借故找了一个阿妙的错，令人重重责打了她一顿。

    “三哥，你这是何必呢，傻瓜都知道你那是故意的。”长恭这几天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趴姿。

    “不错，我就是故意的，二娘是大哥的娘，我也没有办法，但是那个臭丫头，煽风点火，我可饶不了她。”孝琬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笑颜，“三哥不是说过，绝对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有谁要是欺负你，我一定不放过他。”

    长恭扑哧一笑，“感觉三哥倒有几分像爹爹呢。”

    孝琬忽的敛起了笑容，捉住了长恭的手，一脸认真道：“好，从今往后，你就把三哥当爹好了。”在看到长恭的一脸黑线时，他又哈哈笑了起来，“和你开玩笑的，你三哥我才没这么老！”

    孝琬离开后，长恭就很快又再次入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隐隐只觉得周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熏味，恍然似乎有人影在身前晃动。

    想睁开眼睛，却昏昏沉沉的醒不过来，只是隐约觉得有双冰冷的手覆在了自己的额上，冰凉的触感，却莫名的带着一丝暖意。

    是------谁的手？

    醒来的时候，阿容已经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阿容，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她问了一句。

    阿容点了点头，“今日九王爷来府上找大公子，顺便就过来看了看你，还给你带了一瓶御用的疗伤药，据说不会留下任何伤疤呢。“

    长恭一愣，心里涌起了一阵淡淡的感动，原来是九叔叔，

    那么，那双冰冷却又温暖的手，也是-----九叔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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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成长

﻿时光匆匆，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转眼又是一个四月天。

    初的清晨，微熏的阳光暖洋洋的洒落在斛律府邸中的庭院里，几株粉的开得正娇，细薄透明的瓣犹如蝶翼一般随风飞舞。

    “须达哥哥，这次你又输给我了哦！”一个身穿绿衫子的少年笑咪咪的挑剑指住了另一个褐衣少年的胸口，一脸的得意。看这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容貌宛如子，微微带着一层薄红的俏脸犹如一朵还带着晨露的。

    “啊啊啊！我不服气，再来过！”褐衣少年怒道。

    “二哥，不用比了，你这已经是第几次输给长恭了。”一旁的蓝衣少年微微笑着，举手投足间一派温雅，俊秀眉目间流转着淡淡的清贵之气。

    “嗯，还是哥哥说的对。”绿衣少年冲着他眨了眨眼。

    蓝衣少年笑容依旧，目光瞬间转暗，“长恭，我说了多少次不许这么喊我……”

    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下，斛律光正面带笑意的望着这几个少年，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倒更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稳重。

    此时，斛律光的目光正停留在那个穿绿衫子的少年身上，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年了，长恭，已经已经十一岁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慢慢长大了，也越来越像他的娘，只是那张比子还要明的容貌，将来如何能上战场威慑敌人呢？

    想到这里，斛律光又微微蹙起了眉，这三年，似乎完全没有翠容的任何消息，之前他也派人去打探无数次，那次的火灾的确可疑，如果她没有死，还有一个可能，恐怕就是被人掳走了……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会一直寻找下去的，这也是长恭的---希望。

    “斛律叔叔，您回来了！”长恭目光一转，已经发现了站在树底下的斛律光，亲热的朝他挥了挥手。

    “爹爹！”须达和恒迦也赶紧恭恭敬敬的喊道。

    斛律光笑了笑，走到了他们的面前，“须达，你又输给长恭了？”

    不等须达回答，长恭就得意的笑了起来，“何止是须达哥哥，就连狐---恒迦哥哥也不是我的对手了！”

    须达忿忿的瞪了她一眼，怒道，“输给你，笑话！我们再来比试比试！”

    恒迦则还保持着那个一贯的笑容，“长恭的武艺的确进步神速，不过，我们身为爹爹的儿子，也要更加努力，不能让长恭小看了才对。”

    斛律光赞同的点了点头，“须达，恒迦说的没错，在技不如人的时候，更多的应该是想到如何提高自己的武艺，而不是一味的蛮干。”

    长恭悄悄向须达做了一个嘲笑的鬼脸，须达登时大怒，“高长恭，我和你没完！”斛律光转过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长恭一脸无辜的表情。

    “好了好了，就算他赢了你，也不要怀恨在心，我斛律家的人怎么能这么没气度！”斛律光的语气带了一丝不耐。

    看须达在那里气到抓狂，长恭得意的抿起了嘴角，蓦的抬眼，正好看到恒迦正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唇边的那抹弧度比之前更深。

    这个家伙才是最难对付的……她从五岁开始就知道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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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

    府中团锦簇，湖边的凉亭中。高家长子孝瑜今日亦为如人所簇拥。此刻这位一向的王爷意态随意的坐于人之间，或说或笑，无不令人生出亲近之心。墨黑的长发在举动间轻轻摆动，动人心魂。

    “大哥……你也太招摇了吧。”长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如果被大娘看到，又免不了要说你几句。”

    孝瑜微微一笑，“四弟，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知道这其中的妙处了。等你行了成年礼，大哥会送你几个的人。”

    “啊，千万不要啊，我可没兴趣。”长恭顺手拿了一个玉碟中的李子放进嘴里。不过说来也奇怪，大哥的确是有无数侍，可是直到如今，正的位置却还是空在那里，之前，他已经推掉了无数说亲的人。

    “大哥为什么迟迟不娶正呢？”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孝瑜微愣，随即轻笑，折扇轻击锁骨，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的繁若锦簇拥左右，眼神却分明向着未明的远方看过去。

    四弟，你们都在这里！“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长恭不扬起了一抹欣喜的笑容，朝着那个方向望去，”三哥，你回来了！“

    来人正是高家的三子孝琬，今年刚行了成人礼的孝琬，眉目间和高澄更是有十分相似，丰神标致，若满月清辉，形若芙蕖灼灼，顾盼间自见绝世风华。因为他显赫的嫡子身份，成人礼刚过就被册封为了河间王。

    “四弟，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街上有卖这个。”他笑咪咪的打开了手中的纸包。

    “是樱桃！”长恭惊喜的喊了一声。

    “嗯，我知道你最爱吃这个。”他随手拈起了一颗，放进了她的嘴里，“尝尝，甜不甜？”

    望着孝琬的笑容，恍然间，长恭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另一番情景，也同样是阳三月，轻风微熏，一位姿容绝的男子伸手摘下了树上的樱桃，顺手放进一个小男孩的嘴里，“孝瓘，尝尝，甜不甜？”

    “好甜！爹，我可不可以每天都吃？”小男孩很喜欢这个味道。

    身旁丽的子掩嘴而笑，“傻孩子，樱桃只有天才有哦。”

    “不要，我要每天都吃！”

    男子拥紧了子，相视而笑，“这个傻孩子……”

    那些遥远的记忆如细长的流水汩汩注入，愈久愈痛。类似于细细的绣针，携与丝线，缓缓穿梭于画卷两面的穿刺，一点，一针，一触……

    “四弟，四弟，你怎么了？”孝琬见她神异常，黑眸中竟然带着点点泪光，不由大惊。

    她猛的反应过来，连忙挽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三哥，你真是太好了！是我最喜欢的樱桃！我，我这是太高兴了！”

    孝琬咧嘴一笑，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吓我一跳，瞧你这没出息样！看见喜欢的东西就抹眼泪，还是个男人吗！”

    “三哥，你每次不要这么大力好不好！”她郁闷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引来了两兄弟的一阵笑声。

    “快些吃吧。”孝琬笑着看他，又抬起头道，“大哥，您也尝些吧。”

    孝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唉，我还以为你根本没有看到我呢。”

    孝琬讪讪一笑，“大哥就别取笑我了。”

    长恭将樱桃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下去，一股甜甜的汁液瞬间流入了喉间……好甜，真的好甜。

    三年了，一直都没有娘的消息。她也知道斛律叔叔尽了力，可是------佛祖啊，能不能让她成长得更快，让她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这样，她就能亲自去找出真相。

    娘，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等着她去解救。

    “大哥，听说了没有，”孝琬忽然压低了声音，“皇上前几日又让人在金銮殿上支起了大锅，大煮了活人。这几年来，皇上……”

    孝瑜飞快的打断了他的话，“三弟，你为人易冲动，记住，千万不要在外面胡乱说话。”

    对于皇上的事情，长恭也略有所闻，从两年前的新年前夕开始，皇上忽然情大变，终日酗酒度日，还经常在大殿上表演大长锯锯活人和生煮活人的惨事，有时嫌犯人叫得不够凄惨，还往往亲自动手。

    虽然之前皇上也是个残忍的人，但这几年无疑是变本加厉，歇斯底里。后宫的子数量更是大增，但就算这样，对于宗室里稍有姿的子，无论是什么身份，他还是都不会放过，以至于每次高家宗室眷进宫，无不是提心吊胆。

    无论是他的宠，还是他的宠臣，只要稍有不慎，都会被他毫无情面的活活分尸，

    “大哥，我知道！”孝琬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孝瑜抬眼看了了他，“三弟，今非昔比，虽然我们家世显赫，但只要有一步走错，就会沦入万世不劫的修罗地狱。”他站起了身，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神情，“好了，我也就不多说了，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趟九叔的府上。”

    九叔叔？长恭眼前一亮，“大哥，我也要去！”

    孝瑜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唉唉，每次都要跟着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九叔竟然会和你这么投缘。”

    “因为九叔叔很好，长恭也很好，所以就投缘了。”长恭笑咪咪的收起了那包樱桃，“我要带去和九叔叔一起吃。”

    “唉，走吧走吧。”孝瑜只好再次带上了这个拖油瓶。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人们惊恐的发现某位少年正郁闷的缩在墙角里狂咬着手帕，“长恭，那是三哥特地买给你的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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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湛的府邸就位于邺城的南面，雕栏玉砌的华楼阁比亟错落，轻烟薄绕，遍绽奇，气象万千。远远一弯碧池水，晶莹可爱，一位贵公子在池边凭栏而立，黑发如缎，五精致而完。那双深邃的茶眸中一晃一晃映着水波，整个人虚幻得如阳光下的薄雪。

    长恭兴奋的喊了起来，”九叔叔！“

    高湛听到她的声音，淡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每次孝瑜来这里，长恭总是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过来。

    不过，他似乎也习惯了这条小尾巴，如果有时没见小尾巴跟来，他倒还觉得有点淡淡的失落。

    “九叔叔，我带了樱桃来哦，一起吃吧！”她笑咪咪的跑了过来，一身浅绿的衣衫将她衬的宛若风中青柳，黑发丝轻柔的随着依旧带着些许寒意的风舞动着，仿似水晶的黑眼眸闪耀着阳光的光泽，娇中带着些许柔韧的身姿，在园中的群之中完全的喧宾夺主到群失……

    一瞬间，高湛有刹那的恍惚，忽然心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长恭是个孩，将来该是多么的倾国倾城。

    他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在想些什么。

    “九叔叔，你尝尝看！”她不由分说的抓起了一颗就往他的嘴里塞。

    因为过于用力，那颗樱桃到了他的嘴里就直接滑入了他的喉咙，不但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到，还引起了他一阵急促的咳嗽。

    “啊，九叔叔，你没事吧，“长恭连忙猛拍他的背，他咳了好一阵才把那颗樱桃给咳了出来。

    “九叔，你还好吧？“孝瑜同情的看了看他。不知为什么每次长恭到这里，可怜的九叔叔都会撞上倒楣的事。

    真该看看两人的八字是否相克，不过奇怪的是，尽管这样，九叔叔却从没开口让他不要再把长恭带来。

    “没事……”高湛还表情依旧平淡，心里却是暗暗侥幸，还好，还好，不然堂堂广平王如果被一颗樱桃呛死，不是笑话大了吗。

    “九叔叔，我不是故意的……”长恭眨巴了几下眼睛。

    “好了，不过是小事，”高湛示意一位侍过来，“厨子正好准备了一些你喜欢吃的截饼，你先跟着她去亭子里等我们。”

    长恭点了点头，跟着那名侍往亭子里走去。

    看着长恭离开，孝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凝重的神，“九叔，那件事我已经办妥了。”

    高湛冷冷哼了一声，“好极了，这下高浚只能在牢狱里说我的不是了。”

    “九叔，您就这么肯定皇上会那样做？”

    高湛微扬嘴角，“皇上是我的二哥，这么多年，难道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吗，他最忌讳的就是政府高跟各亲王来往，你就等着看吧，等这份折子呈上去不出三天，高浚必定是待在牢狱中了。”

    “不过，高浚毕竟是皇上的亲弟弟，也是你的三哥，万一……”

    “亲弟弟？”高湛冷冷一笑，“难道你忘了，我们高家最多的就是冷血之人。包括你，孝瑜，也包括---我。”

    孝瑜轻笑起来，“这话倒是没错，也许只有长恭是个例外了。”

    听到长恭的名字，高湛的眼神略略柔和了一些，“这个孩子，的确是个例外。”他顿了顿，又问道，“众兄弟之中，可否有和高浚特别亲近的？”

    孝瑜想了想，道：“好像上党王高涣和高浚最为亲近。”

    高湛的眼中掠过了一抹阴骛的神，“原来是七哥，也别忘了在折子上添上他的名字，一并除去，以免节外生枝。”

    “侄儿明白。”孝瑜挑唇一笑。

    两人又说了一会，等到亭子里的时候，发现长恭居然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这个傻孩子，定是太无聊，才睡着了。”孝瑜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低声道，“不知道这个唯一的例外，将来会不会改变呢？”

    高湛凝视着她的睡脸，没有说话，半晌，淡淡说了一句，“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除非，永远静止在了那一刻。”

    孝瑜轻轻笑了起来，“也许吧，如果在死亡的那一刻静止，那就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九王爷！河南王！”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高湛看了一眼长恭，微微蹙起了眉，对着那来人冷声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就算皇上派你来传话，这里是本王的府邸，你也该有点规矩。“他认得，这个男人是皇上身边专门负责传话的宫人。

    “九王爷，是小的失礼，请王爷恕罪。但是皇上传召的急，如果惹得皇上不悦的话，小的，小的……”宫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本王这就随你去。”高湛看了他一眼。

    那位宫人摇了摇头，“王爷，皇上召的不是您，”他指向了一旁睡眼惺忪的长恭，“皇上急召的是这位高长恭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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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又见皇上

﻿宫人话音刚落，高湛和孝瑜几乎同时脸微变。

    “皇上可曾说因何事召见长恭？”高湛的目光阴沉，那位宫人连忙低下头去，不敢与其对视。

    “这个小的不知，不过……”

    “不过什么？”孝瑜惯有的笑容中也隐隐带着几分不安。

    “回两位王爷，皇上他……今天又喝多了……”听了宫人的话，两人对视一眼，脸更是难看。

    长恭在一旁已经明白了是什么事，心里也不免有些纳闷，自从两年前皇上突然发作之后，就再也没有召见过她。怎么这个时候，偏偏又要急召她了？

    不过，皇命不可违，就算明知有些古怪，却也是非去不可。

    “九叔叔，大哥，没事的。”她冲着她们笑了笑，又对着那为宫人道，“我这就跟你去，前面带路吧。”

    孝瑜面带忧的望向了她，“长恭，在皇上面前千万小心点说话，知道吗？”

    还没等长恭回答，高湛忽然开了口，“对了，本王也很久没有向娄太后去请安了，正好趁着有空，今天也顺便去一趟吧。”

    孝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露出了一丝释然的表情。

    长恭的嘴角漾起了一抹笑容，她又怎么会不明白，九叔叔一定是担心她，才故意找个借口跟她进宫。想到这里，她抬头瞄了高湛一眼，没想到高湛也正看着她，那双茶的眼眸隐隐流转着一丝温柔的光泽。

    皇宫里景依旧，正值阳三月，柳絮纷飞，满枝，鲜的芬在澄澈的风中荡漾。柔细粉红的瓣随风优雅地飘舞，连清风似乎也被染成粉的了，柔柔地抚过宫中的亭台楼阁。那些千娇百媚的人们更是为繁华的王宫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景致，她们的微笑像中的朵一样温柔，她们的声音像手镯的闪光一样清脆闪耀。

    “九王爷，皇上吩咐了只召见高公子一人，您----------”在皇上的寝宫门外，宫人为难的开了口。

    高湛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他的眼眸中扬起了一抹危险的光泽，”不过，你知道怎么做了？“

    那宫人连忙点头，”小的知道，小的知道，只要有风吹草动，小的立刻出来禀告王爷！”

    高湛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当目光落到长恭身上时，又多了几分柔和，“长恭，皇上说什么，你就顺着他说什么，明白吗？”

    长恭笑着应了一声，“放心吧，九叔叔。”

    “高公子，快些进去吧，不然小的怕皇上等急……”宫人面带惧的催促道。

    望着长恭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处，高湛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这种想要保护他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只是因为他是----他的亲侄子？

    还是因为----他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

    长恭刚踏进寝宫，就听见了皇上和子戏闹的声音，她站在一边，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只见皇上的怀里正拥着一个貌佳人，两人的样子颇为亲密。长恭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位宫人倒是见怪不怪，上前几步跪倒就拜，“启禀皇上，高长恭来了。”

    皇上听到这个名字，醉眼朦胧望向了长恭，忽然间神情大变，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是喃喃喊了一个名字，“翠容……你来了吗？我……我很想你……

    这个名字在长恭听来无异于一个惊雷，皇上他怎么会好端端喊娘的名字，而且还这么亲密！

    “长恭见过皇上，”虽然心里疑惑不已，但她还是装做若无其事的笑了笑。

    “长恭……”皇上像是回过神来，古里古怪的笑了起来，“你不是翠容……你怎么会是翠容呢，翠容她，翠容她从来不会对朕笑……”

    长恭越听越纳闷，可在脸上却是不敢表露半分。

    “长恭，你过来……”皇上朝她招了招手。

    长恭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就走到了皇上的身边，只见皇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仿佛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像，真像……”他一边重复的念着，一边轻轻摸着她的脸。

    “皇上，我看高家的这位公子，真是生错了男儿身，看他这连臣都自愧不如的容貌，如若是个子，不知该是个怎样的呢。”他怀里的人娇滴滴的笑了起来。

    皇上的眼前一亮，又随即黯淡下去，喃喃道，“可惜，可惜……是个男儿身。”

    长恭对他的触摸，莫名的感到有种抗拒和恐惧，可是又无法表示出丝毫不满，只希望皇上能快点让她回去。

    “好了，你也回去吧。“似乎是运气不错，皇上只是愣愣的发了一会呆，就疲倦的挥了挥手让她回去，长恭心里大喜，连忙点头谢恩，在抬头的瞬间，忽然留意到皇上比起两年前，似乎苍老了许多，憔悴了许多。

    在她转身的时候，皇上又突然喊住了她，“长恭，以后还是来宫里多走动走动，过几天的赏宴，你也一起来。”

    长恭愣了愣，连忙应了下来。

    走出皇上寝宫时，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抬眼就看到高湛正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也许是等得乏了，他似乎斜倚在石桌旁睡着了。

    长恭不由勾起了嘴角，蹑手蹑角的走了过去，顺手摘了一片树叶，在他脸上轻轻划来划去，高湛似乎感到了有些微痒，无意识的伸手挡了挡，忽然又好像意识到了，猛的睁开了眼睛。

    见他忽然睁开眼睛，长恭倒被吓了一跳，“九叔叔，你醒了……”

    他直起了身子，淡淡看着她，“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事吧。”

    长恭笑着点了点头，“没什么事，刚开始我也有些怕，特别是皇上摸我脸的时候，”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看到高湛的眼中飞快掠过了一丝奇怪的神，不过她也没在意，又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还好，皇上就很快让我回去了。”

    高湛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冷冷道，“没事就好，我送你回去。”

    出了宫门的时候，天已经晚了，马车不急不慢的在街上行驶着，长恭望着窗外，心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九叔叔，刚才皇上喊她娘的名字的事。刚动了动嘴唇，就被九叔叔阴沉的脸给堵了回去。

    都不知道他生什么气，从刚刚开始就是这么一副被欠了钱的表情。

    “九叔叔，过几天宫里有赏宴，你会来吗？”长恭还是决定打破这种怪异的气氛。

    高湛看了看她，“皇上和你提起了？”

    “嗯，皇上让我也去，不过，这一年一度的赏宴，只有成了年的高家宗室才能参加的，不是吗？”她不解的问道。

    “皇上既然让你去，你就要去。”他看着窗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在为了什么生气。

    “我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如果九叔叔去，我又有兴趣了。”她笑嘻嘻的说道。

    听到她说这话，高湛的脸不由缓和了几分，声音却还是淡淡的，“我去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啊，我最喜欢九叔叔啊，宴会那天，我一定要坐在九叔叔旁边哦，”她一见自己的话颇有用，赶紧继续给他灌迷汤。

    高湛早知道了她的那些伎俩，不过听在耳里，心里还是有些淡淡的喜悦。不行，不能被这孩子给骗了，他冷声道，“少来这套了，你那十句里，起码有九句半是假话。”

    “不是假话啊，我真的喜欢九叔叔嘛，”她眨了眨眼，凑到了他的身边，笑得像朵，“因为，九叔叔会安慰长恭，九叔叔会来探望受了罚的长恭，九叔叔会为长恭准备喜欢吃的截饼，九叔叔，还会因为担心长恭，在外面等很久很久……

    高湛心里微微一动，这孩子，一点一滴，竟然都记在心间，不知不觉，他只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个部位柔软起来……

    这个孩子，这个唯一的例外……是属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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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回到府里的时候，孝琬早就急急迎了上来，拉着她上下打量，“四弟，皇上没有为难你吧？到底为什么急召你去宫里？是不是九叔送你回来的？还有……”

    长恭无奈的揉了揉脑袋，“三哥，你的问题也太多了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一旁的孝瑜眼带揶揄的看着她，“长恭，你这位三哥啊，自听了你被召进宫的消息，就一直坐立不安，活像一只被火烧着了的猴子。”眼见孝琬的脸由红转白，他又轻轻的笑了起来，“三弟，不是和你说了，有九叔在，长恭不会有事的。”

    孝琬冷哼了一声，“九叔九叔，也只有你才会那么信任他，我可信不过他！”

    “九叔叔是好人！”长恭忙在一边辩解道。

    孝琬转头望向她，脸上露出了一抹略带奇怪的笑容，“长恭……”他摸了摸她的头，“在这个世上，好人和坏人是分不清的，有时，你以为是好人的，偏偏却是坏人，而你以为是坏人的，反倒是个好人。”

    长恭一时还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三哥今天说的话有些古怪。

    孝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三弟，你和四弟说这些做什么，对了，大娘不是吩咐了等长恭回来就让他去见她吗？”

    孝琬一拍脑袋，“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长恭格格笑了起来，推搡着孝琬向前走去，两人在长廊里边走边嬉闹着，你一拳，我一掌的玩得不亦乐乎。

    “砰！”长恭忽然觉得好像撞在了一个软软的身体上，抬头一看，一双略带怒意的眼眸撞入她的视线中，她微微一愣，怎么那么不凑巧，正好撞到了最讨厌的人-------二娘静仪！

    这几年，二娘虽然不再找她的麻烦，但对她的敌意却从来不曾减少一分。

    “怎么这么没规矩，撞了二夫人也不道歉？难道……”侍阿妙开口说了两句，忽然留意到孝琬那慑人的目光，猛的想起之前被他整治的差点没命，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半句。

    长恭示意孝琬不要冲动，上前了一步，冲着静仪微微一笑，“二娘，是长恭失礼了。”这次的确是她冲撞在先，道个歉也没什么。更何况，她是大哥的娘，大哥一向疼爱自己，所以，她也不想让大哥为难。

    静仪轻轻哼了一声，并没说话，不知这个小野种耍了招，不仅长公主和孝琬对他疼爱有加，就连自己的儿子孝瑜也对他关怀备至。

    “你也不小了，以后也要多学些规矩，疯疯癫癫，成何体统！”她冷冷抛下了一句话，带着侍们扬长而去。

    “二娘她……”孝琬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忿忿的想说些什么，忽见长恭在他面前做了一个鬼脸，摇头晃脑的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道，“孝琬，你也不小了，以后也要多学些规矩，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她的语气，加上她古灵精怪的表情，让孝琬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居然还学二娘，要是被她知道，一定气坏了！”

    她笑嘻嘻的眨了眨眼，“反正她也不知道，快些走吧，三哥，大娘还等着我们呢。”

    到长公主房里的时候，她正靠在榻旁闭目养神，一见长恭和孝琬到来，立刻吩咐下人送了两盅燕窝上来。

    “娘，我不吃这玩意！”孝琬看了一眼在一旁吃得眉开眼笑的长恭，将碗一推，“这是人家吃的。”

    长恭很不客气的将他那盅也捞了过来，“男人也需要保养啊。”

    长公主掩口一笑，又问道，“对了，今天皇上召见你，有什么事吗？”

    长恭摇了摇头，“也没什么，皇上只是让我以后多去宫里走动走动。”

    长公主哦了一声，也没有再多问，看着长恭将两盅燕窝吃完，忽然露出了一个略带神秘的笑容，“长恭，想不想看看人图？”

    长恭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趣，连连点头。

    长公主站起身来，从柜子了拿出了几幅画卷，在烛光下小心翼翼的摊了开来，只见画卷上的各人，有的清秀，有的妩媚，既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又各具风姿。

    “大娘，这些人都是……”

    长公主微微一笑，“长恭，这些子中，有一位会成为你的三嫂。”

    “什么！”还没等长恭反应古来，孝琬那厢已经跳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亲！”

    “孝琬，你已经不小了，过了年你就快十五了，该是时候慢慢挑选了。”长公主虽是笑着，语气中却有几分不能拒绝的意味。

    “是啊是啊，三哥，快点娶个嫂子吧，也好让我们家更热闹一点。”长恭对这个提议可是万分赞成。

    孝琬不乐意的瞥了一眼那些画卷，皱了皱眉，“没一个喜欢的，尽是些丑八怪。”

    “怎么会啊，三哥，我看个个都是大人啊，”长恭满脸兴奋的看了这张，又看那张，很快就看了眼。

    “这算什么人，四弟是个男人，都比她们上不知多少！”孝琬望着她的笑容脱口道。

    “诶？”长恭愣了愣。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烛光在她的眼中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不过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指了指其中一幅道，“我看就这位吧，魏郡丞崔叔瓒的长崔澜，听说她子温顺，知书达礼，与你倒也相配，这桩喜事，越早办越好，就定在下个月吧，到时让媒人找个黄道吉日。”

    “娘！”孝琬大怒，“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崔澜到底是怎样的人，难道光凭一副画像就要我娶她？我不娶！”

    “这也由不得你。”长公主面沉静的望着他，“你是我高家的嫡长子，你不能逃避你的责任，明白吗？”

    孝琬的身子一僵，眼神复杂的望着长公主，什么也没有再说，怒气冲冲的甩门而去。

    “三哥，三哥！”长恭从没见过三哥这样生气过，心中一急，忙喊着追了出去。

    在快跑到亭子的时候，长恭才追上了孝琬。

    “三哥，三哥，别走那么快，”她上前扯住了他的袖子，“有话可以好好说啊，这样不是让大娘担心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停了下来，“娘早就决定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月光淡淡的勾勒出了他的身影，朗月清风，俊逸似竹，一双亮若星辰的黑眸中弥漫着一层黯淡的颜。

    “三哥，你别这个样子了……”长恭拉了拉他的袖子，“不喜欢的话，可以再好好和大娘商量啊。”

    孝琬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行了，娶哪个丑八怪还不都是一样，我会如她所愿，她喜欢让谁进门就让谁进门！”

    “三哥，你一定娶个好人的，也许那位未来的三嫂是个很好的人呢。”长恭低声安慰道，

    孝琬垂眼望着她，神却是从未有过的落寞，“身为嫡长子，我背负着爹和娘的期望出生，所以是绝对不可以逃避的，那就是我的命运啊，注定是要成为一个站在责任顶端的男人……”他忽然笑了笑，捏了捏长恭的脸，“不过，等三哥真正当家的时候，一定不会让长恭经历同样的事。”

    “同样的事？”长恭一愣。

    “长恭，”他低唤着她的名字，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神，“将来长恭一定要娶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知道吗？”

    长恭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三哥，你还在生气吗？”她现在只关心三哥的气消了没有。

    “废话，当然生气了！”孝琬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我会如她所愿，娶了那个人，难道就还不许我发个脾气！”

    “三哥，你有没有见过鬼？”她忽然笑嘻嘻的问道。

    “我可没见过，难道你见过？”孝琬被她转开了话题，好奇的望了她一眼。

    “嗯，我见过哦，”

    “真的？它长得什么样啊？”孝琬半信半疑的问道。

    “恩……它长得好像鬼啊……”她的眼中流烁着揶揄，唇边的微笑既是促狭，却也温暖明媚。

    孝琬愣愣看着她，忽然反应过来，不由大笑了起来，随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又耍三哥了。“

    长恭也不客气的捏了捏了他的脸，笑道，“三哥，你每次都上当！”

    今的庭院中弥漫着淡淡的薄雾，黑天鹅绒似的空中缀着淡淡的弯月，少年和少在中沐着淡淡的光辉。风送来了细润的粉瓣，随风乱舞。月光下，映照着他们纯粹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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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修罗夜宴

﻿第二天一早，长恭就来到了斛律光的府邸，把皇上的话对他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斛律叔叔，我觉得总有点不对劲。”她神凝重，“我总觉得皇上说起我娘的时候，似乎有点怪怪的。”

    斛律光微一凝神，“光凭皇上的这些话，还不能说明什么。”

    她想了想道，“如果能从皇上口中知道更多的话，会不会找到一些和娘有关的线索？”

    斛律光脸微变，“长恭，千万不可以做这种冒险的事情，你也知道，皇上他……”

    “放心吧，斛律叔叔，长恭有分寸。”

    长恭在练习剑术的时候还在想着如何更接近皇上的事……恒迦看她和须达交了一会手后，就明显的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须达压根没留意到长恭的异常，还是招招紧逼，每次和长恭交手，他都是丢尽了面子，不过偏偏又是不服输的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和平常一样，须达照着平时的招数一剑刺去，这一剑去势汹汹，须达是用了全力，对于这一剑，他倒也没抱希望，因为在以往都会轻易的被长恭化解。

    在一旁观战的恒迦依旧挂着那抹不变的笑容，眼中闪过了一抹奇怪的神，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什么也没说。

    长恭正想的分神，这一剑到来的时候她居然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剑已经到了自己的胸口，须达见她没有招架，心里也是一惊，慌忙收手，剑气已经割裂了她的衣袖，在她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不浅不深的口子。

    “长恭，你没事吧！”须达赶紧扔下了手中的剑。，过来查看她的伤口。

    恒迦也露出了一副焦急担忧的表情，”二哥，还不快去找大夫来！”

    “只是小伤……没事的。”长恭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不用叫什么大夫了。”

    “那怎么行！”恒迦回头朝着须达道，“二哥，你怎么还不去！”在看到须达匆匆离开时，恒迦脸上那担忧的神在一瞬间消失了。

    “如果这是在战场上，你就死定了。”

    长恭惊讶的抬头望他。阳光下，他的脸阴晴不定，微微勾起的唇边带着一丝嘲讽，“刚才你一直在分神吧，所以才会受伤。”

    她愣了愣，不由涌起了一股怒气，“你明明看到了，为什么刚才不阻止须达哥哥呢？”

    “阻止？”他弯下腰来看着她，嘴角含笑，“这样才会给你留下比较深的印象啊，下回就不会再次分神，不是吗？”

    “你……”长恭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想要去碰她的伤口，长恭立刻跳了起来，紧紧捂住了自己的伤口，怒道，“不许觯？

    他微微一愣，黑眸中微光一闪，笑道，“怎么，这就恼羞成怒了？”

    “不要你假惺惺的，臭！”她气呼呼的瞪着他，正考虑着怎么回击他，忽然见到须达正带着大夫和斛律光匆匆赶来。

    “长恭，伤到哪里了？”斛律光着急的令大夫上前查看她的伤口。

    “斛律叔叔，我没事，只是，只是……”她转了转眼珠，瞥了一眼恒迦，“就是疼得难受。”

    斛律光眼中掠过一丝心疼的神，又怒视了一眼须达。

    “斛律叔叔，”她笑得天真无邪，又带了一丝撒娇的口吻，“如果现在能吃一口城东李记的鲜羊奶酥，我一定不疼了。”

    斛律光微微笑了起来，“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贪嘴，好，我这就派人去……”

    “恒迦哥哥最好了，一定会去帮我买哦。”她不等斛律光说完，就转向了恒迦，黑亮的眼眸中带着揶揄之。

    恒迦淡淡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这是故意报复他的，到那家李记，差不多要穿过整个邺城。不过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有点觉得好笑。

    “好，我这就去。”他淡若风的笑着。

    “不要忘了，除了鲜羊奶酥，还有五味脯，对了，那家好像是在城西哦……”她狡猾的笑着。

    这下该把他折腾了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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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赏晚宴那日，高家成年的宗室几乎都来了。

    初时节的月，银的月光透过澄净的，洒在庭院里，雨后微凉的空气中隐隐弥散着桃李的清。

    长恭略带好奇的打量着众人，如果不是这次晚宴，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亲戚。她看了看身边的哥哥和九叔叔，又打量了一番周围的人，不由暗暗比较起来，虽然高家男子几乎个个容貌俊秀，但最为惹人瞩目的还是非九叔叔所属。简直就好比鹤立----打住，打住，如果这样比的话，那两位好哥哥算什么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又笑了起来。

    高湛侧过头，正好看见她一个人在笑，浅浅的笑容仿佛月光照耀下飞舞的，天真无邪却又偏偏妩媚动人，让人难以移开目光……他微一失神，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唉，自己在想些什么，竟然对着自己的侄子……

    在转开目光的时候，他感觉到似乎有人也正注视着长恭，顺着那目光望去，他心里微微一惊，竟然是-----皇上。

    司乐的宫人们开始拨动琴弦，琴声如水散开，渐渐浸渍四周的空气，让月光和间或飘落的瓣似被清水漫过，宛如水面倒影被打碎，粼粼轻晃中透着点点如萤的光彩……

    今天皇上看起来心情甚好，坐在他身边的人是如今最为得宠的薛氏两中的，平时这一对总是常伴君侧，今天不知为什么只有，没有。

    看皇上心情好，底下的众人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多有顾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皇上的情绪变化无常，随时都可能动怒杀人。

    这之中，只有一位面目清秀的男子愁眉深锁，默不作声。

    长恭之前曾经见过此人一面，按辈份来说，应该是她的六叔高演。

    皇上很快留意到了这个异数，心里虽有几分不满，但碍于他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又是自己母亲娄太后最为疼爱的孩子，也实在不能将他怎样。

    “六弟，你这是干什么？”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怒意。

    高演听到他一问，竟然流下泪来，哽咽道，“臣弟一想到三哥和七弟此时正在牢狱之中受苦，不能享这天伦之乐，不免伤心。”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高湛的脸微微一变，没想到六哥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替那两个眼中钉说情。他望了一眼皇上，清楚的看到了皇上眼底的暴戾之气，不由又放心的垂下了眼帘，唇边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皇上他，恐怕马上就要发作了……

    果然，当高演还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皇上顿时勃然大怒，居然从座位上走到了他的身边，拔出了刀，用刀柄对着他恶狠狠的揍了好几下，直到他昏了过去，才令侍卫们将他抬了出去。

    高家众人，心有戚戚然，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长恭也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心里有些紧张。

    赶出了高演，皇上的心情又好了起来，笑着和薛说了会话，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自己宽大的袍袖里探了探。

    “皇上，臣为您弹曲琵琶可好？”薛柔媚的笑着，“可惜不知去了哪里，不然我两人一起……”

    “你吗？”皇上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十分诡异的神，忽然从袍袖里摸出了一个球状的东西，猛的掷了出来，一边还不停的狂笑。

    只见那个球滴溜溜的恰好滚到了长恭的脚下，只听薛已经发出了一阵尖利的惨叫声，周围更是惊声一片。

    长恭低头一看，顿时身体完全僵住了，这个球形物，赫然就是薛的同胞的人头！

    ========================================

    饶她平时大胆，也不吓得跳了起来，高家众人以及旁边的宫人们多被吓的脸苍白，惊惶呕吐。

    “人……”皇上神智又开始恍惚，“我的人，快些将人给我。”

    长恭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去捡那个人头，还没等她弯腰，只见有三双手已经伸了过来，最后还是离她最近的高湛干脆利落的抓起了那个人头的长发，一脸淡漠的走上前，将人头轻轻放在了皇上的案几前。

    孝瑜和孝琬也稍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长恭，让她冷静一些。

    薛浑身颤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想要哭却又不敢哭，在皇上的目光再一次停留到她身上时，她还不得不挤出了一个笑容。

    “对了，爱，刚才你不是说要为朕弹奏一曲琵琶吗？”皇上的声音在她听来犹如修罗的魔音。

    “皇，皇上……臣，臣遵命……”她的手抖的不成样子。

    皇上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不过，普通琵琶未免无趣，不如这样吧，爱，朕就问你借一样东西吧。”

    薛连连点头。

    皇上幽幽的笑了起来，“来人啊，将薛带下来，卸下她的腿骨做成琵琶！”

    薛一愣，这才直到自己命不保，立刻凄声哀求起来，但为时已晚，侍卫们早将她拖了出去。

    见薛被拖了出去，皇上忽然又抱着那个人头嚎啕大哭起来，还哭边唱道，“佳人难再得，抚乐何怅茫……”

    长恭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也微微抖了起来，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她忐忒不安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镇定与冷静的面容，令她惊慌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不见，眼前仿佛只有九叔叔那双颠倒众生的茶眼眸。

    “小九，”皇上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一脸的轻松，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亲热的唤了一声高湛。

    高湛低低应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小九，自从那位茹茹公主在你们成亲前过世之后，你一直没有娶正，听说尚书令胡延之之胡显姿刚到适婚年纪，子温顺，容貌出，应该是广平王的好人选吧。”皇上一转瞬从地狱修罗又变成了慈祥兄长。

    长恭只感到九叔叔的手似乎一紧，比往常更加冰冷。

    “臣弟多谢皇上指婚。”他面无表情的应道。

    长恭默默看着地面，脑中只是想着一句话，九叔叔他就要娶正了……不知为何什么，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惆怅。

    以后，九叔叔就不会有更多的时间陪她了吧……

    --------------

    一个月后，孝琬成亲了。府中上下一片喜气洋洋，长恭毕竟是孩子心，因九叔叔带来的小小惆怅，也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完全沉浸在了三哥的喜事中。

    长公主原本也有些担心孝琬，没想到小两口婚后倒也是相敬如宾，不由松了一口气。而长恭也是十分喜欢这位新嫂嫂，再加上她嘴甜，把这位嫂嫂哄得眉开眼笑。

    不过，唯一让她郁闷的就是，三哥怎么还是那么喜欢黏着她，似乎和以前都没什么改变。

    九叔叔成亲的那天，她正好感染了风寒，不得不乖乖的躺在自己房间里养病。在抗议了无数次无人理睬后，也渐渐的睡着了。

    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隐约感到有人坐在了自己的边，睁开眼睛，不由惊讶的又揉了揉眼睛，喃喃道，“九叔叔？今天不是你成亲的日子吗？”

    他并未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额，“怎么感染风寒了？”

    “我也不知道，啊……阿嚏！”还没说完，她就连打了几个喷嚏。

    高湛的眼中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九叔叔，你快回去吧，不然误了时辰就不好了，还有，还有，要是我把风寒染给你就不好了……”她连连摇头。

    “怎么连被子都掉了半截。”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替她拉被子，长恭忽然想起自己衣衫单薄，赶紧扯过了被子，低声道，“我，我自己会来。”

    高湛对她的反应虽然感到有些奇怪，却也没在意。

    “长恭，记住，无论我成不成亲，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九叔叔。”他的眼眸中流转着温柔的泽，“明白吗？”

    长恭笑咪咪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最喜欢九叔叔了！”

    高湛微微笑了笑，“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虽然不喜欢这门亲事，但总也不能误了时辰。”说着，他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九叔叔……”在他会要走出门外的时候，长恭忽然喊住了他。

    “九叔叔，一定要幸福哦。”她的声音仿佛轻风吹过竹林，“要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

    高湛的脚步一滞，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傻孩子。”

    走出门外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知为何，眼中竟有些淡淡的酸涩。

    长恭啊……真是个傻孩子……

    不久之后，长恭在高湛府中见到了新的广平王。王果然是位姿容的子，只是眉眼间那种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高湛还没下朝，王大大方方的接待了她和孝瑜，在他们行了礼之后，王看了看长恭，又对着孝瑜笑道，“河南王，你这位弟弟可真是貌如，如果换身装的话，简直就是个绝代佳人。”

    孝瑜微微一笑，“就算换了装，也比不上王您的倾城之姿。”

    王心情大悦，掩口而笑，”果然不愧是河南王，怪不得听别人说，这宫内宫外，不知有多少子倾慕于王爷你呢。“

    孝瑜保持着优雅的笑容，“王见笑了。”

    王似乎还是对长恭的兴趣更多，竟然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真是可爱的孩子呢，我还有两个，不如将来就亲上加亲……”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咳，她回过头，看清眼前人时，立即挽起一个娇媚的笑容。

    “王爷，您回来了。”

    很快她就发现王爷的面不善，阴沉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放在长恭脸上的手上，不由讪讪地缩了手，“王爷，臣见这孩子可爱，所以就想……”说着，她又笑了起来，“臣先回房了，你们叔侄几个就好好聊聊。”

    高湛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九叔叔，你不要这么凶啊……”望着王的背影，长恭轻声道。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高湛略带不悦的说道。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当他看到王摸了长恭的脸时，心里会这么不舒服……

    真是的，身为叔叔，他都没有摸过长恭的脸……

    这个孩子，是属于他的。

    所以，除了他，谁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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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皇后

﻿时值深秋，清晨。

    秋意盎然的庭院上空飘洒着毛毛细雨，一丛丛的萱草被冲刷的晶莹剔透，院子里的丹桂和将要凋谢的白菊都在雨水的滋润下呈现出一片娇之。

    弥漫着淡淡熏的房间里，一位大约十四五岁的男孩正认真地看着什么，他微微仰着头，颈部与头部勾勒出的曲线，似乎飘溢着一种妙不可言的风情，纤细的手指正拈着一小片红叶，在不经意的转动着。在他的身后，一位优雅的贵公子正饮着茶，悠然自得的望着他。

    “长恭，看了那么久，就来说说这副画好在哪里吧？”孝瑜微微笑道。一晃眼又过去了三年，这个他最为疼爱的四弟终于也行了成人礼，长大成人了。

    长恭盯着那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露出了一丝苦恼的表情，“大哥，你明明知道我对这些最不在行了……”

    “身为我们高家的人，个个都要文武双全，既要擅于弓箭骑射，也要略通诗词书画，长恭，大哥*了你这么久，怎么都没什么长进？”孝瑜露出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大哥，对于弓箭骑射我就比较有兴趣，可是这些……”长恭又看了一眼那副图，吐了吐舌头，“饶了我吧，大哥。”

    孝瑜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时只见一人匆匆推门进来，面带笑意，冲着长恭道，“四弟，原来你在这里，娘正找你呢，快些出来。”

    “三哥！我这就去！”长恭一见来人是孝琬，不由喜上眉梢，不用说，三哥一定是来救场了。

    “孝琬……”孝瑜刚说了一句，就见孝琬拖着长恭就往外走，还笑嘻嘻的回头道，“大哥，我把人先带走了，至于这副画，等以后再说了。”

    孝瑜的唇边露出一抹好笑的神，这个三弟，每次都来这招，也不换个新样……

    孝琬将她拖到了长廊处，这才停了下来。

    “好弟弟，是不是该谢谢我？”他的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灿烂。

    长恭连连点头，亲热的拉住了他的手，“三哥最好了！每次都来救我逃出大哥的魔掌！”

    孝琬笑着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魔掌？小心被大哥听见！”

    她揉着额头，嘻嘻笑了几声，忽然又想了什么，道，“对了，嫂嫂呢？”

    孝琬敛起了笑容，“尚书左仆射崔暹的夫人李氏是澜儿的闺中好友，前几天崔大人刚刚过世，崔夫人想必伤心不已，所以这几日澜儿都在安慰她。”

    “崔大人似乎还是爹亲自挑选出来的员呢。”长恭也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倒也是个有才之人，可惜了。”

    “长恭，你我这两天也准备一下，去崔府祭悼一下吧。”孝琬看了看她，“不过如果你不喜欢去那种场合……”

    “没关系的，我陪三哥去。”长恭挽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孝琬微微一愣，弟弟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精致的五无与伦比，乌黑的长发光可鉴人，身后那沾着晨露的的丹桂迎风摇曳生姿，倒与他相配得紧，四弟他，若是身为子，的确……是人世罕有的……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的人了……

    能和四弟相提并论的，也许只有九叔和那个--------

    “王爷，四公子，有客来访。”府里侍从的声音将孝琬从暇想中拉了回来。

    “是哪位客人来访？”长恭好奇的问道。

    “回四公子，是斛律大人府上的公子。”

    长恭眨了眨眼，“原来是哥哥，他怎么会来？？”

    “长恭，说了多少次，不许那样叫……”恒迦从侍从身后走了出来，唇边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

    “斛律公子，有什么事吗？”孝琬看着他问道，只是短短几年间，昔日的少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以往只能是称得上俊秀的面貌，如今已经蜕变为了绝世的姿容，顾盼之间，流转无限风华。

    和四弟能相提并论的，斛律恒迦，也能算是一个了。

    “王爷，皇上召长恭和我即刻进宫，我是来转告一声，顺便和长恭一起进宫。”恒迦略略行礼，看了看长恭，“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换衣服跟我走。”

    “知道了……”长恭忽然觉得什么好心情都没了，不知为什么，皇上虽然喜怒无常，恐怖残忍，可是奇怪的是，皇上对她却一直很偏爱，还时不时的传召她入宫。皇上这几年对斛律恒迦也略有偏爱，这个她还能想出个理由，因为斛律叔叔是皇上最为宠信的功臣，斛律恒迦自己也颇能讨皇上的欢心，可是为什么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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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已经十分熟悉了。一踏进宫门，长恭就留意到了无数倾慕的目光聚集在他们身上。

    这也难怪，两位翩翩少年，不但姿容绝世，而且身世显赫……就像是两颗最璀灿的星辰，在天空相交辉映，早就成了整个邺城的少们心里的梦中之人。

    宫们在一边兴奋的看着他们，一边小声的窃窃私语，

    “高公子和斛律公子简直比宫里的牡丹还……”

    “我说啊，比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

    “啊啊！看！斛律公子在笑！”

    “高公子刚才往这里看了一眼哦！”

    “要我说，还是斛律公子更容易亲近些，看他整日里笑眯眯的，又温柔又心善，要是能被这样的男子喜欢，我……”

    “你就别做梦了……”

    长恭促狭的笑着瞥了一眼恒迦，“哥哥，你好像比我更受欢迎。那些宫们可是对你垂涎三尺哦，”

    恒迦保持他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冷漠的神，低声说了一句，“无聊。”

    “下次等冬天的时候，我要领你去捉鱼。”她笑嘻嘻的说道。

    “捉鱼？”恒迦有点疑惑。

    “嗯，我把冰砸出个洞，恒迦你把脸伸下去一定能够吸引很多雌的鱼上来。哈哈哈！”长恭为自己想到的这个主意笑个不停。

    “你----”恒迦的眼中隐隐泛起了一丝笑意。

    长恭越想越好笑，往前走的时候还在继续低头笑，一不小心撞到了正迎面而来的人。

    一声大喝蓦的响了起来，“大胆，竟敢冲撞皇后娘娘！”

    长恭抬起头，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不，应该说是和娘极像的容貌，可是比娘更多了了几分妩媚和风情。

    不过，她知道，这不是娘，而是----皇上新立的皇后李祖娥。

    虽然之前已经见过，但每次见到这张脸，还是会令她情绪波动不已，难以自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的难以相信世上竟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娘娘请恕罪，长恭他一时忘形……”恒迦上前笑着行了行礼。

    “原来是你们。”皇后温和地笑了笑，“无妨，无妨。”

    “娘娘，实在是失礼了，臣等不敢让皇上等候，先走一步了。”恒迦笑了笑，示意长恭跟着他离开了。

    “小琴，你说高公子的容貌是不是很像我？”在他们离开后，皇后随口问了一句。

    被唤作小琴的宫立刻笑道，“娘娘，这位高公子的容貌和您真有几分相似呢，不过，当然没有娘娘您了。“

    皇后没有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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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他们到了御书房时，皇上正在翻看奏折，长恭和恒迦行了礼后又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由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现在的皇上，似乎看上去比较正常。

    “唉，崔暹居然已经过世了，朕怎么都不知道。”皇上放下了一本奏折，想了想道，“朕要亲自去崔府祭悼，现在就出发，你们两个，也随朕一起去。”

    两人应了一声，他们也早就习惯了皇上的即兴而为。对长恭来说，只要不是胡乱杀人的即兴而为就谢天谢地了。

    崔府上下，此时正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昔日热闹非凡的府邸，如今冷清凄凉，从灵堂里还不时断断续续的传出哭声。

    皇上的亲自到来，令崔府众人诚惶诚恐，不知是还是福。崔夫人毕竟是宦人家出身，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度，不卑不亢的带着家人在灵堂跪迎皇上驾临。

    长恭进了灵堂，下意识的打量了一番周围，忽然发现皇上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了一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长恭心里一惊，那个跪在崔夫人身边的子正是自己的嫂嫂崔澜！

    虽然嫂嫂此时低垂着头，但依然掩盖不了她的窈窕身姿和明的气质。

    皇上似乎忘了自己来的目的，指了指崔澜，道，“这位是……”

    “启禀皇上，这是微臣的三嫂，”长恭心里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上前一步，冲着崔澜道，“嫂嫂，你怎么在这里！云儿病了你知道吗！”说完，她又低声道，“皇上，微臣家中侄突发急病，刚才一直找不到嫂嫂，正着急着呢，没想到她会在崔大人府上，现在正好，请皇上允许我嫂嫂现在立刻回府，照看侄。”

    一口气说完，长恭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

    皇上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就让你嫂嫂先回去吧。”

    长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使眼让嫂嫂赶紧离开，崔澜立刻会意，谢了恩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皇上，臣多谢皇上亲自来祭悼夫君。”崔夫人抬起了头来，她的容貌本就娇俏，此时珠泪盈盈，一身缟素，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

    皇上的注意力立刻被她吸引了，弯腰拉住了她的手，“夫人也要节哀啊……”说罢，他却并不放手，仍是牢牢的捉着她的手。

    崔夫人没有想到皇上竟然在众目睽睽下这样大胆，不由又惊又羞，想挣脱却又不敢。

    “夫人这样丽的容貌，以后就要守寡，真是可惜了。”皇上语带轻佻，动作却更加放肆。

    长恭微微皱着眉，忍不住想要说话，在她还没开口的时候，只听恒迦极轻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如果不想家人倒楣的话，就不要多管闲事。”

    “皇上，请自重！”崔夫人终于还是用力挣脱了皇上的手，面带哀求，“请不要在臣已故的夫君面前……”

    皇上的眼角轻轻一跳，眸中瞬间闪了一丝阴骛的光芒，面倒还是一片平静，忽然问了一个莫明其妙的问题，“崔夫人，你可想你的丈夫？”

    崔夫人一愣，自然是点了点头。

    “那么……”皇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就亲自去看他吧！”话音刚落，他迅速的抽出了剑，犹如切西瓜一般，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干脆利落的砍下了崔夫人的头。

    鲜的血，顿时四溅，仿佛落日怒放的红光，令人心惊胆战……

    看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到了皇上的脚下，长恭无奈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之前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皇上的暴行，这一次……

    皇上轻哼了一声，立即摆驾回宫，顺手还捡起了那颗人头，抛出了墙外。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看着皇上离开，恒迦漫不经心的说道。

    长恭没有说话，直接走出了崔府，在周围寻找起来。

    “怎么了？”恒迦微微一愣，“难道你想……？”

    “我找到崔夫人的头就回去。”长恭弯腰在草丛中仔细查看着。

    恒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长恭，你今天怎么了？”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觉得自己很自私，自己的嫂嫂就会拼命想要保护，可是对于别的人，我就不愿意冒险，就像崔夫人……如果我能为她说几句话，是不是结局也会改变呢？”

    “自私吗？”恒迦注视着她，唇角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是我，恐怕还做不到你这样，我只知道一件事，多管闲事是难以在这里生存的，这个世界上，自己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对我来说，还有很多重要的人，还有很多我想要保护的人。”长恭抬头望着他，“失去重要的人的那种心情，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也不想明白，”他笑了起来，“我只为自己而存在。”

    “啊，找到了。”她翻开了草丛，将崔夫人的头小心翼翼的捧在了手里，“现在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恒迦没有再说话，只是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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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日，广平王忽然派人请了长恭过府。

    长恭自然是乐意去九叔叔府里的，不过对于这位广平王，长恭实在有些无奈，有时过于热情也让人难以消受。

    秋日余辉笼罩下的广平王府，被染成了淡淡的金，青草的清夹杂着桂的芬轻轻弥漫，满院的红叶似火，枝头的红叶在残阳的折射下，炽烈丽的让人失神。

    长恭刚踏入院子，就见一个容貌清秀的小男孩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一见她就亲热的拉住了她的衣袖直喊，“哥哥，哥哥！”

    她顿时笑嘻嘻的抱起了男孩，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道，“仁纲，这么乖啊。”这个才不过两岁的小孩子是九叔叔的长子高纬，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个小表弟似乎特别喜欢黏着她，

    这时，只见后面气喘吁吁的跑来了一堆侍，惊慌失措的喊着，“小王爷，小王爷……您不要走那么快……”

    长恭冲他眨了眨眼，“好啊，你又调皮了，”

    “我想哥哥嘛……”他忽闪着那双和高湛一模一样的茶眼眸。

    “仁纲，你又要缠着哥哥了。”王笑着走了过来，一脸疼爱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她摸了摸高纬的脸，道，“这孩子也不知为什么，总是喜欢缠着你。”

    “王，不知您叫长恭来有什么事吗？”长恭面带疑惑的问道。

    “唉，你看看，我差点就忘了，”她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一个年轻子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见见高家的四公子吗，还不赶紧问个好！”

    长恭这才留意到王身后还有一个少，看她姿容明媚，神情羞涩，年级和自己相仿，眉眼间倒和王有几分相似，莫非是王的亲戚？

    “若云见过高公子。”少上前行了个礼，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长恭虽然心存疑惑，却还是回了礼，这时，只听王笑道，“长恭，这是我的二，今年也刚满十四，也是个远近闻名的人，和长恭你倒是般配得一对呢。”

    她的话音刚落，若云就羞涩的低下头去，

    长恭这才有点明白王的意思，不由大吃一惊，慌忙道，“若云姑娘的确是国天，只是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恭是万万做不了主的。”

    王一笑，“这个我当然知道，如果长恭对我二觉得还满意的话，我这就去高府找令堂商量这件事。”

    “啊！”长恭一时倒也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赖在她怀里的高纬朝她的背后甜甜的叫了一声，“爹爹，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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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手足相残

﻿九叔叔回来了……长恭回过了头，一双颠倒众生的茶眼眸正好映入眼帘，在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眼神温柔，显然十分欢喜，但他的表情却是淡淡的，并不彰显。不过很快，又被一层淡淡的怒意所代替。

    “王爷，您今天回来的早，饿不饿？要不要让人端些点心来？”王早已笑意盈盈的迎了上去。

    “你让长恭过府就是为了这件事吗？”他略带不悦的看了王一眼，“长恭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可是……”王有些委屈的说道，“臣不也是关心长恭嘛。”

    高湛冷冷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关心，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该管的事，还是不要管为好。”

    “你……”王一时气结，也不再多说，拉起了就走。

    “九叔叔，好险啊，幸好你回来了，”长恭轻轻呼了一口气。

    高湛的眼中带了一丝笑意，“其实你也满十四了，倒也是娶亲的时候了。”

    “九叔叔，你还取笑我。”她撇了撇嘴，“不是说男儿志在四方吗，我可不想那么早娶亲。汉朝时的名将霍去病不也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话嘛。“

    现在的她哪敢娶什么亲，那还不全露馅了……

    “难不成还想终身不娶？”高湛略带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就算你答应，全城的姑娘都不答应吧。“

    长恭愣了愣，惊讶的看着他笑道，”九叔叔，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高湛只是浅笑不语。

    “哥哥，哥哥，我要那只蝴蝶！”小高纬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指着枫树上的一只黄蝴蝶撒娇道。

    “嗯，哥哥给你抓！”长恭眨了眨眼，轻手轻脚的走到了枫树下，踮起了脚，准备去抓那只蝴蝶。

    从高湛的这个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她那秀气的身体妙的伸展着，呈现出一种优雅而自然的姿势，如同刚刚绽开的瓣，娇涩而纵情的挥洒着青的明媚。

    刹那间，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长恭他好像……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周围的一切景物在瞬间似乎已经褪却了所有的华彩，变的一片黯然。

    “给你！”长恭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那只蝴蝶，递给了高纬，高纬立刻兴高采烈的捧着蝴蝶跑了开去。

    “听说前几天皇上带着你去崔府了？”高湛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低声问道。

    长恭点了点头，想起那天血淋淋的场景不又有些反胃。

    “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他刚说了半句，忽然感到喉咙有些发痒，轻轻咳了两声。

    长恭立刻露出了一脸担心的表情，凑到了他面前，轻声问道，“九叔叔，你怎么咳嗽了？生病了吗？要不要叫大夫？”

    他摇了摇头，“昨回来的晚，可能是感染风寒了，不碍事。用不着叫什么大夫。”

    “九叔叔，不行不行，一定要让大夫来看……”她的小脸因为担心而有些微微泛红。

    将她心疼的神尽收眼底，没来由的，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丝暖意和欣喜。

    “长恭，别动。”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脖颈，正好看到那里沾着一片红叶，下意识的伸手去捡，不经意触碰到了她的肌肤。

    她的肌肤触手温润，犹如凝结了露水的瓣，柔弱的不堪盈盈一捏。

    这哪像是男人的肌肤……他稍稍一愣，心神微微一荡，忽然猛的意识到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一想到这里，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他迅速的放开了手。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他不由在心里低低咒骂了自己一句。

    长恭哪知道九叔叔在短短时间内转了这么多心思，还在那儿一个劲的嘱咐他要去请大夫。

    “天也不早了，长恭你也早些回去吧。”他淡淡说道。

    长恭笑眯眯的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后，朝府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她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王府前停了下来。

    帘子一掀，下来了一位优雅华丽的贵公子。

    “大哥，你怎么来了！”长恭欣喜的迎了上去。

    孝瑜轻笑一声，“还不是来接你回府的。不过，”他望了一眼正朝这个方向走的高湛，“你先等等，我和九叔先说两句话。”

    说完，他很快走到了高湛的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高湛的脸微变，眼中掠过了一抹阴骛的神，“此事当真？”

    孝瑜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高湛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看来，也是时候去看看我那两位好哥哥了。”

    回府的路上，长恭对孝瑜说了差点被迫强娶王的事情，听得他直笑个不停。

    “大哥，你还笑。要是也有人也强迫你娶正，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长恭不满的说道。

    “是大哥疏忽了，长恭已经是个男人了。”孝瑜促狭的笑着，“要不什么时候大哥带你去长长见识，或者是送你几个人？”

    “大哥……我才不要像你这样。”她立刻抗议。

    “哦？”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像大哥这样有什么不好呢？每天温软玉在怀，不断的追求新鲜的感觉……这才是乐趣啊。”

    “真的是乐趣吗？”长恭扬起了还带着稚气的脸，“可为什么我觉得再多的人，也没法让大哥真正快乐呢？“她指了指孝瑜的胸口，“每次大哥对着那些人笑，可我却好像看到大哥的这里是空空的。”

    孝瑜惊讶的抬眸望着她，她的脸上还稚气未褪，可那双黑水晶般的眼眸里却闪动着与她年纪不符的成熟。

    “呵呵……”他很快又恢复了常，轻轻笑了起来，“长恭，知不知道，看穿别人，是很不解风情的哦。”

    是啊，不断的追逐……爱恋……优雅的应对人，

    只不过是因为心中的黑暗空虚太深太深了。

    无法探求无法触碰，

    只能不断的渴求着，游戏感情来填补心中的空虚。

    “大哥？”

    “长恭，”他敛起了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要记住，下次即使看穿别人，也千万不可以说出来，知道吗？”

    长恭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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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几日，长恭又被皇上传召到宫里，一起前往邺城北城。皇上好像是心血来潮，忽然想去视察被囚在北城地牢中的两位弟弟：永安王高浚和上党王高涣。

    令长恭感到惊讶的时，一向子冷淡，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没兴趣的九叔叔这次竟然也随行了。

    昏暗潮湿的地牢中，两位昔日的亲王被关押在铁笼之内，衣衫褴褛，脸苍白，早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哪还有半分当初的光鲜景象。两人一见皇上亲自驾临，顿时心里惊惧万分，看来这种残喘苟存的生活也要结束了……

    见到他们的这副落魄模样，想到小时候兄弟们也曾一起嬉戏玩耍，皇上心里居然也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忍。

    看到皇上的神情阴晴不定，高浚忽然轻轻吟起了一支曲子，歌声颤抖，极尽悲伤，“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想当初，心肝断绝……”

    皇上脸微变，幼时的回忆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掠过，不由也觉得悲怆难忍，不自觉的和着他们的歌声一起唱了起来……唱着，唱着，皇上的眼角渐渐湿润，竟缓缓流下泪来……

    长恭在一旁也觉得有些伤感，更为看到皇上流泪而惊讶不已，心里倒有几分侥幸，也许皇上这次会放过这两位叔叔了，想到这里，她又抬头看了高湛一眼。

    一看之下，她的心里又是一惊，九叔叔正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神情却是她从没见过的冷酷。

    皇上唱了一会，抹了抹眼泪，低声道，“这几年让你们受苦了，不过幸好现在还为时不晚。”他回头看了看高湛，“九弟，朕打算赦……”

    “皇上！”高湛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上前一步，“皇上，请三思！”

    皇上微愣，“什么？”

    高湛冷笑了一声，“皇上，猛虎怎么可以出笼呢？尤其是当猛虎还心怀怨恨的时候，更是危险，说不定到时还要咬上您一口。”

    皇上脸一沉，顿时沉默不语。

    高浚浑身颤抖，愤怒的望向了高湛，大喊道：“九弟，你也太心狠了！我们毕竟是你的亲哥哥啊！”

    高涣更是扑到了铁笼上，指着他的鼻子怒道，“高湛，皇天作证！皇天作证啊！”

    长恭难以置信的望了一眼高湛，忍不住开口道，“九叔叔，他们是你的……”

    高湛面无表情瞥了她一眼，沉声道，“皇上，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那些小辈们就让他们先回去吧。”

    皇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长恭不得不随着侍卫先行离开，在出地牢前，她又回头望了高湛一眼，只觉得今天的九叔叔------格外的陌生。

    这时，空旷的地牢中只剩下了高家几兄弟和数名侍卫。

    “二哥……二哥……”高涣凄声低唤，内心哀痛。刚才皇上的眼泪让他见到一线生机，但这一线生机却又被亲弟弟一语抹杀了。

    皇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垂眸道，“七弟……朕也觉心痛，只是……”他蓦的抬眸，眼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决断狠毒的神，一字一句道，“猛虎不可出笼！”

    话音刚落，只听高涣惨叫一声，皇上手中的的长剑已经重重刺入了他的身体，在鲜血溅出来的一瞬间，暗影浮动的血雨下，一旁冷眼观看的高湛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一旦出手，就要狠绝，皇上就是这种人。

    所以，这两位哥哥，必死无疑！

    果然，皇上自己刺了几下还不过瘾，立刻又命令侍卫们持矛向铁笼中的两位亲王猛刺。长矛每次刺入，高浚和高涣就伸出手拉住，用力折断，哀叫悲号，哭声震动天地。皇上大恼，干脆下令齐投木柴火把，将两人活活烧死了。

    两位亲王惨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高家宗室们的耳中，自然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大家都明白，要在这里生存下去，除了忍气吞声，还是忍气吞声。

    长恭心里清楚两位亲王的死和九叔叔有关，自然对九叔叔有些不满，一连许多天赌气没有再去九叔叔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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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的晌午已经有些清冷，淡淡的阳光顺着树冠流淌过来，把高府庭院里的树叶都染成了晶莹的泽。屋檐的走廊下种了一大片白的菊，丝绢一样弯曲的瓣用高贵的姿态向外伸展着，芯闪烁着朝阳般浓淡绝妙的调，凛然而立的身姿在秋风中散发出清冽的味。

    不远处的亭子里，高家三兄弟正兴致勃勃的尝着孝琬刚买回来的炒栗子。

    “三哥，好甜啊。”长恭剥了一粒放入口中，只觉入口即化，唇齿留，甜的滋味让她的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望着弟弟愉快的笑容，孝琬只觉得眼前一片阳光灿烂，更是殷勤的将面前的栗子全挪到了长恭面前。

    “唉，三弟，好歹我也是你大哥啊……”一旁被无视的孝瑜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望着自己扑了空的手，三弟也挪的太快了吧。

    “大哥，别生气啊。”长恭笑了起来，飞快的剥了一粒栗子，往孝瑜的嘴里送去，“大哥，你尝尝。”

    孝瑜不客气的享受了一次弟弟的效劳，面带得的望向了孝琬，“四弟亲手剥的栗子真是特别甜呢。”为了突出效果，他还特地加重了亲手这两个字。

    如他意料中的一样，孝琬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一脸嫉妒的蹲在墙角画圈圈，心里碎碎念，四弟亲手剥的栗子，四弟亲手剥的栗子……想要，想要，好想要……

    “三哥，给你！”孝琬惊讶的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长恭那只白皙的手，手掌心上正放着一枚黄澄澄的栗子。

    “四弟……”他纠结的咬着手绢，怎么办，忽然感动的想哭啊……

    “三哥，张嘴。”长恭笑咪咪的将栗子塞进了他的口中，“三哥，好不好吃？”

    刚问完，长恭忽然发现三哥转过身去，双肩还奇怪的抖动起来……

    “三哥，你怎么了？”

    孝琬回过头来，微闭着眼，脸上带着略带扭曲的笑容……现在的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他------吃到了弟弟亲手剥的栗子哦！！

    “三哥，你笑得好可怕……”长恭忽然感到背后冒起了一股寒气。

    “兄弟几个怎么在这里笑得这么高兴？有什么有趣的事，也说给我听听？”亭子外忽然传来了长公主温软的声音。长恭急忙站起身来，将长公主也拉进了亭子里，“大娘，您来得正好，尝尝三哥刚买的炒栗子，可甜呢。”

    长公主笑了笑，“孝琬，你媳和孩子回了娘家，你也不去看看，就知道在这里胡闹。”

    话音刚落，她正好看到孝琬还没收敛的笑容，也被吓了一跳。

    “娘，她们母回娘家叙家常，我跟着去不是无聊？”孝琬总算恢复了常，顺手拿了一粒栗子剥着。

    长公主无奈的摇了摇头，又转向了长恭，嘴角边带着一丝浅笑，“听说广平王给你做媒了？”

    “唉呀，怎么大娘也知道了……”长恭郁闷的低下了头。

    “放心吧，大娘不会轻易答应的。”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笑着，“想要嫁我们长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长恭抬起头，心领神会的也笑了起来。

    “三哥也不会答应！”孝琬蓦的站起身来，“四弟可不能娶个比他丑的人回家，不过……”他又犯难的摸了摸头，“比四弟更漂亮的人，我是没见过。”

    “那就糟糕了，”孝瑜在一旁促狭的笑着，“如果按三弟的标准，我们的四弟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几人愣了愣，顿时一起笑出声来。

    秋风阵阵，落叶飞舞，庭院中略带凉意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笑声而带上了几分暖意。

    “好了，你们慢慢聊着，我还要去趟九叔的府上。”孝瑜先止住了笑声。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脑中又浮现出那日九叔叔冷酷至极的神。

    “长恭，你去吗？”孝瑜略带惊讶的看着她做了个摇头的动作，“以前每次你都吵着跟去，这阵子怎么了？连九叔病了都不去探望一下吗？”

    “什么！”长恭蓦的站起身来，不小心撞到了石桌上，几颗栗子被她撞得咕噜噜的滚落到了地上。

    “你怎么不早说，快带我去！？”她那毫不掩饰的焦急神态跃然于脸上，立刻和长公主告辞，跟着孝瑜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追着问，“九叔叔得什么病了？严不严重？”

    望着她的背影，长公主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捉摸不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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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再入长安

﻿高远天空上的阳光将广平王府里的红叶映照得净明透亮，红叶闪闪亮亮，一瞬间就好像一片绮丽的红云霞。

    长恭跟着孝瑜来到高湛房间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了一阵九叔叔的咳嗽声。没来由得，心里微微一紧。虽然听大哥说了九叔叔只是感染了风寒，但总觉得放不下心来。

    “九叔，您好些了吗？”孝瑜进房问道。

    “好多了，其实也没……”高湛抬起头，忽然看到了站在孝瑜身后的长恭，眼眸中极快的掠过了一丝喜悦的神，“长恭，你也来了？”

    “嗯……九叔叔，”长恭应了一声，望向了他。因为是在病中，他只穿着一身白的便服，头发也没有结起来，只是松松软软的披在肩上，淡淡阳光从窗棂间漏了进来，流淌过他那双茶的眼眸，温柔得令人心疼。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他的嘴角边浮起了一丝笑意。

    长恭一反常态的没有出声。

    孝瑜是何等心细的人，早就察觉了长恭的态度有点不对劲，于是笑了笑道，“对了，我去看看九叔的药煎好了没有，你们先聊着。”

    看孝瑜走出门外，高湛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怎么？还在生九叔叔的气吗？这么多天也不来看看我。”

    长恭还是低头不语，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我不喜欢那样的九叔叔。”

    高湛静静看着她，忽然说道，“过来，长恭，坐到我身边。”

    长恭抬头望向了他那双茶的眼眸，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大情愿的走了过去。

    高湛的眼中掠过了一丝笑意，这个孩子，毕竟还是在乎着他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闹别扭，的确，那天我是心狠了一些，但是，在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是迫不得已的。两位弟弟一直与我不和，如果放了他们出来，他们今天的下场也许就是我明天的下场。长恭，难道你愿意见着九叔叔死于非命吗？”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只是劝阻皇上不要放他们出来，没有想到皇上他做事如此决绝，所以……”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你以为九叔叔心里就好受吗？”

    话音刚落，他就急促的咳了起来。

    “九叔叔，你怎么样？”长恭心里一急，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好气的说道，“我怎么会不生气！怎么说两位叔叔也是你的亲弟弟，九叔叔这么心狠，能不让人心寒嘛。现在知道心里不好受有什么用，怎么就当初不放他们一马呢，你也不是不知道皇上那个脾气……”

    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在那里埋怨着，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门外忽然传来了孝瑜的声音，“九叔，您的药已经煎好了。该喝药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高湛的眉就不经意的蹙了起来，留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长恭心里微微一动，九叔叔他……

    “先搁着吧。”高湛对着那个端药侍指了指一边的桌子，示意她将药放在那里。在她身边后的孝瑜轻轻扬起了嘴角。

    “等一下，”长恭顺手接过了那碗药，递到了高湛面前，“九叔叔，还是现在就喝比较好哦。”

    “现在……有些烫……”高湛的声音忽然少了几分底气。

    “不怕不怕，长恭替你吹吹。”她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往高湛的嘴里送去，“是长恭亲手喂你哦，不可以不喝的。”

    望着高湛郁闷的神，她的唇边浮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九叔叔乖乖把药喝了，长恭就不生气了。”

    “唉，连我都想生病了。”孝瑜在一旁轻轻笑道，“还从来没人能让长恭亲手喂药哦。”

    听到这一句，高湛立刻放弃了抵抗的心情，唉，就算面前的是碗毒药，他或许也会甘之若怡吧。

    “九叔叔，好乖！”长恭眨了眨眼。

    窗外簇拥着的绿叶把阳光泼洒进屋子里，把她白皙的肌肤照得有点透明，颈部的曲线延伸下去，摇曳着微妙的阴影。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有种温暖的感觉在肢体里缓慢蔓延开，就像是------雪消融的感觉。

    如果可以，他不想失去这种温暖的感觉……永远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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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邺城，下了一场秋雨。齐国王宫的庭院里，每一棵树，每一条树枝，都是一团团翠绿，经过雨的洗涤，片片树叶，涔涔相滴，展现着明的泽。那既丽又清爽的绿，在沉静的雨中，愈发显得无比洁净。

    与此同时，在宫内的书房里，却被一种凝重的气氛所笼罩。

    “啪！”的一声，皇上恼怒的将奏折摔在了地上，“这个该死的崔季舒，屡次三番上奏，胆敢挑朕的不是，废话连篇，真是不杀不足以平愤！”

    崔季舒……长恭记得这个人，当年他也是爹的亲信，那晚连脱逃，也多亏了他的报信，不知为何，他进来已经上奏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竭力规劝皇上，也是他命大，皇上居然也一直忍耐着没有发作，不过今天看来，这位崔大人是要凶多吉少了。

    “皇上……这个人杀不得。“她脱口道。

    “哦？”皇上颇为惊讶的看了看她，“为何杀不得？”

    为何杀不得？长恭一时不知如何找个合理的理由，迟疑了一下，刚想开口说话，忽然听到身边的恒迦倒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皇上，这个人的确杀不得。”恒迦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我看这位崔大人，三番五次试图惹恼皇上，为的就是皇上将他杀了，这样他就能得到个舍身相谏的好名声，而且这个名声还可以流传后世。”

    皇上一愣，又轻哼了一声，“这个卑鄙的家伙，朕就是偏偏不杀他，看他成什么名！”

    “皇上圣明，”恒迦低垂下眼眸，唇边依旧保持着那抹不变的笑容。

    就在这时，门边传来了一声通报声，说是斛律光大人有事相禀，皇上的精神一振，立刻让斛律光前来晋见。

    斛律光一脸凝重的上前道，“皇上，微臣刚刚接到的消息，周国的宇文护似乎最近和突厥有所联系，微臣担心他们会结成联盟对付我国。”

    宇文护，对这个名字，长恭并不陌生，当今的周国皇帝宇文毓不过是个傀儡，周国的大权都操纵在权臣宇文护一人手中。这位宇文护是周国先帝宇文泰的弟弟，也是个残酷狠毒的角，拥立侄子宇文觉为帝后，见他不服，不久就把他毒死，如今又立了另一侄子宇文毓为帝。

    “宇文护……”皇上轻轻扣了一下桌面，“再多派些探子去查谈，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动静。”

    “微臣前不久已经派出了不少探子去长安，不过奇怪的很，大多数都是有去无回。”斛律光顿了顿道，“微臣会挑选一些更加精明能干的探子前往长安。”

    长恭的心里一动，长安？如果能趁这个机会去长安，不但能打探军情，还能去亲自查探娘的消息，不是一举两得吗？

    想到这里，她半点没有再犹豫，上前了一步道，“皇上，斛律将军，微臣愿意前往长安，亲自探听敌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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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话音刚落，斛律光已经脸微变，脱口道，“长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点点头，“长恭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斛律将军，我的武艺全是你亲自教的，难道你还不放心我妈？”

    斛律光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皇上在面前，还是没有说出来。

    皇上在微微一愣后倒是笑了起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说得好。高长恭，三日后就出发吧。”

    “微臣领命。”长恭上前领旨，心里不由一阵欣喜，没想到事情比自己想像的还更顺利。

    “皇上，长恭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而且对长安也完全不熟悉，臣希望三子斛律恒迦也能一起随同前往长安。”斛律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长恭一愣，刚要说话，皇上已经脱口而出，“长恭不是在长安也住了三年吗？怎么会不熟悉呢？”

    一听这话，长恭心里猛的一惊，下意识的望向了斛律光，只见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除了斛律光和恒迦，根本就没人知道她曾经在长安住了三年。皇上又是怎么知道呢？

    皇上也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像是在转移话题般又说道，“也好，斛律恒迦。你也一起去吧。”

    恒迦脸上依旧淡淡笑着，上前接了旨，“微臣遵命。”

    一出了殿，长恭就将斛律光父子拉到了一边。

    “斛律叔叔，皇上怎么会知道？”她惊讶的问道。

    斛律光的脸已经恢复了一片平静，“他毕竟是皇上，知道这件事也并不奇怪。”

    “可是，问题就出在，之前皇上问我住在哪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提过长安，没想到皇上早就知道，这不是有些奇怪吗？”她觉得有些疑惑。

    “的确有些奇怪。”恒迦在一旁微微一笑，“奇怪的不是皇上知道这件事，而是之后他转移了话题，明显不想再提这件事。这似乎并不符合皇上一贯的作风。”

    斛律光脸一沉，“难道……”

    恒迦浅笑如风，眼中却微光闪动，“依我看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就是别人告诉他的，另一个可能，就是他亲自派人追查过长恭母子的下落。”

    长恭忽然觉得心里仿佛被塞了一团乱麻，如果皇上曾经派人追查过她们的下落，那又说明什么？

    她的背后忽然冒起了一股凉气，不敢再想下去。

    “好了，总之记住，千万不要胡乱猜测，长恭，恒迦，现在你们所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斛律光的眼眸一暗，转向了长恭，“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不是？”

    长恭稳住了自己紊乱的情绪，露出了一个笑容，“长恭一定公私分明，绝不让您失望。”

    斛律光欣慰的点了点头，又道，“恒迦，你明白我为何要你一同前往吧？”

    恒迦保持着那抹优雅温柔的笑容，“恒迦当然明白。”

    “斛律叔叔，其实我一个人也完全可以胜任啊。”长恭瞥了一眼恒迦，为什么她还要带上这只啊……

    斛律光摇了摇头，“长恭，论武艺你的确十分出，但是这个世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人心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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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回到府中的时候，刚把这个消息一说，大家顿时纷纷变了脸。

    “长恭，长安是周国的都城，你这样前去实在是太危险了，怎么能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呢？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和大人交代……”长公主在一旁皱着眉道。

    “长恭，这回连大哥也不帮你了，你怎么和我们也不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孝瑜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担忧。

    “---去长安？”正好来到正厅里的二夫人静仪听到这句话，立即停下了脚步，脸微微一变，又问了一句，“长恭，你要去长安？那可是敌国的都城……”

    “不错，二娘。”长恭答了一句，她对二娘这样的态度忽然有点不习惯，可能是大哥的缘故，二娘这几年表面上对她似乎也客气了不少，不过冷言冷语还是时不时的要来上几句。

    “这次是长恭不对，让大家担心了，可是……长恭如今也行了成人礼，是堂堂男子了，如果不趁年轻建功立业，不是枉为此生吗？”她笑了笑，“长恭不能永远在羽翼下躲着。”

    “他要去就随他去，你们管他这么多干什么！随他去！”一直一言不发的孝琬蓦的站起了身来，一甩袖，不小心将桌子上的瓷碗碰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他似乎愣了愣，随即就往前走去。

    “三哥！”长恭低唤一声，心情黯然，从小到大，还从没见过三哥对自己生这么大的气。

    就在这时，静仪的随身丫环阿妙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静仪垂下了眼眸，低声道，“知道了，我就去。”

    说着，她起身道，“，申国公夫人又约我了，我想现在出趟府去看看她。”

    府里的人都知道，静仪和申国公拓跋显敬的夫人关系极为亲密，两人平日里倒是经常往来，所以长公主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去吧。”

    ”大娘，大哥，我去看看三哥。“长恭也坐不住了，急急起身，往着孝琬离开的方向追去。

    清秋时节的月，银的月光透过澄净的，洒在庭院里，似乎凝成了秋霜。微凉的空气中隐隐弥散桂子的清。

    “三哥，你真生气了？”长恭很快在亭子里发现了孝琬的踪影，忙拉住他赔上笑脸。

    孝琬似乎还在生气，背过了身去不理他。终还是敌不过她的死缠烂打，转过身的时候已经换成了一副无奈的神。

    “如果出什么事的话，我绝不会原谅你，明白吗？”他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吧，三哥，难道你还信不过你弟弟？”她笑眯眯的说道，厚着脸皮靠在了他的身旁。

    “唉，真拿你没办法。”孝琬伸手轻轻拍着她的额头，“自己千万要小心，知道吗？要不然三哥也陪你一起去吧？恒迦哪个小子看着不可靠，要不然……”

    “三哥，你好罗嗦哦……”

    “唉呀！居然嫌三哥罗嗦，好伤心啊……”

    望着三哥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小手绢，装出擦眼泪的样子，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望着弟弟明媚的笑容，不知为什么，孝琬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好像------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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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遇袭

﻿秋日的阳光依旧温和，连续几日的大雨之后，山路旁冒出簇簇绿的青苔，路边苍翠的松树偶尔撒下一片片密密的阴影，给人些许凉意。

    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不急不慢的行进在山路上，马车旁边还跟着几位家丁模样的人，马车的前方，两位翩翩少年，正策马而行，看打扮似乎只是普通的商人。

    左侧的那个少年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他那红而润泽的唇微微轻抿，眉目流转之处有秋波；额前几缕飘落的碎发，只衬得他薄薄的脸颊如阳白雪。在他身侧的少年，有着清晰分明的轮廓，俊朗白皙的脸庞在朝阳的映衬下更显得奕奕动人，连那唇边的微笑仿佛也被晕染成阳光的颜，温暖柔和又恬淡隽永。

    这两位翩翩少年，正是准备前往长安，查探敌方消息的高长恭和斛律恒迦，为了方便进入长安，两人化装成了普通的丝绸商人。

    “长恭，你在发什么呆？”恒迦的嘴角微微一扬，从出发到现在，长恭的脸上似乎就一直写着我很烦，别来惹我这几个大字。

    长恭低低应了一声，“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她没有撒谎，这几晚一直睡得不好，因为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去了好几次王府想和九叔叔告别，九叔叔总是以忙碌的理由打发她。

    难道九叔叔生她的气了？

    “去长安是你自己提出的。”恒迦微微笑着，“如果觉得后悔，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长恭蓦的抬头，脸上带了几分恼意，“我什么时候说过后悔了。”

    “既然不后悔，就打起精神，可不要成为我的累赘。”恒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眼中却并没什么笑意。

    “放心，谁成为谁的累赘还不知道，我本来就不需要你跟着来。”长恭也有些恼了。

    恒迦低笑出声，“看看，被说了几句就沉不住气，等到了长安可得稳重些。”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如果不是父亲，我也不想管这个闲事。”

    长恭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冲着恒迦眨了眨眼，“那你现在就是多管闲事了对不对？”还没等恒迦说话，她又笑嘻嘻的冲着身后的中年男子道，”李叔，知不知道有句话怎么说，什么什么，多管闲事？”

    那位被叫作李叔的脱口道，“公子，我只听过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长恭笑得更加欢畅，“对，对，就是这句，”她朝恒迦眨了眨眼，“这可不是我说的哦……”

    恒迦也笑咪咪的看着她，“原来长恭你就是那只耗子啊……”

    长恭的脸一僵，诶……不好，怎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看来睡眠不足果然容易犯低级错误……

    看着她瞬间僵掉的脸，恒迦唇边的弧度更深了，心里忽然觉得有时管长恭的闲事也未尝不是件有趣的事。

    “公子，你们看……”李叔忽然指着一个方向低喊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长恭抬起了头，只见一眼透明而清冽的泉水于石壁间奔流而出，随即跌落深谷，形成一弘碧泉，透过澈净的泉水，几乎可见水底大大小小颜深浅各不相同形状浑圆的石头。半空中水雾蒸腾飞舞，在阳光下泛出七彩的光芒。

    “恒迦，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随便也能装些水。”长恭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也能见到这样的景致。

    恒迦眼见大家也有点累了，于是示意大家在这里休息片刻，等会儿再继续接着赶路。

    长恭拿了水袋，来到泉边装了一些水，又伸手掬水来喝，只觉得沁凉甘甜，心旷神怡。

    她舒畅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忽然停留在了某一个地方，唇边渐渐浮起了一个略带邪恶的笑容……

    “恒迦，你也来喝点！”她似乎已经忘了刚才小小的不快，热情的将手里的水袋递给了刚走过来的恒迦。

    恒迦拿起了水袋，仰头就喝了起来，

    “唔……”他的脸忽然一变，捂住了自己的喉咙，“长恭，你在这里面放了什么？”

    长恭见自己的毒计成功，不由得意的笑了起来，“也没什么啊，只是觉得哥哥这么辛苦，所以特地给你放了一点补品，是一条新鲜的小鱼哦，哈哈哈！”

    恒迦皱起了眉，顺手将水袋扔给了她，“长恭，你太过分了。”

    让哥哥懊恼生气可是千年一见的，长恭越想越得意，随手也拿起了水袋喝了一大口。一口水刚入喉咙，她就觉得有个什么滑腻腻的东西也顺着喉咙下去了……

    “啊啊！那是什么！”她咳咳的呛了起来，想把那个东西给咳出来。

    “哦，那点补品我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吃，所以就留给你了。”恒迦的唇边扬起了一丝狡猾的笑容，“顺便说一句，刚才你把补品放进去的时候，我正好看到哦。”

    “你，你这只可恶的！”她气急败坏的将水袋朝他扔去……

    呃-------这只，是不是她的克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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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过后，队伍又继续出发了。

    恒迦望了一眼长恭，现在她明显被怨气所包围，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谁惹我我揍谁这几个大字。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倒是非常的不错。

    “公子，前方的山路听说经常有山贼出没，请公子小心一些。“李叔忽然在后面说道。

    恒迦点了点头，“这里的确是个适合伏击的地方。”

    “李叔，这些小毛贼哪是我们的对手。”长恭终于找到了怨气的发泄口，“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

    “还是小心点为好。”恒迦忍住了笑意，“尽量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阳光渐渐淡去，山间不时飘舞着零落的叶子，淡黄的树叶犹如枯蝶，迎风乱舞，山风吹过，寒凉之气扑面而来。除了树叶飘落的声音，山林间似乎一片寂静，

    寂静的----有点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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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刻示意大家停了下来。

    长恭刚想说话，就听到了不远处隐隐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和人声，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只见两边的山坡上如潮水般涌下来来几十骑人马，迅速的拦在了马车的前面。

    恒迦一脸平静的打量了他们一番，看他们的打扮，多半是山贼无疑，但是，和一般山贼相比，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长恭抬眼望去，只见为首的那个山贼懒洋洋的斜坐在马背上，手持一杆长枪，嘴里还漫不经心的叼着一根小草，整个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满脸的大胡子将他的容貌遮去了大半，让人看不出他是俊是丑，更看不出他的年纪。

    “大哥，这几只肥羊来得真是时候啊。”他身边一个个子瘦小的男人一脸谄媚的笑着。

    “石头，你给老子闭嘴！”那位大哥瞪了他一眼，“老子都还没说话，你放什么屁！”听他的声音，倒是十分年轻。

    那个被叫作石头的脸一变，赶紧噤声。

    大哥肆无忌惮的扫了他们一眼，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草根，“你们应该听过这句话吧，此路是老子开，此树是老子种，要从此路过……”他停顿了一下，转头道，“喂，石头，最后一句怎么说来着？”

    石头忙回答，“好像是留下买路钱。”

    “不对，不对，”另外一个胖子摇头道，“应该是留下买命钱！”

    “不对，买路钱……”

    “不对，买命钱！”

    “怎么，胖子！你想单挑不成？”

    “单挑就单挑，谁怕你不成！”

    长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望了一眼恒迦，只见他额上的青筋也轻微跳动了一下。

    大哥的脸越来越臭，终于大吼了一声，“都给老子住口！”他朝着恒迦晃了晃手中的长枪，“废话老子也不多说，把你们的货物留下，留钱不留命！”

    恒迦微微一笑，“各位大哥也只是求财而已，麻烦行个方便，让小弟过去，”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袋子，“这些就权当小弟请大哥们喝杯茶。”

    石头将信将疑的接过了袋子，打开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递到了大哥面前道，“大哥，这里的钱，已经远远超过那批货物的价格了。”他压低了声音，“我看这小子好像是个会家子，不如这次就这么算了。”

    大哥微微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开口道，“行了！老子也不过是求财，既然这样，你们走吧！”

    “多谢多谢。”恒迦笑着抱手行礼，朝长恭丢了个眼，示意她先走。

    “为什么把钱给他们，我们又不是打不过他们。”长恭轻轻埋怨了一句。

    恒迦眼中微光一闪，“如果用金钱就能解决不必要的麻烦，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策马向前而去，

    “哦呀呀，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可真是俊啊，”就在她经过那些山贼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忽然开了口，长恭瞥了他一眼，只见此人容貌在山贼里也算秀气，只是眉目之间带着一丝邪气。

    “小仙，难不成你还想……”一旁的石头贼笑起来。

    长恭微微皱了皱眉，一个大男人叫小仙，真让人恶心。

    “这样的极品倒真是少见呢，”小仙露出了一丝暧昧的笑容，“我还……”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鞭声袭来，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红了一道。

    “最好闭上你的狗嘴，不然，我会让你永远都不能说话。”长恭冷冷的收起了鞭子，

    “你！”他捂着脸，又惊又怒的望着眼前这个的不像话的少年，阳光仿佛都洒在少年明净光润的额头上，反衬出五的清晰，线条异常的流畅纤细，肤细腻而透明，带着一种无懈可击的丽。

    他一时看得呆了，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口水，竟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恒迦在一旁轻轻笑了起来，“我这位兄弟，可是说得出，做得出哦。”

    长恭轻哼一声，甩了下鞭子，继续往前走去，不经意间瞥了那位大哥一眼，只见他只微眯着眼盯着自己。她的目光掠过他的眼睛，心里忽然一惊，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原来这个贼首的眼睛竟然是蓝的！

    蓝的眼睛……她愣愣的望着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蓝眼睛……哪里呢？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长恭，还不走。”恒迦催促了她一声。

    “嗯，”她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贼首已经掉转马头，带着他的人马回撤了。

    “你也注意到他的眼睛了。“恒迦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惊讶的抬起头，“原来你早就注意到了？”

    他若有所思的路边的落叶，“蓝眸，这似乎是突厥人的特征，为什么此人会在这里做个山贼，的确有点蹊跷。”

    她没有再作声，只是不停在的脑海中搜寻着与这双眼睛相关的记忆……她一定，一定在哪里曾经见过一双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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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长安城。

    到长安城的时候，已经近黄昏，天边的晚霞过于浓重，渲染着路边的树木和成排的房屋，整座城像被熊熊烈火包围，绚烂得化不开。

    长恭的脸微微一变，捏紧了手里的缰绳，心里涌起了一丝说不清的伤痛。在这座城里，有她快乐的回忆，也有------最伤痛的回忆。

    恒迦察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眼中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开口道，“高长恭，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二弟，我是你的大哥，我们是普通的丝绸商人，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能胡思乱想了，明白吗？”

    “我知道……”她低下了头。从恒迦的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她的下巴和纤细的脖颈构成了一个妙的弧度，让人不由生出几分怜意。

    也难怪别人想要调戏他了，恒迦想到这里，唇边不由又泛起了一丝笑意。

    对长安比较熟悉的李叔将他们带到了城里一家上等的客栈，一行人暂时在这里住了下来。借着查看店面的名义，两人在城里转了几天，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恒迦，这样下去的话似乎查不出什么，不如让我趁着天黑，再去好好打探一下吧。”长恭伸勺舀了一口羹放进嘴里，忍不住又低声感叹道，“果然不愧是长安城里最有口碑的凤凰楼，比宫里做的还好吃。”

    恒迦望着街上人来人往，微微一笑，“我已经让李叔去王宫附近多加留意了，要有点耐心。如果确有其事，就一定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说完，他也顺手舀了一口羹，微微抿嘴，“果然是味。”

    “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好喝呢。”长恭又连喝了几口。

    恒迦忽然目光一转，略略提高了声音，“这道胡羹是来自突厥的名菜，用羊肋和羊肉，加水煮熟，然后将肥肋骨抽掉，切肉成块，加葱头和芫荽，并加上安息的石榴汁数升调味，熬炖几个时辰，又怎么会不味？”

    “哈哈哈，想不到这位小兄弟，竟然了解的这样清楚，实在是佩服！”从楼梯那里忽然发出了几声大笑声。

    长恭抬眸望去，只见几个身穿胡服的男子正走上楼来，为首一位男子大约有二十几岁，英姿焕发，气宇轩昂，气度不凡。

    尤其是他那双湛蓝的眼眸，仿佛海水一般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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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突厥贵族

﻿加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低声道，“在下只是随便乱说，请别见怪。”

    “什么见怪不见怪！小兄弟，你说得可是一点都没错！”那男子冲着他爽朗的笑了起来，“难道小兄弟去过突厥？”

    恒迦笑了笑，“在下没有机会去，不过父亲常年出外做生意，倒是经常提起那里的大漠风光不胜收，还真想去亲眼看看。是吧，二弟？”他侧过头看了看长恭。

    长恭微微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恒迦是想和这几个突厥人套近乎，虽然不清楚这几人的身份，但说不定能套出些有用的消息。

    想到这里，她也连忙点头，”正是，正是，每次父亲提起那北国风光，实在令人向往，看几位大哥的打扮，难道是从突厥而来……”

    那男子哈哈一笑，“小兄弟，好眼力！我们几个是来长安做马匹生意的，”

    什么好眼力啊……看你们的打扮不就知道了……长恭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立刻装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真是如此……既然这么有缘，不如几位大哥也坐下来，一起畅饮一番如何？如果大哥能顺便给我们讲讲那里的风光，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想到小兄弟长得像个人，格倒是和我们一般豪爽。”那男人倒也干脆的点了点头，“好！今天就和……”

    “大哥……”男人身边的随从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男人无所谓的挥了挥手，“没关系。”

    酒过了半巡，三人倒是聊的越来越投机。

    “对了，还不知道两位小兄弟的名字？”男子的面有些微红，颇有兴致的问道。

    恒加放下了酒杯，微微一笑，“在下唐风，那是我的二弟唐雨，请问大哥的名讳？”

    那男子摇了摇头，“什么名讳不名讳，这文诌诌的话我不习惯，我在家里排行老大，叫阿史-------”

    他话还没说完，身边的那个随从忽然咳了几声。

    男子的脸微微一愣，立刻放低了声音，“就叫我阿史好了。”

    “原来是阿史大哥。”恒迦的眼中微光闪动，笑容却愈加温柔。

    “大哥，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有事。”阿史身边的随从低声道。

    阿史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两位小兄弟，我还有事在身，以后有机会再畅聊一番。”说完，他就匆匆离去了。

    恒迦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神。

    “这几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像一般商人。”长恭露出了一抹疑惑的神。

    恒迦笑了笑，“从看到他们在楼下出现时，我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般的突厥人了。”

    长恭哦了一声，“怪不得你忽然大声说起那道菜谱呢，是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吗？“

    “我也只是试试而已。不过这道菜又叫离别羹，是他们远行时，家中母亲必然要烧的一道菜，远离家乡来到长安的突厥人，对这道菜应该更有感触吧。”

    长恭心里倒也有点小小的佩服，想不到懂的还真多，刚才听他说起大漠的一切来也是头头是道。

    “那你猜那个男人是谁？”

    恒迦轻轻扣了一下桌子，“他刚才不是说了吗？”

    “他说他叫阿史，”长恭的脑中闪过了刚才那个随从的神。

    “没错，”恒迦笑着看了看她，“不过你应该听说过吧，突厥贵族的姓氏？”

    “阿史那！”长恭惊讶的脱口道，“难道他是……”看那个男人举头投足之间，的确带着贵族气质。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人多半是突厥的贵族。”他微微眯了眯眼，“也很有可能和我们要查探的消息有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来周国说不定就是……”长恭蓦的站起身来，忽然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要不是扶住了椅子，差一点就摔倒了。

    “恒迦，屋，屋子怎么在转……”她的话还没说完，就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恒迦望了一眼桌上的空酒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个家伙，难道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一直不好吗？刚才没有留意，她居然一口气喝了这么多杯，不醉倒才怪。

    他低头看了一眼醉倒的长恭，心里不由抱怨了一声，真是一个麻烦的家伙！

    此时在斜对面的一间酒楼上，一位少年正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俊逸非常的脸上有一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略带点不为人知的悠远，英气逼人中带了几分内敛，眼中的成熟却绝非这个年纪所有。

    “阿耶，这两人似乎有些不妥。”少年忽然开了口。

    他身边的侍卫面带疑惑的问道，“四殿下，这两人有何不妥？”

    四殿下淡淡看了他一眼，“一般汉人对于突厥人多是避之不急，这两人年纪轻轻，却能和阿史那弘聊上这许多时候，再看他们容貌气度，显然不是出自普通人家。”

    “莫非是前来探听消息的……”

    四殿下的嘴角微微扬了扬，“谁知道呢，反正，”他若有若无的瞥了窗外一眼，“那也不关我的事。”

    没过多久，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

    几位侍卫匆匆走了进来，为首一位上前了几步，行了行礼，面上却没有半点恭敬之，

    “四殿下，您怎么又出宫了玩耍了，宇文大人正在找您。”

    四殿下已经换上了一副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神情，低下头唯唯诺诺道，“原来是王侍卫，是叔父找我，我，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宫。”

    “那四殿下还不走？”王侍卫已经多了几分不耐烦。

    “这，这就走。”四殿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害怕恭顺的表情，被王侍卫满意的收入了眼中，但是心里又不由有些鄙夷，宇文护大人的几个侄子里，也就是这个四殿下宇文邕最为平庸了，不过，这也是他能一直活到现在的原因吧。

    这边，恒迦也好不容易将长恭带回了房里，刚将长恭放在上，就听她传来了轻微的熟睡声。他不有些想笑，这么安静的长恭倒也是少见，抬眸望去，只见在淡淡的烛光下，长恭的额上微微沁着细汗，脸上带了一层娇的红，丽而不失纤细，纤细却不显柔弱，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看起来竟然比一般子还要动人几分。

    不男不的家伙……他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也不知道父亲大人为什么这么宠爱这个家伙。

    就在他准备回自己房的时候，忽然听她在那里喃喃低语，“水，水……”

    他正打算无视她，没想到刚起身，就被她无意识的拉住了衣袖，“，水，我口渴……”

    恒迦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扯开了她的手，起身去拿了茶壶和茶杯。

    他坐在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正打算倒水的时候，不料她晕乎乎的一抬手，正好撞翻了茶壶，里面的茶水还不偏不倚的全倒在了她的胸口上。

    这个家伙！恒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浑身湿乎乎的长恭，犹豫了一下，只得伸手去解她的衣服。

    虽然不大情愿动手替她换衣服，但是如果让她生病的话，父亲一定不会饶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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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轻撩开了长恭的衣襟，手指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脖颈，手下只觉微微一凉，心里不有些惊讶，明明是个少年，肌肤却偏偏好似扶子般清凉，仿佛是从月亮上落下的露水，在他的手下蒸发成含着微雨的浮云。

    长恭若是个子，必然是个国殃民的红颜，想到这里，他的嘴角边浮起了一丝促狭的笑容，手指轻扬，解开了长恭的内衫。

    在看到内衫下的层层白绢布时，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仿佛有许多记忆的碎片在他脑中闪过，拼接，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恒迦脸上的神变幻莫测，很快，又恢复了常。然后，他一脸冷静的将她的衣衫重新系好，站起身来，快步出了房间。

    一阵凉风掠过，带来扶子开放的芬气息，也让他有些纷乱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点，接受这个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

    长恭她----------竟然是个人？

    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调皮少年，竟然是个人？

    如果没有猜错，恐怕连他的父亲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他回头望了仍在屋里沉睡的长恭，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淡漠的神，既然她不想这个秘密被揭穿，那么他也不必多管闲事。

    就当作，他不知道这件事好了。

    反正，这是她的秘密，与他无关。

    当长恭终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揉了揉额头，头，还有些微微疼痛，怎么回事？只记得昨天和恒迦一起去凤凰楼，然后遇上了几个突厥人，然后就喝了很多酒……

    想到这里，她的心突的一跳，立刻低头查看自己的衣服，只见自己穿的还是昨天的装束，只是胸口多了一片淡黄的茶渍。

    还好，还好，衣服没有被换过……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朝阳微薄的光线淡雾一样淡淡弥漫，勾勒的那个人如轻风舒缓，似清茶悠远，尤其是唇边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更为他增添了几分优雅。

    “恒迦？”她的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因为还不能确定这只会不会趁她醉酒的时候发现什么。

    恒迦慢慢走进了房间，抬眸望去，只见长恭垂下了头，几缕长发如百合一样轻轻在她面颊边漾开，孩子气的柔顺天真，男子的清华，子的妩媚，一齐在她身上同时绽放，令人心神一荡。

    她是个人……恒迦的脑海里又冒出了这个念头，平静的心中淡淡泛起了一丝涟漪，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以后酒量不好就不要逞强。”他随手扔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过去，“换了衣服，今天你就在客栈里待着吧。”

    长恭接过了衣服，犹豫了一下问道，“昨晚，昨晚……”

    “昨晚你醉的不成样子，我将你扔到这里就回去休息了，怎么？难道还指望我伺候你换衣梳洗吗？”恒迦挽起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长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表情，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不过，再想想这只哪会这么好心嘛。

    “昨天李叔有消息，说是有几个突厥人去了王宫。”恒迦望了她一眼，“我会借着办货的名义去王宫附近看看。”

    “我也去！”长恭刚站起身，忽然身子摇晃了一下，只得又重新坐了下来。

    “你这个样子就算了吧。”恒迦抬脚出了门，回头又瞥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有些郁闷。这个家伙，居然能瞒大家这么久，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恐怕连他自己也要一直蒙在鼓里了。

    在看恒迦离开后，长恭又站起了身来，这次她的身体丝毫没有摇晃，眼神也是一派清明。自从到了长安以后，恒迦一直和她同进同出，让她根本没有机会去做那件一直想做的事情。今天正好借着醉酒这个机会，单独行动一次。

    换完了衣服，用了些简单的早饭，她四下张望了一下，飞快地溜出了客栈。

    不远处的枫树下，正站着两个男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斛律公子，高公子他……”旁边的中年男子脸带困惑的说道。

    “随她去吧，李叔。”恒迦的唇轻轻勾出了一个弧度，“她的这点小伎俩，我早就知道了。”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微微一笑，“不过，李叔，可别再忘了，你要称呼我为唐公子。”

    长安城里，还是一如往常的热闹。笑容满面的商人们，挑着各种小玩意走街串巷的小贩们，奔跑戏闹的孩子们，一切的一切，仿佛都不曾改变过。

    孩子们的声音忽然传入了她的耳内，“看，看，那个捏糖人的小哥又来了！”

    听到糖人这两个字，她的身子微微一震，仿佛尘封很久很久的记忆又被唤醒……仿佛被什么驱使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捏糖人的摊子旁。

    捏糖人的是个年轻男子，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中年大叔。不过他的手艺青出于蓝，那些糖人个个栩栩如生，一个赛一个的灵动。

    “我要这个。”她走上前，指着摊子上那个最漂亮的糖人说道。

    捏糖人的小哥憨笑着，正要将那个糖人取下给她，冷不妨有人扔了一串铜钱过来，还不客气的撂下了一句话。

    “这个糖人，我要了。”那人很不客气的撂下了一句话。

    长恭听到这个声音，不有微微一愣。虽然有些恼怒，但无可否认，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如冬日里滴落在冰上的水滴，又像是月光的碎片落地的声音，虽然她没有听过，但总觉得如果月光的结晶坠地，就该是这样的声音。

    “这是我先看中的。”她转过了头去，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不识相。

    那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俊逸少年，秋日的阳光在他的脸上投射下微妙的阴影，和那妙透明的声音相悖的，却是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海洋，略带点不为人知的悠远，让人永远都无法触及。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那少年似乎也微微一愣，一丝惊讶的神在他眼中一闪即逝。

    “怎么，没有听见我家四殿------？”少年身边的侍卫露出了凶神恶煞的表情。

    “阿耶，住口。”少年及时打断了他的话，这个时候，他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长恭眼疾手快的拿起了那个糖人，转了转眼珠，迅速的伸出舌头在糖人上舔了一下，笑咪咪的递了过去，“这位公子，你还想要吗？”

    少年低下了头，轻轻笑了起来。

    “这次怎么没有不小心把糖人摔成两半了？”

    长恭大吃一惊，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了好几个画面，最后定格在了小时候和一个小男孩抢糖人的画面上。她再次抬起头，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个少年，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可那双内敛成熟的眼睛却还是似曾相识。

    “啊，是你！”她愣在原地。怪不得觉得刚才的场景有些熟悉，这也太凑巧了吧。

    “你也想起来了。”少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真是凑巧。”

    “可是，你怎么每次都和我抢糖人，以前是小孩子，现在怎么也……”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一款糖人，我母亲生前总是买给我，所以，每次看到总会想买。只是不知道，这么凑巧每次都会遇上你。”他低下头，脸上的神情有些怀念。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涌起了一丝小小的内疚，原来是这个原因，要知道这样的话，就不和他抢什么糖人了。

    “我不知道是这样……”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娘，有些后悔刚才用那种手段霸占了那个糖人。

    “小哥。这个糖人能不能再做一个？”她急忙问那个小贩。

    小贩露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位公子，今天的糖已经全用完了。”

    “那么明天呢？明天你来吗？”

    看到小贩点了点头，长恭露出了一丝笑容，转身对少年道，“明天就是这个时候，你来这里等我好吗？我送你那个糖人。”

    少年犹豫了一下，“我看不必……”

    “不管你来不来，明天我一定会来这里。”长恭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四殿下，明天您不会来吧？”阿耶低声问道，心想如果对方知道这位少年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四殿下宇文邕的话，不知会是怎样的表情。

    宇文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神，“为什么不来？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在刚才一瞬间，他忽然认出了那个之前在凤凰楼看到的少年，竟然就是小时候和他抢糖人的孩子时，他也有一刹那的惊讶。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敌国派来探听消息的……事情好像变得比他想像的更有趣了。

    比起那时，现在长大了的这个孩子，似乎更加惹人注目了。那近乎于少年和少之间的丽，倒是有几分特别。

    “可是，四殿下……”

    “反正在大家眼里，我也不过是个碌碌无为的闲人，不是吗？”宇文邕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阿耶忙摇头，“属下知道四殿下胸怀大志，如果……”

    “阿耶，”宇文邕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说什么大志之前，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这也是现在我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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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探王宫

﻿秋日间略显单薄的阳光缓慢地延伸，直到透过树木稀疏的新叶在长安城中一所庭院中投下细碎的光斑不断跳跃，泛起镏金的涟漪。古老的青灰瓦瓴在阳光下愈显出沧桑，无言地诉说着过往。院子中的池塘波光粼粼，在阳光的照射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朝阳的光照下，一位眉宇轩昂的年轻男子正若有所思的望着无边的天际，绯的胡服染上了阳光的颜，混合着本来的彩，变成一种跳跃着不可捉摸的光。

    “殿下！”一位同样身穿胡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进了庭院，朝他行了一个突厥礼。

    他那湛蓝的眼中微光一闪，“于勒都思，怎么样？有什么确切的消息吗？”

    于勒都思脸上的表情有些兴奋，“殿下，之前的消息果然没有错，他可能就在长安附近。”

    这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突厥的太子阿史那弘，听了于勒都思的话，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欣喜，“好极了，你继续派人去查，等我商议完和宇文护结盟之事后，亲自去找他。”

    “可是，殿下，您是我突厥的太子，还是让属下去……”

    “于勒都思，我已经决定了。如果能找到他，也算了解了父王的一桩心事，你也知道，父王他的身体……”他的眼中隐隐浮现出一丝担忧。

    ”这么多年来，可汗倒是一直对那个孩子念念不忘。“于勒都思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又接着说道，”殿下，这次虽然我们和周国结盟对付齐国，但是宇文护此人深不可测，心狠手辣，连自己立的皇帝都敢杀，殿下还是小心为快。”

    阿史那弘哈哈一笑，“此人狼子野心，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他这次和我联手无非也想是想借我们的力量对付齐国，等齐国一灭，恐怕就轮到了我们了，不过，反过来，我们也正好利用他的力量，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殿下说的是，”于勒都思钦佩的望了一眼阿史那弘的爽朗笑容，看着从小太子长大，他一直深信太子一定会成为突厥最出的可汗。

    朝阳穿过树木枝叶的缝隙，在两人的身上洒下一片跳跃的金光斑。

    此时的长恭，一大早就来到了长安街上，可是找了一大圈，却没有发现那个捏糖人的小贩身影，问了好几个人，却无人知道他的去向。

    一想到自己要失信于人，长恭的心里不有点郁闷，忽然感到对面的枫树下似乎有人正看着自己，下意识的，她抬头望了过去。

    枫树的叶子早已染上火一般的彩，金红夹杂映着秋日明朗的阳光，投下斑驳的光斑绚烂夺目。一树红叶摇曳在秋风里，在树下投下大片的暗，将树下少年的表情涂写成暧昧不明的一团。

    “是你，你真的来了？”长恭先是一喜，随即又露出了一丝沮丧的神。

    “昨天不是你说的吗？要送我那个糖人。”宇文邕的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从树底下缓缓走了出来。

    长恭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是的，可惜那个捏糖人的小贩不在……”

    “哦，真是扫兴，我还特地为了这个糖人走一趟。”他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特意加重了扫兴这两个字，满意的看着长恭的脸上布满了抱歉的表情。

    “这位公子，是你在找那个捏糖人的刘齐吗？”一个挑着两箩筐橘子的小贩忽然在长恭的身边停了下来，开口道，“他是我的邻居，昨天回家的时候他摔了一跤，今天开不了工了。”

    “啊？怎么这么凑巧？”长恭皱了皱眉，忽然眨了眨眼睛，“那么你带我们去他家吧。”

    小贩面露难，“可是，小的还要做生意……”

    “没关系，没关系，你的橘子本公子全买下了！”长恭笑眯眯的说道。

    小贩大喜，“好，好，小的这就带公子去。”

    长恭望了一眼还站在那里的宇文邕，拉起了他的衣袖，“还愣着干什么，一起走啊！”

    在东转西转之后，小贩将他们带到了一处简陋的住处，长恭望了一眼宇文邕，让她有些惊讶的是这位贵公子似乎对这里的简陋并不以为然，神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

    从刚才到现在，宇文邕一直等着想看看她倒底想做什么，然后，他就看到长恭仔细的询问着制作糖人的方法，在刘齐的指点下熬起了糖浆……

    难道她想……宇文邕的眼中掠过了一丝小小的惊讶。

    也许是因为熬制糖浆的关系，她白皙的肤上慢慢渗出一种鲜得好象快要从肌肤里滴出来的红，在淡淡的阳光下，青涩而妩媚，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交织在一起，竟是意外的和谐。

    他的眼前却好像渐渐模糊起来，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每一年的生日，母亲都会特地让舅舅从宫外带来他最喜欢的糖人……疼爱他的父母，慈祥的舅舅们，亲切的哥哥们，这一切，在叔父宇文护掌权之后就消失殆尽……

    他只能眼睁睁的见着自己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离自己远去。

    而他所做的，只有继续活下去……忍耐着活下去……

    “哈，大功告成！”长恭得意的看着手里的完成品，刚想递给宇文邕，却见他低下头，脸上的神情有些怀念，也有些悲伤，眼里弥漫着深不见底的伤感。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他是想自己的娘了吗？

    直到长恭将一个捏的歪歪扭扭的糖人递到了他的面前时，宇文邕这才回过神来。

    “虽然做的不好，可是做人要言而有信，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要做到。”长恭笑咪咪的说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只是，只是觉得如果不这样做，她的心里有点不舒服。

    “很丑。”他低低说了一句。

    “这个，是很丑，可是毕竟是我第一次做啊，亲手所作的，不是比买来的更有诚意吗？”长恭擦了擦额上的汗，“我保证，一定很好吃！”

    接过糖人的瞬间，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若有似无的暖气便懒洋洋地从手指间升腾而起。

    “这是个什么东西？”他皱了皱眉。

    “当然是个啊？”

    “……我怎么看不出？”

    “你看，有胸部的……”她还特意指了一下。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长恭笑着拍了拍手，露出了一丝释然的表情，这下子心里舒服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宇文邕低低开了口。

    “我叫---唐雨，你呢？”

    “叫我弥罗好了。”

    “弥罗，原来你是鲜卑人。”长恭恍然大悟，听说鲜卑多，果然是真的，看眼前的这个少年，倒是个翩翩少年。

    不过，在长恭的眼里，这个世上，永远都不可能有人比九叔叔更。

    宇文邕并未否认，他的身上确实流着鲜卑族的血。

    “等等，公子，那小人的橘子……”一直在旁边暗暗着急的小贩见她要走，连忙出了声。

    “哦，”长恭往怀里一摸，诶？早上出来的太匆忙居然忘了带钱。糟了，如果说自己没带钱岂不是很没面子，她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宇文邕身上。

    “你的橘子啊，当然是这位弥罗公子付钱了。放心吧，他一定会买下你的橘子的，”长恭朝他眨了眨眼，“另外，糖人的钱也由他付哦。”

    “你不是说送我吗？”宇文邕轻轻一笑。

    “可是我付出了劳力啊，要知道让本公子亲手动手是多么难得，这个糖人简直就是价值千金！”长恭一边狡辩着，一边迅速溜出了房门。

    宇文邕刚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被那个小贩拽住了衣袖，“公子，您可一定要买下小的这些橘子……”

    “行了行了。”他刚想从怀里掏钱，却摸了个空。对了，每次从宫里溜出来，都是阿耶付钱的，他根本没有带钱的意识。

    “公子……您一定要买下小人的橘子啊！”小贩死死抱住他的腿不放，就像抱着一个钱罐子。

    宇文邕哭笑不得的用手抵着额头，头上浮起了一个大大的十字纠结。

    那个家伙，不会是故意整他的吧？

    长恭此时一定想不到，这位弥罗公子居然也会犯了和她一样的错误。她从那里出来之后，就朝着一条熟悉的路走去，那条路通向她以前在长安的故居。

    秋日里的风忽然变得大起来，穿过树枝叶梢的缝隙，带起“哗啦哗啦”潮水一般的声音，穿过屋宇青瓦之间的空隙，被挤压的力量在平地卷起飘落树叶刮起小小的旋风。

    一切都改变了，之前的废墟，如今已经建起了新屋。

    望着眼前的一切，她的身体颤抖起来，无意识握成了拳头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骨发白。忽然，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那人越走越近，长恭定睛一看，依稀辨出那人竟然是旧时的邻居-----王婶。

    虽然心里有些激动，但想到自己这次来的任务，她还是忍耐着没有出声，刚想转身，只听王婶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你……你是长恭？”

    长恭大吃一惊，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回应。

    “你是长恭没错，”王婶的脸上涌起了一丝喜悦的神，“你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不，不，比小时候更好看！”

    “王婶……”她没有再隐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好孩子，你活着就好。”王婶欣慰的问了她一些近况，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朝四下看了看，低声道，“长恭，之前你走的急，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有件事我心里一直犯疑。”

    “什么？”

    “那场大火之前，有个人来找过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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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的脸一下变了，神情激动的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有个人找过我娘？是怎样的人？”

    王婶似乎是回忆了一下，说道，“都这么多年了，我只记得是个衣着华贵的夫人。”

    衣着华贵的夫人？长恭一愣，一时想不起娘是否认识这样的人。

    “王婶，你再说得清楚一些，那个子长什么样子，大概多少年纪？是怎样的人？”她提高了声音，一连串的追问下去。

    “哦，对了，那位夫人长得很，其他的我实在记不清了。”王婶顿了顿，又道，“当时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你娘怎么会认识那样的夫人……”

    长恭握紧了手指，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人也许和这场大火有关，可是，这个人又会是谁？

    现在的她，心里实在是过于混乱，冷静，她需要冷静。如果有这么一个人的话，为什么之前斛律叔叔一直都没有查出来？

    “王婶，失火后你一直住在这里？”长恭低声问道。

    王婶摇了摇头，“自从那场大火之后，我就去了南方老家，这几天才回长安，这不，说来也是凑巧，竟然一来就碰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长恭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正因为这样，所以斛律叔叔的人才漏过了一个这么重要的讯息。

    “唉，谁也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要不是郑家那个孩子顽皮，又怎么会……”王婶叹息的摇了摇头。

    “我听人说火是从郑家着起来的，不和，他们全家也……”长恭想起了之前斛律叔叔探来的消息，郑家一家五口都已经葬身火海了。

    王婶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微妙的神，轻声道，“不过，我听说那个孩子还活着，不过好像疯了。唉，真是造孽啊。”

    还活着？长恭心里微微一惊，那么这个孩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又激动起来，“王婶，知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王婶不确定的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王婶很快和她告别了，长恭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原本强烈得不能直视的阳光仿佛减弱了几分，洒满阳光的空地上投下几片淡淡的阴影，她抬头往天上看，原来是几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云，变幻着形状遮住了阳光。

    回到客栈的时候，她一进房间，赫然发现恒迦正坐在哪里。

    “你怎么在我的房间？”她差点被他吓了一跳。

    “李叔死了。”他脸上反常的没有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

    长恭大惊，“李叔怎么会死？”

    恒迦看了她一眼，“这次也是李叔过于鲁莽，竟然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潜入王宫探听消息。”长恭的心里涌起了一丝伤感，毕竟，李叔也和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

    “李叔已经打草惊蛇了，我看宇文护很快就会查到这里，所以一切必须终止。我们先回去。”恒迦神淡然的说道。

    “那怎么行！”长恭立刻反对，“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什么都还没查到。怎么能轻易放弃！怎么向皇上交代？”

    恒迦的唇边又浮现出那个笑容，“那也未必。我们查到的已经够交代了，突厥人的异动已是事实，而突厥皇族的出现更是说明了结盟的可能。如果没有猜错，一旦结盟成功，他们很快就会向我国发动进攻。”

    “但你也说了，只是可能而已。”她瞪了他一眼，“我要----确定的消息。”

    “确定的消息吗？”他微微一笑，“比起这些，我更在乎我自己的命。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是在长安。”

    “斛律恒迦，你还算是斛律家的人吗？这么贪生怕死！”长恭恼火的看着他。

    “贪生怕死……”他轻轻笑了起来，“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让我拿自己的命来冒险。我不是说过了吗，“他忽然低下了头，带着一丝微凉的呼吸在她的耳边吹过，“我最在乎的人，就是--我自己。”

    长恭蓦的抬起头，只见他那浅棕的眼睛里闪烁着虚无的光，望进去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在长恭的眼里，对他的印象已经从一只变成了一只贪生怕死的。

    “明天。”

    长恭没有说话，只是轻哼了一声，她才不会像他这么贪生怕死，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李叔既然是在宫里遇害，难道宫里有什么秘密？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动，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如就干脆探王宫！

    她的心里不停转着念头，脸上却是丝毫也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被这个只看出一点端倪的话，这个计划就会彻底泡汤。

    “明天走就明天走，我先睡了。”她瞥了他一眼，“你还在这里干什么？难不成想在这间房里过？”

    她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恒迦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抹可疑的红。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她完全不知道此时恒迦的脑海中又冒出了几个大字：她是个人……她是个人……

    “你早些休息吧。”恒迦轻轻咳嗽了一声，连忙退出房来。

    今晚的浓得深沉，只有几颗不知名的星子闪烁着微光，二更刚过，一身黑衣的长恭就出现了王宫外，在隐蔽处静静等待着。之前听李叔说，在外巡逻的侍卫们大约每晚这个时候会和在内巡逻的侍卫们换岗，要想混进去，只有这个机会了。

    也是运气不错，正巧这时在外巡逻的侍卫里有人要解手，趁着他刚到阴暗处，还没等他脱下裤子，长恭就将他一掌放倒，匆忙换上了他的衣服，还不忘将头上的护甲拉了下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由于是半，再加上众人也是疲惫不堪，倒也没人发现自己人被调了包，长恭顺顺利利的跟着那班侍卫进了宫。

    借着昏暗的光线，长恭只看到周王宫的大致轮廓，似乎比齐国的宫殿更为简朴，但唯一相同的是，这重重楼阁之下是数不清的暗流涌动。

    她找了个机会，甩开了那帮侍卫，悄悄朝着王宫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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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毒杀

﻿没走了多少路，她忽然看见不远处正有人端着什么匆匆走进一间房内，看样子似乎是宫内的太监，心下不由有点好奇，也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她从墙根处探出了半个脑袋，往里张望着，只见房里灯火通明，有两位男子正坐在案几旁，似乎说着什么。面向她的哪个男子大约有三十来岁，还算端正的眉目间带着一股阴骛之气，而背对她的那个男人穿着胡服，看不到他的容貌。刚进门的太监将几盘点心放在了案几上。

    “太子殿下，你我结盟之后，必定所向披靡，齐国灭亡之时指日可待。”那男子笑了起来，指了指那些精致的点心道，“来，先来尝尝我周国最出名的点心。”

    “晋国公，你打算何时发兵？”那位突厥太子显然对点心没有兴趣。

    听到这个称号，长恭大吃一惊，她知道，在周国被封为晋国公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宇文护。不过更令她吃惊的是，居然误打误撞听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而且，这个太子殿下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见过……

    “太子殿下，你们突厥先从北方进攻，而我大周会派杨忠将军带领两万大军从南路包抄，攻他个出其不意，你我两军到时在齐国晋阳会师，你看可好？”

    太子殿下思索了一下，“也好，就按晋阳公所说的办。”他站起身来，“那么，我也要告辞了。”

    “殿下，慢走。”宇文护也起身相送。

    突厥果然和周国结盟了，而且很快就要攻打齐国，这可是确确实实的重要消息！长恭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只觉手心里全是汗。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她忽然看到那位突厥太子转过身来，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不大吃一惊，那人竟然就是凤凰楼上遇到的阿史！

    虽然猜到他身份高贵，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是突厥的太子，未来的突厥可汗！

    正处于震惊中的长恭，脑袋不小心碰到了墙上，发出了极轻的扑的一声。虽然是几不可闻的声音，但阿史那弘是习武之人，听觉比常人都灵敏，立刻大喝一声，“什么人在听！”他的话音刚落，身形已经晃到了房外，只听嗖的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剑直冲她的面门而去，冷冽的刀气若有似无地弥漫开来……

    长恭在心里哀叹一声，连忙一个闪身，躲过了他的攻势。顺势抽出了佩剑，迎了上去。

    “快，快抓住这个奸细！”宇文护在一旁大喊着，只见越来越多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长恭一边招架着对方凌厉的攻势，一边寻找着退路，此地不可久留，如果再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恐怕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她应付从斜地里冲过来的侍卫时，阿史那宏找准了一个破绽，一刀砍下，她头上的护甲顿时飞了出去，整张脸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在看清她容貌的一刹那，阿史那宏的动作一滞，难以置信的吐出了两个字：“唐--雨？”

    趁着他分神，长恭立刻发动了反击，长剑一扬，直冲着他的面门而来，他急忙一低头，只觉那冰冷的剑锋贴着自己的头皮而过，心下也是一惊，再抬起头的时候，只见自己的几十根发丝正在空中飘扬，轻轻飘落在地。

    “好功夫。”他不佩服的赞叹了一声。

    长恭朝他眨了眨眼，趁着大家愣住的瞬间，一个翻身隐没在了层层楼台之间，

    “你们这些蠢货！还不去追！”宇文护大怒道，“无论死活，都要给本王找到他！”说着，他又转向了阿史那弘，一脸关切的问道，“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阿史那弘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心里涌起了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像人一样的少年，身手竟然如此出……

    长恭跑了没多久，就听着后面追兵渐渐逼近，再这样下去就会大事不妙，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一个闪身，躲进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房间。一踏进那个房间，她立刻扣上了房门，转身抬头，不觉一愣，只见屋子中央有一个大木桶，木桶里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她，从她的这个方向望去，只能见到对方一头柔软的黑长发，和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

    她唰的抽出了剑，指住了那人的后颈，“这位，我不会伤害你，不过如果你要是叫喊的话，我的剑就不长眼睛了。”

    那人似乎并不害怕，只是慢慢转过头来，慢条斯理道，“为什么跑到我房里？”

    在看清这人的一瞬间，长恭手里的剑差点掉了下来，这不但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她认识的男人。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结结巴巴道，“弥……弥罗？”

    宇文邕见到是她，心里也是暗暗一惊，不过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看来自己的猜测不假，这个家伙果然是敌国的奸细。

    不过这个奸细也真够大胆的，不但闯王宫，还竟然威胁他……

    外面忽然响起了侍卫们杂乱的说话声，“快去这里看看！”

    “那里也去看一下！”

    长恭握着剑的手微微动了动，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场面。

    “进来。”宇文邕指了指自己的木桶。

    她愣了一下，“我……”

    “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宇文邕皱了皱眉，“不想死就进来。”

    长恭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咬牙，只好拎着剑爬进了木桶，刚一下水就碰到了对方露的皮肤，她惊得一缩，背部立刻撞上了桶壁，换来了对方的一声斥骂，“不要乱动！”她不由大窘，只觉得脸上好像烧着了一般滚烫滚烫的。

    高长恭啊高长恭，你也有今天，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莽撞行事了……

    “我……”她刚想说话，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几乎是同时，宇文邕把她的头使劲摁进了水里。

    “四殿下，刚才有奸细好像跑到了这里，不知四殿下看到没有？”为首的侍卫大刺刺的走了进来，丝毫没有半分敬意。

    “不曾见过。”宇文邕露出了一副害怕的样子，低低回了一句。

    此时的长恭由于正被摁在水中，所以什么也没听见，在狭小的木桶里，她的身体正与他的紧紧相贴，身体与身体无意识的摩擦带来的温度从腿一直传达到大脑，平生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接触，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就在她遭受“酷刑”的时候，终于被他哗啦一声拉出了水面，她赶紧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

    “他们走了。”他松开了手，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比绯的红叶更鲜的红渐渐爬满了她脸颊白皙的皮肤，甚至一直延伸到雪白的脖颈消失在衣衫的领口处。细细的水珠从她半长不短的黑发丝上一粒一粒的滚落下来，在她的肌肤上慢慢的晕染开。水珠洒落在她的肩头、发上，绽放的是如此绚丽，如此妩媚……

    这个家伙，真是个男人吗？宇文邕的心里忽然有点怀疑起来。

    “谢谢你，”她急着想要离开这个令她尴尬的地方，也顾不了那么多，用极不雅观的姿势迅速从桶里爬了出来。

    “唐雨，”他低低笑着，“原来你是敌国的奸细。”

    长恭迟疑了一下，“很抱歉，我是骗了你，不过你不也一样吗，我怎么也没想到原来你会出现在宫里。”

    “我一直都住在这里。”他扬起了嘴角。

    长恭的脑中飞快转着，住在这里的男人只有三种。第一种，也算不得男人，那就是太监，但是太监不可能住在这样的房里。第二种，皇子。这个男人气质的确不错，但是刚才侍卫居然可以直接推门进来，可见此人地位一点也不高，而且这样的房间，对皇子来说又未免太简朴了些，那么，这样的少年住在宫里，最有可能的就是第三种……

    “难道你是---”她迟疑的开了口，“皇上的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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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邕的身子一僵，嘴角抽搐了几下，在石化了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长恭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样纯粹的笑容，好似小溪潺潺流过，清澈微凉，带着水漾的温柔。

    “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长恭怕无意中伤害到了他，急忙解释。

    “唔……”他并没有急于否认，既然这个家伙还不知道他的身份，那就干脆就将错就错吧。

    “你是我见过最的男宠！”她还不失时机的加了一句，不过，她好像也只见过这一个吧。

    “呃……”他在心里郁闷了一下，一个男人被说丽好像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也该走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朝窗外张望了一下，只见不远处灯火隐隐晃动，看起来似乎还有不少侍卫。

    “现在你恐怕是走不了了。”宇文邕的嘴角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微眯的双眼在跳跃的烛光中散发出不明意味的彩。

    长恭微微蹙起了眉，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太莽撞，如果不是弥罗，自己恐怕就凶多吉少了。而且现在的状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到底该怎么办？为今之计，只能先在住弥罗这里躲避一会再说。

    “弥罗，”她转过身，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尽是明媚的笑意，仿若梅子酒一般剔透醉人，“人家说帮忙帮到底，怎么说我也给你做过糖人哦，你也不忍心看我白白送死，对不对？”

    看着她眨着眼睛的模样，宇文邕心里暗暗好笑，脸上却做出了为难的样子。“让你待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哦……哦……难道你等会儿---要侍寝？”长恭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宇文邕的身子轻轻一晃，嘴角抽搐的更厉害了，说实话，他现在很后悔刚才救了这个家伙。在轻咳了一声后，他指了指那个木桶道，“再过半个时辰，宫们就会来收拾这里，也就是说，你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哦……”长恭忽然眼前一亮，如果冒充宫出去倒也是个好办法，虽然要穿装，但总好过在这里等死吧？他们也一定想不到刺客会是人。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似乎又稍稍松了一口气，目光一转，忽然落到了墙上的一副人图上。画里的人姿态优雅，容颜娇，就像一朵飘浮在尘世中的烟云。

    “这个人真。”她由衷的赞叹了一句，“在我见过的人里，可以排第二了。”

    宇文邕仿佛不经意的问了一句，“那么排第一的是？”

    “当然是我娘啊。“长恭思及母亲，不由脸黯淡了几分。

    对于长恭说的话，宇文邕不是不信，看长恭的容貌，就能猜想她的母亲必定是绝代佳人，不过，他也一样啊，无论看遍多少人，只有母亲是永远排在第一的。

    所以，在他眼里，这副画像里的人是最的。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和这个少年有什么相通的地方。

    “不过是副一般的人图而已。”他并不想让她知道更多，就在这时，又听到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惊讶，“诶？这画是不能移动的？”

    “那画已经砌入了墙里。”他刚说了一句，忽然见到长恭伸手去摸那副画，不由一惊，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想去拉他，谁知一急之下，反而重重推了她一把，她脚下不稳，正好撞到画上，脑袋还不偏不倚的重重磕在了人的右手上。

    只听卡答一声，挂着人图的墙竟然慢慢分成了两半……墙内自有一番天地，还有阶梯通向那不可知的黑暗。

    “你这里居然还有秘道？”长恭目瞪口呆的望了一眼宇文邕，只见他的脸上也是一片惊愕之，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间里居然还有秘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宇文邕低低说了一声，他已经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画像有这样的玄机，但是，有这样的发现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条秘道通向哪里？”长恭脱口问道。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宇文邕勾起了嘴角，一脚踩在了阶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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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下了几级阶梯，借着火折子，长恭看清了原来这是一条幽长狭窄低矮的通道，四周弥漫着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

    两人沿着通道一直往前走，忽然，长恭的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仔细一看，原来是只死老鼠。

    “你说这秘道会不会通向宫外呢？说不定是以前的皇上为了经常出宫玩……”长恭刚说了一半，就被宇文邕的目光阻止了。他示意她不要出声，又指了指头顶。

    长恭正在疑惑的时候，忽然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晋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恭心里微微一惊，晋国公，不就是宇文护吗？她下意识的看了宇文邕一眼，只见他低垂着眼眸，斑驳的光影半遮半掩着他的脸，让人看不分明。

    “臣是来给皇上送宵的。”宇文护的声音冷冰冰的。

    长恭听到这句话，更是吃惊，难道这秘道之上，竟然是当今皇上的房间？

    “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这宵，朕也不想吃。”皇上的声音听上去也只有二十左右。

    宇文护冷笑一声，“皇上，这可由不得你！”

    “宇文护，你还是等不及要动手了吗？”皇上的声音倒平静起来，“如果朕没有猜错，这碗宵里，你下了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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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新皇

﻿长恭大惊，正想和宇文邕说句什么，就听见他略带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不要说话。”

    头顶上方似乎沉寂了片刻，很快，又听到了宇文护冰冷的声音，“皇上，既然您已经知道了，就不要让臣为难了。”

    皇上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自从三弟死于非命，朕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宇文护，你到底要杀多少个皇帝！”

    宇文护似乎也笑了起来，“皇上，臣实在不喜欢太聪明的人，所以，下一任皇帝，臣会好好再选。那么，请上路吧，皇上。您的三弟和父亲都等着您去团聚呢，”

    “宇文护，你若是再伤害我的弟弟，我宇文毓做鬼也必不会放过你！”皇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接着就听到了酒杯坠地的声音……

    宇文护竟然又杀死了一个皇帝，长恭心里一悸，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紧紧的绞在手里，那么用力的抓紧着，他那手指上的薄茧几乎要烙进她的手腕，让她的肌肤有种轻微的刺痛感。

    “弥罗……”她忍不住轻轻低唤了一声。

    “不要----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晋国公，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看我们还是要立刻新推一位皇帝。”另外一个略为苍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宇文护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太聪明的人不适合这个位置，你觉得四皇子宇文邕如何？”

    那人立刻接了上来，“四皇子为人懦弱胆小，胸无大志，这样的人，自然更容易被您所控制，依老夫看来，他的确是新皇的好人选。”

    “我也是这么想。”宇文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明天一早，立刻宣告皇上突发急病驾崩的消息，对了，还有，告诉众位大人临终前皇上下旨皇位由四皇子宇文邕继承。”

    头顶上方的声音渐渐远去，长恭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要被掐断了，刚想回头，却听到了他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不要--回头看我。”他的声音清脆而冰冷，透着让人窒息的绝望，让人从心底发寒。

    长恭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另一只手覆盖在了他那冰冷的手上，按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差点忘了，怎么说他也是皇上的……难过伤心也是难免……

    宇文邕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脸贴靠着冰冷的通道，血液里却有什么在滚烫沸腾着，只觉得那少年的手越来越热，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流转他的全身，他的双眼再难以抑制的刺痛着灼热起来。

    为什么自己不能更强大一些，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一个一个在自己面前消失……

    他想要变得更强，更强……

    没过多久，宇文邕忽然站起了身来，“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长恭略带惊讶的回过头，看到的是他一脸平静的表情，也就不再多说，跟着他继续往前摸索。

    在暗道里拐了几个弯后，终看到了不远处的阶梯。长恭跟着宇文邕沿着阶梯往上爬去，只觉得四周的石壁狭窄潮湿，带着一股霉味，伸手摸去，似乎还能摸到一层青苔，感觉似乎像是以口废井。快到阶梯尽头的时候，宇文邕往上顶了一下那个盖子似的东西，却是纹丝不动，他稍稍打量了一下，忽然发现了靠近出口处有个小小的石环，于是伸手一拉，只见顶上的那个石盖居然慢慢移开了，映入眼帘的，是繁星闪耀的空。

    “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长恭轻声道。

    “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宇文邕先是小心翼翼的往周围扫视了一圈，面露诧，然后慢慢从井里出来。

    长恭急忙也爬出了井口，一看之下，顿时大喜，原来这真是一口废井，而且，看这里完全不像是王宫，倒颇像个破庙。

    “我的房间里竟然有通道宫外的秘道……”宇文邕眼眸中带了一丝困惑，又喃喃自语，“为什么？”

    “秘道在你的房间里，你怎么会一直不知道呢？”长恭侧头问道。

    他摇了摇头，“这秘道的机密是在那副画上，而那副画，我是绝对不会碰的，所以不知道也不奇怪。”那是他母亲的画像，为了表示尊敬，他都是远远观看的，从不近身。

    “不过真的没想到，竟然能通到宫外！”长恭这才松了一口气，“真是老天助我。”

    宇文邕看了她一眼，“你的运气的确不错。”

    “弥罗，”她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你们的皇上已经不在了，如果你不想待在那里的话，就跟我回去好了。我的家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你一定也会喜欢他们。”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家人吗……这个词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如果谁要是欺负你，我也会保护你的。”长恭扬起了一抹好象露水一般丽的微笑。“也不会让别人看轻你。”

    望着她真挚的笑容，他的心里忽然微微一动，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个男宠，说不定真会跟她走的。

    “我哪里也不去。”他在她的面前继续维持着镇定，“你还不快走。”

    长恭也不再勉强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她又折转身来，月光就在抬头的瞬间泻入她的眼中，流成银的浅影，勾上嘴角温和的笑。

    “谢谢你，弥罗，你永远都会是我的朋友。如果将来有什么困难，记得来邺城的琉璃庄找我。只要向店主说出你的名字，他就会转告我。”琉璃庄的店主是她私交甚好的朋友，这件事谁也不知道。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他说这一番话。

    宇文邕点了点头，“答应我一件事，秘道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看长恭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又下到了井里，心里隐隐有些空虚。其实，之所以他这样帮助她，更多的原因是---让她能及时的将消息传到齐国，这样一来，也能让宇文护手忙脚乱，更加放松对他的警惕。

    长恭一直看着那井盖再次合上，才离开了那里。穿过那个庭院，她发现这里还真的是座荒凉的破庙。

    谁也想不到宫里的秘道居然会通到这种地方吧。

    正想着，脚下忽然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原来她踢到的东西居然是一个人。

    只见那人衣衫褴褛，身边还放着一个破碗，只一眼，长恭就确定了此人的身份----乞丐。那人被她这么一踢，倒是睁开了眼睛，不过他的眼神涣散，神情呆滞，嘴边还挂着一丝傻笑。长恭微微一愣，又再次确定了他的身份----傻子+乞丐。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人忽然一把抱住了她的膝盖，抬起了头，一个劲的朝她傻笑。长恭本想推开他，但无意中看清了他的脸时，不由又是一惊，

    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长恭装出了恶狠狠的样子。

    那个乞丐吓了一跳，忽然又低声哭了起来，“不要，不要杀我，我不会说的，不会说的……他的眼中又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喃喃道，“火，好大的火，爹……娘……快来救我……”

    听了他的话，长恭大吃一惊，再定睛一看，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拎起那个乞丐，撩起了他的衣服，只见在他的手臂上有块铜钱大小的伤疤。

    “郑远！”她低呼出声，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欣喜，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全不费功夫。王婶所说的郑家小儿子竟然一直躲在这里，她敢确定这个乞丐就是郑远，那块伤疤还是小时候他们一起爬树时落下的。

    “郑远，是什么人要杀你？”长恭因激动而拽紧了他的衣服，难道真是有人故意放火？

    郑远看了她半天，忽然又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一个劲的*起来。长恭只好先放开了他，心里却是波涛汹涌，难不成这个郑远知道些什么？

    又或者，这场大火并不是意外？

    就在她一分神的时候，郑远忽然惊慌失措的跑出了破庙，她赶紧追到了门口，却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可恶……”她低低咒骂了一声，忽然抬头发现天已经发白，心里又是一凛，还是先赶回客栈吧，不然要是被恒迦发现的话……

    长恭赶到客栈的时候，天边周围一圈渐渐白亮起来，几颗依依不舍的星子还在天幕的一角绽放出微弱的光芒，有些淡紫也有些橘红的云彩飘浮在那里，单薄的身姿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形状。

    她蹑手蹑脚的像条小鱼似的溜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门，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还没等她这口气松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魔音。

    “早啊，长恭。”

    ==========================

    长恭的身子一僵，眼前立刻出现了完蛋了这几个大字，她缓缓地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倚在躺椅上悠然喝茶的恒迦，他的神情和平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唇角边依旧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虚伪的笑容。

    “早啊，恒迦。”她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句。

    “这么早去哪儿了啊。”恒迦微微笑着，黑的眼眸流转着深不可测的光芒。

    长恭眨了眨眼，正想说话，又听见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宫里好玩吗？”

    诶---------长恭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目光掠过了自己的衣服，心里暗叫不好，怎么给忘了，身上穿的居然还是宫里侍卫的衣服！这下可是物证确凿！

    反正是被揭穿了，干脆就承认好了，再说，她也从宫里打探出了重要的消息呢。

    “不错，我是去宫里了，虽然是莽撞了一些，但也不是全无收获。”长恭迎上他半明半昧的眼眸，“你一定会有兴趣知道我到底打听了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个在凤凰楼和我们一起饮酒的阿史那，原来他就是突厥的太子。还有，他们果然结成联盟……”

    在听她劈里啪拉说了一大堆后，恒迦还是保持着之前的神情，好像她所说的事完全和他无关。长恭心里倒开始没底了，因为从他的神情根本难以判断，这只到底在想些什么。

    “说完了吗？”他放下了茶杯，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长恭忽然觉得有些困惑，的反应实在太不合常理了吧！

    “你--不生气？”她试探的问了一句。

    “生气？”恒迦微微一笑，“你打探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而且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一点没事。我又为什么要生气。不过，”他的目光一敛，“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从宫里溜出来的，听说昨晚宫里热闹的很呢。”

    长恭心里一凛，“你怎么知道？”

    他扬了扬眉，“昨晚半起来见你不在房内，依着你这子，我就寻思着你是去了王宫，于是我去打听了一下，正好听到他们说宫里闯入了奸细，我猜多半就是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长恭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恒迦的眼中掠起明媚的笑意，“难不成还要我冒险进宫救你？”

    “可是你就这么回来也太没义气了吧，”长恭有些郁闷，虽然不指望他救她，可是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不痛快。

    “哦？”恒迦不慌不忙的又喝了一口茶，“虽然父亲吩咐过让我看着你，可我是不会冒险用自己的命救人的。而且，就算你有个好歹，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长恭似乎感觉到了那丝被完好隐藏在他的笑容下的隐隐怒意。

    她的眼珠子咕噜一转，长睫下蓦的流泄出一抹狡黠，忽然笑了起来，“恒迦，原来你在生气……真是的，生气就说出来嘛，每次都这样，不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都假惺惺的装出一副笑脸，你累不累啊！”说着，她欺身上前，还伸出手不客气的扯了扯他的脸，“哈，这层面具好厚哦。”

    恒迦唇边的笑容微微一僵，一侧脸躲过了她的魔爪，“行了，你快点收拾一下，我们立刻出发回去。”

    长恭笑嘻嘻的收回手来，正要点头，脑海中忽然掠过了郑远的脸，心里不由一紧，连老天爷都在帮她，难道她就这么离开长安？不行，她还不能离开这里，她一定要去找到郑远问个清楚明白！

    “恒迦，你先走吧。”她敛起了笑容。

    恒迦正要抬腿出门，听到她的话不由顿了顿，转过身来，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要再逗留两天，你先回去吧。”

    他的眼眸内似乎有什么在涌动，又飞快被按捺了下去，唇角轻轻一勾，“高长恭，任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不是任胡闹，我真的有事要去做，非做不可的事。”她抬眸直视着他的脸，耳边却似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忽然遁入了万籁俱静之中，只看得见他暗沉的幽黑眼眸，让人不由得想起无边的黑，以及在那样的里风一般的绵绵飞雪。

    “随你的便。”他忽然开了口，转身往门外走去，在出门的时候顿了顿，似乎又轻轻笑了起来，“反正你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

    恒迦在生气，而且很生气。长恭非常清楚的知道了这一点，以往就算他再不高兴，也绝对不会出现那样的眼神。

    唉，怎么办，只好等以后再和他解释了。

    没过多久，就从楼下传来了马蹄声，长恭扑到窗子前一看，只见恒迦已经带着手下的人出发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下了楼吃了早饭立刻去破庙附近寻找郑远的下落。

    刚吃完早饭，客栈的掌柜忽然叫住了她，“唐二公子，唐大公子怎么匆匆走了，是家里有事吗？”

    长恭支吾着应了一声，忽听那掌柜又说道，“我看一定是大事吧，四更天的时候我见到唐大公子从外面回来，当时他的脸可是差得很。”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四更天？恒迦这么晚才回客栈？

    掌柜又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不过唐大公子走得可真急，连房费都没有付，不过，有唐二公子在，一定没问题吧。”

    看着掌柜的脸笑成一朵菊，长恭的脑袋里却是嗡的一片，只有几个字在不停旋转，没付房费，没付房费……完蛋，她身边好像根本没有钱啊，平时的开支都是由恒迦掌管的，他又不可能不知道！

    啊啊！这个可恶的！一定是故意的！

    “当然-----没问题啊。”长恭讪讪一笑。

    “那就请唐二公子先付帐吧。”掌柜笑咪咪的看着她。

    诶？这么急？长恭一面想着对策，一面伸手入怀，忽听得外面有几个人急匆匆的闯了进来，面惊慌不安。

    “这位客，发生什么事了？”掌柜惊讶的拉住了其中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叹了一口气，“掌柜的，你还不知道吗？皇上昨里驾崩了！”

    “什么？”掌柜脸大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当然不是乱说！乱说是要砍头的！这可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趁着他们一团乱糟糟，长恭瞅准了机会，兹溜一下闪出了客栈，当下疾步快走，在拐了好几个弯后，才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然要是动起手来，只怕是更糟糕。

    皇上驾崩了……她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不免有些心惊肉跳，不知弥罗现在怎么样了？希望继位的那个什么四皇子能善待他……想到这里，她揉了揉自己发胀的脑袋，回想着昨天经过的路线，朝着那座破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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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扑朔迷离

﻿到了那座破庙之后，长恭四下搜寻了一会儿，却不见一人。她留意到了角落里对方的破碗和破被子，猜测这里可是是郑远的窝，于是干脆躲到了神像背后，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由于长恭昨晚根本没睡，在等了一阵子后，不由乏意袭来，很快就昏昏睡了。等她一觉醒来，时光已晚，遥远的天际已经出现夕阳，不可多得的几片晚霞像破碎的胭脂东一块、西一块的晕染开去。

    她探头朝神像外一看，一切事物照旧，好像根本没有人来过这里。正想从那里出来，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她眯起眼睛仔细一打量，不由大喜，这个人不正是郑远吗！

    这下可不能再让他溜了！

    来不及再多想，她嗖的一下窜到了他的面前，伸手一把牢牢抓住了他的领口。郑远显然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几个脏馒头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一见馒头落地，他也顾不得害怕了，扁了扁嘴，居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诶……长恭忽然感到有点头痛，她赶紧松开了手，扯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好了好了，我帮你捡就是了。”

    吸取上次的经验，她一边弯腰捡馒头，一边还拉着他的衣袖，生怕一不小心，又让他逃得无影无踪。

    当长恭把馒头递到他的面前时，他的脸说变就变，立刻喜笑颜开，接过馒头就咬。见他放松了警惕，长恭有意无意的问了他几句，他都是答非所问。

    小时候的玩伴，现在居然成了这个样子，长恭心里也不免有些伤感，不过眼下她也没有时间感慨，比起这个，她最想知道的是在事发那天，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你也吃！“他忽然将手里的馒头掰了半个给她，在他热情的目光中，长恭接过了馒头，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拿起来咬了一口。虽然馒头又脏又干，可是，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八岁那年从长安到邺城的路上，她吃过更肮脏的食物。所以，这些馒头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郑远顿时格格笑了起来，指着馒头，又指了指她，迸出了一句让长恭嘴角抽筋的话，“馒头哥哥……”

    她只能暗暗庆幸，幸好他手里的是馒头，而不是馊饭烂菜……

    眼见着天渐渐暗了下去，她顺手拿出了怀中的火折子，只那么轻轻一划，郑远顿时吓得扔了馒头，抱着头躲到了案几下，一个劲的发着抖，喃喃道，“不要，不要杀我爹，不要杀我娘，不要……”

    长恭脸微变，也钻到了案几下，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告诉我，是谁要杀你们？”

    他只是浑身颤抖着，“不要……不要，高夫人，不要让他们杀了我娘！”

    高，夫，人！

    一瞬间，长恭的大脑，轰然炸开，四处飞散的碎片回荡的全是同样的余音。

    高夫人……高夫人……

    “什么高夫人，你给我说清楚，给我说清楚！”她恶狠狠地扯住了他的衣襟，来回的将他摇晃，情绪几近失控，怒道，“快说！”

    郑远见她忽然仿佛变成了恶鬼罗刹一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他说高夫人……他……”他语无伦次的说着，忽然又抓住了她的衣袖，“你帮我求求高夫人，让她不要杀了我们……”

    长恭只觉得许多的疑问一股脑儿涌了上来，结成密密麻麻的网，看上去好像就要找到解开的线头，一眨眼却又不知该从何入手，想要问个清楚，偏偏对方又是个疯子。

    仿佛有什么梗在胸口，却又发泄不出来，懊恼之余，她扬手一劈，只听砰的一声，那尊神像居然被她的掌风给劈成了两半。

    力道之大，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高夫人，到底是哪个高夫人？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王嫂说的话，心里又是一悸，虽然郑远是个疯子，可是看他的样子，似乎在事发当日受了极大的刺激，难道真如他所说，这场大火的起因另有蹊跷，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纵火者必定和那个什么高夫人有关……难道，这只是一场为了遮人耳目而放的大火？或者说，只是为了掩盖娘被掳去的事实？

    可是，是谁和她们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她握紧了手，似乎听到了指关节处传来的轻微的卡卡声，一个让她感到无比恐惧的念头犹如菟丝一般疯狂滋长着顺着血脉流转全身。

    那个高夫人，难道是--------二娘？

    如果真是她的话，那么娘……长恭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是二娘的话，一定恨不得娘死，那么又何必多此一举，将她掳走？

    再说，二娘一个弱质流，又怎么从邺城赶到长安？还在这里指挥放火杀人？似乎也不大可能。

    越往深处想，她只觉得就如同踩进了一片沼泽，越陷越深，内心的恐惧也越来越大，

    她不敢再想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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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城门还没有关，长恭飞也似的冲出了破庙，在临街处抢了一匹马就朝城门疾驰而去。城门口的守卫只见一位姿容绝世的少年策马而来，气势逼人，还来不及等他们盘问，凌厉的鞭子已经到了面前，就在他们一躲闪之间，少年已经扬鞭绝尘而去。

    一出城，长恭更是快马加鞭往回赶，不知不觉中转入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山路。

    由于山路狭窄，长恭也不得不放慢了速度。风掠过两边的树林，叶子与叶子之间相互摩擦，发出了沙沙声，听起来倒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簌的一声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拦在她面前，长恭只隐隐辨出是个人影，心里不由一惊，急忙勒住了马，这才借着月光看清那团人影居然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孩！

    只见那个小孩一脸惊慌失措的望着她，一双眼睛睁的老大，动了动嘴唇，居然就这么直直的一头栽到了地上。

    长恭心里一惊，连忙翻身下马，走到了小孩的身边，弯下身子将她扶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脸，低声唤道，“喂，喂，你没事吧？”

    刚才还处于昏迷中的小孩蓦的睁开了双眼，唇边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伸手对着长恭的脸轻轻一扬，当长恭意识到上当的时候，一股奇异的味已经扑面袭来，接着，她的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失去意识前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居然，居然栽在了一个小孩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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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长恭才悠悠醒转，她刚睁开眼，就听见身旁传来了一阵低笑，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总算醒了啊，我的人。”

    长恭大吃一惊，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脸，清秀的眉宇间弥漫着的一丝邪气让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

    “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男子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一道淡淡伤痕，“这不是上次你的马鞭留下的吗？我可是一直想你想得紧呢。”

    长恭瞪起了眼睛，对了，这个男人，不就是上次那群山贼里的一个吗？好像是叫什么小仙来着，这个恶心的名字想要忘掉倒也不容易。当时自己的确是狠狠抽了他一鞭子，那么说来……

    她打量了一眼四周，难道自己是在贼窝里？想到这里，心里不由更是一惊。下意识的想要动手，却不料全身发软，好像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竟是一点劲都使不出来。

    “对了，忘了提醒你，中了我的软筋的人，起码三天会浑身无力，任人为所为，”他露出了一丝笑，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本来我也不想用这招的，可又怕一不小心被你伤了就不好了。”

    “我是男人！”长恭伸手想要推开他，无奈半点力气也用不上。

    小仙笑得更是妩媚，“我喜欢的----就是男人。”他的手指轻轻滑过了她的脸颊，柔声道，“知不知道为了再遇见你，我可是每天都守在这山谷，直到今天早上看到和你同行的那个人经过这里，我就有预感你一定也会跟上来，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其实，我是人……长恭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这下可如何是好？看这小仙一副急的模样，再不想想办法恐怕难逃狼爪……

    眼看他的狼爪就要触碰到自己的衣襟，她连忙开口道，“等一下！”

    他的手一滞，嘻嘻一笑，“不用怕，我林小仙会怜惜玉的，放心，我保证你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喜欢人了。”

    长恭叹了一口气，“这么说来，你是不打算放我了？“

    “那是自然，你这样的人，我怎么能轻易放手，”他暧昧地笑着，慢慢低下头去，想去寻找她的嘴唇。

    “小仙……我……”他忽然听得她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抬眸望去，只见少年轻蹙着眉，眼中波光流转，姿容鲜绝丽，不由心神一荡，一时间，仿佛连魂魄都被她勾了去。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他微微侧过了耳，想要听清她说些什么。

    就这么一迟疑，左耳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惨叫一声，立刻捂着耳朵跳了起来，鲜血立刻从他的指缝里涌了出来。

    “你，你！！”他虽是气极，却偏偏又舍不得出手伤她。

    长恭伸出手指，抹去了唇边的血迹，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小爷我的牙齿可没中软筋，我最看不上就是你这种霸王硬上弓的，有本事你让我心甘情愿的跟了你，那才让我佩服！别说是一时快活，就算让我陪你一辈子也行！”

    林小仙愣在了那里，也顾不得疼痛，忙问道，“此话可当真？只要我让你心甘情愿从了我，你愿意跟我一辈子？”

    长恭微微一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反正她又不是君子，再说了，只要她一天不情愿，他就拿她没办法，虽然不知能拖多久，暂时权当是缓兵之计也好。

    见他欣喜若狂的点了点头，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忽然只听砰的一声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门口，此时的他似乎满面怒容，水蓝的眼眸内涌动着极度不爽的眼神。

    “大，大哥……”林小仙动了动嘴唇，嗫嚅着喊了一声。

    “林小仙，你还把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居然敢一个人去打劫？好打不打居然还打劫回了一个男人！”那位大哥上前来对着他就是一顿臭骂。

    “阿景哥哥，我哥哥也是迷心窍，看在小铁的份上，你就别和他计较了吧。”从他身后蓦的闪出了那个小孩。

    长恭一见这孩顿时就来了气，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小孩察觉到了她的杀气，又瞥了一眼耳朵还在流血的林小仙，不由捂嘴直笑。

    “林小铁！”林小仙怒吼一声，“为什么把这事告诉大哥！”

    长恭的嘴角一抽，这兄俩的名字还真够怪的。她又抬头望了一眼那个叫作阿景的大哥，与此同时，他也正打量着她，似乎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了原来是你的神情。

    林小铁格格一笑，吐了吐舌头，“哥，我不小心说出来了。”

    “那个……”长恭忍不住出了声，“留我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就放我走吧。”

    阿景走到了长恭的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小兄弟，在我们这里有个规矩，既然是他抢了你，那你就是他的东西了。”

    诶---长恭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果然是强盗有理也说不清。

    “不对吧，”她转了转眼珠，“明明打劫我的人是这个小姑娘，照你们的规矩，我是她的人才对。”说着，她还不忘对小铁抛了一个媚眼。

    小铁也愣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长恭勾起了嘴角，微眯着眼睛，轻轻扬起了嘴角，“现在你是小了点，不过我可以等你长大的。”

    小铁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只觉得长恭那若有若无的笑容，犹如暮时节的，似坠未坠，惑着她的每一根神经，让她有种微醺的头晕目眩。

    “好，这个男人我要了！”小铁果然不愧是山贼堆里混出来的，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小仙的脸大变，“小铁，他是我的……”

    “是我打劫了他，所以现在开始他是我的人了！”小铁叉起腰，瞪了他一眼，”哥哥，我警告你哦，以后不许打他的主意！”说完，她又朝着长恭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人哥哥，你和我住一个房间吧。”

    “你这个不知羞的臭丫头，我可不能让个男人整天到晚跟着你！”小仙也恼羞成怒了。

    “那不然怎么办，难道和你一个房间吗？我可不放心！”

    “你！”

    “行了！你们两兄别闹了！”阿景皱了皱眉，“这小子跟我一个房间，行了吧！”

    小铁立刻点头赞成，“好啊，有阿景哥哥在，我放心！”

    “可是大哥……”小仙似乎还想说什么，结果阿景把眼一瞪，“再和老子废话，老子就不客气了！”

    大哥一发飙，小仙吓得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阿景瞥了长恭一眼，说实话，刚才那个惑至极的笑容让他甚至都有一瞬间的错觉，一个男人成这样，真是害！

    “还不跟老子走。”他没好气的朝着长恭说道。

    “阿景哥哥，他中了我的软筋……”小铁连忙提醒道。

    阿景皱了皱眉，干脆一把将长恭抱了起来就往门外走去。长恭大窘，想要挣扎，却无力可使，生生憋红了一张小脸。阿景低头看了她一眼，水蓝的眼眸中掠起一丝嘲笑，“放心，老子对男人没兴趣，老子只喜欢人。”

    喜欢人……长恭无奈地露出了一丝苦笑，这才更让人不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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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贼窝

﻿    长恭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山贼们要经常抢劫了，因为这里的条件真的是非常糟糕，就连他们老大的房间也是简陋之极，除了一张榻和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外就没有别的像样家具了。

    阿景一进屋子就顺手将长恭扔在了地上，又从上扯了一条被子甩在了他的身上。长恭揉了揉自己被摔痛的部位，只觉得这个贼老大真不是一般的粗鲁。

    “你的意思是---要我睡这里？”她吞了一口口水。

    他立刻将眼一瞪，“怎么，难道还要老子睡地上！”

    长恭立刻识相的闭嘴，扯起了那被子盖在了身上，虽然被子看起来很旧，被角处已经被洗得发白，却是十分的干净，还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阿景也往上一躺，斜斜瞥了她一眼。

    “我叫---唐雨。”她可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名。

    “人长得像人，连名字也这么娘娘腔。”他似是略带不屑的轻哼了一声。

    长恭也轻哼了一声，“人不可貌……”说了半句，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清楚的意识到现在这些人不过以为她只是比较凶悍一些，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真正实力，恐怕……所以，绝不能因为一时的逞强而暴露了自己的实力。

    见长恭沉默不语，他又弯了弯嘴角，“不过，那天你给小仙那一鞭子倒是挺狠的，也难怪小仙要用这种手段对付你。”

    长恭似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调戏，换作是你也会发狠吧。”

    他好笑的耸了耸肩，闭上了眼睛，不再理她。

    从长恭的这个角度望去，恰好可以看到他那纤长如蕊的睫毛在轻微颤动，被阳光晒成浅麦的皮肤在烛光下闪耀着淡淡的光泽，优深刻的轮廓流连出一股别样的韵味。如果不是因为那把大胡子，这也该是个英挺的男子吧。长恭暗暗想着，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小子，你以前有没有来过长安？”阿景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抹水蓝蓦的印入眼内，长恭心里的疑惑更是强烈，不过还是摇了摇头。

    “奇怪，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面熟呢？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你。”阿景的话也让长恭大吃一惊，难道真的以前见过他？

    “你一直都住在这附近？”她忍不住也问了一句。

    阿景也不回答，抬手一扬，凌厉的掌风熄了烛火，又没好气的甩了一句，“睡觉！老子可没功夫和你聊天！”

    长恭额上的青筋微微一跳，明明是他自己先开始的……她扯了扯被子，转念一想，反正这药只有三天，那么这些天就暂时装得老实一些，等药一过，她非踹了这个贼窝不可！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又好了不少，由于又困又乏，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漏进窗子的时候，贼窝里的一天也开始了。长恭直起身子，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疼，她揉了揉腰，抬眼望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阿景早已不知去向。

    她叠好了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也走出了房间，正好趁着现在查看一下四周的环境。

    秋季晴朗的天空，一碧如洗不见云的痕迹，剔透得好像一块宝石。这种透明的蓝向天边延伸，直至达到边缘变成灰白的一线。山林里的树木被秋风染成了层次分明的颜，缤纷的调在蓝天的映照下格外的和谐。

    长恭有些惊讶于这里的景致，不过她也没那个闲心欣赏，现在她比较关心该怎么从这里逃出去。

    “人哥哥，你要去哪里啊？”不远处的草堆里忽然钻出了一个小脑袋，笑咪咪的朝着她挥手。

    长恭立刻扯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早啊，小铁。”

    “过来啊，人哥哥。”小铁冲她眨了眨眼。

    长恭摸了摸唇边的笑容，慢吞吞地走了过去，现在总算明白其实恒迦也是很不容易的，虚伪的笑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走到草堆边的时候，她这才发现原来小铁的身边还有一个人，正是阿景。此时的他，正枕着双臂懒洋洋的闭目养神，明媚的阳光倾泻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似乎都闪闪发光。

    “人哥哥，昨晚睡得好吗？”小铁拉着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

    “好……”长恭轻轻笑着，在心里说完了后半句话，好----个鬼！

    “人哥哥刚才东张西望的，小铁很担心你会想要逃走呢。”她笑得天真无邪。

    长恭的心里微微一惊，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加光华眩目，语调温柔似水，“我已经是小铁的了呀，再说小铁这么可爱的孩子，我怎么舍得跑呢，我可是要等你长大的哦。”

    看到小铁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长恭不在心里暗笑，她高长恭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人哥哥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然的话，小铁正在烦恼等药过了该怎么办呢。”小铁嘻嘻笑道，“如果人哥哥不乖的话，我只能在药过了之前，挑断你的手筋脚筋了。”

    长恭心里格登一下，这个看起来一派天真的小孩比她想像的还要狠毒。

    “他又不是什么武艺高强的人，老子看没这个必要吧。”正在闭目养神的阿景拔下一根草轻含在口中，若无其事的插嘴道。

    “阿景哥哥说得也对。”小铁眨了眨眼，将小手放在了长恭的手腕上，”所以，人哥哥要听话哦。“

    长恭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暗暗庆幸，要是让这个小妖知道自己的实力，难保不会做出那种恐怖的事情……

    现在只有暂时忍耐了，等三天之后……

    “大哥，大哥！”一阵叫喊声从不远处传来，阿景呸的一声吐掉了草根，“一大早瞎嚎什么，不让老子安生！”说着，他不大情愿的起了身，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你别看阿景哥哥平时凶巴巴的，其实他是个大好人。”小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

    大好人？长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怎么也不能把大好人这几个字和贼老大联系起来。

    “我和哥哥的命，全是阿景哥哥救的。”她的眼眸中涌动着一丝和她年纪不符的深沉。“我爹爹是位救死扶伤的大夫，因为得罪了长安的一个狗，结果被投入了大牢活活折磨死，可他们连我和哥哥都不放过，趁着我们去投靠亲戚的路上，想要斩草除根，要不是阿景哥哥在那时出现……”她顿了顿，“知道了我们的遭遇后，阿景哥哥不但收留了我们，还只身潜入了那个狗的府里，一刀结果了他的命，替我们报了大仇。”

    “那他的胆子倒也不小。”长恭脱口道，心里略有些惊讶。

    小铁点了点头，随手玩着一根小草，神采飞扬的脸上蓦的黯淡下来。冷不防，一件凉飕飕的东西贴着她的脸颊飞到了她的手里。

    她低头一看，居然是个用草叶编出来的小狗，不由愣了愣，似乎有些惊讶，有些欢喜，抬头望去，正好撞见长恭波光流转的眼眸。

    “是你编的？”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样？很像你刚才的样子呢。”长恭弯起了嘴角。

    她瞪了长恭一眼，毕竟是孩子心，随即又爱不释手的玩起来，“原来这也能编出小狗，你教我好不好？”

    长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对了，这样才像个孩子嘛，不要整天总是像个大人似的。”

    小铁一愣，从小到大，她最不喜欢有人摸她的头，可是现在，真是奇怪，她好像并不反感他的触摸，相反，那温热的手指似乎为她来带了一丝暖意。

    “人哥哥，等我长大了，我要你做我的二相公。”她忽然眨了眨眼。

    长恭的嘴角一抽，“二相公？”

    “嗯，”她的眼眸内扬起了笑意，“因为，我要阿景哥哥做我的大相公，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诶？长恭轻咳了一声，“一不能事二夫……”

    她轻哼一声，“男子能有三四，凭什么人不能！反正，你和阿景哥哥，我都要定了！”

    长恭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完全被她这惊世骇俗的想法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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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邺城。

    齐国王宫内的桂子飘，在空气里辗转着细细碎碎的温柔。一位眉目俊秀的男子匆匆往皇上的御书房走去，眉宇间全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孝琬！”从他的身后快步赶上一位绿衣男子，拦在了他的面前，看容貌和他倒有几分相似，只是骨子里更多了一股华贵的气质。

    “大哥，你别拦我！”孝琬伸手想要推开他，“我倒要去问问斛律恒迦，为什么没把四弟带回来！”

    孝瑜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知道你担心长恭，我也担心他，但你也要知道，作为臣子万万不能擅闯皇上的御书房……”

    “我不闯，我在门口等着他总可以吧！”孝琬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继续向前走。

    一到御书房门口，孝琬正好看到斛律恒迦面带微笑地从那里走出来，不由更是怒上心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大声道，“斛律恒迦，你倒好，一个人先来皇上这儿邀功了，你把我四弟一个人撂在那儿，这算是怎么回事！还是怕抢你的功不成！”

    恒迦的眼中浮现出一刹那的阴暗，不过很快又挽起了那抹不变的笑容，“河间王，他不愿意回来，难道还要我将他绑回来不成？”

    “我四弟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孝琬一愣。

    恒迦微微一笑，“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

    “你！”孝琬目中火光一闪，猛的拽住了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斛律恒迦，我告诉你，要是长恭有个好歹，我高孝琬和你没完！”

    “三弟，你太失态了！”孝瑜皱了皱眉，上前将孝琬拉开，冲着恒迦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三弟他是冲动了一些，不过也是因为担心长恭。”他的眼眸一转，“恒迦，你为人一向谨慎仔细，长恭这次不回来怕也是另有隐衷吧？”

    恒迦刚要说话，忽然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隐隐约约袭来，他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不远处，九王爷高湛俊的脸半掩在阳光的阴影里，朦胧中看不真切，可是那双茶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冬日薄雪般的冰冷。

    “九叔，你的病不是还没好吗，怎么今日进宫了？”孝瑜惊讶的问道。

    高湛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恒迦，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长恭呢？”

    这句话看似平常随意，但在高湛口中说出来偏偏就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恒迦笑了笑道，“长恭有私事滞留长安，而从长安探听到的消息我要尽早秉告皇上，一点拖延不得，九王爷可以体谅在下吧。国事和朋友，自然是国事更重要。”

    他的一番话倒是无懈可击，让高家几人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就算他要办私事，你也该派个人跟着他！”孝琬一想起长恭在留在危险重重的长安，犹如五爪挠心，焦躁不安。

    恒迦扬起了眉，嘴角一弯，“你怎知我没有派人跟着她？”

    虽然当时是恼怒于她的擅自行动而一走了之，但，她毕竟是个孩子，万一出什么事和自己父亲也难以交代，于是走到了半路又让手下李丁回客栈去跟着她。

    一听此话，高湛的脸稍霁，孝琬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恼怒的瞪了他一眼，“既然这样，怎么不早说！”

    “河间王你一来就想动手，我哪有机会说。”恒迦唇边的虹弧更深。

    “突厥果然有异动？”高湛忽然开口问道。

    恒迦点了点头，“突厥和周国已经结了联盟，很快就会攻打齐国，突厥先从北方进攻，而周国会派杨忠将军带领两万大军从南路包抄，攻我们个个出其不意，两军到时在晋阳会师。”

    高湛微微一诧，“这消息可属实？”

    恒迦轻轻一笑，“这可是长恭在周国王宫里听宇文护亲口说的，自然是属实的。”

    他的话音刚落，高家三人脸瞬间大变。

    “你说什么，我四弟去了王宫！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王宫！难道是我四弟出了意外？所以才没有回来？还是说他受了伤，动不了了？啊啊！”孝琬神情扭曲，很明显，此时他的思维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并且朝着奇怪的地方奔流而去了。

    “放心吧。”恒迦往前走去，“他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被轻易捉住，恐怕连我也要自叹不如呢。”

    想起那晚发现她潜入王宫的时候，他的确是很恼火，在宫门外打探了很久，一直到宫里传出找不到刺客的消息后，他才回客栈。他不希望她出事，因为那样难以和父亲交待，当然，就算没有父亲的原因，他也---不希望她出事。但是，他也绝不会自己冒险潜入宫中去救她。

    仅此而已。

    几人不知不觉来到了宫门外，恒迦正要和他们告辞的时候，忽然只见一骑人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在他们面前翻身下马，扑通一声在恒迦面前跪倒。

    “李丁？”恒迦待看清此人，心里顿时涌起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几位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高公子他……”李丁微微颤抖着，一迭声的告饶。

    “高公子他怎么了？”孝琬一听，立刻跳了起来，揪起他就喝问。

    “高公子他……好像失踪了。”

    “什么！”恒迦唇边的笑容瞬间凝住，忽然感觉有一抹说不清的紊乱从心底缭绕而起。

    孝琬的手蓦的一松，身子微微一晃，还是孝瑜眼明手快的扶住了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高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低声问道。

    “回王爷，小的奉了斛律公子的命令回客栈跟着高公子，但小的回去时，客栈老板说高公子没有付房费就跑了，于是小的去打听高公子的下落，在城门那里，听说有人打伤了守卫出城了，听他们的形容，应该是高公子没错。于是小的沿途找去，却完全没有发现高公子的踪迹，小的以为高公子已经回来了，但今日回邺城知道高公子没有回府，小的觉得事情有点不妙，所以先来禀告公子了。”李丁颤声道。

    “可曾问过守城的士兵？”恒迦定了定神问道。

    李丁点头，“小的刚才已经去问了，说是没有看到高公子进城。”

    恒迦略一思索，低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长恭应该是还在从长安到邺城的这段路上……难道……”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心里微微一惊。

    “难道什么？”孝琬神情紧张的盯着他的嘴唇，生怕从那里说出让他接受不了的话来。

    恒迦简单的把之前遇到山贼一事说了一下，敛起了笑容，“如果是落到山贼手里就……”

    “长恭武艺高强，生聪明，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落入山贼之手吧。“孝瑜自己心里也是一片焦急，但又不得不安慰弟弟几句。

    “那也未必，他心思单纯，哪知世事险恶。”高湛目光一沉，转身又往宫里走去。

    “九叔，你要做什么？”孝瑜惊讶的问道。

    高湛那浅至透明的瞳孔中一丝骇然的森寒缓缓凝聚，“自然是禀告皇上附近有乱党出没。本王要向皇上借一些人。”他又转向李丁，语气森冷，“三天之内查清山贼的确切下落，不然本王保证你们全家都不得善终。”他有意无意的瞥了恒迦一眼，“没有人----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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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杀戮

﻿长恭在这个贼窝已经待了两天了，短短时间内，那只草叶编的小狗，迅速拉近了她和小铁之间的距离。再加上她完全一副认命的样子，对谁都是一脸灿烂的笑容，更是令众人减少了防备之心。

    “这是谁教你的？”阿景顺手拿起了那只草编小狗把玩着。

    长恭的笑容微微一敛，低声道，“是我娘。”

    “人哥哥的娘一定也是个人吧，将来干脆把你娘也一起接来吧。”小铁在一旁笑眯眯地的说道。

    长恭垂下了眼睫，“我娘失踪了。”

    阿景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失踪就是还有存活的希望，现在你也是我们的兄弟了，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来。”

    长恭支吾着应了一声，忽然觉得这个贼老大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他的眼睛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蓝的？难道父母不是中原人？”

    阿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爹娘早就死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就被舅父舅母收留，但是舅母待我刻薄，打骂是常有的事，就是这双眼睛已经被舅母骂了无数次杂种，有次趁舅父不在，她想要毒死我，结果我就从那里跑了出来。”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对过去那段往事完全不在意，但眼底深处却隐隐涌动着一丝悲伤。

    “很丽的蓝。”长恭忽然笑了笑。

    阿景微微一愣，“什么？”

    长恭指了指一碧如洗的天空，“就像晴天里无云的天空，干净而澄澈，是我见过最丽的蓝。”

    阿景侧转了头，轻哼了一声，“什么无云的天空，老子可听不明白这文诌诌的话。”

    长恭眨了眨眼，“我是在夸你呢。”

    阿景的脸有些尴尬，“老子才不稀罕被男人夸！”

    “人哥哥说的没错啊，我很喜欢阿景哥哥的眼睛呢。”小铁笑嘻嘻的还去摸了摸他的眼睛。

    看着他露出了罕见的不好意思的神情，长恭和小铁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人哥哥，你的药快过了吧，很快就会没事的。”小铁笑了一会，善意的提醒道。

    长恭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一喜，看来自己马上就能逃离这里了。

    小铁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拉住了阿景的手道，“阿景哥哥，我们好久没去长安城里逛逛了呢，不如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城里看看吧。”

    阿景嘴里含着草根，一边咬着一边道，“说起来真是很久没去了，说起长安城，小铁，在你来之前，有一年我去了长安城里，正好碰到了一场大火，那场大火真是厉害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长恭的脸一变，脱口道，“是七年前的一场大火吗？”

    阿景想了想，“好像是吧，那时我正好十二岁。话说那时我还救了一个硬要往火里送死的笨蛋小孩……”

    后面他说些什么，长恭完全听不到了，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记忆里的碎片迅速的在脑海里一片片拼凑起来，最后定格在了一双蓝的眼睛上。

    原来---------是他！

    怪不得一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原来这个男人就是当年的那个少年！

    “人哥哥，你怎么了，你的脸好可怕。”小铁担忧的推了推她。

    长恭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没，没什么。我也听说过这场大火，好像死了不少人。”

    “是啊，好像是个意外，不过我也听人说，是有人来寻仇放的火，谁知道！”阿景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天空忽然下起了细雨，有几颗小雨珠滴落在长恭的睫毛上，随着她的睫毛的颤动，又颤巍巍的滑落下来，在空中划过了一道优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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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的黄昏，似乎比往常来的都早。

    雨已经停了。天空浸染着薄薄的淡金，空气中满是葱茏的草木在暮里所散发出来的清新气息。

    长恭像往常一样，吃完晚饭就回到了阿景的屋子。就在她打算休息的时候，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她也没有回头，只随口说了一声，“这么早就回房了，你不是说还有事要和你的兄弟们商量吗？”

    半天对方没有回音，她纳闷的回过头去，在看清门边那人时，不由心里微微一惊，“林小仙，怎么是你？”

    林小仙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醉意，他随手锁上了门，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似笑非笑得看着她，喃喃道，“我可想你想的紧呢……”

    长恭头皮一阵发麻，怎么这个男人还没有死心……

    “林小仙，你可别胡来，不然被你知道的话……”不等长恭把话说完，他更加用力的捏住了她的肩膀，“那个臭丫头，你明明是我的人……每天都能见到你，却不能碰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是种多大的折磨？”

    长恭心里直呼不好，眼看着他的手就要往自己怀里探来，下意识伸手一挡，他顺势将她手腕捏住，向外一扭，整个人不客气地压了上来。

    长恭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倏的冲到头顶，一股奇异的热量从丹田之处涌起，扩散到了了四肢百骸之中，她试着运了运气，不由喜出望外，药，似乎已经过了……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可以动手了。

    小仙看着她的脸上忽然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微微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脸上已经重重挨了一拳，整个身体一下子飞了出去。

    长恭摸了摸自己的手，露出了一个璀璨的笑容，“小爷我可是最讨厌你这种硬来的家伙了。”

    小仙惊愕的盯着她，捂着自己流血的嘴角，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长恭目光一转，落在了小仙腰间的佩剑上，不由心念一动，既然药已经消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想到这里，她身形一晃，往小仙身上一探，那柄银光闪闪的利器转眼就到了她的手上。再没半点犹豫，她立刻将剑架在了小仙脖颈上，低叱一声，“走！”有他在手，说不定自己还能少点力气，毕竟他们人多势众，自己也没有完全恢复，如果硬闯的话，倒也没有十足的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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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仙只得不情不愿地走出了房门，其他的山贼一见这个架势，不由也是大吃一惊，但碍于小仙在她的手里，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

    “等一下！”一声熟悉的低喝传入她的耳中，阿景忽然分开人群，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人哥哥，你怎么了？快点放开我哥哥！”小铁也从阿景的身后钻出，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慌的表情。

    长恭目光一敛，低声道，“不许再过来！谁也不能阻止我离开！谁再靠近的话我立刻杀了他！”

    阿景忽然冷笑了一声，“居然用这一招，你丢人不丢人！有本事就和老子好好干上一架，要是你赢了话，老子就让你走！”

    长恭也冷冷一笑，“想用激将法吗？我可不会上当。”

    “老子说话算数！你先放开他！”阿景挑了挑眉，“难道你怕了老子不成？看你这熊样子，真是给你爹娘丢脸！”

    这是激将法……长恭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但听到他提到自己的爹娘，也不由怒从中来，一掌打开了林小仙，将剑尖一抖，直指他的鼻端，“要不是你们的下三滥手段，恐怕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阿景大笑一声，也迅速抽出了自己的剑。

    长恭握紧剑，剑锋一扬，拉出一圈绚丽炫目的剑光。剑气如樱漫天飞舞，又像人脉脉涌动的秋波，妩媚而妖娆地迎上对方气势汹汹的的攻势。闪烁在金属边刃上的寒光，逼得周围的树叶似乎都本能地微微绻曲。十几个回合的较量过后，只听扑通一声，阿景手里的长剑竟然被挑飞了！

    “好功夫！”阿景惊讶之下露出了钦佩之，“老子真是小看你了！”

    长恭宛然一笑，“这下，我可以离开了吧？”

    阿景干脆的点了点头，“老子说话算数，你走吧！”

    “人哥哥！”小铁忽然低低喊了一声，似有几分恼怒，几分惊讶，几分不舍，“原来人哥哥一直深藏不露，如果知道你这么厉害，我一定早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让你一直留在这里。”

    长恭将剑一收，挑了挑嘴角，“小铁，我知道你不是个狠毒的孩子。”

    小铁目光一黯，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

    她转身刚要走，忽然只见一人惊慌失措的跑了过来，连声道，“大哥，大哥！”

    “怎么了？”阿景皱了皱眉。

    “不得了了，大哥，我们这里被兵包围了！”

    众人大吃一惊，阿景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怎么回事？我们这里一向和兵井水不犯河水……”

    “大哥，好像是齐国的御林军！”那人颤声道，手指着山林下的方向，“我之前看过一次那样的服。”

    “什么？”长恭也是一惊，这么说来，应该是自己人了？在齐国，能调动王宫御林军的人，除了当今皇上，就是和皇上关系最为亲密的----

    她的心顿时跳快了几拍，莫名的激动起来，难道是---

    想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朝着那人所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此时的山间已经被重重御林军包围，漆黑的空被火把照的犹如白昼，那种扑面而来的沉沉杀气仿佛能将这片山林瞬间吞没。

    长恭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番，目光几经流转，定格在了为首策马而立的那男子身上。纵然是这样纷乱的环境下，也遮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强势。

    令人无从拒绝的优雅，令人无法拒绝的强势。

    在优雅与强势之外，就是完无暇的冷静和高贵。

    遗世明月，清辉如水。

    天地之光华，仿佛只集于他一人。

    九叔叔，是九叔叔……长恭只觉得心里忽然温柔起来，眼尾灼热得无比湿润，摇晃中的视线逐渐变得朦胧，一瞬间，几乎占据整个意识的激动席卷而来……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那月光般的男子抬眸望向了这里，两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了一起，他的身子微微一震，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眼眸深处却涌动着深深的喜悦。

    “四弟！”一个因兴奋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长恭侧眼望去，这才发现孝琬和孝瑜都在一旁策马而立，眼尖的孝琬一眼就发现了她，胸口的大石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一点。

    长恭心里的欣喜如泉水般涌了出来，连握剑的手指也微微颤抖，大哥，三哥，他们全来了！

    “你究竟是谁？”阿景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脸暗沉，“居然要出动御林军找你？”

    她转过身，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已经大概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九叔叔来这里多半是为了---她。

    “我是谁并不重要。”长恭对他笑了笑，“不过，我会告诉他们是你们放了我，这一切只是误会，所以，我想你们会没事的。”

    阿景略带惊讶的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不停，面渐渐柔和，侧过脸低声说了句，“谢谢。”

    长恭朝他点了点头，又望了躲在他身后的小铁一眼，飞也似的朝着山林下跑去。

    “四弟，担心死我了，你没事吧？”孝琬早就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打你？你怎么会落到他们的手里……”

    孝瑜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孝琬，她哪能一下子回答你这么多问题。”

    长恭笑咪咪地眨了眨眼，“我没事啊，”

    “是啊，是啊，我是太高兴了，”孝琬激动地抹了一把眼泪，“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三哥我也不想活了！”

    诶？长恭的嘴角一抖，忙像哄孩子似的拍拍孝琬的肩，“好了，好了，三哥，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没少胳膊也没缺腿。”

    “没事就好。”高湛纵马而来，伸手迅速地将她捞上了自己的马，他的眼眸如涓涓清水浸湿的冰轮，清辉冷冽，但是当长恭在他怀里抬起眼眸时，发现那里似乎渐渐透出了一丝温柔之。

    “九叔，还是让长恭和我同乘一骑……”孝琬刚提出抗议，剩下的话语就被高湛的眼神冻住了。

    “九叔叔，我们回去了吗？”她对九叔叔这样亲近的行为并没有不习惯，相反，他身上成熟冷静的气息让她似乎有种安定的感觉，毕竟，九叔叔是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

    “当然回去，不过，在这之前，”高湛的眼中流转着一抹幽暗的光芒，长恭的心里蓦的一惊，这种冷酷的眼神，她以前似乎见过……

    接着，她清晰地听到了从他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传本王的命令，放火烧山，山上的所有贼人，全部剿灭，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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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修罗场

﻿这句话令长恭头顶像有万道金星瞬息爆裂，顿时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猛的从他的怀里跳了起来，连声道，“不要，九叔叔，这只是一场误会，他们这不是已经放了我吗？不要杀了他们！”

    高湛的眼中杀意冷然，“已经----晚了。”

    他的话音刚落，官兵们已经在各处点起火来，秋季天气干燥，又恰逢风起，火借风势，转眼之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一刹那蔓延开来的彤红，犹如铺天盖地的浪潮，人声马嘶顿然充满着整个山林……

    “九叔叔，快让人救火！不要再烧下去了，他们全会死的！”长恭挣扎着想要下马。

    “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谁若是想要伤害你，我会百倍奉还。”高湛伸手紧紧将她扣在自己怀里，他茶色的双瞳里火焰蔓延，眼神像灌了铅水一样阴沉的隐隐有骇人的寒光泌出，浑身那肆意蔓延的森寒煞气令长恭没由来的心中一寒！

    “你误会了，九叔叔，是他们放了我，他们没有想要伤害我！”她焦急的解释着，但根本无济于事，高湛完全听不进去。

    怎么办？这样下去，小铁，阿景，全都会死的……虽然和他们不过相处了几天，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她真的做不到！

    想到这里，她忽然皱眉低呼了一声。

    “长恭，你怎么了？”高湛立刻担心的问道。

    “九叔叔，你，你的手好用力，痛……”她指了指自己的腰。高湛连忙松开了手，趁着他松手的一瞬间，长恭迅速地推开他，以最快的速度滑下了马，又伸手扯过了另一匹马。翻身跃上，策马就向着山林里冲去。

    “长恭，长恭，你怎么了！那里危险！”孝琬一见长恭策马冲进了烈火熊熊的山林间，顿时大惊失色，立刻也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九叔，这是怎么回事？”孝瑜处惊不乱的脸上也掠过了一丝惊慌。

    高湛那愈发显得阴鹜森冷的茶眸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寒冰，薄冰之下隐隐有不知名的火星簇动，轻扯嘴角缓缓开口，“这孩子真是太任性了！”说完，他将缰绳一扯，转头对也正想追上去的孝瑜道，“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把他追回来！”

    孝瑜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了一抹复杂的表情。

    此时的长恭已经冲到了山林间，四下寻找着小铁和阿景的下落，被烧断的树枝不停砸落下来，不少人惨叫着翻滚在大火中，到处是一张张变形扭曲的面孔，肉的焦味，融化了的骨头……白日里悠然平静的山林在夜空下充斥着惨叫哀鸣，风中浓烈的血腥在大火的炙烤下疯狂而残酷的盘踞着久久不愿散去，修罗之场亦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了一股杀气袭来，连忙抽出剑挡了一下，只听叮的一声，一枚小小的暗器被打落到了地上，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孩子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美人哥哥，为什么要放火烧山？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听到这个声音，长恭心里松了一口气，勒转马头，回头一看，小铁正躲在一块大石头后怒视着她。

    “小铁，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我也不想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救你出去。”长恭翻身下了马，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别过来！”她大叫一声，“我不信你，我不信你！你把哥哥，你把阿景哥哥，把大家都害死了！”

    “小铁！”长恭大喝了一声，伸出手飞快地一把抓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我恨你，我不要你救，我会找你报仇的，我会杀了你！”她死命挣扎着，一边还语无伦次的大骂。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忽然打断了她的大吼大叫。小铁捂住脸，有些惊讶地望着面有怒容的长恭。

    “给我听清了，林小铁，你要报仇，你要杀了我，好！”长恭冷冷盯着她，“不过要是你现在死了的话，一切都是废话！一切都是狗屁！是这样窝囊的被烧成一堆焦炭，还是活下来为大家报仇，你自己想清楚！”

    小铁身子一震，紧紧咬着下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在她一失神的时候，长恭趁机将她一把捞到了马上，眼见火势越来越大，她也不再多逗留，急忙顺着原路往外而去。

    一路上，不停有烧断的树枝带着火苗霹雳啪啦的砸落下来，长恭一手持剑挡着树枝，一手握着缰绳急催马行，而小铁就好像失了魂魄一般，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就在快到出口的时候，只听嘎吱一声，一根粗大的还在燃烧着的树枝忽然从天而降，长恭出手如风，一眨眼就将那段树枝砍成了几段，但一点飞溅的火星却不偏不倚的袭向了小铁的脸……

    “呲----”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淡淡弥漫开，小铁失神的扭过头，这才发现一截如玉般透明的手腕正挡在自己的脸前，被烧出一个小黑点的皮肤上正冒着烟……

    她立刻飞快地别过头去，“别以为我会谢谢你。”

    “我也没说要你谢谢我。”长恭扬了扬嘴角，“只不过，如果你脸上留下这么一个黑点，只怕将来嫁不出去。”

    “你……”小铁的脸上因怒意而胀得通红。

    短短时间内，大火已经烧去了原来的退路，长恭只好另寻一路，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右边传来一个清冷中带着焦灼的声音，“长恭，往这里走。”

    长恭抬眼望去，在那里策马而立的白衣男子，如月色般明艳耀人，却又透着初雪的寒冽和冰凉。

    “九叔叔……”她再没有多想，很快策马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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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来到了安全的地方，长恭刚把小铁抱下马，就察觉到了高湛正一脸铁青地盯着小铁。

    “你冒着危险冲进去就是为了这个小姑娘？”他尽量克制着自己不断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怒意。

    长恭点了点头，“不错。”

    “她也是山贼？我瞧着她的眼神，可不像个普通小姑娘。””高湛冰冷的目光掠过了小铁，长恭感觉到小铁的身体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不……”长恭刚说了半句，忽然只见一个身影远远飞驰而来，人未到声音已到，平时爽朗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颤抖和狂乱，“大哥，我找不到四弟！我找不到四弟！！”

    “孝琬，四弟在这里，已经没事了！”孝瑜赶紧大喊了一声，他的话音刚落，孝琬已经冲到了众人面前，他利落的下了马，二话不说冲着长恭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长恭一时被打懵了，呆呆地望着孝琬，满脸的难以置信，三哥竟然打她，从小到大最疼爱她的三哥竟然动手打她……

    “你这个混蛋，你是想吓死我们吗！”他又猛的将她扯进了怀里，紧紧地搂住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下次别这么任性了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三哥也不想活了！”说完，他又心疼地摸着她红肿的右脸，喃喃道，”三哥疯了，三哥怎么会舍得打你，怎么会舍得打你……长恭，疼不疼？疼不疼？”

    ”不疼。真的，一点也不疼。“长恭将脑袋搁在了他的肩上，眼睛里泛起了一丝酸涩，她知道，这一耳光打在她的脸上，却疼在三哥的心里……当她抬起头时，正好看到孝瑜温柔似水的释然笑容，和九叔叔眼底深处的一抹担忧……虽然脸上火辣辣地疼，可是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好似三月的春天那般温暖……

    “阿景哥哥！”小铁的一声惊呼将长恭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被扔到了他们的面前，虽然看不清容貌，但那把大胡子立刻让她认出了此人正是山贼们的大哥阿景！

    “王爷，这个男人好像是山贼的头目，身手不错，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您说怎么处置？”为首的御林军头目边说还边踢了他一脚。

    高湛的茶眸中染上一层薄薄的寒冷冰雾，一个杀字还没出口，只见长恭已经拦在了他的马前，似乎有话要说。他的眉轻轻蹙了起来，冷冷道，”你又想干什么？“

    “九叔叔，这个男人有双蓝眼睛，说不定和突厥有什么关系，再说他又是这里的头目，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去好好询问一番呢？说不定会问出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呢。”长恭不敢硬来，生怕如果说想救他，九叔叔会更快送他上西天。

    孝瑜也走到阿景身边，抬起他的脸看了看，“九叔，他的眼睛果然是蓝色的。莫非是突厥的奸细？”

    高湛思索了一下，“先带他回去再说。”就在长恭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小铁忽然冲到了阿景身旁，长恭暗叫不好，想要拦住她却又来不及。

    高湛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有意无意地瞥了长恭一眼，摸了摸手中的剑，仿佛在告诉她，如果小铁是山贼一伙，他绝不会放虎归山。斩草除根，是他做事的原则。

    任何人求情---也没有用。

    长恭的身子一僵，低吼了一声，“小铁，快点过来！”

    就在小铁小嘴一扁，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阿景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起一脚将她踹倒，高声怒骂道，“贱货！怎么，想来取笑老子吗！要知道当初连你都该一起杀了！给我滚！”说完，他忽然抬眸望了长恭一眼。长恭心下立即了然，他这是要撇清小铁和他的关系，于是也立刻冲过去拉住了小铁，大声道，“小铁，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你全家都被这个贼人给杀了，现在他落的这个下场，你爹娘在九泉下也能安息了！”说着，她又转身对高湛道，”九叔叔，其实这个女孩子也是被他们抓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想救她的缘故。”

    小铁挨了这一巴掌，心里自然也明白阿景的苦心，无奈心疼难忍，只得低下头去，不再看他的表情。

    高湛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不过，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叫阿景哥哥……这个称呼不像有深仇大恨啊。”

    ”那是她被迫喊的，时间一长就成习惯了。”长恭赶紧辩解道。

    高湛垂下了眼帘，漫不经心道，“这样啊，听来倒也有几分道理。既然是有深仇大恨，小姑娘，本王就让你报这个仇，“说着，他示意手下将一把匕首递到了小铁的面前，“亲手去剜了他的双眼吧。”

    他的声音犹如冰天雪地里寒冷彻骨的霜雹，一字一句的将长恭的血液瞬时冻僵，九叔叔在怀疑……

    小铁面无血色，根本不敢伸手去接匕首，那位御林军只好将匕首硬塞在了她的手里。

    “九叔叔！”长恭上前拉住了高湛坐骑的缰绳，“她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子，不要逼她做这么残忍的事，就算是有深仇大恨，这样难道还不够吗？”她的眼中带着一丝哀求，“九叔叔，别这么残忍……”

    高湛侧头避过了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铁，“小丫头，还不动手吗？”

    小铁浑身颤抖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正好对上了阿景的眼神。他那水蓝色的眼眸内明明白白的表达着一个意思：快动手！

    小铁拼命摇着头，她怎么下得了手……见她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阿景闭上了双眼，忽然劈手夺过了那把匕首，极其迅速的将匕首朝着自己的右眼扎了进去，只听噗一声，在小铁的惊叫声中，一注血箭从他的右眼中喷出！

    除了高湛，大家的脸上顿时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长恭也蓦的愣在了那里，等回过神来，她的心里又不免有些佩服，为了小铁，他竟然……

    阿景居然还像没事人一样裂嘴一笑，骂道，“没用的东西，想磨蹭到什么时候！老子还不如自己来，还有这只眼睛，老子也帮你办……”

    “够了！”长恭的身形一晃，啪的一声打掉了他手中的匕首，将吓呆的小铁抱了起来，转头看了高湛一眼，怒道，“九王爷，够了！你连个小女孩都不放过吗！”

    高湛的脸色一僵，九王爷……她居然叫他九王爷……忽然有一抹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缭绕而起，让他的全身隐隐发冷。

    “行了，都回去吧。”他勒转了马头，冷冷说了句，“长恭，这个小丫头就交给你了。”

    “九叔叔……”长恭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也觉得刚才自己的语气是重了一些，想要再说些什么，他已经扬鞭策马而去，只留下了一股淡淡烟尘。

    “长恭，你也不要怪九叔，他也是为了你好，万一这丫头是他们一伙，留下她不就是一个大患，”孝瑜上前拍了拍她的肩，“九叔的风寒还未好，一听你在这里，就立刻赶了过来。他是太担心你了，所以下手才会这么狠。”

    长恭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九叔叔是担心我，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大哥，可以暂时让小铁住在我们家？”

    “好了好了，没事就好了。”孝琬面带笑容地地走了过来，“你想让谁住，就让谁住，住多久都行，我这个当家的说了算。”

    长恭面露喜色，“谢谢你，三哥。”她又抬眸看了孝瑜一眼，“大哥，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谢谢你们---来救我。”

    “傻瓜，”孝琬左手拉住了长恭，右手拉住了孝瑜。将三人的手叠放在一起，笑道，“咱们都是亲兄弟，兄弟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对不对，大哥？”

    孝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们的手，三弟和四弟的手，似乎比自己的更温暖呢。高家的例外，他好像漏算了一个。在这个看不到未来的时代，幸好，身边还有这样让他觉得温暖的人。

    “对了，我说四弟，你怎么就非要救这个女孩，差点把命都给送了。”在回去的路上，孝琬忍不住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孝瑜也在一旁促狭地笑了起来，“难道四弟动了心，想等着她长大？”

    孝琬大笑了起来，“想不到四弟竟然好这一口，喜欢年纪小的丫头啊，早和三哥说嘛……”

    兄弟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全然没有看见长恭的身上正在聚集着越来越浓重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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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长广王府

﻿回到高府的时候，长公主立刻将她单独拉到了房间里，在得知了长恭的女儿身没有在贼窝里暴露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恒迦说你去办私事了，到底是什么事？”长公主一脸凝重地看着她。

    长恭忽然想起了王婶和郑远的话，脑中更是一片混乱，“我，我只是遇到了小时候的朋友，所以才多逗留了一点时间。”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长恭，你的心情我明白，他乡遇故友，自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你也要明白你是以什么身份到那里的，你是去查探消息的，不是去会故友的。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责任。”她顿了顿，“更何况，你又是个女孩子，更要懂得如何更好的保护自己，明白吗？”

    她垂了下头，”大娘，我明白。”

    “不过总算是平安回来了，”长公主笑了笑，“你一人在外，这里可是一家子人为你操心，尤其是孝琬，你不在家他都没魂了……”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飞快地换了话题，“还有，恒迦对皇上说，这回的消息全是你只身潜入王宫才得来的的。皇上龙颜大悦，说是还要好好嘉奖你呢。”

    恒迦……长恭的脑中浮现出那只狐狸的笑容，心里不由有点窝火。不过这个家伙，总算还有点良心，没有独揽了功劳。

    “是啊，长恭要为高家争气，”她眨了眨眼，“大娘难道不高兴吗？”

    “我一点也不高兴。”长公主的脸色一沉，“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要是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和你爹交待。我宁可你不要争什么气，好好的活着就是最大的争气。”

    “大娘……”她的心里微微一动，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长恭下次一定小心再小心。没有大娘的允许，就算摔一跤都不可以。”

    长公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就会贫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孝琬的声音，“娘，您要和四弟说多少体己话啊，和我都没说这么长时候过，儿子我可要吃醋了。”

    长公主笑了笑，“我看你是怪娘拉着你的好弟弟，让你们兄弟没机会好好说话吧。”说着，她上前打开了门。孝琬一个脚步跨了进来，紧跟在他身后，是一位美丽的少妇和一个和孝琬颇有几分神似的小女孩。

    “三嫂，小云！”长恭站起身来，笑嘻嘻的将那小女孩抱了起来，“小云，有没有想四叔叔？”

    小云没有向往常一样亲她一口，反而撅起了小嘴，细声细气道，“四叔叔，你带来的那个小女孩是谁？爹爹说那是四叔叔的小媳妇儿。”

    长恭忍不住笑了起来，“哦，你知道小媳妇儿是什么意思吗？”

    她一脸的委屈，好像就要哭了出来，“爹爹说，娘就是爹的媳妇儿，可以住在一起，小云不要她做四叔叔的小媳妇儿，小云才是四叔叔的小媳妇儿！”

    诶……长恭的额上冒出了几滴冷汗，飞了个白眼给孝琬，都怪三哥胡说八道。

    “傻丫头，不做小媳妇，我们不也是住在一起嘛，”她赶紧柔声安慰，“四叔叔最喜欢小云了，明天陪小云一起玩好不好？”

    小云立刻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这个孩子，”崔澜无奈地笑了起来，“就喜欢缠着四弟。”

    “没事的，三嫂，谁叫小云这么可爱呢，我就喜欢被她缠着。”长恭将小云举得更高了一些，引来了她一阵格格的笑声。

    “四弟，你这里怎么了！”孝琬忽然指着长恭滑落的衣袖处露出的一点伤痕惊声道。

    “哦，这没什么……”

    ”小云，你还不下来！”孝琬蹙起了眉，将小云接了过来，又立即轻轻扯过了长恭的手，那一处烧焦的小黑点，在他眼里简直就是惊心触目。

    “这是怎么回事？是刚才受的伤吗？疼不疼？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一连串着急地问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扭头冲着崔澜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让侍女去拿烫伤的药膏来！”

    崔澜一愣，脸色一黯，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三哥，我没事，你对嫂子发什么火！”长恭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孝琬没有说话，眉宇间全是难以掩饰的心疼，长公主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一丝复杂的神色不经意间爬上了眉梢。

    没过多久，崔澜亲自将药膏拿了过来，孝琬迫不及待的一把夺过药膏，小心翼翼地在长恭的伤处抹了一层又一层，一遍又一遍。

    “三哥，这也太多了吧！”长恭忍不住抗议起来，再不出声，恐怕他要把整罐药膏都用光了才甘心。

    孝琬一愣，忽然笑了起来，“好像是多了一点。”

    “什么一点，简直是很多点！”长恭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不过这样才能好的快些，而且不会留下疤痕。虽说你是个男孩子，不过将来还要娶媳妇儿，还是不要留下伤痕比较好。”

    “三哥，我娶媳妇和手上的疤痕有什么关系？多了条疤痕就娶不到媳妇儿吗？又不是在脸上……

    “哈……”

    两人笑嘻嘻地拌着嘴，全然没有留意空气中涌动着一种奇怪的气氛，此时的长恭如果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崔澜眼底那抹深深的惆怅。

    擦完药，长恭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按照她的吩咐，小铁已经被安置在了她的床上。

    刚刚被强迫洗了个澡的小铁，在烛火的照耀下看起来就像个香喷喷的大苹果。

    不过，此时的她神情呆滞，显然还对刚才的一幕心有余悸。在看到长恭进来的时候，她的脸上稍稍有了一些表情，那是憎恨的神色。

    “怎么，想报仇的话我随时奉陪。”长恭挑唇一笑，翻身上了床。小铁下意识的往旁边缩了一下。

    “怎么了？”长恭笑咪咪地看着她，“你不是还要我做你的二相公吗？你躲什么？”

    小铁别过了脸去，就在长恭以为她不会理自己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阿景哥哥会死吗？”

    长恭敛起了笑容，“暂时不会，听我大哥说他被带到九叔叔府中的地牢里了。”

    小铁没有作声，“你救了我，我不会感谢你的。如果不是因为你，大家都不会死。”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你哥哥先抓了我……”

    “我哥哥现在也是生死不明，都是因为你！”

    “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会杀了你。”她幽幽说了一句，“也许我会趁你睡着杀了你。”

    长恭微微一笑，黑眸中潋潋流动着点点星光，“杀了我，那么谁去救你的阿景哥哥呢？”

    小铁一惊，不大相信转头望着她，“你说什么？”

    “我会救他，不然我又何必劝九叔把他带回来。”长恭微闭的眼敛下那轻颤抖动的睫毛如一抹色彩浓重的水墨山水画，又似翩翩纷舞的蝶翅，美得让人无法转移目光。就算她是恶魔，也让人无法-----憎恨她。

    “你说话可要算数。”在惊叹她的美丽同时，小铁没忘记再确认一下。

    长恭翻了个身，脸色一黯，低声道，“现在，这也是我唯一能弥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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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长恭就去了高湛的王府。

    这宁静的秋之晨，没有鸟叫、没有虫鸣。阳光落地是无声的，风拂过是无声的，碎叶在脚下沙沙地响，极轻、极轻，几乎也是无声的。红叶无花，王府满院的枫华却比花还艳，艳得如火，燃尽了天的蔚蓝，只留下耀眼的红色，像快要滴出血来了。

    王妃一见长恭就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是长恭啊，听说你被山贼掳了去，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幸好没事。你知不知道……”她像是掉豆子般说了一大堆，长恭好不容才插上了话，“多谢九婶关心，九叔叔在府里吗？”

    “在，昨天一回来，他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没出来过，也不知是谁招惹了他。”她看了看四周，又压低了声音，“我看到他们昨夜里还带回来个全身是血的男人，听说好像是贼首。”

    长恭微微一笑，“九婶一定吓坏了，那贼首应该是被关在了地牢吧。”

    王妃点了点头，“看着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长恭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大哥所言不假，阿景果然是被关在了九叔叔这里。

    等她走到书房时，扣了几下门却没人搭理，无奈之下，她只好绕到了窗下，往里一张望，看到九叔叔正和衣侧躺在卧椅上，阳光撒在他俊美如刀刻的深邃侧面上，平静无澜的脸如玉璧无瑕，高贵淡漠的冷凝气质如王者般不怒自威，微蹙的眉宇间却也同时弥漫着一种无法言语的惑人迷离。

    原来九叔叔睡着了……

    长恭正想喊他，忽然眼珠一转，一个跃身从窗外翻进了屋里，凑到了他的身前，正想伸出手去，却听到了一声略带无奈的叹气声，“长恭，你这不是第一次了。”

    长恭没想到他醒着，倒被他吓了一跳，见他睁开了那双美丽的茶色眼眸，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九叔叔，你没睡着，为什么不开门？”

    “不想见你。”高湛侧过了脸。

    “九叔叔，你还在生气啊，”长恭第一次见到九叔叔闹别扭的样子，不由觉得有点好笑。

    “有什么好气的。你叫我九王爷也没错。”他的脸上明显写着不爽这两个大字。

    “九叔叔，真的不理我了？”她转到哪边，他的脸就别到另一边。

    长恭心里暗暗好笑，心里寻思着想个什么主意让他消气。

    高湛忽然皱了皱眉，“这儿怎么有一股药味儿？”

    长恭吸了吸鼻子，这才发现药味是从自己的手上散发出来的，都是三哥啊三哥……她灵机一动，可怜兮兮地开口道，“九叔叔，这是我的药膏味，我昨天被烧伤……”她的话还没说完，高湛已经一脸紧张地直起身子，忙不迭地问道，“被烧伤了？哪里？哪里被烧伤了？”

    长恭将手藏到了背后，“九叔叔还是别看了，很恐怖的……”

    “把手递过来！”他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

    长恭将左手一伸，高湛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半天，又有些纳闷地问道，“伤哪儿了？”

    她指了指右手臂上的那个小黑点，“诺！”

    “那你给我左手做什么！”高湛瞪了她一眼，再仔细查看了看，明显松了一口气，“这么重的药膏味，还以为你起码伤了半条手呢。还好，还好。”

    “可是这也很痛的，而且要是留下伤痕的话，我会娶不到媳妇儿哦。”她把孝琬的话照搬了一遍。

    高湛微微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长恭也担心找不到媳妇啊。”

    长恭见高湛露出了笑容，朝着他眨了眨眼，“九叔叔，你不生我气了？”

    高湛轻轻哼了一声，“我怎么会和小辈一般见识。”他沉默了片刻，又缓缓道，“长恭，你觉得九叔叔做的过分吗？”

    长恭敛起了笑容，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睫毛轻微颤动，“九叔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是我真的不希望那么多人因为我而死，一想起昨夜的大火，我……我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努力让自己尽快忘记这件事。”虽然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于皇上身边的杀戮和血腥，但这和由自己引起的杀戮，感觉完全是不同的。

    高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长恭，将来你会懂的。”不等她回答，他站起了身，往外看了一眼，“也是时候去看看那个蛮子了。”

    长恭立刻明白过来他所指的是阿景，心里一喜，连忙凑上前去，“九叔叔，我也一起去吧，说不定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高湛点了点头，一脚踏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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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是长恭第一次来高府的地牢。

    按理说，大臣或是亲王家里私人设置地牢是不被允许的，但高湛的这个地牢却是当今皇上亲自御准的。众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皇上虽然残虐不仁，恐怖行为令人发指，但他对这个九弟，却是格外的纵容。

    所以，在朝中上下，无人不知，长广王高湛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在地牢的尽头，长恭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木架上的阿景，只见他低垂着头，身上伤痕累累，尤其是右眼那一大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污，更是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掠过了长恭，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王爷，这蛮子嘴硬的很，什么也不肯说。”身旁的看守上前通报道。长恭认得这个叫魏言的人，他是九叔叔得力的手下。

    高湛挑了挑眉，走到了阿景的面前，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冷冷一笑，“不说吗？这招在本王这里可行不通……”他的话音未落，阿景忽然抬起头，重重淬了他一口。

    高湛面无表情地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沫，“没关系，本王有很多方法让你说。”就在他想出手废了阿景的另一只眼睛时，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身后的长恭，硬是将这念头按捺了下去。

    “王爷，要不要动刑？”魏言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主子的心意。

    长恭微微一惊，正想说话，却见高湛摇了摇头，“这蛮子连自己的眼睛都能亲手戳瞎，也是个狠角色，一般的刑具对他必定没用，明日你去趟宫里，向皇上将石碓借来一用。”他顿了顿，望向了长恭道，“你说呢？”

    长恭立刻扯出了一个笑容，“九叔叔所言甚是。”听他这么说，她反倒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阿景不用受皮肉之苦了。不过，也就是说，她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这石碓是宫里十分残酷的刑具，阿景必定是凶多吉少。所以，她的机会----只有今晚。

    想到这里，她扯了扯高湛的衣袖，“九叔叔，咱们先出去吧，这里怪不舒服的。”

    高湛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温柔之色，“是你自己要跟着来的，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长恭笑嘻嘻地看着他，“九叔叔，长恭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呢。”

    高湛的唇角轻扬，“先去吃些点心，今天就在这里用晚饭吧，你顺便和我说说在长安的事。还有，”他的目光一转，“告诉我你是怎么混到宫里去的。”

    长恭的头皮一阵发麻，一定是那该死的狐狸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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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斛律府，正在凉亭里看着书卷的斛律恒迦忽然打了两个喷嚏。

    “恒迦，一定是有人在骂你呢。”斛律府里的三公子须达调侃地冲他说笑，“不知是什么人这么有眼无珠，居然敢骂我们的恒迦。”

    恒迦合上了书页，微微一笑，这个世上，敢咒骂他的也许只有那个人了吧。不知为什么，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夜她酒醉的模样。

    高长恭，如果她的身份被揭穿，不知会引起怎样的混乱……

    “对了，我们也抽空去看看长恭吧。”须达偏偏在这时候提起了她的名字，“这个家伙平日里总是捉弄别人，没想也有今天，不趁着这个机会去挖苦他几句，不是对不起自己！”

    “三哥，你怎么还这么孩子气。”他笑了笑，“过几日在朝堂上也能见到她，何必多此一举。再说，她不是好好的，也没受伤吗。”

    “我这不是怕爹回来说我们！”须达摸了摸脑袋，“对了，恒迦，你昨夜很晚睡吧，我看过了三更你房间里的烛火都没灭。”

    恒迦凝视着面前的书卷，“昨夜看书看得晚了。”

    “我还以为你在等着长恭的消息呢，”须达打了个哈欠，“这报信的人来得也真够晚的，不行了，我得再回去补上一觉。”

    恒迦目光流转，浅笑生春，“我怎么会为了等她的消息彻夜不眠，三哥真是说笑。”

    “我想也是，你一向也不怎么喜欢这家伙。”恒迦转过身，又打了哈欠，“哥哥我先回房了。”

    “三哥慢走。”恒迦的唇边擒起一丝优雅的笑容，如波光粼粼的河水般明艳耀人，却又带着几分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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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劫狱之人

﻿长广王府，红叶如火。

    “仁纲，好了，歇会儿吧，累死我了。”长恭一屁股坐在了树下，对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连连摆手，“我们玩点别的，好不好？”每次来九叔叔这里，小仁纲一定会缠着她不放，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好像特别有小孩缘……

    “不嘛，哥哥，背背……”小仁纲伸出手，摇摇晃晃地又跌进了她的怀抱，指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道，“还要骑马马……”

    “再骑你哥哥我的脖子就断了。”长恭冲着他呲了呲牙。

    不远处的亭子里，高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正在庭院里嘻闹的两人，他穿着一袭修竹细草的清雅长袍，手持一盅清茶，唇边溢出淡淡的笑弧如冷月清辉。红叶如雨飘洒，落在他的眉梢眼底，皆是温柔。

    在款款而来的长广王妃的眼中看来，这无疑就是一副美到极致的画卷。

    她的夫君，也许是这天底下最美丽的男子，只不过，也是----最冷漠的男子。就算在床榻之上，激情之时，他也是如此的冷漠。

    原来，他也有这样温柔的眼神，可是，这样的温柔却不是为了她……

    王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似是有点无奈，在广平王府谁又不知，唯一能让冷面王爷露出笑容的人，只有----他的侄子高长恭。

    她也别人说过，王爷是看着长恭长大的，所以素来亲密也无可厚非，只是凭着她女人的直觉，隐隐觉得王爷对长恭的在意似乎超过了一个限度，也许连王爷自己都没察觉到吧。

    “王爷，”她上前行了个礼，将一袭缎袍递了上去，“这外面凉寒，您的病还没完全好，还是多加件衣服吧。”

    高湛应了一声，却并没有看她。

    她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只见高湛忽然开口道，“长恭，你过来。”

    长恭仿佛得到了解救令，立刻揪起高纬就跑了过来，将他往凉亭里一塞，抬头看见了王妃，忙行了个礼，笑道，“九嫂你也过来了。”

    王妃笑了笑，只见高湛伸出衣袖，轻轻擦了擦长恭的额头，语气低柔，“看看，这样的天气都能出汗，先喝口水吧。”说着，他将自己手中喝了一半的茶递了过去。

    长恭笑着点了点头，自自然然地接过了茶盅一饮而尽。

    王妃的心里隐隐地荡漾着忐忑的波纹，一丝酸涩涌上心头，从没有过的念头蓦的冒了出来，难道自己还比不上这个孩子吗？

    一瞬间，她有些惊讶于自己竟然在吃一个孩子的醋，于是，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娇艳的脸上很快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王爷，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到屋子里去用晚饭吧。”她又朝着长恭嫣然一笑，“长恭，今天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哦。”

    “九嫂真好！”长恭仰起脸，淘气的微笑，绚目而甜蜜，流泻出让人无法抗拒的美丽。

    王妃微一失神，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有点莫名其妙，好端端怎么会吃这个孩子的醋呢？

    今天高湛的兴致比往常都要好，在举杯推盏中，不知不觉饮了不少酒。长恭心里盘算着别的念头，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长恭，你是怎么混入周国的王宫的？”

    听到高湛忽然问这句话，长恭嘴里的一口酒咕咚一声就咽了下去，险些被呛住。她支吾着说道，“我扮作巡夜的侍卫进了宫，正好又听到了宇文护和突厥太子的谈话，接着，我就偷偷溜出宫来了……”她尽量轻描淡写的描述了一遍。

    高湛斜斜瞥了她一眼，“听长恭这么说，出入这周国王宫简直就好像出入无人之境，佩服，佩服。”

    “九叔叔，你取笑我……”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连忙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一口正好呛入了喉咙，连连咳了好几声才慌慌张张的抬起头来，俊秀的脸庞微微泛起红潮。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高湛这才留意到她的双颊微红，似乎已经不胜酒力。

    “我，我没事，”长恭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又摔到了地上，高湛急忙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王爷，我看这孩子是喝醉了。”王妃低声道，”要不我们派人把他送回高府……”

    高湛正要点头，忽然感觉到长恭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喃喃道，“好困啊，九叔叔，长恭好困……”他心神一荡，立刻改变了主意，转头对王妃道，“等会你派个人去高府报个信，就说长恭今晚就宿在这里了。”接着，他一把将长恭抱起，“我先送他去偏厢房。”

    “王爷，这好像不大好吧……”王妃犹豫着，“不如让河南王来接一下……”

    高湛微微皱眉，冷声道，“侄子宿在叔叔这里，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着，他大步朝前走去。

    长恭在他的怀里轻轻吁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看来这招还蛮有用的，只要能留在这里，晚上就一定有机会能救出阿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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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湛进了偏厢房，将长恭轻轻放在了床榻上，顺手扯了一床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想去帮她脱靴子，长恭赶紧动了动，将靴子一并缩到了被子下，翻了个身，拿脊背对着高湛。

    这样她才觉得有点安全感，不然的话，总觉得好像要被他看穿似的。

    “靴子都不脱，这孩子。”高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却又带着隐隐笑意。他随手拔去了她头上的发簪，只见一头乌黑的发丝凌乱的铺陈开来，仿若光泽流转的上好锦帛，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

    他的茶眸中渐渐笼上了一层幽暗的光彩，仿佛被什么驱使着，他缓缓地伸出了手，就在手指快要触及到她头发的一刹那，他又忽然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夜风拂过，四野黯然沉寂，惟有窗外的片片红叶在无声颤抖。

    长恭听着九叔叔离开了房间，这才睁开了眼睛，心里盼着时间快一些过去，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能去救人了。

    好不容易挨到外面敲过了二更的更声，长恭立刻来了精神，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溜出了房门，回想着白天的路线，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到了地牢的门口，长恭二话不说先打晕了守在牢旁的两名守卫，拿了他们身上的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牢门。

    阿景听到声响，慢慢抬起了头，蓝眸中闪过了一丝惊讶，微弱地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别多问。”长恭抽出了长剑，利索地砍断了绑着他的绳索，将他从木架上放了下来，又问道，“怎么样？你还能走吗？”

    阿景并不回答，用嘶哑的声音又问道，“小铁呢？”

    “她就在我家，放心，没人会欺负她。”长恭弯唇一笑。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冷声道，“为什么要救老子？”

    “喂，你怎么转性了，是不是个男人，叽叽歪歪有完没完，“长恭焦急地望了一眼外面，“还不快走。”

    “我知道不怪你，但我也不会感谢你。”他的单眼中狂暴的戾气犹如火焰般肆意燃烧起来，“我不会就这么算的，我会让他为我的兄弟们赔命！”

    “我答应了小铁会救你。”长恭盯着他的眼睛，放低了声音，“这次的事情我很抱歉，你的这么多兄弟死于非命，我也不想看到，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果不想小铁伤心的话，就活下去。如果日后你要报仇，我高长恭随时奉陪，但若是你想伤害我九叔，我也不会让你伤他一分一毫，到时你若是再落到我的手里，我绝不会再手软。”她用剑指着门外，低斥一声，“走！”

    阿景微微一愣，只觉得眼前的少年虽然眉目间清秀雅静一如女子，然而又隐隐地透出决绝的不容拒绝的英气。

    “好，我走！”他刚挪动了一下脚步，忽然目光一闪，定定落在了长恭的身后。长恭见他神色古怪，正想问他，却听见身后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恐怕你是走不了了。”

    这一声入耳，长恭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过了头，映入眼帘的是居然是九叔叔铁青的脸。

    “九叔叔，你……”她的心跳加快，手心里密密地渗出了汗。九叔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睡了吗？

    难道，从一开始，九叔叔就猜到了她的来意？

    高湛并不理她，只是冷冷道，“把高公子先给本王带出去，至于这个蛮子，”他的眼中流转着冰彻入骨的冷酷，“立刻就地处决。”

    长恭一惊，立刻拦在了阿景的面前，长剑一抖，沉声道，“九叔叔，你就放过他吧！”她一见高湛的手下正要上前，又连忙一声大喝，“谁也不许过来，我手里的剑可不长眼睛！”

    高湛没有说话，只觉得那抹刺骨的寒意又从心底缭绕而起，长恭，居然为了这个蛮子骗他，居然还拿剑指着他……想到这里，他有种想把这个蛮子千刀万剐的冲动，茶色的双瞳中隐含的怒火似要将人吞噬，冷薄的嘴角看起来更多了几分残酷。

    “王爷，我们……”身边的侍卫们不知该如何是好。

    “让他们走。”高湛在众人的面前勉强维持着冷漠的神色，不是他想放走这个蛮子，而是----万一打斗起来伤到了长恭……

    唯有对长恭，他终究还是狠不起这个心肠啊……

    “九叔叔，对不起。”长恭不敢去看高湛的神情，只觉得心乱如麻，这一次，也许九叔叔不会再原谅她了吧……

    她拉着阿景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这不长的路此时却好像永远走不完一样，一想到九叔叔也许不会再原谅她，她的心简直痛得无法呼吸。

    可是，对不起，九叔叔……答应了别人的事，她一定要做到。

    就在她带着阿景穿过庭院的时候，忽然从高墙上轻轻跃下了几个黑衣蒙面人，几人看了阿景一眼，又互相看了看，立刻持剑上前和长恭纠缠打斗在了一起。这几人武艺极其高强，长恭抵挡他们的时候，稍一分神，阿景就被他们夺了过去……

    “阿景，”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脱口道，“别伤害他！”

    那正在和她打斗的男子微微一愣，动作一滞，在看清她的容貌时似乎大吃一惊，也脱口道，“是你？”

    长恭听着声音耳熟，借着月光细细一看，只看到对方那双如大海般幽蓝的眼眸，不由也吃了一惊，虽然眼前这人蒙着面，但他分明就是突厥的太子阿史那弘！

    “原来是你救了他，失礼了！”他收起了剑，又低声道，“我们是不会伤害他的。”说罢，他吹了一声口哨，几人立刻会意，带着阿景跃墙而出。

    等高湛的手下赶到时，这几人早没了踪影。

    “什么人，竟敢闯到长广王府！”魏言怒道。

    高湛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复杂的表情，“看来这个蛮子果真不是普通人。”

    长恭一言不发地望着高墙，脑中一片瞢然，为什么突厥太子会亲自来救阿景？阿景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他也是---突厥的王族？

    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她忽然也感到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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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出征

﻿第二天一早，长恭就回了高府。在临行前她本想和高湛打个招呼，但却被拒之门外。无奈，她只好打算等九叔叔的气稍微消些再说。这一次，要再让九叔叔原谅自己，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刚回高府，就得知了皇上传召她立即进宫的消息，虽然对此并不意外，但对于那座充满阴森血腥的王宫，她完全没有半点好感。

    齐国王宫的御书房内。

    恒迦从见到长恭那一刻起，就察觉到了她今天的情绪十分低落，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勉强。难道是在那贼窝里受了什么折磨？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也有些淡淡的内疚，如果早知道这样……

    “长恭，这次你做的很好。”皇上略扬起了他尖瘦的下巴，眼带赞许，“听恒迦说，你只身潜入了王宫，才打探到了这么确切的消息，朕会好好加赏于你，不过，”他的话锋一转，“听说你潜入宫中的那晚，宇文毓正好驾崩，你可知道一二？”

    长恭略一犹豫，摇了摇头，“臣不知道。”她若是说出自己所知道的，必然要说出那道密道，还会牵扯出自己是如何离开王宫的。皇上生性多疑，她还是少说为妙。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了，恒迦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抬头望了皇上一眼，却见到他正凝视着垂首的长恭，眼中闪动着复杂的神色，那种专注热烈又略带绝望的目光，让恒迦心里微微一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通报声，“启禀皇上，斛律将军回来了！”

    一听此话，恒迦的嘴角不由弯了起来，在这种节骨眼上，在东边追击蠕蠕族残余叛党的父亲总算是赶回来了。

    皇上似乎回过神来，大喜道，“快传！”

    长恭自然也是欣喜万分，自从上次一别，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斛律叔叔了。

    一阵坚实有力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只见门外走进一位身姿矫健，容貌俊朗的戎装男子，犹如一阵战场上的风，吹到了御书房里。

    “皇上，臣已经全歼了蠕蠕族的残余叛党，东边应该会暂时太平一阵子，”他上前行礼，朗声说道。

    皇上笑了笑，“明月，你辛苦了。”

    “这是臣的份内之事，”斛律光面色平静地说道，在转向长恭的时候，却漾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赞许地朝她点了点头，又看着皇上道，“皇上，在半路上，臣已经收到了快报，既然突厥和周国结成联盟，我们也该做好防范才对。”

    “不错，”皇上点了点头，“明月，你打算怎么做？”

    斛律光思索了一下道，“突厥和周国并不知我们已经洞悉了他们联盟的消息，依臣所见，应该先攻其不备，才能出奇制胜。”

    “父亲，您的意思是我们先要打破这种联盟，也就是说，要截断两军会合的机会。”恒迦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斛律光的眼中隐隐有笑意，“不错，皇上，依臣所见，我军应该兵分两路，一队往南截住周国，而由另一队截断充当先锋的突厥的去路，如果突厥退兵，联盟势必不在，到时周国也不得不退兵了，接下来就是冬天，足够时间让我军休生养息。”

    “果然好主意。”皇上欣然一笑，“这次就全都交给你了。有明月你在，没人是我大齐的对手。”

    “皇上，臣会亲自带大军前往北部拦截突厥，而另一支大军臣建议由段韶领兵。还有，臣请皇上允许犬子恒迦与高家四子长恭一同随军出征。”

    斛律光的话音刚落，长恭心里先是一惊，却又立刻涌起了说不清的激动，虽然身为女儿身，可是能和最为崇拜的斛律叔叔一起出征，在战场上浴血杀敌，不正是她从小的宿愿吗？

    “爹，这是真的吗？”一向冷静的恒迦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兴奋，跃跃欲试之情溢于言表。

    皇上的目光掠过了长恭，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又道，“也该是他们磨练一下的时候了，谁也说不准，日后也许会出现第二个明月。”

    斛律光大喜，“多谢皇上。”

    当长恭要随军出征的消息传到高府之后，仿佛一石入水，激起波澜无数。高家上下顿时乱成一团。尤其是孝琬，躲在墙角唉声叹气个没完，还时不时拿出小手绢抹个眼泪。

    长恭好不容易地找到孝琬的时候，不由哑然失笑。

    “三哥，我这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哭什么啊。”

    孝琬神色一变，连连呸了几声，“可千万不要说什么不回来这种不吉利的话，”他想了想道，“要不三哥和斛律将军说说，干脆也跟着你去吧，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三哥，你就这么小看我？”长恭眨了眨眼，“你和大哥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只怕跟了去，到时还拖累了我。”

    “你，你……”孝琬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三哥这不是担心你嘛。”

    “四弟说得没错，只怕我们去了只是拖累他。”不知何时，孝瑜已经笑吟吟地站在了他们身后，今日的他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长袍，持淡墨字纸的折扇，端的是一位有着白梅样风姿的翩翩贵公子。

    长恭和孝琬面面相觑，同时发出了一个疑问，“大哥，现在都快冬天了，你拿着个扇子冷不冷啊。”

    孝瑜神态自若地摇了摇扇子，轻轻勾起了嘴角，“不觉得多了这把扇子，你们大哥更显得英俊无比潇洒不凡？”

    长恭干笑了一声，“英俊无比潇洒不凡我是没看出来，不过大哥再这样下去会得风寒倒是真的。”

    孝琬也没心没肺的跟着大笑，“就是，大哥，这里不就是你和我们，半个美女都没有，你就省省吧。”

    孝瑜露出了你们真是不解风情的神色，正要说话，忽然见长公主身边的侍女阿秋匆匆过来，将长恭叫了过去。

    望着长恭的背影，孝瑜又是微微一笑，“这回也算是长恭的初阵了，虽然有危险，却也是长恭成就功名的好机会，孝琬，你也不想让长恭的才华就此被埋没吧。”

    “这个道理我自然懂，我也知道这个弟弟不是池中物，可是……”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惆怅，“有时，我真的希望他就这样平庸的度过一生，不要被卷入这个旋涡之中，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孝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孝琬，我们高家的人一出生就已经被卷入了这个旋涡之中，身不由己，无可逃避，如果想要挣脱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死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零丁的细雨不知何时淅沥地落下，为深秋的庭院笼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悄然降临着一丝淡淡的空寂。

    长恭一踏进长公主的房间，就习惯性的转身关上了门，她不用猜也知道，大娘必定是要千叮咛万嘱咐。

    果然，长公主对她的女子身份担心不已，生怕在行军打仗时露了馅。

    “大娘，您就别担心了。”长恭笑咪咪地替她倒了杯茶，“我一定会非常小心，绝不会让别人看出半分破绽。”

    “唉，长恭，你毕竟是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这关外苦寒，行军劳顿，更何况是要上战场，像你这个年纪的贵族女子，哪个不是养尊处优，我不知……以后该怎么向你爹交待……要不然，大娘去和斛律将军说你病了……”

    “大娘，千万不可。我知道大娘是担心我，可是，国破家不在，唇亡则齿寒。长恭怎么能因为贪生怕死而做缩头乌龟呢？大娘，就算我是女儿身又怎么样？一百多年前不也有穆兰替父从军的故事吗？保家卫国，女子也一样做得到。在这里，长恭有很多想要守护的人，所以，长恭一定会奋勇杀敌，凯旋而归，”她的脸上绽放了如露水般美丽的笑容，眨了眨眼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烛光下，她微微笑着，少年的清华与少女的柔美出奇地在她的身上浑然为一，眉宇间却又偏偏透出一份磊落和干净。

    长公主怔怔地望着她，似乎一刹那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长恭从长公主这里告别以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你要打仗去了？”小铁趴在床榻上斜眼看着她，自从知道阿景被救走之后，小丫头对她的态度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长恭伸手拔下了自己的发簪，“怎么？你是在担心我吗？”

    小铁哼了一声，“谁会担心你，我巴不得你战死沙场。”

    长恭那两道修长秀气的眉毛扬了扬，然后眼波一转，视线依然落在她身上，带着那种迷人的轻淡微笑，象春风吹皱水面的涟漪。“我死了，你不就成寡妇了。别忘了，我可是你的二相公啊。”

    小铁一愣，蓦的从床榻上一跃而起，重重呸了一口，“作梦去吧，我就算将来嫁猪嫁狗也不嫁你！”

    “啧啧……”长恭走到了她的身边，脱去了自己的外袍，“你这丫头，嘴可真毒，怎么说我也比那猪狗强吧。”

    小铁的脑袋里冒出了自己的想像图，居然也忍不住有点想笑，不过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是硬忍了下来。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和我三哥说，他会好好照顾你的。”长恭低声说着，和衣躺到了床榻上。

    “我才不稀罕！我要去找阿景哥哥！”小铁在那里大声道。

    长恭闭上了眼，一脸无所谓地的说道，“你要走当然可以，不过，我要是你的话，就会等自己有了一定力量的时候再去冒险。免得太自不量力，反倒成了笑柄。”

    小铁又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奇怪，”她忽然又小声说了一句，“你怎么睡觉从来不脱衣服？”

    “哦？”长恭转过身子，挑眉斜眺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希望我脱吗？”

    小铁赶紧往里面一缩，换成了一个面壁的姿势，还气呼呼道，“喂，我只有八岁哦……”

    长恭扑哧一笑，扯过了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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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征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长恭和高家众人一一告别之后，就踏上了征途。不过，这些人里，并不包括九叔叔高湛。这一次，她完全没有把握九叔叔到底会不会原谅他，所以连他的府上都不敢再去，只想着等战争结束回来之后再说。

    出了城大军一直往北而行，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才找了个地方安营扎帐。

    “长恭，你和我同睡一帐。”吃完了简单的晚饭之后，斛律光指了指面前已经搭好的营帐，一脸温和地对着长恭说道，“我正好……

    “爹，长恭还是和我同住一帐吧。”恒迦忽然打断了斛律光的话，他瞥了一眼长恭，她的面色似乎有点不自然，他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斛律光似乎有些惊讶，“你和长恭？”

    恒迦点了点头，俊美的脸上牵扯出灿烂的笑纹，“怎么说我也年长于长恭，同睡一帐也能有个照应。”

    斛律光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容，“还是恒迦想得周到。”他转身对着长恭道，“这样也好，长恭，你也早些去歇息吧。明天一早还要继续赶路。”

    长恭心里暗叫糟糕，如果同睡一帐，不知会不会被这只狐狸看出端倪？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是女儿身的话，后果简直不堪想像。

    “斛律叔叔，我还是和你……”

    “长恭，还不去歇着。”当她看到恒迦的唇边泛起了那抹狐狸般的笑容时，就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好一脸不情愿的跟着他进了营帐。

    狭小的营帐内，一抹昏暗的烛火正在摇曳着。恒迦从自己的包裹里抽出了一卷书册，倚着烛光悠然自得地看了起来。

    “不是要早些休息吗，为什么不吹灭烛火，”长恭脸上的表情有点郁闷。

    恒迦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起了捉弄之心，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优雅狡谲的浅笑，“长恭你怎么和衣而睡？”

    长恭的面色一僵，“这样睡暖和。”

    “哦……”恒迦放下了书卷，“那不如我靠你更近一些，这样会更暖和一些。”

    长恭的脸色更僵，“不用了，这样挺好。”

    “那可不行，我可是答应了爹要照顾你，”他的目光中流泻出几许调侃，“都是男人，扭捏什么？”

    “哈……忽然又觉得热起来了呢。”长恭干笑了一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恒迦自然也知道适可而止这个道理，在看到她那尴尬的表情时，他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现在这么关心我，当初怎么就一走了之？虚伪！”长恭很快也不甘示弱的翻起了旧帐，刚才因为有点紧张，差点忘了，这只狐狸哪会这么好心，八成又是在捉弄自己。

    恒迦微微一笑，“你怪我吗？是你自己说让我先走的，不是吗？”

    “哼，没义气的家伙，就算这样，那晚也不见你来救我啊，好歹我们还是同门呢。”长恭从鼻腔中发出“嗤”的一声冷哼。

    “那晚有你的九叔和几位哥哥，哪里还用得着我。”他揉了揉困乏的双眼，“再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缺胳膊还是少腿了？这天底下敢欺负你的人可没几个，没被你欺负就不错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纳闷长恭怎么没有动静，要是在平时，她早就叽叽喳喳的反驳了，抬眸一看，不觉哑然失笑，原来这个家伙居然就这么睡着了……在淡淡的朦胧烛光中，她微阖双眼，睫毛轻颤，优美的轮廓流连出一股沉静的香甜。

    他静静注视着她的睡颜，黑色眸子却变幻不定，就象这抹闪烁在夜风中的烛光，忽明忽暗的摇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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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初阵

﻿经过了数日的长途跋涉，斛律光的大军终于抵达了关外。就在这里安营扎寨的第一天，天气忽然转冷，今冬的第一场雪毫无声息在夜里落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被风轻轻吹散着，到了后来变成了晶莹的雪片，开始密密麻麻的落下，整片漠北大地渐渐被白色渲染起来，一片苍茫……

    这是专属于关外的雪，浓郁而沉重，气势恢弘，寒风凛冽如白刃，几乎割裂了衣袍，深深刺骨。正站在营帐外的长恭不由收紧了衣襟，不知怎么回事，这几天，她的下腹一直隐隐作痛。

    对面营帐的帘子忽然被掀起，恒迦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到斛律光的军中指挥帐来。

    长恭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恒迦正在说话，“爹，我军几万士兵一举前来，万一不胜，一时难以集结兵马。不如把大军一分为二，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全力攻上，前军若败，后军可以接应。”

    斛律光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此计甚好。”他思索了一下，又道，“不过这先前的……”

    “斛律叔叔，就让长恭领军前往。”长恭飞快地接上了话，“有您坐镇后方，军心稳定，这冲锋的任务就交给我吧。”

    斛律光微微一惊，“长恭，你该知道，打头阵的队伍是最危险的。”

    “斛律叔叔，我知道。”长恭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正因为危险，不是才更有挑战性吗？如果不能战胜这小小的危险，又如何能超越生死，成就自我？”

    斛律光惊讶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高长恭，本将下令，就由你带兵先行出发，阻击突厥军！”

    长恭低头一笑，“长恭一定不负重望。”说完，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了正凝视着她的恒迦，只看到他的眼中闪动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恒迦，你也和长恭一起去。“斛律光又吩咐道。

    “恒迦遵命。”恒迦微微一笑，目光中却丝毫没有笑意。

    回到自己的营帐之后，长恭很明显地感受到了狐狸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

    “自己要去送死就去好了，何必要拖上我。”他冷冷瞥了她一眼，心里不免又想到她不过是个女孩子，竟然还这么冲动。这么一想，心里更是不舒服。

    “我还嫌你这个胆小鬼跟着我碍事呢，要不我去和斛律叔叔说好了……”

    “行了，”恒迦打断了她的话，“下次你要超越生死，成就自我，可别再把我算进去，我的命可是宝贵的很。”

    长恭轻哼了一声，心想这只狐狸如果被敌人捉住的话，必定叛变。正想着，忽然只觉得腹痛如绞，忙弯腰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恒迦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没什么……只是有点肚子疼。“她的话音刚落，忽然感到一股灼热的液体从下身涌了出来，忙偷偷伸手一探，侧眼看去，只见一手鲜血，顿时大惊失色，大脑在空白了片刻后，才慢慢冷静下来，幸好之前也听大娘提过，莫非这就是女子的---初潮？

    大娘之前还一直担忧她的初潮迟迟不来，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

    她急忙又抬眼望了望恒迦，还好他正背对着自己，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脑袋里还是有些混乱，恒迦在这里，她又该怎么办？

    “对了，”恒迦轻轻咳了一声，“我想起还有些事要和爹商量，你先睡吧。”说着，他起身掀了帘子就走了出去，在门口时还停顿了一下，又道，“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一见他离开，长恭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急忙从包裹里翻出了替换的衣服，并将旧衣服脱了下来，撕成一条一条，照着大娘之前教过她的样子，暂时做了个应急的布包垫在了下身。

    不知是不是第一次的关系，来量并不多，只是腹痛难忍，让她彻夜难眠。

    营帐外，恒迦望着帐内隐隐绰绰晃动的人影，黑色如夜空般的眼眸里，一种说不清的怅惘象针尖般慢慢升起，渐渐扩散……

    刚才他在不经意间已经看到了……那血迹……

    他知道……那是什么……

    长恭正痛的翻来覆去的时候，忽然听到恒迦进了营帐，他低低地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怎么，还疼？”

    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那明天……”

    “明天的计划不会变，我会带军准时出发！”她蓦的转过身来，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恒迦完全可以想像的出那略带倔强的表情，他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罐子递到了她的手里。

    长恭摸到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脱口道，“这是什么？”

    “热水。”恒迦语气平淡地说道，“免得你痛得死去活来，影响我睡觉。”

    她的胸口一热，眼中忽然泛起了一丝感动的酸涩，一言不发的捧起罐子喝了好几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蔓延到了全身的四肢百骸。

    “谢谢。”她小声的说道。

    “不用谢我，这也是为了我自己，明日我可不想还要费精神来保护你。”

    她放下了罐子，侧身又躺了下去。“那我保护你，狐狸哥哥。”

    “行了，你别给我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长恭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忽然，一件衣服飞到了她的身上，她扯了扯衣服，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传入了鼻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

    狐狸哥哥，好像也有可爱的时候呢……

    天还没亮，长恭和恒迦就带领着一部分士兵开拔出发了。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雪停了。几线初升的阳光穿过天空的云絮，落在了一片苍茫的大地上，将地上的皑皑白雪映照出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恒迦望了一眼身边策马而行的长恭，只见她一袭红衣铁甲，眉如冷烟目似寒星，苍白的脸色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出尘的灵动。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转过头来冲着他淡淡一笑，这世上所有的女子，或者会拥有胜于她的容颜，却绝对没有任何笑容能如她一般纯粹而璀璨。她笑的刹那，仿佛漫天的雪都飘进了她那双微微泛着光芒的眸子然后飞舞不息盘旋弥漫，美丽纯净得让人心痛。

    “恒迦，你说我们今天会不会遇上突厥人？”她忽然开口问道。

    恒迦的唇边勾起了一个笑容，“这就要看运气了。”

    也不知行进了多少路，长恭忽然指着远处兴奋地喊了一声，“看，是雪山！”

    恒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里也不由暗暗惊叹，连绵不断的雪山在蓝天的映照下巍峨而立，气势非凡。就在长恭要继续说话的时候，恒迦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示意大家都停下来不要发出声音。

    阳光凌乱地投落于雪地之上，透明的空气之中，颗颗细小尘埃隐约浮动，寂静中却掩藏着某种躁动的不安。

    ——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慢慢靠近，毒蛇正在某处伺机扑出来咬他一口，一种像细丝般阴冷的气息萦绕周围，但他却无法感知它的可能的来源和攻击的方向。

    “恒迦，是马蹄声！”长恭的话音刚落，只见从雪山之旁如箭一般飞驰出了几十骑人马，来势汹汹，扬起雪雾阵阵，

    恒加高高骑在枣红马上，直挺挺的背脊展现出一种洗练的凛然。 只听他高声道，“是突厥骑兵！众将士从现在起全都听我指挥！”说着，他立刻示意士兵们有秩序的分散开，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突厥的这支骑兵已经到了他们的面前。

    只见他们弯弓搭箭，数支银色的箭矢已经迎面射到，开金裂石，势不可抵。瞬间齐军中就有不少人中箭落马，恒迦和长恭唰的一声抽出了剑，剑锋一扬，劲箭遇上剑刃立时哧哧破断，还算尚可抵挡。那些突厥人先是乱箭发射，又改变策略，马匹阵线一变，手上同时搭弓，竟然是齐齐瞄准了恒迦和长恭，准备众人齐发一击了。

    “射！”为首一位男子一声暴喝，几十支银箭同时离弦，又快，又准，又狠，寒光闪烁，高低错落，角度参差，这么齐刷刷的射过来，简直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要在同一时间全数击落，难度真是非常高，可能性却极低。

    恒迦手上剑光一闪，箭羽迎面破开，仿佛一朵银花桀然绽放，然后又伴随着点点猩红飘洒着散去，他只觉手腕一阵剧痛，长剑险些脱手。电光火石之间，长恭横剑拦在了他的面前，只见一团白光凌空飞旋，剑花激扬，寒光映着杀气，温柔拥抱着残酷，恍如一张艳丽而璀璨的网，宛如情人朝花带露的手，将那些银光闪闪的凶器纷纷折落。

    突厥骑兵们似乎也愣住了，就在他们一分神的瞬间，恒迦和长恭的剑已经毫不客气的洞穿了他们的胸膛。齐军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奋身挺兵而起，眼见这支突厥骑兵们就要被剿灭，忽然一位身穿银甲的突厥男子率着一支铁甲骑兵从侧面突出横击，勇猛无比，攻势凌厉，齐国军队被截成两段，从四面八方又涌来了密密麻麻的突厥兵，两军顿时混战在了一起……

    长恭也不知手中的剑已经刺穿了多少人的胸膛，在气势滔天的喊杀声中，她的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了那绵延不绝的此起彼伏，如同流动着的血液般的，不停的、蔓延着的、红色的枫叶。

    原来，这就是战场。

    你若不杀死别人，就会被别人杀死。

    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残酷。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雪， 长恭身上的铠甲袍裳全被敌人鲜血染得透红，她根本看不到恒迦在哪里，只是看到有的人像被稻草一般砍成了两段，有的人半个身子被削飞，有的人被数根长矛刺得肠子都流了出来，还用手把肠子填回腹内又抡枪再战……

    漫天纷飞的雪花中，人与人初遇，人与人征战。

    在大雪之中，她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恒迦正和那个银甲男子纠缠在一起，因为刚才右手受伤，恒迦只能换做左手持剑，明显落在了下风。

    一道剑光迎面而来，她避过了那凌厉的攻击，转头看去，原来是个满脸狰狞的突厥大将，他在看清长恭容貌的时候，明显一愣，随即又轻蔑地大笑了起来，说的倒是一口汉文，“齐国没人了吗？连这种漂亮的像娘们的男人都拉来战场了！”

    长恭握紧了手中的剑，刀影飞快地闪动，在白刃和鲜血的漩涡中，那大将已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她又砍倒了几人，突出重围，冲向了那个银甲男子。

    和那银甲男子刚打了个照面，长恭就大吃一惊，这不就是那双大海般的蓝色眼睛的主人，突厥的太子阿史那弘吗？

    阿史那弘在刚才认出斛律恒迦的时候，已是惊讶之极，这会儿看到了长恭，更是吃惊，不由哈哈一笑，“小兄弟们，你我还真是有缘分！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在战场上！”

    恒迦一剑架住了他的攻势，笑道，“正好来领略一番关外风光。”

    “好，不过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阿史那弘的攻势更加猛烈，一剑又刺向了恒迦，长恭长剑一抖，当的一声将他的剑隔开，朗声道，“就让我来会会你！”

    两人本来就是不分伯仲，一转眼就打得难解难分，剑光灼灼，寒气层层。她越舞越快，招式凌厉，已然分不清哪是剑气，哪是她的影子，整个人似乎都与剑融为了一体。 趁着对方一个疏忽，长恭一剑刺在了阿史那弘的手腕上，只听咣当一声，他手里的剑掉落到了地上，就在他想拔出腰间匕首的时候，长恭的剑尖已经指住了他的喉咙。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利落，完美的无懈可击，连恒迦都忍不住在心里喝一声好。

    “太子殿下，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我保证不会伤害你。”长恭对这位在长安城认识的太子的印象不错，所以并不想杀了他。

    阿史那弘笑了笑，“原来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他顿了顿，眉宇间皆是傲气弥漫，“突厥太子若是投诚，还不被全天下耻笑？你干脆给我一个痛快！”

    “太子殿下，眼下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长恭似是无奈的又说了一声，“大哥，识事务者为俊杰。”

    阿史那弘听她喊一声大哥，面色也有些柔和起来，“小兄弟，我也不想为难你，两军对阵，我技不如你，死在你剑下也是心服口服。”

    长恭正想再劝些什么，恒迦走上前来，在她耳边低声道，“皇上吩咐过，若是突厥王族被生擒，是要被押送回城受刑的。这叫以一儆百，我看你现在不杀他，将来他更受罪。”

    长恭的瞳孔猛的一缩，手中的剑一颤，沉声道，“此话当真？”

    恒迦笑了笑，“你还不了解皇上吗？”

    阿史那弘抬起眼眸朝她微微一笑，“另外，我代他……谢谢你。”你字还没说完，他的身子忽然往前一倾，将咽喉要害撞向了长恭的剑尖，只听噗的一声响，血光四溅，他的身体慢慢滑倒了下去。

    长恭只觉得眼前一片血雾弥漫，辨不清东南西北，呆呆坐于马上，脑中一阵空白。

    其实，她来得及收回剑。

    但是……也许这样，会是更好的结局。

    “将士们，突厥太子已经被高副将斩杀，兄弟们一鼓作气，全歼突厥蛮子！”恒迦指着阿史那弘的尸体大喊了一声。

    无论是齐军还是突厥兵，怀着各不相同的心情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位杀死突厥太子的高副将。

    盐巴一样的雪子随着怒吼的北风散漫的朔飞，穿了一身血染铠甲的少年策马而立，却自有一段飘逸出尘的风度，衣如烈火人如美玉，黑发红衣翩跹曼舞，马蹄下腾起阵阵雪雾——斯人斯景，恍如天上海市蜃楼。

    就连恒迦，也有一刹那的失神。

    这样的长恭，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长恭。

    由于太子的战死，突厥兵立刻阵脚大乱，没过多久就被齐军杀得溃不成军，弃甲曳兵，几乎全军覆没。

    长恭未来动荡不安的戎马生涯，就以这次初阵勾勒出了一个华丽而完美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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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厥兵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周国都城长安。

    当今皇上的寝宫内，在明亮温暖的烛火下，一位少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书信，一双黑亮的眸子明亮澄净，仿佛蕴藏有深不可测的机敏智慧，深邃犹如一眼望不见底的海洋，使人于不知不觉间情不自禁沉沦其中。

    “皇上？”少年身边的贴身随从阿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这位少年，正是刚登基不久的新皇宇文邕。他随手将书信一扬，露出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神色，“突厥军这次不但惨败，连他们的太子也战死沙场。”

    阿耶惊讶的啊了一声，“是谁杀了突厥太子，是斛律光吗？”

    宇文邕摇了摇头，“好像是个叫作高长恭的副将。”说着，他站起了身，走到了窗边，凝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低叹了一口气，“阿史那弘也不是平庸之辈，虽然他小心谨慎设下了埋伏，先发制人，但实在是时运不佳，更何况，这天底下，能做斛律光的对手的人并不多。”

    “可是，皇上，那个叫高长恭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啊，竟然能杀死阿史那弘。”

    宇文邕忽然推开了窗，伸出了手，雪一片片的落下，一片片的融化成水，一道道细小的水痕在他的掌心和手背蜿蜒，一滴滴的水珠沿着指尖坠落。如此的，反反复复。

    “高长恭……”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也许将来，此人会是我周国最大的威胁。”

    “皇上，小心着凉。”阿耶忙提醒道。

    宇文邕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未动。

    天地间，雪，如翩跹的白蝶，纷飞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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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兰陵王

﻿邺城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迟了。

    清晨，白色的飞絮急急的掠了来，满目扑天盖地之势，待到掌灯时分，竟已是一天一地，一片素白。高府里的红梅早已尽放，几树绯红，如滴落在苍白荒凉中的鲜血，妖娆妩媚。时已近新年，又加上高长恭因斩杀突厥太子立下大功，整座高府都弥漫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

    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几枝红梅插放在廊下，轻浮着的花瓣伸展在坠落的雪花里，悠悠然融进一片银素中。偶尔飘进几朵雪花来，点点融在廊上，像是温柔的眼泪静静的渗落，却是带不进一丝寒冷。

    长恭懒懒地躺在床榻上，身子从华贵的雪白狐裘里半探了出来，黑发稍稍有些凌乱的披散着，衣领微微敞开，精致的锁骨上因炉火的温暖染着薄薄的绯红。

    “长恭，把这碗燕窝吃了。”孝琬用勺子在碗里搅动了一下，“吃完了这个，还有那碗参茶也喝了，对了对了，还有……”

    长恭哀叹了一声，“有完没完啊，三哥，我又不是病人。”自从回来了之后，大娘和哥哥们都每天都把各种各样的补品往她这里送，不就是打了一回仗吗，这阵势都让她怀疑自己简直是不是挂重彩了。

    “没完。”孝琬利落的回答了一句，“这些哪够啊，你这可是从关外回来，这一路吃不好，睡不好，瞧瞧你的小下巴，都尖得没法看，你赶紧着把这些全吃了，给我养胖点。”

    长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没那么夸张吧。

    “不过话说回来，”孝琬的眼中闪动着骄傲，“我这弟弟还真不是平庸之辈，初阵就立了这么大的功，三哥我也佩服你！”

    长恭脸上的笑容一滞，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双被鲜血浸染的蓝色眼睛，心里不由涌起了几分惆怅。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掀了起来，孝瑜走进了屋里，掸了掸身上的雪花，笑道，“我说怎么一回来就觉得这大厅冷冰冰的，原来这所有的炭火都被三弟拿到这儿来了，还是四弟这屋子最暖和。”

    “三哥……”长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孝琬讪讪一笑，“什么所有，不就拿了一点，我这不也是怕这里的炭火不够，把长恭冻着了。”

    孝瑜促狭的笑着，“你总是有理。”

    长恭嘻嘻一笑，“我知道哥哥们疼我。”说着，她又往屋外看了一眼，道，“小铁呢？又和小云在一起？”说来也奇怪，她随军出征的这段日子，小铁居然和三哥的女儿小云成了好朋友。

    “可不是吗。”孝琬随口应了一声。

    “大哥，你刚才去哪儿了？这么大的雪还往外走？”

    “我去了趟九叔的府上。”孝瑜笑道，“顺便和他道个喜。”

    长恭微微一怔，“道喜？”

    “九婶又有喜了。”

    长恭的唇边扯出了一个笑容，“下次大哥别忘了帮我替九婶带个宜男蝉。”按照邺城的风俗，据说孕妇若是佩带做成蝉形的萱草,必生男儿。因此长恭在上次王妃怀孕时也曾经送过。

    “你自己怎么不送过去？”孝瑜盯着她，“你已经很久没去九叔那里了。”

    长恭没有再说话。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九叔叔现在有娇妻幼儿相伴，如今又是喜事临门，再添麟儿，他哪里还有什么时间来生自己的气呢？

    “对了，过几日，我们全家都要去宫里赴新年家宴，”孝瑜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听说最近皇上又开始喜怒无常，到时你们都言行谨慎些。尤其是你，孝琬。”

    孝琬点了点头，道，“前阵子皇上去金凤台受佛戒的时候，心血来潮想要放生。结果就找了很多人给他们插上席子做的翅膀，让他们从高台上跳下去，不知摔死了多少人，这样的放生可是闻所未闻……“

    “孝琬，”孝瑜打断了他的话，“就少说两句吧。”

    孝琬做了个鬼脸，没有再说下去。

    长恭喝着一勺碗里的燕窝，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大哥，二娘今天又去了申国公夫人府上吗？？”

    孝瑜点了点头，“她也是无事可作，去申国公夫人府里聊聊也好。”

    长恭笑了笑，又随口问了一句，“不知二娘有没有离开过邺城？”

    孝瑜想了想道，“好像不曾离开过，身为女子，哪能随随便便出远门。”他似乎有些惊讶，又带点调笑，“怎么忽然问起我娘来了？你可是从小就和她结怨了……”

    “大哥，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你还拿来取笑我。”长恭嘟起了嘴，引来兄弟俩的一阵笑声。

    听了大哥的话，长恭稍稍感到有点安心，心里却又浮起了一丝疑云，郑远口中的高夫人到底是谁呢？爹爹生前妻妾无数，再加上高家宗室，这高夫人实在是数不胜数，到底是---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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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宫里每逢新年举行的家宴，也是所有高家宗室最为惶恐的时候。凡是皇上看中了那位宗室的家眷，当晚必定被留宿宫中，至于什么时候出宫就要看皇上的喜好了。这其中，也不乏受辱之后自尽之人。

    所以，这顿本该是欢愉亲切的家宴，却是人人自危，强颜欢笑，只求平安过了这个新年。

    就像现在一样。

    不过，这些人里一定不包括九叔叔……长恭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又忍不住抬眼往高湛那个方向望了一眼，他正顾自饮着酒，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月清辉，倒是他身边的王妃，满面春风，一手还有意无意地放在微隆的腹部上。似乎是察觉到了长恭的目光，她也抬起头来，朝着长恭娇媚的笑了笑。长恭连忙也回了一个微笑，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惆怅，因为，从进了大殿之后，九叔叔就没看过她一眼。

    “小九，听说你又快做爹了？”皇上忽然笑吟吟的瞥了瞥高湛，开口问道。

    高湛放下来了酒杯，淡淡道，“回皇上，正是。”

    “好，好，来人，赐长广王妃锦缎百匹，玉如意一对。”皇上的话音刚落，王妃连连谢恩，脸上露出了一脸惊喜和得意之色。

    众人也立刻说起了恭喜的话，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巴结一下皇上身边最为宠信的红人。

    “高长恭。”皇上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了长恭身上，冷不防的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长恭赶紧咽下了嘴里的一口菜，站起身慌忙应道，“臣在。”

    皇上注视着她的脸，似乎有一刹那的失神，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轻咳一声开口道，“高长恭,你剿灭突厥有功，朕也该好好封赏你，这样吧，朕就册封你为兰陵武王。”

    此话一出，众人的表情更是各异，孝瑜依旧微微笑着，孝琬的神情有些复杂，似是欣喜，似是担忧，长公主则是一脸的欣慰。

    长恭微微一怔，立刻谢了恩。

    四周又不失时机的响起了一片恭喜王爷之类的声音。

    “长恭过了年也有十五了吧，这么年轻就被封为郡王，真是英雄出少年，”皇后在一旁笑道，温柔的声音恍若三月春风。

    “娘娘过奖了。”长恭忍不住又望了一眼这位和自己长相极为相似的女子，只见她面若芙蓉，柔软中带着温暖，娇艳里渗着芬芳，春水流波一般的柔美。

    “娘娘和四弟还真是有几分相像。”孝瑜低笑道。

    孝琬不以为然的挑挑眉，无论容貌怎样相像，都少了几分长恭那磊落干净的英姿清华，差之远矣。

    皇上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长恭，脸上泛起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皇上，长恭这样的少年英雄，也不知哪家的大家闺秀才能相配。”皇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如皇上趁着今天的好日子，也替他指一门合适的亲事？”

    长恭心里一惊，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高湛的声音从席间传来，“娘娘，高长恭不过是偶然立了一功，依本王之见，他还需要更多的磨练，这儿女之事或许有点早了。”

    皇后没有想到高湛会忽然开口，目光掠过他的时候，神色似乎有些奇怪。

    “小九说得没错，这事就以后再说吧。”皇上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酒杯，眉宇间流泄出阴黯冷沉的线条。

    长恭感激地望了一眼高湛，他并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皎洁如秋月，孤冷如雪峰，周围一切似乎瞬间都失了颜色……

    宴席中众人觥筹交错，说着一些口不对心的客套话，无不期盼着晚宴早些结束。长恭也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不舒服。

    “好险啊，四弟，差点就给你指了亲事，真要这样，你那小媳妇可怎么办？”孝琬冲着她挤了挤眉。

    “三哥，你还说……”她瞪了他一眼，不经意间留意到皇上的目光正停留在殿中一人的身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觉倒抽了口冷气，那个人，赫然就是自己的三嫂崔澜！崔澜似乎还没察觉到，但长恭留意到了崔澜身边的长公主，正轻轻蹙起了眉。就在她感到忐忒不安的时候，皇上将目光移开了，游移着，搜寻着，终于落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长恭看清那人，不由有些惊讶，

    因为----那是一个男人。

    长恭认得此人，他是之前东魏皇帝的遗留宗室元韶，算起来应该也是大娘的亲戚。这次家宴不知为什么，皇上也请了不少元氏后裔。

    在皇上如冰似刀刃的目光注视下，元韶低着头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

    “元韶，朕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皇上神态自若地持杯饮酒，“你倒说说看，汉光武帝刘秀能复兴汉朝的原因是什么？”

    一听皇上喊到自己的名字，元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也不仔细考虑，居然顺嘴说了句，“回……回皇上，这是因为刘氏的子孙没有被杀干净。”

    皇上眼中微光一闪，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居然光着脚从席上跑下来，一把握住元韶的手神情激动地说道，“这才是真知灼见啊！”在元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皇上的笑容早已换成了一股令人冰冷澈骨的残酷，冷冽的煞气源源不断的从他那冷凝如冰刃般的眼眸中散发出来，一字一句道，“传朕的旨意，除了嫁与高家的元氏女子，其余元氏后裔，一律处死，妇孺不留。”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脸色大变，殿上的元氏众人顿时大哭起来，那个说出蠢话的元韶已经吓得昏死过去了。

    长恭的身子刚动了一下，就被身边的孝瑜按了下来，“别动，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不关我们的事，”

    孝琬也一脸凝重的朝着她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娘不在其中，与我们无关。”

    望着两位哥哥一脸置身事外的漠然，长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大哥，三哥，我不会冲动的。”

    说着，她又忍不住去看了一眼大娘，只见大娘正抬头注视着皇上，两人的眼神似乎有一刹那的交汇，又迅速的分开了。

    接着，她就看到大娘的眼角似乎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泪光。

    长恭的心里涌起了一阵酸涩，她明白大娘此刻的心情，看着自己的族人就要全部死于非命，自己虽然幸免于难，但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是无法形容的吧。

    皇上在下了这么一道血腥的命令之后，又泰然自若地欣赏起了歌舞，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歌舞所吸引，长恭借着出去方便的借口溜出了大殿外。

    风中又开始飘起了簌簌的细雪，仔细看的话，庭院里面的白梅已经绽出了小小的蓓蕾，花苞根部的淡粉映衬着冬雪，愈见温润。 长恭呼吸了几口带着梅香的口气，心里觉得稍微舒服了一些，她想了想，又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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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没多少路，她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似乎是女孩子的哭声。她心里有点好奇，便巡着那哭声找了过去。

    转过了几条长廊，在一个偏僻的庭院门口，她找到了声音的主人，原来那是位普通宫女。看她容貌清丽，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

    “发生什么事了？”长恭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宫女抬起头来，在看清长恭时不觉一愣，似乎忘了哭泣，脸上倒是飞快的浮起了一丝红晕，结结巴巴道，“是，是，高……高……”

    在宫里，宫女们最津津乐道的两位如星辰般闪耀的美少年，一位是斛律光的四子斛律恒迦，另一位就是高家的四公子---高长恭。所以，当这位传说中的翩翩少年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这位小宫女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在作梦。

    “你……你……”她睁大了眼睛，却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长恭微微一笑，“为什么在这里哭？”

    小宫女这才回过神来，抹了一把眼泪道，“小主子刚才在玩蹴鞠，一不小心将牛皮球踢到了这个庭院里，小主子让奴婢把球找回来，如果找不到，一定会被小主子剥皮抽筋的。可是，可是，奴婢又不敢进去……”

    长恭明白她口中的小主子是皇上的第七子，生性顽劣残忍，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一切。

    “为什么不敢进去？”她看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异常，只是好像常年没人居住了。

    小宫女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哽咽道，“奴，奴婢听姐姐们说，这里闹鬼……”

    长恭好笑的挑了挑眉，这一定又是宫女们的谣传了，也许是太过无聊，所以宫里经常会传出闹鬼的传闻，每次听到，她也不过是一笑置之。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之前入宫，她都是见了皇上就回去，从不在宫里多作逗留，所以对王宫里的一切并不熟悉。

    小宫女抽泣道，“奴婢是刚来的，奴婢也不清楚。”

    “你先别哭了，我陪你进去。”长恭示意她跟着自己进去。这地方果然是很久没人清理了，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杂乱。她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番，忽然在角落处看到了一口井，井旁的雪地上清晰地印着圆形的痕迹，她快步走了过去，往里一探，只见一片漆黑，便随手捡了一颗石子扔了下去，只听咚的一声响，并无水声。

    “这是口枯井，球可能掉在这里了。”

    小宫女爬到了那口井边，只是稍稍一看，就露出了害怕的表情，正想说话，忽听长恭说道，“去拿根绳子，我帮你下去捡。”

    小宫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愣了半天后才反应过来，感激涕零地道了谢，匆匆忙忙地去拿了一条绳子来。

    长恭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井旁的铁扣上，用力抖了抖绳子，又转头朝着那个小宫女一笑，身姿轻盈的沿着绳子滑了下去。

    井底的落脚之处，似乎是一层厚厚的淤泥，长恭弯下了腰，伸手摸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她疑惑的继续往上摸去，摸着摸着，她的脸色渐渐发青了……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好像是……

    她连忙掏出了怀里的火折子，在火光一闪的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样东西居然是一副白骨！

    虽然有些吃惊，但她毕竟是上过战场，见过血腥的人，所以倒不觉得害怕。她将火折子凑了上去，仔细地看了看那具尸骨。从大小上看，这似乎是具女子的尸骨，而且已经死去多时，不然也不会变成一堆白骨。

    在这个阴森森的后宫，出现这样的东西，她或许不应该感到惊讶，也不该多管闲事，眼下，还是找到了球就赶紧回到大殿里，就当什么也没有看到。想到这里，她往四周看了一眼，发现那只球正躺在尸骨的手边。

    长恭顺手捡起了球，目光不经意的掠过那白森森的手骨，忽然停留在了一样东西上。

    那竟然是一枚似曾相识的翠玉戒指。

    她的瞳孔顿时倏的放大，全身所有的血液都仿佛被霎时抽离，五雷轰顶的感觉也不过如此，一瞬间，她的世界天旋地转，眼前只有一抹翠玉色像是流动般无限的扩大开来……

    那是----娘永不离身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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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井底女尸

﻿她缓缓伸出手，在触碰到那指骨的时候，只听卡答一声，骨头忽然断裂了，那枚戒指滴溜溜地滚落到了她的面前。她身子一颤，死死盯着那只戒指，只知道自己已经完全不能思考。

    “高公子，高公子……”从上方忽然传来了小宫女焦急的喊声。此时，连她也不敢相信自己还可以保持如此的冷静，她居然只是伸手捡起了戒指放入怀里，又拿起了球，沿着绳子爬了上去。

    小宫女一脸感激的接过了球，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少年已经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雪越下越大了，轻柔如纯洁的羽翼,漫天回绕,盘旋。长恭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庭院，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了雪地上。她索性也不再起来，将脸埋入了冰冷的雪中，什么也不再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整个身子忽然被人蓦的拎了起来，撞入她的眼帘是那双带着焦灼的茶色眼眸。

    “长恭，你怎么了？”高湛轻拍着她身上的雪花，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和惊讶。

    长恭低下了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觉得她好像是笑了，而且笑的非常厉害，有什么东西本该溢出眼眶的，但是她哭不出来，一股凉嗖嗖的液体流进了心脏，随即流遍了全身，所有的血管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痛楚流过而收缩起来。

    “长恭，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高湛伸手抬起她的脸，半明半昧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知所措和罕见的慌乱。

    “九叔叔，我好难受，可是又哭不出来……”她一脸绝望地望着他，让他的心脏不由抽痛起来，不受控制的，他伸手揽过了她，只觉得她的手脚冰凉如冰川中最寒澈的积雪，仿佛将他的全部血液也揪拧冻结成坚实的冰块。

    “哭吧，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他将她的脑袋摁在了自己的怀里，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他所知道的是，她需要把心里的痛苦发泄出来。

    “九叔叔……”在这个让她感到安心的人怀里，她开始低低呜咽起来……一直以为娘还活着的希望在这一刻完全崩溃。难以名状的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阴暗，仿佛致命的毒药侵蚀着她的身体。从发梢，到指尖，每一条细微的神经都在颤抖着，呼号着，血液在身体内奔腾汹涌，寻找着一切的出口，最后从她的眼眶里喷涌而出……

    泪，缓缓的，不受控制的蜿蜒下落。

    高湛只觉得那滚烫的液体滴落到他的胸口上，几乎灼出伤痕，可他的心底，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冰凉。

    在她终于哭到支撑不住时，高湛一把抱起她径直走到了宫门外，无视众人的目光，只是吩咐了随身的侍从，“等会儿和皇上通报一声，就说兰陵王身体不适，本王将他先带到长广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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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广王府的偏厢房内，炉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白梅香，长恭觉得身子暖暖的热了起来，像是被火拥着，漾着缠绵的温柔，半睁开眼，朦胧间入目的，是高湛那被烛火修饰得温良如玉的优雅的下颌。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九叔叔的府里，而此时，九叔叔正坐在她的身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着她。

    “好些了没有？”高湛顺手递过了一盅热茶，“先喝口茶，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事。”

    长恭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始慢慢冷静下来，索性将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高湛。高湛一脸平静地听着她述说，直到她说到刚才在井里发现娘的尸骨时，他的眉角才轻轻一跳，开口道。

    “你怎么就断定那是你娘？”

    长恭从怀里掏出了那枚戒指，“这是我爹送给我娘的戒指，我娘一直视若珍宝，是绝对不会离身的，所以当初大火时，我才会怀疑我的娘没有被烧死。”她顿了顿，“可是，我娘的尸骨为什么在宫里？难道是……”

    “如果那真是你娘的尸体，那么将她带入宫的人，只能是--当今皇上。”高湛接口道。

    长恭手中的戒指咕噜一下滚落到了床榻上，刚才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是，她不敢想……

    “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湛似乎是叹了一口气，“皇上他一直都喜欢着你娘，用点手段将你娘掳进宫来也并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连我也没有留意到皇上竟然一直把你娘藏在宫里。”

    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只觉得快要不能呼吸，如果娘当初是落在了皇上的手里，那么……

    “是皇上杀了我娘吗？”她抬起了眼眸，直直地盯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我能确定的是，若是皇上对她心有怨恨，你恐怕活不到现在。”

    “若是皇上杀了她，我，我……”长恭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无意识握成了拳头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骨发白。

    “若是皇上杀了她，你想作什么？去杀了皇上？”高湛冷冷看着她，“长恭，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九叔叔……你也知道皇上的个性……我一想起我娘如果真的是落在他手里，不知会受多少折磨，我，我就……”长恭的睫毛微颤，再也说不下去。

    “那也未必。”高湛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听你的描述，那尸骨已经有段时间了。你还记不记得，皇上的性格之前并不是这个样子。对内，他一切要求简约清静，知人善用，心怀坦荡，驾驭部属，执法严厉，如果有人违犯，即令他是皇亲国戚，也要处罚。对外每逢冲锋陷阵，都亲冒乱箭飞石，所到之处，无不建立战功，堪称一代英主，可是，在你回邺城后两年之后，他就性格大变，如果我大胆的推测，也许是因为你娘那个时候就已经过世……所以在这样的打击下，皇上他才……”

    “可是为什么我娘的尸骨会在那种地方？”她咬了咬嘴唇，“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我偶然发现，她还一直孤零零地待在那里……”一想起娘的死因莫名，死后连个安置尸骨的地方都没有，她的心，又剧烈的颤抖起来。

    “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高湛低声道。

    长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忙把在长安遇到郑远的事情告诉了他。

    “高夫人……这件事也许我们没想像的那么简单，”高湛微蹙起眉，“我这就派人去查探。不过连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可见皇上做的隐秘之极，当时的知情者恐怕都已经不在人世了。长恭，你一定要沉住气，万万不能露出半点破绽，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事。还有，你娘的尸骨暂时也不能动。明白吗？”

    长恭的面色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九叔叔。”

    高湛似乎稍稍松了口气，眼中流转着点点柔光，“长恭，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如果是皇上要杀我呢？”她脱口道。

    高湛微微一怔，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任--何--人。”

    长恭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缭绕得有些不真切,她怔住,呆呆的忘记了言语,无声的对视中,她忽然有种沉入那片黑暗的错觉。

    门外忽然传来了侍女的声音，“王爷，河南王和河间王来接兰陵王回府了。他们正在厅里候着。”

    “本王这就把人送过去。”高湛又用眼神再次传达了一遍不要告诉别人的意思，看长恭点了点头后，这才放下心来。

    也许是受了凉的关系，再加上受了不轻的打击，长恭回府之后，就生起了病，虽然只是普通的风寒，她就索性趁着这个借口告假了一段时间，没有去上朝，免得看到皇上，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几天后，元氏后裔，无论妇孺，皆被处死，七百多人的尸体全部被扔入漳水，河水尽赤，邺城的居民从此不敢吃漳水里的鱼，因为经常会从鱼肚子里发现些人的指甲什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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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过后，宫里又发生了一件事。皇上把一名宫女赏赐给了他的六弟高演，酒醒后居然忘了这回事，说是高演擅自夺取，令卫士用刀柄胡乱猛撞，将他揍得伤重不起。高演愤懑之下闭口绝食。两人的一胞之母皇太后娄昭君日夜不停地哭泣。看着老娘不依不饶，高洋倒也有些急了，只好不断前往高演家，探问病情，说尽了好话，才哄得这位同胞弟弟重新进食。

    说来也是奇怪，皇上是极不喜欢这位弟弟的，但这位弟弟仗着有老娘撑腰，还就是那唯一敢顶撞规劝他的人。虽然丢不了性命，但是每次规劝都免不了被毒打一番。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朝中有不少大臣对他的印象甚好。

    “我看要是换了别人，不定是怎么死的，”孝琬一边往暖炉里添着炭火，一边说道。

    长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所以也只有六叔才敢劝皇上。”

    “那倒是，你看九叔那么受宠，也从来不会多说只字片语，永远都是一副和他无关的样子。”孝琬顿了顿，“也就对你稍微特别一点，”

    长恭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只觉得喉咙一痒，连着咳了好几声。

    “长恭，你没事吧？”孝琬立刻跳了起来，轻拍她的背，一边看了旁边的小铁一眼，“还愣着干吗，还不去倒盅茶！”

    小铁轻哼了一声，不大情愿地去倒了一盅茶，嘴里还咕哝着，“反正他又不会死，吼什么。”

    孝琬眼睛一瞪，“说什么！”

    “三哥，她就一孩子。别和她计较。”长恭笑了笑。

    “长恭，我说你这小媳妇儿可有点悬，怎么看着总和你不对劲？”孝琬的唇角边挑起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小铁也瞪了他一眼，“谁是他的小媳妇儿？”

    “好了，好了，你俩都先出去，让我休息会儿好不好？”长恭无奈地揉了揉眼角。

    孝琬狠狠剜了一眼小铁，露出了一个都怪你的表情，右手一伸，将小铁拎了起来，一起走了出去，在门外郁闷地说了一句，“长恭你先休息吧，三哥过会儿再来看你。”

    长恭应了一声，唇边的那抹笑容早已消失。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脑中却是一片清明。现在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所以可以静下心来细细分析这件事。如果是皇上掳了娘走，为什么又会冒出来一个高夫人？而且掳了人走就好，为什么还要放火灭迹，这不是有点多余吗？

    还有，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真是皇上……长恭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内心深处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恐惧……和恨意。

    “长恭，你怎么一副想杀人的样子？”冷不防的，从她的身边忽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抬起头一看，站在她面前的居然是斛律恒迦。

    “喂，你进来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长恭瞪了他一眼。

    “都通报了好几声了，是你自己不知道再想些什么。”恒迦的唇边漾起了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怎么，生病生得连脑子也糊涂了？”

    长恭的嘴角微微一抖，“死狐狸，你是来探病还是来气我的。”

    恒迦的眼中扬起了愉快的笑意，“病得重不重我看不出，不过火气可是不小。”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道，“对了，应该叫你一声王爷才对。”

    长恭随口反驳了一句，“你不是也被封为中护军了，我这王爷也不过是个虚号而已。”

    恒迦自顾自的坐了下来，还顺手给自己倒了一盅茶，轻轻喝了一口道，“这么多天都不来上朝，这病看起来还真是不轻。”

    长恭垂下了眼睑，轻轻笑了笑，“可能是受凉了。”

    房间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梅香，从窗子外漏进来的夕阳余辉映照下，那位微笑着的少年有不输于男子的英气，也有比女子更清秀的气质，就如同冬日里悄然绽放的白梅。

    只是，那笑容之下似乎隐藏着无尽的迷惘和伤感。

    恒迦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站起身道，“好了，我也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还是快点消失算了。”他转身往门外走去，在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像是很随意的又说了一句，“长恭，不要再继续生病了。”

    望着他的背影，长恭的眼眸更加幽黑了几分，恒迦，这是在提醒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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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长恭就换了官服随同两位哥哥一起进了宫。

    由于已经进入隆冬，邻国也没有战事，所以皇上只是和他们商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国事，长恭一直低着头，用尽全力地保持着应有的冷静，好不容易熬到了议事结束，她正要跟着哥哥们离开，忽然听到皇上在她身后说了一句，“长恭，你先留下。”

    他的话音刚落，孝瑜和孝琬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长恭，这才面色复杂的退了出去。恒迦只是微微一笑，也跟着众人离开了这里。

    “长恭，你过来。”皇上斜卧在软榻上示意她坐到他的身边。

    长恭稍稍犹豫了一下，不得不走了过去。刚一坐下，皇上忽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病好些了吗？”

    她不大自然地避过了他的手，低声道，“多谢皇上关心，臣的病已经好了。”

    皇上笑了笑，“这就好，昨日里朕还和恒迦说起要亲自来探望你。既然痊愈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长恭回想起恒迦的话，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心里不由涌起了一分感激，如果皇上亲自驾临高府，还指不定出什么差子呢。

    “臣不敢当，臣不敢当。”她赶紧作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长恭，这时间过得还真是快，要不是皇后提醒，朕都没留意你已经十五了。”皇上望着她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深不可测，又像是感慨般叹了一句，“你真是越来越像你娘了。”

    长恭心里格登一下，忽然觉得这是个试探的好机会，于是顺口接了上去，“可惜我娘死得太早，不然如果她知道长恭被皇上封为郡王，必定是感到万分欣慰，叩谢皇上的恩德。”

    皇上的脸色似乎微微一变，却没有说话。

    长恭把心一横，索性接着说了下去，“可怜我娘连个墓碑都没有，臣想要告诉娘这件喜事，也没个地方……”

    皇上的瞳孔一缩，眼中蓦的弥漫起了一阵薄薄的血色，削瘦的下巴象刀刃一樣微微扬起，唇角边浮起了一种诡谲阴沉的神情，缓缓开口道，”朕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让你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他的声音冷得让人心里发慌，长恭心里一惊，只觉得一股啃灵噬骨的寒意从脚底逐渐蔓延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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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二娘

﻿长恭从皇上的御书房出来之后，正打算去九叔叔的府里，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口枯井，一想到自己娘的尸骨还在这里，不由心酸难忍，仿佛是不受控制的，她又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由于那天是晚上，再加上自己对这王宫内完全不熟悉，所以走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她朝四周打量了一眼，打算找个宫女问问，偏偏她走的这个方向似乎颇为偏僻，连个宫女太监的影子都没有。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两个太监抬了一顶软娇过来……

    长恭心里暗自猜测，难道是宫里的妃子？她正想上前问一声，忽然看到轿子旁有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不由大吃一惊，连忙闪到了旁边的墙边。

    等轿子从这里经过，她才抬起了头，一脸的难以置信，她绝对没有看错，刚才轿子边的那个女人是二娘的贴身丫环----阿妙！

    长恭的脸色一变，莫非那顶软轿里的人是--二娘？可是二娘为什么会进宫？昨晚她和大娘告假的时候不是说了今天去晋国公夫人哪里吗？

    再没有多犹豫，长恭也立刻悄悄跟了上去。

    看着软轿拐进了一座偏僻的宫殿内，长恭心里更是疑惑，往里一张望，只见阿妙和两位太监正守在左边的房间前，房间门虚掩着，显然是有人刚刚进去。她猜测可能这宫里有二娘的熟人，于是也不再多停留，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见到不远处又有一顶驾銮朝着这个方向而来，到了宫门前就停了下来。只见帘子一掀，有人走了下来，这下来的人却让长恭倒抽了一口冷气！

    此人不正是当今皇上！

    她的心里虽然一片混乱，但还是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趁着阿妙和太监们不注意，极快的溜进了宫殿内，转到了房间的后面。

    刚躲到墙根下，就听到二娘柔柔的声音从窗子里传了出来，“皇上，我们不是一直在晋国公夫人家见面吗？今天怎么让我进宫了？”

    皇上的声音似乎并无波澜，“怎么，不想见朕吗？”

    “怎么会呢，只不过万一被别人看到的话……”

    长恭的心砰砰直跳，她明白自己无意中又撞破了一个秘密。原来二娘每次去晋国公夫人家，都是和皇上私会……那么说来，他们之间应该已经来往了很长时间了。

    而且听二娘的语气，似乎颇受皇上的宠爱。

    “皇上，下次我们还是在夫人府里见面吧，这皇宫里人来人往的，万一被看到得话，我……“

    “静仪，既然这么喜欢朕，干脆离开高家入宫做朕的妃子，”皇上淡淡道，“这宫里也不多你一个位置。”

    “皇上，就算是宫里有一个位置，却永远无法在您的心里占据一个位置，我要来又有何用。”二娘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再说，我也不希望孝瑜难堪。“

    皇上的语气蓦的变得凌厉，“静仪，在朕面前说这种话，不怕朕杀了你吗？”

    “皇上，人人都以为您无情无义，可是静仪看来，却并不是如此。”二娘倒没有惧意，继续说道，“虽然您杀人无数，可是为什么对长广王那么宽容？不就是因为在您还没成为皇帝的时候，只有他愿意为您说话，没有丝毫看不起您。别人对您的好，您会百倍奉还，不过，别人对您的坏，您就会以千倍奉还。”

    皇上沉默了片刻，低低笑了起来，“静仪，你果然是了解朕，你不怕朕杀了你，也是仗着当初如果不是你，朕就不会那么顺利登上了帝位。不是吗？”

    从听到这句话起,长恭的脑袋就处于极度的混乱和空白的状态,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截断了她的思想，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些年在家中保持低调的二娘竟然有这么深藏不露的一面！

    而且，皇上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你，朕也不会那么顺利登上了帝位。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二娘在这其中起了什么重要的作用？

    “对了，静仪，朕还要你去做一件事。”皇上的声音轻了下来，似乎是在她耳边低语，所以在窗下的长恭也没有听清他说些什么。

    接下来，就从房间传来了让长恭感到脸红心跳的声音，她皱了皱眉，趁着阿妙他们不备又迅速地溜了出去。

    出了宫，她也没有心思去九叔叔府上，径直就往家中而去。

    街道两旁的人家都已早早的紧紧栓上了门，好象要把严冬关在门外似的。新糊的纸窗朦朦胧胧的，透出来的淡黄烛光微微晃动，疲惫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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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府里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院子里的红梅树上皆是积雪，一树梅花一树雪，风过，片片缤纷如蝶，落在脸颊上点点沁凉。

    孝琬见她回来，自然又详详细细地追问了一遍皇上为什么把她单独留下的原因，听长恭解释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三哥，你别这么担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我可刚立了功，皇上也不会为难与我。”长恭伸手摸了摸三哥微蹙的眉，微微一笑。

    孝琬摇了摇头，“谁不知道皇上喜怒无常，反一他忽然发疯了可怎么办。”

    长恭忙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三哥，你老是这样口没遮拦，小心隔墙有耳。”

    “反正这里除了你又没人。”孝琬无所谓的挑了挑眉。

    “喂，我难道不是人吗？”从角落忽然传来了小铁的声音，长恭和孝琬略带惊讶的对视了一眼，这才发现小铁不知何时溜进了屋子。

    孝琬皱了皱眉，“怎么像个耗子似的，你不吱声谁知道你在那里。”

    “喂，三大叔，你说谁是耗子？”小铁瞪起了眼。

    孝琬的脸色一僵，“你叫我什么？”

    “三大叔啊，看你每天那个唠叨的样子，简直就比大叔还罗嗦。”小铁哼了一声。

    孝琬的嘴角开始抽筋，半天才迸出一句，“你个臭丫头！”

    小铁不以为然的朝他翻了个白眼，“小老头。”

    “你再说一遍！”

    “小老头！”

    “你……”

    “是你叫我再说一遍的。。”

    “臭丫头，看我不掐死你！”

    长恭赶紧眼明手快的拖住了正处于抓狂状态的孝琬，朝着小铁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闪一边去。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她从关外回来以后，就发现这两人完全是水火不相容，三哥那么容易相处的性子，偏偏就是和小铁合不来，还一点就着。

    “好了，好了，三哥，消消气，谁敢说你是小老头，弟弟我帮你抽他。”长恭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哥哥你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这全邺城的美男子啊，只要我家哥哥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孝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长恭的头发，“也不怕别人笑话，有这么夸自己的哥哥的吗？”

    “为什么不能，”长恭低头一笑，“在我眼里，三哥就是最好的哥哥。”

    “四弟……”孝琬的瞳眸里映出繁复而清澈的喜悦，脑海中却浮现出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五岁的小家伙。

    时光流转，当初那个调皮的小家伙居然已经长大成人，年纪轻轻就浴血沙场，封侯拜爵，怎不叫人感叹命运的多变……如果爹知道四弟有今天，必定是深感欣慰吧……只可惜……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着眼睛有些干涩，抬头望向窗外，遥远的夜空中墨黑一片，只有几颗星子格外清晰。

    -------------

    这天半夜开始，邺城又下起了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好几天，到了第五天的清晨，才渐渐小了起来。

    长恭和哥哥们去上朝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只留下一片纯白，无云的天空异常的明亮阔朗，尽管依旧寒冷，但薄薄的阳光撒在琉璃般的雪上微光莹莹弱弱，倒也甚是漂亮。

    今天皇上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只是例行公事询问了一些事情之后就匆匆退了朝。

    长恭也根本无心逗留，正巧孝瑜要去一趟高湛的府上，于是她立刻就要求大哥把自己给捎上。

    “长恭，别和你那九叔走的太近了。”孝琬似乎有点不悦。

    长恭笑了笑，“三哥，那也是你的九叔啊。”不知为什么，三哥一直都很不喜欢九叔叔，每次提起九叔都是这副不爽的态度。

    孝琬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行了，长恭，我们走吧，你还不知道你三哥那性子，越理他越来劲。”孝瑜轻轻一笑，拖起长恭就走。

    “大哥，你……我回去就叫我娘去给你说门亲事！”孝琬很清楚自己大哥的死穴。

    果然，孝瑜的嘴角抽了一下，“饶了我吧，好弟弟。”

    孝琬得意地叉腰笑了起来，等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孝瑜和长恭已经消失在他的面前了。

    “呃---大哥……我真的会这么做哦。”他一边怨念着，一边回过身，忽然发现身后还站着一人，不由将怨气都发泄在了这个出气筒身上。

    “斛律恒迦，你为什么在这里偷听我们说话！真是莫明其妙！”

    恒迦微微一笑，温柔的笑容象一池春水荡过湖面的潋滟秋波，倒让孝琬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好像也不该对这么个老实人撒气。除了长恭彻底认清了这只狐狸的真面目，在其他人，包括孝琬的眼里，斛律恒迦的温和忍让好脾气，可是颇有口碑的。

    “恒迦，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心里有点不痛快。”孝琬似是无奈的说了一句，“这孩子，总是让人不放心。幸好还是个男孩子，若是个女孩子，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恒迦眸光一闪，眼底露出了别样的温柔却又丝毫不显造作，随后又不着痕迹的将那刹那的温柔敛去，低声道，“长恭，并不是孩子。”

    广平王府，高湛的房内。

    “九叔，还是你好啊，想上朝就上朝，想在家里待着就在家待着。”孝瑜轻轻扣了扣手中的白瓷茶盖，“这种天气，我也真想在家里待着，或者是去那温柔乡里，温香软玉在怀……”

    “孝瑜……”高湛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长恭。

    “哦……”孝瑜露出了一抹略带促狭的笑容，“对了，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孩子。”他还故意加重了孩子这两个字。

    虽然长恭现在没有心情和他斗嘴，但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我才不是孩子。”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不然你小媳妇儿知道就着急了。”孝瑜继续取笑着她。

    “大哥……我翻脸了啊。”长恭瞪了他一眼。

    “小媳妇儿？”高湛的脸色一敛。

    “是啊，就是上次从山下救下来的那个小丫头，”孝瑜随口说了一句，“我看四弟可是真喜欢这个丫头呢，同吃同寝，不是小媳妇儿是什么？”

    “九叔叔，不是这样的……”长恭连忙辩解。

    高湛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长恭又怎么会看上这种野丫头，我看对她这么好，不过是想自己心里好受一些吧。”

    长恭微微一愣，垂下了头，不再言语。

    “九叔，对了，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孝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袋子，脸上隐隐浮动着一抹捉摸不定的笑容。

    在接过那个小袋子的瞬间，高湛的眸光一闪，和他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时候也不早了，九叔，我也该回去了。”孝瑜起了身，正要询问长恭，却只听高湛说道，“孝瑜，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和长恭说。”

    孝瑜应了一声，若有所思的望了高湛一眼，转身出了门。

    一见他出了门，长恭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九叔叔，有没有查到什么？”

    高湛点了点头，“皇上发狂的那一年，处死了许多人，在那些人里，有不少是宫女。”

    “皇上处死宫女，这也不是奇怪的事。”长恭低声道。

    “处死宫女的确不奇怪，不过这批宫女全是娄太后宫里的人。”高湛的眼中深不见底，“这似乎就有点不合情理了。”

    长恭心念一动，失声道，“难道我娘……”

    高湛点了点头，“你娘就一直在娄太后的宫里，这是唯一遮人耳目的方法。”

    长恭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九叔叔，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还要遮遮掩掩？以他的身份就算将我娘纳入宫里，也没有人敢多说半句。”

    “那可未必。”高湛微眯着眼睛，“至少有一个人，一定会阻止。”

    “谁？”

    “斛律光。”

    “斛律叔叔？”

    “不错，斛律光视你父亲如兄弟，如果这件事被他知道，那他是万万不肯依的。”

    “但是，皇上为什么……”

    “只要有他在一天，我齐国江山就稳如泰山，难以撼动。所以，皇上是不会得罪他的，以一具尸体断了众人的念想，一了百了，也未尝不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办法。”

    长恭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毕竟自己经历过战场烽火的考验，所以，在从悲伤中抽离出来后，她更能冷静的思考。她已经接受了母亲去世的事实，但现在，她最想知道的是事实的真相。

    她不会让母亲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绝不会。

    “九叔叔，你知不知道我二娘和皇上之前是否认识？”她忽然又想起了这件事。

    高湛似乎有些惊讶，“宋静仪吗？小时候她爹倒是经常带着她来拜访我们家，那时我们还住在将军府里，后来好像就不怎么来往了。不过之后可能是你爹又想起了她，所以就将她收为了妾室。”

    长恭细细琢磨了一番高湛的话，这么说来，二娘可能从小就认识皇上了，不过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就无从知道了。

    “怎么忽然问起那个女人了？”高湛明显对二娘没有半分好感。

    “我看到了。”

    “什么？”

    长恭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把自己在宫里看到二娘和皇上私通的事情告诉了高湛。说罢，她低垂着眼帘轻声道，“九叔叔，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高湛对此倒没有表示出十分的惊讶，“宋静仪的父亲一直平步青云，孝瑜身为庶子也早早封王，果然是事出有因，这也不是什么希奇事。”

    “可是，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作没有她的帮助，他就没那么轻易登上皇位？”

    听到这句话，高湛的脸色才微微一动，“长恭，这话对谁都不许说，也不许再提起，知道吗？”

    长恭睫毛一扬，“我知道，九叔叔。”

    初冬的时节，夜色也变得格外深沉起来，窗外又不知不觉地飘起了细雪，房间内温暖湿润的空气中仿佛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梅香。望着那犹如白梅一般的少年，高湛的心忽然温柔起来，正想说些安慰的话，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

    “兰，兰陵王爷，不，不好了！河间王他，他出事了！”

    长恭顿时有如遭到雷击，立刻跳了起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认出眼前的人正是三哥身边的随从刘岷，她顾不得那么多，一手扯起了他的衣襟急问道，“我三哥出什么事了！”

    刘岷虽是惊慌万分，但说倒还是颇有条理，“回，回王爷，河间王妃今日入宫时被皇上留了下来，河间王知道后一怒之下就冲到了王宫，刚刚从宫里得来的消息说是，说是河间王已经被皇上押入了大牢！”

    长恭只觉心头一空，飒飒的冷风都灌进了身子里，将血液完全的冻住，再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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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弑君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

    此时的长恭，正快马加鞭朝着王宫而去，刚才破门而出的一刹那，九叔在她身后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见，唯一的念头就是-----去见皇上。

    柔弱的雪在破空而来的气劲之下向着门面直袭而来，点点微微刺痛。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吸进了无数的带着利刃的碎冰，轻轻的落在心上，细细密密的疼。

    刚到了王宫门口，就有内侍像是等着她一样，将她迎到了皇上的寝宫内。

    虽然她对皇上在自己的寝宫内接见臣子觉得有些不妥。但眼下的处境让她没有更多时间思索，于是，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她就抬脚走了进去。

    皇上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在淡淡的烛光下，那瘦削的线条倒还显得柔和了几分。见到长恭进来，他似乎并不意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扯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长恭，你果然来了。”

    长恭微微一愣，这是什么意思？皇上算准了她会来吗？

    “皇上，不知河间王如何得罪了皇上？”长恭抬眸盯着他。

    皇上不以为然的一笑，“既然你来了这里，必定已经知道缘由了吧，”

    长恭沉声道，“臣不敢擅自揣测，也不想听别人的胡言乱语，臣想请皇上告诉臣。”

    “好，朕就告诉你。”皇上的神色犹如这雪夜一般捉摸不定，“朕不过想和河间王妃拉拉家常，谁知道河间王气势汹汹进宫问罪，跟本不把朕放在眼里，如此不敬，你说，朕是不是应该杀了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长恭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您身为一国之君，大人有大量，请不要和我三哥……不，不要和河间王计较，河间王生性冲动，误会了皇上体恤臣子的一片好意，实在是该罚，但河间王是臣家中的当家之人，若有损伤，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臣身为河间王之弟，愿意代兄受过，请皇上惩罚臣吧！”说着，她连着重重磕了几个头，那白色玉石铺成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几道血痕。

    皇上似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高长恭，你和河间王果然是兄弟情深。”

    “皇上，请饶了河间王这一次！”长恭抬起头时，只觉得额角一片黏湿，她知道自己在流血，可是此时此刻，却是丝毫感觉不到半分痛意。

    只要皇上能放了三哥，就算让她活活磕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唉，你这又是何必，”皇上起身走到了她的身边，弯下腰，居然伸出了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她额角的血迹，长恭大吃一惊，忙往后一缩，“皇上，臣不敢弄脏了您的衣服。”

    “别动。”皇上的眼神一暗，轻轻地擦着她的额角，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着一件珍贵的瓷器，但这温柔的举动却令长恭如坐针毡，这样的皇上，实在是太反常了……反常的让人害怕。

    忽然，她只觉得额头一凉，额前的刘海被他轻轻挑起，他直直地盯着她，眼底深处涌动着层层乌云，喃喃唤了一声，“翠容……”

    长恭身子一震，瞳孔骤然一缩，脱口道，“皇上还惦记着我娘吗？”

    刚说完这句话，她就看到那黑暗无际的瞳孔中一丝冷意缓缓凝聚，令她仿佛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破裂的声音，就像冻结的薄冰遭遇外力时“咔吱”一声的断裂！

    “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他的黑眸腾的燃烧起一丝暗红色的幽火，血腥的暗红犹如一抹腥甜的血渍浸染在那双眼中。他的神情也开始随之狂乱，低吼道，“如果不是因为她，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吗！”

    长恭按捺着心头的恐惧和震惊，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套出皇上话来的好机会，于是强自镇定，又说道，“我娘最重视的人就是我，若是你伤了我，我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皇上的神色更加狂乱，那眼神像噬血的孤狼，“是，是！要不是当初拿你威胁她，她又怎么会顺从于我！”

    长恭闻言心神大乱，怒不可遏的脱口道，“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我娘！”

    皇上一愣，蓦的，那噬血红瞳中狂暴的戾气犹如火焰般肆意燃烧起来，仿佛要吞噬一切阻碍之物，眉头一蹙，左手一用力，将她整个按倒在地，然后凑近她的脸，用一种变音的声调怒道：“高长恭，今晚就留下来伺候朕！”

    长恭全身的血液倏的冲到头顶，猛一抬头望向他，在这样可怕的距离四目相对，让她无法呼吸……

    “你说什么？”盯着他鸷猛冷骇的神色，她的心口像被烈火煎熬般，身体的体温在他森冷的注视下却忽冷忽热起来：一会仿佛如置熔岩，一会却好似坠入冰窟。

    “朕的话你没有听清吗？”皇上似乎又平静下来，唇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从今天起，就由你来代替你娘的位置，朕不想再等下去了！”

    长恭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了全身，但还是缓缓开了口，“皇上，臣是男子，还是您的亲侄子。这种有违伦常，大逆不道的事，恕臣难以从命。”

    “这些对朕来说，什么也不是！朕只知道你是翠容的孩子就够了。”他那尖尖的下巴散发着刀刃般的光泽，“若要你三哥没事，今晚就留下来。平时你照常还是兰陵王，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保证你的三哥会平安无事。”

    长恭的心里一颤，那握紧的双拳不由松了下来。

    该怎么办？她究竟该怎么办？

    皇上低头盯着她，眼神迷离，喃喃道，“翠容，你一定想不到有这一天，你的孩子也会成为我的禁脔，我一直等着这一天，翠容，这就是对你的惩罚，对你想要杀死我的惩罚……”

    长恭心里混乱一片，心知若是被他发现自己是女儿身，后果就更不堪设想，忽然听到皇上的话，不由又是一惊，脱口道，“你说什么，我娘杀你？”

    皇上并没有理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为什么，翠容，当初若不是你想杀死我，我又怎么会失手将你扼死……”

    长恭的脑中轰的一声响，所有的思想仿佛全被炸成了碎片，在失去理智的那一瞬间，杀意陡然而生！她的手上用足了全力，如闪电一般的砍在了他的后颈上。

    在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皇上已经面色苍白地倒在了一旁。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无可挽回的事，虽然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他毕竟是皇上啊，她高长恭竟然----弑君！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皇上，臣弟有事禀告。”

    她的心里一喜，颤声低唤了一声，“九叔叔……”

    高湛听着她声音异常，略一迟疑，就推门走了进去，并不忘顺手关住了门。刚进入内室，在看到倒在地上的皇上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得铁青。

    “九叔叔……我，我杀了他……”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脸的无助和惊恐，“是，是他杀了我娘，他，他还想对我……”

    高湛扶住了她的肩膀，沉声道，“长恭，别慌，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说着他弯腰去探了探皇上的鼻息，低声道，“他还没死。”

    长恭一听他没死，不由稍稍松了口气，但高湛的脸色却是愈加凝重，指了指床榻上的软垫道，“把那个递给我。”

    长恭一时也不懂他的意图，只是将软垫交给了他，在接过软垫的一瞬间，长恭忽然发现九叔叔的眼中流转着那抹骇人的森寒和让人不寒而栗的残酷，

    这种眼神……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高湛将那个软垫重重闷在了皇上的脸上，用尽全力的死死压住了他的口鼻，皇上似乎惊醒了过来，身子不停扭动，还发出了极轻的呜呜声，却惹来了对方更强而有力的攻击……大约又过了一会，皇上终于不再动弹了。

    高湛这才缓缓放开了手，软垫从他的手中滑落，露出了皇上那张青紫的脸。他喘了几口气，似乎稍稍平静了一些，又伸手去探探皇上的鼻子，这才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神色。

    长恭在一旁已经完全呆住了，只是愣愣看着汗水沿着九叔叔的额角流了下来……好半天，才喃喃唤了一声，“九叔叔……为什么？”

    “皇上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你若是惹了他，他一定会千倍奉还，等他醒了，就算要灭了你们全家也不是没有可能，至于你的小命，更是难保。”高湛一脸的冷漠，“只有他永远不醒，才不会伤害你。”

    “可是，九叔叔，这是弑君……”她的心脏因强烈的刺激而收缩着。

    高湛转过头看着她，正要说话，忽然发现了她额角的伤痕，脸色一沉，“这里是怎么回事？”

    长恭摇了摇头，“我没事，可是九叔叔，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杀了皇帝，你杀了他……”

    “长恭，还记得你问过我的话吗？”高湛抬眸看着她，“我说过，任何人。”

    长恭愣在了那里，脑海里蓦的浮现出曾经的对话。

    “长恭，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如果是皇上要杀我呢？”

    “我说了，任--何--人。”

    她的心里被说不清的酸涩和感动所充满，硬是将涌到眼眶里的液体生生逼了回去，想要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好像随时会和眼眶里的液体同时涌出来。

    “九叔叔，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高湛的嘴角缓缓牵出一丝森冷诡异的微笑，眼里的温度却冰寒刺骨恍若来至最森冷的地底冰窟，“如今，当然是向天下诏告皇上驾崩，另立新君。长恭，等会无论我做什么，你只管在一旁看着就好。”说着，他忽然紧紧搂住了皇上，发出了一声惊呼，“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快来人！”

    一眨眼间，从寝宫外犹如潮水般的涌入了不少人，整座王宫顿时沉浸在了一片慌乱之中。

    望着嘈杂的人群，假惺惺哭喊的内侍和宫女们，故作伤心的九叔叔，长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真的，很冷。

    天保十年，齐文宣帝高洋薨，时年三十一。

    太子高殷于晋阳宣德殿即位，改年号为乾明，大赦天下。

    ---------------

    一个月后。

    这天夜里，长恭又像往常一样被噩梦惊醒了。她起身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要一睁开眼睛，之前弑君的一幕就历历在目。九叔叔将一切掩饰的天衣无缝，谁也不曾怀疑过他们，更何况，谁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再加上对于这位残暴的天子的驾崩，几乎人人心里是窃喜不已，谁还会来追究哪里不对劲，早就欢天喜地的将太子高殷迎上了皇位。

    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九叔叔多说了一个谎话。

    作为皇上临终前见到的最后一人，从九叔叔口中说出皇上临终时令常山王高演照顾新君这条遗命，丝毫不让人觉得可疑，而且还颇得高演的母后娄太后的欢心。

    而且，自从这件事之后，九叔叔和高演的来往就明显增多了。

    “喂，你又睡不着了？”小铁在她身后迷迷糊糊的发出了声音。

    长恭笑了笑，“怎么，这才刚离开一会儿你就想我了？”

    扑----一个软垫飞了过来，正好砸到她的头上。

    “睡不着明天就让她们给你熬些红枣汤，光喝茶水有个屁用！”小铁哼了一声，翻过了身去。

    长恭无奈地摸了摸头，“女孩子家，别总是把这些粗话挂在嘴边。”

    “我就喜欢，我本来就是山贼！“她还固执的还嘴。

    “嗯，看来我得找人来好好教你四书五经了……”长恭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小铁的脸一垮，立刻不再顶嘴。

    长恭微微一笑，她知道这是小铁的死穴，每点必中。所以这个家伙在她面前几乎从来没有占过上风。

    再次回到床榻上闭上眼睛之后，倒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邺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长恭早早就换了官服，和几位哥哥一起去上朝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朝阳还在层层云朵中若隐若现，天地白茫一片中揉着层层缕缕的淡金。长恭到宫里的时候，正好看到九叔叔和六叔高演踏雪而来，自从新君登基以来，高湛和高演一改往日的懒散，几乎是天天上朝，且关系好的非同一般。

    让长恭感到纳闷的是，这在之前似乎完全没有半点征兆。九叔叔之深不可测是实在不是她所能想像的。

    “长恭，”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高湛忽然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九叔叔，怎么了？”她随着高湛走到了偏僻处，只见他的面色比往日柔和了几分，低声道，“长恭，我已经派人将你母亲的尸骨和你爹共葬一处，只是为免事端，并未立碑。”

    长恭心里一动，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哽咽道，“九叔叔，多谢……”

    “傻孩子，和我还客气什么。”高湛的眼中掠起一丝笑意，“只怕委屈了你娘。”

    长恭摇了摇头，“我娘原本就不在乎那些虚名，只要和我爹在一起，已经足够了。”想到这里，胸口处好像有什么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唉，堂堂兰陵王，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高湛伸手抹去了她眼角边的泪水，嘴角勾起一弘淡笑，刹那的光华，耀人眼，乱人心，还略透出些许宠溺，些许怜爱，些许好笑。

    长恭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耳边只有九叔叔低低的笑声，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感觉。

    无论九叔叔怎样残酷，怎样心机深沉，对她，却永远是真心相待。

    “长恭，在那儿磨蹭什么，还不过来。”孝琬不耐烦的催促着她，示意她赶快随着他们一起进殿上朝。

    高湛的眸光一暗，脸上的神色还是淡淡地，“过去吧，你三哥这性子，总有一天要吃亏。”

    “九叔叔，那我过去了。”长恭忙回转了身，往孝琬的方向走去。那晚孝琬被放回来后，追问了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可是守口如瓶，把九叔叔教的话原原本本给说了一遍。

    皇上是在闲聊中突然暴病而亡，这是她和九叔叔统一的口径。

    这个借口是瞒过了很多人，但有一个人，是绝对没那么容易糊弄的。长恭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恒迦那抹虚伪的笑容，从他每次看着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里，她就知道他一定在怀疑。

    不过，就算有怀疑，他也一定会当作不知道。明哲保身，才是他的处世之道。

    长恭走进殿内时，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对面的恒迦。只见他朝她挽起了一个狐狸般的笑容，又望向了高高在上的皇帝。

    长恭飞了一个白眼给他，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这位新君高殷，继承了高家男子美丽的容貌，年纪不过十六，自小师从汉人文官，因此行事作风，颇有儒家之风，举止温恭有礼，敦厚宽容，和先皇完全是两个极端。也正因为如此，辅从于他的一些汉人官员也在殿上的议事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过，在高殷小时候，先皇为了锻练他的胆量，让他亲自动手砍下死囚的首级，高殷心善，不肯砍下死囚的首级。结果高洋大怒，亲自动手用马鞭重打。受此惊吓高殷因此而心悸气短，口舌不便，精神也时常昏沉紊乱。

    所以，有时好好上着朝，皇上也会因病发而早早退朝。

    在今天的朝会上，高殷拜常山王高演为太傅，拜长广王高湛为太尉，对两位叔叔的荣宠不言而喻。两位亲王在叩谢圣恩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正巧被长恭看在眼里，她下意识的望了恒迦一眼，果然不出她所料，恒迦的目光也正若有所思的注视着他们。

    长恭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两位叔叔似乎有什么不妥……

    “杨丞相，朕打算驾临芳林园，亲自检录囚徒，给予那些轻于死罪的人不同程度的减免罪刑。你觉得如何？”皇上缓缓开了口。

    身为右丞相的杨愔在先帝再世时就颇受倚重，尽管无缘无故的经常被鞭打虐待，但他对先帝倒是一直忠心耿耿。先皇下葬之时，众臣虽然号哭，却全是有声无泪，只有杨愔涕泗滂沱。

    “皇上仁德，臣以为不但应该如此，最好还能分命使者巡视四方……”杨愔上前了一步，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长恭完全没有在意，对她来说，商议这些民生琐事，还真不如让她去打一仗来得干脆。至于什么儒家的那一套，她更是不感兴趣。

    因为连日来都睡眠不足，她居然站着站着就闭上了眼睛，这杨丞相的声音还真让人昏昏欲睡啊……

    “长恭，长恭……”一阵喊声忽然从耳边传来。她蓦的被惊醒，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她正身处自己的房间里，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道，“小铁，快掌灯，我得起来上朝去了！”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不妙，一睁开眼，只见众人都一脸抽筋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终于有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长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上朝时睡觉，对皇上如此不敬，该当何罪！”一位个子瘦小的官员低声斥道。

    “皇上，长恭他并不是有心……”孝琬急急开口。

    恒迦忽然上前了一步，“皇上，长恭他心系国事，急切想为皇上分忧，昨夜与我相谈至半夜，所以才有此失态行为，望皇上见谅。”

    皇上颇有兴趣的问道，“那么你们昨夜商谈了些什么？”

    “回皇上，臣等觉得在军队方面是否也该整顿一下？如果全国军队中七十岁以上的军人都能被授予名誉职衔，武官中六十岁以上的和衰老病弱不堪派遣任用之人，统统放归乡里，免除兵役。对鼓舞军中士气未尝不是一件坏事。”恒迦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说道。

    皇上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叹道，“原来如此，兰陵王和中书令为国忧心，真是辛苦了，此建议甚好，朕即日就下令实施。”

    长恭有些惊讶的抬起，这不是她的错觉吧？一向只顾自己的狐狸在帮她开脱诶，而且，他在皇上面前说起谎话居然都不眨一眨眼的。她想着想着又不禁有点好笑，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他。几线初升的阳光穿过金光闪烁的琉璃飞檐，穿过古朴幽深的沉沉长廊，落在那个临江照水一般的身影上，将那抹优雅温润的笑容映照得象春光一般明媚。

    “众卿家，朕今晚会在北宫设宴，到时你们都过来吧。不过……”皇上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孝琬身上，似是随意的又说了一句，“河间王不得入内。”

    孝琬脸色微变，但还是回了一句，“臣遵命。”

    长恭见三哥受了委屈，不由有些窝火，刚想说些什么，只见恒迦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并且使了一个眼色。

    退朝之后，孝琬因自己不知哪里得罪了皇上而闷闷不乐，孝瑜劝了他几句，因有事跟着高湛和高演先行一步。长恭也摸不着头脑，一见三哥不高兴，她对这小皇帝也不由多了几分怨气。

    “河间王，你还记得北宫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恒迦在一旁笑了笑，随手掸去了落在肩上的一瓣红梅。

    孝琬略一思索，脸上隐隐有伤痛浮动，“此处是先父遇刺之所。”

    “世人都知河间王是难得的孝顺，在文襄皇帝过世后，还专门请画师画了他的像，时时对泣，试问如果河间王去了北宫参加宴席，不是会触景生情吗？皇上正是考虑到你的心情，才不让你去的。”恒迦的黑眸内潋潋流动着幽幽星光，仿佛洞悉一切却慵懒的置身事外。

    孝琬一愣，忽然垂下了眼帘，轻轻笑了起来，“原来皇上他……”

    “原来皇上还有这么细腻的心思。”长恭也不由轻声感慨道。

    “当然了，像你这样上朝都惦记着你家小媳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喂……”长恭不爽的抬起头来，正好撞进了恒迦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正扬起了一抹恬淡优雅、妖魅惑人的笑容，美得简直是触目惊心。

    “瞧你的头上都开花了。”他忽然伸手拂去了她头顶上的梅花瓣，手指过处，仿佛如烟般轻柔和洵的微风拂过发间，风中飘来了淡淡的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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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暗流涌动

﻿    不知不觉中，邺城的春天又到了。

    刚一开春，高殷就下令减轻百姓的徭役赋税，拜高演为太师、录尚书事，拜高湛为大司马、并省录尚书事。这样一来，高演和高湛实际就控制了齐国的军政大权。位高权重，一时无人出其左右。

    此外，他还分命使者巡视四方来征求行政得失意见，视察各地风俗，关心百姓疾苦。因此在百姓眼里，他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好皇帝。

    但是，正因为两位亲王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尚书令杨愔、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以及黄门侍郎郑子默这几位颇受高殷倚重的重臣，都对高演和高湛心生猜忌，也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他们的不是，惹得两位亲王甚是不悦。两方势力渐成水火之势。

    长恭奉皇命在并州巡查时，收到了孝瑜的书信，得知了长广王妃产下一子的消息。虽然为九叔叔再添一子而高兴，但心里却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一回到邺城，她就匆匆去了长广王府道贺。

    长广王府，夏有浮莲，秋有红叶，冬有寒梅，而春天，则是满树的梨花白。

    长恭一踏进王府，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孩子的哭声。她循声望去，只见在绽放一树雪白的梨树下，王妃正抱着一个婴儿轻声细语地哄着，在她的身旁，高湛正凝视着婴儿，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罕见的温柔之色。男子气度华贵，清冷似月，女子眉目如画，妖媚无双，此情此景，犹胜巧夺天工的画卷。

    长恭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滋味又涌了上来，自己的出现，好像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和谐。

    高湛忽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蓦的抬起头来，在看到长恭的那一瞬间，愣在了那里，很快，他的茶色眼眸内掠过了一丝惊喜……

    “九叔叔，九婶，恭喜了！” 长恭挽起了一个纯粹的笑容，快步走到了王妃面前，弯腰去看那个孩子，只见那个孩子完全继承了高家男子的美貌，尤其是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可爱之极。

    “九婶，你好能干，你怎么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小孩！” 她惊喜的叫了起来，刚才那一丝异样的情绪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妃掩嘴一笑，“这傻孩子，说什么呢。”

    “长恭，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湛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明显带着发自肺腑的笑意。

    “昨天刚回来的，九叔叔，这个差使可真不好当，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比打仗还累。” 长恭大大咧咧往石凳上一坐，又忍不住去逗那个孩子。

    “刚回来也不休息休息。” 高湛微微蹙起了眉。

    “我这不是急着想看我小堂弟嘛。” 长恭眨了眨眼，“对了，九叔叔，起了名吗？”

    “起了。就叫高俨。”

    “小俨……好名字啊。” 长恭歪着脑袋仔细又看了看他，忽然咦了一声，“九叔叔，小俨的眼睛不像你是茶色的哦，”

    王妃笑了笑，“我看这孩子的眼睛乌黑灵动，倒有几分像长恭。”

    她刚说完，忽然留意到自己丈夫那意义复杂的目光忽然就溶化了，象耀眼的冰雪瞬间融化在三月的阳光，还带着一抹和风般温和轻暖的笑容——

    她的心忽然往下一沉，王爷从第一眼起就对这个孩子格外喜爱，难道就是因为……

    心，继续往下沉，好像沉入了一片深深的黑暗之中。

    此时的王宫里。

    几位重臣正在御书房里向皇上进谏。

    “皇上，如今两位亲王位高权重，太皇太后对常山王更是一向纵容，臣还听说常山王和长广王一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恐怕有不轨之心。” 黄门侍郎郑子默一脸忧心的说道。

    高归彦也立刻接了上去，” 郑大人说的对，皇上，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会造成大患。”

    高殷面露犹豫之色，“两位言之有理，但先皇嘱咐六叔辅佐朕，朕不能违背先皇之命。”

    “皇上，依臣看，那长广王比起常山王来，更加危险，若是两人有狼子野心……” 郑子默脸色一敛，“请皇上三思。”

    高殷有点为难得望向了最为信赖的杨愔，“杨丞相，你有什么建议？”

    杨愔上前了一步，“依臣所见，最好速速除去这两位亲王，以绝后患。”

    高殷脸色微变，立刻摇头，“这怎么行，那两位是朕的亲叔叔！”

    “皇上，” 杨愔的语气中带着不可质疑的坚定，“如今两位亲王兵权在握，一旦要谋反，我们就完全处于下风，如果不杀了他们，皇上完全没有能够平安的可能。皇上，切切不能心软啊。”

    高殷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此事，朕办不到。”

    “皇上！” 杨愔焦急的喊道。

    “杨丞相，你还是去和诸大臣详细商议别的方法吧。” 高殷从御座上站起身来，“朕有些不舒服，你们也都回去吧。”

    在众臣离开书房的时候，高殷又说了一句，” 过几日就是六叔的长子百年和斛律丞相的小女的婚事，众卿家别忘了去常山王府道贺。“

    出了御书房，杨愔长叹了一声，“皇上过于心善，太重亲情，不知周围虎狼环伺啊。”

    “杨丞相，既然皇上不忍心杀了他们，或许我们可以想个方法让他们离开邺城，削弱他们的权力。” 郑子默低声道。

    杨愔点了点头，” 我们再好好商议商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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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山王的长子娶亲，且要娶的媳妇的又是战功赫赫的斛律光的女儿，这门当户对的强强联姻，成了开春以来邺城被谈论最多的事情。

    婚礼的那一天，邺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艳艳的毫不吝啬的绽放出那道道金光，云朵犹如柔软的洁白羽毛闪烁在湛蓝色的帷幕上，纯静而澄澈。

    常山王府门口，早就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这朝中上下，谁不知常山王的风头正健，就连皇上也亲自前来道贺，又有谁不争着来巴结一下。

    长恭随同家人到了常山王府的时候，正好见到恒迦从对面的牛车上下来，只见他今天一袭绯绿色胡衣，容姿皎洁，温雅如玉，细碎的阳光映在他白皙的脸上，仿佛小心翼翼地覆上了一层淡金。

    “恒迦，恭喜恭喜。” 她朝着他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不管怎么说，今天也是他妹妹的好日子，表示一下祝福还是应该的。

    恒迦的脸上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走了过来和孝琬他们说了几句客气话。不知为什么，长恭觉得他似乎并不开心，相反，那笑容底下好像还流动着一抹几不可见的担忧。

    “长恭，这么早就来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她的眼睛一弯，睫毛下流泻出难以遮掩的欣喜，转过头去，只见一辆装饰考究的牛车旁，正站着长广王高湛。王妃抱着小俨小鸟依人般地依靠在他的身边，一手还牵着闹个不停的小刚，

    “九叔，九婶，你们也来了！” 长恭的目光停留在小俨身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宠爱的笑容，“小俨睡得可真香，这样都能睡着。”

    高湛淡淡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的堂哥在上朝时都能睡着。”

    长恭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九叔叔，连你也取笑我！”

    王妃正在惊讶于高湛的玩笑话，忽然见他微微笑了起来，就象昙花盛开的一瞬，绽开在虚幻与现实的中间，使人痴迷而恍惚，浑然忘却了周围的一切。

    这样的笑容，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

    “长广王，王妃，” 恒迦也走过来了行了个礼，又望了一眼长恭道，“还不进去吗？你两位哥哥已经进去了。”

    长恭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小孩子，还怕我丢了不成。”

    “我的话已经传到了，到时被你三哥埋怨你可别怪我。” 恒迦笑了笑，转身就走。

    长恭连忙和高湛说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边还喊着，“狐狸哥哥，你等等我嘛！”

    ” 说了不许叫我狐狸！”

    “王爷，这斛律家的公子和长恭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倒是不错，只可惜我们长恭不是女子，不然可真又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 王妃想趁着王爷高兴说些轻松的话，没想到话说到一半，就见王爷唇边的笑意早已消失，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将她全身的血液冻结了起来，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胡说八道什么。” 高湛冷冷看了她一眼，“还不进去。”

    说完，他就径直顾自己走了进去。

    王妃咬了咬嘴唇，拉起了小仁纲急急追了上去。

    夜晚来临的时候，喜宴也开始了。装饰华丽的常山王府内一派喜气洋洋，庭中熊熊的燎火和烂若火树的华灯将王府映照的犹如白昼。群臣身着华贵的衣装向一脸笑容的常山王道贺，今天的新郎高百年更是意气风发，满面春风，显然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

    “昌仪这丫头，终于也嫁人了。” 恒迦望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妹夫，低声说了一句。

    “我看这高百年长得眉清目秀，又是六叔的长子，和昌仪倒也相配。” 长恭对那位女孩也有点印象，不过她生性文静，并不经常从屋里出来，所以对她了解并不多，只知是个斯文羞涩的美人。

    “相配……” 恒迦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怅惘。

    “恒迦，你在想什么？” 长恭忍不住问出了口。

    恒迦斜斜瞥了她一眼，脸上早已恢复了那抹狐狸般的笑容，“我在想，不知哪天你才能嫁出去……”

    话说到一半，恒迦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噤声。

    长恭忽然听到他说了嫁这个字，不由也是一惊，正慌乱的时候，又听他那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瞧你这比女人还女人的容貌，说是嫁一点也没错吧。”

    长恭这才松了一口气，瞪了他一眼，“你还说我，你看，你妹妹就成亲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吧，斛律公子，多少女眷的目光都在恶狠狠地盯着你啊。”

    恒迦扑哧一笑，“怎么都被你说得像恶狼似的。你难道没看到，刚才一大半的女眷的眼神，那可都是围着你打转啊。”

    长恭哼了一声，朝他眨了眨眼，“ 说不定等会皇上就亲自给你指婚，哈哈！” 话音刚落，额头上就挨了一下。她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低声道，“好啊，狐狸哥哥，你居然动手，小心你的好名声全都毁了，哼哼……”

    婚宴上，众人俱是满脸笑意，相谈甚欢。只是，这其中，多半都是些言不由衷的话语。长恭也没闲着，一会儿和两位哥哥说几句，一会儿和恒迦斗个嘴，一会儿朝九叔叔那边瞄几眼，忙得不亦乐乎。

    六叔府上的厨子做的醋菹鹅鸭羹也极其美味，长恭不知不觉喝了好几碗。

    席间，一向擅于诗词的河南王高孝瑜还即兴做了一首贺诗。

    昌仪年十五,来聘百年家。

    婿颜如美玉,妇色胜桃花。

    带啼疑暮雨,含笑似朝霞。

    暂却轻纨扇,倾城判不赊。

    诗还不错，再加上人人知道他和长广王的关系一向亲善，所以立刻迎来了一片称赞声，将此诗夸的天上有，地下无。长恭虽然对诗词不怎么在行，但细细听来，倒也觉得别有韵味，对于大哥的才华，她一向佩服的五体投地，只不过，她实在是让大哥太失望了，别说做诗，每次那乌七八糟的解释都会让大哥吐上三升血。

    皇上看上去心情也不错，和大家拉了一会家常后，忽然将目光停留在了恒迦的身上，缓缓开了口，

    “斛律丞相，如果我没有记错，中书令也有一十八了吧？”

    斛律光应道，“回皇上，犬子恒迦今年正好一十八。”

    皇上温和地笑了笑，“斛律丞相，朕的八妹义宁公主今年正好十五，性格温良，和中书令倒是般配的一对。”

    斛律光刚想说话，忽听恒迦已经开了口，“回皇上，义宁公主有恭良之德,窈窕之姿，臣不过是一小小中书令，是万万配不上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的。”

    “恒迦……” 斛律光对于儿子的拒绝倒有几分惊讶，知子莫若父，身为父亲的他，最清楚儿子的处世之道，这样直接了当的拒绝在之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皇上倒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中书令，如果是这样，你就更不必担心了。义宁她，其实早就对你……”

    皇上的话没有说完，但接下来的意思已经表达的清清楚楚了，义宁公主早就对恒迦芳心暗许了。也就是说，恒迦没有再拒绝的借口。

    长恭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不过，她更清楚恒迦不想娶那个公主。于是，她朝着九叔叔使了个眼色，让他帮忙说几句推脱的话。

    高湛留意到她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还真的从席间站起了身，清了清嗓子道，“皇上，依臣所见，这的确是一门千载难逢的好姻缘。不如就趁今天为这对良人指了婚，喜上加喜。”

    长恭皱了皱眉，九叔叔这不是在帮倒忙吗！

    高湛的话一出口，众人也纷纷应和起来，皇上笑了笑，道，“喜上加喜，长广王说的是，既然这样，朕就将义宁公主指……”

    “皇上，臣才疏学浅，的确是是配不上公主。” 恒迦出乎意料地打断了皇上的话，“不过皇上的一番美意和厚爱，臣感激涕零，但在皇上指婚前，臣还有一事想交代一下兰陵王。”

    长恭听他忽然叫自己的名字，不由有些惊讶。只见他转过头，一双黑眸笑意盈盈，“长恭，我藏在那里的几房妾室就要你帮忙照顾了，对了，还有流花苑的小夜姑娘，也要麻烦你照看一下了。”

    嘎嘎----大家好像同时听到了乌鸦飞过头顶的声音……几房妾室，还有流花苑，那可是邺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这怎么能和斛律恒迦联系起来？

    “恒迦，你说什么，你竟然……” 斛律光在愣了半天后第一个反应过来，震惊的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恒迦，你倒好，这么就算撇清关系了吗？” 长恭忽然站起了身，露出了一副你很不识相的表情，“平时不都是我在帮你照看着，我告诉你，你要是休了她们，那十七八房小妾保证立刻上吊，你自己看着办吧！”

    “长恭，你知道？” 斛律光一见长恭承认，更是深信不疑，气得脸色发青，怒道，“好啊，斛律恒迦，你……你……”

    “斛律叔叔，你也别怪他了，人不风流枉少年嘛，他不就是怕你生气才金屋藏娇的，” 长恭似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又朝向高殷道，“皇上，中书令为人无可挑剔，这唯一的缺点就是-----唉，只怕还真委屈了公主……”男人风流并没有什么，有几房小妾更不稀奇，但如果这是未来的驸马人选，就似乎有些……

    “长恭所言极是！” 斛律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劣儿实在太令臣失望了，万万配不上公主，请皇上收回呈命！”

    高殷的脸色也颇有几分尴尬，正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听长恭又说道，“皇上，今天这大好的日子，我们应该好好恭喜六叔才对，这些事不如以后再议，况且义宁公主这天仙般的人物，择婿之事更要慎重才好。”

    高殷连忙点了点头，顺着长恭的话说道，“兰陵王言之有理，此事以后再议吧。”

    长恭挑唇一笑，瞥向了恒迦，只见他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神色，不由又暗暗好笑，没想到狐狸会用这招抗婚……只怕他以后就多了个风流花心的风评了，唉，也不知有多少少女要伤心了。狐狸这次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喜宴结束之后，一出了常山王府，长恭赶紧找了个机会将恒迦拖到了一个隐蔽处，笑嘻嘻地问道，“恒迦，你什么时候藏了十七八房小妾啊。”

    恒迦微微一笑，“你不是一直在帮我照看着吗？我那各位夫人都可好？”

    长恭再也忍不住，格格的笑了起来，还顺手拍了他一下，“你呀，就这么不想娶公主？这在别人看来可是美事啊，保证你立刻平步青云……对了，我说你平时最爱装出那副假模假样了，怎么今天怎么破例了？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大家眼里就不再是完美无缺了。”

    恒迦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有的事，已经过了我能伪装的界限。”

    “啊呀，是谁说的义宁公主有恭良之德,窈窕之姿，这么完美还入不了你斛律公子的眼？” 长恭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讽刺他的机会，所以说的不亦乐乎。

    “恭良之德,窈窕之姿，却不是我喜欢的。” 他脱口道。

    长恭眨了眨眼，“来来来，告诉兄弟，你喜欢的是那哪种姑娘？我也帮你留意着，不会真是小夜那种吧，哈哈！”

    恒迦望着她的笑容，脑海中却不知为何出现了在关外的那副画面。

    盐巴一样的雪子随着怒吼的北风散漫的朔飞，穿了一身血染铠甲的少年策马而立，却自有一段飘逸出尘的风度，衣如烈火人如美玉，黑发红衣翩跹曼舞，马蹄下腾起阵阵雪雾——斯人斯景，恍如天上海市蜃楼。

    “这次我可是帮你撒了谎哦，狐狸哥哥，好好想想怎么报答我的大恩大德吧。” 长恭不依不饶的说道。

    “对啊长恭，你帮我说了谎，这可是欺君之罪，知不知道？”

    “啊，那怎么办，你赶紧去找个十七八房小妾吧，不然哪天皇上追查起来，我俩就完蛋了！”

    “嗯，这个重任就交给长恭你了。”

    长恭的嘴角一抽，正想瞪他一眼，却发现他正含笑望着自己，

    那样的目光，又正在那样的距离和高度看着她，

    象初春的阳光，落在耳边的发际，带着微微的灼热，温暖而妖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还带着种润物无声般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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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杀机

﻿    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从常山王府里传出了斛律昌仪有喜的消息，众人纷纷又前去恭贺，皇上也赏赐了许多珍贵的礼物，荣宠更胜从前。倒是长广王高湛，虽然权高位重，但人人知道他性子凉薄清冷，所以就算有心巴结，也不敢贸然上门。

    这邺城上下，唯一一个能长驱直入长广王府而不必经过通报的人，就是高湛的侄子----兰陵王高长恭。

    “小俨，快让哥哥看看，胖了没有？” 长恭像往常一样，一到王府就马上抱起高俨，一个劲的逗着他玩。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孩子和她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你前几天不才刚见过他，怎么看得出胖瘦。” 高湛好笑的摇了摇头。

    ” 我当然看得出啊。“长恭嘻嘻一笑，又道，” 对了，九叔叔，昌仪这丫头也有喜了呢，看来她和百年感情应该不错吧。“

    高湛笑了笑，” 傻孩子，就算没感情，他们也会有孩子的。“

    ” 若是我，才不会和不喜欢的人成亲。“长恭忽然脱口道。

    高湛的笑容微微一敛，“长恭有喜欢的人了吗？”

    长恭一愣，立刻又笑了起来，“当然有啊。我喜欢大哥，三哥，喜欢大娘，喜欢阿秋，喜欢很多很多人啊……“见高湛的眼底掠过了一丝失落，又眨了眨眼道，“当然，最喜欢的就是九叔叔了！”

    高湛轻轻笑了起来，“尽和我插科打诨，你能和这些人成亲吗，傻孩子。”

    长恭捏了捏高俨的小鼻子，道，“九叔叔，其实我也不想成亲，这样不也挺好的。恒迦比我大了两岁都还没成亲呢。”

    高湛听到恒迦这个名字时牵动了一下嘴角，“长恭，你觉得恒迦此人如何？”

    长恭想了想，笑道，“他呀，是个太聪明的家伙，又自私又胆小，不过……”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雪夜，那罐暖至人心的热水，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柔和，“不过，他也算是个好人。”

    高湛望着她嘴角的浅笑，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杯子，淡淡的水雾从杯中萦绕而起，令他感到眼前有些模糊，似乎看不清她的容颜。

    “九叔！”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孝瑜的声音，只见他匆匆朝这个方向走来，平日里处惊不乱的脸上带着一抹惊慌。

    “大哥，怎么了？” 长恭将小俨还给了侍女，忐忒不安的起身问道。

    孝瑜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径直走到了高湛面前，沉声道，“九叔，刚才我从宫里探听到消息，杨愔上奏皇上，让皇上封您为大司马和并州刺史，封常山王为太师和录尚书事。皇上已经准了奏，九叔，等圣旨一下，您就要离开邺城，去并州就职了！”

    长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响，扑通一声又坐回了石凳上，下意识地抓住衣襟，左胸传来的痛楚让她的动作变得迟缓。

    快要，无法呼吸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杨愔他们早就想把我们赶出邺城了。” 高湛倒并不惊讶，悠然自得地抿了一口茶，“并州刺史，也是个美差啊。”

    长恭又蓦的站起身来，“九叔叔，我进宫去见皇上！”

    “长恭，别冲动，” 高湛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皇命难违，再说并州离这里又不是很远……”

    “九叔叔，我不要你走。” 长恭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一想到九叔叔要离她而去，想到不能再见到他，想到不能再听见他的声音，只要想那么一点点，都会伤心，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像冰锥一样在胸膛里扎着自己。

    “傻孩子……” 高湛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仿佛想说什么，又被他强自按捺了下来，恢复了冷淡的语调，“行了，你先回去，我和你大哥，还有些事要商量。”

    “九叔叔……”

    “先回去。”

    长恭呆立了一会，终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长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孝瑜开口问道，“九叔，您已经有对策了是不是？”

    高湛冷冷一笑，“这道圣旨来得正是时候。”

    孝瑜垂下了眼睑，“九叔，为什么不告诉长恭？”

    “孝瑜，你忘了吗？长恭他，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高湛的眼中流转着一丝无奈，“所以，有些事还是不让他知道更好。”

    孝瑜没有说话，半晌，又问了一句，“九叔，你和六叔打算何时动手？”

    高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等着皇上下了圣旨。”

    “九叔……” 孝瑜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您等那个位置已经等得够久了。”

    “这么久都等了，也无所谓再等一阵子了。”高湛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神色。

    二人不再言语，静静地望向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琉璃夜，月色迷离。

    长恭茫然的出了门去，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就这样没有目的的走了很久，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斛律府的门口。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会莫明其妙的走到了这里，要知道，这些天她可都是绕道而行，生怕被斛律光追问恒迦那十七八房小妾的事。

    才刚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怎么来了就走？”

    她回过头，只见恒迦正跨过门槛，一脸的笑意盈盈。

    长恭想了想，忽然伸手拉起他就走，“是兄弟就去陪我喝一杯！”

    “去哪儿喝？” 恒迦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流--花---苑！”

    流花苑当然是没有去成，理由很简单，长恭身上没带多少钱，而恒迦干脆是分文不带。这两位大人，一位是堂堂的王爷，一位是官运亨通的中书令，两人居然只能在小酒馆喝上几碗水酒。

    长恭也由此又给恒迦多加了一个评价，吝啬的狐狸。

    她在小酒馆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先灌了一大碗水酒，当她想喝第二碗的时候，被恒迦夺了过去。

    “长恭，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等会儿醉了我可不送你回家。”

    长恭一愣，忽然喃喃道，“九叔叔要离开邺城了。”

    恒迦听了只是轻轻一笑，喝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放心吧，你九叔叔一定走不成。”

    长恭一愣，“什么？”

    恒迦的黑眸闪动着深不可测的光芒，又重复了一遍，“他一定走不成。”

    半个月后，皇上的圣旨果然下来了了。常山王和长广王接了旨后，并无半点怨言，立刻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路，不过在临出发之前，两位亲王在尚书省大宴群臣，以作践别。接到了两位亲王的邀请，杨愔等人也打算一起去赴宴。唯有郑子默阻止他们道：“这事难说，不能草率行事啊。”

    杨愔却不置可否，“我们身为重臣，怎么可能不去参加常山王赴职之宴呢？就算是有危险，但不去亦未必終生。”

    听了他的话，郑子默也无话可说，只得跟着他们去尚书省赴宴。

    宴席之上，宾主气氛融洽，并无任何异常，倒是长广王高湛一改往日的清冷，破天荒的和贵族大臣们行起了酒令。杨愔几人也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也渐渐放松了警惕。酒过三旬，正好轮到了杨愔行酒令。

    高湛站起身来, 亲自走到了杨愔面前,斟著双杯,笑道，“杨丞相你是两朝勋戚,为国立功, 理应多敬一觞。”

    杨愔连忙站起身来，接过了酒杯正要说话，忽见高湛眼中隐隐透出些许骇人的丝丝杀气，心里知道不妙，果然，只听高湛忽然说道，“捉酒，捉酒，为何不捉？”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从录尚书后房后冲进了几十个彪形大汉，如虎似狼的一把将楊愔拿住，另外几人一见大事不好，想走也来不及了，有的刚到门口又被拽了回来，杨愔一党一网成擒。

    杨愔被棍棒狠狠打了好几下，鲜血直流，他挣扎了几下，厉声叱道：“你们这些王爷准备谋反，要杀忠良之臣吗？尊崇天子，削弱诸侯，一片赤诚都是为了国家，不应该到这种地步！”

    高演本就有些心虚，被他这么一说，心中倒也有些触动，居然犹豫起来，想要放了他们。

    “六哥，万万不可。” 高湛见他心存犹豫，连忙阻止道，“现在放了他们，后患无穷。”

    高演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尚书省内已经乱作一团，两位亲王干脆带着杨愔等人直闯进了王宫，宫内外的士兵都已经听令于两位亲王，所以一行人得以长驱直入皇上高殷所在的昭阳殿。

    高殷一见这个架势，心里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倒还保持着一脸的冷静问道，“两位亲王，这么晚来为了何事？”

    就在这时，太皇太后也驾临了昭阳殿，事情变得有些微妙了。

    高演一见母亲到来，胆子就更大了，于是按照高湛所教的方法，操起了一块石砖就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顿时鲜血就流了下来，

    太皇太后心疼万分，急忙上前去搀扶这个最心爱的儿子。

    高演推开了她的手，上前了几步，在高殷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沉声道，“臣和陛下你骨肉相连，而杨愔等人却想专占朝政之权，为自己作威造福。左右的王公大臣，都因恐惧而叠足不前，本来都是唇齿相依，现在却被用作作乱的助力，如果不早点解决此事，必定成为宗庙社稷的危害。臣和高湛等人都以国事为重，今天一起抓杨愔等入宫，不敢上刑或者杀戮，但专断独行的过失，罪该万死。”

    高殷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太皇太后心疼儿子，连忙劝道，” 皇上，常山王根本没有逆反的想法，只不过是被逼到这份上。“

    高殷还是不说话，高演见状，又连磕了好几个头。

    太皇太后的脸色发僵，终于忍不住对着皇上怒道，” 为什么不安慰你叔叔？你非要你叔叔磕死在你面前才甘心吗？“

    高殷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大势远去，六叔不过是在演一出戏，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叔叔啊，即使你要我的天子之位，我也不会有半点舍不得，何况那些汉人大臣呢？只希望你能饶过侄儿我的性命。我自己离开这个昭阳殿，这里的事情随便你怎么处理。”

    说罢，他居然就这么甩甩手走了出去。

    高演一时也没料到小皇帝这样干脆，望了望一直冷眼旁观的高湛，低声道，” 九弟，接下来该怎么办？“

    高湛浅笑如冷月清辉，” 那就按照皇上所说的做。皇上刚才下了旨，诛杀杨愔等人。”

    高演一愣，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九弟让他用高殷的名义杀了杨愔等人，干干静静撇清了关系，还得了个清君侧的名声。

    “另外，接下来的事，就要看太皇太后了。” 高湛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

    太皇太后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你们一个是我亲儿，一个是我亲孙，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事已至此，这天下，就让常山王坐吧。只是，” 她担忧的望了一眼高殷离开的方向，“你们千万不可伤他性命。”

    “母后，他是我的亲侄子，我怎会伤他性命。” 高演连忙答了一句。

    太皇太后面露倦色，“记住你说过的话，若是你伤了他性命，我定不原谅你。”

    两个月后，太皇太后废仅即位不到一年的高殷为济南王，享一郡的俸禄，让大丞相常山王高演登基。高演于晋阳宣德殿宣布继位，大赦改元，高殷移居别宫。高演重新把太皇太后封为皇太后，原来的皇太后封为文宣皇后。

    所幸高演即位后也是个英明的皇帝，统领国务，政治清明，齐国上下，呈现出了一片太平景象。在登基之后，高演长居于晋阳，而长广王高湛就镇守在了邺城。

    在一切平息下来之后，春天终于还是过去了，高府庭院里枝桠顶端的叶子仿佛被重新漂染过，弥漫出浓重的深绿气息。此起彼伏的蝉声中，夏季带着潮湿燥热的色泽渐渐走近…… 最近几天下了好几场大雨，清风徐来，吹拂着池水中荷叶亭亭如盖，在一片碧绿之中，偶而有几朵粉色的花苞若隐若现。青蛙叫过一两声，从这片荷叶上蹦跳到那片荷叶上，热闹的很。

    此时的长恭正躺在湖边的小船上，双手交叉叠在脑后，望着天边流云变幻着不同的形状，心情也随之不停起伏。从得知晚宴兵变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明白了九叔叔是早有计划。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件事比她想像的更加严重。

    如果她没有猜错，六叔和九叔叔，早就有谋反之意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随手扯了一片荷叶下来遮出了自己的脸，一股荷叶的清香传入鼻端，让她的心情略微舒畅了一些。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只听“砰！” 的一声，一粒小石子不偏不倚的弹到了她的手上。

    她一把扯开了脸上的荷叶，怒冲冲地瞪向了那个敢惹她的人！

    只见大片大片碧绿的柳绦下，正站着一位嘴角含笑的少年，一袭淡黄的衣衫将他衬得人淡如菊。

    “恒迦，你怎么来了？” 长恭脱口道，平时里好像都是她去斛律府比较多，所以对于恒迦的忽然出现还是有些惊讶。

    “哦，我正好走到这附近，闲来无事，就顺便来看看。” 他特地加重了顺便这个词。

    长恭眼珠一转，“恒迦，你也下来吧，我们就在这湖中聊聊天，岂不风雅？”

    恒迦笑着点了点头，也下了小船。

    长恭勾了勾唇角，眼睛好看的弯了起来，起身摇起了小船，因为湖并不大，所以很快就撑到了湖中央。

    “对了，恒迦，你那十七八房小妾有着落了没？”

    “我这不是正好过来问你吗？这个重任不是交给你了吗？”

    “喂，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你我是一起欺君，按律可是连坐。”

    恒迦满意地看着她气鼓鼓地撇过脸去，微眯的双眼在夏日的阳光中散发出妖艳魅惑的光彩。

    “对了，一直都没有问你，为什么……你那时就知道九叔叔走不成？” 她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恒迦凝视着湖中的田田荷叶，“之前，我曾经看到平秦王高归彦偷偷拜访你九叔，他本是杨愔的人，与你九叔私下来往不是很奇怪吗？”

    “所以你就猜高归彦已经投向了九叔叔一方，九叔叔早就有了防范。” 长恭接了上去。

    “不错。” 他点头。

    “九叔叔一直都瞒着我，害得我还以为他真要走了。” 长恭敛起了笑容，“居然连我都不信任。”

    “与其说是不信任，我看他是不想把你卷到更多的事非里去吧。”

    长恭微微一愣，似乎沉思了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恒迦，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 恒迦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恒迦，其实我……” 她慢慢地凑了过来，空气中仿佛浮动着若隐若现的荷叶清香，她的笑容象晨曦微露中临风轻颤的花朵，如此的美丽而诱人。

    “其实---你就是想把我推下水去吧。” 恒迦无奈地摇了摇头，迅速的捉住了她正准备偷袭他的手，一把揪了上来。

    “哈……怎么会呢。” 长恭干笑了两声，心里暗自腹诽，这只狐狸的警觉性实在是太高了吧。

    “高长恭，别忘了，从五岁开始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恒迦得意的笑了起来。

    长恭经他一提醒，立刻回忆起了五岁时那颜面扫地的一幕，不由重重哼了一声，甩开了他的手，没好气的回过头道，“回去了！”

    恒迦微微敛起了笑容，他的黑色眸子依旧深邃，像是被正午阳光温暖着的湖水……其实，在刚才，自己仿佛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

    上了岸，长恭也不理他，正要顾自回去，忽然又听到恒迦在身后说了一句，“听说突厥又立了新太子。”

    长恭心里一动，转过身来道，“可汗之位需要继承人，重新立个太子也不是希奇事。”

    “新立太子的确不是希奇事，不过立个残废的太子，你不觉得希奇吗？”

    “残废的太子？” 长恭也起了好奇之心。

    恒迦点了点头，“听说那位太子瞎了一只眼睛，不过勇猛过……”

    长恭大吃一惊，也没等他说完，神情激动地又问了一遍，“你说那个太子瞎了一只眼睛？这个消息可否属实？瞎的是左眼还是右眼？”

    恒迦惊讶地望了她一眼，“莫非你认识此人？”

    长恭叹了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山贼阿景？”

    恒迦想了想道，“不是被你救走了吗？”

    “是，但是我谁都没有告诉过，其实之后救走他的人就是突厥太子阿史那弘！而且还那么凑巧，那时他就已经瞎了一只右眼！” 长恭一连串的说了出来。

    恒迦的神色似乎凝重了起来，“照你这么说，那新太子有可能就是阿景，莫非他是突厥可汗的私生子？”

    长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他真是突厥的新太子，我可能真的犯了一个大错。”

    “无论他是谁，总之，他是我们的敌人。” 恒迦又挽起了一个无谓的笑容。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一种莫名的气息在两个人中间飘散开来，风萦绕在周围，带起树枝叶梢浪潮般涌动“沙沙”作响。安静了半天的蝉声不知从什么时候渐次地响起，打破了原来的平静，湖里的荷叶都惴惴不安的随风摇来摆去，如同飘忽而捉摸不定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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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杀机

﻿    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从常山王府里传出了斛律昌仪有喜的消息，众人纷纷又前去恭贺，皇上也赏赐了许多珍贵的礼物，荣宠更胜从前。倒是长广王高湛，虽然权高位重，但人人知道他性子凉薄清冷，所以就算有心巴结，也不敢贸然上门。

    这邺城上下，唯一一个能长驱直入长广王府而不必经过通报的人，就是高湛的侄子----兰陵王高长恭。

    “小俨，快让哥哥看看，胖了没有？” 长恭像往常一样，一到王府就马上抱起高俨，一个劲的逗着他玩。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孩子和她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你前几天不才刚见过他，怎么看得出胖瘦。” 高湛好笑的摇了摇头。

    ” 我当然看得出啊。“长恭嘻嘻一笑，又道，” 对了，九叔叔，昌仪这丫头也有喜了呢，看来她和百年感情应该不错吧。“

    高湛笑了笑，” 傻孩子，就算没感情，他们也会有孩子的。“

    ” 若是我，才不会和不喜欢的人成亲。“长恭忽然脱口道。

    高湛的笑容微微一敛，“长恭有喜欢的人了吗？”

    长恭一愣，立刻又笑了起来，“当然有啊。我喜欢大哥，三哥，喜欢大娘，喜欢阿秋，喜欢很多很多人啊……“见高湛的眼底掠过了一丝失落，又眨了眨眼道，“当然，最喜欢的就是九叔叔了！”

    高湛轻轻笑了起来，“尽和我插科打诨，你能和这些人成亲吗，傻孩子。”

    长恭捏了捏高俨的小鼻子，道，“九叔叔，其实我也不想成亲，这样不也挺好的。恒迦比我大了两岁都还没成亲呢。”

    高湛听到恒迦这个名字时牵动了一下嘴角，“长恭，你觉得恒迦此人如何？”

    长恭想了想，笑道，“他呀，是个太聪明的家伙，又自私又胆小，不过……”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雪夜，那罐暖至人心的热水，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柔和，“不过，他也算是个好人。”

    高湛望着她嘴角的浅笑，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杯子，淡淡的水雾从杯中萦绕而起，令他感到眼前有些模糊，似乎看不清她的容颜。

    “九叔！”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孝瑜的声音，只见他匆匆朝这个方向走来，平日里处惊不乱的脸上带着一抹惊慌。

    “大哥，怎么了？” 长恭将小俨还给了侍女，忐忒不安的起身问道。

    孝瑜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径直走到了高湛面前，沉声道，“九叔，刚才我从宫里探听到消息，杨愔上奏皇上，让皇上封您为大司马和并州刺史，封常山王为太师和录尚书事。皇上已经准了奏，九叔，等圣旨一下，您就要离开邺城，去并州就职了！”

    长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响，扑通一声又坐回了石凳上，下意识地抓住衣襟，左胸传来的痛楚让她的动作变得迟缓。

    快要，无法呼吸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杨愔他们早就想把我们赶出邺城了。” 高湛倒并不惊讶，悠然自得地抿了一口茶，“并州刺史，也是个美差啊。”

    长恭又蓦的站起身来，“九叔叔，我进宫去见皇上！”

    “长恭，别冲动，” 高湛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皇命难违，再说并州离这里又不是很远……”

    “九叔叔，我不要你走。” 长恭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一想到九叔叔要离她而去，想到不能再见到他，想到不能再听见他的声音，只要想那么一点点，都会伤心，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像冰锥一样在胸膛里扎着自己。

    “傻孩子……” 高湛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仿佛想说什么，又被他强自按捺了下来，恢复了冷淡的语调，“行了，你先回去，我和你大哥，还有些事要商量。”

    “九叔叔……”

    “先回去。”

    长恭呆立了一会，终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长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孝瑜开口问道，“九叔，您已经有对策了是不是？”

    高湛冷冷一笑，“这道圣旨来得正是时候。”

    孝瑜垂下了眼睑，“九叔，为什么不告诉长恭？”

    “孝瑜，你忘了吗？长恭他，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高湛的眼中流转着一丝无奈，“所以，有些事还是不让他知道更好。”

    孝瑜没有说话，半晌，又问了一句，“九叔，你和六叔打算何时动手？”

    高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等着皇上下了圣旨。”

    “九叔……” 孝瑜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您等那个位置已经等得够久了。”

    “这么久都等了，也无所谓再等一阵子了。”高湛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神色。

    二人不再言语，静静地望向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琉璃夜，月色迷离。

    长恭茫然的出了门去，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就这样没有目的的走了很久，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斛律府的门口。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会莫明其妙的走到了这里，要知道，这些天她可都是绕道而行，生怕被斛律光追问恒迦那十七八房小妾的事。

    才刚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怎么来了就走？”

    她回过头，只见恒迦正跨过门槛，一脸的笑意盈盈。

    长恭想了想，忽然伸手拉起他就走，“是兄弟就去陪我喝一杯！”

    “去哪儿喝？” 恒迦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流--花---苑！”

    流花苑当然是没有去成，理由很简单，长恭身上没带多少钱，而恒迦干脆是分文不带。这两位大人，一位是堂堂的王爷，一位是官运亨通的中书令，两人居然只能在小酒馆喝上几碗水酒。

    长恭也由此又给恒迦多加了一个评价，吝啬的狐狸。

    她在小酒馆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先灌了一大碗水酒，当她想喝第二碗的时候，被恒迦夺了过去。

    “长恭，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等会儿醉了我可不送你回家。”

    长恭一愣，忽然喃喃道，“九叔叔要离开邺城了。”

    恒迦听了只是轻轻一笑，喝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放心吧，你九叔叔一定走不成。”

    长恭一愣，“什么？”

    恒迦的黑眸闪动着深不可测的光芒，又重复了一遍，“他一定走不成。”

    半个月后，皇上的圣旨果然下来了了。常山王和长广王接了旨后，并无半点怨言，立刻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路，不过在临出发之前，两位亲王在尚书省大宴群臣，以作践别。接到了两位亲王的邀请，杨愔等人也打算一起去赴宴。唯有郑子默阻止他们道：“这事难说，不能草率行事啊。”

    杨愔却不置可否，“我们身为重臣，怎么可能不去参加常山王赴职之宴呢？就算是有危险，但不去亦未必終生。”

    听了他的话，郑子默也无话可说，只得跟着他们去尚书省赴宴。

    宴席之上，宾主气氛融洽，并无任何异常，倒是长广王高湛一改往日的清冷，破天荒的和贵族大臣们行起了酒令。杨愔几人也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也渐渐放松了警惕。酒过三旬，正好轮到了杨愔行酒令。

    高湛站起身来, 亲自走到了杨愔面前,斟著双杯,笑道，“杨丞相你是两朝勋戚,为国立功, 理应多敬一觞。”

    杨愔连忙站起身来，接过了酒杯正要说话，忽见高湛眼中隐隐透出些许骇人的丝丝杀气，心里知道不妙，果然，只听高湛忽然说道，“捉酒，捉酒，为何不捉？”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从录尚书后房后冲进了几十个彪形大汉，如虎似狼的一把将楊愔拿住，另外几人一见大事不好，想走也来不及了，有的刚到门口又被拽了回来，杨愔一党一网成擒。

    杨愔被棍棒狠狠打了好几下，鲜血直流，他挣扎了几下，厉声叱道：“你们这些王爷准备谋反，要杀忠良之臣吗？尊崇天子，削弱诸侯，一片赤诚都是为了国家，不应该到这种地步！”

    高演本就有些心虚，被他这么一说，心中倒也有些触动，居然犹豫起来，想要放了他们。

    “六哥，万万不可。” 高湛见他心存犹豫，连忙阻止道，“现在放了他们，后患无穷。”

    高演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尚书省内已经乱作一团，两位亲王干脆带着杨愔等人直闯进了王宫，宫内外的士兵都已经听令于两位亲王，所以一行人得以长驱直入皇上高殷所在的昭阳殿。

    高殷一见这个架势，心里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倒还保持着一脸的冷静问道，“两位亲王，这么晚来为了何事？”

    就在这时，太皇太后也驾临了昭阳殿，事情变得有些微妙了。

    高演一见母亲到来，胆子就更大了，于是按照高湛所教的方法，操起了一块石砖就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顿时鲜血就流了下来，

    太皇太后心疼万分，急忙上前去搀扶这个最心爱的儿子。

    高演推开了她的手，上前了几步，在高殷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沉声道，“臣和陛下你骨肉相连，而杨愔等人却想专占朝政之权，为自己作威造福。左右的王公大臣，都因恐惧而叠足不前，本来都是唇齿相依，现在却被用作作乱的助力，如果不早点解决此事，必定成为宗庙社稷的危害。臣和高湛等人都以国事为重，今天一起抓杨愔等入宫，不敢上刑或者杀戮，但专断独行的过失，罪该万死。”

    高殷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太皇太后心疼儿子，连忙劝道，” 皇上，常山王根本没有逆反的想法，只不过是被逼到这份上。“

    高殷还是不说话，高演见状，又连磕了好几个头。

    太皇太后的脸色发僵，终于忍不住对着皇上怒道，” 为什么不安慰你叔叔？你非要你叔叔磕死在你面前才甘心吗？“

    高殷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大势远去，六叔不过是在演一出戏，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叔叔啊，即使你要我的天子之位，我也不会有半点舍不得，何况那些汉人大臣呢？只希望你能饶过侄儿我的性命。我自己离开这个昭阳殿，这里的事情随便你怎么处理。”

    说罢，他居然就这么甩甩手走了出去。

    高演一时也没料到小皇帝这样干脆，望了望一直冷眼旁观的高湛，低声道，” 九弟，接下来该怎么办？“

    高湛浅笑如冷月清辉，” 那就按照皇上所说的做。皇上刚才下了旨，诛杀杨愔等人。”

    高演一愣，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九弟让他用高殷的名义杀了杨愔等人，干干静静撇清了关系，还得了个清君侧的名声。

    “另外，接下来的事，就要看太皇太后了。” 高湛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

    太皇太后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你们一个是我亲儿，一个是我亲孙，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事已至此，这天下，就让常山王坐吧。只是，” 她担忧的望了一眼高殷离开的方向，“你们千万不可伤他性命。”

    “母后，他是我的亲侄子，我怎会伤他性命。” 高演连忙答了一句。

    太皇太后面露倦色，“记住你说过的话，若是你伤了他性命，我定不原谅你。”

    两个月后，太皇太后废仅即位不到一年的高殷为济南王，享一郡的俸禄，让大丞相常山王高演登基。高演于晋阳宣德殿宣布继位，大赦改元，高殷移居别宫。高演重新把太皇太后封为皇太后，原来的皇太后封为文宣皇后。

    所幸高演即位后也是个英明的皇帝，统领国务，政治清明，齐国上下，呈现出了一片太平景象。在登基之后，高演长居于晋阳，而长广王高湛就镇守在了邺城。

    在一切平息下来之后，春天终于还是过去了，高府庭院里枝桠顶端的叶子仿佛被重新漂染过，弥漫出浓重的深绿气息。此起彼伏的蝉声中，夏季带着潮湿燥热的色泽渐渐走近…… 最近几天下了好几场大雨，清风徐来，吹拂着池水中荷叶亭亭如盖，在一片碧绿之中，偶而有几朵粉色的花苞若隐若现。青蛙叫过一两声，从这片荷叶上蹦跳到那片荷叶上，热闹的很。

    此时的长恭正躺在湖边的小船上，双手交叉叠在脑后，望着天边流云变幻着不同的形状，心情也随之不停起伏。从得知晚宴兵变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明白了九叔叔是早有计划。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件事比她想像的更加严重。

    如果她没有猜错，六叔和九叔叔，早就有谋反之意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随手扯了一片荷叶下来遮出了自己的脸，一股荷叶的清香传入鼻端，让她的心情略微舒畅了一些。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只听“砰！” 的一声，一粒小石子不偏不倚的弹到了她的手上。

    她一把扯开了脸上的荷叶，怒冲冲地瞪向了那个敢惹她的人！

    只见大片大片碧绿的柳绦下，正站着一位嘴角含笑的少年，一袭淡黄的衣衫将他衬得人淡如菊。

    “恒迦，你怎么来了？” 长恭脱口道，平时里好像都是她去斛律府比较多，所以对于恒迦的忽然出现还是有些惊讶。

    “哦，我正好走到这附近，闲来无事，就顺便来看看。” 他特地加重了顺便这个词。

    长恭眼珠一转，“恒迦，你也下来吧，我们就在这湖中聊聊天，岂不风雅？”

    恒迦笑着点了点头，也下了小船。

    长恭勾了勾唇角，眼睛好看的弯了起来，起身摇起了小船，因为湖并不大，所以很快就撑到了湖中央。

    “对了，恒迦，你那十七八房小妾有着落了没？”

    “我这不是正好过来问你吗？这个重任不是交给你了吗？”

    “喂，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你我是一起欺君，按律可是连坐。”

    恒迦满意地看着她气鼓鼓地撇过脸去，微眯的双眼在夏日的阳光中散发出妖艳魅惑的光彩。

    “对了，一直都没有问你，为什么……你那时就知道九叔叔走不成？” 她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恒迦凝视着湖中的田田荷叶，“之前，我曾经看到平秦王高归彦偷偷拜访你九叔，他本是杨愔的人，与你九叔私下来往不是很奇怪吗？”

    “所以你就猜高归彦已经投向了九叔叔一方，九叔叔早就有了防范。” 长恭接了上去。

    “不错。” 他点头。

    “九叔叔一直都瞒着我，害得我还以为他真要走了。” 长恭敛起了笑容，“居然连我都不信任。”

    “与其说是不信任，我看他是不想把你卷到更多的事非里去吧。”

    长恭微微一愣，似乎沉思了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恒迦，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 恒迦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恒迦，其实我……” 她慢慢地凑了过来，空气中仿佛浮动着若隐若现的荷叶清香，她的笑容象晨曦微露中临风轻颤的花朵，如此的美丽而诱人。

    “其实---你就是想把我推下水去吧。” 恒迦无奈地摇了摇头，迅速的捉住了她正准备偷袭他的手，一把揪了上来。

    “哈……怎么会呢。” 长恭干笑了两声，心里暗自腹诽，这只狐狸的警觉性实在是太高了吧。

    “高长恭，别忘了，从五岁开始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恒迦得意的笑了起来。

    长恭经他一提醒，立刻回忆起了五岁时那颜面扫地的一幕，不由重重哼了一声，甩开了他的手，没好气的回过头道，“回去了！”

    恒迦微微敛起了笑容，他的黑色眸子依旧深邃，像是被正午阳光温暖着的湖水……其实，在刚才，自己仿佛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

    上了岸，长恭也不理他，正要顾自回去，忽然又听到恒迦在身后说了一句，“听说突厥又立了新太子。”

    长恭心里一动，转过身来道，“可汗之位需要继承人，重新立个太子也不是希奇事。”

    “新立太子的确不是希奇事，不过立个残废的太子，你不觉得希奇吗？”

    “残废的太子？” 长恭也起了好奇之心。

    恒迦点了点头，“听说那位太子瞎了一只眼睛，不过勇猛过……”

    长恭大吃一惊，也没等他说完，神情激动地又问了一遍，“你说那个太子瞎了一只眼睛？这个消息可否属实？瞎的是左眼还是右眼？”

    恒迦惊讶地望了她一眼，“莫非你认识此人？”

    长恭叹了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山贼阿景？”

    恒迦想了想道，“不是被你救走了吗？”

    “是，但是我谁都没有告诉过，其实之后救走他的人就是突厥太子阿史那弘！而且还那么凑巧，那时他就已经瞎了一只右眼！” 长恭一连串的说了出来。

    恒迦的神色似乎凝重了起来，“照你这么说，那新太子有可能就是阿景，莫非他是突厥可汗的私生子？”

    长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他真是突厥的新太子，我可能真的犯了一个大错。”

    “无论他是谁，总之，他是我们的敌人。” 恒迦又挽起了一个无谓的笑容。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一种莫名的气息在两个人中间飘散开来，风萦绕在周围，带起树枝叶梢浪潮般涌动“沙沙”作响。安静了半天的蝉声不知从什么时候渐次地响起，打破了原来的平静，湖里的荷叶都惴惴不安的随风摇来摆去，如同飘忽而捉摸不定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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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杀侄

﻿    送走了恒迦之后，长恭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在穿过长廊的时候，她看到了坐在葡萄架下的二娘，自从先皇过世之后，她几乎再也不去晋国公夫人府里了。现在这座高府内，唯一能让她展开笑颜的只有孝瑜了。

    也不知为什么，长恭忽然觉得二娘也是个可怜的女人。虽然至今不明白高夫人到底是谁，但那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杀死母亲的凶手已经不在人世，母亲也回到了自己想回的地方，她也不想再纠缠于这些仇恨之中了。

    于是，她上前打了一个招呼，还说了几句客气话。

    二娘似乎有些惊讶，看着她的眼神好像有几分躲闪，倒是二娘身边的丫环阿妙，还是丝毫没有掩饰对她的敌意。

    长恭也不与她计较，继续朝前走去，拐过了长廊，就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长恭，娘喊你去她房里呢，你怎么不去？” 孝琬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长恭一愣，“大娘让我去吗？我不知道啊。”

    孝琬皱了皱眉，“小铁这个死丫头，传个口信都传不到。”

    长恭笑了笑，“我刚才正和恒迦……” 话到一半，她的脸色蓦的一沉，“三哥，你说是小铁来叫我的？”

    看孝琬点了点头，她心下暗叫不好，一个闪身冲了出去。糟糕，如果是小铁来叫她，如果听到刚才她和恒迦的对话……

    她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几乎找遍了整座高府，她都找不到小铁的踪影。

    “这个死丫头，到底去哪里了。” 孝琬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担忧。

    长恭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三哥，你马上派些人出府去找，这丫头应该还走不远。”

    孝琬点点头，“那你呢？”

    “我去马厩挑匹快马，等找到了她我非把她的屁股打开花！” 长恭有些恼怒的扬起了修长秀气的眉，疾步而出。

    “嗯，三哥一定帮你找到你那小媳妇儿！” 望着长恭的背影，孝琬捏紧了拳头，背后燃起了熊熊大火。

    长恭出了府之后，静静思索了一下，就冲着城外的方向策马而去。这个丫头，如果听到阿景在突厥，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出城。

    刚出了城，天边就聚起了层层黑云，只见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天空，一时雷声轰鸣，暴雨如注。长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冒雨前行，但无奈雨越下越大，根本无法前行，她只好找个地方暂时躲雨。就在这时，她看到不远处有座荒废的茅草房，茅草房前还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看起来似乎也有别人在避雨。她也不再犹豫，径直朝着那间屋子策马而去。

    在她推开屋子的时候，看到空旷破旧的房间里，果然已经有人了。墙边坐着一对衣着普通的中年夫妇，还有三个七八岁的女孩子缩在他们的身边，看样子像是一家人。

    中年夫妇看到她进来似乎也是一惊，再等看清她的天人之姿时，不觉愣在了那里。好半天，那男子才回过神来，嗫嚅道，“这位公子，也是来躲雨的吗？”

    长恭甩了甩身上的雨水，往地上一坐，笑了笑道，“正是，这雨下得可真够大的。” 说着，她看了一眼那几个女孩，只见她们容貌平平，神情呆滞，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

    “哦，这几个是我们的女儿，这么大的雨，把孩子们都给吓坏了。” 妇人也在一旁开口道。

    长恭刚想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小铁，目光在他们的衣服上一转，忽然留意到男子的手背上有个小小的伤口，于是心念一转，改了口问道，“你们几位是去哪里？”

    夫妇俩极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妇人忙笑道，“我们都来探亲的，我那嫁到这里的妹妹刚有了身子，所以全家都来看看她。”

    长恭将这个眼神收入眼底，笑道，“那就恭喜了，对了，不知大叔大婶是做哪行的？”

    妇人忙笑道，“我们是做丝绸的生意人，已经做了不少年了。”

    长恭哦了一声，忽然发现三个女孩中最左边的那个麻子姑娘，似乎冲着她眨了一下眼。她侧过了头，好像并不在意，目光落在了夫妇身边的水袋子上。

    “大叔，赶了些路，我也有些渴了，不知可否……” 她不好意思的指了指那个水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妇人只觉得眼前好似有光芒四射，脑子一发晕，忙将那个水袋递了过来。长恭伸手去接，还有意无意的在妇人的手心里摸了一把，妇人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红晕，就在她晕乎乎的时候，忽然只觉得手上一痛，再一抬眼，那笑吟吟的美少年转眼间就变成了玉面罗刹。

    “公子，你，你……” 妇人失声惊叫，一脸惶恐。那男子也在一旁怒道，“这位公子，你实在是太过分了！我，我会报官的！”

    长恭冷冷一笑，“在下正有此意，两位就随我去官府走一趟。” 她的话音刚落，男子忽然目露凶光，迎面一掌打来！那妇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挣脱了她的手，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朝着她猛刺来，长恭轻轻一闪身，快速而飘忽，仿佛流动的空气，瞬间就避过了他们凌厉的攻势。虽然她走时匆忙未带佩剑，但对付这两个角色完全是绰绰有余，没过了几招，就把他们打得没了脾气。

    “若再不从实招来，小爷今天就要了你们的命！” 长恭一瞪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几个女孩根本不是你们的女儿，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一脸泄气的淬了一口，“真是倒楣，老子走货这么多次，从没失手！娘的，到底你怎么看出来的！”

    走货两字入耳，长恭立即反应过来，原来这两人是人贩子！

    “怎么看出来的，你们的破绽也太多了。既然是贩卖丝绸的商人，怎么自己的衣服还缝了个补丁？这也太不小心了吧？还有，如果是商人，粗活根本不必做，为什么这位夫人的手心有这么多老茧，再加上你们两人眼神闪烁，却又颇有精光，多半是习武之人，果然一试就试出来了。” 长恭冷冷看着他们，“还有这几个女孩子，你们多半动了手脚吧？”

    妇人似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今天栽在公子手里，也是无话可说，不错，我给她们都易了容，还喂了将她们暂时变成呆子的药，这样方便带上路。公子，我把解药给你，只求公子饶过我们一次。”

    长恭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放过你们，你把解药给我，要是玩什么花样，就别怪我不客气。”

    妇人连连点头，从头上拔下了一支簪子，取下簪子上的珍珠，掰了开来，倒出了三粒芝麻般大小的药丸，“给她们喂下就行了。”

    长恭接过了药，立刻给三位女孩喂下，果真有效，左边那个女孩先动了起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扑进了他的怀抱，结结巴巴道，“美人哥哥，是我……””

    长恭一听这声音，不由大吃一惊，怪不得刚才她觉得这眼神有点熟悉呢，原来竟然会是小铁！

    ”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吗。“她赶紧安慰似的轻拍小铁的背，“丫头，你这么聪明，竟然也会着了道。。”

    “我，我这不是急着去找阿景哥哥，正好碰到他们说去关外，可以带我一程，么没想到……”

    “没想到是把你给卖了。” 长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小铁这么害怕。小铁哭了一会儿，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离开了她的怀抱，正要说话，忽然望向她身后的目光一凛，失声叫道，“小心！”

    几乎是同时，长恭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带着杀意的风声到了身后，她下意识的身子一侧，只觉得一样冷冰冰的东西擦着她的脖子而过，直往小铁面门而去，当下来不及多想，忙一个纵身，挡在了小铁的面前，只听扑的一声，那样东西不偏不倚的扎在了她的手臂上……

    “美人哥哥！” 小铁低呼一声。

    长恭转头一看，扎在手臂上的原来是那妇人的簪子，用力极猛，几乎深及入骨。一丝怒意顿时涌上心头，这两人家伙，居然趁着她不备暗算她，真正是无耻小人！一瞬间，她俊美如玉的容颜杀气浓罩，袍袖抖动，将落在地上的一把树叶卷入袖中，纤掌翻飞，十几片树叶夹裹著不比箭矢逊色的劲力，反射向那两人，顿时将他们射晕了过去。

    “你流血了……” 小铁的小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长恭瞪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将那支簪子一下子就拔了出来，顿时鲜血立即涌了出来，小铁大惊，立刻扯下了自己的裙角，手脚麻利而熟练的替她包扎了伤口。

    “不是要去找你的阿景哥哥，怎么不走啊，还不快走。” 长恭没好气的说道。

    小铁眼眶一红，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停。

    “我也管不了你，反正你一直都在怪我，好吧，等会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长恭等她包扎完，蓦的站起身来，转身正作势要走，衣袖却忽然被人扯住了。

    她回过头去，只见小铁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美人哥哥，你不要小铁了吗？”

    长恭心里一软，低声道，“是你不要我才对。” 她顿了顿又道，“林小铁，你要记住，当你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时，一切都是空想。”

    小铁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美人哥哥，小铁会乖乖的，等小铁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再去找阿景哥哥，到时阿景哥哥一定会原谅美人哥哥，我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那么开心。”

    长恭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好，等有那么一天，我就陪你去找你的阿景哥哥。不过，眼下，咱们先收拾了这个烂摊子，把他们都先带回城里。对了，还有，” 她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这点小伤不要对任何人说，明白吗？”

    小铁点了点头。

    “嗯，那我们也早点回家吧，雨已经停了。” 长恭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不是吃了那变成呆子的药吗？怎么还能给我使眼色？”

    小铁哼了一声，“别忘了我爹是大夫，我以前也经常捣鼓这些东西，抵抗能力比普通人当然要强一些。”

    长恭嘻嘻一笑，“哦，原来是个聪明的呆子。”

    “你……” 小铁挑了挑眉，看着长恭抱起女孩往门口走去，忽然忍不住又轻轻说了一句，“我-----已经不怪你了。”

    长恭停下了脚步，回头朝着她一笑。清清亮亮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像是有泉水在体内流淌，带了抚平心中焦躁的凉爽感，洗涤了她的左胸口中跳动的那颗东西。

    也许，一直在美人哥哥身边，也不是件无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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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皇上高演长居于晋阳之后，邺城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长广王高湛，也正因为如此，长恭往长广王府也走得更勤了。不过，自从他救了小铁之后，这件事就被好事者添油加醋，纷纷宣扬，结果就变成了兰陵王冲冠一怒为红颜，亲手斩杀二十四狂徒，终于抢得美人归，当然了，这狂徒的数目每天都在不停变化着。

    好事不出门，衰事传千里。今日一到王府，连王府的管家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兰陵王爷，您不会真杀了三十几人吧。”

    长恭的嘴角一颤，人数怎么又上升了……

    见到高湛的时候，她也被九叔叔那带着不明意味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九叔叔，你有什么就问吧！” 她忍不住说道。

    高湛淡淡一笑，“我还要问什么，全邺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人人都在好奇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兰陵王冲冠一怒。”

    长恭无奈地叹了口气，“九叔叔，你就别跟着取笑我了，你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嘛。”

    高湛也不再调侃她，笑道，“今晚就留在这里吃饭吧，我们叔侄也很久没有好好聊聊了，我让厨子特地做了醋菹鹅鸭羹。”

    长恭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九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上次百年成亲时，我见你多喝了几碗，心想你一定喜欢。所以就让六哥把他的厨子让给了我。这不，到现在六哥才答应了。”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听在长恭耳里，却是说不出的感动，九叔叔居然连这么细小的事情都注意到了，而且，六叔一向对食物挑剔，从他那里挖走他钟爱的厨子，九叔叔必然是花了很多功夫。

    这一切，只是为了一碗她喜欢吃的醋菹鹅鸭羹。

    “九叔叔，你对我真好……”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使劲眨巴着，“好的我都快哭了。”

    “行了，装给谁看。” 高湛笑着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真哭出来才是希奇事。”

    长恭吐了吐舌头，每次都被九叔叔看穿……

    “对了，南方新进贡了一些李子，你也尝尝吧。” 高湛示意下人端上了一盘红艳艳的李子。

    王妃也在此时午睡初醒，侍女禀报说王爷和兰陵王正在庭院里谈事情，她起身装扮了一下，抱了小俨准备过去和长恭打个招呼。

    回廊曲折，六月的风带着微熏的温柔暧昧的流连着，艳丽的裙裾迤俪着华美的痕迹，摩挲出簌簌的寂寞轻响。透过雕花的格子望出去，她看到高湛与长恭正坐在亭中。石桌上搁着一个高脚白玉盘，盛满了新熟的李子，娇艳欲滴。 长恭伸手取一粒李子放入唇中，似是味道过于酸涩，他的脸蓦的皱了起来，忙不迭的将口中之物吐到一旁的红漆碟子里。

    高湛竟然笑出声来。

    长恭竟似发了脾气，鼓着腮帮一把将白玉盘推得远离了自己。

    高湛拈起一颗梅子小小的咬上一口，也立刻皱起了眉，引来了长恭的一阵笑，接着，他又拿起一颗，又小小咬了一口，似是感觉味道清甜便顺手递给了长恭。长恭撅着唇接过来放入口中，然后笑了。那笑容清澈的如同荷叶上凝结的露珠，纯粹而天真。

    高湛也笑了，阳光在他的脸上映出宠溺与温柔的流光飞舞。

    王妃怔怔地望着亭子里两人，似乎有雾气氤氲在眼前，面前一片模糊，心里却渐渐明朗起来。

    原来，一直以来，她只不过是漂浮在王爷身边的流云，而他，却是王爷掬在手心里的明月。

    她下意识的扯紧了自己的衣角，只觉得捏的生疼，心底深处，纠缠的绝望盛开出朵朵黑色的曼陀罗，绽放着积聚已久的憎恨与怨毒。

    不远处，小仁纲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脸兴奋的跑到了长恭的身边，一手抓住她的胳臂，高声道，“哥哥，哥哥，陪我玩骑马！”

    长恭冷不防的被他抓到伤口，不由皱眉低呼了一声。

    高湛脸色微变，立刻将小刚拉开，一面迅速的拉起了她的衣袖，在看到那个伤口的时候，一丝阴骛袭上了眼眸。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仿佛结了冰。

    长恭知道瞒他不住，只好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大胆狂徒，竟然敢伤你。” 他的脸上杀意涌动。

    长恭心知不好，不由后悔自己一时嘴快，只得一个劲说自己已经没事了。

    “哥哥，陪我玩……” 小仁纲哪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还凑了过来，高湛脸色一沉，怒道，“马上给我滚！”

    仁纲吓了一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王妃急急赶了过来，抱起了小仁纲，幽怨地望了高湛一眼，“王爷，小孩子又不懂事，您怪他做什么。” 说着，她眼神复杂地又看了长恭一眼，转身就走了。

    长恭心里微微一惊，刚才九婶的眼神，似乎带着一抹怨恨。

    “九叔叔，你刚才太过分了。“长恭皱了皱眉，“你因为我而责骂仁纲，九婶作为母亲，心里自然会不舒服。你这样不是反而让九婶和我起隔阂吗？”

    “我刚才也是一时心急。” 高湛重新坐了下来，刚喝了一口茶，只见管家匆匆走了过来，将一封书信递到了高湛的手里，低声道，“王爷，这是从晋阳那里传来的书信。”

    高湛应了一声，伸手将信拆了开来，才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而后，又露出了一抹意料中的笑容，自言自语了一句，“皇上果然还是等不住了。”

    长恭极快的瞥了一眼，立刻又收回了目光。

    心，却狂跳不止。

    那封信上，只有一个字，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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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杀侄

﻿    在长广王府里用完了晚饭之后，长恭怀着复杂的心情向高湛辞别，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却多了一个心眼，将马牵到了暗处里，想看看九叔叔到底有什么动静。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一辆牛车缓缓而来，长恭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这不是大哥孝瑜的牛车吗？难道他也有份？

    正在困惑中，她又见到高湛从府内走了出来，很快上了孝瑜的车。

    一见牛车离开，长恭也赶紧策马跟上。过了没多久，牛车在一户气派的宅院前停了下来，高湛和孝瑜下了车之后就匆匆走了进去。

    长恭将马偷偷拴在一旁，抬头一看，那宅院的中央挂着一件金字牌匾，牌匾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济南王府！

    长恭大吃一惊，这不是废帝高殷被贬为济南王的住处吗？难道六叔要九叔叔杀的人是——高殷？

    为什么？六叔不是已经做了皇帝吗？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怎么说，他也是六叔的亲侄子啊。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心慌意乱，趁着门口守卫不备，绕到后院翻墙而入。

    今晚无月，天空是一片不祥的近于墨色的暗蓝，仿佛在风平浪静中酝酿着万钧雷霆。

    长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经过了周王宫的探险风波，现在她对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简直是得心应手，很快就摸到了九叔叔和大哥所在的地方。像之前一样，她还是躲在了窗子下面，不过这次她更加大胆一些，还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在窗纸上点了一个窟窿，接着，把右眼凑了上去。

    从她的这个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到面对着她的高殷，只见他面色苍白得吓人，两眼直直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高湛。

    “九叔，这么晚了，您来有何贵干？”

    高湛示意手下端上了一觞酒，淡淡地道：“我是奉了皇上之命来为济南王送酒的。”

    从小在尔虞我诈的宫廷里长大，高殷自然明白这酒是什么意思。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更加惨白，“怎么可能？六叔……不，皇上亲口答应不会取我性命，他怎能出尔反尔！”

    高湛面无表情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皇上所在的晋阳王宫里有善于观测天象的人说邺城有天子之气，留着济南王，难免会有后患。另外，皇上也担心济南王会被人拥护复辟，因此，为了让皇上安心，济南王，你该明白了？”

    高殷愣了一会儿后猛地摇起头来，“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皇天在上，苍天可鉴，我高殷根本没有半点异心，只求苟延残喘，难道就连这样都不可以吗？不可以吗？”

    孝瑜似乎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皇命难违，你还是自己了断吧。”

    “我不喝，我不喝！”高殷的神情狂乱，双目赤红。

    长恭直看得心惊肉跳，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高殷为帝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仁德宽容的处事，以及对三哥细心的体恤，心里不由感伤起来，有什么仿佛从胸口不断奔涌而出，让她不能再控制自己。

    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闯进了屋子里。

    高湛和孝瑜看到她的出现，自然都是大吃一惊，倒还是高湛先冷静下来，一脸淡漠地开了口，“长恭，你怎么会在这里？马上给我回去。”

    “长恭，你先回去。”孝瑜也伸手来拉她，她“啪”的一声甩开了他的手，“九叔叔，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留他一命？”

    高湛冷声道：“皇命难违。”

    “可是，你们谁也没有去劝皇上，谁也没有想办法去救他，谁也没有尝试着去努力。九叔叔，你的话，皇上多半会听一些，为什么不去试着劝劝皇上，实在不行，就是把他贬为庶人也行啊。”长恭焦急地说道。

    高湛的目光犹如冰凌，在她脸上扫视了一圈，吐出了两个字：“天真。”

    长恭心里那一股子倔劲却冒了上来，她忽然伸手一扫，将那觞毒酒打翻在地，怒道：“皇上的赐酒已经没有了！”

    “等一下！”高湛的声音恍若咒语般令人不寒而栗，他伸手将长恭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一字一句道，“高长恭，你以为自己是帮了他吗？本来他喝了毒酒就能没什么痛苦地离开人世，但现在，你却为他选择了一种更痛苦的死法。”

    长恭心里一悸，这样的九叔叔……好陌生……

    孝瑜面露不安，“九叔，我们不是说过不要把长恭卷进……”

    “有些事他必须要吸取教训。”高湛冷然打断了孝瑜的话，“不然，这样天真的个性，才更难生存下去。”说完，他朝着高殷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手下冷冷说了三个字，“勒死他。”

    “九叔叔！”长恭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开，抬起头来，却是九叔叔那双冰雪封天的眼眸，“怎么，长恭，你要对我动手吗？若是你对我动手，那我真的会很失望。”

    身后忽然传来了高殷的挣扎低呼声，长恭木然站在那里，却一动也没动。她知道九叔叔是在赌她不会对他动手。

    他赢了。

    高殷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终于归于了平静。

    高湛这才放开了长恭的手，脸上呈现出几分柔和，低声道：“记住了，长恭，永远不要去多管闲事，永远也不要纵容自己的好奇心，不然就会像这次一样，不但救不了别人，反而会给别人带来更大的痛苦，甚至可能会连自己的命都搭上，明白吗？”

    长恭抬起头，望着高湛，幽幽地说了一句：“九叔叔，有一天，你也会亲手杀了我吗？”

    高湛神色大变，一时竟失去了常态，怒道：“你说什么胡话！”

    长恭惊觉自己失言，连忙道：“对不起，九叔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

    她到底是怎么了，九叔叔为了她，连先皇都杀了，无论他怎样残忍，对她却永远是真心相待，她到底说了什么……

    “给我滚。”高湛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一抹眼神如剑戟，好似要直接刺入她灵魂的深处，“马上给我滚！”

    长恭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孝瑜朝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先离开。她也知道九叔叔正在气头上，自己说了那样的话，的确是伤了他的心……

    “大哥，我先回去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跑出了门外。一出府门，她就翻身上马，策马狂奔，仿佛这样才能将心底的郁结之气发泄个痛快！

    这件事过后，高湛就对她冷淡了许多，再加上长恭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两人除了上朝时公事般的对话，再无任何过多的接触，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来年的春天。

    大概是季节变换的关系，夏天时饱满的蓝色天空浓厚得让人产生了压迫感的错觉，在这样的初春时节，却透明清浅得看不出色彩，只在阳光的映衬下才显出淡淡的薄蓝来。

    皇上这些日子又回了邺城。自从他下令杀了高殷之后，似乎又有了悔意，心里的内疚和不安令他经常半夜做噩梦，身体大不如从前。

    上朝时，长恭忍不住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高湛，他还是一脸的冷漠，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让人觉得心里发冷。她低下头，心里隐隐有些惆怅，九叔叔还在为那句话耿耿于怀……真的要一直这样吗？

    “斛律将军，如今并无战事，你有什么事急着上奏的？”高演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斛律光应道：“回皇上，突厥人战败之后的确收敛了一阵子，但最近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又开始骚扰我齐国边关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臣以为最好加派军队进驻边关，以防万一。”

    高演点了点头，“准奏，不过这带兵之人……”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列席中传了出来，“臣高长恭，愿意带兵前往关外。”

    高演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如流云清风般的少年身上，笑了笑，“原来是兰陵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就在这时，忽然有内侍匆匆进来，将一封书信交到了高演的手中。

    高演才看了几眼，精神明显为之一振，连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众位爱卿，突厥可汗已经因病过世了！”

    众人哗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高湛上前一步道：“皇上，突厥可汗一死，现在突厥国内必定乱作一团，根本无暇出兵，若是现在派兵前往，无非是劳民伤财，且作用也不大，斛律将军的建议还是等过了春天再说吧。”

    高演连连点头，“广平王言之有理。”

    长恭垂下眼睫，睫毛上有点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舒展，再蜷缩，再舒展。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九叔叔说这番话，只是不希望她去关外。

    九叔叔……

    出了议事殿之后，长恭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离开，寻思着找个机会和九叔叔说句话，解除冷战，但他好像没有看见她似的，一直和其他官员说个不停。

    长恭在树下站得腿直发酸，心里暗暗纳闷，平时不爱说话的九叔叔，今天怎么说个不停？而且看那个听他说话的官员的表情，明显是在受罪嘛……

    真是同情这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恭等得有些心灰意冷，九叔叔明明是看见她的，却不来理她，一定是不想和她说话吧。想到这里，她转过了身，打算先回去再说。就在她刚转过身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高湛的声音，“怎么，这么一会儿就等不住了？”

    长恭心里一喜，迅速地回过头，脱口道：“九叔叔？”

    高湛冷着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么想去关外受苦吗？”

    长恭支吾了一声，避过了他那可以穿透人心的眼神。

    “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来长广王府？”他忽然问道。

    长恭低声道：“九叔叔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吗？我怕吃闭门羹。”

    “怕吃闭门羹就不来了吗？”高湛没好气地说道。

    长恭抿了抿嘴角，“长恭比较喜欢吃醋菹鹅鸭羹。”

    高湛扯了一下嘴角，忍住了眼底的一丝笑意，“那今天怎么主动求和了？”

    长恭眨了眨眼，“因为长恭知道，九叔叔已经不生长恭的气了，九叔叔不让我去关外，就是不希望我受苦，如果还生我的气，才不会管我死活呢，对不对？”

    高湛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下次别再这么固执了，知不知道？你我叔侄也不该有隔夜仇，长恭，无论你做了什么错事，我都会原谅你。”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地又像是试探地说了一句，“那么你呢？无论我做了什么错事，你也会原谅我吗？”

    长恭犹豫了一下，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九叔叔纵火烧林、亲手弑君、逼死废帝的残酷画面，但随之涌入脑海的，却是他从小的疼爱，一点一滴的宠溺，数不清的安慰……还有那份令人眷恋的、弥足珍贵的亲情。

    九叔叔，是她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亲人。

    所以，无论他做了什么错事，她一定也会原谅他。

    看到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高湛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就像天国里的莲花忽然绽放，一刹那光芒四溢，芬芳吐露，空气中弥漫着美妙难言的无名光、无名色、无名香，

    和一切不可思议的琉璃光。

    这一瞬间， 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他的笑容。

    长恭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发现在他们的不远处，正站着两位宫装女子，其中一位贵妇正是先帝高洋的遗孀文宣皇后。

    她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高湛，眼中闪动着春水一般的温柔。而她身边的侍女显然还处于失神中。

    “见过文宣皇后。”长恭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对这位和自己的娘相似的女子，她还是有几分好感的。

    文宣皇后回了个礼，柔柔一笑，又望了高湛一眼，款款离开了。

    “九叔叔，你说文宣皇后和我像不像？”长恭望着她的背影脱口问道。

    “是有几分像，不过长恭你是男子，自然少了几分温柔端庄之美。”高湛眼带促狭地笑了笑。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装作随意地说道：“若我换作女装的话，必定也不比她差。”

    高湛哑然失笑，“这又孩子气了不是，男人要那么漂亮干什么。”虽是这么说，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了长恭换作女装的样子。

    如果，她真是女子的话……

    长恭正想接上几句，却见他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惆怅。心里不知怎么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情绪，忽然想到若是十八岁以后，大家知道原来她是个女儿身的话……大哥一定会晕倒，三哥多半会抓狂，而九叔叔，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

    回了府之后，天上就下起了绵绵细雨。

    在全家人用晚饭的时候，孝琬忽然兴冲冲地说道：“告诉你们一件事，今天下了朝，我和大哥先离开，结果在宫门前碰到了卢正山。你们知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孝瑜皱了皱眉，“三弟，还不住口。”

    “说了什么？”长恭饶有兴趣地问道，还瞪了一眼孝瑜，“大哥，别打岔。”

    “那卢正山，一上来就说自己那女儿是如何端庄有礼、品貌无双，然后就想和大哥攀亲，眼巴巴望着那河南王妃的位子，哈哈！”

    “后来呢，后来呢？”长恭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

    “后来啊，大哥说正室夫人的位子是不可能了，如果他女儿不介意的话，第四十八房妾室的位置倒还空着，不过要快些，不然就变成第五十多房了。”

    “哈哈哈，”长恭大笑起来，“那卢大人一定被吓晕了。”

    “可不是，卢正山的脸都青了。”孝琬咧嘴直笑。

    孝瑜无奈地喝了一口汤，“就知道拿我取乐。”

    “大哥，”长恭笑眯眯地朝他眨了眨眼，“古人有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

    “卢正山的女儿，好像是长广王妃的表妹。”大娘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担忧，“听说长广王妃和这位母舅的关系极好，孝瑜，只怕你会得罪这位王妃。”

    “大娘，您不用担心，大哥和九叔叔关系这么好，没关系的。”长恭忙安慰道，“只不过，等大哥找到合适的正室时，那五十多房妾室就不知怎么办了喽。”

    “那就分给你一些好了。”孝瑜弯唇一笑。

    “切，我才不要。”长恭撇过了头。

    孝琬嘻嘻一笑，指了指正对他们翻白眼的小铁，“大哥，你忘了吗，人家早就有小媳妇儿了。”

    “喂，你们别拿我取乐了啊。”长恭瞪了他们一眼。

    “哦——”孝瑜得意地笑了起来，还拖长了声音。“古人有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

    顿时，房内笑声一片。

    晚饭后，大娘将长恭叫到了自己的房内。

    大娘房间内永远都是一尘不染，精致典雅，两扇雕花的木质窗扉向外推开，像张开一对温柔而古雅的臂弯，优雅地将那窗外一簇绿叶红花相映生辉的灿烂妩媚半拥入怀，满室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醉人的绿意与花香。

    “大娘，怎么了？”长恭觉得今天大娘的神情有些奇怪。

    长公主凝望着窗外的绿叶红花，缓缓说道：“长恭，再过两年，你就十八了。你打算公开你的身份吗？”

    长恭之前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大娘，所以也不惊讶她忽然问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长恭看了一眼手腕上从不离身的红绳，“不过哥哥们知道一定会晕过去吧。”

    “长恭，到时你要恢复女子身份也不是不可，只是……”长公主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你现在已经被封为兰陵武王，算得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若是被人知道你是个女子，恐怕就是犯了欺君之罪。而且，如果有人趁机以此奏我们高家一本……”

    “大娘，长恭明白。”她笑了笑，“其实，我也不习惯再做女孩子了，这样也挺好的。”

    “长恭，”长公主眼眶一红，“或者我们到时也可以想个别的方法，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恢复你的女儿身。”

    长恭立刻摇头，“大娘，我不想离开你们……我宁可一直用兰陵王的身份待在这个家里，这个有您、有大哥、有三哥、有很多我在乎的人的家里。”

    长公主眼泛泪光，“我又怎么舍得你离开，虽然你不是我亲生，可毕竟和我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只是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一点也不委屈。”长恭笑若明月朗朗，“只要大娘千万别给我娶亲就是了。”

    长公主侧过了头去，喃喃道：“长恭，原谅大娘的自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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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阴谋

﻿    入了秋之后，皇上的病稍稍有了一点起色。就在这个时候，宫里忽然传出有鬼的传言，一个姓赵的尚书令史说他在邺城看见文宣皇帝高洋、杨等人的鬼魂向西走，扬言要找高演报仇。高演大骇之下，举行了很多驱鬼安灵的法事，煮沸了油四处泼洒，还拿着火炬追逐驱赶，由于被这么一惊吓，他的病情倒是越来越重了。

    这天下了朝，长恭正想和高湛说几句，就见他和孝瑜等人匆匆离开了。这些天来，九叔叔一直都好像很忙碌似的，大哥也是，早出晚归，多半时间都在长广王府。而且，有几次她去长广王府的时候，经常能看到朝廷里的官员前去拜访九叔叔。

    这其中的官员里，就有那位姓赵的尚书令史。

    不知为什么，长恭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九叔叔和大哥他们，好像在策划着什么。

    一种叫做危险的东西，仿佛正在慢慢靠近。

    转眼之间就到了农历的七月七日。这七夕乞巧节，是长恭最不喜欢过的一个节日。每到这一天，家家户户，不分贵贱，都要按照习俗，将家中的书籍衣物全都铺晒于院子中。所以整个高府上下一片忙碌，到处都是五光十色的锦绣，简直就像一个制衣坊。

    所以长恭早就有了对策，天刚一亮，她就从家里溜了出去，打算就这么在街上逛上一天，等太阳下了山再回去。

    说来也是巧，她刚在早点铺那里坐下，就看到不远处走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晕染了一层金色的光泽；晨风拂动着那浅蓝色衣袖，在清凉的空气中衣袂飘舞，而那双黑眸中，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朦胧。

    “恒伽！”她赶紧大叫了一声。

    恒伽一见是她，显然也吃了一惊，不过立刻噙起了一个笑容，朝她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小小的早点铺忽然坐了两个神仙般的美少年，让大家都差点跌掉了下巴。老板很快就欣喜地发现，只是那么一眨眼的时间，早点铺就坐满了一脸花痴相的姑娘大嫂们，有两个阿婆还因为最后的一个位置而差点打了起来……

    “恒伽，你怎么也这么早？”长恭惊讶地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全然无视周围火辣辣的目光。

    恒伽无奈地摇了摇头，“钟儿一大早就把屋子里的衣服被子全拿出去晒了，连我身上盖着的被子都不放过，让我还怎么睡……”

    怪不得他的眼睛今天多了几分朦胧呢，原来是还没有完全睡醒，长恭“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被这节日折磨的苦命人。对了，钟儿是谁？你的小妾之一？”

    恒伽斜斜地瞥了她一眼，“钟儿是我们府里新买的丫头。”

    长恭“哦”了一声，“通房丫头。”

    “你怎么尽往这儿想，一个……”恒伽顿了顿，把后面的“女孩子家”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自从知道了她的身份以后，总是不知不觉会用看女人的目光去看待她，所以刚才险些又说漏嘴。

    “和你说笑嘛。今天的早点我请你吧，如果我没猜错，你一定没带钱对不对？”长恭说得大声，引来更多人的侧目，恒伽忽然很有捂住那张小嘴的冲动。

    两人吃完了早点，索性就结伴逛街，反正都是有家不能回的可怜人。一路过去，随处可见男女老少们将家里的东西拿出来翻晒，形形色色，花样繁多。当他们走到一间私塾门口时，长恭忽然见到有一位胖老头正袒着肚子躺在那里，似乎睡得正香，身边还扔着一本翻看了一半的书籍。看样子似乎是位教书先生。

    长恭眨了眨眼，指着那个胖老头顺嘴说道：“老先生，腹便便，懒读书,但欲眠。”

    恒伽笑着接了一句：“腹便便,五经笥。”

    没想到那个老头忽然睁开眼来，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道：“腹便便,五经笥。这位公子说得好，别小看这大肚子,里面装的可都是先圣经典。”

    他忽然坐起来，倒把长恭吓了一跳，脱口道：“老先生活了。”

    “这位老先生，我这朋友不会说话，请别见怪。”恒伽露出了一抹温和有礼的笑容。

    老头赞许地看了看他，“你这孩子说话我爱听，不像有些人，一出口不是讽刺人就是咒人死。”

    长恭朝老头做了个鬼脸，这么记仇的老先生……

    “你这孩子和我也算有缘，不如我就替你来算一卦。”老头得意洋洋地对着恒伽说道。

    “你不是教书先生吗？怎么还会算命？”长恭眼珠一转，“一定是骗人的。”

    “骗人？小家伙，你报出生辰八字来，看看我算得准不准！”老头一听“骗人”两字就急了。

    长恭哼了一声，为了挫挫他的得意劲儿，就随口报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老头掐指一算，脸色微变，“奇怪，若是这个八字的男孩，应该一出生就不在人世了才对。”

    长恭的心忽然漏跳了几拍，这件事娘和她说过，这个老头居然能算出来！她赶紧也学着老头“呸”了一口，“我什么时候死了啊！”

    老头疑惑地摇了摇头，“难道哪里出错了？完全看不到这个男孩出生之后的一切，不过这个八字如果是女孩子，更是多灾多难。”

    “如何多灾多难？”恒伽在一旁插了一句。

    “若是女孩，儿时丧父，少时丧母，一生坎坷，受尽苦难。”老头略带同情地看着她，缓缓道，“红颜醉镜花醉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恒伽的笑容凝在了唇边，心里涌起了一丝他自己说不清的烦躁和不安，伸手拉起了长恭往外就走，还不忘甩下一句：“果然是个骗子。”

    长恭被他一直拉到了路边，倒还没事似的扬起了一个笑容，“恒伽，我早说了这胖老头是个骗子，我看应该是啊，老先生，腹便便.

    一肚子, 大坏水。”

    恒伽明明觉得想笑，可是有一丝凉意却不停地袭上心头，脑海中只有那两句话不断回响，“红颜醉镜花醉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最是人间留不住……

    人间留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清亮的天空忽然黯淡下来,铺天盖地的黑暗开始席卷天空，将太阳一点一点地吞噬，只听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声喊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天狗来了！”一瞬间，街上就好像炸开了锅一般，顿时乱作一团，到处是人撞人、人踩人，慌乱的人群四下奔走，夹带着惊恐的喊声，就好似末日到来一般……

    长恭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恒伽那里一靠，结结巴巴地说：“恒伽，这，这是怎么回事？”

    恒伽趁着她发愣的时候，将她拽到了墙角处，“别怕，是天狗食日。”

    “天狗食日？”

    “谁叫你小时候从来不好好看书，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自夏商开始就有这样的异常天象了。天狗食日，极凶之兆。”

    长恭自知理亏，不再狡辩。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太阳周围正散发着一种刺眼而诡异的橘红色光芒，缓慢地沉入了黑暗中，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死去。她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深深的不安。天狗食日，极凶之兆，真的会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吗？

    “长恭，别看。会伤眼睛。”恒伽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他温柔的声音如清泉，如玉石，让她烦躁不安的心慢慢沉淀下来，耳畔仿佛响起涓涓细水的声音，恬静而自然。

    太阳终于全部隐没，天地之间顿时混沌一片。

    “长恭，一定留得住的。”他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长恭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无奈双眼被他的双手所覆盖，所以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有点湿湿的，跟自己的手一般的冷，而掌心却有一丝不容忽视的暖意，顺着一根无形的线一直暖到心尖。

    没有过多久，原来太阳的位置处又出现了皎洁悦目的淡蓝色和红色光线，太阳边缘一点一点地又露了出来，终于恢复了本来的面貌。长恭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连忙掰开了恒伽的手，见到恢复了正常的天空，这才松了一口气。

    “恒伽，为什么天狗要食日？”长恭一脸好奇地问道。

    恒伽用一种“你不知道了吧”的表情瞥了她一眼，“据说是一个恶妇因罪孽而被玉帝变为一只天狗，但她不思悔改，从地狱逃了出来之后就上天想把日月都吞下肚去，让人世间变为一片黑暗。”

    “哦……”长恭点了点头，“那天狗吃了之后为什么又吐出来呢？现在的这个日头沾满天狗的口水了……”

    呃！恒伽的嘴角一抽，这个家伙的脑袋大概和别人不一样吧。

    “你看，你也不知道了吧。”长恭得意地哼了一声，“如果你能说出为什么它吃了又吐，那才算厉害。”

    恒伽微微一笑，“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知道？”长恭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似乎不像在吹牛。

    恒伽望了一眼正竖起耳朵听答案的长恭，忽然有些想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天狗吃了又吐，因为——坏肚子了。”

    长恭先是一愣，忽然看到他嘴角促狭的笑意，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不由怒从心起，一拳就砸了过去，“臭狐狸，快快受死！”

    ***

    自从发生了天狗食日的异常天象之后，邺城内一片人心惶惶，皇上高演更是忧心忡忡，第二天就召集了众大臣商议对策。在众人的建议下，高演决定按照齐国的风俗惯例，准备率军队于校场“讲武以厌之”，想以张弓射箭互相练习砍杀以为“厌胜”之法，以定民心。

    虽说已是农历七月，但出发至校场的那天，天气竟是格外的炎热，夏蝉的鸣声更为这炎热的天气增添了几分烦躁。天空中一丝云的踪影也没有，热辣辣的阳光直直地投射下来，往远处看过去的话，景物似乎都在热浪中扭曲了。

    高演强撑病躯，亲自上了校场。

    长恭抬眼望去，只见皇上今天的气色似乎稍微好了一些。不知是因为强打精神还是因为酷热的天气，那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了一丝血色。

    今天所有的文武百官几乎都到齐了。长恭的目光一转，落到了高湛的身上，他的表情依旧冷冽如清水映月，和平时并无不同，只是那双茶眸比往常更幽深了几分，薄薄的唇微微抿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根据她多年的观察，每当九叔叔的嘴唇抿成这个弧度时，那就代表着——他有心事。

    带着一丝疑惑，她又看了一眼孝瑜，大哥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皇上，他的眼神和九叔叔一样的幽深。

    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又开始萦绕在她的心头……

    皇上撑了一会儿之后便累了，立刻有侍卫将他扶到了附近的凉棚之下，端上冰镇的蒲桃汁，有几位官员忍不住劝他回宫，高演摇了摇头，表示休息一下之后再继续，并示意官员们和士兵们也稍事休息。

    “长恭，过来坐一会儿。”不远处的恒伽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长恭轻轻哼了一声，昨天这家伙跑得还真够快的，她这被耍的一口怨气还没消呢。想到这里，她扬起了下巴，不去理他。

    正在此时，孝琬忽然跑了过来，问道：“长恭，见着大哥了吗？”

    长恭点点头，转身指向他们原来所在的位置，这才发现九叔叔和孝瑜已经不知去向了。

    咦？他们去了哪里？

    “孝琬，这儿有事找你！”从那几个扎堆儿的武官里忽然爆出了一个大嗓门，孝琬忙应了一声，拍拍长恭的肩道：“我先过去了，你去把大哥找来，我有重要的事要问他！”

    “什么重要的事？”长恭一脸的疑惑。

    孝琬露出了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等问了大哥就知道了。”

    长恭无奈，只好去找孝瑜，她猜想着大哥多半是和九叔叔在一起，于是沿着校场一直往里走，一路寻去，却不见两人的踪影。这场子后面是个荒地，堆放着许多稻草垛。长恭瞄了一眼，寻思着两人也不会到这里，正打算折回的时候，却听见了孝瑜的声音，“九叔，为什么要临时改变主意？”

    “这样更加稳妥。”高湛的声音简短有力。

    “但是，九叔，万一不成的话……”

    “不成也是天数，这是最安全的法子。”

    “明白了，九叔，等会儿我就会派人动手。”

    “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不然引起别人怀疑就不好了。”高湛一边说着，一边从稻草垛后走了出来。

    长恭忙缩回了身子，背靠着稻草垛缓缓坐了下来，心里觉得很是不妙，九叔叔和大哥到底在商议什么？动手……难道他们要……一股寒气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他们离开之后，长恭也站了起来，忽然听到另一个草垛后响起了声音，她大吃一惊，立刻“刷”的一声拔出剑，低声道：“什么人，给我出来！”

    那里忽然就没了声音。

    长恭长剑一挑，“再不出来，我就不客气了。”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人影从草垛后走了出来，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品阶极低的士兵。心里不由一悸，如果这个人一直在这里的话，是不是也听到了九叔叔他们的对话？而且，或许听到的还更多。

    “说，你在这里做什么？”长恭冷冷地看着他。

    那士兵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惊讶，又迅速地低下头，“回这位大人，小的只是想来解个手。”

    长恭听他对自己的称呼，就知道他并未认出自己，而且看他的打扮，还是个新来的，不认得她倒也正常。

    “解个手？”长恭扬了扬眉，“恐怕你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吧？”

    士兵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像是横了心一般说道：“大人，小的怀疑有人要谋害皇上！”

    长恭的胸口犹如被重锤击打了一下，她已经猜出了几分，可是，偏偏又不愿再接着猜下去。

    “你可知道，随便说这种话是要被杀头的。”她直视着他，眉如冷烟，目如寒星。

    那士兵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小的没有胡说，小的明明听到他们的话了。”

    长恭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一脸平静地道：“你可听出他们是谁？”

    士兵迟疑地摇了摇头。

    长恭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给我听着，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也不许再告诉第二个人，明白吗？”

    士兵愣了愣，没有说话。就在她要转身的时候，他又忽然说道：“大人，小的从村子里出来的时候，爹就告诉我一定要做个忠君报国的好兵，小的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禀告皇上，大人要是怕惹祸上身，小的也明白。”

    长恭停下了脚步，“你根本不知道是谁要谋害皇上，更何况谋害也不过是你的猜测。”

    “小的虽然不清楚是谁，可小的辨得出他们的声音，还有，小的听见那男人叫九叔……”

    长恭的瞳孔一缩，缓缓转过了身，“你确定？”

    士兵连忙点了点头，只觉眼前的少年姿容绝丽更胜女子，让他几乎睁不开眼，蓦地想起了军中有着如此美丽容貌的少年，似乎只有那位传说中斩杀突厥太子的兰陵王高长恭，他心里一惊，忽然见到少年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你的确是个好士兵，只不过，对不起……”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只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看，一柄长剑已经闪电一般穿透了自己的胸膛……那血色飞舞，犹如秋天绽放的红叶。

    鲜血，一滴一滴沿着剑尖往下流淌，长恭握着剑的手轻微发颤，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是没有杀过人，相反，她已经杀了很多人。可是，却都没有像这次来得震撼和痛苦。

    这一次，她是真正地杀人了，也许，堕入修罗地狱就从此刻开始。

    不过，只要九叔叔和大哥没事……只要他们没事……

    “我劝你还是先处理了这具尸体再说。”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令她全身一震。她缓缓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恒伽那双平静无澜的黑眸，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只觉得再握下去，连手指都要生生折断了。

    恒伽的唇边依然挂着那抹永远优雅的笑容，朝着她走了过来，将尸体拖到了稻草垛里，又用稻草将有血迹的地方都盖了起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脱下身上的外袍，扔了给她，“赶紧披上，你也不想让别人看到你身上的血迹吧。”说着，又拿过了她的剑，用稻草抹去了上面的血迹。

    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做完一切，长恭稳了稳心神，披上了他的外袍，低声道：“这样没关系吗？”

    “你以为呢？就算等过几日发现了，谁又会在乎一个小士兵的死活，不过，”恒伽挑唇一笑，“以后别用这么笨的方法，就算要杀人灭口，在这种场合，至少也要用个不见血的法子，省得麻烦。如果我是你，勒死他是我的首选。”

    长恭低下头，跟着他往前走，心里却在琢磨着他的话，杀人灭口？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狐狸。

    “长恭，有一天如果我威胁到你九叔叔和哥哥们的话，你也会像这样一剑杀了我吗？” 他忽然问道。

    长恭的神色一僵，“你胡说什么……”

    他微微一笑，“就当我没说。”

    回到校场的时候，皇上正好翻身上了马。他策马前行，后面的武官们也跟了上去，就在这个时候，从草丛里忽然窜出了几只肥大的兔子，高演的坐骑顿时受了惊，一声长啸，马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蓦地后倾，高演不备，再加上因为天热，本就有些犯晕，居然从马上一头栽下，顿时人事不省。

    长恭离高演并不远，见高演一头栽倒，不知是被什么驱使着，她却转头望向了高湛。九叔叔茶色眼眸中泛起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随后，又被他用伤感的眼神极快地掩饰了。

    周围是一片混乱，可她的心里此时却是十分的清醒，这一切，全和九叔叔有关。

    她，也做了谋害皇上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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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娄太后

﻿    邺城的王宫，此刻正被一种奇怪而压抑的气氛所笼罩。所有的御医都围在皇上的寝宫里，心惊胆战地为皇上诊治。皇后和几位高品阶的妃子望着寝宫内的皇上，暗自垂泪，而走廊处等待着的高家宗室的几位王爷，俱是神色各异。皇上的生母娄太后因人在晋阳的宫里，所以还在路上。

    长恭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高湛，心里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滋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为首的御医匆匆出来，一脸凝重道：“禀皇后娘娘，皇上他虽然还没醒，不过暂时无碍，只是这次跌伤严重，肋骨断了好几处……”

    皇后不等他说完，立刻焦急地走了进去，几位妃子也连忙跟了进去。

    “肋骨断了几处，若是骨碴儿挫伤别的脏器……”孝琬忍不住脱口道。

    “河间王，”高湛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皇上有天地庇佑，吉人天相，这种不吉利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孝琬瞪了他一眼，随口道：“也不知九叔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孝琬！怎么这么口没遮拦！”这下轮到孝瑜打断了他的话。

    孝琬似乎还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

    是夜，月明星稀，风轻露白，苍穹如洗，空气里缓缓流动着的清爽将白日里的炙热一扫而光。

    “长恭，和你说话呢，走什么神？”

    长恭一直都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听到孝琬说了些什么。直到被他敲了一下脑袋，这才回过神来。

    “长恭，你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孝瑜手持扇子轻轻晃了晃，“是热晕了吗？”

    长恭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皇上的病。”

    “皇上的病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次这么一摔，我看有点悬……”孝琬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万一皇上……这接下来不知会是谁继位。”孝瑜这次倒没有打断他的话，反而还顺着他的话猜测起来。

    “这还用说，当然是太子高百年。这孩子人品不错，性格温良，应该也会是个好皇帝。”孝琬喝了一口冰镇乳酪，又看了看长恭，“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今天你的话这么少，难不成真病了？”

    长恭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白天被热着了。”

    “怕热你白天还穿这么多，我也正奇怪呢，还有，你一回来就忙着沐浴更衣烧东西，古里古怪的。”孝琬疑惑地问道。

    “哈……没什么啦，对了，你不是说要问大哥一件很重要的事吗？”长恭忙岔开了话题。

    孝琬拍了一下脑门，“瞧今天乱的，看我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孝瑜，“大哥，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叫什么尔朱娥的宫女走得很近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长恭纳闷地问道，这对大哥来说并不新鲜啊。

    “本来是没什么，可是大哥因为这个女人和其他女人全都不来往了，这就奇怪了吧？”

    孝瑜好笑地用扇子敲了敲他的手，“什么时候也和那些嚼舌头的女人混在一起了？”

    “什么女人，我这可是听那些同僚们说的。”

    “全是一群嚼舌头的。”

    一听大哥有了心仪的女人，长恭也来了精神，脱口道：“原来三哥你急着让我去找大哥就是要问……”

    “你去找我了？什么时候？”孝瑜眸光一暗，蓦地打断了她的话。

    “就是白天休息的时候，我让她去把你找来，结果这家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孝琬根本没有留意到长恭使劲给他使的眼色。

    孝瑜在一瞬间又恢复了常色，将杯中的梅子酒一饮而尽，低声道：“好酒。”

    长恭低头看着那碧如清泉的酒，也轻轻抿了一口，道：“我感觉所有的酒好像都是一个味道。”

    “非也。”孝瑜轻轻一笑，“不同的酒就好比不同的女人，劣酒好比丑妇，一旦亲近，只觉辛辣冲呛。而美酒正如佳人，一亲芳泽，霎时齿颊生香，心神为之陶醉，而且难得的是后劲绵绵，那种清淡幽香始终在唇舌与咽喉之间缠绵悱恻，徘徊不去。”

    “自古以来，以貌取人也是人之常情。”孝瑜正准备再斟一杯，被长恭飞快地抢过了酒壶，还瞪了他一眼道：“你酒量不好，再好的美人也不能多亲近。”

    孝瑜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凝视着天边的明月，“我只喜欢——美丽的东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几不可见的惆怅，“不过，有些最美的东西，就如那璀璨夜空里的一轮明月，可以遥望，却永远无法触碰，更不可能拥有，只能站在可以看到的地方，沐浴它洒下来的微弱的光芒。”

    高家三兄弟忽然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几缕淡薄的流云在夜空中渐渐散开来，霜一样洁白的月光细细密密地倾洒了一地。湖面铺满银屑般细碎的月光，不停变幻着动人的色泽。

    不远处响起来的孩子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份宁静，孝琬听出是自己女儿的声音，只得无奈地站起身来，“唉，小云这孩子又不知闹些什么，我过去看看。”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幽怨地回过头来，“还是你们好啊，像我这样拖家带口的男人真是可怜。”

    长恭忍不住笑了起来，当她转头想对孝瑜说些取笑三哥的话时，忽然见到大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与深不可测。

    “长恭，”他缓缓地开了口，“你听到了，是吗？”

    她心里一惊，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意思，知道瞒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又连忙说道：“大哥，我什么也不会说，可是，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孝瑜打断了她的话，敛声道，“长恭，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为什么？”

    长恭心里一沉，勉强扯起了一个笑容道：“可是就算皇上驾崩了，也是太子即位……更何况，现在皇上还……”

    孝瑜的唇边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容，“你怎么知道太子就能顺利即位？”

    长恭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大哥，你难道不怕我说出去吗？”

    “你不会。”孝瑜的脸色变得温柔起来，“因为我知道，你很在意我和九叔，如果你真的要说出去，恐怕现在我和九叔已经凶多吉少了。”

    “可是，大哥，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九叔叔他，难道真的这么想要这个位子？”

    “是，他想要，他已经等得够久了。”孝瑜的眼中闪耀着不明意味的光芒，“这是九叔的愿望，我一定倾尽全力帮他达成。”

    “大哥，为什么你……”

    “因为九叔是我从小最尊敬、最崇拜的人。就像这轮明月，高高在上。”

    “大哥……那么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告诉九叔叔我知道你们的计划。”

    “……好。”

    几天之后，皇上的病并无好转，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众人也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心里都明白皇上已经时日无多，但谁也不知道究竟会拖到什么时候，一时人心惶惶，有几个头脑灵活的官员已经开始巴结起了太子高百年。

    长广王府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尤其到了傍晚时分，更是清静。晚霞渐渐散开，现出深黛色天际的远方，几颗不知名的星子闪烁着微光，风里白日中炎热的气息逐渐被夜色中凉爽的空气所代替，吹拂着身体，带走了日间的燥热，留下一片说不出的舒爽。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的铃声踏碎了月光的清寂，帘幕低垂，见不到马车中的人是男是女。直至长广王府前，方才停下。帘子一掀，下来一位贵公子。只见他一袭绯衣在夜风中轻扬，说不出的风流倜傥，有着牡丹的华丽，却不失优雅，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深邃闪烁如晨星的眼眸和那一抹微抿的薄唇，无不都是高姓族人典型的面相。

    这个时候来拜访长广王高湛的，通常都是高家的长公子——河南王高孝瑜。

    高湛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到来，已经在庭院中的凉亭里等着他了。

    高湛似乎并没听到他的话，而是问了一句：“娄太后什么时候到邺城？”

    孝瑜想了想道：“明天应该就能到了。”

    高湛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娄太后，好像还一直不知道济南王被害的事情吧。”

    孝瑜微微一愣，“应该不知道，皇上不许有人把这事情告诉娄太后。”

    “这就对了，娄太后一直也很喜欢这个孙子，再三嘱咐皇上不要杀了他，所以，”高湛的唇边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你说，如果娄太后知道孙子已经……你说她会怎么样？”

    孝瑜立刻反应过来，“九叔，我明白了，我这就派人通知太后这件事。”

    “嗯，不过，”高湛顿了顿，“旁敲侧击即可，虚以实之，实以虚之，对方才更加相信。”

    “九叔，孝瑜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

    “您就那么肯定皇上一定会那么做？”

    高湛垂下眼睑，眼中隐隐闪动着捉摸不定的光芒，“我肯定。因为，我太了解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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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登基

﻿    娄太后到了宫中之后，孝瑜所熟识的宫女便装作不经意流露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这反倒令太后起了疑心，她怀着将信将疑的心情踏进了皇上的寝宫，一见皇上病入膏肓的样子，不由心痛难忍，暂时忘记了孙子的事。

    皇上依然处在半昏迷的状态，在听到自己母亲的声音后倒是醒了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激动的原因，他的精神稍稍为之一振。娄太后和他说了几句体己话后，忽然想起了济南王的事情，于是便开口问道：“济南王现在在何处？”她的话音刚落，皇上的脸色就微微一僵，却没有回答。

    她连问三遍，皇上都没有回答，后来干脆扭过了头去。娄太后心里一沉，立刻明白了之前所听到的都是千真万确。

    自己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让皇上千万要留济南王一命，没想到皇上还是这么狠心……一想到孙子皇位被夺不说，最后还死于非命，老太太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冒了起来，她蓦地站起身来，指着皇上骂道：“你还是杀了他！好好好，我也不说什么了，你还是死了吧，死得好！”

    看着母亲怒冲冲地拂袖而去，皇上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全身却不停地颤抖起来……

    娄太后当天一怒之下就去了晋阳的王宫。这之后，皇上的病情迅速恶化，很快就到了弥留之际。一直到了第五天的傍晚，皇上忽然下旨传召众亲王立即进宫。

    不知是不是巧合，当天晚上邺城忽然起了一阵怪风，萧瑟的风吹得人心里竟然有种莫名的落寞感。

    长恭和几位哥哥赶到宫里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堆亲王里犹如鹤立鸡群的九叔叔。高湛看到她时只是微微对她点了点头，又望向了寝宫内。

    长恭敏锐地察觉到，虽然九叔叔脸上的神色和往常一样，但眼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抹淡淡的紧张和——兴奋。

    “皇上不会是……”

    “唉，多半是……等着吧。”

    四周响起了众亲王七嘴八舌的声音，长恭忽然也觉得有些心烦意乱，皇上把他们都叫到这里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快不行了吗？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望了一眼太子高百年，只见他神色黯然，眼眶微红，一脸的担忧之色。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见皇上的内侍从寝宫里匆匆出来，一直走到了高湛的面前，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哀戚，低声道：“长广王，皇上让您进去。”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哗然。看了那个内侍的脸色，大家心里更是明白，皇上只怕是时候不多了，现在进去的人说不定就是最后见到皇上的人，可是，这个人居然不是太子高百年，而是长广王高湛！

    高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跟着内侍进了寝宫。

    皇上一见他进来，立刻支起了身体，并屏退了周围所有的宫女和内侍。高湛上前行了礼，低低地叫了一声：“皇上。”

    皇上苦笑了一下，“小九，你我还用得着这样拘礼吗？”

    高湛看他脸泛红光，精神奕奕，心里猜测这可能是他的回光返照，于是又上前了一步，道：“不知皇上让臣弟进来有什么事？”

    “小九，以你的聪明，难道还猜不出来吗？”皇上望着他，“自然是和你商量由谁来继承这个皇位。”

    高湛低下了头，“皇上你福寿绵长，现在说这些似乎有些早……”

    “小九，这个时候你就别说这些虚话了。”皇上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似乎有些恼意，“朕再问你一次，该由谁来继承这个皇位？”

    “自然是太子殿下。”

    “高湛，你过来！”皇上似乎真的恼了。

    高湛缓缓地走到了皇上的身边，坐了下来。寝宫内的烛火轻轻摇曳着，半明半暗的光线将他的脸笼罩得一片朦胧。

    “朕已经写了遗诏，”皇上指了指案几上的一个檀木盒子，“下任皇帝的名字就写在那里，小九，你就不想去看看朕写了谁的名字吗？”

    高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渐渐地，唇边勾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皇上，我不用看也知道。”

    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高——湛。”

    皇上愣了一会儿之后哈哈笑了起来，“既然这样，你也该知道为什么我会写你的名字……”

    高湛的脸上还是一片沉静，“皇上有前车之鉴，深怕就算传位于太子，他也坐不稳这个位置，就好像济南王高殷。要让太子坐稳这个位置，除非先杀了我。但是皇上一向仁慈，光是杀了一个济南王，已经夜不能寐，后悔不迭，况且如今我在朝中势力也非同一般，因此，六哥才想了这个以退为进的一招。”他的目光如刀刃一般凌厉，“皇上是想以这个皇位保你妻儿安全吧。”

    皇上的瞳孔一缩，脸色瞬间苍白，却不知为何，又轻轻地笑了起来，“小九，你真是了解我，只不过，你还是猜错了一件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

    不等高湛说话，他又继续说道：“小九，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年冬天，我正好八岁，你只有三岁，当时母后对我说你是我弟弟时，我心里欢喜极了，因为我还从来没有过那么美丽的弟弟。只可惜，你的性子凉薄，一直都难以接近，直到先皇去世之前，你忽然派人送信给我，说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缓了一口气，声音明显微弱了几分，“我明白你想些什么。你借用了我的力量，名正言顺除去了济南王和一帮子汉臣，现在，时机成熟了，你想拿这个位子了。小九，我就顺了你的心意，我把这个位子……给你。”

    高湛沉静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道淡淡的裂痕，他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望向了皇上，低声道：“六哥……原来你……我……”

    皇上忽然蓦地抓住了他冰冷的手，低声恳求道：“九弟，我的儿子高百年没有罪过，希望你能将我的妻儿安置一个好去处，千万别学我啊……”

    高湛握紧了他的手，冷涩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了他的心底。孤独如清冷的月光悄悄漫过了他的全身。

    “我答应你，六哥。”

    皇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才慢慢合上了双眼。

    ***

    长恭一直焦灼不安地往寝宫里张望着，皇上把九叔叔单独叫了进去到底是为什么？怎么连太子都不让进，偏偏就让九叔叔进去呢？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心里蓦地一惊，不会是皇上看出了什么端倪，趁着临死前做出什么对九叔叔不利的事吧？

    一想到这里，她更是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寝宫里忽然响起了一片哭声，接着就是混乱的脚步声，大家面面相觑，心知不好。果然，只见皇上的内侍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哽咽着冲众人说道：“皇上，皇上驾崩了！”

    众人顿时一片悲泣，这其中，有真心，也有假意，不过高演生前为帝，深得民心，也颇为照顾同宗同族，无论怎样，还有不少人的确是真心难过的，不过这种难过更多的来自于对未来的不安，而不是来自于一个亲人的逝去。

    长恭心里也好像被什么抽空了一般，脑海中却不停地出现自己杀了那个士兵的一幕，她也是帮凶，她也是……

    “王内侍，皇上的遗诏呢？是否是由太子继位？”立刻有人提出了这个最为关心的问题。

    王内侍抹了一把眼泪，“皇上下了遗诏，由——广平王继统为帝。”

    众人顿时愣在了那里，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半晌，总算有人不满地开了口，“怎么不是太子？凭什么是广平王？”

    那人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倒是太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犹如置身事外。

    “凭什么？”高湛缓缓步出了宫殿，手持遗诏，冷冷环视了一遍众人，“莫非有人质疑皇上的遗诏？”他那冷若冰霜的面孔，若隐若现的腾腾的杀气，从容不迫的态度，以及那高贵淡漠的冷凝气质都如同王者般不怒自威。

    众人立刻噤声，再不敢多说半句。

    长恭抬头望着高湛，脑海中却只有一句话在不停地回响着，他是皇帝了，九叔叔是皇帝了……此刻仿佛只剩天地穹庐之间这一抹若有若无的苍凉，和她心底里一缕如春蚕抽丝般的惆怅。

    皇建二年，孝昭皇帝驾崩，时年二十七。

    同年，长广王高湛于邺城南宫即位，是为北齐武成帝，改元大宁，时年二十二。封孝昭皇帝太子百年为乐陵郡王，诏大使巡行天下。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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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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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琉璃杯

﻿    四月天，柳丝长，草芽碧，桃色红浅。青烟淡薄和风暖。

    空气中飘散着露水打在竹叶上的清香，春天一如既往地温柔醉人。齐王宫高墙的琉璃瓦下，一群灰白的鸽子扑棱棱张开翅膀，渐渐飞入一望无垠的碧空里。

    南宫的议事殿上，文武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趁着等皇上驾临的空隙，闲聊朝廷内外最近发生的大小事情，言谈间笑语晏晏，一派轻松。

    在这众人之中，中书令斛律恒伽也面带笑容地应付着周围的同僚，眉梢眼角却流动着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嘲讽之色。

    短短几年内，齐国连薨三位皇帝，那把龙椅上的主人换了又换，大家对这种情况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也是，只要自己不受牵连，谁来做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

    “长恭，你老实告诉我，那些画像你到底看了没有？”河间王高孝琬底气十足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听到长恭这两个字时，下意识地，恒伽转过头，朝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三哥，从出门到现在，你就一直问个不停，烦不烦啊？”长恭一个闪身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浅绯色的衣袂和黑色的发丝随着她前行时的步伐飘摇着，轻盈得像是一只起舞的蝴蝶，清雅飞扬。净透如玉的脸上，带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味道，美丽中英气十足。

    孝琬受了重大打击一般垮下了脸，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小手帕假装拭泪，还一脸哀怨地看着她，“好啊，你现在封了王，翅膀硬了，居然嫌你三哥烦了。”

    恒伽的眼中不由泛起了一层清浅的笑意，这一招对付长恭早就失效了。果然，只见长恭很是无奈地垂下脑袋，重重叹了一口气，“三哥，我败给你了，其实我……”才说了半句，她忽然抬起头，眼珠一转，目光蓦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顿时眼前一亮，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大声喊道，“恒伽，昨天那个事儿我们还没说完呢！”

    说着，她迅速地窜到了他的身旁，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孝琬扔在了一边。

    恒伽微微一笑，“怎么，又惹乱子了？瞧把河间王急得都哭了。”

    长恭翻了个白眼，夸张地拍着胸口道：“比惹乱子更可怕，你知不知道，这些天三哥不知中了什么邪，忙着给我找媳妇。”

    找媳妇？恒伽的眉宇间轻挑起促狭的神色，“河间王也是一片好心，长恭你也不小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这厢孝琬也挤了过来，连连点头道：“你看你看，连恒伽都这么说，三哥这都是为你好，况且，三哥也说了一定让你自己选。”

    长恭皱着眉，又蹭到了孝瑜的身旁，“大哥，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孝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只是微笑不语。

    “对了，我还有几位妹妹呢，长恭你不如就和我们结为亲家，岂不更好。”恒迦强忍着笑意，像是意料中地看着长恭气恼地鼓起了腮帮子，面色微红，嘴唇轻轻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

    在依稀听到死狐狸这几个字时，他心里更觉好笑，这样的长恭，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嗔。

    也是——她本来就是女孩子啊。

    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声，恒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矫健的蓝色身影正走上殿来，立刻有几位大臣纷纷围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巴结的笑容，殷勤地打着招呼。

    来者正是如今风头正劲的平秦王高归彦，之前他就因为拥戴孝昭帝立下了功劳，恩宠无限，在孝昭帝驾崩之前，他又站到了新君高湛的阵营里，亲迎高湛于邺城，颇得高湛信任，皇上甚至下诏：每次入宫，平秦王高归彦都能带三个带刀侍从出入。此举，可谓是宠冠当时。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的高喝声响起，刚才还在互相客套的官员们立刻没了声音，纷纷垂手而立，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当今的皇上从殿后缓缓而出，冷冷环视了一圈下面的官员们，示意众人平身之后，稳稳地坐在了龙椅之上。

    “众卿家今日有何事上奏？”皇上的声音冷淡低沉，有如低云深眠，明月清照。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长恭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如今已经贵为天子的九叔叔身穿皁色皇袍，通天冠上的黑色平冕上十二旒荡晃，黑介帻边沿悬垂着的白玉珠帘遮挡住了他优雅俊美的容颜，更令人觉得天威难测，虽然看不清他的容颜，但她能想象得到，那双茶色的眸子里一定和往常一样平淡如水，却又冷若冰霜。想到这里，她低下头，心里不由涌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此时的九叔叔，就好像遥挂天边的一轮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旁人上奏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清，只觉脑中一片茫茫然，已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之中。

    就在这时，她又隐约听见了九叔叔冷淡的声音。

    “……平秦王，朕决定册封你为太宰，任命你为冀州刺史，即日立刻出发前往翼州任职。”

    皇上话音刚落，众人就面面相觑，这太宰的官职完全是个虚位，而冀州刺史明摆着是要将平秦王外放，削弱他在邺城的势力，分明就是明升暗贬。

    恒伽轻轻抿了抿嘴角，这样的结局在他的意料之中。平秦王地居将相，位极人臣不知韬晦，志意盈满，贪污受贿，无所不为。而且，大庭广众朝参之间，他常常对众朝臣发言凌辱，旁若无人。这样的性格，皇上又岂能多容他？

    高归彦自己也愣在了那里，正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见皇上微微一侧头，白玉珠帘下那双茶色眼眸若隐若现，高归彦不由一惊，好冷的眼波！仿佛烟水笼罩着寒露，那么虚渺而入骨的冷，好像可以将冬夜的寒雪霜露凝结到人的骨髓里去。

    “臣，叩谢圣恩。”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将所有的不甘心压于胸臆中，跪下身子重重磕了几个头。

    长恭感到九叔叔的目光似乎不经意掠过了她，又转瞬隐匿在了那细细密密的玉帘之下。她的思绪一滞，只觉得心里一阵失落隐隐徘徊。

    散朝之后，长恭随同哥哥们走到宫门之时，宫里的内侍上前拦住了她，说是皇上有事要单独召见她。

    长恭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跟着内侍往着深宫内院而去。

    今年春天来得颇迟，往年此时桃花早已渐次飘落，而今年还云朵一般拢在枝头。细长的柳枝长出的嫩叶也翠得可爱。

    高湛正坐在窗前等着她，窗外繁密的细枝将春日的暖阳低低地折射进来，淡淡的阳光在他的的脸侧投下朦胧的影子。他的薄唇微启，勾起浅浅的弧线，这样似笑非笑的感觉，很轻很柔，很安静……和之前在殿堂上冷漠的君王完全是两个人。

    “长恭，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

    长恭应了一声，走上前的时候才发现九叔叔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方玉石制作的棋盘，磨制得十分光滑，纹理玄妙。棋盘中间凸起部，隐隐有一块太阳纹。棋盘的两端，是两个蛟龙装饰的孔洞。

    原来是个玩弹棋的棋盘。长恭对这样东西并不陌生。弹棋、樗蒲、投壶、藏钩、四维、象戏这些巧艺游戏一直都是九叔叔的喜好，不过除了弹棋，她对于其他玩艺都没什么兴趣。听三哥说最近宫里好像来了一位精于游戏的胡人，颇受九叔叔青睐。

    高湛示意她坐在自己的对面，指了指棋盘道：“来陪我下一盘。”

    听得他并不以朕称呼自己，长恭心里不由微微一动，一声九叔叔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顾忌到毕竟君臣有别，迟疑了一下还是回了一句，“皇上，那么臣先开始了。”

    高湛眸光一暗，飞快地将眼中的不悦敛去，微微一笑，“若是输了可要受罚。”

    长恭点点头，灵活地移动起属于自己的六个棋子，弹射棋子，千方百计想使属于自己的棋子通过棋盘中间的隆起部位直落对方的圆孔中。

    弹棋，看似简单，其实非常复杂。作为游戏的双方，不仅要眼手并用，中间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与疏忽。弹、拨、捶、撇、捻，招招虚实，步步阴阳。在阻止对方棋子入洞的同时，还要突然袭击他的棋子使之不能动弹。最后，看谁能使自己的六枚棋子全部攻入对方的孔洞，就算胜利。

    长恭一玩上手，心无旁骛，显然已经忘记了对方的皇上身份，毫不客气地阻断了高湛所有的棋子，眼看她最后一枚乌木棋子即将入洞，高湛忽然做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居然用手指点蘸了一些滑石粉，朝她面门弹来。趁着她扭头躲闪之时，高湛飞快地把他的两枚棋子弹入洞中。

    长恭顿时恼了，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将棋盘一推，脱口道：“九叔叔，你也太狡猾了！这不是耍赖吗！”

    高湛不但不恼，唇边的弧度反而弯得更深。

    长恭知道自己一时失言，刚想说什么，只见高湛又开口道：“长恭，这些日子我因政务繁忙，对你不免有些冷淡。不过，”他手里依然把玩着那枚棋子，“即使我是皇上，也依旧是你的九叔叔。一切都没有改变，明白吗？”

    长恭心头一松，笑道：“那在无人之时，我还是叫你九叔叔。”

    高湛立时眉眼舒展，嘴角含笑，道：“对了，今天让你看样新奇的事物。”说罢，他推枰而起，令宫人将东西呈上来。

    不一会儿，宫人呈上了一壶葡萄美酒和一双透明的琉璃酒杯，长恭对曾在宴席上见过的葡萄酒并不惊讶，倒是对那透明的杯子有几分好奇，只见杯子绿色带蓝，半透明状，阳光照射在上面，熠熠生辉。

    “好漂亮的杯子！”她伸手摸了摸，只觉触手清凉润滑。

    高湛笑了笑，“这是从突厥过来的琉璃酒杯，你看着。”他伸手拿起了酒壶，往琉璃杯里面倾入一些葡萄酒。杯子的颜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深紫晶莹，如同水晶一样折射着绮丽光泽……

    长恭顿时瞪起了眼睛，叫道：“九叔叔，这杯子会变颜色，好稀奇！”

    高湛满意地将她惊讶的表情收入眼底，轻轻摇晃了一下酒杯，递了给她，“你尝尝有什么不同？”

    长恭接过来咕咚一口喝下，引来了高湛的一阵轻笑，他似是无奈道：“你这种饮法，能尝出什么不同吗？”

    长恭眨了眨眼，“九叔叔，这算不算那个什么牛嚼牡丹？”

    高湛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长恭倒真有点不好意思了，纤长的手指不停地在酒杯上打着转，讪讪道：“九叔叔，我要告辞了。”

    “等一下，”高湛顺手擦了擦她的脸，笑道，“这脸上还沾着滑石灰呢，花猫似的，就打算这么出去？”

    就在手指和她肌肤相触的一刹那，一种莫名的悸动瞬间传遍他的全身，难以言喻的美妙触感，温热的、舒缓的、带着淡淡梅香的气息，让他变得恍惚、沉醉……他低下头，茶色的瞳中缓缓地荡起了微澜。

    长恭察觉到对方的手指忽然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只见九叔叔的脸上已敛去了笑意，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带着一种半明半昧的眼神，仿若最深最稠的湖水，正将她温柔包围。

    窗外，光影逆流，一阵风吹过，正好吹落了一树桃花，刹那间一股悠远清淡的芬芳撒了开来。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高湛蓦地缩回了自己的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神情。长恭虽然觉得九叔叔刚才的神情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朝他道别后就离开了昭阳殿。

    望着长恭的背影，高湛闭上了眼，静静聆听着窗外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纷乱。

    ————————

    长恭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听到不远处的凉亭里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琵琶曲声，曲声音色醇厚，音质饱满，犹如迦陵频伽的云妙之音，循声望去，却见到亭子里有人在弹奏琵琶，而坐在一旁聆听的贵妇正是昔日的长广王妃，当今的胡皇后。

    皇后今天穿着一袭绿色薄罗金缕裙。一阵风起，金缕长裙拖曳荡动，华贵无双，镶嵌了光玉髓的赤金手镯将她的肌肤衬得更加白皙。

    她正寻思着，皇后正侧过头来，眼波一转，显然已经看到了她。

    长恭本想当作没看到，可以偷懒少行个礼，但既然现在已经被发现，也就干脆走上了前，朝着皇后行了个礼。

    皇后轻轻一笑，指了指弹奏琵琶的那人道：“长恭，既然来了，就听和大人弹奏一曲吧。”

    长恭这才留意到那弹奏琵琶的人是位年轻男子，一头浅褐色的卷发和深邃的五官昭示了他不同的血统，她心里一动，莫非这就是那个近来传说中颇为受宠的胡人？

    “原来这位就是兰陵王爷，百闻不如一见，在下和士开。”男子抱着琵琶起身，不卑不亢地道。

    长恭仔细一看，发现这和士开虽是胡人，却偏偏生得眉清目秀容貌俊雅，兼之又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嘴角尽是笑意，阳光映到他脸颊上仿佛笼了一层绯霞，难描难绘，无可形容。

    “和大人的琵琶声，在下刚才已经领略了。”长恭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心里却有些纳闷这位和大人在后宫怎么如入无人之境，看来确实不是一般的受宠。

    皇后笑看了一眼和士开道：“和大人最擅长的就是握槊，皇上已经答应了让和大人教习本宫握槊之术。这样，本宫也可以经常陪着皇上解闷了。”

    长恭笑了笑，“娘娘果然想得周到。”虽然皇后对她依旧温和亲切，但长恭却隐隐感觉到了一种看不到的疏离。但九婶毕竟不同于九叔叔，所以她自然也懂得察言观色，绝不会逾礼。

    就在这时，皇上身边的内侍匆匆赶了过来，一见到长恭仿佛是松了一口气，急忙将手里的锦盒恭恭敬敬递了过去，陪着笑道：“兰陵王爷，您还没走就好，这是皇上赏赐给您的。”

    长恭顺手接过了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的居然是刚才用过的一对琉璃酒杯。

    “皇上对长恭果然不一般。”皇后瞥了一眼杯子，语气平静无澜，“这价值连城的琉璃杯，皇上平时可是连摸都不许别人摸。”

    长恭微微一愣，一时竟说不话来。

    回到府邸的时候，孝琬就兴致勃勃地来游说她一起去郊外踏青。小铁一听便欢呼雀跃，她也立刻点头赞成，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出外踏青是再美妙不过了，更何况还有两位风神俊雅的哥哥相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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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惜少年春

﻿    出行的当日，霁色当空，云淡风轻，烟和雾润，世间万物沐浴在这润物的柔光下，显得有种隔离尘世的感觉。长恭优哉游哉地策马前行，小铁和孝琬的斗嘴声夹杂着孝瑜的笑声不时传入她的耳内，令她的心里泛起一种柔软的感觉。

    “恒伽，你别光笑不说话啊，你也好好帮我劝劝长恭，赶紧让他娶个媳妇。”孝琬无可奈何地道。

    长恭微微侧过头，望向正策马缓行在她右侧的少年，只见他薄衫若玉，人淡似影，初雪般的清雅。无暇玉石般的脸上，一双黑玛瑙般透亮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尘世浮华。

    长恭心里犯着嘀咕，怎么这只狐狸也跟着来了……倒也是奇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狐狸和三哥的关系似乎越来越好了。

    “长恭，你也不小了，你可不能学恒迦这家伙，更不能学你大哥，你也该成家立业了，我们高家还指望你开枝散叶呢……”孝琬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着。

    在听到开枝散叶这个词时，恒伽看到长恭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心里不由又是一阵闷笑，忽又听得孝瑜戏谑的声音响起，

    “长恭，难不成真想等你的小媳妇长大吗？”

    长恭气恼地鼓起了腮帮子，“大哥，我说了多少遍了，小铁不是我的媳妇儿！”

    “唉，若你真喜欢这个野丫头，三哥也不会不答应……不过……哎哟！”只听扑哧一声，孝琬低呼一声，揉着自己被不名物砸中的脑门，恶狠狠地瞪向了一脸无辜状的小铁，“臭丫头，你敢偷袭！”

    小铁嘻嘻一笑，不慌不忙往嘴里放了一颗腌渍的梅子，“哎呀，刚才我吐核吐得用力了一些，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啊，梅核可不长眼睛。”

    “你……”孝琬的脸气得皱起了一个包子。

    “三哥！快看！好像到了呢！“长恭赶紧往前一指，趁机将话题给扯开了。

    众人顺着长恭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是一片偌大的茶山，绵延不绝，碧绿笼罩着整座山峰，淡淡的云雾，虚无缥缈，明媚的阳光透过白雾，洒满山间。

    茶山边有片绵延的梨花林，林间盛开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花朵，清新的梨花香味扑面而来，仿佛一缕驱去疲惫与懒散的明媚阳光，在雾霭中闪烁着光芒，偶尔的几声鸟鸣滑入这绵绵的静谧中，更增添了几分灵动。

    走进梨花林，长恭闭上双眼，深深呼吸了一口，这清澈明媚的空气让她感觉神清气爽。几人拴好马后，就将准备好的东西铺放在了梨树下，围坐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

    “大哥，平秦王是不是已经出发去翼州了？”长恭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孝瑜点点头，“听说次日他还想再次入宫陈说，但被卫士阻于宫门之前，敕令他即刻上路。”他顿了顿，“皇上已对他有所猜忌，恐怕平秦王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长恭没有说话，抬眼望向了恒伽，只见他嘴角微抿，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对了，大哥，我上次在宫里见到了那个叫作和士开的胡人了。”她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原来他还弹得一手好琵琶，不过皇上居然允许他自由出入后宫，教习皇后握槊之术，看来真是非同一般的受宠。”

    话音刚落，她留意到大哥的眼眸里极快掠过一丝阴郁，不由心里微微一动，直觉告诉她，大哥似乎对那个胡人没有好感。

    “和士开擅长棋技，投皇上所好，受宠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恒伽微微一笑，“长恭你不也能自由出入后宫吗？”

    “那怎么一样，九叔叔和我的关系，又怎是那胡人能比的！”长恭脱口道，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烦躁情绪。望着她脸上带着几分迷茫的神情，恒迦瞥开了目光，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发现，嘴角那微扬的弧度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

    “咦？三弟今天为何一言不发？”孝瑜侧头看了一眼孝琬，这才惊讶的留意到平时聒噪的三弟从刚才到现在为止，居然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长恭也因为发现了新的话题而笑咪咪的凑了过来，“这样子的三哥好少见啊，莫非是触景伤怀？

    “那可真是稀奇事，一向粗线条的孝琬，怎么也和触景伤怀联系不到一起啊。”孝瑜拎著酒杯戏谑地挑了挑眉，並不怎么认真地说。

    “四弟，大哥……你们两个还是我的兄弟吗？”河间王高孝琬深感遇人不淑地收起扇子抵住额角，自己如此明显地陷在情绪忧郁的状态中，这两个家伙还在那边说风凉话？这两个家伙还在那边高來高去地说风凉话？

    “反正你会烦恼的多半也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恒伽面带笑意地插了一句。

    孝琬的情绪更加糟糕了，不过也是，这年头连兄弟都靠不住了，更何况是朋友呢？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一群侍女打扮的女子正簇拥着一位装扮华贵的少女款款而来，少女似乎没有料到有人在这里，略带惊讶地抬起头。

    只见她眉角生色，唇润留香，纤巧的身段裹着一件梨花纹并淡黄色底的上衣，底下是浓淡不一的璃络纹纱罗裙，虽不似太液芙蓉未央柳，却堪比昭阳飞燕轻盈姿。

    奇怪的是，少女对着眼前这几位绝色美男子，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平生第一次被女子无视，孝瑜显然是大受打击，更让人郁闷的是，还有那不长眼的家奴居然毫不客气的让他们挪出地方。

    “你们这几个家伙还不快点让开，知不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家奴们的气焰显然极为嚣张。

    “哦，我还真想知道你们家小姐是谁。”长恭笑咪咪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说出来怕吓死你，我家小姐是平秦王的千金！赵郡王高睿之义妹！”家奴一昂脑袋，露出了一脸吓死你了吧的表情。

    长恭十分配合地做出了一个我被吓死了的表情，趁着家奴露出得意的神色时，一个闪身掠到了少女身前，笑嘻嘻地用手指勾起了少女的下巴，啧啧两声道：“嗯，小娘子长得还不错，不如就跟小爷回去吧。”

    少女似乎被吓了一跳，面色赤红，怒道：“好大的狗胆！来人，给我好好教训这个登徒子！”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霹雳啪啦一片响，身旁的侍卫全都倒在了地上，耳边传来了对方轻佻的笑声，“怎么样，小娘子你还是乖乖跟小爷走吧，小爷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不远处的孝瑜忍着笑意摇了摇头，“行了，玩闹也要有个限度，三弟，你去把他给我叫回来……”话刚说了一半，却见孝琬却是一脸激动的站了起来，“亏我还烦恼了半天，看，看，我们家长恭总算开窍了，这孩子还是对女人有兴趣的！若是他喜欢的话，我们就干脆把那个姑娘给抢回去吧！”

    孝瑜轻叹了一口气，原来刚才三弟一直烦恼的就是这件事，看来还是自己出马算了。不然搞不好，三弟说不定为了讨四弟欢心，当真强抢美人了。

    这时，只见一位翩翩公子策马飞驰而来，还未到少女身边就已经怒喝道：“哪里来的混帐东西，居然敢调戏本王的义妹！”

    说着，他看也不看就朝着长恭狠狠一鞭甩去，却不想被对方轻轻躲过，心头更是恼怒，正要拔剑，忽然抬眼看到了长恭的容貌，顿时脸色一变，显然是大吃一惊，结结巴巴道：“兰陵王……你，你……怎么是你？！”

    想不到这个登徒子竟然是兰陵王，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长恭不慌不忙行了个礼，“原来是赵郡王。”

    孝瑜也走了过来，略带无奈地道：“我四弟他实在过于顽劣，刚才实在是失礼了。”

    高睿心知眼前这两位都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又怎敢得罪，忙道：“河南王见笑了，原来不过是场误会而已。”说罢，他又顿了顿道，“兰陵王的绝代姿容连女子见了都要自惭形秽，又怎会作这种无聊的事情。”

    一旁的少女哼了一声，“我道赫赫有名的兰陵王是什么样的英雄，原来也不过如此。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张臭皮囊而已。”

    “哦？此话怎讲？”长恭还真来了兴趣，平时见惯了看到他的容貌就犯晕的女子，这样美色当前毫不动摇的女孩子还真是少见呐。

    少女一昂头，道：“想想史书上所记载的吧，从董贤到秦宫再到韩子高，他们就是再美，成日里也就是想着该怎么向主人邀宠，最多也是让个公主呕血什么的，有个好皮囊又有什么用？”

    恒伽见长恭露出一脸茫然的神色，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个家伙从小就不爱念书，自然是根本没听过这些名字，不由轻轻一笑，开口道：“姑娘，依在下看那也未必。春秋时期郑国人子都不仅相貌生的美，还有着一身的好武艺，能征善射，因此便做了郑庄公的大夫。三国时的大将周瑜不但容貌非凡，且能文能武。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精通文学、玄学和音乐，西燕的皇帝慕容冲更是五胡十六国时期倾国倾城第一人，由此可见，容貌出色的男子未必不能两者兼得。”

    少女顿时愣在了那里，虽然什么也没说，可望着恒伽的眼神却流露出些许赞许之色。

    长恭心里也暗暗佩服，狐狸好厉害，说起来都是一套一套的。

    “中书令大人果然见识广博，”高睿对少女笑了笑，“秀姜，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秀姜侧过了头，又偷偷瞄了恒伽一眼，忽然转身就走。

    “众位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义妹她从小被惯坏了，请多见谅，告辞。”高睿行了个礼之后匆匆追了上去。

    “之前也听说过平秦王有一幼女自小寄养在赵郡王府中，原来就是她。”孝瑜轻轻摇了摇扇子，“倒是个有趣的姑娘。”

    长恭眨了眨眼睛，“不过中书令大人实在让在下刮目相待，随便吐出一大串人名就让她哑口无言。我看这美貌与智慧并重的男子，中书令大人也是当仁不让啊。”

    恒伽正想说话，却听见孝琬重重叹了一口气，“原来我们长恭还是没有开窍……”

    不等大家接碴，他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腾的站起身来，朗声道：“我决定了，大哥，恒伽，今晚就带长恭一起去……流花苑！我就不信这孩子对男女之事不开窍！”

    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无边的寂静中，只有一群乌鸦嘎嘎叫着飞过……

    “怎么样，我这个提议不错吧，”孝琬叉腰继续得意的笑，震落了一树梨花。

    “三哥，你笑得好扭曲啊。”长恭的背后冒起了一股凉气，更加肯定了自己的设想，三哥，果然是中邪了。

    她往周围望了一眼，之见孝瑜正忍着笑，小铁的脸颊不停抽动着，而恒伽，那双眼中淡淡的笑意早就泄露了他的情绪。

    “恒伽，你不是和小夜姑娘很熟吗，让她好好教教长恭！”孝琬的这句话终于让长恭破功，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全都受到了她的感染，除了一脸莫名的孝琬，众人都纷纷大笑起来。

    长恭望着大家开怀的笑容，心里莫名地泛起了阵阵涟漪，

    过去的，已经结束，再也，回不去了。失去的，已经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可现在的她，还有未来，还有他们……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空很晴朗、很美丽、很温馨……

    大家，在不知不觉中，都长大了。

    此时此刻，脑海里蓦的冒出了一句不知在何处看到过的诗词：

    踏花需及时，同惜少年春。

    ——————————

    这个世上流言的流传速度实在出乎长恭的意外。

    自从因为救小铁被误传为冲冠一怒为红颜后，她又一次领略到流言的可怕性和广泛性。短短几天里，宫内外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了这件事。

    经过添油加醋，这件事还被编的峰回路转，充分发挥了大家夸张的想象力。

    长恭行走在宫中，明显感觉到了众人闪烁其辞的目光，不由哀叹一声，恐怕今天九叔叔急召她进宫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在穿过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花丛旁正站着两人，正打算绕过他们，却无意中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的面相很尊貴，手纹清晰，将來一定可以得嫁贵婿。”握住宫女娇嫩的小手，长发挡住狭长的眼睛与真正的心情，颇有女人缘的河南王高孝瑜正微笑着送上无需成本的吉言。

    “讨厌，河南王光会将好听的说，”咯咯娇笑着抽开手的宫女替他倒满举高的酒杯，去前还不忘抛下一个秋波，“……如果那个贵婿是河南王奴婢可不开心，太花心了哦。”

    “呵呵……”他浅啜了一小口，杯边轻扬的唇瓣似笑非笑，“真聪明的选择呢……”垂下眼睫，杯中琥珀色的酒倒映出滿树绯红的桃花，以及，自己被额发遮挡的幽黑的左瞳……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呢。”肩上忽然被重重一拍，刚滑入喉头的酒因此差点被呛出來，孝瑜捂着嘴，苦笑着回头，果不其然看到出现在身后是笑吟吟的长恭。

    “我就知道是你……长恭，你和我有什么仇啊，差点呛死我。”

    长恭摇了摇头，“大哥，你也太不注意了吧，这里是王宫，你怎么能随便和宫女调情呢。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岂不是麻烦。”

    “皇上不会在意。”孝瑜无谓的一笑，“况且，谁又敢在九叔面前参我？”

    “大哥……”长恭知道九叔叔和大哥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大哥在九叔叔成为皇帝的过程中也出了不少力，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平秦王之前不也是倍受隆宠，还不是说贬就贬。现在的九叔叔贵为天子，圣心难测，他不再仅仅是九叔叔，而是掌握着生杀大权，号令天下的君王了……

    想到这里，她对于自己前几日轻佻的举动也感到有些后悔。

    孝瑜只见长恭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停，并不知道她的脑袋里转了这许多念头，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是皇上召见你吧，还不快去。”

    长恭应了一声，朝着深宫内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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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叛乱

﻿    淡月如银，浅浅地拢在王宫的上空，那些云母贴合的窗牖在月夜下如明镜般反射了月亮的光辉，奕奕闪光。

    长恭进房的时候，高湛已经卸下了龙袍，换上了一袭白衣，俊美无双的脸庞像最上等的暖玉莹润有光，秀美的薄唇泛着淡淡的笑意，全身散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华采。

    他握起了一杯香茗，唇角轻扬，似是无意地道：“长恭，你现在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居然敢强抢民女？”

    长恭脑中轰的一下，心里暗暗咒骂了几句胡编乱造的缺德人，急忙辩解道：“九叔叔，这都是别人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强抢民女，不过是一场误会。”

    “真是误会吗？”高湛敛起了笑容，“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恭见九叔叔脸色阴沉，心里也不免有些忐忒不安，忙将整件事情说了一遍，又道：“我当时只是看不惯那些家奴，所以才想作弄她一下的。”说着她又偷偷瞥了一眼高湛，低声道，“九叔叔，你信我说的吧？”

    “你说呢？”高湛面无表情的冷声道。

    长恭连忙又低下头去，心里暗叫不妙，今天九叔叔好像很生气……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听到高湛冷冷的声音响起。

    “高长恭，你当众调戏女子，按律该受责罚。”

    长恭一听到责罚两字头都发晕了，不由啊的一声脱口而出，却又听得高湛的声音里似乎又带了一丝遮掩不住的调侃，“不过念在你是我的侄子，一切责罚全免。”

    长恭立刻明白过来被九叔叔耍了，顿时气恼的抬起头来，刚想用眼神表达自己极度的不满时，却又一下子愣住了。

    月明无翳，春风拂槛露华浓。光亮处，高湛茶色的眼眸仿佛染上了银色的流光，眉目之间的温柔如彼时夕阳流泻，唇边蔓延的弧度好像五月欲开的花朵，意犹未尽。

    “原来如此，九叔叔，那是不是我就可以仗着是你的侄子胡作非为了？”长恭也挑眉一笑，“太好了！这样的话，明天我就去打劫几家商铺，顺便抢几个好看的姑娘，谁要敢惹我我就宰了他！反正有皇上给我撑腰！”

    高湛闻言轻笑出声，只见长恭眨了眨眼，也吃吃笑了起来，她的神情飞扬跳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宛若初升的朝阳般光彩逼人，乌黑的眼眸像极了一泓清泉，透着晶莹剔透的流光，像一个极快的旋流，吸走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力量……

    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从梨花的芬芳突围出来的独特味道，恍惚间只有淡淡梅香萦绕徘徊，随着夜风一阵一阵的荡漾进他的感官里，让人身陷其中，难以挣扎……

    仿佛让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一切……忘记了眼前的人，是自己的——亲侄子。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乌云，遮住了皎皎月色。

    “皇上，和大人听闻陛下昨晚食滞，不思饮食。为此特意用辽东赤梁亲自做了粥糜，入宫前来进献，现如今正候在殿外。”王内侍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蓦的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他赶紧稳了稳心神，迟疑了一下道：“宣他进来。”

    长恭听得王内侍的话，不由微微一惊，“九叔叔，怎么会食滞？你哪里不舒服？让御医看了吗？”

    高湛瞧见她担心的神情，心口一暖，却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淡淡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和士开来了，你就先退下吧。”

    长恭心里涌起了一丝困惑，九叔叔最近的情绪似乎总是令人难以捉摸，忽冷忽热，于是也不再多想，站起身来告辞而去。

    走出昭阳殿的时候，她正好和候在殿外的和士开打了个照面。

    不知为什么今天见到他有些不顺眼，所以在和士开朝她行了个礼后，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面色漠然地从他身边走过。

    在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长恭并没有看到此时的和士开，唇角正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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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平叛

﻿    长恭率领十万大军，日夜兼程，大约一个月后就到达了翼州属地。

    翼州一带雄山险峻，森林莽莽。此刻正是天际白云悠悠，飞鹰翱翔长空。

    从长恭的这个角度看去，对面是悬崖峭壁，四周草木茂盛，阵阵雾气在峰峦间飘摇，阳光辉映之中，青山绿水俯瞰身下，群山纵横，丛林莽莽，天地山河之宏大，万物景色之秀美，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视野与震撼。

    恒伽侧目望了望沉浸于美景之中的长恭，她那张因赶路而略显苍白疲惫的脸，用如何精美的画工也无法描绘分毫。细长的墨黑色刘海略显凌乱，清俊的轮廓干净利落，淡定又英气逼人，那一种低眉垂睑的专注与柔情，又为她平添了几分柔美。

    不由地，他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感觉，明明她是不适合战场的，为何还要主动请战？明明不喜杀戮，为何还要陷入这个血腥的深潭，从此再难抽身……

    女子的身份，她究竟想隐藏到几时？

    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要隐藏女子的身份？

    “恒伽，如果一切顺利，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到达翼州城下了。”长恭扭过头，脸上明显带着欣喜的神色。

    恒伽微微一笑，“看来很快就可以开始攻城，速战速决。”

    听到攻城两字，长恭的神色一黯，低声道：“平秦王也是高家宗室，若是他能降了我军，就不必兵戎相见了。”

    “平秦王素来心高气傲，让他投降根本是不可能的。”恒伽弯了弯唇，目光却是如刀剑一般凌厉，“况且，谋逆之罪，罪无可恕。”

    长恭微微眯起了眼睛，缓缓握紧了拳，轻抿的唇边隐隐带了几分杀气，“不错，背叛九叔的人，罪无可恕。”

    三日后，翼州城。

    凌晨时分，天空晴淡的如同凝固，平秦王府邸里面安静极了，连时间也仿佛停滞了一般。

    蓦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一个身形中等的人影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声音因惊恐而又轻微的颤抖，所幸口齿尚清晰，让刚刚洗漱完毕的平秦王听明白了这位叫作高义的守军长官所带来的军情。

    兰陵王率领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平秦王似乎并不惊讶，不慌不忙地下令布置好各城门的守军，瞥了一眼神色紧张的高义，面露倨傲之色，“高义，你慌什么，十万大军又怎么样，那高长恭不过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可是大人，兰陵王曾经大胜突厥，实力不可小看……更何况还有十万大军……”高义面有惧色。

    “爹爹说的对，女儿也见过那高长恭，恐怕未必像世人所说的那般神勇。”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响起。

    平秦王抬起头，只见门口正站着一位身姿轻盈的女子，容颜清艳无比，口角灿生辉熠，眉宇间流露着几分和平秦王相似的傲色。

    “秀姜……”平秦王见是女儿，神情不禁柔和起来，在众多子女里，他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从小过继给赵郡王府的女儿，所以在不久前，他就派人将女儿接到了翼州。

    秀姜笑着扯了扯父亲的袖子，“爹爹，既然他们来了，不如我们就去见识见识那个兰陵王。”

    平秦王登上城楼时，只见城下已是黑压压一片。千军万马，集结城下，耳际风声猎猎，眼前旗帜飘摇，最为醒目的就是那杆绣着“兰陵王高”的帅字旗！

    领头骑在马上的那位少年将军，背负白羽翎箭长弓，腰配长剑，一身赤红大铠甲胄，在风中猎猎飘扬的红色衣炔将他整个人映照得耀眼夺目，好像燃烧的火焰，美丽绝伦，威武凛然，气势无匹！

    平秦王微微一愣，没想到以往在朝堂上经常见到的少年，穿了戎装之后竟然有这样的气势。不过，再有气势，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罢了。

    想到这里，他顺手拿起了身旁的一杆旗子，用力甩动了一下，让自己的帅字旗也迎风飘扬，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当初孝昭皇帝初崩，六军百万，全部由本王掌握。高长恭，而今就凭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和本王叫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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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露馅

﻿    翼州，长恭的营帐内。

    恒伽望着绽放在长恭肩部那殷红的血色，忽然感觉有一抹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缭绕而起，有种说不清的疼痛开始在他的骨血里默默作祟。

    只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连他也难以相信，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保持超乎寻常的冷静，迅速地在心里将事情分析了一遍。虽然长恭是被刺中了，但所幸不是要害，伤口也不是很深，止血上药是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想到这里，他轻轻扶起了她，低声道：“长恭，你不要动，我这就去找随军大夫。”

    话音刚落，长恭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恒伽，不要……不要去找大夫！”

    “不上药止血你可真的会死。”

    “不要找大夫，恒迦，我不需要大夫，这点伤……不算什么。”长恭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死死拉着恒伽的衣袖，不让他出去。”

    恒伽静静站了几秒，忽然蓦的转过身来，蹲下了身子，凝视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放心，就算去找大夫，我也有办法不让他知道你是女儿身。”

    说完，他将衣袖扯了出来，也不看她的反应，径直走出了营帐，

    长恭愣愣地瘫坐在地上，茫茫然中只听到他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段洛，没我的命令，现在谁也不许进去，违者按军令斩！”

    他知道了，他竟然知道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怎么会知道……

    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连串的疑问令她完全不能思考，只觉得越来越冷，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深夜的山风吹在身上更是凉嗖嗖的像刀割一样；四肢冰凉，脸上却热热的有些发烧的迹象，身体也沉沉的酸软无力，甚至连脑袋也沉沉地疼痛起来。

    迷迷糊糊之中，她隐约感到了一双温暖的大手在肩部游走，一惊之下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人居然是斛律恒伽，想到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脸上顿时立刻飞起一朵红晕，然后像一抹红色的烟霞，瞬间从脸颊染到耳根，又从耳根一直染到脖子，又急又怒之下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但为了你的身份不被拆穿，只能由我亲自为你上药了。”恒伽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衣服放了下来，遮住了伤口。那看似平静的脸上也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可是……大夫他……”长恭侧过了脸，不好意思和他的目光对视。

    “你放心吧，我只是问大夫拿了一些止血的金创药，并没让他进营帐，至于那个女人的尸体，我已经处理掉了。”恒伽将手放在了水盆里，轻轻冲洗着残留在手指上的药粉。

    长恭只觉得双颊滚烫，却又忍不住问道：“你，你什么时候知道……”

    “第一次和你去长安的时候就知道了。”

    “啊！”长恭吃惊的回过头，正好看到他在用帕子擦手，蓦的想起刚才他用那双手对自己……不由更觉得全身犹如火烧火燎一般，脑海里一片混沌，连自己想问些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先好好休息吧，明天攻城一战，”他顿了顿，“有我。”

    一听道攻城二字，长恭的心神立刻变得一片清明，她轻轻摇了摇头，“今日高秀姜有备而来，明天若我不能身先士卒，对方会以为我或死或重伤，必然士气大振，相反……我方会……士气大跌，所以……我一定要亲自带着大军攻进翼州城！”

    说完，她止不住连咳了好几声。

    恒伽微微皱了皱眉，转身倒了一碗水给她。

    “高长恭，你明明知道她另有目的，就不该让她单独见你，更不该在她用自杀作为陷阱时，傻乎乎地一脚踩下去！”

    长恭有些惊讶于恒伽的微怒，像是想要说什么，又低下头去，低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见她，所以才不让段洛告诉你。可是我，我总是想，如果万一对方是真的想要投降的话……我想给她一个机会……”

    半晌，她没有听到对方的动静，抬起头，却猝不及防的一下子撞进了他温柔的眼神里，仿佛带着阳光的味道，温暖的可以将她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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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密函

﻿    翼州一战，令高长恭声名大振，兰陵王的威名也很快传到了邻国。

    长安城，夜。

    黑暗暮色中，雨雾蒙蒙青黑，王宫的一侧，几枝竹枝被雨淋湿带着微亮的润泽水光怯生生的从廊下探出，蔼蔼水气氤氲在那纤细的枝头，空气中弥漫着微湿意，夹带着淡淡的竹子清香。

    灯火通明的内殿之上，周国皇帝宇文邕正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随风摇动的树影。在他的身后，梁国公陈崇紧皱双眉，一脸气愤，“皇上，宇文护所拥有的卫兵数已经超过了您宫里的卫兵，滥用职权残害忠良任用奸邪，他的儿子们更是胡作非为，无法无天。陛下您就这样任其所为吗？”

    宇文邕本是背对着他，在听了他一席话之后，缓缓转过了脸。通亮的灯火将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分外英气，神韵夺目，就像傍晚流彩霞光。

    陈崇只觉眼前有一瞬间的缭乱，但随即又涌起了一种伤感的情绪，这位少年君王自即位以来，一直碌碌无为，对宇文护言听计从，可如今宇文护越来越猖狂，照这么下去，只怕是前途堪忧，祸患重重。

    “梁国公，晋国公就算是有些过失，也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宇文邕露出了一脸乏倦之色，“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要来求见朕了。”

    “皇上……”

    “朕的话你没听见吗？朕乏了。”

    陈崇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脸痛心地告退了。

    宇文邕望着他的背影，眉角轻微跳动了一下，低声道：“阿耶，梁国公是位忠臣，只可惜……朕现在连自身恐怕都难保。”

    一直随侍在他身边的阿耶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连忙劝慰道：“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

    “朕只要一步行差踏错，就会步上哥哥们的后尘。”宇文邕想起几位哥哥的惨死，按在窗棂上的双手不由微微发抖，看得出来正在尽力的隐忍着什么，过于复杂的感情在眼中穿流，被咬住下唇的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血色。

    阿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不如就干脆让小的去刺杀……”

    “千万不能鲁莽行事。现在还不是时候，朕已经隐忍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在乎再多忍一些时间，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对不能动手。”

    “自从皇上您下了旨命令大家不许直呼他的名字后，他是越发猖狂了。“

    “阿耶，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宇文邕蓦的抬起眼，犀利的眼神，为那狭长优美的眼眸染上一层薄薄的寒冷冰雾。

    在沉默了片刻后，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齐国这次平定叛乱的主将又是高长恭？”

    阿耶点了点头，“不错，据说那高长恭竟然一箭射断城楼上的旗杆，威慑三军，短短一天之内就攻破了翼州城，将叛党一网成擒。”

    “哦？”宇文邕面露微诧之色，“那翼州城墙可是出了名的高耸险峻。”

    “是啊，齐国有个斛律光已经够我们头疼了，没想到现在又出了个高长恭，”阿耶像是遗憾的摇了摇头，“高家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宇文邕的眼中掠起了几分好奇，“不知这高长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皇上，那高长恭好像和您年纪相仿，听别人说，他不但能武擅战，容貌更是比女子还娇美百倍……”阿耶把自己听到的有关于高长恭的传闻全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高长恭……也许某一天，会在战场上和他相见……宇文邕默默想着，转头朝窗外看去，远处景致似烟，淡然若画，夜色朦胧，仿佛丹青勾勒一般，似有，似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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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如流水一般匆匆而过，转眼间，邺城上下已然黄叶纷飞，秋菊怒放，霜华凝重瓦楞青。立秋刚过，娄太后就生了场大病，身体每况愈下，恐怕熬不了多少日子了。

    此时，位于城中最为繁华的酒肆内，长恭正和一帮同僚举觞共饮，自从翼州一战之后，兰陵王的名声大振，无论是宗室贵族，还是同殿之人都无不争相巴结。尽管她十分不喜欢这种应酬，但无奈人在官场，有时也是身不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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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得求

﻿    一连过了几个月，虽然高湛派人四下寻访小荷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

    秋去冬来，很快又到了迎接新年的时候。

    每一年，朝廷会在正月初一，也就是元日举行朝会，今年也不例外。

    长恭一大早起来，刚换了官服走出房门，就被守候在门外的孝琬硬塞下了一个生鸡蛋。按捺住想要揍人的冲动，她赶紧回屋灌了自己一杯水。

    每年这一天，她都要被迫吃一个生鸡蛋，虽说这是齐人习俗，认为在元日吃生鸡蛋可以避瘟，可是……问题是，她每次吃完生鸡蛋后都会不停地打嗝！

    “三哥！你怎么又给我吃生鸡蛋，不知道我会打嗝打个不停吗！”

    “啊，糟糕，三哥全忘了！”

    “呃……你每年都忘！”

    “好了，你们准备准备也该去宫里了，”孝瑜过来将两人拖了过来，“快点上车吧，今天要是迟到可了不得了。”

    “等等，别忘了带上却鬼丸。”大娘匆匆走了过来，将几粒用蜡和雄黄裹成的药丸递给了他们，“记得一定要随身带。”

    一股浓烈的雄黄味扑鼻而来，长恭皱了皱鼻子，将盛放着却鬼丸的结扣佩带在了手臂上，又看到高府的大门上早就悬挂着蒲苇绳和神荼，郁垒的画像，心里却不免有几分怀疑，难道妖魔鬼怪见了这些东西真的会被吓跑？

    ————————

    冬日的瑞雪飘飘扬扬洒落，齐国的王宫琼华叠沓，雪花飞舞，窗檐、亭台、假山石上都冉冉的堆着白雪，光景煞是好看。

    长恭随着哥哥们按照惯例从云龙门进入，来到等候皇上圣驾的东阁，此时群臣差不多都到齐了，也趁着这个时候互相说些喜庆的贺词，拉拢拉拢关系。宫庭中火盆大燃，鱼贯而入的宫女们往殿内搬进香炉，不停往里面投放香煤。整个殿内，很快，香气郁勃氤氲。

    长恭一眼就看到了在那里和众人相谈甚欢的恒伽，只见他今日身穿一袭绯绿色官服，嘴角扬起仿佛一弯新月，眼睛盼顾神飞风采飞扬，仿佛清晨一刹那冲破云层的朝阳。

    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她心里就来气。都拜这只狐狸所赐，这几个月来向她借钱的家伙是有增无减，简直把她当成聚宝盆了。

    似乎察觉到有恶狠狠的视线盯着自己，恒伽蓦的抬起头，朝她的方向微微一笑，她翻了个白眼，轻哼了一声将头转开。

    转过头的时候，和士开正好走到她的身旁，笑咪咪地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像兰陵王这样的少年英雄更是难得，假以时日定能有更大的作为！”

    虽然一直以来这种奉承的话已经听多了，但这和士开拣的实在不是时候，她现在正好一肚子怨气没处发呢。

    “和大人，那您的意思是本王现在只是小作为了？”她挑了挑眉。

    和士开心知撞上了个软钉子，忙笑了笑道：“在下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在下的意思……”

    “依本王看，和大人可能是太过劳累而一时失言。”对于孝瑜忽然出声替和士开解围，长恭正觉得惊讶，紧接着，又见到孝瑜露出了一抹讥笑，“长恭，你不知道和大人一直陪着皇上玩乐也是很辛苦的吗？”

    和士开的脸色微变，其他的各位官员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有碍于和士开的得势，所以也没人敢表露出来。

    孝琬可不同了，他哪管和士开得不得宠，早就哈哈大笑起来。

    和士开眸光一暗，唇边却还是笑意盈盈，回了一句，“河南王说笑了。”

    就在这时，只听钟磬齐鸣，乐师们开始演奏《皇雅》三曲。随着节拍，黄门鼓吹歌者齐唱五言颂，帝德实广运，车书靡不宾。执瑁朝群后，垂旒御百神。八荒重译至，万国婉来亲……

    长恭皱了皱眉，低声道：“每年的内容都是这一套，我都能背下来了……”

    孝瑜轻扬嘴角，“不过，就算背下来你也根本不知道这些颂言到底讲什么吧。”

    “喂，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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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求亲

﻿    此时的长安城，大雪纷飞。

    一位眉目清朗的少年站在窗前，看着飘飘扬扬柳絮一般的雪花不断自铅灰色的天空降落下来，把世间染成一片雪白。雪中的宫殿慢慢消失其它颜色，极目望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白仿佛昭示什么。

    少年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微蹙的双眉泄露了他此刻忧郁的心情。

    不多时，一位个子中等的男子匆匆走了近来，收起伞，握着伞柄将伞尖抵在地上轻轻一震，雪花四散，然后又拂了拂落在肩上的雪，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昨晚宇文护闯进了梁国公府中，将他们一家大小以莫须有的罪名全部处死了。”

    宇文邕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陈崇参了他好几本，朕也料宇文护必定不会放过他。可惜了，一代忠臣……”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阿耶，朕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回皇上，臣都已经办好了。”

    宇文邕点了点头，“你先退下吧，等会宇文护会来见朕。”

    “皇上？他来有什么事？”阿耶有些不大放心地看着他。

    “如果朕没猜错，或许和突厥有关。”他望了一眼窗外的飞雪，“突厥的新可汗是位十分厉害的人物，如果此时我们大周能和突厥结成牢固的联盟的话，必定能给予齐国重重一击。”

    “但据说这位新可汗性格粗鲁暴躁，和之前的突厥太子完全不同，所以如果想和他们结成联盟，恐怕还是有点难度。”阿耶站起了身。

    宇文邕的嘴角轻轻一挑，“想要结成牢固的联盟，自古以来，还有一种更好的方法。”

    宇文护走进皇上的房间时，正好看到年轻的皇帝正兴致勃勃地玩着投瓶的游戏，心里不免冷笑了一声，这个窝囊废皇帝，整日里也就知道玩这些东西。

    “晋国公……”皇上一见他近来，好像是被吓了一跳，连手里的花枝都掉了。

    宇文护也不理他，只是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皇上，梁国公犯了谋逆之罪，臣已经将他们全家都杀了。”

    皇上的手微微一滞，却又露出了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如此罪孽，自然是该诛，辛苦晋国公了。”

    “皇上，你也不小了，也该册封皇后了。”宇文护看着他，“突厥可汗的阿史那公主和你同龄，等开春之后，臣打算派人去突厥求亲，这样一来，你的终身大事解决，另外，我大周和突厥也能结成牢固的联盟，有百利而无一害。”

    宇文邕心里也是冷冷一笑，想要结成牢固的联盟，自古以来，还有一种更好的方法，那就是——联姻。

    他低下头去，局促不安的绞着衣袖，嗫嚅道：“晋国公，你也知道朕对联不联盟的不清楚，朕只想知道，这阿史那公主可是个美人？”

    宇文护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美人，臣会派宇文直前去求亲。”

    听到堂弟宇文直的名字，宇文邕眼前不由一亮，于是不动声色的说道：“要不是美人，朕实在没兴趣……啊，晋国公，不如……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朕也一起去吧，朕被关在这里就快闷坏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就让朕也去玩玩吧。”宇文邕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什么？”宇文护有些吃惊，“这怎么行，你毕竟是皇帝，怎么能随便跑到突厥？”

    “反正朝廷里的事务都有晋国公全权处理，朕在不在也没什么区别，”宇文邕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有晋国公在，朕放心。”

    宇文护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个窝囊废向来都听话得很，也不会随便招惹麻烦，反正他不过是个傀儡，倒不如趁这次遂了他的愿，以便将来能让他更加死心塌地。再说还有自己的亲信宇文直相随，应该没有问题。

    “既然皇上坚持，臣就答应陛下吧，到时就向他们宣称陛下病了就是。”

    宇文邕一脸感激涕零，连连道：“多谢晋国公，多谢……”

    “行了，臣还有事，先告辞了。”宇文护已经很不耐烦了，也没有行君臣之礼，就直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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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长安乱

﻿    四月的长安,虽然在早晚的时候还有些凉意,却早已呈现出一片春意盎然。

    报春的杏李在四月的早春里全部竞相开放了,一片片的柔和粉红,粉白,还有如雪的纯白,似乎覆盖了整个长安城，满城都是春天的温暖颜色。

    但，却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高高城墙下的深宫内院，繁华又冰冷，平和又颓败，如同盛开的罂粟花，冶艳又危险。

    此时，在这深宫的一角，当今皇上宇文邕正在密谋策划着一件大事。

    “卫国公，朕所说的一切你都听清了？”宇文邕的脸上平静无澜。

    只见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会按皇上的吩咐去做，请皇上放心！”

    “宇文护今日从同州回长安，差不多也该到了，你先去迎接他吧。”宇文邕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

    望着男子的背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阿耶似是感慨地说道，“宇文直投靠了陛下，对陛下成就大事颇有帮助啊。”

    “若不是宇文护削减了他的封地，恐怕他也不是这么容易投靠我们，”宇文邕微蹙起眉，“我等他们失和的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阿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皇上，您等除去那人的一刻也很久了。”

    年轻的君王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嘴角浮起一抹让人猜不透的笑容，“不错，是等很久了，所幸，还是等到了。”

    晌午时分，宇文护行色匆匆的来到了王宫，准备和宇文邕一同先去拜见太后。

    宇文邕和宇文护寒喧了几句，转头看到站在一旁的宇文直，和他飞快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在前往太后宫中的路上，宇文邕面露忧色，低声道，“太后她年事已高，可还喜好杯中之物，经常喝得大醉，堂兄你今天和我一起去见太后，也不如劝劝她吧。”

    宇文护听得皇上喊了一声堂兄，倒也有几分惊讶，立刻明白皇上这是在以堂弟的身份恳求他，但还是有些惊讶，“太后嗜酒，我去劝告她，没什么依据吧？”

    “有依据，当然有依据！您是父皇遗诏指定的大臣，而且国法也禁止酗酒！”说罢，宇文邕从怀中拿出早已经准备好《酒诰》，交给宇文护说：“朕早就想拿国法规劝太后，可朕的身份不适合。朕已经写好了相关诏书，您就拿这个去规劝她吧！”

    他顺手接了过来，也没仔细看，就径直往前走去。

    到了含元殿前，宇文邕按照惯例示意阿耶候在殿外，而宇文护则带着自己的亲信宇文直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进殿之后，两人向太后请安之后，宇文护就拿出了《酒诰》，对着太后读了起来。他读了几句，发现有几个字并不是看得很清楚，正想回头相问，却只觉脑后一凉，一股凌厉的杀气随即袭来，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脑后已经重重挨了一击！

    宇文邕飞快扔掉了预先藏在袖筒的玉笏，唰的一声抽出了佩剑，朝着宇文护就刺了下去！偏偏就在这时，宇文护又奇迹般的醒了过来，情急之下他抓起旁边的花瓶挡了一下，只听哗啦啦一声响，这一剑居然只是刺中了他的左臂。更糟的是，这一挡也为宇文护腾出了时间，他也利用这一瞬间迅速地拔剑，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宇文邕，你居然敢暗算我，看我不杀了你！”宇文护恶狠狠地冲了过来。

    宇文邕见他气势汹汹地过来，倒也不慌张，只是望向了他的身后，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宇文直冲了过来，趁着宇文护愕然的一刹那，一刀干脆利落地砍断了他的右手！

    宇文护惨叫一声，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痛苦呻吟着在地上不停翻滚……满脸的难以置信……

    宇文邕走到了他的身边，慢慢弯下了身子，似是欣赏着他那痛苦的表情，唇边漾起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宇文邕你……你这小人……”宇文护虽然剧痛难忍，但神智仍然清晰，挣扎着用沾满血的左手抓住了宇文邕的衣袖，“原来你，你一直都在装傻……我……我看走了眼……”

    “堂兄，现在知道已经晚了。有什么话，留着和我大哥和三哥说去吧。”宇文邕一洗身上温和的气息，映不出倒影的眸子燃烧起了地狱的红莲之火。手上的银剑闪着摄人的寒光。火红的眼眸，流星般的一闪白练，毫不犹豫的刺进了那个，憎恨了许久许久的身体！

    “皇上！接下去……接下去该怎么办？”宇文直此时倒慌张起来，

    宇文邕冲着殿外朗声道，“阿耶，传朕的命令。立即召集文武百官前来晋见！”

    等百官们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宇文邕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重复了一遍：“晋国公禁止太后饮酒，对太后不敬，图谋刺杀太后，已经被卫国公杀死了。朕赶到现场时，惨痛的事情已经发生。在现场，朕也看到了晋国公劝谏太后的《酒诰》。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众爱卿说该怎么办？”

    众人一看眼前的情景，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不理解皇上的意思？

    一直就对宇文邕忠心耿耿的宫伯长孙览立刻上前道，“皇上，晋国公作为臣子，胆敢指责太后，那就是大逆不道，就是谋反，是死有余辜！”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立刻纷纷附和，你一句，我一句，将宇文护骂得狗血喷头。

    宇文邕漠然看着他们，心里不由冷冷一笑，这之中，也有不少人，昨日还在巴结奉承宇文护，今天就全换了一副嘴脸。不过也是，懂得转风使舵，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皇上，晋国公对太后不敬，应迅速逮捕他的同党，避免出现大动乱！”另有人急于在皇上面前表现。

    宇文邕唇角轻扬，对了，落井下石，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朕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晋国公同党甚多，恐怕难以一一捉拿。”

    “皇上，”宇文直已经冷静了下来，“臣以为应该迅速逮捕晋国公的家眷子女们！”

    “皇上，还有他的亲信宇文乾嘉，宇文乾基、宇文乾光等人！”

    “皇上……”

    听着那一串长长的名单，宇文邕终于挽起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那就按众爱卿说的做吧！

    当天，宇文邕便处死了宇文护在长安的几个儿子和若干亲信，只要稍微有点权利的，一个也没有放过。他不敢丝毫懈怠，当夜就派人乘驿车前往蒲州，捉拿宇文护的长子蒲州刺史宇文训；派人带着用印章封记的文书，前去杀了正在同州的次子宇文深；并下令与宇文护亲近的所有官员一概免职。

    斩草除根，那是为帝王的生存之道。

    十天后。

    时近黄昏，夕阳西坠。

    阿耶走进房里的时候，正看到皇上背对着他负手而立，那挺直的背脊，仿佛风雨中一棵苍劲的青松。

    “皇上，前些天从我们手里逃脱的宇文训已经被杨坚大人拿住，过几天就能押解到长安了。”他带来了刚得来的的消息。

    “到了长安就处决他。”宇文邕并未回头。

    “皇上，杀了宇文护，我大周必定会更加太平。”阿耶顺口说了一句。

    “太平？”宇文邕似乎在笑，“我大周周围有齐国，陈国和突厥虎狼环伺，何来太平可言？”

    阿耶听到突厥两字，蓦的想起了一件事，“皇上，那之前提过的开春之后向突厥求亲的事，您打算怎么办？听说齐国前几日已经派出使者前往突厥了……”

    “所以我们要尽快出发，尽快赶路，尽量不要落在齐人之后。”宇文邕缓缓转过了头，“朕已经令人在准备了，很快就出发去突厥。”

    “皇上，您……”

    “和突厥联盟是势在必行，这次求亲事关重大，”他笑了笑，“所以，朕会扮成使者，亲自前去突厥。”

    “什么！皇上，这怎么行！”

    “迎娶突厥公主，朕是志在必得。”

    窗外，夕阳啜血般，浓浓淡淡的红色打湿了半边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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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塞外的风景和中原大不一样，恒古不变的蔚蓝天空下的草原，像一块无边的绿毯向四面八方肆意的延伸着，阳光下山脉历历。草原上没有路，只有偶尔经过的牧人赶着成群的牛羊。

    长恭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抬头看着远处，山脉的轮廓在尘沙中若隐若现，无比开阔的画面在她眼前延伸。小铁在不远处兴奋的大喊大叫，“哥哥，快看，是羊啊，好多的羊！那里，那里有好多的牛啊！”

    这个丫头，从来没有看过关外风光吧，长恭轻轻一笑，一切似乎比她想像的还要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混入了这支商队里，一路上平平安安的进入了突厥境内。望着似曾相识的风光，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却浮起了初阵时踏上这块土地的一幕，那时的她，似乎完全没有留意这里的景致，残留在记忆里的只是温柔与冷漠的交替，红色与白色的映衬，刀光和飞血的华舞。

    “这位小哥，快起来吧，商队就要出发了。”一个个子矮小的中年男子在不远处提醒着她们。

    “林伯，还有多久才能到啊？”长恭起了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快了，快了，再过个五六天就能到了。”

    长恭露出了个无奈的表情，这支商队走得可不是一般慢。

    “小哥，瞧你这脸脏的，来擦把脸吧？”另一位随行的大叔热情地打着招呼。

    长恭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哥哥，还是我的办法好吧，这一路过来根本就没人注意你的容貌。”小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长恭瞪了她一眼，不说还好，一说就来气。她指了指脏兮兮的脸道，“还以为你说的什么易容术呢，不就是涂了两大块炭灰吗，谁不会啊！”

    小铁笑吟吟地眨了眨眼，“反正只要让你变得丑点就行了。”

    “还不快跟上！商队都出发了！”——

    黄昏时分，天边橙紫的余霞照映着撕扯开的云絮，晴空澄澈无垠，草原上的微风带来阵阵凉意。

    商队缓缓行进着，长恭策马跟随在商队的后面，小铁与她同乘一骑，兴许是乏了，似乎已经昏昏欲睡，随着马儿的步伐轻微摇摆着身子。

    算起来，她离开邺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希望九叔叔和三哥那里能蒙混过关，狐狸这个家伙也应该快到突厥了吧？可千万别让她碰到他，不然的话……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为首的林伯侧耳倾听，顿时脸色大变，高声道，“糟了，是马贼！”

    长恭一听马贼两字，也不由蹙起了眉，早就听说草原里偶尔有马贼出入，打劫过往商人，一路来还正庆幸没碰上这些麻烦的家伙，没想到这个时候偏偏出现了。

    随着马蹄声的临近，只见一群身形彪悍的马贼们手持长刀，大吼着冲着商队冲了过来，他们策马如飞，很快从两边将这支商队围得密不透风。

    冲在最前面的马贼头领大约三十几岁，细眼高鼻，似乎带了几分突厥人的血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阴厉狠辣的气质。

    长恭暗暗握住了剑柄，直觉告诉她，这是个不容易对付的角色。

    “大哥，我们把货物都留下，就饶我们一命。”林伯也知道面前的这人不好对付，在这种时候，生命自然是比那些货物珍贵的多。

    那头领的唇角扯起了一抹狰狞的笑容，一字一句道，“听好了，货，全都拿走。人，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长刀又快又狠地砍向了林伯！

    “当！”头领只觉有什么东西将长刀震开了，刀刃在还嗡嗡作响，直震得他右手发麻，一惊之下，他怒道，“是什么人！”

    “是小爷我！”长恭懒洋洋地开了口，慢吞吞地从队伍后面现身，策马行至他的面前。

    头领抬起头，慢慢地对上长恭的视线，细长的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不过是个脏兮兮的少年而已，会有几分能耐？

    想到这里，他示意身旁的几个大汉先解决了这个碍事的少年，一瞬间，雪亮的弯刀幻起几道光弧，直扑少年而去。少年微然一笑，轻巧的侧身避过，凌厉的刀风未碰到他的一角衣衫，就在几人面露诧色的时候，夕阳下明晃晃的剑光一闪，三人中已有两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头领也是大吃一惊，这才明白遇上难缠的角色了，赶紧将手一挥，示意众人全都攻上去。

    不远处，也另有几人正在驻足观望。

    为首的少年手握缰绳，气度高洁，沉稳冷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一袭黑衣显得如此合身，每一根丝线似乎都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勾勒出他略显清瘦的身材。

    少年正是前往突厥提亲的周国皇帝——宇文邕。这些天，他带着人马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塞外，和虽然提前出发，行程却不急不慢的长恭正好撞到了一起。

    “皇……王爷，我们要不要去帮忙？”阿耶低声道。

    “再等一会。”少年的那双眼睛明亮而有神韵，宛如春日清晨的第一道阳光，无法掩饰住他的沉着与睿智。

    “王爷，那少年可真厉害，您看，转眼间，他就轻轻松松砍倒了许多马贼。”

    宇文邕望着那少年，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却不知为什么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即使相隔甚远，他也能感觉到那少年的凌厉斗气如苍穹一样的笼罩下来，令人不寒而栗。

    “阿耶，我们也去助他一臂之力吧。”宇文邕微微一笑，纵马而去。

    虽然这些马贼不是长恭的对手，但毕竟双手难敌众拳，加上她又要保护商旅们和小铁，难免有疏漏，为首的马贼瞄准一个空档，挥刀砍向了一旁的小铁，长恭大怒，一剑将对方砍下马，但背后立刻又有几个马贼冲了过来……

    长恭明白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是十分不利的，但这里除了她，懂武艺的没有几个。

    “咣！”一声兵器的交接声在她背后响起，她愕然的转头，只见一名黑衣少年带着人马冲了进来，虽然没看清那少年的容貌，但他显然是帮自己这一边的，不由心头一喜，手下的剑法也更加凌厉……

    马贼本就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再一看又有新的对手加入，更是全盘崩溃，忙不迭地逃窜而去。

    看马贼已被赶走，长恭下了马，上前朝宇文邕道了声谢。

    “你们没事就好。”他的声音如同那幽谷中的泉水，温柔而舒畅。还带着几分熟悉感，似乎在哪里曾经听过这种声音，怀着这样的困惑，长恭抬眼打量了他一番，顿时愣在了那里。

    这，这不是周国小皇帝的男宠吗！

    “弥罗，是你！”她脱口喊出了他的名字，心里涌起了他乡遇旧友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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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重逢

﻿    第二部第44章平叛

    长恭率领十万大军，日夜兼程，大约一个月后就到达了翼州属地。

    翼州一带雄山险峻，森林莽莽。此刻正是天际白云悠悠，飞鹰翱翔长空。

    从长恭的这个角度看去，对面是悬崖峭壁，四周草木茂盛，阵阵雾气在峰峦间飘摇，阳光辉映之中，青山绿水俯瞰身下，群山纵横，丛林莽莽，天地山河之宏大，万物景色之秀美，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视野与震撼。

    恒迦侧目望了望沉浸于美景之中的长恭，她那张因赶路而略显苍白疲惫的脸，用如何精美的画工也无法描绘分毫。细长的墨黑色刘海略显凌乱，清俊的轮廓干净利落，纯净淡定又英气逼人，可那一种低眉垂睑的专注与柔情，却偏偏为她平添了几分柔美。

    不由地，他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感觉，明明是不适合战场的，为何还要主动请战？明明是不喜欢杀戮的，为何还要陷入这个血腥的深潭，从此再难抽身……

    女子的身份，她究竟想隐藏到几时？

    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要隐藏女子的身份？

    “恒迦，如果一切顺利，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到达翼州城下了。”长恭扭过头，脸上明显带着欣喜的神色。

    恒迦微微一笑，“看来很快就可以开始攻城，速战速决。”

    听到攻城两字，长恭的神色一黯，低声道，“平秦王也是高家宗室，若是他能降了我军，就不必兵戎相见了。”

    “平秦王素来心高气傲，让他投降根本是不可能的”恒迦弯了弯唇，目光却是如刀剑一般凌厉，“况且，谋逆之罪，罪无可恕。”

    长恭微微眯起了眼睛，缓缓握紧了拳，轻抿的唇边隐隐带了几分杀气，“不错，背叛九叔的人，罪无可恕。”

    三日后，翼州城。

    凌晨时分，天空晴淡的如同凝固，平秦王府邸里面安静极了，连时间也停滞了一般。蓦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一个身形中等的人影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声音因惊恐而又轻微的颤抖，所幸口齿尚清晰，让刚刚洗漱完毕的平秦王听明白了这位叫作高义的守军长官所带来的军情。

    兰陵王率领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平秦王似乎并不惊讶，不慌不忙地下令布置好各城门的守军，瞥了一眼神色紧张的高义，面露倨傲之色，“高义，你慌什么，十万大军又怎么样，那高长恭不过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可是大人，兰陵王曾经大胜突厥，实力不可小看……更何况还有十万大军……”高义面有惧色。

    “爹爹说的对。女儿也见过那高长恭，恐怕未必像世人所说的那般神勇。”一个女子声音轻轻响起。

    平秦王抬起头，只见门口正站着一位身姿轻盈的女子，容颜清艳无比，口角生辉熠，眉宇间流露着几分和平秦王相似的傲色。

    “秀姜……”平秦王见是女儿，神情不禁柔和起来，在众多子女里，他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从小过继给赵郡王府的女儿，所以不久前，他就派人将女儿接到了翼州。

    秀姜笑着扯了扯父亲的袖子，“爹爹，既然他们来了，不如我们就去见识见识那个兰陵王。”

    平秦王登上城楼时，只见城下已是黑压压一片。千军万马，集结城下，耳际风声猎猎，眼前旗帜飘摇，最为醒目的就是那杆绣着“兰陵王高”的帅字旗！

    领头骑在马上的那位少年将军，背负白羽翎箭长弓，腰配长剑，一身赤红大铠甲胄，在风中猎猎飘扬的红色衣炔将他整个人耀眼夺目得像燃烧的火焰，美丽绝伦，威武凛然，气势无匹！

    平秦王微微一愣，没想到以往在朝堂上经常见到的少年，穿了戎装之后竟然有这样的气势，不过，再有气势，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罢了。

    想到这里，他顺手拿起了身旁的一杆旗子，用力甩动了一下，让自己的帅字旗也迎风飘扬，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当初孝昭皇帝初崩，六军百万，全部由本王掌握。高长恭，而今就凭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和本王叫阵！”

    长恭倒也不恼，也抬起头朗声道，“平秦王，同为高家宗室，在下实在不想同室操戈，你固然已经罪无可恕。但罪不及妻儿，若是你肯开城门请降，在下必定会为她们在皇上面前求情。”

    平秦王哈哈大笑起来，“高长恭，没想到你不但长得像个娘们，连说话都像个娘们，我看你是怕了吧！如果害怕的话，就快些给我滚回去！”

    城上的众人全都笑了起来，躲在平秦王身后的秀姜也露出了一丝讥笑。

    平秦王笑了一阵子，忽然发现少年缓缓取下了背上的弓箭。

    “怎么，高长恭，想射我吗？”他胸有成竹的笑着，翼州城的城墙格外高耸，至今为止，还没有谁能将箭射到城楼上的，所以他知道对方的箭是绝对不会伤到自己的。

    漫天的阳光正照耀在那个略嫌单薄的身影之上，斯文秀美的少年慢慢地拉开手中的长弓。

    那么从容，那么淡定。就像他那双不起一线波澜的秀丽眼波。

    利箭在弦，甚至可以看见尖锐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微的银光。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眼前有些模糊起来，仿佛只是一刹那间，银光飞泻，就象迎面飞来的流星，他甚至可以感觉它的速度，但对这样的速度无能为力。然后“夺”的一声，手上的旗杆已然迸裂。

    大旗如稻草般折断倒下，断裂的旗帜摇摇晃晃地掉下了城墙，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那一箭，就好像射在他的心口，他是如此惊愕，就那样愕立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城墙下兰陵王的军队欢呼如雷，军心大振。他看着那少年的嘴角慢慢上扬，最终绽放出一个淡然而傲然的微笑。

    千军万马，比不上这一箭惊艳。

    他看到少年的坐骑一蹄子踏在了断裂的帅字旗上，清晰地听到少年干脆利落的吐出了一句话，“平秦王，我给你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

    ==========================是夜。

    月光清冷淡薄。雾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包围了兰陵王驻扎的营帐。

    恒迦站起身，拨弄了几下快要燃尽的篝火，示意士兵往里添加一些木柴。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长恭，随口道，“想不到都快要到夏天了，晚上还这么冷。”

    长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别发呆了，明天这一战是避不过的。”

    长恭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也知道平秦王未必肯降，但也许……也许他会改变主意。”说着，她的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不过，你看到他当时的表情了，如果这一箭是朝着他去，他就死定了。”

    “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射死他？”月色下，恒迦的脸带了几分朦胧。

    “我只是想挫挫他的威风，”长恭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若是我的长相再凶狠一些就好了，省得总被人笑话。”

    “高长恭，”恒迦敛起了脸上的笑容，“你若是一箭射死了他，现在恐怕我们已经班师回朝了。”

    “我……”长恭明显地感觉到狐狸在生气，支吾了一下道，“若是他不降，我自然会一箭射死他。”

    “他难道还不防着你，笨！”恒迦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喂，你别这么用力好不好，要不你射一箭看看，我看还没到城墙八成就掉下来了，说不定运气不好还正好弹回自己身上，那可成大笑话了，哼。”长恭不服气地揉了揉脑袋。

    “哦，那也比有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只射下人家一杆破旗来的好。”他的唇边挽起了那个弧度完美的笑容，“而且，此人居然还为此得意的要命，真是可笑。”

    长恭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珠忽然一转，示意那个添加木柴的士兵走开，又指了指火堆道，“斛律大人，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对了，不止是这里的，整个营帐前的火堆都由你负责哦，若是哪里熄灭了，本将军军法伺候！”

    恒迦垂下眼睑，“将军大人，这好像不是在下职责所在。”

    “哼哼，你现在是我的属下，军令不可违抗，难道斛律大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长恭瞟了瞟他，“还不快去！”

    恒迦慢条斯理的走了几步，又似是无奈地说道，“将军大人，你这算不算是滥用职权？”

    “谁叫我是骠骑大将军，官大一头压死人呐！啊哈哈哈！”望着恒迦无可奈何的身影，长恭总算觉得出了一口闷气，这个家伙，今晚就不要想睡了！

    她在帐前坐了一会，正打算进帐休息，忽然只见身边的副将段洛匆匆而来，低声道，“高将军，营外有平秦王的家眷求见，说是有关于请降的事要单独和您商量。”

    长恭微微一愕，“平秦王的家眷？”

    “她还说和大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段洛又加了一句，长恭蓦的想起了踏春之时偶遇的女孩，若有所思的沉吟了几秒，“原来是她，段副将，你将她悄悄带过来就是。”她顿了顿，朝着恒迦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先别让斛律将军知道。”

    “可是……”

    “照做就是。”

    营帐里，烛火轻轻摇曳着。

    长恭饶有趣味地看着那个容貌清艳的少女，嘴角含笑，“听段洛一说，我就知道是你。怎么了，多日不见想我了吗？”

    来者正是秀姜，她略带恼意地瞪了长恭一眼，“兰陵王，你还是这么口没遮拦。我诚心诚意想来找你商量，你就是这个态度吗？”

    长恭微微一笑，“在下失礼了。姑娘是来传达你父亲的意思，还是告之你自己的意思？”

    秀姜垂下头，“我也不想骗你，我父亲是绝对不会投降的。”

    “哦？”长恭对她的坦白倒有几分惊讶。

    “本来我也抱着一丝侥幸，但你今晨那一箭令我军士气大跌，明天一战恐怕凶多吉少，我父亲性子傲，就算知道前方无路也必定要走下去，虽然我心里清楚，但无奈身为女子，自己的命运根本由不得自己，可蝼蚁尚且偷生，请高将军到时能为我说情，念在我主动请降的份上，请皇上饶了我的性命。”

    听了她的话，长恭忽然心有感触，恍惚间有一刹那的失神。

    远处的营帐前，恒迦添加完了最后一处的木柴后，擦了擦手上的灰尘，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轻扬的弧度却犹如一泓弯月。也只有那个家伙，才能想到这么孩子气的招数……

    正打算往自己帐篷走的时候，透过逐渐散去的白雾，他看到段洛神色古怪的守在一旁，还时不时地望着长恭的营帐。

    “段副将，这么晚你还不去休息吗？”他挂上了那个招牌式的完美笑容。

    段洛本就心神不宁，被恒迦一问，倒自己先慌张起来了，“属下，属下……”

    恒迦眸光一暗，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段副将，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营帐里的蜡烛即将燃尽，微弱的烛火挣扎着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这个情我一定会帮你求。”长恭敛起了笑容，低声道。

    秀姜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顺势拉住了长恭的衣袖，“高将军，我，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眼中蓦的闪过了一道寒光，藏在袖下的短刀脱鞘而出，如流星一般直插长恭的面门！

    “长恭！”帐篷前的布帘也在同一时刻被人掀了起来，恒迦素来冷静的脸也隐隐带了一丝焦灼，在看到长恭已经迅速出手架住了那把短刀时，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就算他从段洛的口中猜到来者居心不良，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伤得了长恭呢？

    “你……”秀姜的眼中闪动着不甘心。

    长恭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其实从你进来开始，我就知道你另有目的。若是我没见过你，自然会信你的话，可是高秀姜，我知道你同样也是心高气傲的女子。这一招，对我并不管用。”

    “不管用吗……”秀姜凄然一笑，用力夺过了短刀，二话不说竟然朝着自己的胸口扎去！只听扑的一声，鲜血顿时四下飞溅，长恭大惊，也来不及多想，急忙上前一个箭步扶住了她，“高秀姜，你这是何苦？”

    长恭的话音刚落，只见秀姜的嘴角边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说了句什么，接着她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动，唰的一声居然从原来的短刀里又抽出一把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几乎和自己贴着身子的长恭！

    恒迦想要上前阻止已经来不及，心里霎时一片冰凉，脑海里却莫名的有一句话不停回响。

    最是人间留不住……

    留不住……

    邺城，昭阳殿。

    高湛手中的棋子扑的一声掉在了棋盘上，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圈才滑到了地上。

    “皇上，您怎么了？”和士开急忙起身问道。

    高湛面带困惑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沉声道，“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胸口好像一下子空了。就好像，整颗心被掏走的感觉……”

    “皇上，你最近的面色也不好，是否在担心此次的平叛？”和士开劝慰道，“兰陵王能征善战，必定旗开得胜。”

    “长恭也应该到翼州了吧。”一想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高湛的薄唇抿起了一条几不可见的弧线，淡淡的，一如云烟。

    此时的他，并没有留意到和士开复杂的神色，而是心绪不宁的执起了一颗黑子，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窗外凉月东升，薄云散然。

    那翼州的月亮，是否也像邺城一样清冷而明朗呢？

    第二部第45章露馅

    翼州，长恭的营帐内。

    恒迦望着绽放在长恭肩部那殷红的血色，忽然感觉有一抹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缭绕而起，有一种说不清的疼痛开始在他的骨血里默默作祟。

    只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连他也难以相信，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保持超乎寻常的冷静，迅速地在心里将事情分析了一遍。虽然长恭是被刺中了，但所幸不是要害，伤口也不是很深，止血上药是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

    想到这里，他轻轻扶起了她，低声道，“长恭，你不要动，我这就去找随军大夫。”

    话音刚落，长恭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恒迦，不要……不要去找大夫！”

    “不上药止血你可真的会死。”

    “不要找大夫，恒迦，我不需要大夫，这点伤……不算什么。”长恭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死死拉着恒迦的衣袖，不让他出去。“

    恒迦静静站了几秒，忽然蓦的转过身来，蹲下了身子，凝视着她的眼睛，“你放心，就算去找大夫，我也有办法不让他知道你是女儿身。”

    说完，他将衣袖扯了出来，也不看她的反应，径直走出了营帐，

    长恭愣愣地瘫坐在地上，茫茫然中只听到他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段洛，没我的命令，现在谁也不许进去，违者按军令斩！”

    他知道了，他竟然知道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怎么会知道……

    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连串的疑问令她完全不能思考，只觉得越来越冷，体温在一点点地流失，深夜的山风吹在身上更是凉嗖嗖的像刀割一样；四肢冰凉，脸上却热热的有些发烧的迹象，身体也沉沉的酸软无力，甚至连脑袋也沉沉地疼痛起来。

    迷迷糊糊之中，她隐约感到了一双温暖的大手在肩部游走，一惊之下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人居然是斛律恒迦，想到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脸上顿时立刻飞起一朵红晕，然后象一抹红色的烟霞，瞬间从脸颊染到耳根，又从耳根一直染到脖子，又急又怒之下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但为了你的身份不被拆穿，只能由我亲自为你上药了。”恒迦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衣服放了下来，遮住了伤口。那看似平静的脸上也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可是……大夫他……”长恭侧过了脸，不好意思和他的目光对视。

    “你放心吧，我只是问大夫拿了一些止血的金创药，并没让他进营帐，至于那个女人的尸体，我已经处理掉了。”恒迦将手放在了水盆里，轻轻冲洗着残留在手指上的药粉。

    长恭只觉得双颊滚烫，却又忍不住问道，“你，你什么时候知道……”

    “第一次和你去长安的时候就知道了。”

    “啊！”长恭吃惊的回过头，正好看到他在用帕子擦手，蓦的想起刚才他用那双手对自己……不由更觉得全身犹如火烧火燎一般，脑海里一片混沌，连自己想问些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先好好休息吧，明天攻城一战，”他顿了顿，“有我。”

    一听道攻城二字，长恭的心神立刻变得一片清明，她轻轻摇了摇头，“今日高秀姜有备而来，明天若我不能身先士卒，对方会以为我或死或重伤，必然士气大振，相反……我方会……士气大跌，所以……我一定要亲自带着大军攻进翼州城！”

    说完，她止不住连咳了好几声。

    恒迦微微皱了皱眉，转身倒了一碗水给她。

    “高长恭，你明明知道她另有目的，就不该让她单独见你，更不该在她用自杀作为陷阱时，傻乎乎的一脚踩下去！”

    长恭有些惊讶于恒迦的微怒，像是想要说什么，又低下头去，低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见她，所以才不让段洛告诉你。可是我，我总是想，如果万一对方是真的想要投降的话……我想给她一个机会……”

    半晌，她没有听到对方的动静，抬起头，却猝不及防的一下子撞进了他温柔的眼神里，仿佛带着阳光的味道，温暖的可以将她融化……

    “高长恭，你真是笨得要命。”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骤停了一下，只是那个瞬间，抬头的瞬间，见到恒迦温暖的微笑的瞬间，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

    她的确是笨得要命，不过明天的一战，她绝对不会再心软。

    背叛了九叔叔的人，罪不可恕！

    次日，天空下起了大雨。

    长恭忍住伤痛，一马当先，指挥着将士用霹雳车攻城。巨大的石块犹如雨点一般袭向城墙，无数的士兵借助着云梯朝着城楼攀爬，不停的有人被砍落，但立刻，又有更多的士兵冲上前去……

    将近正午的时候，翼州城的城门终于被攻破了！

    千军万马并未急着进城，而是安静地等待着主帅的命令。

    年轻的主帅微蹙着眉，眯起美丽的眸子，雨水沿着她的面颊滑落，抿紧的唇瓣如同手中的长剑，连神佛都要退避，杀气毕露。

    “杀！”

    一令既出，三军震慑。

    战场像陶轮一样旋转着，大地惨淡无光，刀剑在双方战士的身体里进出，弓弦在风中铮铮地鸣响，好像是灵魂呜咽的声音。此时此刻，她挥舞起寒光四溢的长剑，仿佛化身为人间夜叉，当者披靡，瞬间立成修罗道场，血流如河。眼前是敌人恐惧扭曲的面孔，沸腾的血液燃烧她年轻的身体，再也不知道畏惧，再也没有疑惑，只有眼前横尸遍野的沙场。

    一个，两个，八个，十个，她冷酷地将剑扎进一个又一个胸膛，闪烁着血光的长剑贪婪地吸吮着他人的血，溅出的血花在她的赤红铠甲上结起一层浓艳。她的肩上像是被烧得赤红的铁铲碰到似的，激烈的疼痛伴随灼热感延伸开来，口中弥漫着血的味道。她的耳朵里灌满了临终的哀嚎，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去……雨还在继续下着，雨水渗透了的尸体，盔甲透着雨水的暗淡和血干涸地交织在一起，似一幅恐怖凄美的画卷，诡异的溶化开来。

    当一位勇猛的将军被她斩于马下时，那人喘着粗气，定定地看了她半天。然后，重重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真他妈的倒霉！我怎么死在一个像娘们的家伙的刀下！”她一言不发的上前给了他痛快的一刀。

    那人扑的一声倒下，化在水塘里的血和着雨水凝结成一朵又一朵暗红、透明的花朵。

    黄昏时分，天空开始放晴，激烈的战斗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叛军尽数被歼，平秦王及其家眷一网成擒。

    恒迦略带担忧地望了一眼长恭，只见她俊美的脸上溅满浓稠的鲜血，左眉旁一处细微刀伤还在渗着不祥的殷红，有鲜血正顺着她肩部的铠甲蜿蜒而下……

    心里，不由地微微一颤。

    天际处，云开雾散，一轮血红色的夕阳正在缓缓西坠。

    金红色的异光在她的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那清澈的眸子被衬得更是光彩万千的夺目，她全身散发着神圣凛然的出尘气势，犹如踏在三千红尘上而来的战神，隽拔威武，英姿勃勃，笑傲俗世的脱立夺目！

    乱世中，呼啸战马，沥血杀敌成就少年英雄。

    恒迦愣在了那里，一时竟被这惊心动魄的画面震得说不出话来，心中除了惊叹再无其他！

    也许，之前他的想法是错的。

    如果是她，应该能够在这动荡的时代和变幻的历史中放出无人可以替代的光芒吧！那么，他只要守侯在她的身边，在光明旁的阴影里，当她跌落的时候，用强有力的手臂接住她。

    北齐都城，邺城。

    当兰陵王攻下翼州，生擒平秦王的消息传到昭阳殿的时候，高湛正与和士开下着棋。

    “好，好，朕要重重赏他们！”听得来人的通报，高湛的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和士开也不失时机的插嘴道，“这全是托皇上的洪福，可见皇上才是天定的真命天子，那些叛军又能成什么气候。”

    这些话在高湛听来也颇为受用，尤其在他心情这么好的时候。

    “怎么，还有什么事？”高湛留意到那个前来通报的士兵似乎欲言又止。

    士兵犹豫了一下，道，“禀告皇上，小的还听说有刺客潜入军营，兰陵王受了伤……”

    只听哗啦啦一片响声，士兵惊诧的抬起头，只见皇上脸色苍白的站起身来，由于过大的幅度而撞落了整个棋盘，无数颗黑白棋子在地上滴溜溜打着转……四下滚落……

    ===============================长恭率领大军回到邺城的时候，初夏的气息已经静悄悄的流淌在城中的每一间院落里，栀子花悄然绽放，碧绿青翠的密叶当中，紧紧地拥着一簇簇雪白而清冷的花朵，仿佛是凝结在绿意中的昆仑雪。

    一踏进高府，长恭就被眼前的阵势给吓了一跳，全家人居然都在大厅里迎接她，还不等她开口说话，孝琬已经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她，却只是低低喊着她的名字，别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居然干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了出来，旁人怎么劝也劝不停。

    “三哥，我没事啊，我不是已经写了书信告诉你们吗？”长恭从没见过三哥这么失态过，鼻子一酸，仿佛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涌到了眼睛里……

    一旁的孝瑜虽然还保持着冷静，但也早已红了眼眶，一个劲地重复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长公主缓步走到了他们的身旁，拉起了长恭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几番，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柔声道，“祖宗保佑，孩子，你总算是好好地回来了。”

    “大娘……我，我让大家担心了。我只是受了一些轻伤，大家，真的不用担心。”长恭赶紧低下头，拼命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怎么可能不担心。”孝瑜指了指孝琬，露出了一抹笑容，“听到你受伤的消息，你三哥差点就当场晕过去，这些天不知背地里哭过多少回了，直到收到你报平安的书信，这才好了些。”

    孝琬正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帕子擦着眼泪，听孝瑜这么一说，立刻接了上去，“大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可看到你好些个晚上都没睡，尽在这花园里叹气。还有这个丫头，”他顺手将小铁拎了出来，“哭得两个眼睛像胡桃，现在还肿着呢。”

    小铁赌气般的侧过了头，底气不足的喊了一句，“我才没哭！”

    长恭望着大家，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还真犹如黄河水来滔滔不绝，突然的变故令众人不知所措，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怔怔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堂堂镖骑大将军，居然像个孩子似的在这里哭鼻子！

    长公主刚劝了几句，就被长恭抽抽答答地打断，“谁，谁也别劝我，我，我实在是太感动了，为什么你们都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几人一听她的回答，不由笑了起来，便也任由她哭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孝瑜示意侍女去拿块帕子，在转头时无意中看到大娘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一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可他并不陌生那样的眼神。

    想到这里，他抬眼望向了东厢的方向，那里是他的母亲现在居住的地方，不知为什么，从半年前生了一场病后，母亲的腿脚不便，就总是待在屋里，终日和佛经相伴。他知道，母亲从来就不喜欢长恭，所以，那种眼神，他并不陌生。

    他的母亲，曾经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长恭。

    是夜无月。

    高府的守门人见天色已经不早，便和往常一样准备关起门，就在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发现一辆牛车正不偏不倚地停在府门前。离牛车不远的地方，还隐隐绰绰似乎有不少影子浮动。

    守门人有些纳闷，却又见那绣着祥云图纹的帘子被掀了起来，下来了一位风华绝代的贵公子。

    虽然俊美的公子他也见了不少，尤其是自己府中的几位王爷更是个个出色，但这位公子的美丽，却是用任何笔墨都难以形容的，仿佛今晚的月亮也是因为他的出现，才羞愧的躲入了云层之后。

    仿佛被他的容貌所诱惑，直到那位公子进了府邸，他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你是谁？”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本家的两位王爷不知何时出现在庭院里，在看到这位公子时，两人俱是一脸的震惊，又迅速地跪了下来，两个字清晰地从他们的口中吐出，又随风飘到了他的耳中。

    “皇上！”

    他顿时呆在了那里，只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皇上，这个夜游至此的绝色男子居然就是当今皇上！他居然还敢问皇上是谁……

    皇上似乎并未在意他的无礼，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长恭还好吗？”

    “回皇上，四弟他回来之后精神尚好，伤势已无大碍。”孝瑜将脸上的诧异之色敛去，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带朕去他房里。”皇上的语气不容置疑。

    “皇上，四弟他已经睡下了。”孝琬脱口道，在留意到皇上的脸色微微一沉时，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孝瑜赶紧朝他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不要再开口，随即又笑了笑道，“皇上亲自来探望长恭，实在让臣等诚惶诚恐，臣侄这就带皇上去。”

    暗夜如伤，烛火轻曳。

    高湛吩咐孝瑜两人离开后，轻轻推开了长恭的房门。

    一股淡淡的香味随风飘来，将他一步一步牵引到了长恭的榻前。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乌黑的发丝凌乱的铺陈开来，或许是因为刚刚沐浴完的缘故，她的双颊染着淡粉红晕，本来穿戴整齐的衣衫也有些凌乱，领口处连着内里被隐隐拉扯开来，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和细致柔滑的肌肤，也是染着薄薄的绯红。清幽之中却又偏偏带着刻骨的妩媚。

    他无声地坐在了榻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紧抿的嘴角渐渐形成了微微上扬的虹弧，深邃的眼眸里是望眼欲穿的澄澈湖水。无人察觉的温柔湿润，逐渐扩散开来……

    蓦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想去掀开她的衣襟查看她的伤口。在不小心碰到了她的锁骨时，他的动作不由微微一滞，那种熟悉的，美妙的感觉又在瞬间袭来。

    想缩回手，但手掌之下那肌肤是如此的细腻，仿佛冰凉的水晶般有着久违的清冽感。

    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在不停地挣扎，犹如夏日野草蔓延，几乎就要从禁锢的石块中探出头来……

    =========================长恭虽然十分疲惫，但长期的军营生活令她比常人更加惊醒，她隐约感到身旁有人，从睡梦中睁开眼，不禁大吃一惊，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她从未见过那样的表情。

    喜悦和痛苦，那样矛盾的神色，就这样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

    “九叔叔，你怎么在这里！”她惊叫了一声，心里充满了犹如潮水般涌来的喜悦。

    “别动。”高湛很快恢复了常色，示意她继续乖乖躺着，飞快地收回了手，帮她压了压被子道，“知道你今天回来，过来看看你。”

    “可是九叔叔，你现在是皇上，怎么能随便出宫呢？”长恭担心的说道。

    “难道皇上连出宫的自由都没有吗？”高湛的目光掠过了她的肩头，“长恭，你的伤……”

    “已经没事了。”长恭笑了笑，“九叔叔你不用担心，这些小伤不算什么，我福大命大，才没那么容易死……”

    听到她说了一个死字，高湛轻轻蹙起了眉，“别胡说。”

    见他面露不悦之色，长恭吐了吐舌，没再说下去，顺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高湛的目光落在她的左眉处时，顿时脸色又是一变，“这里怎么也受伤了？”

    “这里啊……”长恭用手碰了碰眉角，“小伤而已。”

    高湛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瓶子，“就知道你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所以才特地把这瓶上贡的药带来，据说对消除伤痕十分有效。你看，这还果然是用上了。”他顿了顿又道，“不如肩上的伤口处也擦一点吧。”

    长恭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下意识的拉紧了被子，连声道，“不用了，不用了。”

    高湛见她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起来，“怎么？在我面前有什么好害臊的？

    “不，不是，侄儿不敢劳烦九叔叔……”

    “偶而一次也无所谓。”越是看她慌张，他倒越是想逗逗她。

    “还是不要了，长恭更喜欢劳烦美女。”

    高湛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你这孩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说着，他顺手蘸了一些药膏，轻轻抹在了她的眉角处，“那这儿就将就一下吧，”

    长恭闭着眼睛，只觉得他的手指过处，轻柔又冰凉，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却浮现出一路上恒迦日日帮她换药的情景。

    狐狸的手指，和九叔叔不同，是有力而温暖的。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她忽然感觉到九叔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低低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际。

    “长恭，不许再受伤了。”

    她微微一愕，抬起头，看着那双水光四溢的眼睛被烛火点染成温暖的橘色，心里顿时被一种暖暖的情感填的满满的。

    “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因为，”她的目光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九叔叔，我要为你守住这江山。”

    次日，皇上下旨，令大臣们齐议高归彦之罪。大家异口同声表示，平秦王作为宗室贵臣，敢于谋逆，大逆不道，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十天后，平秦王高归彦一家二十余人被押解到街市口行刑。

    行刑的当天，天色昏暗，乌云密布。

    昔日万人之上的堂堂平秦王，被五花大绑的塞在露车里，皇上的亲随都督刘桃枝站于露车之上，手执双刀，交叉于高归彦脖子两旁。军士们一路击鼓，一遍又一遍齐口大叫“反贼受诛！”

    沿途的百姓们也纷纷咒骂着反贼，一边将果皮石头等东西往露车里扔。

    虽然平秦王犯的是谋逆之罪，但毕竟属于宗室，所以他的家人和他本人没有被剐刑处置，只是砍头而已。

    闹市口的刑场上，高归彦及其家人跪成一排，个个蓬头垢面，脸色苍白，神情木然地等待着刽子手的大刀砍掉他们的头颅。

    刽子手大摇大摆的走到了第一个人的身后，麻木地举起了银光闪闪的大刀。

    高归彦缓缓抬起头来，看清那排在第一个的正是自己的长子，他紧闭着双眼，全身却是在不停颤抖。

    只见银光一闪，大刀划过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唰地一下，犯人的脑袋顿时像个西瓜似的被砍了下来，如落日红光般的鲜血狂喷，引起了围观百姓的一片惊叫。

    高归彦的脸部抽动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

    族诛，一般都有固定的顺序，一家之主往往放在最后处决，目的是让他亲眼目睹他家族人头落地的下场，从心理上给与犯人最大的折磨。

    高归彦的妻妾及其儿女二十多人，皆被依次杀头。

    两个士兵把大大小小的脑袋堆满一箩筐，抬到高归彦的面前。高归彦直直瞪着那二十几个血淋淋的头颅，脸部剧烈地哆嗦着，就在人们以为他要崩溃的时候，出乎意料的，他居然轻轻笑了起来，那诡异的笑容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刽子手一脸漠然的举起了还在滴着血的大刀。

    他只看到那柄刀又在空中划了一个极其完美的弧线，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露出了一丝释然解脱的表情，终于，轮到他了。

    天家情薄，人各有命。

    第二部第46章密函

    翼州一战，令高长恭声名大振，兰陵王的威名也很快传到了邻国。

    长安城，夜。

    黑暗暮夜中，雨雾蒙蒙青黑，王宫的一侧，几枝竹枝被雨淋湿带着微亮的润泽水光怯生生的从廊下探出，蔼蔼水气氤氲在那纤细的枝头，空气中弥漫着微湿意，夹带着淡淡的竹子清香。

    灯火通明的内殿之上，周国皇帝宇文邕正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的望着不远处随风摇动的树影。在他的身后，梁国公陈崇紧皱双眉，一脸气愤，“皇上，宇文护所拥有的卫兵数已经超过了您宫里的卫兵，滥用职权残害忠良任用奸邪，他的儿子们更是胡作非为，无法无天。陛下您就这样任其所为吗？”

    宇文邕本是背对着他，在听了他一席话之后，缓缓转过了脸。通亮的灯火将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分外英气，神韵夺目，就像傍晚流彩霞光。

    陈崇只觉眼前有一瞬间的缭乱，但随即又涌起了一种伤感的情绪，这位少年君王自即位以来，一直碌碌无为，对宇文护言听计从，可如今宇文护越来越猖狂，照这么下去，只怕是前途堪忧，祸患重重。

    “梁国公，晋国公就算是有些过失，也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宇文邕露出了一脸乏倦之色，“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要来求见朕了。”

    “皇上……”

    “朕的话你没听见吗？朕乏了。”

    陈崇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脸痛心的告退了。

    宇文邕望着他的背影，眉角轻微跳动了一下，低声道，“阿耶，梁国公是位忠臣，只可惜……朕现在连自身恐怕都难保。”

    一直随侍在他身边的阿耶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连忙劝慰道，“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

    “朕只要一步行差踏错，就会步上哥哥们的后尘。”宇文邕想起几位哥哥的惨死，按在窗棂上的双手不由微微发抖，看得出来正在尽力的隐忍着什么，过于复杂的感情在眼中穿流，被咬住下唇的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血色。

    阿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不如就干脆让小的去刺杀……”

    “千万不能鲁莽行事。现在还不是时候，朕已经隐忍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在乎再多忍一些时间，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对不能动手。”

    “自从皇上您下了旨命令大家不许直呼他的名字后，他是越发猖狂了。”“阿耶，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宇文邕蓦的抬起眼，犀利的眼神，为那狭长优美的黑眸染上一层薄薄的寒冷冰雾。

    在沉默了片刻后，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齐国这次平定叛乱的主将又是高长恭？”

    阿耶点了点头，“不错，据说那高长恭竟然一箭射断城楼上的旗杆，威慑三军，短短一天之内就攻破了翼州城，将叛党一网成擒。”

    “哦？”宇文邕面露微诧之色，“那翼州城墙可是出了名的高耸险峻。”

    “是啊，齐国有个斛律光已经够我们头疼了，没想到现在又出了个高长恭，”阿耶像是遗憾的摇了摇头，“高家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宇文邕的眼中掠起了几分好奇，“不知这高长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皇上，那高长恭好像和您年纪相仿，听别人说，他不但能武擅战，容貌更是比女子还娇美百倍……”阿耶把自己听到的有关于高长恭的传闻全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高长恭……也许某一天，会在战场上和他相见……宇文邕默默想着，转头朝窗外看去，远处景致似烟，淡然若画，夜色朦胧，仿佛丹青勾勒一般，似有，似无。

    夏天如流水一般匆匆而过，转眼间，邺城上下已然黄叶纷飞，秋菊怒放，霜华凝重瓦楞青。立秋刚过，娄太后就生了场大病，身体每况愈下，恐怕熬不了多少日子了。

    此时，位于城中最为繁华的酒肆内，长恭正和一帮同僚举觞共饮，自从翼州一战之后，兰陵王的名声大振，无论是宗室贵族，还是同殿之人都无不争相巴结。尽管她十分不喜欢这种应酬，但无奈人在官场，有时也是身不由已。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笑僵的脸颊，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恒迦，这个家伙倒是一直保持着那个虚伪的笑容，在这种场合里简直是如鱼得水，天生就是个混官场的。

    不知怎么，她的脑海里又忽然冒出了在翼州的一幕，这个家伙已经知道她的女儿身了，不过回到邺城之后，他的态度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还是照样把她当作男子看待。

    话说回来，他那么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居然不动声色，果然是个狡猾的狐狸！

    “兰陵王，那些叛党见了您，必定是以为见到天神下凡，吓得动弹不得了吧。”一位年纪不大的青衫男子笑咪咪道。

    长恭刚吃下去的一块肉差点卡在了脖子里，这个马屁，似乎拍大了点吧。

    “何止呐，兰陵王根本就不用亮刀剑，只要在敌人面前这么一站，哗，这绝色的容貌就把敌人给震晕了……”

    “正是正是，王爷真乃神人啊”

    恒迦浅浅笑着，侧头和身旁的人低声说着话，他不用看也知道此时的长恭一定是一脸抽搐的表情。

    “哈……哈……各位大人，不知平时有什么消遣？”长恭赶紧开始打哈哈，试图转移话题。

    “说起消遣，当然去的最多的就是流花苑了。”其中一位个子中等的男子笑道。

    “不错不错，尤其是流花苑的小夜姑娘最是出色……”另一人刚说了半句，忽然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恒迦，笑道，“只可惜小夜姑娘开价太高，我等职位不如中书令大人，一个月的俸禄只能听她弹几回曲子。”

    “中书令大人为了小夜姑娘，连公主都不要了，可见小夜姑娘的魅力啊……”其他人纷纷附和道。

    望着恒迦有些僵硬的笑容，长恭满意的露出了一个笑容，矛头成功转移！

    不过，这还不够，不趁着这个机会落井下石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吗？

    于是，她挑了挑眉，露出了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哎呀，众位大人，中书令也是很不容易的，他还有十七八房妾室要养呢，你们是没看到，他平日里过得有多清苦，惨呐……”

    众人顿时一片唏嘘之声，恒迦微微一笑，倒也不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所以我经常还要向兰陵王借钱，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兰陵王生性豪爽，凡是借钱者，来者不拒，归期无限，对了，众位大人若是有意想借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开口，大家都是一场同僚，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尽管立时感到有两道杀人的视线差点在自己身上看穿两个窟窿，他还是忍着笑继续鼓动道，“对了，这次平叛有功，皇上又赏赐了兰陵王两千匹绢，一千食邑，手头可是宽裕的很呢。”

    众人一见连中书令都向长恭借钱，于是个个眼睛发亮，开始按捺不住。

    “那兰陵王就先借给在下一些吧？”

    “在下也想借……”

    “不好意思，那在下也不客气了……”

    额上出现长长的黑色下划线，长恭笑容僵硬的牵动着嘴角，虽然是点着头，心里却是肉疼的要命，无奈之下又默默将狐狸骂了个半死。

    她的钱啊……这算不算是害人终害己？

    ===========================宴席结束之后，长恭陷入了情绪的低潮之中，今天可亏大了，不但莫明其妙的借出了很多钱，连这奢侈的一顿，也都是她付的！

    “死狐狸，我不管啊，要是没钱吃饭的话，我以后就赖在你这里了，”她恼怒的瞪了他一眼。

    恒迦笑了笑，“放心放心，嗯，让我们来算算啊，你一年的俸禄光靠爵位，不包括官职，就有3600匹绢。还有你的食邑，封王前已经有1000户，封王之后又加1500户，如今皇上又赏赐了你1000户，怎么算也饿不死啊……”

    “啊，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长恭瞪大了眼睛，连她都不清楚自己有这么多的收入。

    “嗯，在本人列出的本朝官员财富排行榜里，长恭你可是名列前茅啊。”恒迦笑得有几分狡猾。

    诶？长恭只觉得自己的嘴角又抽筋了。

    当长恭带着极其低落的情绪回到家时，宫里的人早就候在那里，说是皇上宣召她速速进宫。

    秋夜的月光从来是四季中最为明亮的，穿过窗格，不知不觉的就像水一般的流淌了一地，映亮了高湛的寝宫。

    长恭一进房间，就明显地感觉到今天的九叔叔和平时有些不同。

    “长恭，今天有人送来一封密函。”高湛的语气也有些异样，“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娄太后宫里的宫女全部被处死的事情？”

    长恭心里一个激灵，“难道和我娘的死有关？”

    “不错，密函上说其实……当时有一个叫作小荷的宫女幸存，这个宫女深受娄太后喜爱，所以在文宣皇帝处死全部宫女之前，娄太后就将小荷送出了宫，另外找了一位相似的宫女瞒过了文宣皇帝。”

    “那么说，难道，难道……”长恭蓦的站起身来，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所以这个小荷一定知道不少事情。”高湛眸光一闪，“也许只要找到这个人，真相就会大白。”

    “可是，那个写密函的人可以相信吗？万一……”长恭的心里一团纷乱，本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将一切淡忘，但这封密函无疑又在她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人在信中说他就是受娄太后之托安排小荷出宫的人，无论是不是真的，都值得试一试。”高湛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她，“当然，长恭，如果你不希望再提及往事，我也会当从没收到过这封密函。”

    夜凉如水，空气中弥漫着秋日落叶般的香气，略带干燥的甜香中透着丝丝凉意，似乎像是心头那片深藏着伤痛的地方，轻轻触碰便会让人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

    “九叔叔，请下令派人去找小荷吧。”长恭抬起头，“我想知道真相。”

    “你放心，就算她在天涯海角，我也会将她找出来。”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

    长恭经过庭院的时候，若有所思地朝着二娘的房间望了一眼。

    那间厢房依然亮着灯火，隐隐还能听见从屋里传来的念经声。她驻足而立，静静聆听，那声音此时听起来低沉而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说来也是奇怪，二娘自从大病了一场之后就好像转了性一般……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近几次见在院子里碰到，二娘好像有话想对她说……

    就在这时，窗口忽然出现了二娘的侍女阿妙的身影，阿妙想关上窗子，但窗棂却似乎被什么卡住了。

    “二夫人，不如叫管家来看看吧，这夜深露重的，到时感染了风寒就糟了。”

    念经声停了下来，二娘的声音又低低响起，“算了，已经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长恭心里不由涌起几分感慨，若是换作从前，二娘必定不会这么说，那位骄纵跋扈的二夫人似乎完全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虽然自己一直不喜欢她，但不管怎样，她都是大哥的娘。想到这里，长恭上前了几步，隔着窗子道，“二娘，我来看看吧。”没等二娘回答，她就在窗棂上捣鼓起来，没几下就修好了。

    “这下就可以关上了。”长恭顺手替她关上窗子，却见正好见到她抬起头来，那双曾经娇媚动人的眼眸如今犹如一潭死水，只是，在见到长恭的瞬间，眼波里荡起了一丝微澜，复杂难辨，隐约蕴含着几分说不清的欲言又止。

    长恭心里虽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着心事重重，一夜无眠。

    第二部第47章不得求

    一连过了几个月，虽然高湛派人四下寻访小荷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

    秋去冬来，很快又到了迎接新年的时候。

    每一年，朝廷会在正月初一，也就是元日举行朝会，今年也不例外。

    长恭一大早起来，刚换了官服走出房门，就被守候在门外的孝琬硬塞下了一个生鸡蛋。按捺住想要揍人的冲动，她赶紧回屋灌了自己一杯水。每年这一天，她都要被迫吃一个生鸡蛋，虽说这是齐人习俗，认为在元日吃生鸡蛋可以避瘟，可是……问题是，她每次吃完生鸡蛋后都会不停的打嗝！

    “三哥！你怎么又给我吃生鸡蛋，不知道我会打嗝打个不停吗！”

    “啊，糟糕，三哥全忘了！”

    “呃你每年都忘！”

    “好了，你们准备准备也该去宫里了，”孝瑜过来将两人拖了过来，“快点上车吧，今天要是迟到可了不得了。”

    “等等，别忘了带上却鬼丸。”大娘匆匆走了过来，将几粒用蜡和雄黄裹成的药丸递给了他们，“记得一定要随身带。”

    一股浓烈的雄黄味扑鼻而来，长恭皱了皱鼻子，将盛放着却鬼丸的结扣佩带在了手臂上，又看到高府的大门上早就悬挂着蒲苇绳和神荼，郁垒的画像，心里却不免有几分怀疑，难道妖魔鬼怪见了这些东西真的会被吓跑？

    冬日的瑞雪飘飘扬扬洒落，齐国的王宫琼华叠沓，雪花飞舞，窗檐、亭台、假山石上都冉冉的堆着白雪，光景煞是好看。

    长恭随着哥哥们按照惯例从云龙门进入，来到等候皇上圣驾的东阁，此时群臣差不多都到齐了，也趁着这个时候互相说些喜庆的贺词，拉拢拉拢关系。宫庭中火盆大燃，鱼贯而入的宫女们往殿内搬进香炉，不停往里面投放香煤。整个殿内，很快，香气郁勃氤氲。

    长恭一眼就看到了在那里和众人相谈甚欢的恒迦，只见他今日身穿一袭绯绿色官服，嘴角扬起仿佛一弯新月，眼睛盼顾神飞风采飞扬，仿佛清晨那一刹那冲破云层的朝阳。

    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她心里就来气。都拜这只狐狸所赐，这几个月来向她借钱的家伙是有增无减，简直把她当成聚宝盆了。

    似乎察觉到有恶狠狠的视线盯着自己，恒迦蓦的抬起头，朝她的方向微微一笑，她翻了个白眼，轻哼了一声将头转开。

    侧过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和士开走到她的身旁，笑咪咪的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像兰陵王这样的少年英雄实在难得，假以时日，定能有更大的作为……”

    虽然一直以来这种奉承的话已经听多了，但这和士开拣的实在不是时候，她现在正好一肚子怨气没处发呢。

    “和大人，那您的意思是本王现在只是小作为了？”她挑了挑眉。

    和士开心知撞上了个软钉子，忙笑了笑道，“在下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在下的意思……”

    “依本王看，和大人可能是太过劳累而一时失言，”对于孝瑜忽然出声替和士开开脱，长恭正觉得惊讶，紧接着，又见到孝瑜露出了一抹讥笑，“长恭，你不知道和大人一直陪着皇上玩乐也是很辛苦的吗？”

    和士开的脸色微变，其他的各位官员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有碍于和士开的得势，所以也没人敢表露出来。

    孝琬可不同了，他哪管和士开得不得宠，早就哈哈大笑起来。

    和士开眸光一暗，唇边却还是笑意盈盈，回了一句，“河南王说笑了。”

    就在这时，只听钟磬齐鸣，乐师们开始演奏《皇雅》三曲。随着节拍，黄门鼓吹歌者齐唱五言颂，帝德实广运，车书靡不宾。执瑁朝群后，垂旒御百神。八荒重译至，万国婉来亲……

    长恭皱了皱眉，低声道，“每年的内容都是这一套，我都能背下来了……”

    孝瑜轻扬嘴角，“不过，就算背下来你也根本不知道这些颂言到底讲什么吧。”

    “喂，大哥……”

    “嘘，皇上出来了。还不赶快跪下。”孝瑜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拉了她一下，长恭赶紧扑通一声跟着大家跪倒在地，

    皇帝在一片鼓乐声中缓缓而出，百官纷纷跪地伏拜，高呼千万岁，一时气势惊人。

    长恭抬起头偷偷瞟了一眼，只见九叔叔头戴通天冠，冠上的黑色平冕有十二旒荡晃，悬垂着白玉珠，其长齐肩。他身着上皁色，下绛色的礼服，衣上画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火等图案，还绣有藻、粉、米、黼黻一些饰物。腰间系有一条宽四寸的长长素带，红色为里衬，朱边滚绣作为装饰，尽显王者之气，恍如天神降临，周身散发耀眼光芒令人不敢正视。

    在他身后的胡皇后挽着繁琐的芙蓉归云髻，头戴最尊贵的博鬓十二树首，朱唇用乌膏点染成最流行的“嘿唇”妆饰，身穿深青色的皇后袆衣和青纱内单衣。饰以鲜艳的大带，上半段饰以朱红色织锦，下半段饰以绿锦，腰间还挂着金饰白玉凤凰佩件，高贵明艳。

    皇上和皇后坐在御座之上后，这才让众臣平身，百官按品位高低依次献礼贺拜，向皇帝进献寿酒。高高在上的皇上面色依旧清冷，对每位大臣所献上的寿酒也只是浅尝即止，威严中带着几分疏离。

    轮到长恭进献时，她也依样描葫芦照做，将献皇上的寿酒递给了侍中，由侍中将酒跪置御座前，自己也倒了一觞酒，又跪倒在地道，朗声道，\“臣高长恭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

    说实话，她真是对这种没完没了的仪式深恶痛绝，膝盖都快跪麻了，比打仗还累！

    皇上接过那觞酒，嘴角边漾起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容，一仰头居然全都喝了下去。

    众位大臣迅速交换着眼神，面露复杂之色。

    皇后意味深长地望了皇上一眼，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酒觞上，又飞快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和士开，似有几分黯然，却又立即消失不见。

    百官献完寿酒之后，皇上又接见了各州郡国派的使者。等到可以进席就食的时候，长恭的肚子早就提了无数次抗议。

    不过，一看头盘上来的菜，她立刻又没了胃口。果然又是人见人厌，鬼见鬼憎的五辛盘，这种盛有葱，姜，蒜，韭菜，萝卜五种蔬菜五种辛辣味道蔬菜的菜盘，也是齐国元日必吃的食物。

    幸好之后的菜肴丰富，尤其是居然还有“浑羊设”。此道菜肴，用五味禽肉放置于肥鹅肚中蒸熟，然后，再把肥鹅放置于一只全羊内烤熟。汁流味溢，鲜美异常，是长恭的最爱之一。

    期间，鼓乐声声，君臣同欢，气氛融洽。

    众人想要巴结长恭，不知不觉又将话题引到了可怜的她的身上，无非就是英勇善战，齐国之栋梁云云。

    “不知兰陵王在战场上可曾被误认过女子？”皇后忽然开了口，“这样的绝色容貌，有时还真是让人难辨阴阳。”

    长恭心里微微一悸，抬眼望去，皇后的脸上笑意柔柔，似乎问这话只是一时好奇。

    “说起来，这样美丽的容貌还真是苦恼呢，若是让敌人误认为齐国居然派出了女人征战，只怕有折我齐国的威风啊。”皇后不等她回答，又低低笑了起来。

    长恭的脸上浮起了一抹不悦之色，但碍于对方是皇后，所以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也有几分困惑，平时素来对她不错的九婶为何今日忽然说这种话令她难堪？

    孝琬已经按捺不住，刚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孝瑜阻止了，侧目望向对面的恒迦，这个家伙却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兰陵王，你……”皇后将长恭的表情收入眼底，心里莫名的有一种舒畅的感觉，刚又说了几个字，忽然留意到皇上那水月清濯的茶眸中，隐隐蔓延开的那一抹森寒刺骨的缥缈若无，不禁心里一寒，脱口道，“臣妾说的只是戏言。”

    这时只见和士开持觞而起，笑道，“娘娘说得虽是戏言，但在战场上与敌人对阵，相貌不能使敌人畏惧，也确实……”

    一看是和士开趁机报复，长恭的唇角边绽放了一抹明媚的笑容，朗朗有声道，“和大人言之有理。那么依和大人所见，若是相貌凶恶，那必定更能令敌人畏惧，战胜的可能性也更大罗？”

    见和士开点了点头，她笑得愈加灿烂，朝着高湛的方向上前了一步，“皇上，下次若是再开战，臣有一个绝好的主帅人选，必定无往不胜。”

    高湛不动声色地问道，“何人？”

    “回皇上，当然是庙里的钟馗泥像啊，这才够凶恶，够狰狞，这敌人一见还不吓得半死，我军可是不战而胜啊！”

    高湛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众人一见皇上乐开颜，也就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和士开的脸色极为尴尬，闷闷地坐了下去。

    皇后望着那个冰玉般的容颜却笑容恣意的男子，明明他是在笑，可是白玉珠帘下的狭长眼角流出的波光却让她感觉到一丝冷冷的寒意。

    元日朝会之后，又过了十几天，皇上再次单独召见了长恭。

    长恭一见到他就气呼呼的开始抱怨，“九叔叔，那和士开不过是个小人佞臣，而且你也看到了，那天在朝会上他居然还想让我难堪……”

    高湛轻轻一笑，“结果还不是你给了他难堪？”

    “那是当然，想从我高长恭这里讨便宜，简直是作梦！”长恭顺手拿起了一盅清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是个什么人我清楚，”高湛的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但是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我觉得无须伪装什么，”或者说，自己内心深处的苦恼，似乎只有这个人才能感觉到。

    “九叔叔难道你在我面前伪装了什么？”长恭不悦地皱起了眉，“我可从来不在你面前伪装什么。”

    “瞧瞧你，又孩子气了不是，我在你面前，不一样还是你的九叔叔……”他微微笑着。

    长恭从碟子里抓了一颗糖，准确无误地丢进嘴里，又格格笑了起来。那样的笑，落在他的眼里，却是一阵苦涩。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心脏深处一波一波的疼痛逐渐袭来，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他是她的亲人，相同的血脉把他们紧紧的连接在一起，一丝一毫也不能分开。从得知她受伤那一刻开始，他就明白了自己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倘若失去她的存在，那他的存在也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那种单纯的亲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没有人知道，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滑落到万丈悬崖的边缘，明知前进既是粉身碎骨，可是，为何他还在这里久久徘徊，不愿离去？

    况且，他怎么能告诉她这一切？这难道不是一种罪孽吗？他怎么忍心让她去面对这惊天骇浪？不，他不能告诉她，因为他害怕失去，失去他已经牢牢拥有的作为她最重视的亲人的位置。

    只是，他仍然不甘心啊，以这么近的距离相处，却只能那样远远的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九叔叔，这个身份，这个性别，就好像一套枷锁牢牢锁住了他，让他堕入地狱底层，永世不得翻身。

    怒，莫大与有所求而求不得。

    哀，莫大与有所求而不得求。

    长恭回到高府的时候，有人正在府内等着她。长恭认得那人是邺城最为出名的王记打铁铺的老板，她有几把刀剑也出自于王记。

    “王爷，这是斛律大人让小的送过来的，说是王爷您以后打仗时用得上。”王老板摆了摆手，立刻有两人抬上了一个木箱子。

    长恭疑惑的打开了箱子，在看到里面所装的事物时，不由微微吃了一惊。

    里面居然是一张狰狞可怖的铁面具。面具上面，除了为露出双睛和嘴巴而凿开的三个洞外，还装饰了一些发着寒光的黑曜石。

    “斛律大人前些天来我们铺子，说是让我们仿效傩舞的头面，打制一个铁制面具，而且还要求用最上等的玄铁，务必令面具又薄又轻。”王老板恭恭敬敬地将面具奉上。

    长恭伸手接过了面具，只觉触手冰冷，果然是又薄又轻，心里微微一动，又问道，“斛律大人是什么时候让你们打制的？”

    “回王爷，小的记得清楚，是正月初二那天。”

    长恭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已经了然，一种淡淡的温暖在心里悄悄地蔓延着，就如同那个受伤的夜里，他轻轻为她上药那样的温暖。

    从身体，一直，到心里。

    戴上了这张面具，她兰陵王在战场上将会更加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王老板，你帮我向他道声谢。”她收起了面具，却见王老板还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

    “王爷，您，您还没给钱呢。”王老板堆起一脸的笑。

    诶？长恭愣住，“这难道不是斛律大人送我的吗？”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斛律大人只吩咐小的用最好最贵的材料制作面具，还说王爷您会付帐的，对了，斛律大人还顺便订制了一些东西，说王爷也会一起付的，王爷……？”

    王老板惊恐的看着长恭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表情，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王爷似乎并不需要那样恐怖的面具了，因为现在的他好像比那个面具还要可怕……

    高湛内心的那段里的她，只是为了人称不要太混乱，不是说他发现了

    第二部第48章求亲

    此时的长安城，大雪纷飞。

    一位眉目清朗的少年站在窗前，看着飘飘扬扬柳絮一般的雪花不断自铅灰色的天空降落下来，把世间染成一片雪白。雪中的宫殿慢慢消失其它颜色，极目望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白仿佛昭示什么。

    少年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微蹙的双眉泄露了他此刻忧郁的心情。

    不多时，一位个子中等的男子匆匆走了近来，收起伞，握着伞柄将伞尖抵在地上轻轻一震，雪花四散，然后又拂了拂落在肩上的雪，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昨晚宇文护闯进了梁国公府中，将他们一家大小以莫须有的罪名全部处死了。”

    宇文邕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陈崇参了他好几本，朕也料宇文护必定不会放过他。可惜了，一代忠臣……”他沉默了片刻，又道，“阿耶，朕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回皇上，臣都已经办好了。”

    宇文邕点了点头，“你先退下吧，等会宇文护会来见朕。”

    “皇上？他来有什么事？”阿耶有些不大放心的看着他。

    “如果朕没猜错，或许和突厥有关。”他望了一眼窗外的飞雪，“突厥的新可汗是位十分厉害的人物，如果此时我们大周能和突厥结成牢固的联盟的话，必定能给予齐国重重一击。”

    “但据说这位新可汗性格粗鲁暴躁，和之前的突厥太子完全不同，所以如果想和他们结成联盟，恐怕还是有点难度。”阿耶站起了身。

    宇文邕的嘴角轻轻一挑，“想要结成牢固的联盟，自古以来，还有一种更好的方法。”

    宇文护走进皇上的房间时，正好看到年轻的皇帝正兴致勃勃地玩着投瓶的游戏，心里不免冷笑了一声，这个窝囊废皇帝，整日里也就知道玩这些东西。

    “晋国公……”皇上一见他近来，好像是被吓了一跳，连手里的花枝都掉了。

    宇文护也不理他，只是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皇上，梁国公犯了谋逆之罪，臣已经将他们全家都杀了。”

    皇上的手微微一滞，却又露出了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如此罪孽，自然是该诛，辛苦晋国公了。”

    “皇上，你也不小了，也该册封皇后了。”宇文护看着他，“突厥可汗的阿史那公主和你同龄，等开春之后，臣打算派人去突厥求亲，这样一来，你的终身大事解决，另外，我大周和突厥也能结成牢固的联盟，有百利而无一害。”

    宇文邕心里也是冷冷一笑，想要结成牢固的联盟，自古以来，还有一种更好的方法，那就是联姻。他低下头去，局促不安的绞着衣袖，嗫嚅道，“晋国公，你也知道朕对联盟不联盟不清楚，朕只想知道，这阿史那公主可是个美人？”

    宇文护不耐烦的点了点头，“自然是美人，臣会派宇文直前去求亲。”

    听到堂弟宇文直的名字，宇文邕眼前不由一亮，于是不动声色的说道，“要不是美人，朕实在没兴趣……啊，晋国公，不如……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朕也一起去吧，朕被关在这里就快闷坏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就让朕也去玩玩吧。”宇文邕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什么？”宇文护有些吃惊，“这怎么行，你毕竟是皇帝，怎么能随便跑到突厥？”

    “反正朝廷里的事务都有晋国公全权处理，朕在不在也没什么区别，”宇文邕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有晋国公在，朕放心。”

    宇文护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个窝囊废向来都听话的很，也不会随便招惹麻烦，反正他不过是个傀儡，倒不如趁这次遂了他的愿，以便将来能让他更加死心塌地。再说还有自己的亲信宇文直相随，应该没有问题。

    “既然皇上坚持，臣就答应陛下吧，到时就向他们宣称陛下病了就是。”

    宇文邕一脸感激涕零，连连道，“多谢晋国公，多谢……”

    “行了，臣还有事，先告辞了。”宇文护已经很不耐烦了，也没有行君臣之礼，就直接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宇文邕缓缓跨出了房门。不知何时，地上已经厚厚的积了一层雪，一步一步踩在上面沙沙作响。他也不打伞，任雪随意的落在身上，由着它们慢慢的融化，束起的乌发、浅青的袍子渐渐吸饱了雪水……

    开春以后，高湛的后宫里纳了不少新人。自皇上登基以来，依古制设立的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女这些嫔妃位置都处于空缺的状态。众人本以为皇上并不好女色，所以这次皇上一反常态的扩充后宫令百官颇为惊讶。

    而和士开更是累迁侍中，又拜为右仆射。在外人眼里，他完全是靠一味地奉承讨好皇上扶摇直上青云。不但如此，皇后对他也是青睐有加，众人对他和皇后之间过于亲密的关系也颇有微词，尤其是河南王高孝瑜，已经毫不客气的当面指责了他好几次。

    和士开和河南王之间的不合，也逐渐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就在此时，周国准备向突厥提亲，以求结成联盟的消息也传到了齐国。齐国上下，包括高湛，都对于这个消息感到担忧，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旦突厥和周国联盟，必然对齐国是非常的不利。

    “皇上，一旦让周国和突厥联盟，势必祸患重重，唯今之计，我们是不是该阻挠这桩婚事？”

    “总之万万不能让这桩婚事成了啊，不然的话……”

    众位大臣议论纷纷，却始终没有一个妥贴的解决办法。

    长恭并没有在意大臣们说些什么，只是略带担忧的望向了御座之上的高湛。虽然白玉珠帘遮掩住了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得到他此刻内心的焦灼。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再烦恼呢？

    要怎么做……

    “皇上，臣倒有一个法子。”恒伽忽然站了出来，“既然周国的皇帝可以求亲，皇上您也可以如法炮制。”

    “中书令，我齐国一直和突厥不和，怎么能前去求亲？”立刻有人提出了异议。

    恒伽微微一笑，“虽说周国之前和突厥结过联盟，但正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对付周国还是对付齐国，对于突厥来说都没有区别，他们所在乎的，只是得到最大的好处，利益面前，大家的机会是均等的。既然这样，我们为何也不试试呢？”

    “可是中书令，你忘了突厥太子是因我们而死吧。”

    “突厥太子若是不死，如今的可汗又怎么顺利继位，我看他还要感谢我们才对。”恒伽从容不迫地应答道。

    “中书令，”皇上在沉默了片刻后，冷冷开了口，“朕就令你带领使团，前往突厥求亲。”

    长恭微一愣，心里不知怎么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九叔叔要向突厥提亲了……

    不过，这的确是个最好的办法了。

    只要九叔叔不再烦恼，只要他的江山固若金汤……

    “臣遵旨。”恒伽低头领旨，薄薄的唇勾起了一抹奇妙的笑，遮掩住了他此时的情绪，如同在這華麗優雅的宮廷表面下所掩蓋著的複雜紛亂的人心。

    高家兄弟一回到府里，孝琬立刻就将这个消息传了个遍。高家上下对于那个传说中的突厥公主更是颇感好奇，在用晚餐的时候，大家又忍不住议论起来。

    “那位公主是突厥可汗最小的妹妹，是个精通音乐的绝色佳人，听说也是西域诸国君主们争逐的对象。”孝瑜露出了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

    “不知比胡皇后如何？”孝琬顺口道。

    孝瑜的眼中隐隐露出不屑，“容貌不说，至少那突厥公主不会和近臣走得这么近吧。”

    “孝瑜……”大娘轻轻蹙起了眉，“你一向冷静，怎么每次碰到这件事就这么不冷静，听说你顶撞皇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连皇上都没有说什么，你又何必得罪皇后他们呢？”

    “娘，大哥是看不惯这种佞臣，”孝琬接了上来，“不过这次如果求亲成功的话，这皇后的位置恐怕是要让给突厥公主了吧。我可听说周国皇帝是打算尊那位公主为皇后呢，”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三哥说得没错，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到时让九婶情何以堪呢？

    “不知比我们长恭又怎么样？”孝琬笑嘻嘻地瞥了一眼正在发呆的长恭。

    孝瑜轻轻一笑，“这就要看过才知道了。”

    长恭瞪了孝琬一眼，心里却又有些遏制不住的好奇，那位可能会成为九叔妻子的公主，不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呢？

    “对了，那突厥可汗听说也是粗暴的很，恒迦这次也是前途未卜啊。”

    “那可汗不是瞎了一只眼吗？”

    “啪答”一声蓦的响起，长恭抬眼望去，只见小铁手上的筷子掉了下来，不由心里一惊，怎么差点给忘了，那位突厥可汗很有可能就是阿景啊！

    “哈……手滑。”小铁讪讪笑了笑。

    “还不快去替这丫头换一双。”孝琬立刻示意侍女去取了一双新筷子，又继续投入到兄弟之间交换八卦消息的兴奋状态中。

    “不过听人说，他最信任的人却是一位汗人臣子。”“有这种事？”

    “听说那个汗人臣子好像叫什么……小仙。”

    又是“啪答！”一声响起，小铁手里的第二双筷子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长恭一听到这么名字也是大吃一惊，只见小铁全身发抖，眼眶发红，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小铁，你一定是不舒服了，不如先去房里休息一会。”长恭赶紧站起了身，也顾不得大家是什么反应，一把拉住小铁的手，将她不由分说的拉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刚进房间。小铁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道，“那一定是我哥哥，一定是我哥哥……我的哥哥没死……”

    “小铁，你冷静一点。”长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这样哭哭啼啼的，我的脑子都乱了。”

    “可是，那一定是我哥哥，他没死，他在突厥！”

    “嗯，我也觉得那很有可能是你哥哥。”长恭眯了眯眼睛，“因为，叫那么变态名字的男人，真的只有你哥哥一个。”

    小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擦了擦眼泪，“长恭哥哥，我要去突厥，我要去找他。”

    “那怎么行？太危险了。”长恭立刻一口拒绝。

    小铁出乎意料的没有哭闹，只是用一种伤感的目光盯着她，“长恭哥哥，若是在突厥的是你的哥哥们，若你换作我，你又会怎么做？”

    “我自然是要去……”长恭没有说下去，心里却是一动，脸上浮起了一抹了然的神色，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的抬起头，“好，小铁，我就亲自送你去突厥。”

    小铁一愣，面露喜色，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送我……？”

    “那是当然，我怎么放心让你这个丫头自己去突厥。再说，我也想见识见识那位突厥公主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长恭想了想又道，“到时我们就跟个商队走吧。”

    “长恭哥哥，对了，我也会一点简单的易容术，可以稍微改变一下你的容貌，”小铁眨了眨眼睛，“不然你的容貌就太显眼了。”

    “啊，那倒是！”长恭眼前一亮，“没想到你还会这一招，怎么不早说！”

    “听说斛律哥哥不是要带使团去突厥求亲吗？我们也可以混到他那里啊。”小铁蓦的想起了这件事。

    长恭立刻摇头，“不行，不行，想瞒过那只狐狸，简直比登天还难，就算会易容术都不行。”

    “这样啊……可是长恭哥哥你每天都要上朝，如果这样擅自离开，一定不会被皇上允许吧。”

    长恭露出了一脸苦恼的表情，对了，怎么没想到呢，该找个怎样的理由呢？

    “长恭哥哥……”

    “哈，有了！我有办法了！”长恭腾的站了起来，“不过我这个周密完美的计划，还需要有一个人的帮忙。”

    “谁？”

    “当然是最宠我的三哥啊。”

    几天后，高湛在上朝时从孝琬口中得知了长恭抱病在家的消息。

    当夜。

    一位气质宛如明月的男子走进了位于邺城东面的高府。

    藏青色的下摆乘风向后扬起，划出一道道弧线，院中的苇草随着他的脚步摆动，不知何处飘落的梨花回旋飞舞。

    春日的月夜，满目尽是清幽的色彩。

    差不多是同一时刻，孝琬也匆匆进了房间，对着躺在软榻上的长恭低声说了一句，“他来了！”

    长恭立刻嗖的钻进了被子里，眯着眼睛瞄向屋外。没过多久，就听见孝琬的声音传来，“皇上……”

    高湛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到了长恭的榻前，一脸关切地问道，“长恭，好些了吗？”

    长恭哼哼了几下，“九叔叔，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高湛更是焦急，回头朝着孝琬道，“大夫怎么说？这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回皇上，臣连御医都请来看了，可都看不出个端倪，依臣看，可能是长恭过于劳累了，休养一段时日应该就会好转。”孝琬回道。

    “嗯嗯，三哥说的对……”长恭有气无力的说道，“我可能休养一段时日会好些。”

    “好，好，那你这些日子就不要上朝了，好好在家静养。”高湛见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赶紧应承了下来。

    “家里这么多人，又吵又闹，不过，”她的话锋一转，“三哥在并州有一处依山傍水的私邸，我想去那里住一段时日。”

    “并州？”高湛轻轻蹙起了眉，虽然并州就在邺城附近，但一想到自己就不能随意出邺城看她，不由就犹豫了起来。

    “九叔叔，这样我才能好的快些啊，”长恭露出了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像小动物一般楚楚可怜，高湛只觉眼前一阵缭乱，除了说好以外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会派人去随时看你的。”高湛临走前还不忘说了一句。

    “啊，不要！”长恭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睛，“九叔叔，我这是静养，所以千万不要派人来打扰我，不然我换地方了。”

    看着高湛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踏出了房门，长恭这才松了一口气，冲着刚走进门的小铁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长恭哥哥，你可猜得真准，他果然亲自来看你了。”小铁一直对高湛耿耿于怀，所以总是以“他”来代替。

    长恭骨碌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九叔叔听我病了，自然会来看我，而且，也必定会同意我养病的请求。”

    “可是，为什么连三大叔也要瞒着呢？”小铁纳闷地问道。

    “嘘，轻点，”长恭望了望窗外，确定孝琬还在送九叔，又说道，“你想啊，要是我说去突厥，还不把他们给急坏了，三哥那性子你也知道，打死他都不会让我去，所以啊，还不如说是我想偷懒休息，三哥保证就会帮忙。”

    “三大叔为了你，连皇上都敢骗。”小铁笑嘻嘻道，“不过，万一要是皇上心血来潮去并州看望你呢？那不就穿帮了？”

    “不会的，不会的，本朝有规矩，皇上是不能随便出邺城的，如果真要出城的话，那是要有一定规格的，仅仅左右羽林郎就要有十二队。更别提什么持钑队、铤槊队、长刀队、细仗队，楯铩队……你说九叔叔会不会大张旗鼓来并州看我啊。”长恭挑眉一笑，“放心吧，准备准备，我们到了并州之后，就立刻改去突厥。”

    第二部第49章长安乱

    四月的长安，虽然在早晚的时候还有些凉意，却早已呈现出一片春意盎然。

    报春的杏李在四月的早春里全部竞相开放了，一片片的柔和粉红，粉白，还有如雪的纯白，似乎覆盖了整个长安城，满城都是春天的温暖颜色。

    但，却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高高城墙下的深宫内院，繁华又冰冷，平和又颓败，如同盛开的罂粟花，冶艳又危险。

    此时，在这深宫的一角，当今皇上宇文邕正在密谋策划着一件大事。

    “卫国公，朕所说的一切你都听清了？”宇文邕的脸上平静无澜。

    只见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会按皇上的吩咐去做，请皇上放心！”

    “宇文护今日从同州回长安，差不多也该到了，你先去迎接他吧。”宇文邕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

    望着男子的背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阿耶似是感慨地说道，“宇文直投靠了陛下，对陛下成就大事颇有帮助啊。”

    “若不是宇文护削减了他的封地，恐怕他也不是这么容易投靠我们，”宇文邕微蹙起眉，“我等他们失和的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阿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皇上，您等除去那人的一刻也很久了。”

    年轻的君王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嘴角浮起一抹让人猜不透的笑容，“不错，是等很久了，所幸，还是等到了。”

    晌午时分，宇文护行色匆匆的来到了王宫，准备和宇文邕一同先去拜见太后。

    宇文邕和宇文护寒喧了几句，转头看到站在一旁的宇文直，和他飞快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在前往太后宫中的路上，宇文邕面露忧色，低声道，“太后她年事已高，可还喜好杯中之物，经常喝得大醉，堂兄你今天和我一起去见太后，也不如劝劝她吧。”

    宇文护听得皇上喊了一声堂兄，倒也有几分惊讶，立刻明白皇上这是在以堂弟的身份恳求他，但还是有些惊讶，“太后嗜酒，我去劝告她，没什么依据吧？”

    “有依据，当然有依据！您是父皇遗诏指定的大臣，而且国法也禁止酗酒！”说罢，宇文邕从怀中拿出早已经准备好《酒诰》，交给宇文护说：“朕早就想拿国法规劝太后，可朕的身份不适合。朕已经写好了相关诏书，您就拿这个去规劝她吧！”

    他顺手接了过来，也没仔细看，就径直往前走去。

    到了含元殿前，宇文邕按照惯例示意阿耶候在殿外，而宇文护则带着自己的亲信宇文直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进殿之后，两人向太后请安之后，宇文护就拿出了《酒诰》，对着太后读了起来。他读了几句，发现有几个字并不是看得很清楚，正想回头相问，却只觉脑后一凉，一股凌厉的杀气随即袭来，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脑后已经重重挨了一击！

    宇文邕飞快扔掉了预先藏在袖筒的玉笏，唰的一声抽出了佩剑，朝着宇文护就刺了下去！偏偏就在这时，宇文护又奇迹般的醒了过来，情急之下他抓起旁边的花瓶挡了一下，只听哗啦啦一声响，这一剑居然只是刺中了他的左臂。更糟的是，这一挡也为宇文护腾出了时间，他也利用这一瞬间迅速地拔剑，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宇文邕，你居然敢暗算我，看我不杀了你！”宇文护恶狠狠地冲了过来。

    宇文邕见他气势汹汹地过来，倒也不慌张，只是望向了他的身后，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宇文直冲了过来，趁着宇文护愕然的一刹那，一刀干脆利落地砍断了他的右手！

    宇文护惨叫一声，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痛苦呻吟着在地上不停翻滚……满脸的难以置信……

    宇文邕走到了他的身边，慢慢弯下了身子，似是欣赏着他那痛苦的表情，唇边漾起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宇文邕你……你这小人……”宇文护虽然剧痛难忍，但神智仍然清晰，挣扎着用沾满血的左手抓住了宇文邕的衣袖，“原来你，你一直都在装傻……我……我看走了眼……”

    “堂兄，现在知道已经晚了。有什么话，留着和我大哥和三哥说去吧。”宇文邕一洗身上温和的气息，映不出倒影的眸子燃烧起了地狱的红莲之火。手上的银剑闪着摄人的寒光。火红的眼眸，流星般的一闪白练，毫不犹豫的刺进了那个，憎恨了许久许久的身体！

    “皇上！接下去……接下去该怎么办？”宇文直此时倒慌张起来，

    宇文邕冲着殿外朗声道，“阿耶，传朕的命令。立即召集文武百官前来晋见！”

    等百官们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宇文邕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重复了一遍：“晋国公禁止太后饮酒，对太后不敬，图谋刺杀太后，已经被卫国公杀死了。朕赶到现场时，惨痛的事情已经发生。在现场，朕也看到了晋国公劝谏太后的《酒诰》。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众爱卿说该怎么办？”

    众人一看眼前的情景，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不理解皇上的意思？

    一直就对宇文邕忠心耿耿的宫伯长孙览立刻上前道，“皇上，晋国公作为臣子，胆敢指责太后，那就是大逆不道，就是谋反，是死有余辜！”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立刻纷纷附和，你一句，我一句，将宇文护骂得狗血喷头。

    宇文邕漠然看着他们，心里不由冷冷一笑，这之中，也有不少人，昨日还在巴结奉承宇文护，今天就全换了一副嘴脸。不过也是，懂得转风使舵，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皇上，晋国公对太后不敬，应迅速逮捕他的同党，避免出现大动乱！”另有人急于在皇上面前表现。

    宇文邕唇角轻扬，对了，落井下石，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朕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晋国公同党甚多，恐怕难以一一捉拿。”

    “皇上，”宇文直已经冷静了下来，“臣以为应该迅速逮捕晋国公的家眷子女们！”

    “皇上，还有他的亲信宇文乾嘉，宇文乾基、宇文乾光等人！”

    “皇上……”

    听着那一串长长的名单，宇文邕终于挽起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那就按众爱卿说的做吧！

    当天，宇文邕便处死了宇文护在长安的几个儿子和若干亲信，只要稍微有点权利的，一个也没有放过。他不敢丝毫懈怠，当夜就派人乘驿车前往蒲州，捉拿宇文护的长子蒲州刺史宇文训；派人带着用印章封记的文书，前去杀了正在同州的次子宇文深；并下令与宇文护亲近的所有官员一概免职。

    斩草除根，那是为帝王的生存之道。

    十天后。

    时近黄昏，夕阳西坠。

    阿耶走进房里的时候，正看到皇上背对着他负手而立，那挺直的背脊，仿佛风雨中一棵苍劲的青松。

    “皇上，前些天从我们手里逃脱的宇文训已经被杨坚大人拿住，过几天就能押解到长安了。”他带来了刚得来的的消息。

    “到了长安就处决他。”宇文邕并未回头。

    “皇上，杀了宇文护，我大周必定会更加太平。”阿耶顺口说了一句。

    “太平？”宇文邕似乎在笑，“我大周周围有齐国，陈国和突厥虎狼环伺，何来太平可言？”

    阿耶听到突厥两字，蓦的想起了一件事，“皇上，那之前提过的开春之后向突厥求亲的事，您打算怎么办？听说齐国前几日已经派出使者前往突厥了……”

    “所以我们要尽快出发，尽快赶路，尽量不要落在齐人之后。”宇文邕缓缓转过了头，“朕已经令人在准备了，很快就出发去突厥。”

    “皇上，您……”

    “和突厥联盟是势在必行，这次求亲事关重大，”他笑了笑，“所以，朕会扮成使者，亲自前去突厥。”

    “什么！皇上，这怎么行！”

    “迎娶突厥公主，朕是志在必得。”

    窗外，夕阳啜血般，浓浓淡淡的红色打湿了半边天空，

    ====================================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塞外的风景和中原大不一样，恒古不变的蔚蓝天空下的草原，像一块无边的绿毯向四面八方肆意的延伸着，阳光下山脉历历。草原上没有路，只有偶尔经过的牧人赶着成群的牛羊。

    长恭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抬头看着远处，山脉的轮廓在尘沙中若隐若现，无比开阔的画面在她眼前延伸。小铁在不远处兴奋的大喊大叫，“哥哥，快看，是羊啊，好多的羊！那里，那里有好多的牛啊！”

    这个丫头，从来没有看过关外风光吧，长恭轻轻一笑，一切似乎比她想像的还要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混入了这支商队里，一路上平平安安的进入了突厥境内。望着似曾相识的风光，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却浮起了初阵时踏上这块土地的一幕，那时的她，似乎完全没有留意这里的景致，残留在记忆里的只是温柔与冷漠的交替，红色与白色的映衬，刀光和飞血的华舞。

    “这位小哥，快起来吧，商队就要出发了。”一个个子矮小的中年男子在不远处提醒着她们。

    “林伯，还有多久才能到啊？”长恭起了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快了，快了，再过个五六天就能到了。”

    长恭露出了个无奈的表情，这支商队走得可不是一般慢。

    “小哥，瞧你这脸脏的，来擦把脸吧？”另一位随行的大叔热情地打着招呼。

    长恭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哥哥，还是我的办法好吧，这一路过来根本就没人注意你的容貌。”小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长恭瞪了她一眼，不说还好，一说就来气。她指了指脏兮兮的脸道，“还以为你说的什么易容术呢，不就是涂了两大块炭灰吗，谁不会啊！”

    小铁笑吟吟地眨了眨眼，“反正只要让你变得丑点就行了。”

    “还不快跟上！商队都出发了！”——

    黄昏时分，天边橙紫的余霞照映着撕扯开的云絮，晴空澄澈无垠，草原上的微风带来阵阵凉意。

    商队缓缓行进着，长恭策马跟随在商队的后面，小铁与她同乘一骑，兴许是乏了，似乎已经昏昏欲睡，随着马儿的步伐轻微摇摆着身子。

    算起来，她离开邺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希望九叔叔和三哥那里能蒙混过关，狐狸这个家伙也应该快到突厥了吧？可千万别让她碰到他，不然的话……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为首的林伯侧耳倾听，顿时脸色大变，高声道，“糟了，是马贼！”

    长恭一听马贼两字，也不由蹙起了眉，早就听说草原里偶尔有马贼出入，打劫过往商人，一路来还正庆幸没碰上这些麻烦的家伙，没想到这个时候偏偏出现了。

    随着马蹄声的临近，只见一群身形彪悍的马贼们手持长刀，大吼着冲着商队冲了过来，他们策马如飞，很快从两边将这支商队围得密不透风。

    冲在最前面的马贼头领大约三十几岁，细眼高鼻，似乎带了几分突厥人的血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阴厉狠辣的气质。

    长恭暗暗握住了剑柄，直觉告诉她，这是个不容易对付的角色。

    “大哥，我们把货物都留下，就饶我们一命。”林伯也知道面前的这人不好对付，在这种时候，生命自然是比那些货物珍贵的多。

    那头领的唇角扯起了一抹狰狞的笑容，一字一句道，“听好了，货，全都拿走。人，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长刀又快又狠地砍向了林伯！

    “当！”头领只觉有什么东西将长刀震开了，刀刃在还嗡嗡作响，直震得他右手发麻，一惊之下，他怒道，“是什么人！”

    “是小爷我！”长恭懒洋洋地开了口，慢吞吞地从队伍后面现身，策马行至他的面前。

    头领抬起头，慢慢地对上长恭的视线，细长的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不过是个脏兮兮的少年而已，会有几分能耐？

    想到这里，他示意身旁的几个大汉先解决了这个碍事的少年，一瞬间，雪亮的弯刀幻起几道光弧，直扑少年而去。少年微然一笑，轻巧的侧身避过，凌厉的刀风未碰到他的一角衣衫，就在几人面露诧色的时候，夕阳下明晃晃的剑光一闪，三人中已有两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头领也是大吃一惊，这才明白遇上难缠的角色了，赶紧将手一挥，示意众人全都攻上去。

    不远处，也另有几人正在驻足观望。

    为首的少年手握缰绳，气度高洁，沉稳冷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一袭黑衣显得如此合身，每一根丝线似乎都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勾勒出他略显清瘦的身材。

    少年正是前往突厥提亲的周国皇帝——宇文邕。这些天，他带着人马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塞外，和虽然提前出发，行程却不急不慢的长恭正好撞到了一起。

    “皇……王爷，我们要不要去帮忙？”阿耶低声道。

    “再等一会。”少年的那双眼睛明亮而有神韵，宛如春日清晨的第一道阳光，无法掩饰住他的沉着与睿智。

    “王爷，那少年可真厉害，您看，转眼间，他就轻轻松松砍倒了许多马贼。”

    宇文邕望着那少年，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却不知为什么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即使相隔甚远，他也能感觉到那少年的凌厉斗气如苍穹一样的笼罩下来，令人不寒而栗。

    “阿耶，我们也去助他一臂之力吧。”宇文邕微微一笑，纵马而去。

    虽然这些马贼不是长恭的对手，但毕竟双手难敌众拳，加上她又要保护商旅们和小铁，难免有疏漏，为首的马贼瞄准一个空档，挥刀砍向了一旁的小铁，长恭大怒，一剑将对方砍下马，但背后立刻又有几个马贼冲了过来……

    长恭明白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是十分不利的，但这里除了她，懂武艺的没有几个。

    “咣！”一声兵器的交接声在她背后响起，她愕然的转头，只见一名黑衣少年带着人马冲了进来，虽然没看清那少年的容貌，但他显然是帮自己这一边的，不由心头一喜，手下的剑法也更加凌厉……

    马贼本就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再一看又有新的对手加入，更是全盘崩溃，忙不迭地逃窜而去。

    看马贼已被赶走，长恭下了马，上前朝宇文邕道了声谢。

    “你们没事就好。”他的声音如同那幽谷中的泉水，温柔而舒畅。还带着几分熟悉感，似乎在哪里曾经听过这种声音，怀着这样的困惑，长恭抬眼打量了他一番，顿时愣在了那里。

    这，这不是周国小皇帝的男宠吗！

    “弥罗，是你！”她脱口喊出了他的名字，心里涌起了他乡遇旧友的欣喜。

    第二部第50章重逢

    宇文邕微微一惊，这个脏兮兮的少年怎么会知道他的小名？还叫得这么顺口？

    “你是……”他试探地开了口。

    “弥罗，你怎么不认识我了！”长恭一着急，早就忘了自己的脸上还抹着两大块炭灰，她望了望周围，压低了声音，“是我啊，我们在长安的王宫里见过的，你还救了我一命呢！”

    一听到这句话，宇文邕心中更是吃惊，各种思绪一齐涌上心头，流光飞逝，现实与回忆重叠了起来。

    “对了，糖人啊，我帮你做过糖人！”长恭的眼中掠起了明亮的笑意，

    糖人……宇文邕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朦朦胧胧的画面，被炉火烤的满脸通红的少年，笑咪咪地将一个不知是什么形状的糖人递给了他……眼前看到的画面渐渐的变白，变模糊，变得透明。

    细细的无名伤，勾勒出愈来愈清晰的轮廓……那些零碎的记忆，悠然飘来。

    “这个，是很丑，可是毕竟是我第一次做啊，亲手所作的，不是比买来的更有诚意吗！我保证，一定很好吃！”

    那清脆的声音似乎还飘荡在耳边，他仔细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少年，虽然少年面容肮脏，可那双乌黑的眼睛灵动过人，明朗纯净又温暖，不错，就是那双眼睛，——在他悠长记忆中一直没有忘记的那双眼睛。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也涌起了一丝淡淡的喜悦，唇角边扬起了一抹笑容，“原来是你，唐雨。”

    “唐雨？”长恭愣了愣，显然早就忘了临时用过的这个假名，不过幸好她很快又反应了过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给忘了呢！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也太凑巧了……”

    她兴高采烈的抒发着久别重逢的兴奋之情，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问道，“弥罗，你过得还好吗？没有人——欺负你吧？”

    宇文邕心里微微一动，少年曾经说过的话仿佛又在耳边萦绕，“如果谁要是欺负你，我也会保护你的。也不会让别人看轻你。”

    虽然已经过去了有些年，可那几句话，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回想起来却是如此清晰。

    “没有人欺负我。”他的脸上浮现出云翳背后青阳般的和煦笑靥，似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又重复了一遍，“不会再有人能欺负我。”

    长恭并未留意他话里的涵意，只是打心眼里为他高兴，“这就好了。我见你一直也没来邺城来找我，心想你应该在宫里还过得下去吧。”

    说着，她无意中抬头望了一眼对方所带的随从，只见那些随从穿着气质似乎不同于一般人，而且似乎还带着一些礼物之类的东西。看这阵势，倒和恒伽所带的求亲使团有几分相似……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惊，难道说……

    “弥罗，你不是应该在宫里吗？怎么会到突厥来？”

    宇文邕虽然对她有几分好感，却没有忘记她是齐国人，自然不愿意实话实说，于是笑了笑道，“我有一好友远居突厥，所以趁着有空特地来看看他，顺便欣赏一下塞外风光。”

    “原来是这样……”长恭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突厥看朋友？况且这些随从看上去似乎都不像普通人。

    周国不是也派人向突厥求亲了吗？或许她猜的没错……弥罗是来突厥替周国求亲？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让一个男宠做呢？

    不对，看他刚才的身手，根本不能让人把他和男宠联系起来啊，莫非他真的是——皇族中人？

    “那么你呢，怎么会来突厥？还变成了这个样子？”宇文邕的声音将她从思绪纷纷中扯了回来。在她还来不及地回答时，他似乎是开玩笑的加了一句，“莫非又是来刺探什么消息？”

    “哪有那么多的消息好刺探，上次还没吸取教训啊，差点连命都没了，”她立刻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小铁，低声道，“这次我纯粹是私事。”

    “那倒是，”他轻轻笑了起来，“奸细这份工作，确实不适合你。”

    在一旁惊魂未定的商人们也缓缓回过神来，向他们俩再三道谢。此时天色已晚，草原上的漫漫长夜就要来临。商旅们不便前行，便按照惯例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扎起了帐篷。宇文邕考虑到自己一行人最近日夜兼程赶到突厥，已是劳累不堪，于是也决定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再继续赶路。

    夜，宇文邕的帐内。

    “王爷，没想到这个少年居然就是那个齐国的奸细，要知道我们真不该出手帮忙！您说他会不会使什么坏点子？”阿耶一跨进帐篷就皱起了眉。之前皇上把事情告诉他的时候就令他大吃一惊，那个记忆中像女孩子一样的少年，竟然是齐国的奸细，更不可思议的是，当时的皇上竟然还救了他一命。

    宇文邕倒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在我看来，他倒是那种没什么心机，心思单纯的人。”

    “可是王爷，他毕竟是齐国的奸细……”

    “他完全不适合做一个奸细。不但是他的性格，还有，他的容貌太容易让人过目不忘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心里却蓦的有几分好奇，现在的他，不知是不是更美丽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唐雨脸上那两团炭灰有点碍事。

    “王爷，您怎么告诉了他您的小名？”阿耶又想起了一件郁闷的事。

    “当时随口说的，”宇文邕微微一笑，“唐雨，这多半也是个假名吧。不过，他叫什么名字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皇上……”

    “行了，你也早些去休息吧，”宇文邕转身朝帐外走去，“我反正也睡不着，先出去走走再回来。”

    沐浴在月光下的大草原有着一望无际的深沉，漫天繁星，仿佛触手可即。草原上的清风夹着淡淡的青草味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宇文邕策马前行了一段路，忽然发现不远处正拴着一匹骏马，旁边的草地上，似乎还躺着一个人。

    不时还有歌声隐隐约约顺着风传了过来，他侧耳倾听，辨出了那是一首鲜卑族的歌谣。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听得出这是谁的声音，可此时那吟唱的声音似乎和平时不同，多了几分温润婉转，闭目聆听，那声音轻轻地荡漾开来。仿佛诱惑着它欲捕获的猎物循声而去。

    就在他听得出神的时候，歌声忽然嘎然而止，紧接着是少年清脆利落的声音响起，“什么人在哪里鬼鬼祟祟的，给我滚出来！”

    “是我。”他缓缓走了过去，刚才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能感觉到少年身上稍纵即逝的一股杀气，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弥罗，怎么是你？”长恭一见是他，顿时放松下来。

    宇文邕并没回答，只是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坐了下来，笑道，“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唱歌。”

    长恭只觉得脸上一热，没想到自己刚才一时即兴而为，却偏偏被他给听到了……

    “唐兄唱歌的声音细致婉转，如果不仔细听，还真会以为是女子的声音呢。”宇文邕侧过脸，不经意间发现对方的神情有几分古怪。

    “只是随便唱唱而已。”她微微一惊，发现对方好像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又稍稍放下了心。

    “当年你们齐国高祖高欢曾经攻打我们大周的玉壁，双方苦战五十天而没有结果，高欢”智力皆困“而患病。军中谣言四起，于是高欢命爱将斛律金唱这首《敕勒歌》，高欢自和之，将士们情动于中皆潸然泪下……”宇文邕的声音，优美，平静，没有一丝感情的波动，仿佛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

    长恭有些惊讶，当初斛律叔叔教她唱这首歌时，的确是说过了那场她的祖父和恒伽的祖父一起参与的战争。

    如今，他们都只有一掊黄土相伴，往事俱矣，饮马长风、烈酒悲歌，又有多少英雄杳逝无踪？岁月里浮浮沉沉，拍岸惊涛早已卷去了无数沉重的叹息，只有这草原见证着血与泪、烟与火的过去，还有，那谁也不知道的未来。

    “回去了。”长恭站起身来，翻身上了马。宇文邕也策马跟了上去。

    此时的草原一片幽静，放目四顾，但见月色融融，星光如银，天地间如同笼罩着一层轻纱薄绡，远近处的连天碧草，均似盖着一幅轻纱，朦胧之中，更显神秘。

    “弥罗，不如我们比比谁先回去，若是你输的话，就不许把我唱歌的事说出去。”长恭转了转眼珠，斜瞥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好，那要是你输的话？”宇文邕觉得有些有趣。

    “我？”长恭眨了眨眼，猛地一甩马鞭，“我是不可能输的！”

    话音刚落，她就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冲去，只留下了一串得意的笑声。

    宇文邕那被压抑已久的内心，此时仿佛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不可思议的，他的心里居然涌起了一种孩子气般的冲动，一挥马鞭也追了上去，“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两人在夜幕之中纵马迎风奔驰，互相追逐，疾驰的坐骑卷起草原特有的清新而狂野的气息，草浪在马蹄下起伏，随烈风扑入胸襟的是充斥天地的豪气，这是中原的风给不了的！

    草原的风，是属于自由的！是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

    宇文邕只觉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畅快，抬眼望去，只见领先的少年长发飞扬，骑姿优美，恍如一颗明媚的流星划过草原，当下心里一动，快马加鞭赶了上去。

    他策马奋起直追，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快要追上的时候，忽然看到少年掉转头来，冲着他眨了眨眼，将手指放在了唇边，发出了一声惟妙惟肖的狼叫声……

    身下的坐骑被狼叫声吓得一个趔趄，险将他甩下马来，等他制住了自己的坐骑，抬头一看，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

    果然还是让那个家伙赢了……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自己非但不恼，唇边反而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抬头望着漫天星光，他的心里突然有一种隐密蠢动的温柔，迄今为止，他还从不曾象这样，释放出自己深藏的一面，用一种好像苏醒过来的目光来欣赏自然的美，感受季节变幻的奇妙，这一切，让他有一种虚幻的幸福感……

    ===================================

    第二天，长恭起来时才知道，弥罗一行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离开了。她初以为弥罗还因为昨晚的输赢在生气，所以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离开了。但很快又觉得自己的猜想越发有可能，若不是因为有什么秘密，又何必不告而别呢？

    若是弥罗真的是周国的求亲使者……她摇了摇头，不论谁是周国的求亲使者，那只诡计多端的狐狸都有办法搞定吧？

    说起来，那只狐狸也不知到了突厥没有？

    此时，人已在突厥的斛律恒伽忽然莫名地打了两个喷嚏，身旁的侍从担忧地问道，“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恒伽笑着摸了摸鼻子，他如今人在突厥居然还能感应到那个家伙的怨念，可见的确是执着的怨念啊。现在的她，一定还在并州偷懒吧，得知她要去并州静养的消息时，他几乎连想都不用想就明白那个家伙是想偷懒。瞧她平时活蹦乱跳的样子，怎么可能说病就病……

    那么——皇上呢？难道他就会轻易相信？

    “大人，我们在突厥也住了好几天了，这可汗怎么还不接见我们呢？”侍从在一旁有些焦急。

    “急什么，”恒伽微微一笑，“可汗是这么容易随便就能见的吗？”

    “大人您的意思是，可汗是故意派人把我们安置在这里，冷落我们几天，煞煞我们的威风？”

    “谁知道呢，”恒伽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既然来了，就顺便欣赏一下塞外风光吧。”——

    齐国邺城，昭阳宫。

    春夏之时，翠色刚刚染上池中的水波。几缕淡泊的清风宠辱不惊的横面折来，刹那，池面上齐齐的跌宕起一阵碧绿的波澜。有娇小的花蕊羞涩的从葱翠的荷叶下探出头，脆弱，洁白，格外的安静。

    一位如月光般清冷的男子正凭栏而立，若有所思的凝视着一池碧水，几缕淡泊的微风穿过，卷起了衣角，勾起了发丝，惹了心头层层无发话语的心事，摇动了心底郁郁的悲哀，由眼波里慢慢迤俪而出，旖旎了一片池水。

    和士开本是有事前来禀告，刚一进来就看到眼前的一幕。若是以往他必定示意旁边的内侍不要出声，自己在一旁等会儿就好，但今日不同往日……他上前了两步，行了个礼，“皇上……”

    高湛看到他，略有惊讶道，“和士开，你怎么来了？”

    “皇上，臣有事禀告，”和士开压低了声音，“此事和乐陵王有关。”

    “高百年？”高湛的脸上立即恢复了一如霜色般的冷漠月华，“他怎么了？”

    和士开也不言语，从怀里掏出了几张字，只见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字，高湛目光一扫，顿时脸色微微一变。

    这满张的纸，通篇写得都是一个“赦”字！那墨黑的字迹仿佛冰冷的刀刃，在一瞬间刺开了他的内心，释放出了深埋心底的丝丝杀意。

    “皇上，这是乐陵王的书法先生贾德胄交给微臣的，自古以来，”敕“字只可皇帝亲写，乐陵王此举，恐怕居心叵测。”和士开微微皱了皱眉，“皇上，怎么说他毕竟也是旧太子，臣认为一直留着他，恐怕是个隐患。”

    旧太子……这句话传入耳内，高湛蓦的想起了六哥临终前紧紧抓住他的手，低低哀求的情景，那垂死的言语似乎还历历在耳，“九弟，我的儿子高百年没有罪过，希望你能将我的妻儿安置一个好去处，千万别学我啊……”

    不知为什么，他的手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种冷涩的感觉。

    按捺住杀意，他淡淡开了口，“你先派些人盯着乐陵王，若是他有什么不老实的举动，再来向朕报告。”

    “是，皇上。”和士开一向善于察言观色，一看皇上并无惩戒高百年的意思，于是也就不再说下去。

    就在此时，内侍前来通报，说是李侍卫有事通报，高湛顿时眼前一亮，立刻传召那位侍卫进来。

    李侍卫风尘仆仆地进了宫来，见到高湛倒地就跪。

    高湛不等他起身，开口问道，“李侍卫，并州那里情况如何？”

    李侍卫抬起头，“回皇上，还是和往常一样，河间王告知小的，兰陵王仍在静养，但情况已有所好转。”

    高湛唔了一声，冷漠的神情却难掩眼底那抹失落，“兰陵王并没有说何时回邺城吗？”

    “小的不知，河间王并未告知兰陵王何时回来。”

    “好了，下去吧。”高湛挥了挥手，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长恭这孩子，究竟要什么时候才回来？此时他倒有些后悔起来，那时明明知道她是装病偷懒，却为何又假装不知，还偏偏准了她的请求。

    “皇上，既然您惦记兰陵王，为何不亲自去并州走一趟呢？”和士开敛去了眼中复杂的眸光，低低问道。

    高湛似乎吃了一惊，“去并州？但是我朝有规矩……”

    “皇上，您是皇上，您就是规矩。”和士开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

    高湛沉默不语。

    和士开的心里也有些紧张起来，长时间的高高在上，权倾天下，皇上已不自觉的有着一种独特的傲慢的优雅。当他沉默不语的时候，他实在让周围的人深深感觉到这个身体本身的可怕的威严。

    虽然刚才的话是想皇上所想，但毕竟圣心难测……就在他忐忒不安的时候，忽听皇上冷冷开了口，“和士开，你去打点一下，过几天你随朕去并州，记住，就朕和——你。

    第二部第51章狐狸

    几天后，长恭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突厥人的聚集区，七彩斑斓的野花如满天星斗，将一望无垠的草原点缀得风情万种，远处，无数白色的帐篷从眼前蔓延开去，周围的羊儿则在尺高的青草间时聚时散、若隐若现，如漫逸流动的云彩，似绽放吐蕊的雪莲。

    长恭和林伯告别之后，就带着小铁到处先逛了逛。此处似乎也是突厥人和外来商旅交换货物的地方，形形色色的打扮穿着令长恭和小铁大开眼界。在邺城，看到的多是鲜卑人和汉人，而这里，却多是和阿景一样蓝眼棕发的突厥人。

    “哥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小铁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当然是先去打听打听再说了，可汗身边的人哪是这么容易见到，”长恭蹲下了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别着急，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哥哥的。”

    “长恭哥哥……”小铁咬了咬嘴唇，“你不喜欢草原吗？也许你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你救了我，又照顾了我这么多年，阿景哥哥和我哥哥一定会原谅你的。”

    长恭挑唇一笑，“傻孩子，我也有我的哥哥在邺城啊，我怎么可能扔下他们呢，对不对？”

    小铁转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轰隆隆——天边忽然有闷雷炸开。雷响过后，紧接着就是倾盆的大雨。突如其来的雨势越发汹汹，从天而落的雨滴像线一样的连绵，仿佛有无数根水色的细线从苍穹拖到地上。

    “这雷雨怎么和孩子翻脸一样，说来就来。”长恭郁闷地看了一眼空旷旷的周围，“这儿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小铁嘻嘻一笑，一脸神秘地在包袱里掏了又掏，居然摸出了一把油纸伞！

    长恭瞪大了眼睛，“哇，这个你居然也带了？”

    小铁一手将伞撑开，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防患于未然。”

    “哈哈，小铁，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个贤妻良母的！”长恭赶紧接过了伞，还不忘夸了她几句。

    “哥哥，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小铁忽然指了指左前方。

    水气蒙蒙，长恭的视线有些模糊。所以，在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影，左前方，正站着一个少女，被雨打湿的发丝透着琉璃一样的光泽，像蛇般蜿蜒的粘贴在她的大半个脸颊，随后顺着细长的颈子，到了一下又一下呼吸着的，微微起伏的胸前。

    “果然是有个人！”长恭也没多想，就拉着小铁走了过去，顺手将伞举得更高了些，以便把那个少女也容纳在伞下。

    “姑娘，你没事吧？”长恭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那姑娘居然就顺势抱住了她，还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哇哇哭了起来，一边还含糊不清的不知说些什么。长恭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这，这草原的姑娘怎么就这么大胆？一旁的小铁早已皱起了小眉头，立刻将这个居然敢随便抱长恭哥哥的女人划入了黑名单。

    虽然极为惊讶，但长恭还是依稀听出了这姑娘好像在说，“我不想嫁人，我谁也不想嫁……”

    “姑娘，你在这里哭也不是个办法啊，”她也不知该怎么相劝，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忽然见那个女孩又放开了她，抬起头来正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她容貌的一瞬间愣住了。

    小铁抬眼望去，脱口道，“哥哥，你的脸……”

    长恭顺手摸了下脸，这才忽然想起脸上的炭灰早已被大雨冲刷的一干二净，她眼看雨势也渐渐减弱，于是将伞柄塞入了少女的手中，“我们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这把伞就留给你吧。”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姑娘，要记着，哭泣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若是有喜欢的人，不如就干脆和他私奔好了。”

    少女紧紧握着伞，怔怔望着长恭的背影，刚才那微笑的瞬间，几乎让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冰山上的雪莲绽放，一股似浓还淡的香气缓缓地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一缕，两缕，这幽幽的味道，奇迹似的，四周好像都因它的存在而变得温暖……——

    雨，终于停了。

    此时的小铁正对着长恭呲牙咧嘴，一脸怒容。

    “好了好了，我知道那是你的伞，可是我们不能让个姑娘淋雨啊。”长恭好声好气地相劝着。

    小铁冷哼了一声，重重吐出了四个字，“重色轻友！”

    “好吧，我答应你，等我回了邺城，我一定托人给你带个十七八把好不好？”

    “不要！”小铁气呼呼地看着她，“我就要那把伞！”

    长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忽然冒起了一句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虽然忘了是哪位大伯说的，但她觉得这句话用在这里是再合适不过了。现在的长恭，显然暂时忘记了自己也是属于其中一类的。

    小铁索性低下头，不再理她。“喂，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啊。”长恭也有点没耐心了，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小哥，能不能打听一下怎样去月牙湖？”

    什么月牙湖，她正想回头说不知道，却听到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秦林，你看这两人的穿着根本不是突厥人，必定是异乡客，又怎么会知道呢？”

    一听到这个声音，长恭的全身在瞬间就僵硬了，就算打死她，也不会听错这个声音！

    这，这不是恒伽的声音吗！

    要命了，怎么会这么倒楣！

    她偷偷伸出了一个手指，示意小铁千万不要抬头，心里暗暗希望他们赶紧走人。没想到那个人偏偏还不相信，对着她们又问了一句，还顺手去拍了拍长恭的肩。

    长恭的脸部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为了不让恒伽看出破绽，硬是忍耐下来了，

    “秦林，你也别问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听到恒伽这么说，长恭总算放下了心，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听到恒伽似乎略带惊慌的喊了一声，“看，那里怎么着火了！”

    “着火了，哪里？”长恭几乎是下意识的站起身，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看到小铁抬起头来，那眼神中分明在表露着一个意思，你上当了，笨蛋！

    她心里暗叫不好，撒腿就跑的心念刚一动，身后的魔音已经传入耳膜，“高长恭，你怎么会在这里！”

    完蛋！她的眼前只有这两个大字在不停摇晃……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刀架到脖子上也不过如此……怀着这种恐怖想法的长恭，一脸不情愿地转过了身，讪讪一笑，“恒伽，这么巧？”

    “你不是在并州静养吗？怎么会在这里？”恒伽敛去了眼中的惊讶，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更多涌上心头的，却是微微的不悦，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不悦。

    “我，我在并州闷得慌，所以就带着小铁来突厥玩玩……”长恭胡乱扯了一个理由。

    恒伽倒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小铁，忽然说了一句，“如果突厥可汗就是你所说的阿景，我想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你带她来突厥了。”

    长恭心里格登一下，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什么事都瞒不过这只狐狸的无奈感。

    “我说你怎么就知道是我？你不是在我身后吗？”长恭有些困惑地问道。

    “因为……你鬼鬼祟祟的，不让人生疑才奇怪。”恒伽眯了眯眼睛，挽起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哪里鬼鬼祟祟了！”长恭不服气的反驳道。

    恒伽低头轻笑，之所以能认出是她，那是因为——每次征战的时候，他总是在她的身后啊。

    “啊……啊嚏！”长恭忽然打了一个喷嚏，恒伽微微一顿，立刻伸手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抛到了长恭身上，又对着秦林道，“你也把你的外套脱下给小铁，这两个家伙都淋了雨，要是感染了风寒就麻烦了。”

    秦林应了一声，立刻脱下了外套，在递给小铁的时候又忍不住疑惑地望了一眼长恭，这可是鼎鼎大名的兰陵王啊，又怎会那么弱不禁风？斛律大人的举动实在有点奇怪。

    “那我们能不能先走了？”长恭还抱着一丝侥幸。

    恒伽的笑容完美无比，“当然可以，不过我怕等回去之后，一不小心在皇上面前说漏嘴就不好了。”

    “喂，你这是威胁好不好？”

    “呵呵。”

    恒伽带着长恭一回到帐篷，便下令众人谁也不能泄露兰陵王在此的消息。

    “别告诉我，你就是这样到突厥的。”他指了指她的脸。

    “我有那么笨吗，”长恭哼了一声，“知不知道，我可是每天抹着两大块炭灰自毁形象啊。”

    “炭灰？”恒伽忽然有些想笑，说实话，他还真想看看涂了炭灰的长恭是什么样呢。

    “有什么好笑的，还不是都怪小铁这个家伙，还说什么会点易容术……”长恭不客气的揭了小铁的短。

    小铁不服气了，“可这一路不是平平安安过来了吗。”

    “你还顶嘴，”长恭瞪了她一眼，又转向了恒伽道，“拜托你再帮我去弄点炭灰之类的东西吧，我这张脸，在突厥的地盘里始终不是那么安心，反一被人认出来就糟糕了。”

    “那当初怎么不用那张铁面具呢？”恒迦的眼眸里闪着促狭之色。

    长恭的嘴角一抽，“那会不会太吓人了。”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张铁面具她就来气，那时结下帐来一看，狐狸买的也不知是什么鬼东西，价格大大超过了那个铁面具，她的损失可是大了！

    “对了，我有一个好主意。”恒伽示意秦林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旧让他出去了。

    不一会儿，秦林就匆匆而回，手里还拿了一样东西。

    “这是这里的突厥人自己雕刻的木头面具，虽然手工是粗糙了一些，但勉强能遮住你的半张脸，你就戴上这个吧。”恒伽将那个面具交给了她。

    长恭顺手拿起面具看了看，笑眯眯道，“这个办法好啊，这样我就不用每天抹些奇怪的炭灰泥巴了。不过，”她转了转眼珠，“我戴着这个出去会不会太醒目了？要是别人问起来……”

    恒伽似是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你放心，别人问起来我自有应对。”

    尽管已经是春夏之交，但草原的夜晚却还是格外的寒冷。

    长恭在舒舒服服享用了一顿烤羊肉之后，这才考虑到自己的住宿问题。

    不过，还没等她出声，恒伽已经提前开了口，“今晚，你和小铁就睡在这个帐篷里。”

    长恭犹豫了一下，“那你呢？”

    “这是我的帐篷，我自然也睡在这里啊，再说，若是下属来找我，如果我不在帐内，岂不奇怪？”恒伽坦然自若地说道。

    “可是……你明明知道……”长恭支支吾吾地暗示着他，只差后面那半句“我是女儿身”没有说出来，之前他不知道的时候倒也算了，可是现在他明明已经知道……

    “明明知道什么？”恒伽一脸莫名地看着她，“我们出征的时候不也是一起睡过的吗？”

    “喂……什么叫一起睡过……话可不能乱说哦。”长恭瞪了他一眼，这个狐狸，明明就是在装傻嘛。

    “难道不是吗？连你受伤的时候，不也是我天天替你……”

    “啊，别说了！”长恭的脑海里蓦的又出现了他替她换伤药的一幕，一抹红色的烟霞迅速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这只死狐狸，总是对帮过她的事念念不忘，时不时地就提醒她一下，真是可恶！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她转头想看看小铁在干什么，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已经靠在毡毯上呼呼大睡，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还不时地发出咋嘴声。长恭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起了旁边的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你打算真的把她送到阿景那里吗？”恒伽忽然问道。

    长恭拉了拉毯子，转头道，“其实这次也不光是阿景，因为很有可能，她的亲哥哥也在这里……”

    恒伽也有些惊讶，“你是说那个曾经对你动过心思的林小仙？”

    “不错，听说他成了阿景身边最受器重的汉人官员，如果真是他的话，我猜可能是他逃过了上次的一劫，至于他怎么和阿景碰上，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说，现在就是要确定他到底是不是林小仙……”说到这里，她的眼前忽然一亮，“对了，不如突厥可汗接见你们的时候，我也一起去。”

    “你就不怕林小仙见了你想杀了你？”

    “不怕不怕，我有面具啊。”长恭眨了眨眼。

    “你说戴个这样的面具，能去见可汗吗？”恒伽用一种你真是幼稚又简单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那怎么办……”

    “那林小仙的样子我也记得，到时如果可汗接见我们的话，我帮你留意一下好了。”“真的！恒伽，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长恭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显然早把刚才的怨念抛到一边去了。

    好兄弟……听到这个词的瞬间，他微微怔忡了一下，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映照在水面上细碎的月光，有些碎，有些乱，有些——捉摸不定。

    深夜的草原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火缽裡木炭燃燒的微音在幽靜中分外清晰。

    恒伽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看了一眼睡在不远处的长恭，此刻，她睡得正香，墨黑冰涼的長髮蜿蜒一如春夜的溪流，纖白的手指彷彿映照于河川上的明月，微抿的嘴唇又似绽放在四月天的绯红桃花……

    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轻笑着摇了摇头，这明明就是一个女子的容貌啊，若不是上次的意外，他不知要何时才能知道真相……

    不过，他恐怕也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这个真相的男子吧。

    一想到这个唯一，他的心情莫名的就好了起来。这个唯一，是把孝瑜，孝琬和高湛都排除在外的唯一啊。

    就在这时，长恭似乎动了动，一角毯子从她的肩部滑了下来。恒迦的面色微微一红，站起了身，走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伸手将毯子重新替她拉了上去。正要转身离开，没想到她忽然一个翻身，不偏不倚地将脑袋压在了他的右手臂上。他吃惊之下想要挪开她，却又怕不小心惊醒她，这个姿势可是说不清楚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恒伽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臂已经完全麻木了，无奈地望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长恭，只见她的面色纯真又安然，在这样静寂的环境中，就这样没有任何顾虑地沉睡着。

    “狐……狐狸你坑了我这么多钱……去……去死……”长恭忽然迷迷糊糊地说起了梦话，恒伽在听清她念叨些什么时，先是一怔，随后低低地笑开，仿佛是无意识的，他那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白皙的前额，将那些垂落的纤长刘海丝丝密密的缠上去，复又轻轻柔柔的挽到了她的耳后。

    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了几丝明月光，在地上形成了淡淡的光斑。从他的位置望去虽然看不到月亮，不知为何却能感觉到今夜的月光格外温柔。

    是的，很温柔。虽然没有炙热的温度，但是却让人觉的很安宁，很平静。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第二部第52章妒意

    第二天清晨，长恭在醒来时，发现帐内已经空无一人，别说恒伽了，连小铁也不知去向。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上了外袍，睡意犹存地揉了揉眼睛，踱到帐门前，掀起厚厚的布帘，想去找找恒迦他们在哪里。

    就在她掀起布帘的瞬间，明媚的阳光如流水一般泻了进来，强烈的光线令她不得不闭上了眼，就在她重新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忽然看到对面的那个帐篷的布帘也正被人掀了起来，帘后出现了一张俊秀无比的面容。

    长恭蓦的瞧见这张脸，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忙揉了揉眼，再看！

    没错，她没看错，这个人居然是——弥罗！

    对方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在抬起头的刹那似乎也怔住了。

    眼前的少年宛如一轴才完卷的水墨丹青，清雅空灵，又如同刚采摘下的藕荷滴著露意，娇美动人。清朗中带着妩媚，妩媚中带着清朗，仿佛幻海生波，真实而完美，却临近虚无。

    此时此刻，四目相投，目光交接。

    在这一瞬间，宇文邕只觉所有的人，所有的物，所有的事；一切无名与有名，无声与有声，无色与有色，全都溶化在这样的笑容里。

    一花一世界，一叶满天堂，一笑倾天下。

    “原来是唐兄。”在听到对方先喊出他的名字时，他赶紧稳了稳心神应了一声，心里不由又暗暗一笑，自己居然会看一个男人看得失神。不过说句真话，没想到恢复了真面目的他，居然比以前更美丽了，幸好这不是一个女人，不然的话恐怕会天下大乱了。

    “你那天不是提前离开了吗，怎么现在才到？”长恭哪里知道对方想了这么多。

    宇文邕笑了笑，“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所以耽搁了两天。昨天半夜才到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长恭点了点头，心里却又起了一丝疑惑，听狐狸说，这一带都是招待外国时节的住处，弥罗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不是说……“

    “弥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周国的求亲使者吧。”她敛起了笑容，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只见他倒也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开口道，“不错，我也不想继续瞒你了，你猜得一点也没错。”

    “哦……”长恭挑了挑眉，“还骗我说看什么朋友……”

    “我的确是没说实话，不过，唐兄，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长恭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们的身旁响起，“他是来找我的。”

    是狐狸！他可来的真是时候，长恭转过了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解围之人。

    恒伽也没看她，径直走到了宇文邕的面前，行了个礼，“在下斛律恒伽，这是我的五弟钟都，从小顽劣不堪，这次居然一个人跑到突厥来找我，请不要见怪。”

    宇文邕也回了个礼，开口说了话。他清透的嗓音低而不沉，如琉璃般纯净而无丝毫感情，那优雅的语速隐隐散发着与身俱来的高贵气质。

    “早听闻此次齐国派出了斛律将军之子前来求亲，在下有幸，这回一次就见到了两位。”说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长恭。

    长恭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她也骗了他，不是吗？

    “对了，还没请教阁下的高姓大名。”恒伽挽起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

    宇文邕犹豫了一下，“在下——宇文直。”

    长恭惊讶地抬起了头，原来他真的是皇族中人！要命了，之前居然还把他当作男宠！

    “原来是周国的卫国公亲自来突厥求亲，”恒伽敛去了眼中的一抹讶色，又装做不经意道，“对了，我在来突厥的路上居然听说贵国的晋国公刚刚去世了……莫不是什么市井流言？”

    宇文邕眸光一暗，又微微一笑，“斛律大人的消息可真灵通。”

    长恭听得此话，又是大吃一惊，晋国公，不就是那个权倾周国，还毒杀了两位皇帝的宇文护吗？居然死了？

    “唉呀，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没想到是真的。”恒伽露出了一副略带遗憾的神情，连连道，“可惜，可惜啊。”

    “在下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宇文邕转头道，“阿耶，走吧。”

    阿耶应了一声，忙跟了上去，还没离开恒迦几人的视线范围，他就忍不住道，“王爷，我早就说了那小子有些古怪，依我看，他上次一定是故意和我们碰上的，幸好我们走得快，不然都不知道这小子会使什么怀心眼。”

    “我早就觉得他不是普通的人，”宇文邕笑了笑，“没想到居然是斛律光的儿子。”

    “王爷，以后还是和他少来往，这小子忒狡猾了。”

    “狡猾吗？”宇文邕转过了一个帐篷，停住了脚步，“他的性子单纯，这不是能装出来的。依我看，深藏不露的倒是另外那个总是笑咪咪的男子。没看到他刚才借机已经确认了宇文护的死讯吗？”

    “王爷……看来这次他们会是我们最有威胁力的对手了。”

    宇文邕嘴角轻扯，明亮的瞳眸中绽放着冰花，“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有意思。”——

    长恭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正想抬头问恒伽关于宇文护的事情，忽然想到他可能会问自己如何和弥罗认识的事，心里觉得有些不妙，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就已经听到熟悉的魔音贯耳，“高长恭，你随我进来。其他人，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还是逃不掉……这是她踏进帐篷时唯一的念头。

    “好了，来说说你是怎么认识宇文直的吧。”恒伽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问道。

    长恭的脑袋极快的转着，决定将糖人一段完全过滤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夜闯周国王宫的事？”

    恒迦点了点头，“难道就是那次……”

    “不错，那一次我误打误撞，正好闯到了他的房里，当时他正在沐浴，我还以为……”说到这里，她看到恒伽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于是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还以为他是皇上的男宠，而且要不是他让我到他沐浴的木桶里躲避，恐怕我已经被……”当她再次看到恒伽的眼角又剧烈跳动了一下时，不由又停顿了一下，迟疑地问道“恒伽，你的眼睛不舒服吗？”

    “说——下去。”他还保持着完好的笑容。

    长恭应了一声，不知为什么，今天觉得他那个笑容格外虚伪，假得她背后都冒冷气了。

    “后来就靠他的帮忙，我才离开了王宫。”长恭想了想，还是没有将那条秘道的事情说出来。

    “他应该知道你是齐国的奸细吧，怎么还会出手相救？”恒伽疑惑地扬了扬眉。

    长恭嘻嘻一笑，眨了眨眼，“嗯，或者是他当时心情好，或者是舍不得我这么美丽可爱的人被抓到吧……”

    恒伽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伸手摸了摸眼角，“这也是理由吗？”

    “不管怎么样，反正他救过我一次，我欠他一份人情，”长恭又灿然一笑，“其实在来突厥的路上，我也碰到他的，他还帮我赶走了马贼……”

    “行了，”恒伽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刚才可汗派人来通报我们，明天他就会接见我们，我去和那些属下商议一下明天的细节。”

    不等她说话，他站起了身，又说道，“没事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出去别忘了戴上那个面具，别给我添麻烦。”在快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脚步，似乎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

    “他——知道你的秘密吗？”

    “放心吧，他不知道，”长恭连忙回答。

    “嗯，那你就在这里先待着。”听上去，他好像有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知道了，明天你一定要帮我留意有没有林小仙啊！”

    恒伽点了点头，一脚迈出了帐篷。帐外阳光灿烂，可他的心里却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长恭居然这么早就认识了那个宇文直……

    那个时候，他却……丝毫不知情。

    那一刻心里对宇文直竟然有些微微的妒意，但随即他被自己的妒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绝不是妒嫉。”

    他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我绝不会有一点点妒忌。我最在乎的人是我自己。”

    可是就算他重复一千遍，心里奇异的郁闷还是在不断扩展，他从来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并州，河间王的别院。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河间王别院的前庭里盛开了多时的红色蔷薇，竟也垂下了数朵。阵雨袭来，本是露垂红萼，在零落泥尘之后，便也似残年脂粉，失了颜色。

    但此时，比蔷薇更无颜色的，却是河间王高孝琬那张泛白的脸。

    “河间王，你告诉朕，长恭他为什么不在这里？”高湛压抑着心里的怒气，冷声道，“不是说他在这里静养吗？”

    孝琬心知大事不妙，自从四弟留了张便筏离开并州之后，他整日里就担惊受怕，想尽办法应付来打探消息的宫里的人，生怕被皇上得知了真相怪罪下来，可他万万没想到，皇上居然亲自来并州了！

    “回皇上，四弟他离开并州了。”他心里不知骂了长恭多少遍，这个家伙，居然带着小铁跑到突厥去了！更可恶的是，居然连他也骗！

    “到底去哪里了？”高湛眉目一敛，隐隐有不耐之色。

    “回皇上，长恭去了突厥。”

    “什么！”

    见到皇上又惊又怒的表情，孝琬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道，“皇上，这都是臣的过错，是臣让四弟装病的，臣知道四弟想去突厥，但又怕皇上不允，所以出此下策，欺瞒皇上，错都在臣，请皇上治臣的罪，此事和长恭无关！”

    “河间王，如果朕没猜错，恐怕他连你也一起骗了。”高湛的神色倒缓和下来，“你护弟心切，朕也明白。”

    “皇上……”孝琬似乎还想说什么，被高湛阻止了。

    “不过，发生这样的事，你不但不及时告诉朕，还设法不让消息传到朕这里，不能不罚。”高湛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河间王，朕就罚扣你半年俸禄，以示惩戒。”

    “多谢皇上开恩！”孝琬赶紧低头说了一句，然后，又像是不放心地又问道，“那长恭……”

    “长恭的责罚自然少不了！”高湛面色一沉，“你马上派人快马加鞭赶到突厥，去把长恭给朕带回来！”

    出了别院的时候，高湛捂住了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一直随行的和士开忙扶住了他，一脸关切道，“皇上，你已经咳了好些天，还是快些赶回邺城再让御医们看看吧。”

    “没事，只是有些气喘，”高湛的眉宇间瞬间笼上了一层薄怒，沉声道，“这一次朕一定要责罚他。”

    “皇上息怒……伤了身体就不好了。”和士开低声劝道，“还是先回邺城再说吧。”

    高湛渐渐敛去了怒色，点了点头，径直往前走去。

    和士开微微一顿，也立刻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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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 章狐狸

﻿    几天后，长恭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突厥人的聚集区，七彩斑斓的野花如满天星斗，将一望无垠的草原点缀得风情万种。

    远处，无数白色的帐篷从眼前蔓延开去，周围的羊儿则在尺高的青草间时聚时散、若隐若现，如漫逸流动的云彩，似绽放吐蕊的雪莲。

    长恭和林伯告别之后，就带着小铁到处先逛了逛。此处似乎也是突厥人和外来商旅交换货物的地方，形形色色的打扮穿着令长恭和小铁大开眼界。

    在邺城，看到的多是鲜卑人和汉人，而这里，却多是和阿景一样蓝眼棕发的突厥人。

    “哥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小铁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当然是先去打听打听再说了，可汗身边的人哪是这么容易见到，”长恭蹲下了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别着急，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哥哥的。”

    “长恭哥哥……”小铁咬了咬嘴唇，“你不喜欢草原吗？也许你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你救了我，又照顾了我这么多年，阿景哥哥和我哥哥一定会原谅你的。”

    长恭挑唇一笑，“傻孩子，我也有我的哥哥在邺城啊，我怎么可能扔下他们呢，对不对？”

    小铁转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轰隆隆——天边忽然有闷雷炸开。雷响过后，紧接着就是倾盆的大雨。突如其来的雨势越发汹汹，从天而落的雨滴像线一样的连绵，仿佛有无数根水色的细线从苍穹拖到地上。

    “这雷雨怎么和孩子翻脸一样，说来就来。”长恭郁闷地看了一眼空旷旷的周围，“这儿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小铁嘻嘻一笑，一脸神秘地在包袱里掏了又掏，居然摸出了一把油纸伞！

    长恭瞪大了眼睛，”哇，这个你居然也带了？“

    小铁一手将伞撑开，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防患于未然。”

    “哈哈，小铁，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个贤妻良母的！”长恭赶紧接过了伞，还不忘夸了她几句。

    “哥哥，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小铁忽然指了指左前方。

    水气蒙蒙，长恭的视线有些模糊。所以，在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影，左前方，正站着一个少女，被雨打湿的发丝透着琉璃一样的光泽，像蛇般蜿蜒的粘贴在她的大半个脸颊，随后顺着细长的颈子，到了一下又一下呼吸着的，微微起伏的胸前。

    “果然是有个人！”长恭也没多想，就拉着小铁走了过去，顺手将伞举得更高了些，以便把那个少女也容纳在伞下。

    “姑娘，你没事吧？”长恭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那姑娘居然就顺势抱住了她，还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哇哇哭了起来，一边还含糊不清的不知说些什么。

    长恭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这，这草原的姑娘怎么就这么大胆？一旁的小铁早已皱起了小眉头，立刻将这个居然敢随便抱长恭哥哥的女人划入了黑名单。

    虽然极为惊讶，但长恭还是依稀听出了这姑娘好像在说：我不想嫁人，我谁也不想嫁……

    “姑娘，你在这里哭也不是个办法啊。”她也不知该怎么相劝，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忽然见那个女孩又放开了她，抬起头来正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她容貌的一瞬间愣住了。

    小铁抬眼望去，脱口道：“哥哥，你的脸……”

    长恭顺手摸了下脸，这才忽然想起脸上的炭灰早已被大雨冲刷的一干二净，她眼看雨势也渐渐减弱，于是将伞柄塞入了少女的手中，“我们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这把伞就留给你吧。”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姑娘，要记着，哭泣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若是有喜欢的人，不如就干脆和他私奔好了。”

    少女紧紧握着伞，怔怔望着长恭的背影，刚才那微笑的瞬间，几乎让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冰山上的雪莲绽放，一股似浓还淡的香气缓缓地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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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妒意

﻿    第二天清晨，长恭在醒来时，发现帐内已经空无一人，别说恒伽了，连小铁也不知去向。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上了外袍，睡意犹存地揉了揉眼睛，踱到帐门前，掀起厚厚的布帘，想去找找恒迦他们在哪里。

    就在她掀起布帘的瞬间，明媚的阳光如流水一般泻了进来，强烈的光线令她不得不闭上了眼，就在她重新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忽然看到对面的那个帐篷的布帘也正被人掀了起来，帘后出现了一张俊秀无比的面容。

    长恭蓦的瞧见这张脸，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忙揉了揉眼，再看！

    没错，她没看错，这个人居然是——弥罗！

    对方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在抬起头的刹那似乎也怔住了。

    眼前的少年宛如一轴才完卷的水墨丹青，清雅空灵，又如同刚采摘下的藕荷滴着露意，娇美动人。清朗中带着妩媚，妩媚中带着清朗，仿佛幻海生波，真实而完美，却临近虚无。

    此时此刻，四目相投，目光交接。

    在这一瞬间，宇文邕只觉所有的人，所有的物，所有的事；一切无名与有名，无声与有声，无色与有色，全都溶化在这样的笑容里。

    一花一世界，一叶满天堂，一笑倾天下。

    “原来是唐兄。”在听到对方先喊出他的名字时，他赶紧稳了稳心神应了一声，心里不由又暗暗一笑，自己居然会看一个男人看得失神。不过说句真话，没想到恢复了真面目的他，居然比以前更美丽了，幸好这不是一个女人，不然的话恐怕会天下大乱了。

    “你那天不是提前离开了吗，怎么现在才到？”长恭哪里知道对方想了这么多。

    宇文邕笑了笑，“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所以耽搁了两天。昨天半夜才到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长恭点了点头，心里却又起了一丝疑惑，听狐狸说，这一带都是招待外国时节的住处，弥罗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不是说……

    “弥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周国的求亲使者吧。”她敛起了笑容，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只见他倒也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开口道：“不错，我也不想继续瞒你了，你猜的一点也没错。”

    “哦……”长恭挑了挑眉，“还骗我说看什么朋友……”

    “我的确是没说实话，不过，唐兄，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长恭一时哽咽，这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们的身旁响起，“他是来找我的。”

    是狐狸！他可来的真是时候，长恭转过了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解围之人。

    恒伽也没看她，径直走到了宇文邕的面前，行了个礼，“在下斛律恒伽，这是我的五弟钟都，从小顽劣不堪，这次居然一个人跑到突厥来找我，请不要见怪。”

    宇文邕也回了个礼，开口说了话。他清透的嗓音低而不沉，如琉璃般纯净而无丝毫感情，那优雅的语速隐隐散发着与身俱来的高贵气质。

    “早听闻此次齐国派出了斛律将军之子前来求亲，在下有幸，这回一次就见到了两位。”说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长恭。

    长恭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她也骗了他，不是吗？

    “对了，还没请教阁下的高姓大名。”恒伽挽起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

    宇文邕犹豫了一下，“在下——宇文直。”

    长恭惊讶地抬起了头，原来他真的是皇族中人！要命了，之前居然还把他当作男宠！

    “原来是周国的卫国公亲自来突厥求亲，”恒伽敛去了眼中的一抹讶色，又装作不经意道，“对了，我在来突厥的路上居然听说贵国的晋国公刚刚去世了……莫不是什么市井流言？”

    宇文邕眸光一暗，又微微一笑，“斛律大人的消息可真灵通。”

    长恭听得此话，又是大吃一惊，晋国公，不就是那个权倾周国，还毒杀了两位皇帝的宇文护吗？居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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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可汗

﻿    第十三章  可汗

    此时远在突厥的长恭，哪里知道自己的诡计已经被拆穿，还优哉游哉地在坐在帐篷边一边欣赏着草原风光，一边等着恒伽从可汗那里带回消息。

    "喂，想什么呢。"她顺手捡了一块小石子，丢向了正在发呆的小铁。

    小铁似乎一下子回过神来，"哦，我只是在想，等见到哥哥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情景。"

    "还用说，一定是抱着你嚎啕大哭。"长恭戏谑地挑眉一笑，"不过，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等离开突厥，我就不用戴这个讨厌的东西了。"说着她还用手指敲了敲戴在脸上的面具。

    "见到哥哥我是很开心，可是……"小铁的眉宇间露出了和她年纪不符的伤感，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是什么啊？"

    "可是……就再也见不到美人哥哥了。"

    长恭微微一怔，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喊这句话了，现在忽然听到，倒有几分莫名的亲切感，她心里一软，笑吟吟道："傻孩子，难不成真的留在我的身边给我当媳妇吗？"

    要是往常，小铁一定会气呼呼地反驳，可这次她却惊讶地发现小铁的脸居然蓦的红了起来。

    原来这个家伙也是会脸红的……她抿嘴一笑，抬头望向天边，只见连绵的薄云一点点变厚，就仿佛不知是谁点了那一滴红墨，慢慢地晕漾开去，把整片的流云都染成了金黄色，有深有淡，轻轻地舒展成一幅绚丽的画卷。

    在夕阳缓缓沉下的一瞬间，她看到不远处出现了恒伽的身影，心里不由一阵雀跃，他回来了！

    不过，恒伽却并没带来她想要知道的消息。

    "什么，你没有看到林小仙？那么可汗呢？他是不是阿景？"长恭一进帐内就忙不迭低问了起来。

    "你先听我说好不好？"恒伽慢悠悠地坐了下来，"今天我见到了可汗，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一脸的大胡子，但我能确认，他就是当初的那个山贼阿景。"

    "真的是阿景哥哥！"小铁激动地脱口道。

    "不过今天我们前去拜见可汗的时候，帐内只有可汗和几位侍卫，的确没有发现那位林小仙。"

    "那怎么办？不如就来个夜探……"

    "行了，把你那一招收起来吧。"恒伽瞥了她一眼，"明天这里会举行盛大的狩马大赛，突厥可汗，突厥公主包括所有的突厥官员都会参加这次盛会，那林小仙必定也会出现。"

    "真的？"长恭一脸兴奋，"那我也去行不行？"

    "你？"

    "对啊，你不是说还有突厥公主吗？正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呢。"她似乎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我要看看她究竟配不配得上我的九叔叔。"

    恒伽望着她的神情，心里那种奇异的郁闷又莫名地涌了出来，为了排解这种奇怪的情绪，他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包袱，道："那里有我带来的茶叶，去给我泡杯茶来，我再考虑一下让不让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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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初吻

﻿    突厥可汗的金帐内。

    阿景望着眼前的这个少年，蓝色眼眸里露出了一抹赞许的神色，却又惊讶地问道：“为什么戴着这个面具？”

    因为怕被阿景认出来，长恭一直低着头，在听到阿景的问话时，连忙答了一句：“回可汗，我的脸前几天正好弄伤了，所以才戴上面具遮掩一下。”

    阿景立刻摇了摇头，“男人伤了脸怕什么，这样遮着不是太小家子气了吗？看你刚才驯服龙马的气势，似乎不该是那样的人！”

    “回可汗，在下的这位弟弟天生就有这个怪癖，他素来心高气傲，不愿让别人看到他受伤的一面。”恒伽上前微微一笑。

    阿景看了恒伽一眼，面露疑惑之色，“老子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原来是你！”一旁的林小仙低呼一声，随即又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敛去了惊讶之色，恢复了刚才的表情。

    阿景似乎也认出了恒伽，一抹讶色在他的蓝眸中稍纵即逝，却什么也没说。

    长恭顿时觉得有些疑惑，既然两人都认出了恒伽，为什么都是这样的反应呢？他们对小铁的下落丝毫不关心吗？

    “对了，你是斛律光的第五子钟都？”阿景又将注意力放到了长恭的身上，“你先抬起头来，也让我妹妹看清楚你的样子。”

    长恭应了一声，无奈只好将头抬了起来，正好和公主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公主的眼中极快掠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后又被温柔的笑意所代替。

    糟糕，被她认出来了！长恭的脑中立刻冒出了这个念头。太厉害了吧，这样都能认出来？

    之后阿景说了些什么她也没有留意，只觉得公主那双眼睛始终牢牢盯着自己。

    好不容易捱到离开帐篷，她还没走几步，就见一位侍女走到自己的面前，说是公主还有话要问她。

    长恭随着侍女走到了一顶白色的帐篷后，看到公主正在那里等着她。公主朝着她微微一笑，从背后拿出了一样东西，轻声道：“这也该物归原主了。”

    长恭抬头一看，发现那正是上次下雨时顺手给了公主的伞，她心里明白也瞒不下去，于是接过了那把伞，笑了笑道：“原来公主还留着。”

    “原来你叫斛律钟都，”公主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上次还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公主，上次的事，在下已经忘了。“长恭为免公主尴尬，连忙推脱。

    “我可没有忘。”公主立即摇了摇头，“和其他突厥女子不同，我因为自小体弱多病，所以从小就很少从帐篷里出来，虽然外面将我传的倾国倾城，但其实我知道，我不过是个容貌普通的女子。若不是因为这个身份，我看那些君王和使者们恐怕连正眼不会瞧我一下。也正因为如此，那日我才忽然情绪失控，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没想到却碰到了你……”

    “这也是有缘。”长恭顺口说了一句。

    公主的脸微微一红，喃喃道：“的确是有缘。我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又见你，而且，你竟然还是齐国的求亲使者。刚才，你驯服龙马的英姿恐怕连我们突厥最勇敢的勇士都要甘拜下风。”

    长恭倒被公主说的有些飘飘然，听到求亲两字，她心里一动，何不趁这个机会问问公主的意思。

    “公主，我大齐地广物博，都城邺城更是繁华热闹，各地美食应有尽用，还有皇上……”

    想到眼前的这位公主可能会嫁给九叔叔，她的心里忽然有些淡淡的酸涩，不过似乎也只是一瞬间，又笑了笑道，“我大齐皇上更是俊美无双，只要看到他，没有一个姑娘不会动心，如果他说自己是第二美男子，那就绝对没人敢称第一！”

    公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仿佛漫不经心道：“那和你相比呢？”

    长恭一愣，连连摇头，“这世上无人能及皇上。”

    “你脸上的伤好些了吗？”公主忽然问道，见长恭稍稍愣了一下，她又笑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你这面具下还是完好的一张脸吧。可是为什么要戴着这个面具呢？嗯，让我猜猜看，你上次因为脸上的灰被雨水冲干净而匆匆离开，可见你一路上都故意隐藏着真正的面貌，那么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你的容貌实在是太美，另一个，或许你不想被这里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认出来。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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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樱桃

﻿    夜色已深，斛律恒伽的帐篷中还燃烧着若明若暗的烛火。

    恒伽望了一眼不远处背对着自己而睡的长恭，心里不由有些起疑，从刚才一身湿漉漉的回来开始，她就一直精神恍惚，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只是倒头就睡。

    在月牙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唤了一声，“长恭？”

    见她似乎没什么反应，好像已经睡着了，恒伽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轻轻吹熄了蜡烛。

    此时的长恭哪里睡得着，满脑子就好像扯满了杂草一般，乱糟糟一团。一闭上眼，眼前好像都是那让她脸红心跳的一幕。

    那个家伙，居然，居然敢吻她！那可是她的第一次啊！

    她伸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嘴唇，懊恼，气愤，郁闷，委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大脑又一次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那个无赖……要知道应该在穿衣服时，趁着他背对着自己时一刀杀了他灭口……

    不过，无论怎样，绝对不能让恒伽知道这件事。

    几乎是同一时刻，宇文邕也在自己的帐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皇上，您怎么了？”同在一帐内的阿耶也发现自己的主人有点不对劲。平时就是沉默寡言的主人，今天从回来之后更没有说过一个字，虽然看他神色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阿耶凭着共同相处了十多年的经验，断定他必定是有什么心事。

    “阿耶，我好像有了一样很想要的东西。”宇文邕低低开了口。

    “皇上，您一直想要的东西不是已经得到了吗？整个周国都已经是您的了。”阿耶疑惑地答道。

    “那不一样，阿耶。我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那是因为如果我得不到这个，我的生命就会受威胁。我想要更多更多的疆土，那是因为如果我得不到这个，自己国家就会受到威胁，一切是因为生存的需要，可是，”他放低了声音，“这次想要的，却是我自己梦想的东西。”

    阿耶愣了愣，“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只要您吩咐，臣一定会您效力。”

    “还不是时候，阿耶，”他的声音平静无澜，“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耶惊讶地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脱口道，“但是，那是您梦想的东西……”

    “阿耶，梦想的东西固然令人渴求，但是那种激荡澎湃的热情往往在浑浊的俗世中只是一瞬的华丽，无法生根开花。如果让那些过于美好的梦想遮住了双眼，无法看清浑浊的世事，只会陷入命运的悲剧。”

    “那么，您打算就这样放弃吗？”

    “这样梦想的东西，我一定会得到，但是，”他意味深长的露出了一个笑容，“实现梦想需要力量，任何——梦想。而力量的获得需要暂时放弃很多东西。所以，我会暂时放弃这个梦想。”

    阿耶并不是那么明白皇上的话，但他也不在乎，皇上的想法又怎么是他这种粗人能明白的？

    “对了，皇上，今天狩马大会上全被斛律家的小子抢去了风头，您说突厥公主会不会选择他们……”

    “突厥公主吗？”宇文邕的眼眸闪烁着如同黑夜一般深沉的颜色，“那也未必。”——

    塞外的天气一如继往的明朗，微冷的风中夹杂着淡淡的土腥味，倒让人感到一种真实的清爽，阳光照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清晨的露珠闪着淡淡的光，连青草也仿佛有了希望，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缓缓延伸。

    宇文邕一向有早起的习惯，但他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比他起得更早。

    尚未燃尽的篝火旁，一个穿著红色长袍的少年正懒洋洋地躺在那里。因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他的脸容，只觉得他的皮肤白得象雪，一头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溶化的纯银一样灿然生光。

    他的长袍透过清晨的阳光，更是红得象火一样在燃烧。

    是——她。

    心底忽然有种跃跃涌动的情触，呓语一般，柔软、温和，轻暖。

    当他走到了她的身边时，并不意外地看到她惊得差点跳了起来，那充满杀气怨气的视线几乎要在他身上看穿两个窟窿。

    “不想死就赶快从我眼前消失！”见到这个男人，长恭很有抽剑的冲动。可他却不慌不忙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微微笑了笑，“斛律兄，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不，应该是斛律——姑娘。”

    “你还说……”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昨夜我也是救人心切，那样的情况下换作你也会下水救人吧，”他浅笑盈盈，“不过，你毕竟是个姑娘家，不如这样，我等会儿就去向你哥哥提亲？”

    “你敢！”长恭可真急了，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要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

    宇文邕眸光微闪，笑得有几分诡异，“昨天你已经错过杀我灭口的最好机会了。现在的你，可未必能杀了我。不过你放心，这个秘密我是不会乱说的，“他压低了声音，”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长恭怒意陡生，“你威胁我？”

    “很简单的事情，你一定办得到。”他看了一眼被她揪住的衣襟，“今晚，你就一直待在帐篷里，那里也不要去，尤其是——月牙湖。”

    长恭一惊，脱口道，“你知道些什么？”

    “哦，我只是很凑巧的听到了你和公主的对话，不然我昨晚又怎么会想到去月牙湖呢？”他的笑容飘忽而繁复，“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简单，不是吗？”

    长恭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无法相信的眼神注视着他，此时此刻，她无法确切形容他的目光，好象冬日冷感的阳光，慵懒而淡漠，又仿佛秋夜里淡淡的星光，疏离而遥远。现在的他，和她所认识的弥罗，以及——昨晚的他，完全是不同的人……

    从一开始她就错了，这是个——比九叔叔更深不可测的男人。

    “好，我答应你就是。”她冷冷地看着他，“若是你食言，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他轻笑出声，“一言为定。不过，你再不放手的话，我的衣襟已经要破了哦。”

    长恭垂眸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刚想松手，却被他顺势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不放手我立刻斩了你的手！”他的这个动作令长恭有瞬间的暴怒，左手已经唰的一声抽出了随身的短刀，一刀砍了下去！

    他一定会放手的，她这样想着。可就在刀刃已经触碰到他的手腕时，他却还是一脸镇静的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她心里微微一惊，收力的同时，那刀刃已经唰的一声割破了他的手背！

    长恭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他，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的眼眸光流柔黄，沉香一般使人沉静。点点眸光闪动，仿佛与身周流动的浅金色阳光相融了，光华一色。

    时间的流走都变得不明确了，缓慢而黏稠。清风无声地在四面八方荡漾，空气中亦是迷离，气流盘旋犹如暮晏。

    “活该！”长恭蓦的回过神来，轻斥一声，急忙挣脱了宇文邕的手。就在转身的瞬间，却正好对上了一双看出不任何情绪的黑眸。

    就在不远处，斛律恒伽正面无表情地看她，一言不发。

    不知为什么，长恭心里忽然一慌，感到有些局促，近乎尴尬地烦躁不安。看着恒伽又转身回了帐篷里，她只是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还是又拔腿追了进去。

    宇文邕望着她消失在帐篷里的背影，从眉宇里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似流水，水过无痕。

    ============================

    一进帐内，长恭就感觉到了一种和往常不同的气氛正弥漫在帐篷里。

    “恒伽，早啊……”她讪讪地先打了招呼。

    “早。”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语气和平时倒也没什么不同。

    “恒伽，其实刚才……我……”

    “刚才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冷冷打断了她的话，似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你做什么事都和我无关。”

    长恭觉得有些不妙，狐狸今天说话好像有点冲。她又试着和他说了几句，他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看上去，他好像不想搭理她，这样也好，既然他什么都不问，那么她也省得和他解释了。

    不过，唯一让她担心的就是，不知他有没有听到自己和弥罗的对话，虽然相隔甚远，但万一被他听到只字片语就糟糕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一直静坐不语。

    每次她努力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许端倪时，都会被他一个冷漠的眼神给顶了回去。

    这种令人不舒服的状态一直延续到了晚上，长恭一见天色已晚，就像往常一样在帐篷的一角铺了毯子，准备早些休息。

    一边铺着毯子，她又偷偷望了一眼正在看书的恒迦，今天这个家伙什么事也没做，已经看了一天的书了，和他说话也不理人，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正在疑惑的时候，忽然看到恒迦的目光往这里一瞥，她赶紧低下了头去，装做没有看到。

    为什么，自己会有点心虚的感觉？？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啊。

    “你这是做什么？”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恒伽居然开口了。

    她本来也不想回答他，想了想，还是答道，“没看到吗？我要准备休息了。对了，别忘了把小铁从秦林那里带过来。”

    “休息？今晚你不是和公主有约吗？”

    长恭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动，这么说来，他应该没有听到自己和弥罗的对话，

    “我——不想去了。”她低声道。

    “什么！”恒伽超乎寻常的反应吓了她一跳，“不想去？高长恭，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想去，这是关于我们齐国能否和突厥联盟的大事，由不得你任性！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长恭一时被骂懵了，狐狸这是怎么了？从有记忆以来还没从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我说得有错吗，高长恭？”他压低了声音，“女人就是女人，成不了大事。”

    刚才还被骂的晕晕乎乎，听到这句话，长恭心里也不畅快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就是不想去，你管得着吗，你自己不是刚说过我做什么事都和你无关吗？现在你管个什么劲！”

    恒伽没想到被她钻了一个空子，这反倒叫他无端生出更多无以名之的恼怒来，如骾在喉，不上不下卡得咽舌生烟，偏生还反驳不得。

    那种恼怒感，还夹杂了些许空虚和失落。

    “是啊，你不想去见公主，那么见那个宇文直你一定乐意了吧！”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心口陡地微微一涨，而后猛然向下一坠，扯得有些轻微的抽痛。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叫他一时之间无所适从。

    “我怎么会乐意见他……我根本就不喜欢他。”她嗫嚅着应道。

    “不喜欢怎么会让他拉着你的手！”见到她似乎有些羞涩的模样，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积聚了一整天的怒气终于在此刻全线崩盘。

    长恭愣在了那里，也难以相信这话是从恒伽嘴里说出来的，不过同时她也隐约感到了今天恒伽不大对劲果然是和今早的事有关。

    原来他不高兴，是因为弥罗拉了她的手？？想到这里，她忽然嘻嘻笑了起来，“哦，恒迦哥哥，难道你这是在——妒忌？”

    她的话音刚落，一本书就嗖的一声飞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她的脑袋，还夹杂着恒伽略带恼怒的声音，“妒忌你个鬼！”

    她幽怨地揉了揉被敲痛的脑袋，眨巴着眼睛，“那为什么因为他拉了我的手就生气？”

    “说你笨你就是笨！”恒伽似乎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慢慢平静下来，用着一贯的语气缓缓道，“你说他会好端端拉个男人的手吗？我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只是担心因为你的不小心，让他看出你是女儿身，明白吗？”

    长恭一听倒也有理，忙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说完，她心里暗暗侥幸，幸亏狐狸不知道她身份被揭穿的事情，不然不知会气到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又为什么拉你的手。”他似乎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

    “也许他——他就喜欢男人！”长恭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这只狐狸还真难搞定。

    恒伽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她，诚然，有断袖之癖的男人倒也不是没有，况且长恭那样的容貌的确容易令那些登徒浪子动心，只是，总觉得哪里还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心里蓦的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长恭一直戴着那张面具就好了。

    “那为什么不想去赴公主的约？”

    她犹豫了一会，低声道，“我不想骗你，可是又不想说出理由，所以，不要问了好不好？至于公主到底会选谁，我们谁也作不了主。”

    半天，她没有听到对方的动静。正要抬头查看的时候，却看到他起身走到了自己的身旁，弯腰捡起了那本书，又瞥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起身。”

    她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却是有些莫名的失落，看他的表情似乎还是冷冷淡淡的。此时此刻，倒是怀念起那抹虚伪的笑容来了。

    正寻思着，忽然见他将书放在一旁，将旁边备着的一条毯子轻轻铺在了她原来的毯子上，一边整理一边随口道，“听说今天夜里会起风，我让他们多准备了条毯子，免得你到了半夜觉得冷。毕竟是个女孩子……”

    她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迅速敛眉垂首，因为眼眶深处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似乎就要支持不住掉下来，心里涌起了一种冲动，想要倾诉什么的冲动。

    “恒伽，其实，我叫——樱桃。”她脱口道。

    恒伽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樱桃，那是娘给我取的名字，听爹说那是因为娘最喜欢樱桃。”她低低重复了一遍。

    恒伽似乎有点惊讶，又轻轻一笑，“好名字。”

    “明年我就十八岁了，”她微微抬起眼，“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要女扮男装？”

    恒伽静静看着她，眼角眉梢都是无声的温柔在延展，“说下去，樱桃。”

    迢迢星汉，茫茫草原。

    翦翦微风里，阿史那公主正在月牙湖边等待着长恭的到来。她不时地抬头看看天色，脸上露出了既焦急又期待的神色。

    “怎么还不来？”她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他不会来了。”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阿史那吃惊地回过头去，认出了说话那人正是狩马场上见过的周国求亲使者。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出现在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他不会来赴约的。”宇文邕淡淡看着她，“公主，你就别再浪费时间了。”

    “都快天亮了，他的确是不会来了。其实，我也不过是想和他说说话罢了。”阿史那垂下了头，低声道，“其实身为公主又怎么样，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不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这些求亲的人，包括你，又有哪一个不是为了政治目的？”

    他忽然笑了笑，“公主，那也是你的宿命。”

    阿史那的面色一黯，“我也清楚知道自己身为一名女子，只能遵从可汗哥哥的意思，嫁一个我并不喜欢的人。他对于我，就好像是一个梦想，我只是希望在失去自由之前，能和喜欢的人多相处一阵子，仅此而已。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谁都不想嫁。”

    宇文邕不置可否地又是一笑，“实现梦想需要力量，而力量的获得需要暂时放弃很多东西。所以有些东西，也许不是现在就能拥有，不过属于你的，总有一天会得到。公主，想不想改变你的宿命？”

    “改变宿命？”她惊讶地抬起头，只觉对方的笑容在月色下复杂难辨，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公主，人沒有犧牲就什麽都得不到，爲了得到什麽東西，就需要付出同等的代價。而想要获得最美好的东西，就必须付出最大代价来换取。只要你和大周的皇帝合作，利用突厥和大周的力量令齐国称臣。自然，你也能得到最想要的东西。”

    公主微微一惊，又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么，我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大周皇帝给予你的东西，是任何人都给不了你的。”他的眼眸金华流光，仿佛夜色中的星子，浅浅呈辉，清芒出锋，“那就是——自由。”

    “自由？”她缓缓的抬起头来，像是缓缓张开的银色玉兰一般，苍白的双颊似乎蒙上了一层因震惊带来的红晕。

    “不错，到时候，皇上他绝不会干涉你的自由，你想去想留都可以，没有任何人能束缚你。”

    她显然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大周皇帝又怎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因为，朕就是大周的皇帝。”

    第二天，阿史那公主已经选定了周国皇帝为未来夫君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很多人都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因为昨日长恭在狩马场上技惊全场，所以很多人都以为这回的胜者非齐国莫属，没想到最后却是花落别家。

    恒伽的帐篷内，秦林已经按捺不住，正在拼命抱怨着，“怎么会这样呢？昨天王爷表现得这么出色，那公主怎么就偏偏选了周国皇帝？这下皇上一定会责罚我们吧！”

    长恭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公主忽然答应嫁给周国皇帝，一定和弥罗有关。如果没有猜错，昨晚他肯定去了月牙湖边代自己赴约，不知他到底和公主说了什么，居然让公主答应了这桩亲事。

    九叔叔……对不起……她的心里涌起了强烈的愧疚感，若不是自己的大意，又怎么会被那个家伙威胁，如果昨夜她去赴约的话，说不定结果就会完全不同，这次九叔叔一定会对她失望了……

    “既然公主已经选定了未来的夫君，我们也该尽快启程回邺城了。”恒伽还是和平常一样微微笑着，“长恭，你也该把小铁交给她哥哥了。”他的话音刚落，小铁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似乎夹杂着几分兴奋，却又有几分不舍，几分伤感……

    “对啊，小铁，你终于能和阿景哥哥他们在一起了，不是应该高兴吗？”长恭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也长成大姑娘了呢，等会儿说不定你哥哥都认不出来了。”

    “嗯。”小铁反常地只是说了一个字，就没有再说话。

    恒伽看了看小铁，又示意长恭过去，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等会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很有可能他们会装做不认识她。”

    “不会的。”她摇了摇头，“我就不信他们会这么无情！”——

    大家表急啊，等回了邺城N多小九的戏啦

    小九(手持鸡毛掸子叉腰中)：小恭恭，哼哼，等你回来俺要打你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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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离别

﻿    黄昏时分，可汗的金帐内。

    "老子倒也是想不通，阿云怎么会选了周国的皇帝，"可汗拿起了大碗，喝了一口奶茶，"不过周国的实力日益强大，与他们结盟对我们也有利。"

    坐在一旁的林小仙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只见他双眉微蹙，眼神迷茫，明显地心思并不在这里。

    "小仙？"可汗又重复了一遍。

    林小仙这才好像回过神来，"啊，可汗，你刚才说了什么？"

    "这里除了于勒都思没其他外人，你还和以前一样喊我大哥吧。"可汗的目光掠过了坐在角落里的另外一位沉默不语的突厥男子。

    "这几天你一直都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在担心小铁？"

    林小仙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般蓦的抬起头来，"大哥，当初你在突厥救了我的时候，不是告诉我那个人收留了小铁，而且对她也一直不薄吗？再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接她回来，我……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汗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他，"虽然那个人是言而有信，一直照顾着小铁，但让你们兄妹分开始终也不是个事，这些年我一直忙于征战，也疏忽了，干脆过阵子就派人潜入邺城……"

    "可汗，您那两个弟弟和一些臣子到现在还一直对您的出身耿耿于怀，如果让他们知道您曾经做过盗贼，恐怕又要惹出许多事端。"那位叫作于勒都思的男子忽然开了口，"可汗，当初太子殿下，您的哥哥曾经对您说过的话，您已经忘了吗？他让您把之前的一切全都忘记，你真的忘了吗？"

    可汗的神色一黯，"于勒都思，我怎么会忘，如果不是哥哥，我又怎么会坐上这个位置。"

    "大哥，于勒都思说的对，现在的确不是时候，若是他们从小铁那里发现些什么，很容易就会成为把柄。"小仙也摇了摇头，"小铁一定会体谅我们的，再等等吧。"

    可汗将碗往地上重重一放，"这个位子老子坐得真是太不痛快了！"

    "想不到那个人，现在竟然成了赫赫有名的兰陵王，"林小仙若有所思地低叹了一声，"当初都是因为我才……"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可汗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到帐外有声音响起，"可汗，齐国使者斛律恒伽前来求见。"

    可汗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说了一句："让他进来。"他的话音刚落，只见帘子一掀，那斛律恒伽已经走了进来，跟随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个身手不凡的面具少年，而在少年的身边，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

    可汗在见到那个男孩的一瞬间，只觉得十分眼熟，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再看那小男孩神情激动，眼眶泛红，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和--他顺着男孩的目光望去，只见小仙的脸色大变，眼角有泪光闪动，身子微颤，显然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他心里疑惑，再定睛一看，顿时差点脱口而出，那个男孩虽穿着男装，但分明是个女孩子，而且那副容貌，不正是--小铁？

    当下他心里一个激灵，几乎就要站起身来开口相认，却没想被小仙拉住了衣角，对方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大哥，不要冲动，斛律恒伽见过你，若是他故意用小铁来试探你的真实身份，只怕对小铁也不利。不知他们怀着什么居心，先看看他们想怎么样。"

    "斛律大人，求亲一事已成定论，不知你还有什么事？"可汗露出了平静的表情，只有不停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此时真实的心情。

    "怎么，难道你们不认识她了？"长恭已是按捺不住。

    "这位小兄弟又是何人？"林小仙扭过了头，不去正视小铁吃惊的双眼。

    小铁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哥哥，是我啊，"她又上前了两步，喃喃道，"阿景哥哥，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给我住口！"于勒都思瞪了她一眼，"什么阿景哥哥，别在这里胡言乱语！还不马上滚出去，若再敢冒犯可汗的话，看我不让人教训你……"

    "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教训她！？"

    于勒都思恼怒地望向那个敢打断他的话的面具少年，只见少年双眼寒光一闪，竟是说不出的慑人，倒让他一时说不下去了。

    长恭一手将小铁拽到了自己的身后，怒道："好啊，没想到你们居然还真够无情，林小仙，你不敢认，这也就算了，反正你一向都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阿景，你真是让我失望，还是不是个男人？！管你们有什么理由，全都是狗屁！就算不想认她至少也要清清楚楚说个明白，知不知道小铁她有多想你们！从邺城到突厥，你们知道她是怎么走过来的吗！？"

    可汗和林小仙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少年。

    "你，你到底是谁？"林小仙的声音因吃惊而显得有些结巴。

    "不管他是什么人，他说得一点也没错，老子也不想装下去了！"可汗从垫子上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了小铁面前，伸手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低声道，"小铁，对不起，是阿景哥哥不好，阿景哥哥真是混蛋……"

    "可汗！"于勒都思焦急地叫道。

    可汗转过头来，"于勒都思，你什么都别说了，如果因为担心自己之前的身份暴露而连妹妹也不敢相认，我还算是个男人吗！？"

    说着，他更紧地抱住了小铁，喃喃道："随他们去吧！"

    "阿景哥哥，你居然装作不认识我，你太可恶了！"小铁缩在他的怀抱里，一脸的委屈。

    "小铁，你打哥哥几下吧，重重地打！"林小仙也一脸愧疚地跪倒在了小铁的身旁，满脸泪水。

    "哥哥……"小铁从阿景的怀里抬起了头，泪水模糊地看着他，忽然伸出了手，重重一下砸在了林小仙的右脸上！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小铁又是一拳出手，这回命中的是阿景的左脸。

    “你们两个混蛋，真是太过分了！”小铁揉了揉发红的拳头，“我，我想死你们了！”

    那两人愕然地揉了揉被打肿的部位，非但不怒，反倒一脸释然地笑了起来……

    "小铁还会打他们，那就说明没事了。"恒伽微微一笑，拍了拍长恭的肩，"你的任务也完成了。"

    "是啊，我们也该回去了。"长恭一脸黯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虽然舍不得小铁，但她和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美人哥哥！不要走！"

    小铁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挣开了两位哥哥的怀抱，冲了上来牢牢拽住了长恭的袖子。

    "美人哥哥？"可汗的目中微光一闪，"果然是你，刚才我就在奇怪，这世上知道我叫阿景的，并没有几个人。"他的话锋一转，"高长恭，你的胆子还真不小！"

    "原来是你……"林小仙眼神复杂地望着长恭，一时间，似有千万种情绪同时涌上心头。

    于勒都思一听高长恭的名字，顿时露出了仇恨的神色，立刻唰的一声抽了刀出来，怒道，"好啊，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我要杀了你为太子殿下报仇！"

    "你们要是伤害他，我立刻死在你们面前！"小铁心知自己脱口喊出的一声十分不妙，情急之下挡在了长恭的面前，"不要，阿景哥哥，他要不是因为担心我，又怎么会冒着危险把我送来！"

    "于勒都思，你冷静一点，他现在的身份是齐国使者，有什么恩怨，都应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解决。何况这个人言而有信，一直对小铁照顾有加，怎么说也曾经救了我一命，"阿景示意他退下，又像是安慰似的对小铁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

    说着，他起身走到了长恭的面前，沉声道："我谢谢你亲自把小铁带到这里，你们走吧。不过高长恭，下次若是在战场上相遇，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长恭轻轻扬起了下巴，"我也是那句话，若是有人威胁到我大齐，我必定半分不让，半步不退！"

    她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朗朗若明月，阿景微微一愣，竟是大笑起来，"好啊！高长恭，老子就欣赏你这样的人！就算是做敌人也过瘾！"

    "那么，我们就不多打搅了，长恭，还不和可汗告辞？"恒伽不动声色地将长恭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长恭应了一声，看了看小铁，刚往帐门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转身来，走到了小铁面前，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小铁，以后我也管不了你了，你一定要乖乖的，知不知道？"

    说着，她又抬起头看着小仙道："这几年，她的生活习性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你要记得她不喜欢吃蔬菜，尤其是青菜，只喜欢吃猪牛肉，羊肉她嫌骚。晚上睡觉她喜欢踢被子，千万不要让她感染风寒，这孩子不病则已，一病就要好些天，还有，早晨她起得早，中午有午睡的习惯……"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再看小铁，已经是泪流满面……

    "长恭，我们该告辞了。""恒伽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长恭啊，毕竟是个姑娘家……

    长恭伸手又将小铁揽进怀里，用尽全力抱了她一下，起身快步走出了帐外，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走出帐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天空，尽量不让在眼眶里直打转的泪水滑落下来。

    六月里的夕阳仿佛延烧至天边的不灭明焰，明亮地刺痛了人的眼睛。火烧云的颜色逐次地变幻，到天际时，已是淡淡的金色，与仿佛涂上了一层黛色的天空混杂在一起，变成深沉的艳紫。

    "我们也该回家去了。"恒伽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她回过头，只见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弧线，一袭白衣也被夕阳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颜色，融在一片红的黄的棕的色彩之中，就像透过树梢落下的阳光一样，带着丝丝暖意。

    "回家……"她喃喃重复了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温暖，一抹笑意在她唇边漾起，于是重重点了点头，"嗯，狐狸，我们回家。"

    两人往帐中走去时，看到不远处周国的使者团似乎已经准备出发了，为首策马而立的那位意气风发的黑衣少年，正是这回求亲争夺战的赢家--宇文邕。

    长恭一见他就来气，不过惹不起总还躲得起吧，她迅速别过了头去，心里默念，没看到我，没看到我……

    但事情就是这么倒楣，还没等她念到第三遍，隐约已经传来马蹄之声，那人揽缰而来，胯下一匹雪白骅骝，飞步疾奔，几乎是在一瞬间到了她的面前。

    "斛律--兄，打算去哪里？"

    长恭心里暗叫倒楣，无奈地抬起头来，只见风中少年绝世而立，浓眉微挑，笑意亦明亦暗，如若空谷幽兰，一抹清冷散逸风中。

    “原来是宇文兄。”恒伽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我们也正打算回邺城。”

    "回邺城吗？"宇文邕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惆怅，又望向了长恭，"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诶？"长恭不客气地哼了一声，"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晚我们不是在月牙湖边说好了，难道你希望我在这里说……"他忽然伸手在自己的嘴唇上摸了一下，这个明显的带着威胁的动作将长恭吓得跳了起来，慌忙打断了他的话，"对，对，我想起来了，"

    说着，她尴尬地低下头，嗫嚅道："恒伽，我……"

    "既然你有话要说，我先回去收拾了。"恒伽的嘴角还挂着那抹不变的笑容，但眼中却是冰冷深暗如海底。

    长恭见他立即转身离开，知道他心里不悦，可偏偏又无法解释，不由将满腔恼怒都发泄在了宇文邕身上。

    "你到底想怎样？我已经按你说的没去赴约，公主也答应嫁给你们周国皇帝了，一切都结束了，从此以后我们只是陌路人！"

    "陌路人？你不把我当朋友了吗？"他似乎有些失望。

    长恭没好气地答道："你这样的朋友，我受不起！"一想到那晚他对自己无礼的行为，还有借此威胁自己……她就恼得不行。

    "那正好，我也不想把你当作朋友了。"他笑了起来，"放心，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将来我都会对你负责的。"

    他一脸平静地望着她，自信从容沉稳集于一身，就算在微笑时，也能让人感觉到他内敛的气势。

    负责？长恭瞪大了眼睛，这个家伙是不是疯了？

    就在她愣住的一刹那，宇文邕忽然低下头在她发间轻轻吻了一下，那若有若无却又清晰异常的声音飘荡在她的耳边，封印般的呢喃："以我之名束缚你，永远不要，忘记我。"

    长恭又怒又急地抬起头来，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视线交接的瞬间竟有种斑驳迷离的失落感，漠漠空荒。

    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瞬，下一秒，长恭已经长剑出鞘，毫不留情地一剑刺去！

    他侧身避过了长恭来势汹汹的攻击，扬起了马鞭，微微一笑，"好媳妇，等着我将来来娶你！"

    话音刚落，那坐骑就箭也似地飞了出去。

    "弥罗你有种就不要跑！"长恭恨恨地跺了跺脚，真是可恶，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他占便宜了，要知道上次就该一剑杀了他！

    一路上，她走得很快，仿佛想要摆脱什么似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回到帐篷的时候，恒伽正在收拾行李。

    见到她回来，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她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发。

    这样的恒伽，倒让长恭觉得有些怪怪的，其实她倒更希望狐狸用尖刻的话讽刺挖苦她几句，她试着用讨好的口吻故意没话找话说，都被他不冷不热的挡掉了。

    这下子，她也觉得有些没趣了，乖乖地走到一旁默默收拾起东西来。

    今天的黄昏，似乎带着一种幽怨而温婉的感觉。零零散散的几道殷红色的霞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射了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淡淡的光弧。

    恒伽抬头看了看她，一束夕阳的光芒正映在她的脸上，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悸动着，那晚她失魂落魄的回来，果然是和那个家伙有关。究竟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这种焦躁的感觉使他心神不宁玄思浮动，并且恍惚，神思出离心念翻覆，忽而空茫忽而悸动，时而怔惘时而酸怅，一念一念间既而远，继而近，不知所向。

    全然陌生的体验。

    他一面本能地想要拒绝这种感受，一面，却又为这种感受所维束，无力，亦无意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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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杀戮

﻿    由于长恭的身份暴露，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恒伽一行人趁着夜色离开了突厥。长恭对那匹龙马爱不释手，将它取名为飞光也一同带了回去。

    将近凌晨时分，忽听一骑远远追来，众人微惊，待到那人追至身前，长恭这才吃惊地发现那人居然是小铁！

    只见她轻盈地跃下马，一袭红衣如同盛开的海棠，浓密的黑色长发随风飘扬，一双眼眸极为灵动，似还透着隐隐笑意，“长恭哥哥，我要跟你回去。”

    长恭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你，你，那你哥哥呢？”

    “我给他们留了一封书信，还让他们别来追我，不然我就躲起来不让他们找着。”小铁的眼睛亮若星辰，抿了抿嘴角，“长恭哥哥，你不会赶我走吧？”

    “我当然不会赶你走，只是，你千里迢迢为了就是找你的哥哥，怎么又想跟我回去？”长恭虽然心里欣喜，但同时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的感觉。

    小铁小嘴一扁，“都怪你啊，谁叫你临走前说的那么感人……我，我舍不得你，长恭哥哥……”

    “小铁，也许有一天，我会和他们在战场上相遇，这样也可以吗？”长恭低声道。

    小铁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既然来了，就一起回去吧，”恒伽回过头催促着她们，目光掠向小铁时，眼眸内微微起了一丝波澜，接着又用笑容不着痕迹地掩去那一抹怀疑，用开玩笑的口吻道，“长恭，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小铁是舍不得你才跟来的，又不是来作奸细。”

    他的话音刚落，小铁的脸色似乎稍稍一变，但立即又被灿烂的笑容所替代。

    恒伽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嘴角挽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

    “继续赶路吧。”

    ————————

    在出了突厥的地界之后，长恭一行正好遇上了孝琬派来的人，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计划已经暴露，当下心急如焚地往邺城赶去。

    而此时的邺城，也恰恰发生了一件不详之事。

    高湛上朝的时候，太史奏称，白虹围日再重，又横贯而不达。同时，赤星见于天。凡此种种，皆为除旧布新，大凶之兆。也好像是应了这个凶兆，皇上当晚突发气疾，喘咳不止，呼吸困难，吓得御医们整整折腾了一夜，快到凌晨的时候，皇上才好转起来。

    “皇上，要不要喝些水？”胡皇后也在一旁担心了整晚，看他好了一些这才放下了心。

    高湛摇了摇头，看了她一眼，“你也在这里待了一个晚上了，去休息吧。”

    胡皇后的眼中似有惊喜闪现，显然感动于对他只字片语的关怀，又立刻摇了摇头，“皇上，臣妾还是不放心，万一您又犯了病可如何是好。”

    “去吧。”高湛沉声道。

    她的脸上极快掠过了一丝惆怅，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对了，皇上，不知臣妾能否将您好转的消息告诉和大人，他已经在昭阳殿外跪了整整一晚了。”

    高湛惊讶地看着她，“什么？”

    “和大人担心皇上，但又不便打扰皇上，所以就在殿外跪了一晚，一是为皇上向上天祈福，二是为了最早知道关于皇上的消息。”

    高湛冷漠的脸上也略有动容，垂眸片刻，道：“你出去的时候就让他进来吧。”

    胡皇后目光一闪，“臣妾这就去告诉和大人。”

    不多时，和士开就匆匆走了进来，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完全没有血色，一看到高湛居然眼眶一红，似要落泪，哽咽道：“皇上，您受苦了……”

    虽然见多了奉承阿谀之人，但不知为什么，和士开的一举一动，却令高湛觉得颇为受用，也许是除了长恭，从没人会在他面前这样直接的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和士开，听皇后说你居然在殿外跪了整晚？”他一遍说着，一边又咳了好几声。和士开赶紧上前扶住了他，低声道：“皇上，其实臣还有一事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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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受罚

﻿    夏日炎热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射在王宫内，高大的树木投下浓淡不匀的阴影，紫苏绽放着点点小花，就像夜空中的星星。在它的周围，杜鹃，茉莉，兰花也开得正繁茂。

    此时的长恭可没什么闲情逸致来赏花，因为她已经在昭阳宫里差不多跪了一个下午了，直跪得她头晕目眩，浑身酸痛，可九叔叔一直斜倚在花园里的软榻上闭目养神，根本没有让她起身，好像当她不存在一样。她的心里虽然有些恼怒，却也知道是自己理亏，无奈之下只得继续支撑下去了。

    刚才在路上听内侍说了皇上得了急病的事，她的整颗心都全被揪了起来，本来想质问九叔叔的愤怒心情，也因为在看到他苍白面色的一刹那，而被随之涌来的心疼所覆盖了……

    天色已近黄昏，皇上依旧阖着眼睛养神。一束温馨的夕阳的光芒正映在那冷漠的面庞上，棱角突出几丝冷俊的傲气。黑色的头发宛如那洌洌的甘泉泻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散漫。——尽管他的病容尚未褪去，但那种美丽还是让人心生赞叹，却又似真若幻。

    就在这时，那双茶色眼眸终于缓缓睁开了。

    “高长恭，知道为什么让你跪在这里吗？”他的声音清冷如昔。

    “九叔叔……”长恭咬了咬嘴唇，“长恭这次的确是有错在先，请皇上惩罚长恭好了！”

    高湛瞥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淡淡道，“知错了吗？你这次可真够大胆的，非要气死我你才甘心是不是？”

    “九叔叔，对不起，这次是我太任性了，可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她嗫嚅着强辨，又忍不住问道，“九叔叔，你的病好些了吗？还咳不咳？喘不喘？”

    “没病也被你气出病，我……”他只是说了半句就没有再说下去，原本想着这次非要重重惩罚她不可，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满腔怒意都化作了水般的柔软，连心都微微疼了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纷乱心情，他又板着脸继续说了下去，

    “行了，刚才不是已经罚了，你也跪了这么久，起来吧。”

    长恭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了他的视线，那双一瞬间失神的茶眸里似乎含有一些其他东西，慌忙掩饰的灼热如烈阳的东西，掺杂着酸涩的苦痛与欢乐的东西。

    她心里微微一动，又略有些侥幸，原来这一下午就已经算是惩罚了，还好还好，比自己想像的轻多了。只是——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乐陵王府的一幕，心里蓦的一紧，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九叔叔，长恭是因为有错才受罚，可是乐陵王犯了什么大错，为什么要对他那么残忍？连他的孩子都不放过？就在刚才，王妃已经绝食过世了！”

    她的话音刚落，高湛的眉峰一挑，茶色的双瞳中迸出一丝森寒，“高百年犯了谋逆大罪，按罪当诛，有什么不对吗？”

    “我已经听说了，难道凭那几个字就判定他有罪吗？这不是太轻率了吗？九叔叔，你这根本是借口，对不对？你是怕他威胁到你，对不对？就像上次杀了高殷一样……”

    “住口！”高湛早已满脸冷寒森意的愠怒，双瞳中燃起的两簇怒焰愈发骇人，“高长恭，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看来刚才的惩罚是太轻了！”

    “九叔叔，你怎么能这么残忍！”长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眸深处，支离破碎的失望散了一地，就像是受伤的小兽，那么委屈，那么的无辜，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安慰她。

    他紧紧的抿着嘴唇，转过头去，不敢去看她此时的眼睛，他怕，自己这一看，会心软，会忍不住抱住她。

    会——全盘崩溃。

    “高长恭，你就给朕在这里跪上整晚！”——

    两位高家王爷一收到长恭受罚的消息，连晚饭都不顾不上吃，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昭阳宫，但刚到宫门前，就被侍卫们拦了下来。

    “两位王爷，对不住，皇上吩咐过了，什么人也不见。”刘桃枝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见他干什么，我要见我家四弟！”孝琬一听长恭回来就被罚跪，当即心神大乱，偷偷在心里早把皇上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三弟，你先别说话。”孝瑜对他的性子是在是无可奈何，临出发之前已经再三警告他要冷静再冷静了。他心里虽是同样的焦急，但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刘侍卫，能不能再代为通传一声？”

    “两位王爷，不要为难小的了，皇命难违。”

    “你这个狗奴才，看本王爷不……”孝琬被气得呲牙咧嘴，恨不能揍刘桃枝一顿，孝瑜一看情况不妙，赶紧将他拉到了一边，低声道，“三弟，你冷静点。你我都知道，皇上对长恭一直宠爱有加，就算惩罚，也不会过重。也许很快就没事了。”

    “问题是长恭现在还跪着啊，这石板多硬多凉，长恭的膝盖哪能受的住……”孝琬一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连心尖都颤抖起来了。

    “可我们现在也进不去，这可如何是好。”孝瑜被他这么一说，也是心疼万分。

    孝琬皱着眉，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摸了一下脸，大惊失色地喊了起来，“大哥，糟了，下雨了！长恭会不会淋出病啊……完了完了，咱们长恭这下可受苦了，这可怎么办，要不我们就冲进去……”

    看着他蹲在墙边一脸怨气的画圈圈，孝瑜倒觉得松了一口气，照这个情形下去，九叔一定不舍得再继续让长恭跪下去了。

    胡皇后在用完晚膳之后，带着儿子前来探望皇上，也在昭阳殿外被拦了下来。她这才知道高长恭被留在宫里受罚的事情。

    “母后，我们去替长恭哥哥求求情吧。”高纬焦急地扯了扯皇后的衣袖。

    两位高家王爷也略略行了个礼，便走到了一旁，不再与她多说一句话。皇后望了一眼孝瑜，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眼中的不屑，不由心里微怒，将气撒在了刘桃枝身上，“刘桃枝，你看清了，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当今皇后和太子！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她如此坚持倒不是为了长恭，相反，在得知长恭被罚时，她竟然还有些说不出的快意，但现在她想让那两位王爷知道，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他们进不去的地方，不代表她也进不去！——

    虽然已经是夏季，可这突如其来的蒙蒙细雨，却依旧凉的让人骨髓生寒。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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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长相思

﻿    不知何时，雨终于停了。月亮悄悄地从乌云后钻了出来，此时，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的一辆牛车中，长恭正一脸无奈地抱着脑袋缩在一边，从刚出宫门开始，两位哥哥的狂轰滥炸就没有停下来过，尤其是三哥，已经在他耳边絮叨了一路了。

    “两位哥哥，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已经很累了。”她郁闷地揉了揉自己的眉角，“我都跪了这么久了，已经够可怜了。”

    孝琬闻言脸色一暗，“皇上也真够心狠的，怎么能让你跪这么久！不就是偷偷去了一趟突厥嘛，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在他眼里，四弟的什么过错都可以被无视。

    “长恭，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才惹得皇上那样生气？”孝瑜收起了扇子，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长恭垂下了头，支吾道：“我，我提到了乐陵王的事……”

    “什么？”孝瑜脸色一敛，“怪不得皇上这么生气，你怎么能提这件事呢。”

    “大哥，这也不能怪长恭，我心里也有些憋屈，就算是什么谋逆罪，也不该赶尽杀绝啊。怎么说那两孩子也是斛律将军家的外孙……”孝琬也在一旁插了一句。

    “乐陵王为什么会被处死，大家都心知肚明。”孝瑜低声道，“不要再说这件事了，长恭，你也一样，下次不要这么任性了。”

    长恭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对不起，大哥，三哥，这次让你们担心了。”

    “傻小子，你也知道我们担心你！”孝琬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死劲揉着她的头发，“就算你想去突厥，也该和我说一声，害得我当时都不知怎么和皇上解释。你说实话，是不是小铁这丫头非要去不可？我知道你一直惯着她！”

    长恭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呃，三哥，我好困……”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脑袋靠在了孝琬的肩上，闭上了眼睛，本来是想装睡转移三哥的话题，没想到可能是过于疲倦了，还真的睡了过去。

    “大哥，你看这家伙也累坏了吧。”孝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长恭。孝瑜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奇怪。

    “怎么了，大哥？”他很少看到孝瑜有这样的表情。

    “孝琬，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九叔开始按捺不住了。”孝瑜凝视着自己的扇子，“高百年之后，不知又会轮到谁呢？”

    “反正怎么也轮不到你，大哥。”孝琬倒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你和皇上的关系，也不是一般人能及的。再说，你又帮他做了这么多事，就别瞎担心了。”

    孝瑜望向了窗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也许就是因为帮他做了这么多事……才……”

    他没有再说下去。

    月沉乌云，银白的霜华突然被黑幕吞噬，陷入了一片漫漫黑暗之中。

    ————————

    第二天上朝时，皇上对于这次求亲的事情并没有说什么，轻描淡写地问了几句就带了过去，而恒伽当然是自责反省了一顿，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长恭听到皇上没有责罚恒伽的意思，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见有臣子站了出来，略带不服地道：“皇上，斛律将军这次擅自从关外回来，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吧。”

    长恭瞪了那人一眼，暗暗咒骂了他几句。斛律叔叔虽然贵极人臣，但生性节俭，不喜欢声色，很少接待宾客，拒绝接受馈赠，从不贪图权势。每逢朝廷集会议事，常常在最后发言，说的话总是很符合情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淡泊，偏偏令有些人看不惯。

    斛律光脸色微变，忙上前道：“皇上，这次是臣莽撞了，请皇上责罚。”

    皇上轻轻咳嗽了几声，开口道：“斛律将军也是思女心切，情有可原，朕不会怪罪于你的，你们斛律家一直忠心耿耿，这大齐少不了你们。”说着，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斛律将军，你还有一个女儿名叫婉仪吧？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小女今年正好七岁。”斛律光不解地答道，一时摸不透皇上问这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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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兰陵王妃

﻿    兰陵王高长恭即将和郑司空之千金订亲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邺城，街头巷尾到处都谈论起这桩婚事，邺城一大半的少女几乎一夜之间哭肿了双眼，芳心破碎，不过让更多人好奇的是，究竟是要怎样的女子才能与天下无双的兰陵王相配？

    此时，高府里也乱作了一团。

    长恭和小铁乖乖缩在一角，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大娘和哥哥们。不过，哥哥们的目光怕是已经在她身上看穿了好几个窟窿，惭愧得无以复加的她内心饮泣的再次认识到原来眼神真的可以杀死人。

    “长恭，你也太草率了吧。”从山东匆匆赶回的孝瑜一改往日的好脾气，“怎么说要成亲就成亲？”

    “可不是，最丢脸的就是他居然还哭着喊着让皇上同意将小铁嫁给他，这还不止，还梆梆梆磕了好十几个头，你说说，这也太没面子了！”孝琬在一旁吹胡子瞪眼。

    长恭幽怨地抬起了头，“三哥，没那么夸张……”

    “本来你要娶小铁也不是不行，但听说这次你惹的皇上很生气，哥哥是担心你啊。”孝瑜皱了皱眉。

    “行了，你们都先出去，我要和长恭单独谈谈。”长公主示意他们全部先出去。

    长恭嗫嚅着开了口，“大娘，我……”

    “长恭，你怎么这么糊涂呢。”长公主一脸的担忧，“这下可如何是好？”

    “大娘，我会找机会送走小铁的，您放心，不会有事的。”长恭扯出了一个笑容，“我的身份，不是那么容易拆穿的。”

    长公主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她，“长恭，明年你就十八了，如今的皇上素来与你亲厚，你若是想恢复女儿身，也许皇上……”

    长恭一愣，对啊，现在的皇帝可是九叔叔，也许九叔叔知道真相的话，会网开一面呢，若是九叔叔看到自己穿女装的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吧？如果告诉九叔叔的话……如果……她的心情忽然变得莫名的激动，又带着一丝未知的紧张……

    “可是长恭，若是你恢复了女儿身，嫁人也是免不了的。不过皇上一定会为你安排一桩好亲事吧。”

    大娘的话传入耳中，她的心里又是一紧，倒不是因为要嫁人，而是想到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若是身为女子，又怎能为九叔叔守住这江山？

    若是身为女子，岂不是要在小小的后院里度过一生？

    一时之间，复杂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大娘，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能瞒多久就先瞒多久吧。”

    ——————————

    没过了几日，圣旨就下来了，小铁改名为郑元姬，正式被收作了郑司空的义女，很快就将前往司空府，接受一位王妃该有的各种礼仪的指导。

    长恭也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让小铁去司空府，只得硬着头皮先应承了下来。当她在房里查看是否还有什么遗落的东西时，门忽然被推开了。她抬头一看，顿时脸色一僵，难道大家在搞车轮战不成？这次轮到他了……

    “恒伽，你怎么来了？”她挤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恒伽也不理她，只是先关上了门，又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当然是来恭贺王爷的亲事啊。”

    “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我都烦死了。”长恭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那天我也是一时冲动，可是当时情形危急，我也只能出这下下之策了。”

    “你也知道是下下策，是不是打算找个机会送走小铁？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下，突厥最近就快要和周国联盟，从这里前往突厥会比之前困难许多，恐怕在你送走她之前，你的婚期就到了。你说该如何是好？还有，”恒伽敛起了笑容，“你也不能将她长留身边，万一她发现你的秘密，我怀疑她……”

    “你怀疑她什么？”

    “没什么。”恒伽避过了这个话题，眉宇间浮上了一抹罕见的怅然，“长恭，将来皇上也必定是要给你指婚的，到时如何是好呢？你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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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秘密

﻿    秋雨绵绵的下了好几日，终于放晴。

    高府的一角正站着一位气质优雅的贵公子，只见他一袭白衣，飘带松散，嘴角啜几分笑意，掀开竹帘观赏庭院内的美人蕉。这昳丽姿态，看得随侍的几位侍女一阵目眩。河南王的丰姿，即使是魏晋的绘画名家，也是难以描绘的吧。

    就在这时，一名少年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俊秀的脸上满是惊喜，“大哥，大哥，三嫂她，她刚刚生了个儿子！”

    孝瑜抬眸一笑，“我就猜是个儿子。这下老三后继有人了！长恭，瞧把你激动的，将来要是等你自己有了儿子，都不知激动成什么样子。”

    长恭面色微红，“大哥，你又取笑我了。我看倒是大哥你要加紧了，那么多侍妾，怎么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孝瑜无所谓地又是一笑，“反正长恭你也快成亲了，我高家就指望着三弟和你开枝散叶了。”

    “好了好了，大哥，我们去看看小侄子吧！” 长恭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往孝琬那里走去。

    孝琬的房中，长公主正抱着初生的孙子，乐得合不拢嘴。小云也在一旁上窜下跳，着急地要看弟弟。

    “澜儿，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和孝琬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长公主笑意盈盈地对着躺在床榻上的崔澜说道。

    崔澜温和地笑了笑，“娘，王爷呢？”

    “这孩子这些天都不知在忙些什么，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不过你别担心，他一定很快就回来。”

    从外间忽然传来了一个清脆如水晶的声音，“大娘，大娘，快让我们看看小侄子！” 听到这个声音，长公主垂眸一笑，“长恭可是急坏了，我先把孩子抱出去让他们看看。澜儿，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崔澜轻轻点了点头。

    长恭一见到这个粉妆玉琢的小侄子就喜爱的不得了，还连着亲了他好几口。

    “长恭，看看，他的脸上都是你的口水。” 孝瑜无奈地摇了摇头。

    长恭赶紧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他嫩的脸蛋，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谁叫他这么可爱……对了大娘，三哥人呢？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他人影啊？”

    “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长公主又转向了孝瑜，“对了，有阿妙的消息了吗？”

    孝瑜摇了摇头，“我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吧。”

    长恭在一旁没有说话，二娘的侍女阿妙失踪已经好几天了，虽然她一向对阿妙没什么好感，但忽然出了这种事，也着实让人不快。

    “让你娘也别太着急了，阿妙一个女子，也不会走到哪里去。”

    长公主的话音刚落，只见孝琬正好一脚踏入房间，一见儿子顿时眉开眼笑，急忙抱了过来看了又看，“好，好，果然是个好小子！”

    “三哥，你忙什么去了，现在才来！” 长恭不满地飞了一个白眼给他。

    孝琬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孩子还给了长公主，从怀里拿出了一卷纸，慢慢展了开来，“你看看，这是我亲自拟的聘礼单子，按我们大齐的规矩，皇子王以上，聘礼皆用羔羊一口，雁一只，酒黍稷稻米面各一斛， 还有纳征之礼时所需的玄三匹，纁两匹，束帛十匹……”

    “孝琬，这些事不是有总管去处理吗？” 长公主在一旁打断了他的话。

    “不行不行，这是四弟的大婚，事无巨细，我都要亲自一一过目。” 孝琬说着又疼爱地揉了揉长恭的头发，“没想到这个家伙也要成亲了，真让人不放心啊。”

    “三哥……” 长恭有些感动地低下头去，原来三哥这阵子都在忙着她的事……

    “孝琬，也该去看看澜儿了，她可刚为你生下了儿子。” 长公主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还不快去看看她。”

    “哦，对对，” 孝琬刚往里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长恭，此外还有到时所需的新婚从车， 皇子王百乘，我打算搜罗一些突厥龙马，这样更是威风……”

    “好啦好啦，三哥，你就别为我操心了，快去看看三嫂了，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长恭忙推了他一把。

    孝琬皱了皱眉，随口道，“怎么不是大事？没人的事能比我四弟的事更大。”

    孝瑜微微一笑，“这倒是，我可还没见过三弟几时这样为谁卖力过。”

    “大哥，你又取笑我了不成？”

    “三哥，你快进去吧！”

    外间热闹的声音传入了崔澜的耳中，刚诞下麟子那种喜悦的感觉早已慢慢发酵散出苦涩的气味，心脏的某个角落像是突然被某个力量恶毒地拉扯出一块尖锐的突兀。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回旋。

    没有人的事能比我四弟的事更大……

    没有人…… ——

    临近黄昏的时候，宫里忽然来了人，说是皇上有十分重要的事急召兰陵王。

    长恭见那宫人神色凝重，也不便多问，匆匆忙忙地跟着他进了宫。

    进了昭阳殿，那位宫人往御花园的方向一指，“王爷，皇上在那里等着你呢。”

    御花园里出奇的安静，长恭没走了几步，就看到高湛正斜倚在亭子的一角，微闭着双眼，看样子似乎是睡着了。一叶红枫静静飘下，落在他的身边。天上连一丝风也无，大概也是不愿意对这样神仙般的人儿有所惊扰。因此，只偶尔闻得远处间或的鸟鸣和落叶接地时暧昧的之音。接着，又一叶红枫盘旋飘落，映衬着澄澈秋空，有种惊艳的凄美。

    长恭上前了几步，静静地看着那张睡颜，他美到无法形容的面容呈现出异常的柔和而沉静，薄薄的唇角流泻出一种罕见的明净，身上还隐隐散发着类似麝香和龙脑混合的熏香味。

    “像个孩子呢。” 她嘀咕了一句，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的身上，一种异样的温柔，如行云流水般而来，轻轻地，轻轻地漫过她的心头。

    忽而，他的身体微微一动，那浓密而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缓缓张开了那双茶色的眼眸。那一刻，她看到他的眼神，扑朔迷离。那里有怜，有爱，有喜，有忧，有叹，有千丝万缕她看也看不明白的东西，但最终，慢慢沉淀为了她所熟悉的清冷。

    “长恭，你来了。” 他坐起身来，轻咳了几声。

    “九叔叔，你怎么这样就睡着了，你看看你又咳嗽了，“长恭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也不是孩子了，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若是万一不小心又感染了风寒可怎么办？九叔叔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唠叨，他的心情却忽然好了起来，“也没什么，只是头有些晕。”

    “头晕吗？不怕不怕，长恭给你按按。” 她笑吟吟地走到了他的身后，一双纤长的手抚上来，指尖插入他的发间，驾轻就熟地轻轻按揉那几个舒活脉络的位。

    感受着她指尖的温暖，他有一刹那的恍惚，几乎要忘了今天必须和她说的事。不过，那件事……再过会说也无妨……就让她多高兴一会也好……

    想到这里，他低声道，“长恭，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头疼的时候你也经常这样做……”

    “怎么不记得啊，” 长恭弯了弯唇，“不过好几次九叔叔的头好像越按越疼呢。”

    “呵呵，你那是按吗？捏面团似的，我受得了吗？” 他回想起之前的一幕幕，也忍俊不禁。

    “可每次你还是乖乖让我捏啊。”

    “不让你捏成吗？到时不知你会不会想出更折磨人的招数。”

    长恭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高湛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多少往事回忆，似乎只要些许的温馨就可以缠绕成咀嚼很久的幸福，一寸寸一缕缕，就这样悄然无息，漫浸彼此心底。

    “对了，九叔叔，你急着叫我来有什么事？” 她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高湛没有答她，只是缓缓站起了身，说了一句，“跟我来。”

    长恭满腹狐疑的跟着他穿过了几道长廊，七拐八拐之后，来到了一个极为隐秘的房间。这里是她从未来过的地方，房间里阴沉、冷郁，幔帘长垂，光线不入，触眼是一派浑然的幽暗。隔绝阳光的空旷房间里，瘴气如潮，堆堆重重，弥漫整个空间，还依稀混杂着血腥味。

    “九叔叔，这是哪里？” 她虽然并不觉得害怕，但这种阴森森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高湛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原来娄太后一直派人保护着那个小荷，不过可能由于太后的过世，那些保护她的人也纷纷离开，我派去的人才发现了她的踪迹。”

    长恭只觉心一点一点的，犹如芒刺在背，心如悬旌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

    “那她人呢？她说了什么？”

    高湛垂下了眼眸，“很可惜，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患了重病，命悬一线，只不过，这次也不是全无收获，在临死前她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人？”

    高湛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掀开了幔帘，原来在幔帘之后竟然还有一道看起来不起眼碟门。

    “吱吱——嘎嘎”难听刺耳的声响在长恭耳畔响起，她不由皱起眉，心中的不安随着铁门的开启声越发扩散。

    如果说先前她的不安来自于这陌生怪异的环境，那么现在刺入她眼球中的景象绝对惊骇的令她犹如雷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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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恐怖的刑具，房梁上正吊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女子，她的全身上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显然是已经遭受了不少酷刑，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深紫血淤，如一条条昂首吐信的毒蛇般看的长恭心惊肉跳。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女子忽然缓缓抬起了头。在看清她的容貌时，长恭更是震惊不已！

    那女子赫然就是——失踪了好几日的阿妙！

    “九叔叔，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她？” 长恭刚问出口，蓦的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难道，她——”

    高湛神色复杂地望向了她，“长恭，你冷静听说我，小荷临死前说出的名字就是——她。”

    长恭愣愣地站在原地，后背像是爬满了蚂蚁，麻木而刺痒的感觉。那种感觉随着安静的血液流回心脏，接着跳动地流遍全身。

    莫名的恐惧。

    难道一切的一切，真的和二娘有关？

    “倒看不出，这个女人还是个硬骨头，什么刑具都试过了，却什么也不肯说。” 高湛走到了她的面前，伸手取下了套在她口中的衔木嚼子，犀利的眸光紧紧逼视着她，瞳孔骤然，“朕知道你护主心切，怎么，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目光近似空洞的望着高湛，气息微弱，“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你杀死我好了。”

    高湛冷笑了一声，“你还是不知道？好，看来光是这些刑具还是不能让你开口……”

    “九叔叔，不要再上刑了，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长恭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今天我并不准备上刑，只是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高湛示意长恭先不要说话，高湛半眯起眼，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如冰似刀刃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落在阿妙的脸上，“听说你家乡还有个弟弟吧，你父母早逝，你也不想唯一的弟弟有什么不测吧？

    他的话音刚落，阿妙如同被刺中要害一般蓦的全身一震，大惊失色，“你，你对我弟弟怎么了？”

    高湛倒轻轻笑了起来，“要想知道你弟弟怎么样？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气氛顿时凝滞了下来，空气好似又在一瞬间冻结，光线昏靡的密室此时仿若森意蔓延的坟墓般骇人。

    “我说！”阿妙那略带扭曲的脸色狰狞的尤如一头骇人的野兽，她眼神有些涣散，神志疯狂的脱口而出道，“我什么都说，只要你别伤害我弟弟！”

    “我娘的死真的和二娘有关？” 长恭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她的衣襟。

    阿妙直直地望向了长恭，懵怔间，长恭仿佛感觉到她夹杂满腔怨恨的幽光透过失去神采的瞳孔直刺入自己的灵魂深处：那心如灰烬、濒临绝望的怨怼凄厉而无声的直指自己！

    “是……都是因为你娘，你爹才冷落了二夫人，要不是这样，二夫人，二夫人她怎会和文宣帝……”

    长恭心里一凛，脑海里，蓦的想起了在很久以前偷听到的高洋和二娘的对话，脱口道，“难道我爹的死也和二娘有关？？”

    阿妙吐掉了一口嘴里的血水，森森一笑，“要不是二夫人，文宣帝又怎么知道你爹那天的去向？那个厨子兰京进去的时候，你爹早已死在文宣帝的刀下了，呵呵……兰京，不……不过是个替罪羊而已！”

    长恭深深吸了口气，意图平息胸口突如其来的痛楚，但狂乱的气息仍在体内恣意流窜，钻心裂肺的痛楚在她全身翻搅着，仿佛要翻转她的五脏六腑。

    爹……爹……竟然是死在高洋的刀下……怎么会，怎么会……

    “那，那我娘呢？为什么高洋要杀她！” 长恭拼命压抑下排山倒海而来的伤痛，一字一句地问道。

    阿妙似乎有些惊讶，“你，你怎么知道是文宣帝杀了你娘？”

    “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快说！” 长恭漆黑的瞳孔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血红寒冰，火焰簇动竟似要喷出携火的刀刃来。

    阿妙此时也仿佛是回光返照，竟是格外的精神，“你娘是咎由自取，如果她不下手谋害文宣帝，先帝又怎么会在狂怒下失手扼死了她……”

    “如果翠容夫人想杀了文宣帝，早就可以动手，何必要等到两年后，这其中的缘故也必定和你们有关系吧。” 高湛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阿妙露出了个极为诡异的笑容，“皇上就是皇上……不错，高长恭，是二夫人将你爹去世的真相告诉了你娘，你娘在悲痛欲绝下自然对先帝就起了杀意，只可惜，她又怎能可能是先帝的对手……”

    长恭的身体微微起来，血液撞击着身体里每一个细微角落，硬生生牵扯出生动帝痛。

    阿妙的眼中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快意，继续说到，“高长恭，要不是因为想保护你，你娘又怎么能忍受两年，你知不知道，你娘那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听宫女们说每晚都能听到先帝折磨你娘的声音，那种恐怖的声音……”

    “给朕住嘴！” 高湛神色阴戾地低喝一声。

    阿妙忽然惨然一笑，“皇上，我该说的都说了，为了弟弟，我做了不忠不义之事，对不起二夫人，也只能以死谢罪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就低了下来。高湛神色微变，捏起她的下巴一看，只见一条血迹沿着她的唇角流了下来……

    “没想到她咬舌自尽了……”

    长恭犹如塑像一般站在那里，恍惚间，突然许多杂乱的记忆碎片潮水般涌入脑海，毫无征兆的开启了那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么触目惊心……那么令人……不寒而栗！

    在长安城时的厄魇……

    眼前飞快穿行过许多早已埋藏在她记忆最深处的斑斑刻痕……

    那刺目浓腥像毒藤般缠扼在她五官中的腥甜味道……

    她身形一晃，蓦的扑上前去，使劲摇晃着她，“是二娘，是她和高洋勾结烧了我在长安的房子，是她带走了我娘，这一切也全都是她做的，对不对！”

    阿妙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疑惑，用最后一口气吐出了几个字，“什么……放火？” 随后头一歪，断了气。

    “你倒是说啊！” 长恭死劲摇着她，“不许死，不许死！”

    “长恭，你冷静一点，她已经死了。” 高湛一把拉住了她，只觉得她浑身都在不停。

    “那放火的高夫人一定也是她，也是她……” 长恭喃喃重复着，忽然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转身就往外走。

    “长恭，你要做什么！” 高湛迅速挡在了她的面前，对上她那双幽黑双瞳，此时，那黑瞳里掠过的两簇怒焰犹如雪地里灼灼燃烧的火把，一瞬间要将所遇之物全部焚烧殆尽。

    “干什么？当然是杀了宋静仪这个贱人给我爹娘报仇！” 她眼中射出的怨恨寒光犹如带毒蒂蔓，肆意疯长。

    “等一下，长恭，先不要冲动。你听我的话……”

    “九叔叔，为什么要拦着我，我要杀了她！要不是她，我爹娘又怎么会……” 长恭一想到母亲在宫里所遭受的悲惨折磨，那仿佛蚀心裂肝般弥漫全身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可就在一瞬间，脑中却又异常清晰地掠过了另一件事：宋静仪也是大哥的母亲，若是杀了她，让大哥到时又情何以堪？想到这里，她手上的剑咣当一声掉下，蹲下了身子痛苦地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将脸深深埋入双膝，双臂环绕着膝盖，只剩满头的长发暴雨一般覆盖了全身。仿佛要将身边的一切都驱逐，遁入没有尽头的深渊。

    高湛默默看着她眼角的泪水，只觉窒息般的痛苦从他的心脏传来，好像被一条湿滑的毒蛇缠绕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忽然上前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用尽全力的抱着浑身的她，想说些什么，声音却被掐在了嗓子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她的眼泪不断的落到他的肩上，像是带着火一般的温度，灼得他连着心底一阵阵的抽疼。

    “长恭，听我的话，先忍耐一下。这么就让她死了不是便宜她了。知道什么比死更可怕吗？那就是——生不如死。”

    长恭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却没有抬起头来。因此，她也没有看到，此时，九叔叔那茶色的瞳孔就象一把锋利的匕首正闪着噬血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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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千钧一发

﻿    长恭回到高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远远传来了悠长的打更声。浮云飘过，似乎涤荡了所有的雾霭，整个庭院一片清亮。她抬头，只觉眼前空空，恍若梦醒。

    茫茫然间，她忽然不知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只想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什么也不想，好好地冷静一下。

    “长恭，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皇上这么急着找你，有什么事吗？”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面前，却是她此时并不想见到的人。

    淡淡夜风中，孝瑜一袭白衫，眉眼含笑，衣袂飘然。

    “没事。“虽然她知道这一切并不关大哥的事，但一想到他的娘就是害死自己父母的帮凶，心里就莫名地涌起了一种排斥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漠生硬、疏远克制，入耳竟只感陌生，仿佛不是自己口中发出的。

    “长恭，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孝瑜这才看到她的脸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惨淡苍白，不由也担心起来。

    “说了我没事。”长恭此时的心情复杂纷乱，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被蛀空的木板，只要一个有力的冲击，就会脆弱到无可救药，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她越是这样的反常，倒越是让孝瑜担心，“长恭，你有点不对劲，你告诉大哥，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已经说了没事！”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抬起眼眸看着他，“就算我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你管。”

    孝瑜微微一愣，他曾多少次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那里曾经蕴涵着欣喜，快乐，恼怒，狡猾，依赖，自信……却从未像这一刻一样，那双眼睛现在却透着一种他无法读解的感情，冷冷地看着他。

    “我累了，先回去了。”她面无表情地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孝瑜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淡然垂眸，用不解的忧悒掩去了眼中泛起的怅然……

    长恭默默走在通往自己房间的长廊上，心中酸怅无限，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用那么的口吻和大哥说话……

    经过花园的时候，她看到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人焚起了清香，对月祈拜，借着半明半暗的月色，长恭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居然是二娘！在那一瞬间，她心底的恨意汹涌而来，右手不受控制地按在了剑柄上，只要一剑，一剑就能替爹娘报了仇……可是，大哥怎么办？

    在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时都从不曾有一丝犹豫，可为什么现在，却偏偏下不了手？

    也许九叔叔说得对，自己需要先冷静下来，再想想如何解决这件事。

    就在她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二娘的声音随着风声若有若无地传入了她的耳中，“明月在上，信女静仪在此恳求佛祖保佑阿妙平平安安……”

    长恭听到阿妙的名字，心念一转，陡生恶意，反而朝着二娘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二娘这么好兴致，学貂蝉拜月吗？”长恭突然发出的声音显然令静仪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长恭。”她也没有抬头，只是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长恭主动和她打招呼似乎是十分少见的事情。

    长恭冷眼看着她，“人人都想要佛祖保佑，不过我想，那些恶人，佛祖是绝对不会保佑的。做过亏心事的人，终有一天会下地狱，拜再多的神佛都没有用。”

    静仪震惊地抬起头，“长恭，你说什么？”

    “我说，”长恭那犹如刀刃般锋利的眸光扫过了她的脸，“佛祖是不会保佑那些恶人的。所以，你的阿妙，一定回不来了。”

    她的脸色蓦的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失态地拉住了她，“高长恭，你知道些什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阿妙她怎么了！”

    见到她失措的表情，长恭的心里腾的涌起了一种残忍的快意，“我知道些什么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你做过些什么就够了。”

    说完，她啪的一声甩开了静仪的手，一个转身，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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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永别离

﻿    长恭赶到昭阳殿的时候，正好看到宴会已经散了席，当晚被宴请的官员三三两两从宫里走了出来。她四下打量了一番，却没有看到孝瑜的身影，不由更是焦急，忙拉住了其中一位官员问道，“李大人，你可见到我大哥？”

    李大人一见是她，神情十分古怪，支吾了几句却并不回答。

    “你不说就算，本王自己去找！”她心里感觉不妙，恼怒地放开了那位李大人，打算直闯前往昭阳殿当面质问九叔叔。

    “王爷！”另一个年长的官员忽然拦住了她，面色凝重地开口道，“王爷还是不要进去为好，河南王今日喝得多了点，酒醉不醒，和大人已经送他回去了。”

    长恭一惊，身体不由自主的想要踏前一步去询问个究竟，“什么？可我大哥自知酒力不佳，向来颇有自制，又怎么会喝醉？”

    “王爷，你有所不知，”那官员压低了声音，“刚才在宴席上河南王也不知怎么惹皇上不高兴了，皇上罚了他不少酒，而且用的还是海量金杯……王爷，你去哪里！”

    长恭沿着高府的方向一路策马狂奔，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耳边回旋，海量金杯，海量金杯……阴冷的恐怖感觉，从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渗入身体，无隙不入……

    大哥，千万千万不能有事啊……

    在快到高府附近的漳河时，她终于见到了河边正停着一辆眼熟的犊车，细瞧之下，不由大喜，这不正是大哥的乘车？

    她立刻快马加鞭，冲到了犊车前，却发现了一个并不想见到的人和士开。

    “王爷，你怎么来了，这下可大事不妙了！”和士开一见是她，先是微微一惊，随后却更加惊慌地喊了起来。

    “什么大事不妙？我大哥呢？”长恭扫了一圈，没见到大哥的身影已经忐忑不安，再听和士开这么一说更是心惊肉跳。

    “河南王，他，他刚才落水了！”和士开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又怒瞪了一眼周围的几个侍从，“都吓傻了不成，还不快去救人！”

    长恭愣愣站在那里，那一瞬间，胸口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疼痛一瞬间窜起，比火还要灼炽，迅速蔓延，以排山倒海之势占据了整个胸腔，汹涌澎湃而一发不可收。那样抵彻肺腑的剧痛，凝成巨大的力量，无可抑制地冲向喉舌，迫使她张口，吐出这一生最悲伤的声音——“大哥！”

    几乎没有考虑，她以最快的速度扑通一声跳下了河。

    秋夜的河水寒彻入骨，可此时，比这更寒冷的是她的心。她一次一次扎入水底，几乎是疯狂地在河底中寻找着他的踪迹，心口有个地方仿佛被**的撕裂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但却依旧用近乎发狂的呐喊，一声又一声的叫着孝瑜的名字。

    佛祖啊，不管是怎么深恶痛绝的人，她都可以原谅……不管是如何不共戴天的仇恨，她都可以放下……不管是怎样痛彻心扉的苦难，她都可以承受……

    只要大哥没事，只要他没事，她什么仇都可以不要报！她愿意忘记这一切！

    也不知找了多久，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找到河南王了！”

    她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流过身体，刺骨的疼痛和不安迫使她几乎停止了呼吸。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岸，出现在她面前的果然是那熟悉的容颜。

    孝瑜静静地躺在那里，从他的面庞到湿透的绸衣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月光洒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银色；他的发丝像是吸收了月的光华，如缓缓流动的溪水，柔和润泽。

    她无力地跪倒在了他的身前，四肢像是被抽了筋一般冰凉瘫软，怔忡不定的眼神转为刻骨的凄然。是比悲伤还哀愁的痛楚，是比寂寞还死寂的空虚，是冰冷殊途中，求天不应，求地不灵的无助。好冷，手好冷，脚好冷，浑身都好冷。冷到麻木，麻木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刺痛的心提醒着自己还在呼吸。

    “王爷，河南王他已经……”身旁的侍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给我住口！”她大喝了一声，一把抱起那冰冷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就像水中的月亮，即使投一颗小石子就能让他碎成一万片，所以，她一定要紧紧抓住他，用尽全力地抓住他，如果此刻不紧紧地抓住他，他就会消失掉，永远地离她而去……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她绝对不让他离她而去！

    天空在旋转，树木在旋转，河面在旋转，世界在顷刻间颠覆。

    在破晓前最深最浓的黑暗里，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沉入了凄冷孤寂的永夜。

    噩耗传到高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白了。

    整个高府顿时哭声四起，转眼之间就被一片悲伤浓重的气氛所笼罩，尤其是孝琬，哭得几次都晕厥过去，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孝瑜的母亲宋静仪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是不知去向。

    “长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公主浑身颤抖地问道。

    长恭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仿佛魂儿完全不在这里。

    孝琬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是和士开，一定是他害死大哥的。不然好端端地大哥怎么会跌落河里，这怎么可能！况且他又怎么会那么好心送大哥回来，一定是想借这个机会趁机加害大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孝瑜怎么会……”长公主失魂落魄地喃喃说着，翻来覆去的只是说着怎么会这样这几个字。

    长恭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长恭，你去哪里？”孝琬见她步履踉跄，面色灰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喊了她一声。

    “我出去一下。”她动作僵硬地牵出了马，缓缓地步出了府门，接着翻身上马，朝着城北的方向而去。

    当和士开那奢华的府邸映入她的眼帘时，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凌厉的杀气。下了马之后，她拔出了长剑，二话不说，一脚踹开了和府的大门。

    和府的侍卫们一看有人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本还想准备动手，再仔细一看，发现这玉面修罗一般的少年居然是杀敌无数的兰陵王，顿时吓得心惊胆战，谁也不敢造次。

    “和士开呢？让他滚出来！”长恭目露凶光，长剑一抖，“他的这条狗命，本王今天要定了！”

    “王爷，和……和大人……”一位老者大着胆子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在对上长恭像要杀人般的眼神时，不由又被吓得倒退了两步，“和大人昨晚没有……没有回来过，他只托人带了口信说是……说是陪着皇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对方一个转身冲了出去。

    此时的和士开，正一脸担忧地躲在昭阳宫里不敢出来。

    “皇上，臣也不知为什么兰陵王会忽然赶来，这下可是糟糕了，臣昨晚是趁着他心神大乱时趁乱逃离的，今天他仔细一想必定会怀疑于臣，皇上，您一定要救救臣啊，您也知道王爷他若是起了杀心……”

    “行了，你不用害怕，在朕面前，他还不会乱来。”高湛微微蹙起了眉，似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他还好吧？”

    “皇上，臣从未见过兰陵王哭得如此伤心，所以臣才担心他一时冲动要了臣的命……”

    高湛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远目眺望高处的天空，那是没有候鸟，云也很淡薄的秋日朗空。云淡薄的几乎要看不见，目力所集中的那处是越来越深的碧色，然而越往外开，就越淡，直到变成厚重的云白色。

    恍若他此刻沉重的心情。他当然知道长恭必定是会伤心的，只是……

    “皇，皇上！”王内侍忽然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兰陵王他，他……冲进来了，侍卫们们都拦不住他……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位少年杀气腾腾地提剑冲了进来，目光一转，立刻落在了和士开的身上。

    气氛顿时凝滞了下来，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凝重空气令人窒息的想要发狂。

    站在院落里的几人几乎同时感受到了少年身上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兰陵王，你，你居然擅闯皇上寝宫，该……该当何罪……”王内侍虽然吓得半死，但无奈在皇上面前还是要勉强表现一下。

    “无碍，王戈，你先退下。”高湛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长恭的眼中浮上了一层薄薄血色，又望向了高湛，一字一句道，“九叔叔，今天我非杀了他不可。”

    高湛一脸平静地看着她，“长恭，你先冷静一下，孝瑜的意外朕也很难过，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和士开他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去某害河南王。”

    “王爷，您误会了，其实昨夜……”和士开在一旁小声插了一句，长恭怒视了他一眼，沉声道，“和士开，本王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和士开大骇，急忙躲到了高湛身后，支支吾吾道，“王爷，您误会我了，您听我解释……”

    长恭一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是恼怒，但无奈又不能对高湛挥剑相向，只能咬牙切齿吼道，“九叔叔，你让我杀了他，你让我杀了他！”

    “长恭！”高湛低喝了一声，“你要杀了他，可以。朕不会阻拦你，但是在你杀他之前，可否听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不过等他说完，你就让我杀了他！”长恭冷冷道。

    和士开惊魂未定地开了口，“”王爷，河南王昨晚喝醉了酒，皇上让我送他回去，没想到行至这漳河边，他忽然醒了过来，说是难受非要出去透透气，这也怪在下，没有看紧他，一不留神他竟然掉下了河，那时王爷您不也是刚刚赶到……这实在是一件意外，意外啊……不信你也可以问问河南王的随从，绝无虚言，皇上和河南王素来亲厚，就算我平时和他不和，但也没有这个天大的胆子敢去谋害河南王啊……“

    长恭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舌尖那一点微甜的血腥味从嘴角复而溢出。

    “为什么？九叔叔，为什么要罚他？”

    “不错，是朕在罚他，因为他竟然如此不懂规矩，在晚宴上公然和宫女调笑，朕一时气恼的确是多罚了他几杯，而且，我对他有些气恼也不光是因为这个，也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高湛倒也不否认，冷静的眼神完美得让人找不到一点破绽，“但无论朕怎么气恼，朕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朕又怎么会放任别人加害于他？”

    长恭默默看着他，觉得心血沸腾得似乎化成了浊气，在胸口横冲直撞想要撕裂血肉，却又好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长恭，说了这么多，我只想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他牢牢盯着她，那双眼角带伤的茶色双瞳，失去了往日那炫目的色彩而被忧伤所隐盖，“你若是不信我，就去杀了和士开吧。”

    长恭的脸色渐渐发白，她的眸子慢慢放大，心里好像有什么感情在崩溃，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一动，面无表情道，“臣怎么敢不信皇上。”

    只听咣当一声，她将剑扔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多亏了皇上，臣多谢皇上搭救之恩。”和士开在一旁惊魂未定地念道。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袭上心头，他忽然厉声喝道，“没事了还不快滚！”

    和士开微微一愕，赶紧识趣地退了下去。

    望着空旷的宫殿，高湛那俊美无暇的脸上好像笼上一层淡淡的烟缭，心里却是空落落一片，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也许她信了他的话，也许，她并不信他的话。

    不过，她始终会选择相信他。

    无论如何，他作为最重要的亲人在她心中的地位，却是永远不会动摇的。

    那么，如果以另外的身份……

    回到高府之后，长恭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而在第二天上朝时，高湛对于河南王过世一事表示了遗憾，还追赠高孝瑜为太尉、录尚书事，算作抚慰。大臣和亲王们虽然对河南王高孝瑜的死深表怀疑，但是害怕高湛的心狠手辣，怕自己和河南王高孝瑜一样的下场，无人敢多说半句话，甚至不敢有哀悼的表示。唯独河间王高孝琬则无所畏惧，当着皇上和众人之面，居然在宫中大哭而出。

    退朝之后，和士开趁着和高湛对弈时又不失时机的挑拨了几句，“皇上，河间王平素骄矜自负，您看刚才在朝堂上，他分明是让您难堪。”

    高湛一向不喜欢孝琬，再听和士开一提醒，想起刚才的情景，也不禁蹙了眉，“他倒总能说出一般朝臣不敢说的话，作出一般朝臣不敢做的事。”

    “皇上，他能这样有恃无恐，不过是仗着高人一等的身世。”和士开对高家这几位王爷心有余悸，为了尽早杜绝后患，决定再下一剂猛药，于是又压低声音道，“他可是神武皇帝的嫡孙子，魏孝静皇帝的外甥，论血统和身世，就算和太子殿下相比，也是毫不落下风。”

    皇上的脸上飞快掠过了一抹阴郁之色，执起了黑子，干脆利落地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似乎漫不经心接了一句，“高孝琬这性子，迟早会吃亏。”

    和士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眼中又露出了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天气渐渐转凉了，桂树、七叶树开始变得光秃秃的，秋日的绚色正在悄悄退去，高府里的池水泛着冷意，萧瑟的风吹得人心里竟然有种莫名落寞感。

    半梦半醒之间，长恭面无表情地半坐在床塌上，靠着窗边出神。哭过的泪痕早已干了，郁积的感情好象也随着眼泪而离开了身体。

    她觉得很疲倦。现在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只是想这么呆着。

    这样无意义的浪费生命，时间过得最快。

    天好象转瞬就亮了，本来深红一线的天边，突然就换上了刺眼的金色阳光。

    她抬手挡住眼睛，眼睛又干又痛，手指触到额头，才发现指尖冷得象冰。这些天，夜夜不能成眠，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看见他优雅戏谑的笑容，时而无奈时而头疼的表情，听到他带着调侃的声音，那些零乱的记忆碎片，模糊的清晰的纷乱如蝴蝶的翅膀翩翩……

    “啊，长恭，这些字写得也太丑了吧，简直就像是狗爬。”

    “诶？大哥，你好厉害，这就是王管家那只小黄狗踩翻了墨汁爬出来的哦。”

    “长恭，我的那副价值连城的画呢？”

    “什么画？我不知道啊。”“你手里这只风筝怎么眼熟？啊啊啊！长恭，你居然把我的画裁了作风筝！”“诶？这是你的画？哇！大哥饶命啊……”

    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来……沉浸在那些往昔的回忆里，她微微抿起了嘴角，忽然又蓦的抱住了膝盖，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像个孩子一般一样哭了起来……

    他离去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再也不会回来了。

    此时的长恭，完全没有留意到，有一个人已经在门外驻足停留了很久很久。

    前来探望的斛律恒伽刚到了门口，就听到了她的哭声。一时之间也不愿去打扰她，于是就一直等在了门外。她那压抑的哭声一点一点传入他的耳中，令他的心也微微疼痛起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哭声还没有停止。恒伽垂下了眼睑，沉吟了片刻，伸手推开了房门，慢慢走到了她的床榻边，开口问道，“长恭，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朝？”

    她置若罔闻地继续哭泣着。

    “我明白你的心情，长恭，难过也是人之常情。但你这样继续下去，也会落人于口舌，”他坐在了床榻上，“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长恭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门外，意思让他离开。

    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微颤，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冲动，忽然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动作，他蓦的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高长恭，你看着我。”他的目光灼灼有神，“他死了。你大哥已经死了，就算你再哭上十年八载，他也不会复活了！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你所要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来，高家要靠你和孝琬了，明白吗？”

    她双目空洞地看着他，喃喃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的……”

    “人不可无自信，却不可无自知，更不可无自制。高长恭，如果连这样的自制都没有，你还谈什么保护家人，保护国家，尽你的责任！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完全就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子！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你是沥血沙场的兰陵王！”他轻轻放开了她，柔声道，“哭有时，笑有时，快乐有时，悲伤有时，生活无非如此，快乐过后可能有悲伤，悲伤之后一定能迎来快乐，就是如此的简单。”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低声重复道，“哭有时，笑有时，快乐有时，悲伤有时……”

    恒伽的眼中掠过了一丝心疼，缓缓站起身来，“长恭，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明天来不来，你自己考虑清楚。”

    说完，也没等她说什么，他就径直走到了门口，在关上房门时又忍不住望了她一眼，那样的她，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伤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安慰，可是

    她必须学会自己独自面对伤痛，太多的安慰与温暖会让她有了依赖的心，会让她的坚强慢慢的瓦解。

    她需要自己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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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突袭

﻿    今年邺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常都早，新年还没到，就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

    在时间的流逝中，高家的人似乎也渐渐忘却了这件悲伤的事，一切又恢复了平静。长恭在恒伽来探望后的第二天就去上了朝，只是比起从前少言寡语了一些。

    孝琬因心里愤意难平，就在后院里扎了一个草人，有空就以射草人发泄内心的不满。只是令人疑惑的是，二夫人宋静仪仿佛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但大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当天退朝之后，高湛又将长恭单独留了下来。

    冬日的残雪映照着阳光，洁白的雪上跳跃着金色的光芒。雪后的天空流动着近乎透明的薄云，蔚蓝的颜色清澈仿佛蓝宝石般美丽。御花园里的梅花竞相开放，白梅如雪红梅如火，枝桠错落暗香浮动。

    长恭陪着高湛穿行在梅林中，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长恭，最近家里还好吗？”高湛忽然在一株白梅树下停住了脚步，传头望向了她。

    几缕黑色的发丝掠过她的面颊，细白的皮肤在阳光渲染下，更加显得仿若透明，纯粹得纤尘不染，几乎融入梅林之中。顾盼之间，惊鸿照影，流露出难言的明媚清丽，满园梅花都比不上她的绝色容姿。

    刹那间，无边温柔如海潮般漫卷袭来将他全身淹没。

    长恭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极为客套的语气道：“回皇上，家中都好。”

    听到这句话，他心中满满的温柔又在瞬间被无边的失落所代替。自从孝瑜那件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用九叔叔称呼过他，而且，每次都是这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雪，羽毛状的雪花在风中形成了白茫茫的漩涡，闪耀着一点点皎洁的微光。梅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细雪，直到枝桠承受不住，才抖抖簌簌掉下来，正好落了长恭一头一脸。

    高湛微微一笑，俯下身想为她拂去头发上和肩上的雪，却没想到她立刻退后了两步，冷冷地回了一句：“臣不敢让皇上费心。”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在唇边，一点一点收回了自己的手，费力地从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声音，“长恭，你还在怪我吗？”

    长恭垂下眼睑，“臣不敢。”

    高湛心里一痛，随即滋生出一股莫名的怒气，“你有什么不敢的！高长恭，你就准备一直用这样阴阳怪气的态度和朕说话吗！是谁说过，无论朕做任何事都会原谅朕？”

    她的声音平静无澜，“皇上，臣也没有说怪责您啊，您不是也说了，那是一个意外。”

    高湛一时气结，不由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她似乎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又立即低下头去，那扇形的眼睫剧烈抖了一下，摇曳的阴影就好像濒死的蝴蝶一般。

    高湛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拽了一把，若是在以前，她早就担心得开始唠叨了，可是现在……

    好像……有什么改变了，有什么停住了，有什么——也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一阵冷风吹过，长恭忍不住搓了搓冰冷的双手，从口中呼出了一团团白气。

    忽然见高湛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貂皮披风，不由分说地罩在了她的身上，还顺手将领子往上一拉一掖，几乎就遮掉了她大半张脸。

    “明知今天这么冷也不多穿一件衣服。”他低低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长恭愣了愣，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可是眼眶里却是干涸一片。于是也没说什么，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了。

    ——————————

    冬日的气息也一点一点附上了长安城，白色絮状的雪开始慢慢吞噬掉整个天空，刺骨的朔风夹着窒息的雪片，转眼之间将这世界变得一片素白。

    “皇上，今年好像是格外的冷呢。”阿耶往手里呵了一口气，立刻就结成了一层薄雾，他忍不住又朝着面前那位神姿清朗的年轻男子道：“皇上，这外面冷，您还是赶紧回屋子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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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抗命

﻿    两天后，齐帝高湛率领大军，协同赵郡王等高家宗室冒雪前行，兼程至晋阳，在那里等待周将杨忠所率领的大军。

    而在这之前，长恭也和恒伽出发前往平阳，拦截达奚武的三万大军。

    大雪连着下了几天几夜，终于放晴。长恭率大军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路，连日来人疲马乏，也趁着这个时候找了一处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稍作停顿。此处离平阳尚有距离，远处峰峦寂寂，冷峭的狂风卷起大地上厚厚的积雪，化作一条雪白的怒龙，当空飞舞，直舞的白鳞乱落，在阳光下绽开万点彩晕，如散漫天花雨。

    浑身戎装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帐前，整个身体被在晨光的照耀下，宛如浅草上的露珠，浮动着一层淡淡白梅清香。

    “长恭，再过十来天我们应该就能赶到平阳了。”恒伽从帐内钻了出来，顺手递给了她一罐热水。

    长恭点了点头，伸手去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好瞧见他唇边那抹微笑，不是那种优雅而虚伪的微笑，也不是那种狡猾又高深的笑容，而是再简单不过的纯粹的笑容，犹如不寒杨柳风扑面，融融春暖意沐身。

    她低下头，捧起罐子喝了一口热水，那温热的感觉从喉间向四肢百骸渐渐漫延，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沉静而温柔的心情了，仿佛被春日明澈的气息包裹着，仿佛可以忘却一切的苦闷……

    “恒伽，你说晋阳那里能抵挡得住杨忠的大军吗？”她的心里一直忐忒不安，担心着晋阳城的百姓，担心着——

    恒伽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你放心吧，原本在晋阳的驻兵就和杨忠的军队人数相当，再加上这次是皇上御驾亲征，士气高涨，应该没有问题。”

    长恭又喝了几口水，没有再说话。

    “高将军！斛律都尉！”一位士兵策马朝这个方向飞驰而来，还没立定，便利落的翻身下马，跪了下来将一卷文书高举过头，“这是从晋阳传来的紧急军情！”

    恒伽立刻接了过来，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微变。

    “恒伽，晋阳怎么了！”长恭见他的神色异常，心知不妙，一颗心顿时被揪了起来。

    恒伽抬眼望住了她，沉声道，“突厥可汗以十万铁骑接应周国大军，从恒州分三路直攻晋阳了。”

    “什么！”长恭手里的罐子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大失冷静地夺过了那卷文书，一字一字地看着，手腕不禁微微颤抖起来，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原来周国和突厥这回打算来个前后围攻，”恒伽蹙起了眉，“这下就麻烦了……”

    “斛律叔叔不是在镇守关外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的脑中混沌一片，急得失了方寸。

    “那恒州刺史投了敌，所以才让突厥由此乘虚而入。相信父亲也派出了军队去拦截了。”他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长恭，别忘了你是主帅，你一定要保持冷静。在战场上你向来镇定自若，这回怎么这么急躁？”

    “我……”她咬了咬牙，“我怎么能不急呢？一旦晋阳被攻陷，我大齐就完了，就算斛律将军派兵拦截，万一来不及呢，万一被突厥抢了先，二十万大军啊，晋阳又如何能守得住！”她犹豫了一下，“恒伽，不如我们……

    “长恭，如果你想带军返回晋阳，我只能告诉你两个字，不行。”他对长恭的心思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为什么，恒迦，现在是拦截达奚武重要还是保住晋阳更重要！”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我们的任务就是拦截达奚武，军令如山，违者——斩。”斛律恒迦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你怎么就不知道变通！我才是主帅，我说了算，立刻拔寨起营回晋阳！”长恭厉声道。

    “高长恭，你一个人胡闹就算了，别让这三万士兵陪着你胡闹！违抗军令的后果你想过没有！就算现在回晋阳，就算保住了晋阳，他们还是要受军法处置！”恒迦一反平时的温和，脸色铁青地斥责道。

    长恭微微一愣，神色黯然地喃喃道，“对，我不能让大家陪我一起发疯，不能连累你们……”

    “高长恭，关心则乱，只有冷静下来，才能商量出一个可行的方法。”恒伽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像是犹豫了一下又说道，“皇上鸿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

    长恭的身子一振，不敢去正视他的眼睛。

    他知道，原来他知道……为什么她会大失方寸，为什么她会焦躁不安，因为——

    九叔叔……晋阳城里有九叔叔……

    胸口的感情突然间膨胀起来，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痛苦与悲伤，一波又一波袭来，心脏痛得绞在了一起……

    真的……好痛……

    “我明白了，恒伽，那我们就去营帐内商量一下对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脸上已是平静无澜。

    一进营帐，她就将地图取了出来，摊放在了案几上，摸了摸下颌道，“恒伽，从此处去平阳，最快需要几天？假如我们能以最快速度到达平阳，解决达奚武的大军，或许还来得及再赶回晋阳。”

    恒伽刚开始对她忽然冷静下来得态度还有些半信半疑，但此时看她一脸认真地研究着地图，才发现她最近消瘦了不少，漏进来的淡淡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流淌过她尖尖的下颌，温柔得令人心疼。他不由心里一软，长恭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啊，更何况，前不久还失去了感情甚笃的大哥，刚才他的语气也许是过于严厉了吧。

    心思恍惚间，忽然听她问道，“恒伽，若是你最在乎的人有危险，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去救他？”

    “当然。”望着她优美的侧脸，他脱口而出。

    “那么——我也一样。”长恭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他忽然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心里暗道不好，却已经来不及，只觉得脖子左侧被重重一击，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在失去意识前，他忽然想到，这好像是从小到大以来——第一次中了长恭的计……

    “对不起，恒伽，我不想连累你们。”她慢慢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了帅印，放在了他的身上，“平阳就拜托你了。”一切安排就绪，她又将段副将叫来营帐，吩咐道，“斛律大人身体有些不适，现在正在休息。等他醒了之后，你们全要听他的指挥。”

    “高将军，那你呢？”段洛吃惊地问道。

    “我吗？我有一件非办不可的事。”说着，她翻身上马，再不言语，策马而去，身后扬起一道笔直而辛辣的雪尘，刺得段洛近乎睁不开眼。

    天，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大雪。

    戎装少女一路策马狂奔，在大雪里飞驰似一道银色闪电裂开了这苍莽雪原！什么军令如山，什么军法处置，她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在乎……她只要……去晋阳！

    飞光马啊，快些带她去晋阳吧！快一些，快一些，请再快一些！快些把她带到——他的身边……九叔叔……等着她……一定——要等着她！

    雪下得更大了，空中飞舞的雪花，每一片都如同青锋利刃。风，呼啸着奔过，卷起层层雪粒和冰粒打她的在脸上，硬生生地疼。

    不知在雪地里飞奔了多长时间，风更大，雪也更厚了，漫天的飞雪几乎挡住前面的去路，十步之内都看不清前路，飞光马的腿也被厚重的雪完全埋住了，很难行动……此处山谷的地形正好宛若低陷的盆地，又恰好在风口，积雪堆积地比别处都要多的多。雪越来越深，马已经不行了，大半个都埋在雪里，雪粒疯狂地钻进领口及她的口鼻中，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片白茫茫，早已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何方……

    不可以……她绝不会死在这种地方，去晋阳……她一定要去晋阳……

    虽然此刻的情况很不妙，她的意识却是异常的清醒，她明白只要自己一停下来休息，也许就会再也站不起来。于是，强打起精神挣扎着抱住了马脖子，低声道，“好飞光，你还要随我南征北战，也不想窝囊的死在这里吧，不想死的话就必须往前走，只要走出这个山谷就好，飞光，我们一起去……晋阳，一起……去晋阳……”

    飞光马居然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忽然长啸一声，从雪堆里挣出了马蹄，长恭大喜，紧紧搂著了它，哽咽道，“好飞光，好飞光……”

    此时的营帐内，斛律恒伽才刚刚恢复了意识，在听了段洛将长恭的话复述了一遍后，他的内心不可遏制地愤怒起来，这愤怒如巨浪没顶，吞噬了所有的思想，如铺天盖地的火焰，把所有理智燃烧成灰。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竟是这样愤怒，更不明白还有与那愤怒一起涌至的深深的痛心……还有担忧。

    “斛律都尉，现在如何是好？外面又下着大雪，高将军他若是被困在回风谷的话……”在看到斛律恒伽露出像是要杀人的脸色时，段洛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段副将，你立刻选出十名精通此地地形的士兵，随我去回风谷找高将军。”恒伽一听回风谷几个字，更是心惊，那是回晋阳必经之地，地势险要，之前大军也是好不容易从那么过来，而现在长恭只有一个人……

    段洛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对方的秀眉拧得紧紧地，冰冷狭长的眼睛闪过一片冷艳的寒光。

    “斛律都尉，还是让在下去吧。高将军不在这里，您就是主帅，万一要是有个好歹，军队群龙无首，又该如何是好？”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他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段副将，若是你最在乎的人有危险，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去救他？”

    “当然。”他话音刚落，忽然发现对方的神情渐渐发生了变化，那原本僵硬的脸上竟如春风化雨般绽开了一丝笑容——

    “那么——我也一样。”

    恒伽带人赶到回风谷的时候，雪势终于渐渐缓和下来。原本凄厉的夹着雪花飞舞翻滚刺骨的寒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肆虐的脚步。落雪吞没了所有其它的声音，天地间只剩沙沙一片声响。

    “斛律都尉，这里什么人也没有。过了山谷的话离我们驻扎的营地就太远了。”一位士兵。”

    恒伽面色沉静地向远处望去，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焦灼，长恭若是回晋阳，就一定会经过这个山谷，一路过来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就算有什么踪迹，也被大雪所掩盖了……不过如果——

    他心里一动，继续策马向前，仔仔细细地查看着雪地上的踪迹，忽然在离山谷出口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些痕迹，他急忙下了马，再次确认了之后不由心口一松，这些马蹄印应该是雪停了之后留下的吧，这么说来，长恭她已经离开这回风谷了……”斛律都尉，我们——“”立刻赶回军营，全军拔寨起营即刻前往平阳！“——

    齐都，晋阳。

    天色一片混沌，大雪在一番肆虐之后似乎也没了元气，只有一些细碎的雪花稀稀疏疏地飘落。灰色的城墙上遍布了士兵和弓箭手，时时严阵以待，齐帝高湛静静站在那里，任凭雪花不时掠过他的脸颊，上撩的视线如暮冬之月冰冷而淡然，却有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担忧和焦虑……

    “皇上，杨忠的十万大军很快就会兵临城下，若是等到突厥从北结阵而来，与周军犄角相呼，势必把晋阳围得铁桶一般，恐怕晋阳难守。依臣之见，皇上还是趁大军未到，先撤离此地。”和士开一见情况不妙，急忙劝了起来。

    “皇上，万万不可！”赵郡王高睿怒瞪了和士开一眼，“如今若是皇上离开晋阳，势必军心大乱，如今尚未开战，胜负更是未分！”

    “赵郡王，难道你就不为了皇上的安危考虑！万一晋阳城被攻破……”

    “和大人，你怎么尽长他人志气，就算他们的兵力远远多过我们又怎样，打仗靠的不只是人数多寡……”

    “赵郡王……”

    “够了，你们就别吵了。”高湛微微蹙起了眉，“让朕安静一会。”

    两人立刻闭嘴，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就在这时，忽听旁边一名士兵脱口惊呼，“看，那是谁！”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红色戎装的少年策马奔驰在雪地间，仿如疾风一般的冲着这个方向而来，犹如一团火焰燃烧在雪地上，鲜艳的红色与一望无际的白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待到骏马在城墙下停住了脚步，马上少年抬起头的那一刹那，立刻又有人惊呼道，

    “是——兰陵王！”

    高湛的身子微微一晃，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有什么就像潮水一样，自他的心底慢慢地漫了上来，拍打着一层层酸酸涩涩的泡沫，温柔却又伤感地包容住他，直到溢上眼眶……

    长恭——这个傻孩子……

    长恭一进了城，就匆匆冲上了城墙，在见到高湛的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定定看着他，身旁所有的人好像突然全部消失,细雪飘飞的城墙上，只有两个沉默的人,而那冰冷得刺入肺腑的空气却在他们之间蔓延,那样无声的对视,让她终于沉不住气了,脱口喊了一声，”皇上……“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他的脸上掠起了一抹怒色，然后伸手一把拽起她就往城墙下走，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高长恭，你知不知道违抗军令是什么后果？”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来晋阳！朕可以随时以你违抗军令为由砍了你的头！“

    “若这是皇上的旨意，长恭自当遵从。”

    “高长恭，你以为朕不敢吗！”他的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气极。

    她抬起头，唰的一声就抽出了长剑，将剑柄的方向递了过去，“是杀是剐，任由皇上处置。”

    望着仍在微颤的剑尖，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好像随着一起颤抖，终于，慢慢地伸出了手，却不是向着长剑，而是一把将剑的主人紧紧拥入了怀中。连日来的一切伪装灰飞烟灭。那如洪浪决堤般穿心过肺狂奔而来的，是他压抑成五脏六肺的渴望和想念，最终，汇聚成了一个颤抖的声音，

    “长恭，你已经原谅我了，对不对？”

    她浑身一震，手中的长剑叮一声掉落在了地面上，她的胸腔发出自己也听不懂的声音，只是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前，手指痉挛地用力抓住他的衣服．这么多天来深深积压的悲伤，自己所爱的人杀死自己所爱的人的痛苦，她可以向谁发泄？自以为已经积压收藏得妥贴无痕的悲恸，原来只需他的一句话，就能如此轻易地勾引出来。

    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胸前的衣服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拼命压抑的隐泣从胸前传来，这一次他终于听清楚了她的话，象是从碎裂的胸膛发出的间断的声音：“……你不该杀他的，你不该杀他的……”

    他的心里仿佛有什么轰的一声炸开，原来，她比谁都清楚。

    只是——她选择了自欺欺人。选择了——相信他。

    闭了闭眼睛，他强而有力的拥抱住怀中的人。

    嘴里一阵发涩，就好象苦胆破在嘴里，可他苦不能言——

    第三部节选已在博客上放出。

    第三部正式内容在官网开始连载中，已经看完第二部的亲们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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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破敌

﻿    两天后，传来了周国的十万大军已经接近晋阳的消息，与此同时，突厥十万大军也过了汾河，很快也与周国大军会师晋阳城下。

    晋阳正中的玄色军帐上，深紫战旗迎风猎猎飘扬。高湛凝视着身边的少年将军，不由怔怔入神。

    但瞧那少年默然不语，若有所思，已是美之极致。若是纵横天下，驰骋疆场，更加难掩那气吞万里的锋芒毕露。不过此时的少年，眼中却是布满了血丝，全部心思都在那张地图之上。

    为商讨如何迎敌，高长恭和赵郡王等人已经两天两夜未眠了。

    “皇上！高将军，赵郡王！”就在这时，在前方打探军情的探子匆匆跑了上来，一脸焦急道，“周国大军已经到了离晋阳城二里开外的郊外！”

    探子的话音刚落，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皇上，不如我们趁着这个机会大开城门，举军而出，迎前逆击，打他们一个不备！”和士开刚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立刻就有几人七嘴八舌的附和，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和大人，这个主意实在不怎么样。”长恭在一旁冷冷开了口，不过眸光一扫，却是有如利剑，顷刻便止了众人的聒噪。和士开瞧见那眼神，不由也是心里一悸。

    “步兵气势本来就有限，现在城外积雪深厚，我们出军逆战，反而消耗更多体力，不一定有必胜的把握。不如就在这里结阵待之，彼劳我逸，必能取胜！”

    和士开面色一阵发青，讪讪道：“高将军，如果我们能夺得先机，攻其不备，也未必会输。”

    长恭用一种十分蔑视的目光瞅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和大人，本将军要的是必胜，而不是你所说的未必会输！”

    和士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得不转向了高湛，想看他怎么说。高湛一脸沉静地望向了高睿，“赵郡王，你是统率六军的大将军，你的看法呢？”

    高睿看了一眼长恭，避过了和士开的目光，朗朗开口道：“皇上，臣认为高将军言之有理，以逸待劳，方是取胜根本。和大人的方法不可取！”

    他的话一出口，和士开的脸色更加难看，而其余几人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照之前的关系，他们还以为赵郡王会向着和士开这边，没想到……

    高湛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那就照高将军所说的去做，等周国大军一到，立刻开城结阵，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出了军帐。和士开瞪了高睿一眼，也急忙跟了上去。

    高睿见军帐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站起身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道：“高长恭，本王……刚才并不是为了帮你。”

    长恭轻扬嘴角，“我知道，不过，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三哥会推荐你了。”

    高睿的神色有些复杂，没有再说什么，朝着帐外走去。

    “赵郡王，多谢。”长恭低低说了一句，高睿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黄昏时分，周国大军果然兵临晋阳城下，黑压压的重甲遮天蔽日，仿佛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在漫天的大雪纷飞中更是透着一种森然。

    “皇上，臣等前去迎敌，请皇上放心，此战必胜！”赵郡王跪下重重磕了个头，一脸凛然地站起身来。

    “对了，高将军呢？”有人在旁边小声道，“怎么这个时候不见他？”

    高湛也不知她去了哪里，正在疑惑的时候，却只见长恭正迎面而来，只是手里还拿着一个奇怪的面具。

    “长恭，这是……”他指了指那个面具。

    “皇上，臣知道自己的容貌太像女人，所以中书令才替臣想了这么一个方法，”说着，她也跟随着高睿的大军而去，就在快要走下城墙的时候，她忽然又转过头，牢牢盯着高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九叔叔，我一定会为你守住这江山。”

    高湛的心中一颤，脱口道：“小心些，长恭。”

    长恭点了点头，和高睿一同带着大军出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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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探伤

﻿    是夜，疏星淡月。月光洒在邺城的一处宅院内，粉墙黑瓦皆披上一层银霜。屋舍精雅，正堂外绕着一圈朱漆回廊，半支着的雕花木窗棂下，隐隐透出昏黄的烛光，给微凉的夜增加了一缕暖意。

    今日刚刚升了官，却又同时挨了一顿板子的斛律大人，此时正无奈地以一种不雅的姿势趴在榻上。不过现在更令他无奈的，是身边人的喋喋不休。

    “恒伽，我真是看错你了，原来你这么讲义气！为了我四弟宁可自己挨一顿板子！” 孝琬一边说，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

    “呃——孝琬，你轻点行不行？不知道我现在很脆弱吗？” 恒伽皱了皱眉，这个家伙，从踏进这间屋子开始就没有停下来过，不止这样，孝琬那好像看恋人的眼神更是把他看得浑身发毛，也许在孝琬看来，任何能帮助长恭的人，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吧。

    “三哥，你都说了半天废话，倒是把药拿出来啊。” 从一进门就保持沉默的长恭也看不下去了。

    “对了，对了，这是长恭从皇上那里要来的药膏，对治愈伤口最是有效，你赶紧用着。” 孝琬从长恭的手里接过了一个精致的瓷盒，想了想道，“不如我现在帮你敷上吧。”

    恒伽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忙道，“不用，不用，你搁在那里就好。”

    虽然对于恒迦的失态有些惊讶，但孝琬还是十分热情地又说了一句，“长恭，干脆你来帮他敷上吧。”

    “不要！” 这回是两人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长恭还抬眼瞄了一眼恒伽受伤的部位，脸上腾的一下红了起来。三哥啊三哥，以后再也不和他一起来了。

    “你们两人怎么都怪怪的。” 孝琬看了看表情古怪的两人，“行了，随你们便，长恭，我们先回去吧。”

    “三哥，你先回去。” 长恭的目光落在了恒伽身上，“我还有话要对他说。”

    “哦？对对，你也该谢谢他，不然挨板子的人就是你。” 孝琬根本没想那么多，嘱咐了几句就先行离开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两人默然无语，只是若有若无的梅香飘散在空气中。

    “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恒伽将下巴搁在了自己的手背上，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不客气地坐在了他的榻边。

    “高长恭，你怎么能随便坐在男人的榻边？” 恒伽故意岔开了话题。

    “斛律恒伽，你要不说我就真的帮你敷药了？” 她语带威胁地举起了那个瓷盒。

    “是吗？那就有劳了。” 他弯了弯唇，“其实我只是不习惯让男人看，所以……”

    “斛律恒伽，你这个笨蛋。” 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眼眶又开始泛红，“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点都不像你。”

    “长恭，你可别把我看得太伟大了，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自己。” 他眯了眯眼睛，“谁都看得出皇上根本不想向你动手，可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反驳李尉那些人，毕竟他是皇上，也不能这么明显的偏袒，就算杀了李尉，也必定会落下口舌，所以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出来承认这一切，既能体现出皇上的大公无私，又能让李尉等人无话不可说，这才是两全其美的好方法。我只是挨了区区二十军棍，却令皇上对我更加信任，何乐不为？”

    说着，他指了指房间堆满的赏赐，“这不就是皇上的意思吗？”

    长恭没有作声，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谢谢你，因为如果这个人是和士开甚至是太子殿下，就算能得到皇上的信任，狐狸你都是不会为了他们挨这二十军棍的，对不对？”

    周边花影扶疏，月亮潜入云层。夜雾飘浮移动，空气中添加了一抹清冷。

    他微微一愣，心里涌起了一种微醺的感觉，侧过头看着她，仿佛被雾气所浸润般的，少女柔美的眼睛湿湿亮亮的，简单坦荡却迷惑人心的笑容，牵引着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向她靠近……她的手主动伸出握住了他那双冰冷的手，用暖暖的温度冻结住他尚未说出口的言辞。她笑得明亮且妩媚。凝视着他的眼神奇妙地刺穿他所有的伪装，仿佛可以就那样直接射入他的心……

    “我要起身，你帮我叫人进来。” 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尽量让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情平复下来。

    “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好了。” 她眨了眨眼。

    “哦？” 他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下流泻出一抹狡猾的神色，“可是——我是要去解手哦。”

    “啊！那，那我马上去帮你叫！”

    看着她忙不迭地逃了出去，他的嘴角挽起了淡淡的笑意。 ——

    此时此刻的昭阳殿。

    和士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盯着高湛那缓缓蹙起的眉，皇上的目光渐渐变得阴鹜邪谲，犹如刀刃般锋利的眸光在他身上徘徊许久，却什么也不说。那如同鬼魅一般的诡谲眸芒清晰的告诉他：皇上——在生气。

    “和士开，朕知道你素来和长恭不和，今天的事—— ” 沉默了半天，皇上终于开口了。

    “皇上，臣虽然和兰陵王不和，但也知道皇上对他青睐有加，臣怎么会做出那样愚蠢的事，更何况，皇上也了解李尉此人，他为人向来迂腐，不知道变通。” 和士开立刻猜到皇上在怀疑他，赶紧将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

    皇上沉吟了片刻，渐渐收回了那锋利的眼神，低声道，“这李尉确实招人讨厌……”

    “皇上，不如过阵子随便找个借口将他调到个穷地方，眼不见为净。” 和士开笑了笑道。

    “也是个好办法。” 有逼人的杀气在皇上的眼底稍纵即逝，如此地迅疾，几乎让人以为只是一个错觉。“到时在路上被匪人伤了性命，那也是他运气不好。”

    和士开立刻会意，忙点头道，“皇上放心，臣一定办的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又道，“这次兰陵王不惜违抗军令赶来救驾，可见他对皇上的感情深厚，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高湛的嘴角微微一动。

    “就算是亲人之间，也很少有这样深厚的感情呢。“和士开又加了一句。

    “行了，朕也乏了，你先下去吧。” 高湛挥了挥手，转过了身去。脑海里仿佛又浮现出那飒爽的英姿，火红的铠甲，似乎一闭眼，她就在身边，恍惚一吸气，就能闻到她的气息，以及那清甜淡雅的梅香。他听见自己的续在寂静的空间中鲜明地回响着……若有若无的梅香顺着微风飘拂过来，似乎连身躯内部都充盈着一种甜美的感觉。

    “就算是亲人之间，也很少有这样深厚的感情呢。” 和士开的这句话忽然在他的耳边回响起来，让他不由涌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期待……

    如果，长恭对他——也不仅仅只是亲人的感觉……

    如果，可以用别的身份来呵护她……

    如果，能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如果，让她永远一直在他的身边……

    如果……

    无数个如果交织在一起，将他一点一点地推入了地狱的深渊。

    昭阳殿前，最后一季白梅在夜色中竭尽所能地绽放，白得如此可怕刺眼，末部带着梨花般似有若无的薄绿，风吹来时，一天一地都好似笼罩着一层凄艳的雪光，仿佛因为极端的痛苦而美到不可思议……——

    和士开离开了昭阳殿之后，就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胡皇后的寝宫。对于他的到来，宫女和侍从们并不吃惊，想必和大人又是来教皇后握槊来了。虽然在众人面前，两人只是握槊而已，但其中的暧昧旁人自然也看得出来。不过既然连皇上都不在意，他们就更不需要多管闲事了。

    和士开进了房间之后，反常地让胡皇后摒退了宫女，关上了房门小声道，“娘娘，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胡皇后似乎还在犹豫，“可是，你真的确定吗？”

    “娘娘，我阅人无数，我敢确定皇上对高长恭的感情，完全是超出了叔侄间应有的感情，再加上你之前所说的，娘娘，如今我们也只能利用这一点了。”

    皇后脸色苍白地垂下了眼睑，“士开，其实我也清楚，只是……只是我一直都不想去确认。高长恭，他才是皇上掬在手心的明月。只是，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我居然连一个男人也比不上……”

    “娘娘，你冷静一些，你要为太子殿下考虑，为了太子殿下的将来，高家这几个有威胁的王爷，我们都要一一除去。”

    “皇上素来为人冷酷，其他的人我倒不担心，但是高长恭，他是绝对不会动手的，如果可能，我看他宁愿将皇位拱手相让。” 皇后的眼中流露出了一抹嫉恨。

    “所以我说了，我们现在只能利用皇上对高长恭的感情，娘娘，你想想，如果让高长恭成为了皇上专属的东西，被禁锢在这深宫之中，那他还能威胁到我们吗？”

    皇后没有说话，那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可是，真的只有这个办法吗？

    “还有一个方法。” 他深深望着她，“除非高长恭对皇上怀恨在心，不过这似乎不可能，明知孝瑜的死和皇上有关，他却还是连命都不要的来救皇上，这份感情的深厚，也不是常人可以估量的。”

    “但皇上也知道彼此的身份是不被容于世俗的，更何况长恭又是男子，皇上也一直克制着自己，又如何能那么轻易的……”

    “娘娘，这个你不用担心，” 他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皇上的忍耐，恐怕也快到极限了。”

    皇后的手微微一颤，眼中露出了一片荒凉，“士开，我也只能依靠你了。如今，除了让太子殿下顺利登上皇位，我已别无他求。”

    和士开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起来，“娘娘，只要是你希望的，我一定会为你做到。” ——

    相隔千里之外的长安城，这些天却依旧飘着细雪。

    被飞雪所笼罩的长安王宫的一角，几树梅花已经开始凋零，痛楚的扭曲的姿态，零零星星地凭依在枝头，若不是有一阵一阵的幽香，很难看见那样泫然欲泣的神情。

    年轻的帝王正垂目凝视着一枝伸进窗内的梅花，看不出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皇上，您是否打算等整顿休息一段时间后，再对齐国发动进攻？” 阿耶小心翼翼地问道。

    宇文邕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冷声问道，“ 这次对方的主将可是那个兰陵王？”

    “正是此人，而且听说为了掩饰自己女子般的容貌，他还特地戴上了一张狰狞的面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简直就是修罗再世。” 阿耶叹了一口气道，“我军将士，死在他手下的不计其数。”

    “行了，” 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悦，“阿耶，明天朕会在朝堂上和杨将军他们再议攻齐一事。”

    “皇上，您真的准备再次攻打齐国吗？是否要等到明年冬天？”

    “明年冬天？那是不是太晚了。” 他沉冷的眼眸蓦地迸出炽人火光，勾着笑痕的唇角无声扬起。

    “皇上，难道您打算—— ”

    “阿耶，这次——朕要御驾亲征。” 只听啪的一声，那枝探进窗的梅花已被他生生折断，仅剩的几片在他手里被揉成了齑粉。

    “可是，皇上……”

    “阿耶，你不必多说，你只需帮我办一件事。在开春之前，你带人去将阿史那公主接到周国。”

    “皇上，您准备迎娶公主了？” 阿耶顿时喜上眉梢。

    “不错，我需要这个联盟更加牢固。” 皇上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细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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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人面桃花

﻿    在看似一片平静的氛围下，邺城的早春不知不觉已经到来了。

    一开春，就有官员上奏了关于兰陵王应该尽早成亲的奏折，令皇上颇为不快，并以兰陵王事务繁忙的借口暂时压了下来。

    初春的王宫里，浅草上露珠如玉，散发著奇异的光彩。四处纷飞着各色的，迷乱的红、惑人的粉、耀眼的白，交织飞舞铺成看不清终点的迷途。

    一大早就被皇上召进宫来晋见的，正是如今风光无限的兰陵王高长恭，一袭浅绿色的窄袖衣，与那张绝色的容颜相衬，从远处走来的风姿真是无可比拟。

    长恭经过花园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看到她好像看到了救星般连声道，“王爷，王爷，您来了就好了，太子殿下和二皇子在那边打起来了！小的们没人敢劝……”

    “什么？” 长恭挑了挑眉，当下加快了脚步朝着内侍所指的方向走去。只见花园的一角，一绿一蓝两个小小的身影，像两只小斗鸡一般扭作了一团。

    “太子殿下，二皇子，还不赶快住手！” 长恭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轻轻巧巧将两人分开，只见两个孩子头发凌乱，面色赤红，微微喘着气，被分开了还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

    就战况来看，明显是个子小，年纪小的二皇子高俨吃亏，小小的脸蛋上几道鲜红的印子，不过太子殿下的手腕上似乎也有细细的牙印。

    “长恭哥哥……哥哥，他，他欺负我！” 小高俨一见是平日素来亲密的长恭，不由小脸一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长恭向来最喜欢这个弟弟，如今见他脸上的伤痕，心里自然是雄的不得了，连忙将他抱在怀里，连声道，“疼不疼？”

    高俨听她这么问，哭得更是厉害了，抽抽泣泣道，“哥哥有李子吃，为什么我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长恭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王内侍，对方赶紧答道，“回王爷，最近南边刚进贡了一些新冰早李，因数量不多，所以先给了太子殿下，正打算等第二批送来的时候给二皇子拿去呢，可不想今天正好让二皇子看到了……” 王内侍看了看二皇子，没有再说下去。

    说到这个份上，长恭也明白了个大概。一直以来，九叔叔对二皇子高俨格外的宠爱，所以他的器服玩饰和当太子的高纬一模一样，今天这件事多半是因为高俨想要太子殿下的李子，太子殿下又不肯，所以两个孩子才打了起来。

    “你们是亲兄弟，居然为这么点小事打了起来，实在是不应该哦。” 长恭微微笑了笑，顺手摸了摸高俨的脑袋。

    “这不是小事。” 高纬冷冷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我是太子，他凭什么和我用一样的东西！”

    长恭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高纬的脸色铁青，那双和他父亲一样美丽的茶色眼眸里涌动着他年纪完全不符的戾气……她的心里一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纯真无邪的孩子在悄然改变呢？

    “ 殿下，你是太子不错。但别忘了你也是小俨的哥哥。“她转过身，深深地看着他，“抛开这些品级等第不说，作为哥哥，你应该更加懂得宽容大度才对，怎么能和他打起来呢？”

    高纬的脸色更加难看，憋了半天忽然迸出来一句：“将来我才是大齐的皇帝，他不过是我的臣子！”

    “我才是大齐的皇帝！” 小高俨也搞不清皇帝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哥哥要的他也要，所以也跟着瞎咋呼了一句。此话一出，周围的内侍宫女们脸色大变，而高纬已经被气得浑身发抖，弯腰捡了一粒石子就冲着高俨扔去……

    长恭一见不好，连忙挡在了高俨前面，“扑！” 这一下正好砸在她的额头上，顿时渗出血来。

    一见砸伤了长恭，高纬也吓得愣在了那里。

    “长恭哥哥，长恭哥哥……你流血了！” 小高俨着急地直流眼泪。

    “哥哥没事。” 长恭冲着他笑了笑，又抬眼望向了高纬，敛起了笑容，“殿下，小俨才这么小，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能这么对他？这一下要是砸在他的身上……”她没有说下去，蓦然间，想起了父亲的死，先皇的死，几位叔叔的死，大哥的死……心里只觉得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寒意，难道在这深宫之内，什么感情都会变得如此淡薄吗？

    高纬扁了扁嘴，眼眶一红，“长恭哥哥，你也不喜欢仁纲了对不对？你和父皇一样，都只喜欢弟弟了……”

    “仁纲……” 长恭心里一软，正想说什么，忽然又听得一个冷淡而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皇，哥哥他欺负我！还打伤了长恭哥哥！” 高俨一见是父亲驾到，立刻扑上去告状。在看到高俨脸上的印痕时，高湛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再听到后半句话，他的眼神一暗，目光一转，落在了低垂着脑袋的长恭身上，沉声道，“长恭，你抬起头来。”

    长恭心里暗暗埋怨高俨多嘴，支吾着道，“回皇上，臣没什么事。”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无奈之下，长恭只好照做，在抬起头的一瞬间，她清楚的看到九叔叔的瞳孔微微一缩，心知他动了怒，连忙辩解道，“皇上，这不关太子殿下的事，是臣自己不小心……”

    “才不是呢，父皇，哥哥想拿石头砸我，没想到砸到长恭哥哥了……” 高俨哪里明白长恭的一番心思，老老实实全招了出来。

    高湛深沉地盯着长恭额上的伤口，脸上笼上了一层阴影。

    “父皇，我，我……” 高纬素来对父亲心存惧意，如今看到父亲露出这样可怕的脸色，更是吓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来人，将太子带到他的房里，这一个月都不许他随便出来。” 高湛的薄唇一扬，冷冷下了一道命令。

    “皇上，一个月太久了吧，殿下也不过是个孩子……” 长恭一脸不忍地劝解道。 ” 我不用你求情，长恭哥哥，你和父皇一样，只喜欢弟弟！我讨厌你！” 高纬忽然大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还不跟上去！” 高湛轻斥一声，一大园子的内侍和宫女赶紧惊慌失措地跟了上去。

    长恭望着高纬跑远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今天难道她真的做错了什么？

    “来人，将二皇子带下去，让御医看看。长恭，你随朕去昭阳殿，” 高湛顿了顿，又吩咐了一声，“将李御医也宣到昭阳殿来。”

    “啊，皇上，没那么严重，我不过是擦破了皮而已。” 长恭一听要宣御医，顿时拧起了两条秀长的眉毛。

    “怎么不严重，都出血了。” 高湛有些气恼地看着她，“这好好的脸要是留下个伤疤多难看。”

    “流点血有什么关系，” 长恭眨了眨眼，“皇上，我又不是女孩子。”

    “就会贫嘴，” 高湛脸上原本冷峻的线条忽然变得柔和起来，“这里已经没别人了，还喊我皇上吗？”

    长恭似乎愣了一下，低声道，“九叔叔……”

    高湛敏锐的察觉出她神情的微妙变化，心里掠起了一丝怅然，虽然在晋阳之战后，她终是原谅了自己，但每一次她唤九叔叔的时候，似乎少了几分以往的明朗洒脱。

    难道到现在，她都不能完全释怀吗？

    长恭跟着高湛到了昭阳殿没多久，李御医也匆忙赶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调制起药膏来。

    “这眉角的伤疤都没褪去，额角倒又多了一个。” 高湛忍不住又怪责了一句，难掩眉宇间的雄。

    “皇上，您近来的胃口不好，气疾也犯了好几次，臣也为您开些润肺开胃的药吧。” 李御医在一旁说道。

    长恭抬头望向了高湛，只见他的面色泛白，神色抑郁，冷酷的面容上隐隐带了几分罕见的柔色，不由地心里一酸，有多久多久——没看到九叔叔开怀大笑了？

    身为一国之君，背负着这样的重担，九叔叔，一定很累很累吧？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开口问道，“李御医，一会儿你会出宫吗？” ——

    半个时辰后，宫门外。

    “九叔叔，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长恭望了一眼身后的宫门，对着身边那位御医装扮的年轻男子得意的笑了笑。

    男子的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呀，这么大胆，居然敢拐带当今皇上出宫。”

    “可是九叔叔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长恭转了转眼珠，“今天你就放下一切事情，什么也别想，好好做一天游手好闲的平民百姓。”

    “真是拿你没办法。” 高湛的眼中也带着笑意，“不过，宫里没有问题吧。”

    “放心吧，有李御医暂时替着你呢，再说还有王内侍在，只要说皇上今天不想见任何人，有谁敢闯进去。” 长恭胸有成竹地说道。

    “那你可要保护我啊，” 高湛弯了弯唇，“若是护驾不力，朕可要重重治罪于你。”

    长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放心吧，有我堂堂兰陵王兼大司马在此，谁敢来惹我们，那就是找死。”

    “嗯，果然有几分大司马的风范。” 高湛拿起扇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朕带路。”

    “九叔叔……你敲得轻一些嘛……”

    今日的阳光并不强烈，懒懒散散的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人来人往的街道熙熙攘攘，如同一轴天然描就的水墨画。桥头一树桃花开得正热烈，粉红的色泽娇艳欲滴，成为画中一处惹眼的风景。城内大小院落，河岸码头，到处飘散着春日独有的恹恹气息，沾一丝，人便也困倦起来。杨花柳絮漫天飞舞，大街小巷，阡陌人家，皆如雪般铺了厚厚一地。

    长恭带着高湛在大街小巷里东穿西走，将自己平日里喜欢的店铺都逛了一个遍。在过桥的时候，长恭瞧见一对挑着货担的母女俩正在桥头歇息。

    看她们的打扮像是从外地来做小买卖的，那货架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玩意。

    “九叔叔，我们去那里看看。”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走到了货担前，在她兴趣盎然地看着货物的时候，那年纪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也牢牢盯着她。

    “看这个小老虎香袋好可爱啊。” 长恭拿起了其中一个香袋笑咪咪说道。

    高湛的神情温柔似水，低声问道，“你喜欢吗？”

    不等长恭回答，那个小女孩冲着高湛忽然冒出了一句，“哥哥，你就给你家娘子买一个啊。”

    长恭大吃一惊，手中的香袋扑一声掉了下来，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什么娘子！”

    “姐姐，你不是这位哥哥的娘子吗？”小女孩忽闪着大眼睛。

    “什，什么姐姐，什么娘子，你胡说什么，你难道看不出吗？我是个男的，男的！” 长恭这一下被吓得不轻，语无伦次地反驳道。这么多年都没事，居然今天会被这么一个小姑娘一眼看穿。

    “姐姐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是男的？” 小女孩露出了一丝疑惑。

    “漂亮就不能是男的吗，你看他也很漂亮！” 长恭气急败坏地指了指高湛。

    “可是他个子那么高，怎么可能有那么高的女人。” 小女孩还振振有词。

    那位母亲慌忙让小女孩住嘴，连连赔了不是，“对不住，两位公子，小孩子口没遮拦，胡说八道，请千万不要见怪。”

    长恭面色尴尬的瞪着那个女孩，转身拖了高湛就想走，谁知他弯腰捡起了那个香袋，还一本正经道，“好，我这就买了送给我娘子。”

    不知是不是有意，他还特地将我娘子这几个字说得特别响亮。

    “九叔叔……” 她面色通红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高湛也不答她，只是自管自地从怀里掏钱，谁知掏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掏出来。长恭在一旁偷笑，九叔叔出来的匆忙，哪里有带钱，此时的当今皇上，可是身无分文哦。

    “九叔叔，你可以问我借，不过要付十分利哦。” 她不失时机地进行坑蒙拐骗。

    “问你借，那不就是用你的钱，怎么算是为夫送你的呢？” 他的眼中闪动着促狭的神色，忽然取下了衣带上的玉扣，递给了那个女子，“今天正好没有带钱，我就用这个换你的香袋。”

    那个女子虽是普通百姓，但也看得出这块玉扣价值不菲，顿时愣在了那里，怎么也不敢收。

    “九叔叔，这个玉扣那么贵重……” 长恭想要阻止他，却见他将玉扣啪的一声扔在了那个女子的货架上，顺手拿起了那个小老虎香袋，放在了长恭的手上，低声道，“收好了，娘子。”

    长恭一愣，却听到他轻轻笑了起来。抬头望去，他的唇边挽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只那一笑，皓皓明月色难成，尘世繁华旷美，刹那变得不堪一击。

    “九叔叔，你也跟着取笑我，是，我是长得像女孩子，可是有这么能征善战的女孩子嘛。” 她按捺住心头的紧张，假装不在意的撇了撇嘴，“还什么娘子娘子，气死我了。”

    “嗯，被她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我家长恭越看越像女扮男装了。” 高湛弯了弯唇。

    “九叔叔，你看有樱桃卖哦！我去买一些来！” 她赶紧朝着前方一指，适时转移了话题。

    唉，要是知道今天会这么倒楣，她一定就不挑今天溜出来了。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把粼粼的湖面染镀成金红。湖上飘着几叶小舟，船夫桨楫轻摇，掀起轮轮涟漪，波澜荡开，水面缤纷，夕阳余影里，搅碎一湖残红。

    长恭买了一兜樱桃，拉着高湛在湖边随意地坐了下来，一边吃着樱桃，一边和他拉着家常。

    “再过不久好像是长恭的生辰了吧。” 高湛眺望着河水低声道。

    “嗯，九叔叔你记得啊，” 她顺手又往嘴里扔了一个樱桃。

    高湛笑了笑，“你的生辰我怎么会不记得，这次我要在宫里为你好好庆贺。”

    “不用了，九叔叔，我不喜欢太热闹了，只要家里人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长恭说完，看到高湛的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又连忙加了一句，“那我在家里和三哥他们吃完饭，然后再来宫里陪九叔叔吃好了，九叔叔你多准备些好吃的，也算是为我庆贺了，对不对？”

    高湛这才露出了几分欣喜的神色，“这样也好，长恭，你最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一定送给你。”

    “九叔叔你不是送了我这个小老虎吗？” 长恭指了指挂在腰间的香袋，挑眉一笑。

    “难道你最想要的就是这个吗？” 高湛的眼中是掩不住的笑意。

    “我最想要——”她侧过了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河边的草丛里有几朵水晶花探出脑袋来，微微地随风而摇晃。少女注视着那几朵花儿，睫毛掀动间，偶尔掠起几许琉璃光色，如空气里飘荡的梅香，清淡优雅却又荡人心弦。

    “九叔叔，我最想要的是——全家平安，这个愿望可以达成吗？”

    高湛的脸色微微一变，抬眼凝视着她长而微颤的睫毛，和带着些许乞求的神情，心脏仿佛被重重扯了一下，剧烈帝痛了起来。她在求他，她竟然在求他……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这个愿望一定可以达成。”

    “九叔叔……” 长恭的身子微微一颤，侧过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眶泛红，带着淡淡的泪光，“——谢谢你。”

    “傻孩子，” 他似是轻叹般地喃喃道，“不会再有人让你流泪，不会了。”

    “九叔叔，给你……” 她的唇边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捏起了一颗樱桃递了过去。

    他接过了那颗樱桃放进了嘴里，明明是那么甜的味道，为什么吃下去却是那样的苦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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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一触即发

﻿    将近黄昏的时候，长恭将高湛带到了位于东面那座经常和恒伽一起去的酒楼。一进酒楼，店里的伙计就热情地迎了过来，将她和高湛带到了楼上的雅座。

    “长恭，你经常来这里吗？”高湛见她点得如此熟练，猜想她是这里的常客。

    她手脚麻利地摆好了筷子，“嗯，我经常和恒伽一起来的，不过这个小气的家伙每次都不肯掏钱，都是我付账的。”

    “哦？尚书令竟然如此吝啬？”高湛也不免觉得有些意外。

    “除了这个毛病以外，这个家伙还是个好人啦，”长恭的眉梢染上了淡淡笑意，“他就是这样的人。”

    高湛的眼中掠起了一丝不明意味的神色，“长恭，你和尚书令的关系倒是不错，上次他居然肯为你挨这二十军棍，我也是没有想到。”

    长恭听他提起那二十军棍，不由心里微微一动，涌起了一丝异样的温柔。

    “不过此人心机颇深，替你受过怕也是别有用心。”高湛淡淡道。

    “九叔叔你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长恭格格笑了起来，“不过，我的好朋友，似乎也只有这一个。”

    “对了，长恭，你有没有想过另外建府？你现在不但是郡王，还是大司马，还住在高家似乎……”高湛欲言又止。

    “另外建府？我暂时还没想过，不过，九叔叔，我打算过两个月将小铁接过门，在司空府她也待了够长时间了。”长恭每次前往司空府，都被小铁抱怨到头疼，再不把她接回来，后果会很严重……况且，她也不能耽误了小铁，等假装过门之后就找个机会将她送往突厥。

    她的话刚说完，高湛眼中的笑意蓦的消失，连声音都冷淡了几分，“长恭，你就这么等不及？”

    “九叔叔，我……”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高湛又缓和了一下语气，“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要坐上兰陵王妃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么多繁琐的礼仪不是一蹴而就的。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长恭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没用，于是乖乖地闭嘴，暂时不再说这个话题。

    九叔叔……为什么这么讨厌小铁？难道——就因为她过去是山贼？

    吃完了晚饭，天色已经不早了。

    两人刚出了酒楼，就只见门口停着一辆犊车，那站在犊车旁的人正是宫里的王内侍。

    “糟了，九叔叔，我们被抓住了。”长恭叹了一口气。

    高湛也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神色，“这些人，来得还真快。”

    “皇上，请尽快回宫吧，皇后娘娘都快急坏了。”王内侍上前了几步低声道。

    “行了，朕这就回去，不过，在这之前，”高湛望了一眼长恭，“朕先把长恭送回去。”

    当犊车摇摇晃晃地到了高府门口时，高湛这才发现长恭居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心里不由暗暗好笑，却又不舍得叫醒她，干脆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高府。

    府里的人都认得这是皇上，正要下跪呼万岁，都被他给制止了。

    长恭迷迷糊糊地只感觉到自己好像躺在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里，不由把身子往那个怀抱里靠了靠，那种奇特的感觉仿佛用任何言语也难以描绘。

    比父亲的怀抱更珍贵，比情人的拥抱更甜蜜。

    她能从中感受到的幸福是那么多。

    那仿佛是世间一切模模糊糊的爱的起源，是对朋友的，是对手足的，是对父母的，是对恋人的，是对伴侣的，是对生命的，是对信仰的，是对生命中一切可爱的事物的爱与渴望的总和。

    任何人无法取代，无法超越。

    在长恭的房间门口，正在等着弟弟回来的孝琬吃惊地看到了这一幕，等高湛将长恭小心放置在了榻上，他实在忍不住问道：“皇上，您怎么和长恭他一起回来？”

    高湛也不理他，只是说了一句：“去替朕倒杯水来。”

    孝琬并没有离开，而是开口道：“皇上，这么晚了您还不回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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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生辰

﻿    寂静的黎明，绵绵的雨声和车子走过的声响，格外空旷凄清。风微尘软落红飘。整座邺城都笼罩在延绵细雨中。青草古木，灰瓦粉墙，皆洇润似欲滴出水来。

    长恭十八岁的生辰，就在这样的细雨蒙蒙中到来了。为了庆贺她的生日，高湛特地嘱咐了她今日不必上朝，长恭自然也乐得偷懒一天。

    将近黄昏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堆满了文武百官们所送的昂贵礼物，侍女们还忙碌地搬运着皇上亲赐的各种绝色的锦绨，光是叫得上名字的就有大明光锦，蒲桃文锦，大茱萸锦，凤凰朱雀锦，韬文锦，以及蜀绨、紫绨以及青绨明光锦、绯绨登高文锦，堆在排架上，在阳光下耀眼闪光。另外更有不计其数的奇珍异宝，没有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在长长的礼品单子上，长恭意料中的没有看到斛律恒伽的名字。这只小气的狐狸，就知道他舍不得花一个铜子。

    “王爷，皇上对您真不是一般的荣宠。”侍女在一旁整理着锦缎，一脸羡慕地说道。

    长恭淡淡笑了笑，侧过了脸去，每一年的生日，九叔叔必定会送她许许多多的礼物，似乎就像是想把整个国库都搬到这里，今年送得更是多到夸张。

    可是，今年看到这些礼物时，在一瞬间的欣喜过后却被不知名的怅然和伤感所代替……

    想起去年的此时此刻，大哥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

    可是今年……

    “长恭，今日可收了不少礼呢。”长公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她从飘渺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大娘……”她转过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脸的笑意，“是啊，这么多礼物，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长公主微微一笑，“我看长恭你也不用上朝了，就靠这些礼物才能吃上几辈子了。”

    长恭抿了抿嘴，随手拿起了一匹凤凰朱雀锦，“大娘，您又取笑我了。对了，这匹蒲桃文锦看起来和您极为相配呢，我记得大娘说过最喜欢蒲桃图纹，所以这个转送给您是再适合不过了。”

    长公主似乎微微一愣，“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而已……”

    “大娘和三哥喜欢什么，我是最清楚不过了。”长恭眨了眨眼，“因为你们都是我在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啊。”

    长公主的脸上有一闪即逝的五味陈杂，随即又牵起了长恭的手，“看看，有哪一个女孩像你这般，手心里都磨出了薄茧，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大娘，如果这样打打杀杀，能换取我大齐的平安，百姓的平安，皇上的平安，我高家大小的平安，我心甘情愿，我宁愿一辈子不恢复女儿身，”她的笑容中带了几分坚定，“我已经失去了大哥，我不想再失去你们，大娘，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守护着你们。”

    长恭的话音刚落，忽然感觉到大娘的手指变得冰冷，几乎可以清晰的看见淡青色的筋脉，微弱的搏动着，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因此而瞬间僵硬住的表情。

    房间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长恭，”许久，长公主才缓缓开了口，“若是你身边亲密的人，曾经做了错事，也许是让你会伤心的事，或是伤害了你亲人的事，你——会原谅他吗？”

    长恭惊讶地抬起头，只见房内光影斜射，大娘的半边脸沐浴着夕阳，另半边脸却隐没在暗影中。

    大娘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个？难道也是触景生情想起了大哥，那么她所指的人一定是九叔叔吧……

    “我——会。”她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是，这次她已经原谅了他，在她违抗军令赶往晋阳的那一刻，她已经清清楚楚的知道了，对于九叔叔的那种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不过，她只知道，在她的心里，九叔叔作为亲人的地位是任何人都难以超越的……任何人。

    只是，九叔叔，不要再有下一次了，不然的话，连她自己都不能肯定是否会再次原谅他……

    “对了，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怎么三哥还没回来呢？”长恭看了看天色，赶紧转移了这个让她心酸的话题。

    长公主似乎也有些惊讶，“是啊，孝琬还说了要早一些回来，替你庆贺呢。也许是在替你准备礼物吧，你也知道，每一年他都要绞尽脑汁为你准备最特别的礼物。对谁他都不曾上过这种心思。”

    长恭轻轻笑了起来，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花园那里隐隐传来了小狗的叫声，就在她诧异的时候，只见一团小白影嗖的一下窜了进来，还直扑她的怀抱……

    她的反应也是极快，立刻用手捉住了那个小白影，只觉得触手温暖柔软，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极为可爱的小狗，它的毛发，仔细一根根看去，尖上黑色，中间纯白，而贴着皮肤的根上，又是灰的。用手抚摸，它的皮毛上就像下了一层霜，手感极妙。

    “好可爱啊！”女孩子喜爱小动物的天性立刻被这个柔软的小东西激发出来，长恭抱住了小狗，欢喜得不行。

    “四弟，喜不喜欢这样礼物？“孝琬笑咪咪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斛律恒伽。

    长恭连连点头，“喜欢，很喜欢，三哥，谢谢你！”

    “没想到你还真喜欢，恒伽向我提议的时候，我还说四弟一个男人怎么会喜欢这种小东西。”孝琬心情大好的拍了拍恒伽的肩。

    长恭心里一动，抬眼望向了恒伽。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略带得意的笑容，还冲着她眨了眨眼，好像在说只有他才知道她的秘密哦。

    “我听说这种狗，莹洁的银色纹路越多，品种就越精贵，”长公主也爱怜地摸了摸小狗，“这小东西的身价恐怕也不便宜吧。”

    “还是娘您最有眼光，这小狗是波斯的品种，性格温顺，一只这样的小狗可以换上几十个侍女了。”孝琬神采飞扬地说道。

    “三哥，你真好！”长恭若有若无的瞥了恒迦一眼，“不像有些小气鬼，一毛不拔。”

    恒伽哑然失笑，“长恭，你是在说我吗？”

    长恭扁了扁嘴，“不然还有哪个小气鬼，你倒说说你送了我什么？”

    “当然有啊，”恒迦不慌不忙地拎起了手上提着的盒子，“你看这不是吗？”

    长恭用充满怀疑的目光扫视了那个盒子一遍，咦？这个家伙变大方了吗？怀着不大相信的心情，她拆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摆放着一个平底盘子。

    “这个……”她迟疑道，难道这盘子是个古董？

    “民以食为天，万物都一样，所以你看我送上这个小狗的餐盘，是不是很及时？”他笑得甚是狡猾。

    她的嘴角抖动了一下，“恒伽，你还真送得出手啊。这个盘子的价格估计只值两个馒头吧？”

    “诶？恒迦，这盘子怎么还有个缺口？”孝琬惊讶地指着盘子边缘。

    “哎呀，捡的时候没看清。”恒伽脱口道，他的话音刚落，房间的几人同时身体僵硬了。

    “死狐狸，你，你居然随便在路上捡个破盘子给我，你你……”长恭扯着嘴角，被气得差点吐血。这个家伙已经抠门到一定境界，就快成仙了。

    恒伽在一旁饶有趣味的欣赏着长恭恼怒的表情，淡淡笑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行了，刚才是逗你呢，这个才是你的礼物。”

    长恭哼了一声，恼道，“不稀罕！”目光却是忍不住望向了恒迦的手中，在看到那样东西的时候，也不由愣了愣。那是一块质地细腻，洁白无瑕的双螭鸡心玉佩，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贵重的东西她见过许多，可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送她如此女性化的礼物。

    “恒伽，你怎么送这个女儿家才会佩戴的东西？”孝琬在一旁已经嚷嚷起来。

    恒伽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那么，长恭以后就送给他未来的娘子好了。”

    孝琬哪里会细想其中的缘由，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这用来送给你的王妃倒是合适。”

    恒伽走到了她的身边，将玉佩放在了她的手心里，俯身在她耳边极轻极轻的说了几个字。

    长恭的身子微微一震，紧紧握住了那块玉佩，强自忍住了从眼底上翻涌而来的泪意，垂下了头什么也没有说，耳边只有他说的那几个字在回响，

    恭喜了，樱桃。

    “兰陵王爷，”宫里的王侍卫忽然出现了在了门口，口齿清晰地对着她说道，“皇上令您即刻进宫。”长恭疑惑的抬起了眼，不是说好了，等她在家中吃了饭就会去陪九叔叔吗？这会儿怎么这么着急？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那长恭你就快去快回吧。”长公主的眼中隐隐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神色。

    “长恭，别去！”孝琬脱口道，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又连忙加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要不三哥陪你去？”

    恒伽有些惊讶地望向了孝琬，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不过就算是担心，他的反应似乎也有点大了一些吧？皇上在晚上召长恭入宫，也不是没有的事，更何况今天还是长恭的生日。

    长恭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三哥，你怎么了？我只是去见九叔叔，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是啊，孝琬，难道你想让长恭违抗圣命，糊涂了不是，”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儿子，又对着长恭笑道，“那你快些去吧，我们等着你回来再为你庆贺。”

    “嗯，我一定尽早回来。”长恭笑了笑，一脚已经踏出了房门。

    长公主也跟着走了出去，在离开之前，还不忘又责怪了孝琬两句。

    孝琬望着他们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幽幽问了一句，“恒伽，你说皇上会不会喜欢男人？”

    “什么？”恒伽惊讶地挑起了眉——

    长恭来到王宫的时候，被早已候在那里的宫女引到了仙都苑，这倒是让长恭有些吃惊。这仙都苑，还是文宣帝高洋时代所修造。苑中，凿地为池，堆土成山，规模宏大，号称“五岳”、“四渎”。那里遍布殿宇，轻云楼、鸳鸯楼、鹦鹉楼、凌云城、御宿堂、紫薇殿、游龙观，殿观楼宇，皆流苏帐帷，满壁悬挂玉石、方镜，锦褥作地衣，香囊遍堂梁，奢华壮丽。

    所以，之前这里是被皇上用来安置宠妃的地方，也就是说，算得上是皇上的另一处后宫。但自从高湛登基以来，这里就一直被空置下来了。

    一路走去，她看到有好多用细竹篾条编制的熏笼，一连串在殿檐下摆了十多个。竹熏笼罩放在大木盆的上面，盆里面盛满冒着热气的水。底下，有炭炉煨烤，水里面的香饼消融，香气氤氲，把四周的一切熏濡得香气扑鼻。

    宫女将她一直带到了苑里最大的游龙殿，只见殿前放置着银质的百五十枝灯，如同火树，蜡泪凝结，看上去好似火红的花朵。

    各处燃烧着的巨大火堆，冷冷的夜色，很快被暖融融的红色所溶化。

    宫女很快就退下了，长恭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了看四周，偌大一个地方，居然只剩她一个人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解地往前走去，忽然见到前方不远的荷塘边斜倚着一位男子，看起来像是正在闭目养神，洁润细长的身条遮住垂落一地缤纷，那紫阳花铺盛太满，整枝枝条持不住要落下，而水中半轮月色横斜，尽是前尘芳华。

    水畔侧卧之人宛如那月影化生一般，静静融入此间。

    光如水月，皎若琉璃。

    九叔叔……此情此景，令长恭有一刹那的幻觉，如果月亮也有心爱的人，那么眼前的男子才是世上唯一能与之相匹配的人。

    “长恭，你来了。”高湛睁开了眼睛。

    长恭连忙定了定心神，“九叔叔，为什么这么早就把我召进宫？为什么要选在这里？”

    高湛站起身来，随手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一笑，“因为，我有很有趣的东西要给你看，不希望有人打扰我们。”

    长恭瞥了一眼被他牵住的手，虽然心里觉得今天九叔叔似乎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小时候我不是经常这样牵着你吗？因为，那样长恭才不会摔倒啊。”他俊美的面庞上明媚的笑容仿佛潋滟了天地间的所有颜色。

    长恭愣了愣，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九叔叔拉着她的手怕她摔跤的情景，心里忽然变得无限柔软，仿佛有一股暖暖的流水，缓缓流淌至她的心中，那一股极致的温柔，让人无限迷醉。

    高湛拉着她来到殿前放置好的案几前坐了下来，轻轻拍了拍手。

    一阵悠扬的乐声响了起来，长恭听出这是她最为喜欢的《天竺伎》，在这样的音乐声中，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一支如潮的、鱼贯的队伍渐渐涌入了这里，在摇曳高舞的鱼龙队伍引导下，各种各样的新奇杂耍，俳优、侏儒、山车、巨象、拔井、种瓜等，千奇百怪，眩人眼目，陆续叠沓而来。

    杂耍百戏队伍跳跃欢舞，那些戏子们的服装上都绑有内部安置蜡烛的微细灯笼，活灵活现，怪模怪样，十分逼真须臾之间，消失在庭园后面，如梦似幻，好似海市蜃楼。

    不知什么时候，在庭院中竖起了两根大柱，红绳系于两柱间，相去十丈。

    两个绝色美女，以让人眼晕的速度攀爬升上柱子顶部，在距离地面十多丈高度的绳子上面对舞盘旋，打着筋斗，互相从对方头顶跃过。而后，她们时而后退，时而向前，相逢切肩而过，腾透换易，歌舞不辍。

    所有参加舞乐的伎人，都衣锦绣缯彩。灯光照耀下，他们的服装千奇百怪，五光十色，让人眼花缭乱。

    高湛看起来心情甚佳，一连饮了好几觞酒，低声问道，“长恭，喜欢吗？“

    长恭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九叔叔，这，这太奢侈了，一定花费了很多吧……”

    高湛轻笑出声，“我只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她咬了咬嘴唇，九叔叔为了她的生日花了这么多心思，她怎么会不喜欢？

    “只要你喜欢就好，”他那俊秀的脸因为酒意而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眼底一丝温柔与怜惜象丝线一样牵扯着她。“长恭，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给你。”

    长恭抿了一小口觞里的酒，却不知该说什么，留意到他连喝了好些酒，又忍不住劝道，“九叔叔，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别多喝了。”

    高湛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今天是长恭的十八岁生日，怎么也要多喝几觞，而且，还有更有趣的东西没让你看呢。”

    说着，他又拍了拍手，所有的伎人立刻退了下去。

    “砰！”一声巨响划破了长空，她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丛明媚的焰火在在空中宛如金菊一般绽放，又好似流星一般缓缓坠落，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焰火此起彼伏地被点燃，一支接一支地飞上了天空，整个天空瞬间充满了神奇的、绚丽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明亮彩色。飞跃于夜空中的烟花砰砰地爆闪着，从一个图案幻化出另外新的图案。而本来还沉浸在暗影中的庭院地面，顷刻之间亮如白昼。

    “好漂亮啊……”她睁大了眼睛，由衷的赞叹道，这种传自于汉代的宫廷焰火，由于要耗费大量火硝石和赤炭，费钱费力，平日里只在皇上登基等大事时才会偶而用到……

    “九叔叔，我……这焰火在这里放，似乎有些浪费了。”她语无伦次地说道，虽然知道九叔叔一向疼爱她，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却有些忐忒。

    “浪费吗？”他凝视着她，“我只想让长恭一个人看。”

    长恭抬眼望向了高湛，隐约看得见他眼中迫人的热度，那种深掩在瞳孔表面的寒意下面的热度，炽热灼人……这样的九叔叔，让她感到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长恭……”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始终没有说出来。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一刻，他还是说不出那一句在心底徘徊了许久的话。

    怕则怕心怀痛楚，却茫然不敢相求，不敢尝试，此“不得求”之至苦，才难以解脱。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到底在顾忌什么？到底……要痛苦到什么时候？

    “九叔叔，你喝多了，我还是先送你回昭阳殿吧。”长恭赶紧扶住了他。

    “我不去昭阳殿，”他揉了揉自己发胀的额头，低声道，“今夜我就宿在仙都苑的轻云殿。”——

    我知道好多亲已经买了书看完第二部，急着想看第三部，所以官网和博客同时连载第三部。

    第三部最快下周五就能上市，请亲们别急啊，也别在MSN上催我了……这些天我几乎都是隐身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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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一念成魔

﻿    此时的王宫里，出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偶而经过的宫女无不面露爱慕地看着那人，叽叽喳喳地低声议论着，很是惊讶尚书令斛律恒伽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恒伽那一向平静的脸上难掩焦虑，刚才听孝琬述说了不久前见到的一幕，再联想到一直以来皇上对长恭的态度，虽然觉得皇上尽管对长恭有异样的感情，但并不会对长恭做什么。无奈孝琬非要冲到王宫，为了不让孝琬惹出乱子，他还是自己亲自进宫一趟更为妥贴。

    在刚才骗过宫门守卫顺利进来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他们在议论皇上在仙都苑为兰陵王庆贺生日的消息时，他的心这才提了起来。这仙都苑本是后宫之地，就连皇后也不曾进去过，皇上选在那里，看起来是对长恭荣宠无限，但确是极为不妥。

    等恒伽到了仙都苑时，更是觉得事情不妙，这时只见有两位宫女从苑内出来，不知和苑外的守卫低语了几句什么，又立刻快步离去。

    恒伽也顾不得多想，随即就跟了上去。

    两位宫女默默无声地走了一阵子之后，一个看上去年纪较轻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琴姐，为什么要我们放置这种东西？”

    “可能是皇上要宠幸哪位妃子吧。”那位年纪较大的女孩支吾道。

    “不会啊，今天仙都苑里只有皇上和兰陵王。难道……这可是来自波斯的迷香啊，多吸了会有催情效果，这宫中谁不是巴结着伺候皇上，谁会需要用这种东西？难道皇上要宠幸的人是……”

    “嘘，秋兰你可别乱说，我们照大人所说的做就是，想要多活几天就千万不要多嘴。”

    迷香——宫女们说的这几个字像巨雷轰轰轰地撞击着恒伽的耳膜，令他心惊胆裂。一直以来那么冷静而睿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临危不乱的他，脑中，一片空白。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前所未有的恐惧，将他慢慢淹没。他的心脏开始疯狂的跳动起来。这是什么感觉？

    在这几个字从那个宫女口中说出的刹那，仿佛整个世界为之一变。他的视野猛地变暗，身体仿佛被一对合上的巨掌牢牢地固定住，不能活动。

    耳边，是难以想象的寂静。

    虽然这种感觉只有一瞬，但他觉得，那一瞬却又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恐惧的感觉。

    在好不容易镇静下来之后，他继续跟随着那两位宫女，直到她们分开，他立刻在僻静处拦住了那个叫作秋兰的女孩，只问了一句话：“放了香的地方是哪一间？”

    在秋兰战战兢兢地说出了放置地点后，他又淡淡问道：“那么，今晚你可曾见过我？”

    那秋兰立刻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奴婢不曾见过大人，不曾见过。”

    恒迦示意她离开，两道永远都舒展着的秀眉罕见地微微蹙了起来，也许下一步更是困难，那就是——该用什么办法带长恭出来？

    已经身处仙都苑的长恭自然不知道这么许多，将九叔叔送到轻云殿的时候，长恭一进殿就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味，像是苜蔌香和甘松香混合着什么的香味，令人有几分眩晕，几分迷醉。

    她也没有在意，只是将高湛安置在了榻上。

    这里的摆设比起昭阳殿奢华了许多，蜀锦流苏斗帐，四角的纯金龙头，即使昏暗中，也烁烁发出幽光。龙头衔叼的五色流苏，低垂飘逸，帐顶巨大的金莲花中，挂悬着金箔织成的纨囊，囊里盛满奇彩异香。

    “九叔叔，你早些休息吧。”她拉过了丝绸被褥，替他轻轻盖上，“我也该回去了。”

    “长恭……不要走，”一声低回如叹息的轻唤，缥缈无依直如自天际之外传来，幽幽响在耳畔，她惊讶的看到他那双茶色的双眸流走着妖异的光彩，俊美无暇的脸孔好像笼上一层淡淡的烟缭，那是——和往常完全不同的表情，

    “九叔叔，你怎么了？”她觉得这个房间里的香味令她的胸口有些发闷，似乎连脚步都有些飘浮起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里不舒服，不如，我去开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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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偷袭

﻿    一出房间，恒伽就拉住了长恭的手，飞快地往前走，一直走出了王宫，他才停了下来。长恭这才发现他的面色虽然一片沉静，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两人对望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听见回响在彼此之间那惊魂未定的心跳声。

    “恒伽，我……”她只嗫嚅着说了几个字，忽然就被他拥入了怀里，他那温暖的胸膛和修长的手臂将她紧紧包围，温柔小心得像是护着世上最脆弱易碎的珍宝。

    她没有挣扎，只是无力地抵在他的肩窝，那么脆弱无助，身体和声音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恒伽，我很怕。”

    “我知道，我知道，”他安慰般的喃喃道，更紧更紧地拥住了她，“没事了，长恭，没事了……”

    相顾沉宁，彼此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种响动清晰而急促，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平稳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抬起了头来，恒伽深深的看进她的眼睛里去，她的双眼如冥世的蝴蝶，虚弱地惶恐悲伤着……

    他忍不住用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睛，感觉得到她的睫毛在掌心轻轻闭了起来，再打开，像夏日影树的叶片。拿开手指，她那隐没在碎发下的黑色眼瞳由涣散的恍惚缓缓凝聚起来，所有交错是思绪渐渐收回。

    “恒伽，你在害怕吗？”她忽然问道。

    “当然害怕，”他倒也不否认，“擅闯寝宫，皇上可以随时处死我。”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为什么？”

    “我是受了你三哥所托来这里的，又无意中听到宫女说在轻云殿里放置了催情的迷香，所以……”

    “催情迷香？”听到这几个字，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表情，或者说，更像是一种释然的表情。怪不得她一进房间就觉得有种奇怪的香味，原来是迷香，那么说来，九叔叔忽然狂性大发，说了许多许多胡话，做了那样可怕的事，只是因为这个而已，都是这种迷香的缘故……一定是这样……那不是九叔叔的错，不是他的错……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重复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忘记刚才的一幕。

    “幸好有紧急军情送到，我才正好以此为借口闯了进来。”他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侥幸的神色。

    长恭犹豫了一下，“那，要是没有军情送到，恒伽你会怎么做？”

    “嗯，那我就只能谎称你三哥突发重病，让你速速回去了。”

    “你，你真的会这么说？那要是被揭穿，恒伽你才真的要小命不保。”她疑惑地看着他。

    “也许吧。”他微微地笑了起来，暖暖的似若有似无的呼吸，带着微妙的触压感，熨贴地从她四肢百骸抚过，柔似春风。

    “对了，到底是谁要这样害我和九叔叔？”神思渐渐清明，她立刻想起了这件更重要的事。

    “我……也不清楚。”他的黑眸轻薄透明却又深掩按抑，心事深藏，犹如千年古井中的水，淡然不惊。

    “如果让我知道是谁做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她的眼中飞快地掠起了一阵杀意。

    “长恭，皇上对你……”

    “皇上对我只是叔侄之情！”她神色复杂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也看到了，那都是迷香的关系！九叔叔怎么可能喜欢自己的侄子！”

    恒伽的眼中暗光游走，似乎按捺住了什么，淡淡道：“那就回去准备一下出发去洛阳吧。”

    “恒伽，”她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不要把今天的事对任何人说，包括三哥……”

    恒伽的唇边勾起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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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外有许多连绵不绝的山峦，隔着灰蒙蒙的天光只能看到一些平顺而朦胧的线条，即使夏天快来了，夜风还是有些寒冷，但因为带着春花的香气，似乎又有了一层微薄的暧意。天方出现了皎洁的微光，已经是黎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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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洛阳突围

﻿    两天后的凌晨，段洛的大军终于也抵达了邙山。长恭立刻按照原定计划，派人驰告诸营，追集各路兵马，将大军分为了三路，由段洛率领左军，斛律恒迦率右军，而她自己率领的则是最举足轻重的中军。

    天还没亮，长恭就派人开始挑衅，再加上宇文邕本就打算将他们一网成擒，于是率先派遣步兵在前，上山逆战。周军黑甲，黑色兜鍪，旗帜也是清一色的黑色，这些兵士，以陇地汉人为主。他们先是排成方阵，击鼓步进。

    长恭已经戴上了那张狰狞面具，一眨不眨地观察着那些上山的士兵，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喜道，“恒迦，我有必胜的好办法了！”不等恒迦说话，她忽然脱下了自己身上那套沉重的铠甲，大声道，“众将士，听本王的命令，立刻卸下你们身上的重甲，只留下遮住要害部分的即可！另外把马的铠甲全部卸下！”

    她的话音刚落，将士们顿时一片哗然，这铠甲可是救命的家伙，在打仗前卸了下来，不是匪夷所思吗？

    “还不给本王照做！”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不怒自威。那冰冷碟面具让人感到异常的恐怖。

    恒迦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容，第一个脱下了身上的铠甲，众人一见主帅和斛律都督全都脱下了铠甲，也无奈地只好照做。

    长恭看大家纷纷脱下了铠甲，两道拧在一起的秀眉才缓缓舒展开来，这种厚重的护甲，在平地正面冲锋的时候，非常管用。整个骑兵方阵披挂整齐，如同铜墙铁壁一样，朝着敌人迎面缓缓冲逼而去，必定势不可挡。但是，在这样的山坡地形，如果穿着这种具装铠甲，跑上几千步，估计就会把马也要累趴下。

    参加过数次征战后，她深知，战争之中，速度和时间是最最关键的决胜因素。冲击力和打击力，其实倒是次要的东西。齐国、周国的甲骑具装铠甲，机动性很差，其实只适于简单的正面突击，根本不适于实施机动的战术，更不宜于穿插、迂回。如果要出奇制胜，特别是在现在这样的山地作战，一定要脱下沉重的具装铠甲。否则，必败无疑。

    这时周军已经走到半山，挥舞起旗帜，呐喊冲锋。

    长恭又是一声令下：“敌人是步军，我们是骑兵。我们且却且引，引诱他们上钩。等他们跑累了，立刻下马迎击！”

    于是齐国大军不慌不忙，有秩序地后撤。长恭率领骑兵慢慢拨转马头，小跑向后，同时观望着周军的进攻。

    周国士兵不少人都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他们挥舞长槊长刀，呼喝而来。开始的时候，他们气势很盛。跑了一会儿，周军步兵开始显露出疲态，脚步见缓。他们一直沿着山势，步履沉重地往上追赶齐国的骑兵，很快，这些人就陷入疲倦之中。

    长恭一看时机已到，立刻挥旗发令：

    “下马战！”

    已经疲惫至极的周国步兵，忽然看见齐国的骑兵掉头反击，根本就抵挡不住。轻装上阵的齐国骑兵，各个飞身，从马上跳到地面。跳跃躲闪，非常灵活。

    长恭依然从容地拉弦射箭，一枝枝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至狠地射入敌人的咽喉，在射完了箭袋里的箭之后，她挥舞起了锋利的长剑，犹如旋风一般杀入了周军中，而她的面具更是令人惊惧，她所到之处，无不是哀声四起，鲜血飞溅。

    杀气，血腥，蠢蠢欲动，狰狞的咆哮着。

    没多久，周军步兵就顶不住齐国下马骑兵的气势，崩然大溃。

    “皇上，情况不妙，我们还是先撤往洛阳！” 阿耶焦急地喊道。

    宇文邕也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全部脱掉铠甲，轻装上阵，一时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握紧了手中的刀，一口气砍倒了两个人，刀影飞快地闪动，那两人犹如稻草一样被砍成好几段。

    “撤回洛阳！” 他望了一眼不远处那张恍若修罗的面具，恨恨吐出了四个字。

    长恭一剑撂倒了几人，忽听有人叫了一声，“那不是周国的皇帝吗！” 她心里一惊，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个背影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不过此时她也顾不了那么多，提剑斩杀了几个人，突出重围，冲向马上的宇文邕。 ——

    “噗！”一个齐国士兵被宇文邕的刀穿胸而过，可却使他无法顾得上身后的另一刀，敏捷地向后退，长刀却被另一把从斜地里伸出的长剑砍成了两截。

    “该死。” 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然后，他听到了周围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他的心里微微一惊，立刻意识到这把长剑的主人是——

    缓缓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比地狱修罗更加恐怖的面具，毫不掩饰的凌厉杀气正从那面具下喷薄而出……

    长恭在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全身顿时僵在了那里，瞳孔顿时倏的放大，突如其来的震惊几乎让她完全无法思考……

    那是怎样一个凝固的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变得透明了，就连风的声音都静止下来。

    弥罗……弥罗竟然就是——宇文邕……他竟然就是周国的皇帝……一切一切关于他的记忆仿佛是一把钝刃重重划过她的脑海，发出毫无起伏的声响，沉闷而顿重，无法辨别。

    一声夹裹着杀气的刀风将她发懵的思绪拉回，她不假思索的挡了一下，这才留意到宇文邕已经夺了另一把刀袭向了她。手臂上蓦的一痛，温热的液体轻盈滑过手掌，汇成一股细流顺着指尖不断滴落，鲜红色的液滴坠落在地面上，发出微响，好像雨滴坠入平静的湖面。

    “长恭！” 恒伽见她表现地如此失常，不由吃了一惊，连忙策马赶了过来，刚和宇文邕打了一个照面，顿时也愣住了。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也立刻明白了长恭失态的原因。

    那个突厥的求婚使者——居然就是周国的皇帝！

    “又见面了。” 宇文邕冲着他笑了笑，那平静的神情就好像在突厥遇见时一般。

    恒伽也挽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皇帝本人去突厥求亲，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刀笼罩着凌厉的气息撞击在了一起，几个回合之后，宇文邕找准了一个空档，逼退了恒伽一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别忘了代你的妹妹问好。” 趁着恒伽微微分神的刹那，他迅速地策马向着洛阳的方向而去……

    “长恭，你……” 恒伽的目光停留在她手臂上的伤口上，飞快掠过了一丝雄。

    “恒伽，我率领五百精骑赶往金墉城！你和段将军随后接应，一切按原来的计划行动！” 她忽然开口道。

    恒伽望向了她，那张面具掩盖了她的一切表情。

    长恭没再说什么，纵上战马，率领五百精骑，一路追杀逃跑的周军，朝洛阳方向奔去。狂风猛烈地抽打着地面，战旗在风中烈烈作响，她一马当先带领着她的士兵们。就像剑，就像火焰……五百红袍碟骑，如一股红色的怒潮，在“四合如黑云”的周军重阵里席卷而过，在密密层层的包围圈中，在她面前，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全部被劈开，血肉模糊的尸体抛了一路。他们的人数在减少，但是他们在前进。踏着敌人的尸体，她一直冲到了被重重围困的洛阳金墉城下。

    洛阳被周军围困多日，城上齐国的守军，也不清楚来者到底是什么人，任凭长恭的手下人高叫，就是闭门不纳。

    无奈之下，长恭只好在夕阳余辉里摘下了密不透风的面具。汗水顺着她因激烈战斗而潮红的面颊淌下来，光洁的额头上一双挑飞入鬓的秀眉，夜色般深黑的瞳孔在夕阳里沉淀着纯金的光晕，仿佛是石刻中斗神与飞天之间的绝世容颜。

    天上人间，再无此绝色。

    四下俱寂，万籁无声，她仿佛一个人站在天地之间，几乎听得到自己身体里血液流淌的声音。 而周围那些能看到她容貌的人，似乎全都在一瞬间陷入了这令人惊叹的美丽之中。

    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也看到了这张绝世又熟悉的容颜。

    宇文邕手上的马鞭已经悄然落地，

    那一瞬，金墉城外，万事万物，全化为尘埃灰烬。

    当奢望与现实，爱与奇迹，在最意料不到的时刻，竟然不可思议地契合与重叠，他的心，从狂跳不已到骤然停止，他的血，从奔流不息到瞬间凝固。

    那是她，却又不是她。

    那一直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的女子竟然……

    那赫赫有名的兰陵王，竟然就是……

    那犹如珍宝一般被他深藏在心里的女子，竟然——也是他最为棘手的敌人。

    长恭缓缓仰起了脸，清冽如啸的声音穿透了腥甜的风，“在下兰陵王高长恭！”

    说完，她又戴上了那张面具。城墙上的守军好半天才有人反应了过来，大声道，“真的是王爷来了！弓箭手，快快放箭！掩护王爷进城！”

    这时，恒伽和段洛的大军也从后翼包抄了杀了过来，长恭在城内一看时机到了，立刻开城率军而出，与他们里外夹击周军……此时齐军城上箭矢如雨，呐喊如雷，城下红色铁骑横冲直撞，围城的周军早已慌乱一团，无心恋战……

    宇文邕极力克制住了内心的震惊，但一看军心大乱，知道大势已去，虽然不甘心这一次攻齐又要以失败告终，但也深知留得青山在的道理，于是立刻下令三军撤出洛阳。

    “长恭，要是让那皇帝回了周国，以后的麻烦就大了。” 恒迦微微蹙起了眉，“干脆就趁这一次解决了他！”

    长恭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点了点头，再次冲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宇文邕忽然感到了身后有人袭来，他可以清晰的感知到其间隐藏着的狠厉杀气——仿佛焚尽一切的真红业火，呼啸的声音伴随着银灰色的剑蔓延，杀气从刀柄处摇曳开来……能具有这种杀气的人，他不回头看也知道是谁！

    他微微吃了一惊，连忙转身举刀相抵，没想到那剑的力道如此之大，一下子就弹开了他的刀，有如长了眼睛一般砍向了他的脖颈……

    他的心在一瞬间就要停止跳动，嘴角却是微微一动，脱口说出了三个字：“媳妇儿……”

    他的话音刚落，长恭显然迟疑了一下，向着他脖颈的刀突然转了一个方向，不轻不重地砍在了他的肩上……接着，更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竟然就这么愣在了那里，趁着这个空档，宇文邕忍着痛，一个转身，犹如闪电一般冲出了重重包围……

    周国十几万大军终于全线崩溃……血红色的夕阳擦着城墙缓缓地滑落，残阳如血，给周围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在这些为了自己国家而战的士兵中，有很多已经看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你是故意放走他的。” 恒伽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的身边。

    她沉默不语，没有回答他。弥罗他，也认出她了。一定是——刚才脱掉面具时被他认出来的。刚才他喊出那一声媳妇儿的瞬间，所有的回忆犹如潮水般一幕幕涌来，从最初在长安城中的相遇，到突厥时的种种，包括那个意外的吻……令她陷入了一种眩晕的恍惚中……

    “别忘了，他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恒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恼怒，“要知道他就是周国皇帝，在突厥的时候就该除掉他。”

    长恭抬头望了望恒伽，看得出，他在生气。

    夕阳的色彩洒了进来，丝丝缕缕，仿佛缠绕在两人身体之间无法解缚的羁绊。

    “恒伽，我……”

    “算了，别说了，还不乘胜追击。” 恒伽掉转马头，继续追击起周国撤退的军队。

    这一场大战，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周军丢弃的军资器械，弥满山泽。如果不是周国宗室、齐王宇文宪以及大将达奚武拼死争杀殿后，周军几乎被齐军全歼。周军此次败退后，接连又在汾北等地连遭败绩。长恭率着大军，连连克捷，拓地五百余里，攻取周国数座城池，捕获数千周国士兵，完胜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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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无月之夜

﻿    长恭回到邺城的时候，夏日已经不知不觉地到来了。大片大片浓绿的叶子在明媚下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很大，仿佛把天空吹得又高又远，没有云的时候，苍穹最上层的颜色都变成了浓浓的蓝紫。

    这次的邙山一役更是令兰陵王声名大振，齐国上下无不纷纷相庆，市坊民间也趁机添油加醋，将兰陵王描绘地如同从天而降的战神一般。

    长恭回来之后，以生病的借口告假了好些天。不是她不想见九叔叔，只是，经历过那样一个夜晚，她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九叔叔。虽然知道是因为迷香的缘故，九叔叔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举动，说出那样疯狂的话，可是——不知为什么，在那一刻，她能感觉出九叔叔很痛苦，很痛苦……

    那是一种能将她一起扯入黑暗深渊的痛苦……

    也许暂时不去面对他，对彼此都会好一些吧。至少，不会让她觉得那么尴尬……

    高湛立即准了她的奏，还派人来嘱咐她多休息一些时日，与此同时，大堆的赏赐和珍贵药材倒是源源不断地运到了高府上。这些日子，长恭闲在家中也是无事，有时和恒迦孝琬一起出外喝酒，有时就去郑司空府上探望小铁，什么事都不用做的日子倒也是过得飞快。

    直到有一天，孝琬下朝后带来了皇上因气疾发作而未来上朝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想到九叔叔被病痛折磨而透不过气的情景，长恭陡然间觉得五脏六腑一阵剧痛，那从内心深处涌起的痛楚和焦灼似乎压迫着她的每一处神经。

    记忆里模糊的倒影突然清晰起来，反射着柔和的光束。

    已经泛黄的往事被重新刷洗，渐渐渐渐显现出轮廓，鲜活如昨天。

    那一夜的恐惧和不快，几乎就要被记忆中的那抹温柔笑容所覆盖。

    她到底是怎么了？那个人是九叔叔啊……是从小就宠爱着她的九叔叔，也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为依赖的亲人啊。

    更何况，那次并不完全是他的错，不是……

    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会原谅他的，不是吗？

    “三哥，我要去趟宫里。” 她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起身而立。

    “什么？可是已经这么晚了……想探望皇上，明天也来得及。” 孝琬不悦地皱起了眉。他虽然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始终对高湛怀了防备之心。

    “我想现在就去。” 长恭并不理会，径直走了出去。

    孝琬无声地低下了头，细细的水流正安安静静的折过他脚下的青砖石缝。 顺着水横生迭起的波纹，无数深深浅浅的绿色相互纠缠交结，——就仿佛他此刻的心情。

    夏季的夜空，也是格外的澄彻，澄黄的月，澄黄的光，澄黄的夜里浮着淡淡的霜。月色霜华，将整座昭阳殿也淡淡笼罩在了其中。

    高湛的气疾这几天一直都很严重，到今天实在是上不了朝了。这种毛病，如今越来越频繁发作。每一轮新的发作，都要比上一轮时间延续得更长。每次发病时都伴随着无尽的干咳。咳嗽过久，就会呼吸困难，胸闷至极。有时候，他的，似被千斤重石所压。不过幸好和士开千方百计寻到了有名的大夫徐之才，为他调配了一剂新药，现在才好了许多。他一有好转，就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那么多人围在这里，让他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间里，静静地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心里却是如同轻风吹过湖面，泛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长恭回邺城已经很多天了，可是她却一直都没有来上朝。他当然知道所谓生病不过是个借口，她只是在逃避而已……

    那一夜，他到底是怎么了……从来不曾这样失控，从来不曾这样疯狂，纯粹是酒精的关系？还是——

    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伦理，性别，理智，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不是喜欢男人，不是喜欢违背伦理，他——只是喜欢长恭而已。

    想到那一夜，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种犹如触碰的感觉似乎还存留在唇间，每每想起，都令他心神激荡，如醉如痴……明明这是不被允许的，是禁忌的爱恋，却为何如同飞蛾扑火，回不了头……

    但同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的，是那夜在他身下的身体，惊惧的表情……他，终究还是伤害她了……

    就在他神思恍惚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白梅清香却漫然袭来，纷纷扰扰包裹了他全身。

    这股香味……他的心里一动，难道是——

    “皇上……”背后传来的脚步驳杂而毫无章法，那轻轻的声音像自远处点点渗来，却令他的耳间嗡嗡作响。

    是长恭……他能感觉到她就站在自己的身后，那抹气息清离依稀又如此熟悉，他却——不敢回头。她没有喊他九叔叔……没有……

    “皇上，你好些了没有？” 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却因为波动的情绪而促发了几声咳嗽。

    “九叔叔你怎么了！” 她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连忙扶住了他，满脸是难以掩饰的担忧和心痛，还非常自然的用手小心地轻捶他的背部，替他顺气。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丝莫名的喜悦，刚才她还是不假思索的喊了九叔叔，长恭啊，她终究是会原谅自己的。

    目光一转，忽然落在了她系在腰间的那个小老虎香袋上，一瞬间，他的心中充满了幸福，幸福到微微帝痛，疼痛到眼底微微浮起了酸涩的味道。

    原来，他最害怕的还是失去，失去他已经牢牢拥有的作为她最重视的亲人的位置。

    那无人能够取代，无人能够超越的位置。

    “我已经好多了。” 他抬起了头，挽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在他微笑的时候，长恭看到他嘴角两旁出现了两条浅浅的纹路。

    这就是一个人开始苍老的迹象吗？在将来的某一天，它们是不是会长成密密的皱纹？

    昏黄幽暗的光线中，她突然觉得异常酸楚。

    他才不过比她年长六岁，难道坐在这个高高的位置上真是那样的辛苦吗？为什么，她会如此明明白白的感受到，心痛和悲哀。

    她想要忍住痛楚，所以闭上眼睛。

    “长恭，你，真的不怪我了吗？” 他试探着开口问道。

    长恭沉默了一会，低低道，“不会，九叔叔。现在除了三哥，你是我最亲的亲人。你见过侄子责怪叔叔的吗？更何况，那天九叔叔你喝多了酒，再加上那种迷香……”

    “迷香？” 高湛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夜长恭离开之后，他就不省人事了，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他也根本不知道，所以完全没有留意什么迷香。

    “九叔叔你也不知道，不知是谁这么可恶放了这种东西……” 她恨恨道。

    高湛目光一暗，没有说什么。

    “长恭，这次洛阳之役，你又立了大功，” 他转移了话题，“有你在，周国和突厥暂时都不敢进犯了。”

    长恭点了点头，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仿佛要燃烧起来，“九叔叔，我说过，我要为你守住这江山。”

    高湛望着她的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战场上的飒爽身姿，心里不由一阵没来由的悸动，若她是个女子，说不定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再次尝试。可长恭他是个男人啊，这样让人生畏的兰陵王，应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成就英雄，他怎么会有想将这个少年据为己有，甚至永远禁锢在身边的黄念头……

    月色不知何时隐入了浮云中。

    不见月光的夜晚是深重的黑色，既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

    这仿佛吞噬一切的黑色积累成一道不可破的墙，将他和她隔在两边，无力……逾越。

    两人就这样，在一片漆黑中，静静的呼，静静的吸。

    直把所有的情绪都掩埋。 ——

    离开昭阳殿的时候，天已经泛白了。长恭惊讶地在宫门口发现了孝琬的身影。

    “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匆匆走上前去。

    孝琬也不说话，一脸严肃地拉着她上看下看了好一阵子，才迸出了一句，“你没事吧？”

    她笑着打了个哈哈，“三哥，你这话可真怪，我有什么事，我不过是去看看皇上啊。”

    孝琬这才放心地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行了，三哥，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这都要你来接我不是笑话吗？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明天我还要和你一起上朝去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犊车走去。

    “那是当然，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我的四弟，” 他疼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 喂，三哥，我可是堂堂兰陵王，当今的大司马，说起来还是你的上司呢，你怎么能这样无礼啊！”

    “无礼？我还有更无礼的呢！” 孝琬干脆伸出手轻轻掐住了她的两边脸颊，笑道，“我管你是司马还是司牛，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弟弟！”

    “哇，三哥，松手松手……”

    两人正嘻闹着，忽然看到一个身影匆匆往这个方向而来，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那个人影停了下来，平静有礼的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兰陵王，河间王，这么早？”

    孝琬看清眼前的人是和士开时，脸色顿时唰的一下沉了下来，哼了一声立即别过了头去。长恭虽然对他厌之入骨，但看他朝着朝阳殿而去，还是忍不住说道，“皇上已经休息了！”

    和士开微微一笑，“哦，在下通宵等着徐之才调制出更新的药方，所以到现在才熬好，应该会比之前的更有效。所以我想去昭阳殿前等着，那就皇上一早起来就可以喝了。

    长恭的心里涌起了说不清的滋味，冷冷一笑，“和大人倒是殷勤。”

    和士开倒也不以为然，笑了笑道，“那在下先告辞了。”

    “等一下。” 孝琬忽然叫住了他，目光炯炯地盯住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和士开，你给本王记着，我大哥的仇，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好自为之！”

    和士来的目光微微一敛，转身朝着昭阳殿走去。

    “三哥，这种奸佞小人，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长恭扬起了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冒出什么坏点子。”

    “但大哥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我……” 孝琬的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三哥，将来我一定会对付他，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长恭压低了声音，“一定会有机会的。”

    和士开在昭阳殿前一直坐到了天亮，等皇上醒来后，他立刻吩咐宫女又去重新热了一下药。高湛见他如此有心，也是颇有感触。无论这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他抱的是什么心思，至少，他在竭尽全力的扮演好这个角色。

    “士开，今天你就不用上朝了，回去补个眠吧。” 高湛摇了摇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半晌却没有听到和士开的声音。略带惊讶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他的眼中似乎有水雾弥漫。

    “怎么了，士开？”

    “皇上，臣实在是担心哪一天会暴尸街头，再也伺候不了皇上。”

    “什么？” 高湛挑起了眉。

    “适才臣进宫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河间王，他似乎认定了臣是害死河南王的凶手，不但出言侮辱，还扬言要杀了臣。” 他垂下了眼睑，“臣的确有些害怕，倒不是害怕没了性命，而是害怕再也服侍不了皇上。”

    高湛微微皱了皱眉，“你不用害怕，河间王还没这么大胆。”

    “可是皇上，之前他的种种行为，您也不是没有见过，再过他素来傲慢，仗着他的高贵血统，连您都不放在眼里，还经常出语侮辱其他同僚，实在是张狂之极，而且，” 和士开压低了声音，“皇上，河间王对您也是心存怀疑，河南王死后，臣听闻河间王天天在家里用箭射草人，那草人的胸前，写着皇上您的名字。”

    高湛的茶眸里隐隐掠开了一抹冷酷之色，“朕说过了，河间王这性子迟早会吃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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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美人

﻿    夏天就这么过去了，秋季的色彩还没有在树叶上完全呈现出来，浓绿的叶子有些许被染成了橙黄，在每一条脉络中都可以闻到白霜的气息，灌木丛中的小鸟振动着翅膀四下徘徊，菊花也只开了小小的楚楚可怜的花蕾。

    长恭本来已经重新过了按时上下朝的正常生活，可小铁的忽然生病，却又打乱了她的生活。为了就近照顾小铁，她干脆暂时将小铁接到了府中。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高湛的耳中。

    和士开前来晋见皇上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皇上今天的心情不好。他不动声色的上前行了礼，心里却立刻明白了皇上烦恼的原因。兰陵王将未婚妻子接到了府中的消息，他比皇上收到的更早。

    “皇上，今日要不要臣陪你来下盘棋解闷？”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高湛摇了摇头，望向了庭前的枫树，那里的红叶是最先知晓秋的气息的，原本青玉一样的颜色已经变得模糊了，朦胧中似乎有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凄绝正在蔓延出来。

    和士开抬头望了他一眼，忽然感觉好像有盈盈的水雾贯穿过他的身体，里面是朦朦胧胧的那个人的影子，淡淡的却深远得没有边际的落寞和惆怅。

    他又低下了头去，心里泛起了微澜，皇上啊，你的痛苦、你的迷惑、你的悲伤，我全部都知道，全部都了解。你的妒忌，你的不甘，你的犹豫，我全部都感同身受。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后，可渐渐地，渐渐地，却会油然而生发自肺腑的同情。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忍心看着这样美丽的人挣扎于地狱之间……不过，同情归同情，该说的话，他还是要照说。上次的计划失败之后，皇上似乎又开始克制自己了。不知皇上到底会怎么做？今天倒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皇上，听说最近兰陵王将郑司空之女接到了府中，这似乎有些与礼不合啊。”他试着挑起了话题。

    皇上的脸色一敛，但仍然保持着冷静，“确有此事，长恭做事实在没有分寸。”

    “臣听说兰陵王和这名女子素来亲密，感情甚好，之前刚回邺城时也经常三天两头去探望她，如今她一生病，兰陵王更是为她乱了分寸，可见王爷有多宠爱她，看来王爷的婚期也近了。”

    和士开说完抬起头来，看见皇上剧烈一颤，眼底汹涌出错综复杂的神色。不过很快，皇上的眼神又在瞬间变得冰冷，犹如冰刃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

    “和士开，这个先不说，你倒和朕说说这迷香是怎么回事？”

    和士开一听就知道不妙，想也没想地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他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否认，皇上既然问出了口，那就是一定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倒也承认得痛快，那秋兰和小琴可是被打断了手脚才说出来的。”高湛的唇边勾起了一个残忍的弧度，手指轻缓的敲打着石桌面，一下一下，空荡荡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告诉朕，为什么。”

    和士开咬了咬牙，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皇上，臣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算您立刻将臣凌迟，臣也不后悔那日那么做！”

    “你说什么？”

    “皇上，臣不是傻瓜，臣看得出来您的心里有一个人，可是那个人却是您不得求之的人，臣实在不忍心看着皇上这样痛苦，这样折磨自己，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下下之策，只要能了皇上的心愿，臣万死不辞！”

    高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

    “是，臣早就看出来了。”和士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臣的性命，反正都是皇上的。”

    高湛渐渐敛起了震惊的表情，慢慢趋于了平静，“那么，你不觉得这是不容于世吗？”

    “皇上，这的确是不容于世的，但是，”和士开微微笑了起来，“即使无法在阳光下存在，也要在黑暗中绽放。”

    即使无法在阳光下存在，也要在黑暗中绽放。

    高湛随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叶子，紧紧捏在了手里，直到将它揉成了碎片。他可以容忍长恭有女人，但是，绝不能容忍长恭有爱的——女人。谁也不能将长恭的爱从他身边分走一丝一毫……绝不能——

    一个月后，高湛在宫里举行了晚宴，说是要为兰陵王补庆功宴。因为之前兰陵王抱病多日，所以无论如何要补办一下，以示皇上恩宠。长恭十分不喜欢出席这种晚宴，但这是九叔叔为了她举办的，无奈之下也只能前去赴宴。为了不那么无聊，她还把孝琬也拖下了水。

    到了宫里的时候，该来的文武百官已经差不多都来了，长恭目光一转，立刻找到了恒伽的位置，连忙拉着孝琬扑到了恒迦的身边。

    “恒伽，你也来了？”她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奇怪了，今天怎么没有趁这种场合发挥一下你交际的才能？”

    只见恒伽毫无遮拦地凝视着她，“今天，我只想坐在长恭的身旁。”那种暧昧难解的口气好象在她身上缠满了坚韧柔软的丝线，挣不开扯不断，丝丝缕缕千头万绪。

    长恭本来是想调侃他，没想到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有些支吾起来，“你，你……”

    “因为我只要巴结你这个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就好了，还用得着花力气理那些人吗？”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调笑。

    “狐狸……你又耍我！”她随手就给了他一下。

    恒伽见她心情已经恢复，不由自己的心里也愉快起来。

    晚宴将近过了一半的时候，忽然一阵琴声凭空响起，如同绵雨初降，似由远处依依袭来，悠远绵长，使人沉迷。在这优美的乐声中，一位身着朱红长袖舞衣的美人步若乳燕穿林，翩然而至。身姿纤细柔软，优雅有致；一双美目顾盼流转，神采飞扬。伴随着轻巧绝伦的舞步，两臂水袖空中回旋而飞，宛若高天流云，美轮美奂。

    “还真是个少见的美人呢。”恒伽弯了弯唇。

    “再美也没有我四弟美。”孝琬不以为然地接了一句，在他的眼里，这世上万物没有一样能比长恭更美。

    “那倒是，”恒伽眯了眯眼，“如果长恭身为女子，多半是个红颜祸水……哎哟，长恭，你掐我作什么？我只是说如果啊。”

    “要是长恭是个女子，我就把她许配给你！”孝琬看了看他俩，忽然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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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欲加之罪

﻿    最近刚下了几场雨，为初秋时节的长安城更是增添了几分诗意。尤其是将近傍晚时分，晚霞洒金，雨后黄昏，夕照一抹，烟陇薄纱般凄迷清明。

    王宫里的红叶，也开始染上了秋天的颜色，深深浅浅的蔓延开来。

    宫里的御医正忙碌着，为斜卧在软榻之上的皇上更换着药膏。

    “韩大人，都已经好些日子了，皇上的刀伤怎么还没有痊愈？” 阿耶担心地问着那位御医。

    “皇上所受的这一刀伤及肩胛骨，自然不会这么快痊愈，”

    韩御医上完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那个伤口，“不过，再过十多天应该就能痊愈了，只不过，在阴雨天时或许会有后遗症。”

    阿耶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韩大人，你可以退下了。” 宇文邕示意御医离开，将外衣披在了身上。

    “皇上，臣将来一定要杀了这高长恭为您报一刀之仇！皇上，您打算何时再攻齐？”

    阿耶怒气冲冲地说道，那日在金墉城，他并未看到长恭的真面目，所以自然也不清楚长恭的身份。

    宇文邕倒也没说什么，一脸平静地望向了窗外，庭院里的池水远没有春天时那么清澈，似乎染上了一层暧昧不明的绿色，一旁的枝叶倒影在水面上，歪歪的，幻化成扭曲的姿势。

    “齐国有兰陵王和斛律光在，攻齐之事就暂时搁置下来吧。” 他已经清楚的知道，有这两人在，消灭齐国将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对了皇上，虽说您和阿史那公主已经行了礼，可是……”

    阿耶面色微窘，似乎难于启齿，“臣听说您一直没有在王后宫里过夜，这……”

    宇文邕挑了挑眉，“阿耶，你管得可真宽啊。”

    “臣不敢，只是----”阿耶涨红了脸，支吾着没有说下去。

    “朕看你来作个内务总管更是合适，“他弯了弯嘴角，“你说呢？”

    阿耶大惊失色，“皇上，你可别戏耍臣，臣还想娶媳妇呢。”

    宇文邕笑出了声，忽然见阿耶愣愣盯着他，不由笑道，“怎么？想媳妇想呆了？”

    阿耶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不是，皇上，您平时笑得不多，可是您笑起来比女人还好看。”

    宇文邕更是哑然失笑，“阿耶，你可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竟敢把朕比成女人。”

    阿耶慌忙摆手，“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皇上一点也不像女人，要说最像女人，臣看还是那斛律家的小公子……”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宇文邕敛起了笑容，若有所思地将凝望着自己肩部的伤口，露出了一种极为奇怪复杂的神情。仿佛，在这一凝望中，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一些，这段时日内无法释怀的东西。还有，他现在究竟要做什么。那伤口隐隐作痛，始终提醒着那个女人是他的大敌，先前细微的迷茫挥之不见，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玄妙的贯穿。说不清楚，可不知为什么，内心的那种思念的感觉却变得更加强烈……

    “阿耶，朕以前听母后说过一个故事。”

    他缓缓开了口，“她说，每个人只有十夜的生命。第一夜出生，第二夜成长，第三夜遭遇想守护的人，第四夜珍惜想守护的人，第五夜失去那个想守护的人。最后，死亡。”

    阿耶的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才只有五夜。皇上，您才只说了五夜。那么剩下的五夜呢？”

    “剩下的生命里，只有无法遏止的思念。你懂吗？你知道思念的味道吗？”

    皇上似乎轻叹了一口气，那沉浸在夕阳下的轮廓变得模糊了，深深浅浅，带着一种忧郁的哀愁。

    长相思，在长安。长相思，摧心肝。

    此时的长恭也正为那个叫作冯小玉的美人而感到头痛，无奈之下，只好先将她安置在了府中，打算等过段日子，这件事情淡了之后，给她一些盘缠就让她回老家去。

    幸好这冯小玉也是个安份的女子，这些日子倒也太太平平地过来了。

    不过长恭并不知道，宫中已经暗流涌动。和士开连同几位大臣，三番五次在高湛面前密奏诉说河间王的不是，而且挑的种种毛病都犯了高湛的大忌。高湛本来就非常不喜欢孝琬，听得多了，更是疑心陡生。几次已经忍耐不住想要将他叫来问个清楚，但每次一顾及到长恭，又只得硬生生按捺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在几个月后的一天，孝琬去天平寺找方丈下棋时偶遇正好云游至此的西域高僧，一番相谈之后，那高僧甚为欣赏他，并认为他是有缘之人，私下里将自己从西域带来的一颗佛牙舍利连同一卷大集月藏经一并送给了他。

    孝琬深知这佛牙舍利不但世间罕有，还有保佑国运昌隆的寓意，按理说此等稀世珍宝应该献给当今皇帝才对，但他素来不喜欢高湛，于是偷偷将这颗佛牙舍利供放在了自己偏邸的密室金龛内。

    这件事孝琬做的极为隐秘，再加上舍利又是被存放于偏邸中，所以就连长恭也不知道三哥藏着这么一件宝贝。但高孝琬显然忽视了和士开分布于各处的众多耳目。

    在收到这个消息时，和士正好在府中调试着新的琵琶弦。听了之后，他也似乎没有什么多大的反应，继续拨弄着琵琶弦。倒是一旁和他同出一气的大臣祖珽沉不住气了，“和大人，河间王分明就是没把皇上放在眼里，我们是不是立刻将这件事告诉皇上？”

    和士开停了下来，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祖珽，再等几天吧，现在还早了些。”

    “早了些？” 一脸的莫名。

    “祖珽，这么好的机会我们不能浪费了。”

    他轻笑着弹了几下，调好的琵琶音清脆婉约，“我可是---一直都在等着这样的机会呢。”

    “和大人……”

    “祖珽，这三天之内，还有些事需要你去办。”

    三日之后，和士开进宫晋见了皇上，将孝琬私藏了佛牙舍利一事告诉了高湛。

    “皇上，这佛牙舍利理应是天子之物，河间王居然私藏起这件宝物，而是将其献给陛下，分明别有用心。”

    他一遍观察着高湛的脸色，一边添油加醋地将这件事往一个意思上靠。

    高湛的脸上虽然还是一片清冷，但眼底的阴霾已经泄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愤怒，冰如刀刃的眼神仿佛能将一切都冻结。

    “皇上，您听到民间最近流传的歌谣了吗？”

    他不慌不忙地眯起了眼睛，“河南种谷河北生，白杨树头金鸡鸣。河南、河北，正是河间王的封地啊。金鸡鸣，这不是暗喻有人可能会夺帝位吗？河间王平时就对皇上不敬，仗着自己的身份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如今私藏起这件宝物，莫非真有谋逆之心？皇上，您可千万不能轻视啊。”

    谋逆两字一入耳，高湛的眼中已经飞快掠起了一丝杀意，对于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这两个字是最听不得的。

    和士开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之所以之前在皇上面前说了那么多河间王的坏话，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那都是为了最后能给河间王安上一个足以致命的罪名。

    谋逆-----这是个皇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罪名。

    任何人都救不了他，包括---兰陵王。

    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霏霏细雨，风雨声听起来宛如低泣，不远处的池水，笼罩在一片烟雨蒙蒙之中。

    秋意更甚，风雨交织出的天籁曲谱，就似千丝万缕的章节凑合而成，极尽缓急起伏之能事。

    “九叔叔，我只想要全家平安，你能给我吗？”

    高湛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句话，一想到那个人的身影，他生生克制住了自己内心不断涌出来的强烈杀意。

    那种特别的杀意，他再熟悉不过。当他挑拨高洋残忍杀死三哥七哥时，当他亲手闷死自己的二哥高洋时，当他派人扼死侄子高殷时，当他设计谋害六哥高演时，当他一剑砍在高百年头上时，当他逼着孝瑜喝下金杯之酒时，当他下旨杀了斛律光的孙子时……他不止一次地感觉到了这种杀意。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跟随父亲去草原打猎的情景。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那些草原上的鹰，它们的幼雏，成长的方式非常特别。一对鹰，会下几个蛋。开始的时候，几个幼鹰都会孵出。而最先出世的小鹰，会把它的兄弟姐妹挨个挤出巢穴摔死。或者，它在巢中，就会依次把幼者咄啄而死。为了自己更好的生存，除掉对自己有威胁的亲人，不仅仅是人类的本能，兽禽也是如此。

    更何况是拥有了这大好江山的一国之君。

    “和士开，你立刻派人带禁卫军去高孝琬的府上搜查，”

    高湛敛起了杀意，冷静地用指节轻轻扣了扣面前的石桌，“若是真有此事，就削减了他的爵位。”

    为了长恭，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皇上英明。” 和士开低下了头，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皇上啊，臣等的就是您这句话。河间王，没有人能救的了你。没有人。

    (第二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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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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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入狱

﻿    第三十七章入狱去年春天的时候，河间王高孝琬曾经去了一趟南方，从那里购买了不少极为珍贵的异种枫树移植到高府，所以到了今年的深秋之际，白霜盛时,满院红叶似火,直直沿著向上的石阶铺散而去，厚厚的一层，鲜艳俏丽。

    不时也有一些枫叶在空中翩翩起舞，用艳丽的红色在空中晕染出几近极致的凄美，仿佛在无声地祭奠着即将要逝去的秋日。

    其时斜阳如血，将整片院落更是染得有如一片嫣红的落霞。在这梦幻一般的景致下，高家两位公子正在亭子里边品茶边玩着双陆，在一旁观战的还有经常来串门的尚书令斛律恒伽。

    从局面上来看，长恭这一局明显落于下风。

    “长恭，你三哥的马已经快要出尽了。”恒伽还不忘幸灾乐祸地提醒了她一下。

    “狐狸，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观棋不语真君子，听过没有？”长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续掷起了手中的青玉骰子。

    孝琬哈哈一笑，

    “恒迦，他就快输了，心情不好，你就别招惹他了。”

    “谁说我要输了？”长恭不服气地挑了挑眉，

    “主要是因为这只狐狸总在一旁干扰我，所以我才大失水准。”

    “狐狸狐狸，你倒也叫得顺口，好歹人家还帮你挨了二十军棍呢。”孝琬笑嘻嘻地打趣道。

    长恭嘴上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暖意，那----也是狐狸最够义气的一次了吧。

    “好好，那我就不说话了。”恒伽微微一笑，果然不再作声。没过多久，长恭就毫无悬念地败在了孝琬的手下。

    她恼怒地站了起来，忿忿道，

    “不玩了！”长恭的棋品一向很烂，只要输了棋就会发脾气，不过这个坏毛病只有和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这时，恒伽慢悠悠地开了口，

    “长恭，其实你刚才只要走那一步就可以扭转全局了。”说着，他顺手指了指其中一粒棋子。

    “那你怎么不早说！”长恭一看果然如此，更是怒气冲天。恒伽还是保持着那抹优雅的笑容，

    “咦？不是你说的吗？观棋不语真君子。”

    “你-----”长恭被气得翻了一个白眼，这只狐狸……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孝琬的随身侍从刘岷匆匆走进了院子，附身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孝琬的脸色一变，立刻起了身，

    “长恭，恒伽，我的偏邸那里有点事，我要先过去一下，你们接着玩吧。”

    “三哥，什么事？这都快吃晚饭了……”长恭见他面色奇怪，不由也有些担心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去去就回。”

    “三哥是怎么了……这么着急。”长恭不解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恒迦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飘过了一丝复杂的神情，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孝琬还没有回来。一家人倒开始焦急起来，长公主正打算派人去找他的时候，刘岷忽然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道，

    “不，不好了，王爷，王爷他被皇上押入大牢了！”

    “砰！”长公主手中的杯子掉落在了地上，砸成了碎片。崔澜的脸色也是大变，一旁的小正礼偏偏不合时宜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高府里顿时乱作一团……

    “皇上好端端地怎么会把三哥押入大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一五一十说清楚！”长恭一把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焦急地询问道。

    “是，是这样的。今天小的见到偏邸外有些可疑的人，所以前来禀告了王爷，王爷就打算去看看，谁知道……”他的眼眶一红，

    “谁知道一到了偏邸，就发现那里已经被禁卫军包围了，领头的祖大人一见王爷，立刻令人将王爷抓了起来，说是……说是……王爷有谋反之意……”

    “胡说八道，我三哥怎么可能谋反！无凭无据又怎么能说我三哥有反意！”长恭在听到谋反那两个字时已经被震得心胆俱裂……这是个必死之罪啊！

    一种极度不安和惊慌的黑暗气息弥漫开来，带着寒彻心扉的冷风，仿佛就像是无边的幕布，将她牢牢围住，困难得不能呼吸，像是灵魂一点一点剥离身体。

    长公主的身体一晃，险些晕了过去，几位侍女赶紧扶住了她。崔澜紧紧抱住了嚎啕大哭的小正礼，面色犹如死人一般惨白，浑身好似落叶一般颤抖着，她比谁都明白，如果夫君有谋反之意，那么她的儿子……必然也是难逃一死。

    “可是，祖，祖大人搜出了王爷私藏的佛牙舍利……”刘岷带着哭腔道。

    “佛牙舍利？”齐国素来尊佛成风，所以长恭也知道这件宝物的珍贵，佛牙舍利历来是帝王才可拥有之物，如果真是三哥私藏……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她不由怀疑地地望向了刘岷，又重复了一遍，

    “三哥当真私藏了舍利？”看到刘岷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的心就格登一声沉了下去，脱口道，

    “三哥真是太糊涂了！”短短时间内，她的脑中一转，又立刻质问道，

    “可就算是私藏了舍利，也不能证明我三哥想谋反！”

    “光凭这个当然是不可以，不过，”刘岷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惧神色，

    “除此之外，祖大人还搜出了王爷私藏的许多兵器！”

    “什么！”长恭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只觉得有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腔，抓住那裂开的半爿心，连皮肉带骨血，生生扯了出去。

    那一下快如闪电，她竟不疼，只是心口空空，天地漆黑。脑中一片空白，喃喃的重复着，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长公主此刻已经回过了神来，轻轻唤了一声孝琬的名字就流下泪来，崔澜则好像失去了魂魄一般，只是双目发直地抱紧了正礼。

    “三叔叔，我要爹爹……”小云拉住了她的衣袖抽噎着哭泣道……整座高府，顿时被笼罩在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见此情景，长恭更是心如刀割，只得按捺住了自己的惊惶，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在高家，她是她们眼中唯一的

    “男人”，她是她们唯一的希望，她必须冷静。她没有时间继续在这里发呆了，她该去找九叔叔问个明白才对！

    “小云，我这就去宫里，一定将你爹爹带回来。”她没有再多考虑，一个转身冲到了马厩，牵了飞光马就往宫里赶去！

    一路上，长恭不停地挥舞着马鞭，催促着飞光跑得快一些，更快一些。

    风不停地吹拂过她的耳廓，刺啦刺啦的声音不断震动着她的耳膜。秋雨绵绵风萧瑟。

    空茫茫，混沌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人。此情此景，为何是这样的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也曾经有过相似的经历。

    对了，那好像是高洋还在世的时候，听到三哥被高洋押入大牢的消息，她也是这样在风中几近疯狂的策马狂奔，那一次，如果没有九叔叔，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可是，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原本是属于高洋的角色却换成了九叔叔……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一定是……-----------------------------昭阳殿内，烛火昏暗。

    殿外开满了白色的菊花，厚实的花瓣洁白晶莹，还带着夜间的露水，风中有淡淡的幽香飘了过来。

    长恭刚到了殿前，就被王戈给拦了下来，说是皇上已经休息了，任何人都不想见。

    她哪里听得进去，推开了他就要硬闯，王戈只好死死抱住了她的腿，死活不让她闯进去。

    长恭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招，又不能一剑砍了他，只好冲着高湛的房间大声道，

    “九叔叔，我知道你没睡！为什么不见我！”

    “兰陵王，你竟然惊扰皇上，好大的胆子！”王戈气急败坏地低声道。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高湛略带无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长恭，你进来吧。

    “长恭瞪了一眼王戈，抬脚就走了进去。不出她的意料，高湛不但没有睡，还居然很有闲情逸致地在描着水墨画，从她的角度看去正好看到他侧面那完美的轮廓，在烛光下更是犹如画手精心描绘出来一般美丽。

    “九叔叔，你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对，我三哥是私藏了那粒舍利，他实在是糊涂，可是他绝不会有谋反之意的，更别提私藏兵器了。就算搜出了兵器，也有可能是别人栽赃嫁祸，和士开和祖本来就是一夥，素来看三哥不顺眼，我看就是这些奸臣趁这个事情害我三哥！”长恭上前了两步，开门见山地说道。

    高湛勾下了重重的一笔，轻叹了一口气，

    “长恭啊，你还是改不了这个急躁的毛病。你说的我自然也想过，但现在这么多兵器的确是从孝琬的偏邸里搜出来，我身为一国之君，也要做些门面功夫，所以才将孝琬暂时押入了大牢。趁着这段时间，我会亲自派人将这件事查个清楚。孝琬在牢中很安全，不会有人敢动他半分。”长恭听他这么一说，心情又稍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不确定地问道，

    “但三哥他私藏佛牙舍利一事……”

    “如果只是私藏舍利一事，我会撤了他的爵位。”他抬起眼来，茶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什么在涌动，

    “长恭，你的愿望，我一直都记得。所以，我会留着他的命。”

    “九叔叔……”酸涩的感觉在她眼中轻轻弥漫，让她一下子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其他的她都不管不管不管，只要三哥活着就好！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吧。”他清冷的眼眸深处涌起了一丝温柔之色，

    “就是怕你一时冲动，才想等查清楚了再召见你，哪能想到你这没规矩的孩子敢闯进来，若是换了别人，不知掉了几个脑袋了。”

    “我……”长恭有些理亏地低下了头，又蓦的抬起头来，

    “九叔叔，我明天可以去见三哥吗？”高湛抿着唇，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见他。我不希望你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长恭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以为然的神色，

    “我不在乎，我是他的弟弟，我和他扯上关系天经地义。”他的神情变得有些阴郁，

    “长恭，我说过不会让他有半分损伤的。难道你不信我吗？”

    “我信，可是我也要见他。”她直视着他，明亮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他得脸色一黯，淡淡道，

    “随你。”

    “多谢九叔叔。我……先回去了。”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手上的毛笔轻微抖动了一下，一滴墨汁沁在熟宣纸上，散开的墨汁揉成一片暗灰色，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第二天一大早，长恭就先去牢房里探望了孝琬，他的精神尚可，只是因为过于气愤而显得心情恶劣。

    因为私藏舍利的事，长恭忍不住骂了他几句糊涂，又详详细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了一遍，心里有了底之后就直接去上了朝。

    刚到了大殿门口，长恭就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气氛。往日里那些一见她就大献殷勤的官员们，今天见了她就好像躲避瘟疫一般，惟恐避之不及。

    长恭只是淡然一笑，她明白这些人都在想些什么，河间王刚背上一个谋逆的罪名，谁不知道这谋逆的罪名有多严重，现在若是招惹了河间王的弟弟，那不就和谋逆者扯上关系了吗？

    她望了一眼不远处，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恒伽正在树下和几位同僚们闲聊着，依然是笑如春风，一派温雅。

    在抬头的瞬间，他明明是看到了她，可是，就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他又很快侧过了头去，连一个安慰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她心里一凉，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狐狸不是说过吗，最重要的人是他自己。

    所以，现在他也和那些人一样，和她-----划清界限了。虽然觉得并不意外，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失落……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恼怒情绪油然而生。

    下朝时，她习惯性地往恒伽的方向走去，刚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他刚才冷淡的表情，这才赶紧停了下来。

    这不能怪她，平时下朝时她总是和恒伽一同进出，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开始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她看到恒伽的眼角似乎微微一跳，随后又挽起了一个优雅的笑容，自自然然地从她的身边擦肩而过，径直走向了另外一位同僚，一起谈笑风声地走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有一种奇异的郁闷在不断扩展，她从来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所以，改变了，就会不习惯。仅此而已。

    第三十八章秘密很快就过去了半个多月，长恭几乎每天都会来探望孝琬。

    尽管高湛旁敲侧击了几次，她也没有理会。在这种时候，她根本顾不得那么多。

    孝琬对于她来说，那是一个太特别的存在，像父亲，像哥哥，像弟弟，像朋友，总之，那是她生命中绝对不可缺少的一个存在。

    在她的劝慰下，本来一直怒气难平的孝琬终于也慢慢平静下来了。这一天夜里，邺城忽然起了风。

    天麻麻亮的时候，长恭起身来到了庭院里，发现院角的一排银桂被吹落了无数。

    那些银色细小的花朵静静地在昨夜凋零，偶尔起了一阵微风，于是这些死去的，还依然美丽的花纷纷扬扬又无一例外地坠落了下来。

    坠落在力所能及可以抵达的地方，那里宛如冬日般，铺满了一层浅浅的、令人黯然神伤的积雪。

    长恭弯下腰，掬起了一把落花，那些细小的花在她的指缝里簌簌掉落，仿佛宣告着生命的终结。

    也许是最近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她忽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疲惫感。

    “王爷，您是在感怀这些花的离去吗？”一个清丽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她并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来者是何人。

    “小玉，怎么你也起得这么早。”身后的人娇笑了一声，

    “人人都说兰陵王是如何凶神恶煞，好比修罗再世，杀人如麻，若是让那些人看到王爷现在这个样子，一定连下巴都掉了。”在高府里住了些日子，冯小玉也和长恭熟悉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她也完全没有料到，有着战神美誉的兰陵王竟然有着和这个称号完全不符的个性。

    长恭淡淡笑了笑，

    “兰陵王又怎么样，也未必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王爷，您还在担心河间王吗？他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小玉收敛起了笑容，

    “您一回来就烧了奴婢的卖身契，还对奴婢这么好，您和河间王都是好人。佛祖一定会保佑好人的。”

    “谢谢你，小玉。”长恭抿了抿唇，

    “等我三哥的事解决了，我就派人送你回去，或者你要继续留在邺城也行，我会帮你买一处住所，你若要将妹妹接来也成，反正你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了。”

    “多谢王爷……”她低低应了一句。长恭来到宫门前的时候，看到一辆犊车正缓缓而来，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

    帘子一掀，下来的居然是斛律恒伽。她看到他心里就来气，立刻转身就走。

    忽然听到他在身后低低说了一句，

    “长恭，今天下朝后我在宫门的西北角等你。”长恭一愣，也不搭理他，径直往宫里走去。

    心里倒有一些困惑，这只狐狸，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没有多久，皇上就驾到了。

    长恭直觉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隔着那层白玉珠帘，但她仍然能依稀看到今天九叔叔的脸色似乎一片铁青，阴沉的让人感到恐惧。

    在朝议上，像是说好了一般，好几个大臣奏请皇上尽快处置河间王，有的说要用酷刑，有的说要族诛，有的说要充军，总之是五花八门，但无一不是要置河间王于死地。

    长恭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却是异常的平静，原来愤怒到了极点之后，又会重新归于平静，然后被一种深沉的悲哀所代替。

    这里的人，很多的人，或者可以说，大部分的人，都这么希望三哥消失……她忽然觉得很无力，很疲惫，很失望。

    她在守护着这个国家，拼尽全力的守护着一切，可这些被守护的人，却是铁了心要她的哥哥的命……全部，全部是只为自己考虑的人，平时大献殷勤，可这个时候却都避之不及，为了划清界限，更要落井下石，赶尽杀绝。

    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人轮流上谏，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意思也不表态。

    “皇上，”又有一人开了口，

    “河间王高孝琬谋逆，证据昭彰。然宗室血胤，陛下可恕其子嗣。况且，兰陵王高长恭勇敢御敌，高孝琬虽然不道，其兄弟仍然是国家干城！”那人的目光一转，冷冷瞥向了刚才说族诛的几人，

    “难不成几位大人到时代替兰陵王去征战？”那几人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说什么。

    长恭望向了那个说话的人，心里更是震惊，原来那人竟是在晋阳保卫战中一同浴血奋战的的赵郡王高睿，虽然他并没有帮孝琬说话，却是为孝琬的家人说了情。

    在人人自保的这个世界，他已经尽力了。长恭冲着他稍稍点了点头，今天的事她铭记在心，将来有机会一定涌泉相报。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浓重的悲伤却袭上心头，在这个时候，和孝琬历来关系亲密的恒伽却始终一言未发，就好像完全置身于事外，冷漠到令人心寒。

    “不过赵郡王所说也不全对。”她的嗓子因连日来的怒急交加而变的有些嘶哑，刚发出声音，皇上面前的白玉珠帘就轻轻动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证据，不过是搜出了一些兵器，这些兵器到底是原本就在那里的，还是被有心人故意放进去的，这谁也不知道。又何来证据昭彰之说？我也可以说是有什么人趁机栽赃嫁祸，意图谋害河间王。”她转向了高湛，

    “请皇上明察。”高湛的眼中流曳着冷冷的波光，用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说了一句，

    “要是没别的事，今天就退朝吧，此事明日再议。”长恭微微一愣，抬眼望向了高湛，正好撞上了他珠帘下的茶色眼眸，一瞬间仿佛触及了冰冷的湖水，丝丝缕缕的寒意蜿蜒着，弥漫全身。

    九叔叔的眼神，好可怕……她的心里一沉，难道九叔叔查到了什么对三哥不利的证据？

    下朝之后，她压根没想去见恒伽，而是打算径直去见高湛。就在她的心念一转之间，王戈已经笑咪咪地走了过来，

    “兰陵王，皇上在昭阳殿等着你，有事相商。”她的心里更加不安，难道自己的猜测……她也不敢再想下去，跟随着王戈匆匆朝着昭阳殿走去。

    --------------------到了昭阳殿的时候，长恭看到九叔叔已经换了一身红螺袍，斜倚榻上，手持茶盅，仿佛正在想着什么心事。

    “九叔叔，是不是你收到了什么消息？”她开门见山地问道，高湛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拿出了一份东西，冷冷道，

    “这是高孝琬去年在南方购买兵器时留在卖家处的契约文书，你看好了，这上面还有高孝琬的印章。”长恭连忙接了过来，上面果然清清楚楚地写着购买兵器的数量，连日子都写得清清楚楚，再一看到那个印章，顿时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将她的声音都炸成了一片片，

    “不，不可能，我三哥绝不会买兵器的，这份契约也可能是假的！”

    “据我所知，高孝琬的这个印章是无人能假冒的，而且，我已经查过，那个时候他正好去了一趟南方，还有什么可说的？”高湛垂眸，

    “长恭，看来他的确有谋反之心。”

    “不会的，九叔叔，不会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话到此处，她的声音有了丝丝的颤抖，脑袋里仿佛被塞了棉花，昏沉沉的。

    为什么每次遇到和自己在乎的人之间的事时，总是冷静不下来。

    “长恭，你最近瘦了许多。脸色也很差，一定是没有睡好，”高湛打断了她的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这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长恭直直地看着他，渗入血液的冰寒纠结着混乱，蒸发成不可抑制的颤抖。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就有如心脏一瞬间被硬生生的拽离了身躯。九叔叔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就是相信三哥真的要谋反？不是的，不是的，三哥根本就没有谋反，为什么要背负着这个罪名！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她想冷静，她真的很想冷静，她比谁都清楚，不冷静就找不出任何破绽，不冷静就救不了三哥，千军万马前她都能镇定自若，可现在她就是做不到，一想到三哥被扣下了这个罪名，她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九叔叔，你还记得晋阳一战吗？我三哥还推荐了平时素来不合的赵郡王，结果赵郡王在那次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若是我三哥有反意，又怎会这么做？还有那时我三哥驻守邺城，如果真要反，为何那时又不反，那不是最好的时机吗？”高湛蹙起了眉，长恭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这契约又怎么解释呢？

    一想起高孝琬平时的性子，又不由冷声道，

    “那时我大齐正面临外敌，并不是个谋反的好时机。再说高孝琬素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连佛牙舍利都敢私藏，他那脾气，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九叔叔，是，我三哥平时的性子是傲气了些，可这种谋反之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若是有人一心想置他于死地，偷了他的印章，假造这份契约也是可能的！”

    “长恭，你真的累了。去好好休息一下吧。”高湛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倦意，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长恭站在那里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使得他看上去无比冷酷，残忍，淡淡透露出嗜血的味道。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之前杀死那些兄弟侄子们时的无情与狠毒，想起大哥的惨死，心里不由地更加恐慌起来，忽然上前一步，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拽住了他长袍的下摆，那力气大得惊人，像是用尽所有的气力，乃至更多的力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求你，九叔叔，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求你，求你不要伤害他……”听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哀求，高湛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她，茶色的眸子静静的沉寂在她悲痛的哀求中，突如其来的心痛让他的身体僵硬得失去了呼吸。

    她在害怕，她是如此的怕他，怕他伤害了那个她最为在乎的亲人。也许在长恭心里，最在乎的那个亲人的位置，并不是-----留给他的。

    “长恭，我记得你的愿望，一直都记得。”他缓缓开了口，

    “他会活着。”第三十九章破绽长恭离开了昭阳殿之后，被庭院里的冷风一吹，倒是比刚才更清醒了一些。

    人一旦冷静下来，就会理智的分析事情，从而发现其中的破绽。她索性在宫里的一角靠着树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那些所谓的证据都过滤了一遍，心里蓦的一个激灵，觉得有一个地方尤其不对劲。

    三哥去南方的事情，她不也知道吗？对了！那次三哥明明就是去购买南方的异种枫树啊！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买兵器了？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她正想站起身再去找高湛理论，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在她身边不慌不忙地坐了来。

    “恒伽……”长恭有些惊讶，但此时她也没有心情搭理他，侧过头刚站起身，又被他顺手一下子拉回了原地。

    “为什么不来找我？”他的脸上虽然是温和的神色，黑色的眼眸内却带着一丝恼意。

    长恭啪的一声打开了他的手，语气也有些尖酸。

    “找你有用吗？这是我们高家的事，我可不想连累你，你可是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他轻轻笑了起来，

    “我听说了，那张购买兵器的契约。”长恭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我想皇上一定让你看了那张契约，你先告诉我那张契约上的日期和兵器铺的名字。”他的口吻似乎想要确定什么。

    长恭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所看的说了出来。

    “原来购入兵器的日子果然是去年开春之时。”他的唇边扬起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三哥那时正在南方购买枫树，根本就没有买什么兵器！”长恭侧过了头，

    “斛律恒伽，你如果只是想知道这些无聊的东西，就请回去吧。”

    “无聊吗？”恒伽倒也不恼，还是笑了笑，

    “可是你知不知道，这家兵器铺去年开春之前店主得了一场大病，直到夏天才重新开始开工。”长恭的心因突如其来的激动而剧烈地跳动起来，结结巴巴道，

    “那，那他们不就不可能在开春时将兵器卖给三哥？也就是说，那张契约根本就是假的！可是，可是那个印章又明明是三哥的……”

    “恐怕那张契约本来是---你三哥买枫树的契约，所以印章是真的，但契约的内容被改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有人早已处心积虑布置好了一切，就是为了置我三哥于死地！她的眼中杀意陡然而生，

    “一定是和士开，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现在不行，”恒伽瞥了她一眼，

    “要是你现在杀了他，不是更说不清了吗？”她沉默了片刻，

    “那我要马上去告诉皇上这件事！”

    “等一下。”恒伽阻止了她，

    “口说无凭这句话你不知道吗？光凭你说，皇上也未必相信，但如果能找到那家兵器铺的老板朱刚，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啊……”她的眼前一亮，却又很快黯淡下来，

    “可是，既然有人买通了他，他现在未必还在南方了。人海茫茫，又要到哪里才能找到这个人呢？”

    “是人就有弱点，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有蛛丝马迹，”恒伽弯了弯唇，

    “朱刚的弱点就是好色，在流花苑有他的相好，或者我们能从那里找到一些线索。”

    “为什么？”她忽然抬眼直视着他，仿佛要看入他的内心，

    “你不是已经和我们划清关系了吗？你不是也像避瘟疫一样避着我们吗？你不是要和那些人……

    “长恭，如果不那么做，我又如何能套出那张契约的事，如果不那么做，我又如何能探听到朱刚的事，如果不那么做，我又怎么能在暗处----帮助你？”恒伽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样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中仿佛有什么流转，绵绵不断，如春丝般将她的心一匝匝的缠了起来。

    “长恭，你真是一个笨蛋。”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她愣愣地盯着那双犹如湖水一般深沉的眼眸，心口像被人填了云朵，轻飘飘的，如漫步云端，分不清天与地。

    一时间有不尽的酸涩与感动涌入心底，缓缓升腾，仿佛就要从眼底涌出来，原来恒迦他……一直在她的身边。

    “对不起……恒伽，我，我误会你了。”她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去。

    “行了，不早了，我到时先去趟流花苑，从女人嘴里套出话来，比从那些官员嘴里套出话来可要难上百倍，不多花些时间还不行。

    “恒伽站起身来，往前走去。

    “我，我也一起去。”长恭也跟了上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种事，还是交给真正的男人会比较适合。”他的嘴角遍布着暖暖的笑容，仿佛是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让她原本颠簸的心情突然沉静下来。

    此时的高府里还是被一种悲伤的气氛所笼罩，长恭看到大娘一脸憔悴的模，本想将恒迦发现的破绽告诉大娘，可以令大娘稍微宽宽心，但想了想，还是干脆等解决之后再给大娘一个惊喜会更妥贴。

    大娘今天反常的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面色复杂地看了她几眼，就让她退了下去。

    长恭只道她是忧伤过度，所以也没有怎么在意。回去穿过花园的时候，长恭看到了崔澜正坐在亭子里默默流泪，于是上前关切地去安慰了她几句。

    “三嫂，外面风大，你还是回屋吧。三哥他一定会没事的。”崔澜定定地看着长空中的月亮，低声问道，

    “长恭，若是你三哥被定了罪，正礼一定也逃不过这一劫吧？”长恭心里一凉，忙说道，

    “不会的，三嫂，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我三哥一定不会被定罪的。”

    “不会被定罪吗？”崔澜收回了目光，冷冷地瞥向了她，

    “长恭，你还记得高归彦一家是什么下场吧？皇上不可能轻饶谋逆之人。”

    “我三哥根本就没有谋反之意！”

    “可那舍利和兵器……”崔澜的眼中掠过了一抹奇怪的神色，

    “长恭，我不怕死。但是，我一定要保护我的孩子。我，绝不能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三嫂……”长恭本想再说几句让她宽宽心，却因为抬头看到她眼中的那抹决绝，而一时说不话来。

    半夜。长恭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她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抬眼朝着窗外望去，只见夜晚的月光就如水一般，幽幽漾漾飘浮著，附近的树木，轮廓无比清晰，如同用竹笔勾勒而成。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睡眠变得极差，一点点声音就能将她惊醒。她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却在不经意间又听到了门外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门外---有人？是什么人？窃贼？为了看对方有什么举动，她就干脆继续装睡。

    隐隐约约之中，她感觉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又小心翼翼地在她的榻边坐了下来，凭着来人脚步声和身上的香味，长恭惊讶地分辨出这人居然是----大娘！

    大娘在她身边默默坐了很久很久，像是想要说什么，所有的心事，都翻腾着寻找出口，可是，无论心口有多少话语，在唇边，在她面前，似乎都无法吐露。

    就一如笼罩着大地的夜色一般，深深的隐藏在黑暗之中，无处找寻。到最后，只是化为了一句模糊的低喃……

    “对不起了，长恭。”听着大娘的脚步远去，长恭困惑地睁开了眼，为什么大娘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对不起？大娘为什么要对她说对不起？-----------------------------次日的凌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依然有几颗星子挂在天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昭阳殿里的宫女们已经忙碌起来，手脚麻利地替皇上梳洗更衣，做着上朝前的准备。

    “皇上，早膳已经准备好了。”王戈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房间内，毕恭毕敬地说道。

    高湛一脸冷漠的点了点头，目光无意中掠过他的时候，发现他似乎欲言又止。

    “王戈，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王内侍犹豫了一下，

    “皇上，河间王的母亲一大早就在宫外求见您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告。高湛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必定是为了河间王求情而来，朕不想见她。”

    “可她说……”王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她说她愿意用一个秘密来换河间王的平安。”

    “哦？”高湛的薄唇微抿，眼带讥笑，

    “不知是什么秘密，有这么大的作用？”王戈凑了过来，更加小声的说道，

    “皇上，她说是关于兰陵王的秘密……”他还没说完，就看到皇上的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立刻让她进来。”斛律恒伽从今天早晨睁开眼开始，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一直到了现在上朝时，他的眼皮还在继续跳着。他无奈地揉了揉眼皮，余光扫了长恭一眼，发现她居然也在轻揉着自己的右眼皮，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俗话说，左眼跳吉，右眼跳凶。这不会是什么不祥的预兆吧？身旁的大臣们又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皇上却是静静坐在御座上，始终未发一言。

    恒伽早就发现皇上今天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神游太虚，心思完全就不在朝堂上。

    他略带疑惑地抬头望了皇上一眼，那白玉珠帘正好动了一下，在一瞬间，他看到了皇上正紧紧盯着一个人，那双茶眸很深很深，就像无限寂静的深海深处，所有的一切都以极缓慢的速度在流动，可在同时，又仿佛有带着毒的藤蔓在那双茶眸中蔓延。

    他从没在一瞬间看到如此复杂多变的眼神，有震惊，愤怒，欣喜，难以置信，怀疑……更多更多的情绪交缠在一起，几乎就要令人窒息……他的心里一悸，迅速地又望向了那个浑然不觉的当事人---高长恭，忽然感到一种不安恐惧的感觉紧紧地扼住了自己的心。

    皇上----为什么用那样的目光看着长恭？下了朝的时候，恒伽破天荒的被皇上召到了昭阳殿。

    微风带来阵阵凉意，园中引水潺潺不绝，池畔的菖蒲正浓，与白色菊花相映成趣。

    高湛见他到来，还令人端上了棋盘，这倒让恒伽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皇上特地召见他，不可能单纯到只是为了和他下棋。

    “不知皇上召见臣有何要事？”他微微笑了笑。

    “你也看到了，朕只是想和你下盘棋，顺便也拉拉家常。”高湛伸手拿起了一枚黑子，那漆黑的颜色更是将他那修长的手指映衬的像冰雪中的玉石，完美无瑕。

    “皇上有此雅兴，臣自当奉陪。”恒伽顺手拈起了一粒白子。高湛和他聊了一些行军打仗的事，称赞了几句斛律家的战绩，忽然话锋一转，

    “尚书令与长恭一起也出征了好几次吧？”恒伽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但唇边却还是保持着那抹优雅的笑容，

    “回皇上，正是。”

    “你们在战场上配合的倒也默契，”高湛放下了一粒黑子，像是不经意地说道，

    “对了，平时你和长恭是同居一帐吧，这孩子从小睡觉喜欢蹬被子，长大了也不知改了没有？”恒伽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寻思着长恭和他同睡一帐时似乎从来没有蹬过被子……又听得皇上加了一句，

    “莫非长恭是一人一帐？”

    “回皇上，臣和长恭同睡一帐，可从来没发现她有蹬被子的坏习惯，偶而磨牙那倒是有的。”他敏锐的察觉出，皇上似乎想在他口中套出些什么。

    “磨牙？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孩子小时候的确有这个毛病。没想到了大了也没改。”高湛神色复杂地盯着棋盘，又问道，

    “那平时在军营中，长恭是经常和兵士们混在一起，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多？”

    “自然是和兵士们在一起的时候多。”

    “对了，上次长恭在翼州受伤的时候，是何人替她上的药？”高湛忽然又问了一句。

    恒伽的目光所及之处，只见皇上那白的近乎透明的手背上，有淡淡青筋突现，可见皇上是用尽全力捏住了那粒棋子，仿佛要将什么强忍住。

    他心里一惊，莫非皇上在怀疑……不可能啊？皇上怎么会忽然怀疑起这件事……

    “回皇上，是臣亲手替她上了药。”恒伽抬起了眼，平静地望向了了高湛。

    高湛半眯起眼，那冰冷的眼神犹如一把利刃，直接插入了他的身体，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又好像是在揣测着他所说的真假。

    就这样默默对视了片刻，恒伽又不慌不忙地笑了起来，

    “不过长恭极能忍痛，每次上药时尽管痛入骨髓，可他死活都不出一声，不愧是我大齐的好男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显地看到皇上的眼神软了下来，有一抹深深的心痛稍纵即逝。

    很快，皇上草草就结束了这盘棋，就让他退下了。离开的时候，恒伽回头又望了皇上一眼，只见他整个人仿佛被黑暗所笼罩，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风中传来，那是仿佛能够让聆听的人心灵最深处颤栗起来的声音。

    抬头间，无意中看到一片轻巧的树叶静静地坠落在尘埃中，一阵微风匆匆掠过，那玲珑的叶片用尽最后的力量紧紧抓住风的羽翼……最终却还是翻腾了几下，落在了一片尘埃之中。

    第四十章危机王宫里的红叶已经开始飘零，掉落的红叶细细碎碎铺满庭院，池水潺潺，载着落叶流向远方。

    此时已经身在王宫的长恭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昨夜自己本来想找恒伽一起去流花苑，却不知他跑去了哪里，只好自己一个人去那里找线索，结果还被灌了好几杯酒。

    这几天恒伽好像一直都很忙碌，也不知在忙什么别的事。那个朱刚的相好小琴姑娘，嘴巴实在是太严，这两天愣是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虽然狐狸告诉她已经想到了让小琴开口的好办法，但她总是不放心，尤其一想到三哥现在身陷牢狱，她更是心如刀割，满脑子都是如何为三哥洗脱罪名的念头。

    所以，当九叔叔今天叫她来陪他喝酒时，她根本一点心思也没有。

    “长恭，你今天可是心不在焉啊。”高湛漫不经心地说道。长恭望着手里的酒觞，心里犹豫着要不要问高湛现在到底想怎么处置三哥，因为之前她问过几次，都被他给搪塞过去了。

    虽然他向她保证了不会伤害孝琬的生命，但她总归还是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现在她倒是希望九叔叔能一直拖着，这样就能给她更多的时间找到证据。

    只要找到朱刚，那张契约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至于如何说服他，就算她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让他说出真相。

    “九叔叔……我三哥……”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想询问，却不经意间发现九叔叔的眼睛正牢牢盯着她，那瞳孔中浮着一抹妖冶的血红色，似乎将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深重怒气和怀疑隐藏起来，隐隐又流转着一抹诡谲阴沉。

    九叔叔的眼神---好恐怖……她的背后蓦的冒起了一股寒气，不知为什么，今天从进来开始，就一直觉得九叔叔好像哪里不对劲，整个人都有些怪怪的。

    怀着压抑苦闷的心情，她一口饮尽了觞中的酒。高湛示意旁边的宫女前来添酒，只见那宫女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就在走到长恭面前的时候，小宫女忽然惊叫了一声，整个酒壶都竟然都掉在了长恭的身上！

    长恭促不及防地站了起来，只见那酒水正顺着她的衣服往下流……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皇上王爷饶奴婢一命！”小宫女吓得立刻跪倒求饶，浑身直哆嗦。

    高湛的脸上尽是冷酷之色，

    “好大的胆子，来人，立刻将她……”

    “九叔叔……她也不是故意，饶了她这一次吧。”长恭也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样，急忙打断了高湛的话。

    高湛想了想，倒也十分罕见的对那个宫女说了一句，

    “今天就看在兰陵王位你求情的份上饶了你死罪，自己去领十杖吧。”

    “九叔叔……”看到他的脸色，长恭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没有，九叔叔能饶了那宫女的性命，已经是大出她的意外了。

    “长恭，你随我来。”高湛站起身来，示意长恭跟他进了房间。一进房间，高湛就吩咐下人们拿上了一套干净的便服，

    “长恭，你这个样子会感染风寒，赶紧把衣服换了吧。”长恭愣了愣，忙摇头，

    “算了，九叔叔，我还是回去吧。”

    “不能在这里换吗？”高湛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你我都是男子，在我面前换衣服也没有什么关系吧，或者，我让宫女来服侍你换？”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我还是先回去吧。”长恭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今天九叔叔是怎么了？

    “还是说，有什么不能在我面前换的理由？”他半眯起眼，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如冰似刀刃的眼神游走在她全身，在他锐利阴鹜的注视下她感觉无处可遁。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般的印入她的心底，她此刻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双眸顿时放大又迅速缩小的慌乱感，强硬的阻止正在微颤的身体。

    九叔叔他，难道发现了什么？难道他在怀疑------

    “还不快换了它，不然真的会生病哦。”他的脸上还保持着平静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没有温度的笑容却是比冰雪还要寒冷。

    她该怎么办？若是换作以前，她也许会把真相告诉他，可是自从经历了上次生日的那件事之后，她的心里总有些挥之不去的阴影，若是九叔叔知道她是女儿身，若是知道她一直瞒着他，不知他会有多么伤心和愤怒……她不敢冒这个险。

    “九叔叔，我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在他的目光逼视下，她不由低下了头去。

    无论自己在战场是如何威风凛凛，可在九叔叔的面前，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威风不起来。

    “长恭，你……你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他的眼中流转着一抹期待，柔声道，

    “只要你亲口向我坦白，我一定不会怪你，也不会生气，乖，告诉我。”难道九叔叔真的在怀疑她？

    长恭只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要停顿了，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她自己没有节奏的心跳。

    过了好久，她才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九叔叔，我，我哪有什么瞒着你？”他的神色一变，那目光冷得吓人，一股无法抑制的深重怒气夹带着失望从他的心底涌起，又被他强自按捺住，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开了口，

    “长恭，你说好不好笑，今天居然有人告诉我说你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他的眼神里闪动着一抹诡谲，

    “---一个女子。”长恭的脑中嗡的一声，牙齿不停地颤抖，那是连指尖都要冻结的恐惧感，几乎剥夺了所有的知觉，甚至听不见他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

    “长恭？你也很惊讶吧？”他微微笑着。长恭深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从那种恐惧中回过神来，继续勉强的笑了笑，

    “那，那可真是好笑，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造出这种谣言？九叔叔你和我一起这么久，难道连长恭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吗？”她顿了顿，

    “九叔叔，你不会相信这种谣言吧？”

    “我当然不会相信。我也相信长恭一定不会有事瞒着我。”他那双茶眸沉淀着一片暗色。

    仿佛有什么在无限延展，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好像被无边的暗色包裹陷入，深不见底。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又听得他又笑着说了一句，

    “既然这样，就别那么扭捏，赶紧把衣服换了就是，不然，我可真以为你是个女子了。”长恭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无力的杵在那里，不知所之，进不是，退不是，她感觉自己就像只等死的猎物，天地虽宽，却没有她躲避的洞穴。

    九叔叔那充满怀疑的目光冷冷的灼烤着她，压迫着她，威胁着她。她不知道两人会僵持多久，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九叔叔，明明就是在怀疑她……

    “长恭你……在犹豫什么？”他一步一步上前，逼近她。难道今天真的瞒不住了吗？

    她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

    “九叔叔，我……”

    “皇上，尚书令在殿外求见，”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王戈的声音，

    “他说是有重要的事要立刻告诉兰陵王。”一听到这句话，长恭那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好似见到了救星一般忙说道，

    “九叔叔，恒伽来这里找我，一定是很重要的事！赶快宣他进来吧！”高湛微微皱起了眉，怎么又是斛律恒伽？

    虽然心里有些纳闷和不悦，但也顺着长恭的意思说了句，

    “让他进来。”不多时，恒伽就从殿外匆匆而来，在行完礼后抬起头笑吟吟地望向了长恭道，

    “长恭，你还不快些回去，刚刚从你的府上传来的消息，你的宠姬小玉她有喜了。”

    “什么！”长恭大吃一惊，正要否认，却看到恒伽对她使了一个眼色。这一瞬间的默契立刻让她明白了事有蹊跷，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还是按捺住了内心的惊讶，没有说话。

    “所以我也是等不及就将这好消息赶紧告诉你，你啊，总算是后继有人了。”恒伽泰然自若地笑着，又抬眼望向了高湛，

    “皇上，您说这是不是件大喜事？这还幸亏您将那位美人赏赐了长恭。看着恒伽的笑，高湛只觉得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抓住自己的心，然后狠狠地按进了一盆冰水里。那些冰锥丝毫不留情地刺破心脏的外壁，于是冷水倒灌进去，带着碎冰片，里应外合的扎着他的心。长恭---他有孩子了？原来……他已经宠幸过那个美人了？他---竟然有孩子了……那么说来，长公主对自己说的一切……并不是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真的如此，那朕要恭喜你了。”他微抿嘴角，在他们的面前勉强维持着镇定，内里却早已是心如刀割，灵魂像是被谁无情的撕裂了，完全的痛不欲生着。

    他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别的女人的身体里孕育了长恭的骨血……不能忍受……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比起知道长恭的心里有所爱的女人，这更加无法让他忍受……为什么他会那么愚蠢，为什么要将别的女人送给长恭……这个结果，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啊……此时此刻，他觉得那已经不是一种痛苦。

    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刻在骨子里再经由血脉流遍全身的绝望。

    “九叔叔，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得去看看小玉怎么样了。”长恭虽然有一肚子的疑惑想问恒迦，但现在这个借口正好解除了她身为女性的嫌疑，她干脆就顺水推舟的趁机想要离开。

    不对……长公主在这个时候完全没有必要撒谎，也不敢撒谎，况且她又是从小看着长恭长大的人……高湛将自己从那绝望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理智的分析事情，发现其中的破绽。那位美人有喜怎会如此凑巧？

    偏偏是在今天？而且之前长恭对这位美人几乎只字不提，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兴趣，又如何会宠幸于她？

    再加上这次前来报信的人偏偏是斛律恒伽，此人素来精明，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依照他的为人，又似乎没有胆量欺君，明哲保身一向是此人的原则。

    到底……是真是假？他眉角一挑，想到了一个妥贴的办法。

    “等一下，”高湛喊住了正准备离开的长恭，

    “这是你的头一个孩子，自然要格外小心。这样吧，朕让李御医跟你同去，再替你的姬妾把把脉，顺便配一些养身体的药。”长恭心里一阵惊慌，要是李御医一起去，那不就全拆穿了？

    “长恭，还不快谢过皇上？”恒伽冲着她又使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眼色。

    长恭愣了愣，还是照着恒伽所说的做了。一抬眼看见九叔叔那像是受了伤的眼神，她突然心痛得纠结起来，想要---立刻逃离。

    -------------回府的犊车上，长恭忐忑不安地望了一眼镇定自若的恒伽，实在是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苦于一旁随行的李御医，她又不便多说什么，只得和恒伽不停地进行眼神交流。

    但他的眼神似乎只表达了一个意思，放心，会没事的。可是这让她怎么放心啊，明明她就是个女人，怎么可能让小玉有身孕啊？

    恒伽怎么会撒这种弥天大谎，若是被拆穿了，那可就是欺君大罪！三哥这里的事都还没有解决，她实在不希望恒伽也踏进这一趟混水。

    一踏进王府，长恭就察觉到了府内的气氛有些古怪。她也没有多想，带着李御医就进了冯小玉的房间。

    只见大娘也在房内，不过神情甚是古怪，一见她就将她拉到了角落里，低声急问道，

    “长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长恭面露尴尬之色，

    “大娘，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真奇怪了，刚才小玉说不舒服，我就让大夫来看了看，谁知大夫看了就说她有了身孕，这，这也太奇怪了。”长公主又望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恒伽，

    “对了，尚书令怎么这么快收到了消息？”长恭因为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所以只是摇了摇头，说不出什么。

    现在，她更担心被李御医拆穿这个骗局。李御医上前诊了小玉的脉，忽然站起身来笑了笑，

    “恭喜王爷了，这位夫人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了。”长恭更是大吃一惊，这太匪夷所思了，小玉居然真的有了身孕？

    难道，难道她和别人……不可能啊，小玉不是那样的人。可看小玉的模样，还真是一副憔悴的模样……她忍不住瞄了恒伽一眼，只见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一切一定都和这只狐狸有关……

    “既然已经确诊了，劳烦李御医回去就和皇上通报一声，也能让皇上早些安心。”恒伽弯了弯唇。

    李御医连连点头，

    “这个是当然。”好不容易等到送走了李御医，长恭终于有机会可以问个一清二楚。

    “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吧？”恒伽打量了一下四周，又关上了房门，低声道，

    “长恭，皇上是不是怀疑你是女子了？”长恭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恒伽敛起了笑容，

    “那日皇上召见了我时，就问了许多奇怪的问题。当时我就感觉不妙，后来仔细一想就越觉得皇上是在向我试探，看我是否知道长恭你是女子，或者有什么身为女子的蛛丝马迹。”

    “皇上怎么会忽然怀疑我是女子？”长恭摇了摇头又道，

    “先不说这个，小玉有了身孕又是怎么回事？”

    “那日我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妙，皇上素来疑心大，光凭我几句话根本打消不了他的疑心。他一定会来试探你。因此我先想了一个应对之策，串通了冯小玉，让她假扮怀孕，这样皇上无论如何都不会认为你是女子了。今天我听到皇上私召你的事，就猜到了七八分，所以就冒险一试，看来还是有些用的。”恒伽顿了顿，

    “至于她的身孕，是因为服用了一种药草，这种特殊的药草一旦服下，在二十天内会让女子有怀孕的症状。”

    “可小玉又怎么会同意？”

    “哦，这个简单，她本来就很喜欢你，我只是和她说了，为了帮你开枝散叶，所以皇上打算多赐几个美人，令你很苦恼，所以要是她现在要有身孕的话，问题就能解决了……她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原来你这几天都去忙这个了……”长恭的心里一软，却又立刻担心起来，可是，这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万一被拆穿的话，你想过后果有多严重吗？这是欺君之罪啊，这，这根本就不是你的处世原则……”

    “我的处世原则吗？”他微微笑了笑，忽然伸出了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严肃的面颊，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改变哦，因为一旦你女子的身份被揭穿，我一样也是犯了欺君之罪。我们现在就是一条线上的两只蚱蜢，所以，我一定不能让你出事。”他的处世原则……在闯入昭阳殿救了她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的改变了……这个世上，也许，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长恭摸了摸那被他弹到的地方，心里莫名的涌起了不知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对了，小琴那里你打算怎么做？”她刚刚略微舒展的双眉又立即皱起来，一想到三哥，她的心情就变得格外沉重和悲伤。

    恒伽眨了眨眼，

    “放心吧，她那天漏嘴说了朱刚曾经在上个月找过她，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这两天内我一定把朱刚的下落找出来。”他想了想，又道，

    “长恭，还有关于小玉怀孕这件事的秘密，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也包括你们高府里的人。”长恭一愣，

    “任何人？可是大娘她知道我……”

    “尤其不能告诉她。”恒迦蹙起了眉，

    “你想皇上为什么会忽然怀疑你是个女子？必然是有什么人告诉了他。”

    “对，九叔叔说是有人告诉了他我是女的！”长恭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这就是了，但知道你身为女子的人，根本就没有几个，除了我，就只有你的大娘和从小随你长大的丫环，还有小铁。我和小铁都不可能，所以，这个告密的人多半是出自高府。”恒伽冷静地分析道。

    “我大娘也绝不可能！”长恭立刻反驳道。

    “我也没说是她，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恒伽站起了身，

    “长恭，很多事情，很多人都是会改变的。”

    “行了，我知道了。”长恭的脸色一敛，显然是不高兴了，

    “总之一定不会是大娘！”

    “高长恭，你永远都是那么天真。”恒伽也有些恼了。长恭带着几分不满瞥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了，她似乎一直都没有留意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再温柔的眼神，也不能掩饰他那肌肤胜雪下的苍白，再优雅的笑容，也不能弥补他那风流艳绝下的疲惫。

    此时的他还未脱去官服，灰暗的脸色让他的疲劳一望无余。她的心微微疼痛起来，恒伽他……一定好些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她居然还拿这种态度对待他，今天要不是他，她都不知该怎么解围……全靠他才化解了一场又一场的危机……在她发呆的一瞬间，恒伽已经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出去。

    长恭蓦的回过神来，赶紧追了出来，在庭院里将他喊住，

    “恒伽，等等……”那个修长的身影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庭院里忽然起了风，漫天飘舞纷飞的红叶……一片一片，就那么安静的飘落下来，带着隐约的清香，软软的温柔。

    “恒伽……谢谢你。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她小声的说了一句。恒伽缓缓转过身来，唇边的笑容似春水一般温柔，那一瞬间他的微笑让片刻的时间达到永恒．在那时间中他的完全之美在她的记忆中沉淀落实下来，她的心蓦然跳快了几拍，渐渐变黄的红叶凋零而落，象细小的碎片在沉去，只有暗暗的叶香泛起……微风吹过空中舞着，无所归向，带着隐隐的伤感．第四十一章阴谋两天后，恒伽终于套出了朱刚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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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秘密

﻿    很快就过去了半个多月，长恭几乎每天都会来探望孝琬。尽管高湛旁敲侧击了几次，她也没有理会。在这种时候，她根本顾不得那么多。孝琬对于她来说，那是一个太特别的存在，像父亲，像哥哥，像弟弟，像朋友，总之，那是她生命中绝对不可缺少的一个存在。

    在她的劝慰下，本来一直怒气难平的孝琬终于也慢慢平静下来了。

    这一天夜里，邺城忽然起了风。天麻麻亮的时候，长恭起身来到了庭院里，发现院角的一排银桂被吹落了无数。那些银色细小的花朵静静地在昨夜凋零，偶尔起了一阵微风，于是这些死去的，还依然美丽的花纷纷扬扬又无一例外地坠落了下来。 坠落在力所能及可以抵达的地方，那里宛如冬日般，铺满了一层浅浅的、令人黯然神伤的积雪。

    长恭弯下腰，掬起了一把落花，那些细小的花在她的指缝里簌簌掉落，仿佛宣告着生命的终结。也许是最近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她忽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疲惫感。

    “王爷，您是在感怀这些花的离去吗？” 一个清丽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她并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来者是何人。

    “ 小玉，怎么你也起得这么早。”

    身后的人娇笑了一声，“人人都说兰陵王是如何凶神恶煞，好比修罗再世，杀人如麻，若是让那些人看到王爷现在这个样子，一定连下巴都掉了。” 在高府里住了些日子，冯小玉也和长恭熟悉了起来。开始的时候，她也完全没有料到，有着战神美誉的兰陵王竟然有着和这个称号完全不符的个性。

    长恭淡淡笑了笑，“兰陵王又怎么样，也未必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王爷，您还在担心河间王吗？他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小玉收敛起了笑容，“您一回来就烧了奴婢的卖身契，还对奴婢这么好，您和河间王都是好人。佛祖一定会保佑好人的。”

    “谢谢你，小玉。” 长恭抿了抿唇，“等我三哥的事解决了，我就派人送你回去，或者你要继续留在邺城也行，我会帮你买一处住所，你若要将妹妹接来也成，反正你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了。”

    “多谢王爷……” 她低低应了一句。

    长恭来到宫门前的时候，看到一辆犊车正缓缓而来，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帘子一掀，下来的居然是斛律恒伽。她看到他心里就来气，立刻转身就走。忽然听到他在身后低低说了一句，“长恭，今天下朝后我在宫门的西北角等你。”

    长恭一愣，也不搭理他，径直往宫里走去。心里倒有一些困惑，这只狐狸，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有多久，皇上就驾到了。长恭直觉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隔着那层白玉珠帘，但她仍然能依稀看到今天九叔叔的脸色似乎一片铁青，阴沉的让人感到恐惧。

    在朝议上，像是说好了一般，好几个大臣奏请皇上尽快处置河间王，有的说要用酷刑，有的说要族诛，有的说要充军，总之是五花八门，但无一不是要置河间王于死地。长恭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却是异常的平静，原来愤怒到了极点之后，又会重新归于平静，然后被一种深沉的悲哀所代替。这里的人，很多的人，或者可以说，大部分的人，都这么希望三哥消失……她忽然觉得很无力，很疲惫，很失望。她在守护着这个国家，拼尽全力的守护着一切，可这些被守护的人，却是铁了心要她的哥哥的命……全部，全部是只为自己考虑的人，平时大献殷勤，可这个时候却都避之不及，为了划清界限，更要落井下石，赶尽杀绝。

    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人轮流上谏，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意思也不表态。

    “皇上，” 又有一人开了口，“河间王高孝琬谋逆，证据昭彰。然宗室血胤，陛下可恕其子嗣。况且，兰陵王高长恭勇敢御敌，高孝琬虽然不道，其兄弟仍然是国家干城！” 那人的目光一转，冷冷瞥向了刚才说族诛的几人，“难不成几位大人到时代替兰陵王去征战？”

    那几人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说什么。

    长恭望向了那个说话的人，心里更是震惊，原来那人竟是在晋阳保卫战中一同浴血奋战的的赵郡王高睿，虽然他并没有帮孝琬说话，却是为孝琬的家人说了情。在人人自保的这个世界，他已经尽力了。

    长恭冲着他稍稍点了点头，今天的事她铭记在心，将来有机会一定涌泉相报。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浓重的悲伤却袭上心头，在这个时候，和孝琬历来关系亲密的恒伽却始终一言未发，就好像完全置身于事外，冷漠到令人心寒。

    “不过赵郡王所说也不全对。” 她的嗓子因连日来的怒急交加而变的有些嘶哑，刚发出声音，皇上面前的白玉珠帘就轻轻动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下去，“所谓证据，不过是搜出了一些兵器，这些兵器到底是原本就在那里的，还是被有心人故意放进去的，这谁也不知道。又何来证据昭彰之说？我也可以说是有什么人趁机栽赃嫁祸，意图谋害河间王。” 她转向了高湛，“请皇上明察。”

    高湛的眼中流曳着冷冷的波光，用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说了一句，“要是没别的事，今天就退朝吧，此事明日再议。”

    长恭微微一愣，抬眼望向了高湛，正好撞上了他珠帘下的茶色眼眸，一瞬间仿佛触及了冰冷的湖水，丝丝缕缕的寒意蜿蜒着，弥漫全身。

    九叔叔的眼神，好可怕……她的心里一沉，难道九叔叔查到了什么对三哥不利的证据？

    下朝之后，她压根没想去见恒伽，而是打算径直去见高湛。就在她的心念一转之间，王戈已经笑咪咪地走了过来，“兰陵王，皇上在昭阳殿等着你，有事相商。”

    她的心里更加不安，难道自己的猜测……她也不敢再想下去，跟随着王戈匆匆朝着昭阳殿走去。

    到了昭阳殿的时候，长恭看到九叔叔已经换了一身红螺袍，斜倚榻上，手持茶盅，仿佛正在想着什么心事。

    “九叔叔，是不是你收到了什么消息？”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高湛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拿出了一份东西，冷冷道，“这是高孝琬去年在南方购买兵器时留在卖家处的契约文书，你看好了，这上面还有高孝琬的印章。”

    长恭连忙接了过来，上面果然清清楚楚地写着购买兵器的数量，连日子都写得清清楚楚，再一看到那个印章，顿时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将她的声音都炸成了一片片，“不，不可能，我三哥绝不会买兵器的，这份契约也可能是假的！”

    “据我所知，高孝琬的这个印章是无人能假冒的，而且，我已经查过，那个时候他正好去了一趟南方，还有什么可说的？” 高湛垂眸，“长恭，看来他的确有谋反之心。”

    “不会的，九叔叔，不会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话到此处，她的声音有了丝丝的颤抖，脑袋里仿佛被塞了棉花，昏沉沉的。为什么每次遇到和自己在乎的人之间的事时，总是冷静不下来。

    “长恭，你最近瘦了许多。脸色也很差，一定是没有睡好，” 高湛打断了她的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

    长恭直直地看着他，渗入血液的冰寒纠结着混乱，蒸发成不可抑制的颤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就有如心脏一瞬间被硬生生的拽离了身躯。九叔叔这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就是相信三哥真的要谋反？不是的，不是的，三哥根本就没有谋反，为什么要背负着这个罪名！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她想冷静，她真的很想冷静，她比谁都清楚，不冷静就找不出任何破绽，不冷静就救不了三哥，千军万马前她都能镇定自若，可现在她就是做不到，一想到三哥被扣下了这个罪名，她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九叔叔，你还记得晋阳一战吗？我三哥还推荐了平时素来不合的赵郡王，结果赵郡王在那次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若是我三哥有反意，又怎会这么做？还有那时我三哥驻守邺城，如果真要反，为何那时又不反，那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高湛蹙起了眉，长恭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这契约又怎么解释呢？一想起高孝琬平时的性子，又不由冷声道，“那时我大齐正面临外敌，并不是个谋反的好时机。再说高孝琬素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连佛牙舍利都敢私藏，他那脾气，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九叔叔，是，我三哥平时的性子是傲气了些，可这种谋反之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若是有人一心想置他于死地，偷了他的印章，假造这份契约也是可能的！”

    “长恭，你真的累了。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高湛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倦意，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长恭站在那里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使得他看上去无比冷酷，残忍，淡淡透露出嗜血的味道。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之前杀死那些兄弟侄子们时的无情与狠毒，想起大哥的惨死，心里不由地更加恐慌起来，忽然上前一步，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拽住了他长袍的下摆，那力气大得惊人，像是用尽所有的气力，乃至更多的力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求你，九叔叔，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求你，求你不要伤害他……”

    听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哀求，高湛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她，茶色的眸子静静的沉寂在她悲痛的哀求中，突如其来的心痛让他的身体僵硬得失去了呼吸。

    她在害怕，她是如此的怕他，怕他伤害了那个她最为在乎的亲人。

    也许在长恭心里，最在乎的那个亲人的位置，并不是-----留给他的。

    “长恭，我记得你的愿望，一直都记得。” 他缓缓开了口，“他会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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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破绽

﻿    长恭离开了昭阳殿之后，被庭院里的冷风一吹，倒是比刚才更清醒了一些。人一旦冷静下来，就会理智的分析事情，从而发现其中的破绽。她索性在宫里的一角靠着树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那些所谓的证据都过滤了一遍，心里蓦的一个激灵，觉得有一个地方尤其不对劲。三哥去南方的事情，她不也知道吗？对了！那次三哥明明就是去购买南方的异种枫树啊！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买兵器了？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她正想站起身再去找高湛理论，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在她身边不慌不忙地坐了来。

    “恒伽……” 长恭有些惊讶，但此时她也没有心情搭理他，侧过头刚站起身，又被他顺手一下子拉回了原地。

    “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的脸上虽然是温和的神色，黑色的眼眸内却带着一丝恼意。

    长恭啪的一声打开了他的手，语气也有些尖酸。“找你有用吗？这是我们高家的事，我可不想连累你，你可是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他轻轻笑了起来，“我听说了，那张购买兵器的契约。”

    长恭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我想皇上一定让你看了那张契约，你先告诉我那张契约上的日期和兵器铺的名字。” 他的口吻似乎想要确定什么。

    长恭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所看的说了出来。

    “原来购入兵器的日子果然是去年开春之时。” 他的唇边扬起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三哥那时正在南方购买枫树，根本就没有买什么兵器！” 长恭侧过了头，“斛律恒伽，你如果只是想知道这些无聊的东西，就请回去吧。”

    “无聊吗？”恒伽倒也不恼，还是笑了笑，“可是你知不知道，这家兵器铺去年开春之前店主得了一场大病，直到夏天才重新开始开工。”

    长恭的心因突如其来的激动而剧烈地跳动起来，结结巴巴道，“那，那他们不就不可能在开春时将兵器卖给三哥？也就是说，那张契约根本就是假的！可是，可是那个印章又明明是三哥的……”

    “恐怕那张契约本来是---你三哥买枫树的契约，所以印章是真的，但契约的内容被改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有人早已处心积虑布置好了一切，就是为了置我三哥于死地！她的眼中杀意陡然而生，“一定是和士开，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现在不行，” 恒伽瞥了她一眼，“要是你现在杀了他，不是更说不清了吗？”

    她沉默了片刻，“那我要马上去告诉皇上这件事！”

    “等一下。” 恒伽阻止了她，“口说无凭这句话你不知道吗？光凭你说，皇上也未必相信，但如果能找到那家兵器铺的老板朱刚，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啊……” 她的眼前一亮，却又很快黯淡下来，“可是，既然有人买通了他，他现在未必还在南方了。人海茫茫，又要到哪里才能找到这个人呢？”

    “是人就有弱点，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有蛛丝马迹，” 恒伽弯了弯唇，“朱刚的弱点就是好色，在流花苑有他的相好，或者我们能从那里找到一些线索。”

    “为什么？” 她忽然抬眼直视着他，仿佛要看入他的内心，“你不是已经和我们划清关系了吗？你不是也像避瘟疫一样避着我们吗？你不是要和那些人……

    “长恭，如果不那么做，我又如何能套出那张契约的事，如果不那么做，我又如何能探听到朱刚的事，如果不那么做，我又怎么能在暗处----帮助你？” 恒伽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样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中仿佛有什么流转，绵绵不断，如春丝般将她的心一匝匝的缠了起来。

    “长恭，你真是一个笨蛋。”

    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她愣愣地盯着那双犹如湖水一般深沉的眼眸，心口像被人填了云朵，轻飘飘的，如漫步云端，分不清天与地。 一时间有不尽的酸涩与感动涌入心底，缓缓升腾，仿佛就要从眼底涌出来，原来恒迦他……一直在她的身边。

    “对不起……恒伽，我，我误会你了。” 她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去。

    “行了，不早了，我到时先去趟流花苑，从女人嘴里套出话来，比从那些官员嘴里套出话来可要难上百倍，不多花些时间还不行。“恒伽站起身来，往前走去。

    “我，我也一起去。” 长恭也跟了上去。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种事，还是交给真正的男人会比较适合。” 他的嘴角遍布着暖暖的笑容，仿佛是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让她原本颠簸的心情突然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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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高府里还是被一种悲伤的气氛所笼罩，长恭看到大娘一脸憔悴的模，本想将恒迦发现的破绽告诉大娘，可以令大娘稍微宽宽心，但想了想，还是干脆等解决之后再给大娘一个惊喜会更妥贴。大娘今天反常的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面色复杂地看了她几眼，就让她退了下去。

    长恭只道她是忧伤过度，所以也没有怎么在意。回去穿过花园的时候，长恭看到了崔澜正坐在亭子里默默流泪，于是上前关切地去安慰了她几句。

    “三嫂，外面风大，你还是回屋吧。三哥他一定会没事的。”

    崔澜定定地看着长空中的月亮，低声问道，“长恭，若是你三哥被定了罪，正礼一定也逃不过这一劫吧？”

    长恭心里一凉，忙说道，“不会的，三嫂，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我三哥一定不会被定罪的。”

    “不会被定罪吗？” 崔澜收回了目光，冷冷地瞥向了她，“长恭，你还记得高归彦一家是什么下场吧？皇上不可能轻饶谋逆之人。”

    “我三哥根本就没有谋反之意！”

    “可那舍利和兵器……” 崔澜的眼中掠过了一抹奇怪的神色，“长恭，我不怕死。但是，我一定要保护我的孩子。我，绝不能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三嫂……” 长恭本想再说几句让她宽宽心，却因为抬头看到她眼中的那抹决绝，而一时说不话来。

    半夜。

    长恭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她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抬眼朝着窗外望去，只见夜晚的月光就如水一般，幽幽漾漾飘浮著，附近的树木，轮廓无比清晰，如同用竹笔勾勒而成。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睡眠变得极差，一点点声音就能将她惊醒。她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却在不经意间又听到了门外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门外---有人？是什么人？窃贼？为了看对方有什么举动，她就干脆继续装睡。

    隐隐约约之中，她感觉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又小心翼翼地在她的榻边坐了下来，凭着来人脚步声和身上的香味，长恭惊讶地分辨出这人居然是----大娘！

    大娘在她身边默默坐了很久很久，像是想要说什么，所有的心事，都翻腾着寻找出口，可是，无论心口有多少话语，在唇边，在她面前，似乎都无法吐露。就一如笼罩着大地的夜色一般，深深的隐藏在黑暗之中，无处找寻。到最后，只是化为了一句模糊的低喃……

    “对不起了，长恭。”

    听着大娘的脚步远去，长恭困惑地睁开了眼，为什么大娘要说这种奇怪的话？对不起？大娘为什么要对她说对不起？

    次日的凌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依然有几颗星子挂在天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昭阳殿里的宫女们已经忙碌起来，手脚麻利地替皇上梳洗更衣，做着上朝前的准备。

    “皇上，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王戈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房间内，毕恭毕敬地说道。

    高湛一脸冷漠的点了点头，目光无意中掠过他的时候，发现他似乎欲言又止。

    “王戈，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王内侍犹豫了一下，“皇上，河间王的母亲一大早就在宫外求见您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告。

    高湛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必定是为了河间王求情而来，朕不想见她。”

    “可她说……” 王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她说她愿意用一个秘密来换河间王的平安。”

    “哦？” 高湛的薄唇微抿，眼带讥笑，“不知是什么秘密，有这么大的作用？”

    王戈凑了过来，更加小声的说道，“皇上，她说是关于兰陵王的秘密……”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皇上的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立刻让她进来。”

    斛律恒伽从今天早晨睁开眼开始，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一直到了现在上朝时，他的眼皮还在继续跳着。他无奈地揉了揉眼皮，余光扫了长恭一眼，发现她居然也在轻揉着自己的右眼皮，不由觉得有些奇怪。俗话说，左眼跳吉，右眼跳凶。这不会是什么不祥的预兆吧？

    身旁的大臣们又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皇上却是静静坐在御座上，始终未发一言。恒伽早就发现皇上今天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神游太虚，心思完全就不在朝堂上。他略带疑惑地抬头望了皇上一眼，那白玉珠帘正好动了一下，在一瞬间，他看到了皇上正紧紧盯着一个人，那双茶眸很深很深，就像无限寂静的深海深处，所有的一切都以极缓慢的速度在流动，可在同时，又仿佛有带着毒的藤蔓在那双茶眸中蔓延。他从没在一瞬间看到如此复杂多变的眼神，有震惊，愤怒，欣喜，难以置信，怀疑……更多更多的情绪交缠在一起，几乎就要令人窒息……

    他的心里一悸，迅速地又望向了那个浑然不觉的当事人---高长恭，忽然感到一种不安恐惧的感觉紧紧地扼住了自己的心。皇上----为什么用那样的目光看着长恭？

    下了朝的时候，恒伽破天荒的被皇上召到了昭阳殿。

    微风带来阵阵凉意，园中引水潺潺不绝，池畔的菖蒲正浓，与白色菊花相映成趣。高湛见他到来，还令人端上了棋盘，这倒让恒伽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皇上特地召见他，不可能单纯到只是为了和他下棋。

    “不知皇上召见臣有何要事？” 他微微笑了笑。

    “你也看到了，朕只是想和你下盘棋，顺便也拉拉家常。”高湛伸手拿起了一枚黑子，那漆黑的颜色更是将他那修长的手指映衬的像冰雪中的玉石，完美无瑕。

    “皇上有此雅兴，臣自当奉陪。” 恒伽顺手拈起了一粒白子。

    高湛和他聊了一些行军打仗的事，称赞了几句斛律家的战绩，忽然话锋一转，“尚书令与长恭一起也出征了好几次吧？”

    恒伽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但唇边却还是保持着那抹优雅的笑容，“回皇上，正是。”

    “你们在战场上配合的倒也默契，” 高湛放下了一粒黑子，像是不经意地说道，“对了，平时你和长恭是同居一帐吧，这孩子从小睡觉喜欢蹬被子，长大了也不知改了没有？”

    恒伽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寻思着长恭和他同睡一帐时似乎从来没有蹬过被子……又听得皇上加了一句，“莫非长恭是一人一帐？”

    “回皇上，臣和长恭同睡一帐，可从来没发现她有蹬被子的坏习惯，偶而磨牙那倒是有的。” 他敏锐的察觉出，皇上似乎想在他口中套出些什么。

    “磨牙？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孩子小时候的确有这个毛病。没想到了大了也没改。” 高湛神色复杂地盯着棋盘，又问道，“那平时在军营中，长恭是经常和兵士们混在一起，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多？”

    “自然是和兵士们在一起的时候多。”

    “对了，上次长恭在翼州受伤的时候，是何人替她上的药？” 高湛忽然又问了一句。

    恒伽的目光所及之处，只见皇上那白的近乎透明的手背上，有淡淡青筋突现，可见皇上是用尽全力捏住了那粒棋子，仿佛要将什么强忍住。他心里一惊，莫非皇上在怀疑……不可能啊？皇上怎么会忽然怀疑起这件事……

    “回皇上，是臣亲手替她上了药。” 恒伽抬起了眼，平静地望向了了高湛。高湛半眯起眼，那冰冷的眼神犹如一把利刃，直接插入了他的身体，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又好像是在揣测着他所说的真假。

    就这样默默对视了片刻，恒伽又不慌不忙地笑了起来，“不过长恭极能忍痛，每次上药时尽管痛入骨髓，可他死活都不出一声，不愧是我大齐的好男儿。”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显地看到皇上的眼神软了下来，有一抹深深的心痛稍纵即逝。

    很快，皇上草草就结束了这盘棋，就让他退下了。

    离开的时候，恒伽回头又望了皇上一眼，只见他整个人仿佛被黑暗所笼罩，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风中传来，那是仿佛能够让聆听的人心灵最深处颤栗起来的声音。

    抬头间，无意中看到一片轻巧的树叶静静地坠落在尘埃中，一阵微风匆匆掠过，那玲珑的叶片用尽最后的力量紧紧抓住风的羽翼……最终却还是翻腾了几下，落在了一片尘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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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危机

﻿    王宫里的红叶已经开始飘零，掉落的红叶细细碎碎铺满庭院，池水潺潺，载着落叶流向远方。

    此时已经身在王宫的长恭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昨夜自己本来想找恒伽一起去流花苑，却不知他跑去了哪里，只好自己一个人去那里找线索，结果还被灌了好几杯酒。这几天恒伽好像一直都很忙碌，也不知在忙什么别的事。那个朱刚的相好小琴姑娘，嘴巴实在是太严，这两天愣是什么都没打听出来。虽然狐狸告诉她已经想到了让小琴开口的好办法，但她总是不放心，尤其一想到三哥现在身陷牢狱，她更是心如刀割，满脑子都是如何为三哥洗脱罪名的念头。所以，当九叔叔今天叫她来陪他喝酒时，她根本一点心思也没有。

    “长恭，你今天可是心不在焉啊。” 高湛漫不经心地说道。

    长恭望着手里的酒觞，心里犹豫着要不要问高湛现在到底想怎么处置三哥，因为之前她问过几次，都被他给搪塞过去了。虽然他向她保证了不会伤害孝琬的生命，但她总归还是感到有些忐忑不安。现在她倒是希望九叔叔能一直拖着，这样就能给她更多的时间找到证据。

    只要找到朱刚，那张契约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至于如何说服他，就算她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让他说出真相。

    “九叔叔……我三哥……”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想询问，却不经意间发现九叔叔的眼睛正牢牢盯着她，那瞳孔中浮着一抹妖冶的血红色，似乎将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深重怒气和怀疑隐藏起来，隐隐又流转着一抹诡谲阴沉。

    九叔叔的眼神---好恐怖……她的背后蓦的冒起了一股寒气，不知为什么，今天从进来开始，就一直觉得九叔叔好像哪里不对劲，整个人都有些怪怪的。

    怀着压抑苦闷的心情，她一口饮尽了觞中的酒。高湛示意旁边的宫女前来添酒，只见那宫女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就在走到长恭面前的时候，小宫女忽然惊叫了一声，整个酒壶都竟然都掉在了长恭的身上！

    长恭促不及防地站了起来，只见那酒水正顺着她的衣服往下流……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皇上王爷饶奴婢一命！” 小宫女吓得立刻跪倒求饶，浑身直哆嗦。

    高湛的脸上尽是冷酷之色，“好大的胆子，来人，立刻将她……”

    “九叔叔……她也不是故意，饶了她这一次吧。” 长恭也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样，急忙打断了高湛的话。

    高湛想了想，倒也十分罕见的对那个宫女说了一句，“今天就看在兰陵王位你求情的份上饶了你死罪，自己去领十杖吧。”

    “九叔叔……” 看到他的脸色，长恭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没有，九叔叔能饶了那宫女的性命，已经是大出她的意外了。

    “长恭，你随我来。” 高湛站起身来，示意长恭跟他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高湛就吩咐下人们拿上了一套干净的便服，“长恭，你这个样子会感染风寒，赶紧把衣服换了吧。”

    长恭愣了愣，忙摇头，“算了，九叔叔，我还是回去吧。”

    “不能在这里换吗？” 高湛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你我都是男子，在我面前换衣服也没有什么关系吧，或者，我让宫女来服侍你换？”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我还是先回去吧。” 长恭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今天九叔叔是怎么了？

    “还是说，有什么不能在我面前换的理由？”他半眯起眼，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如冰似刀刃的眼神游走在她全身，在他锐利阴鹜的注视下她感觉无处可遁。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般的印入她的心底，她此刻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双眸顿时放大又迅速缩小的慌乱感，强硬的阻止正在微颤的身体。

    九叔叔他，难道发现了什么？难道他在怀疑------

    “还不快换了它，不然真的会生病哦。” 他的脸上还保持着平静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没有温度的笑容却是比冰雪还要寒冷。

    她该怎么办？若是换作以前，她也许会把真相告诉他，可是自从经历了上次生日的那件事之后，她的心里总有些挥之不去的阴影，若是九叔叔知道她是女儿身，若是知道她一直瞒着他，不知他会有多么伤心和愤怒……她不敢冒这个险。

    “九叔叔，我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 在他的目光逼视下，她不由低下了头去。无论自己在战场是如何威风凛凛，可在九叔叔的面前，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威风不起来。

    “长恭，你……你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 他的眼中流转着一抹期待，柔声道，“只要你亲口向我坦白，我一定不会怪你，也不会生气，乖，告诉我。”

    难道九叔叔真的在怀疑她？长恭只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要停顿了，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她自己没有节奏的心跳。

    过了好久，她才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笑容，“九叔叔，我，我哪有什么瞒着你？”

    他的神色一变，那目光冷得吓人，一股无法抑制的深重怒气夹带着失望从他的心底涌起，又被他强自按捺住，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开了口，“长恭，你说好不好笑，今天居然有人告诉我说你不是一个男人，而是，” 他的眼神里闪动着一抹诡谲，“---一个女子。”

    长恭的脑中嗡的一声，牙齿不停地颤抖，那是连指尖都要冻结的恐惧感，几乎剥夺了所有的知觉，甚至听不见他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

    “长恭？你也很惊讶吧？” 他微微笑着。

    长恭深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从那种恐惧中回过神来，继续勉强的笑了笑，“那，那可真是好笑，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造出这种谣言？九叔叔你和我一起这么久，难道连长恭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吗？” 她顿了顿，“九叔叔，你不会相信这种谣言吧？” “我当然不会相信。我也相信长恭一定不会有事瞒着我。” 他那双茶眸沉淀着一片暗色。仿佛有什么在无限延展，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好像被无边的暗色包裹陷入，深不见底。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又听得他又笑着说了一句，“既然这样，就别那么扭捏，赶紧把衣服换了就是，不然，我可真以为你是个女子了。”

    长恭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无力的杵在那里，不知所之，进不是，退不是，她感觉自己就像只等死的猎物，天地虽宽，却没有她躲避的洞穴。九叔叔那充满怀疑的目光冷冷的灼烤着她，压迫着她，威胁着她。她不知道两人会僵持多久，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九叔叔，明明就是在怀疑她……

    “长恭你……在犹豫什么？”他一步一步上前，逼近她。

    难道今天真的瞒不住了吗？她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九叔叔，我……”

    “皇上，尚书令在殿外求见，”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王戈的声音，“他说是有重要的事要立刻告诉兰陵王。”

    一听到这句话，长恭那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好似见到了救星一般忙说道，“九叔叔，恒伽来这里找我，一定是很重要的事！赶快宣他进来吧！”

    高湛微微皱起了眉，怎么又是斛律恒伽？虽然心里有些纳闷和不悦，但也顺着长恭的意思说了句，“让他进来。”

    不多时，恒伽就从殿外匆匆而来，在行完礼后抬起头笑吟吟地望向了长恭道，“长恭，你还不快些回去，刚刚从你的府上传来的消息，你的宠姬小玉她有喜了。“

    “什么！” 长恭大吃一惊，正要否认，却看到恒伽对她使了一个眼色。这一瞬间的默契立刻让她明白了事有蹊跷，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还是按捺住了内心的惊讶，没有说话。

    “所以我也是等不及就将这好消息赶紧告诉你，你啊，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恒伽泰然自若地笑着，又抬眼望向了高湛，“皇上，您说这是不是件大喜事？这还幸亏您将那位美人赏赐了长恭。

    看着恒伽的笑，高湛只觉得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抓住自己的心，然后狠狠地按进了一盆冰水里。那些冰锥丝毫不留情地刺破心脏的外壁，于是冷水倒灌进去，带着碎冰片，里应外合的扎着他的心。

    长恭---他有孩子了？原来……他已经宠幸过那个美人了？他---竟然有孩子了……那么说来，长公主对自己说的一切……并不是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真的如此，那朕要恭喜你了。” 他微抿嘴角，在他们的面前勉强维持着镇定，内里却早已是心如刀割，灵魂像是被谁无情的撕裂了，完全的痛不欲生着。他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别的女人的身体里孕育了长恭的骨血……不能忍受……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比起知道长恭的心里有所爱的女人，这更加无法让他忍受……为什么他会那么愚蠢，为什么要将别的女人送给长恭……这个结果，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啊……

    此时此刻，他觉得那已经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刻在骨子里再经由血脉流遍全身的绝望。

    “九叔叔，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得去看看小玉怎么样了。” 长恭虽然有一肚子的疑惑想问恒迦，但现在这个借口正好解除了她身为女性的嫌疑，她干脆就顺水推舟的趁机想要离开。

    不对……长公主在这个时候完全没有必要撒谎，也不敢撒谎，况且她又是从小看着长恭长大的人……高湛将自己从那绝望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理智的分析事情，发现其中的破绽。那位美人有喜怎会如此凑巧？偏偏是在今天？而且之前长恭对这位美人几乎只字不提，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兴趣，又如何会宠幸于她？再加上这次前来报信的人偏偏是斛律恒伽，此人素来精明，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依照他的为人，又似乎没有胆量欺君，明哲保身一向是此人的原则。

    到底……是真是假？他眉角一挑，想到了一个妥贴的办法。

    “等一下，” 高湛喊住了正准备离开的长恭，“这是你的头一个孩子，自然要格外小心。这样吧，朕让李御医跟你同去，再替你的姬妾把把脉，顺便配一些养身体的药。”

    长恭心里一阵惊慌，要是李御医一起去，那不就全拆穿了？

    “长恭，还不快谢过皇上？” 恒伽冲着她又使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眼色。

    长恭愣了愣，还是照着恒伽所说的做了。一抬眼看见九叔叔那像是受了伤的眼神，她突然心痛得纠结起来，想要---立刻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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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的犊车上，长恭忐忑不安地望了一眼镇定自若的恒伽，实在是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苦于一旁随行的李御医，她又不便多说什么，只得和恒伽不停地进行眼神交流。

    但他的眼神似乎只表达了一个意思，放心，会没事的。

    可是这让她怎么放心啊，明明她就是个女人，怎么可能让小玉有身孕啊？恒伽怎么会撒这种弥天大谎，若是被拆穿了，那可就是欺君大罪！三哥这里的事都还没有解决，她实在不希望恒伽也踏进这一趟混水。

    一踏进王府，长恭就察觉到了府内的气氛有些古怪。她也没有多想，带着李御医就进了冯小玉的房间。只见大娘也在房内，不过神情甚是古怪，一见她就将她拉到了角落里，低声急问道，“长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长恭面露尴尬之色，“大娘，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真奇怪了，刚才小玉说不舒服，我就让大夫来看了看，谁知大夫看了就说她有了身孕，这，这也太奇怪了。” 长公主又望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恒伽，“对了，尚书令怎么这么快收到了消息？”

    长恭因为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所以只是摇了摇头，说不出什么。现在，她更担心被李御医拆穿这个骗局。

    李御医上前诊了小玉的脉，忽然站起身来笑了笑，“恭喜王爷了，这位夫人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了。”

    长恭更是大吃一惊，这太匪夷所思了，小玉居然真的有了身孕？难道，难道她和别人……不可能啊，小玉不是那样的人。可看小玉的模样，还真是一副憔悴的模样……她忍不住瞄了恒伽一眼，只见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一切一定都和这只狐狸有关……

    “既然已经确诊了，劳烦李御医回去就和皇上通报一声，也能让皇上早些安心。” 恒伽弯了弯唇。

    李御医连连点头，“这个是当然。”

    好不容易等到送走了李御医，长恭终于有机会可以问个一清二楚。

    “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吧？”

    恒伽打量了一下四周，又关上了房门，低声道，“长恭，皇上是不是怀疑你是女子了？”

    长恭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 恒伽敛起了笑容，“那日皇上召见了我时，就问了许多奇怪的问题。当时我就感觉不妙，后来仔细一想就越觉得皇上是在向我试探，看我是否知道长恭你是女子，或者有什么身为女子的蛛丝马迹。”

    “皇上怎么会忽然怀疑我是女子？” 长恭摇了摇头又道，“先不说这个，小玉有了身孕又是怎么回事？”

    “那日我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妙，皇上素来疑心大，光凭我几句话根本打消不了他的疑心。他一定会来试探你。因此我先想了一个应对之策，串通了冯小玉，让她假扮怀孕，这样皇上无论如何都不会认为你是女子了。今天我听到皇上私召你的事，就猜到了七八分，所以就冒险一试，看来还是有些用的。” 恒伽顿了顿，“ 至于她的身孕，是因为服用了一种药草，这种特殊的药草一旦服下，在二十天内会让女子有怀孕的症状。”

    “可小玉又怎么会同意？”

    “哦，这个简单，她本来就很喜欢你，我只是和她说了，为了帮你开枝散叶，所以皇上打算多赐几个美人，令你很苦恼，所以要是她现在要有身孕的话，问题就能解决了……她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原来你这几天都去忙这个了……” 长恭的心里一软，却又立刻担心起来，可是，这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万一被拆穿的话，你想过后果有多严重吗？这是欺君之罪啊，这，这根本就不是你的处世原则……”

    “我的处世原则吗？” 他微微笑了笑，忽然伸出了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严肃的面颊，“我可不觉得有什么改变哦，因为一旦你女子的身份被揭穿，我一样也是犯了欺君之罪。我们现在就是一条线上的两只蚱蜢，所以，我一定不能让你出事。”

    他的处世原则……在闯入昭阳殿救了她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的改变了……

    这个世上，也许，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长恭摸了摸那被他弹到的地方，心里莫名的涌起了不知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对了，小琴那里你打算怎么做？” 她刚刚略微舒展的双眉又立即皱起来，一想到三哥，她的心情就变得格外沉重和悲伤。

    恒伽眨了眨眼，“放心吧，她那天漏嘴说了朱刚曾经在上个月找过她，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这两天内我一定把朱刚的下落找出来。” 他想了想，又道，“长恭，还有关于小玉怀孕这件事的秘密，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也包括你们高府里的人。”

    长恭一愣，“任何人？可是大娘她知道我……”

    “尤其不能告诉她。” 恒迦蹙起了眉，“你想皇上为什么会忽然怀疑你是个女子？必然是有什么人告诉了他。”

    “对，九叔叔说是有人告诉了他我是女的！” 长恭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这就是了，但知道你身为女子的人，根本就没有几个，除了我，就只有你的大娘和从小随你长大的丫环，还有小铁。我和小铁都不可能，所以，这个告密的人多半是出自高府。” 恒伽冷静地分析道。

    “我大娘也绝不可能！” 长恭立刻反驳道。

    “我也没说是她，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恒伽站起了身，“长恭，很多事情，很多人都是会改变的。”

    “行了，我知道了。” 长恭的脸色一敛，显然是不高兴了，“总之一定不会是大娘！”

    “高长恭，你永远都是那么天真。” 恒伽也有些恼了。

    长恭带着几分不满瞥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了，她似乎一直都没有留意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再温柔的眼神，也不能掩饰他那肌肤胜雪下的苍白，再优雅的笑容，也不能弥补他那风流艳绝下的疲惫。此时的他还未脱去官服，灰暗的脸色让他的疲劳一望无余。

    她的心微微疼痛起来，恒伽他……一定好些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她居然还拿这种态度对待他，今天要不是他，她都不知该怎么解围……全靠他才化解了一场又一场的危机……在她发呆的一瞬间，恒伽已经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出去。

    长恭蓦的回过神来，赶紧追了出来，在庭院里将他喊住，“恒伽，等等……”

    那个修长的身影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庭院里忽然起了风，漫天飘舞纷飞的红叶……一片一片，就那么安静的飘落下来，带着隐约的清香，软软的温柔。

    “ 恒伽……谢谢你。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她小声的说了一句。

    恒伽缓缓转过身来，唇边的笑容似春水一般温柔，那一瞬间他的微笑让片刻的时间达到永恒．在那时间中他的完全之美在她的记忆中沉淀落实下来，她的心蓦然跳快了几拍，渐渐变黄的红叶凋零而落，象细小的碎片在沉去，只有暗暗的叶香泛起……

    微风吹过空中舞着，无所归向，带着隐隐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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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阴谋

﻿    两天后，恒伽终于套出了朱刚的下落，原来他匿藏在了幽州，在那里重新开了一家兵器铺，还信誓旦旦的说了要将小琴姑娘尽早赎身，尽快接了过去。之前她一直什么也不肯说，恒伽灵机一动，就一直雇不同的人去流花苑点她的牌子，还时不时的透露一些朱刚娶了不少新妾室的消息。小琴本来不信，但渐渐说了多了，她也半信半疑起来，终于在恒伽的软硬兼施下，说出了朱刚之前告诉她过的事情。

    长恭一得到这个消息，立刻就打算出发去幽州，亲自寻找朱刚的下落。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两件事要做。

    虽然她有些担心九叔叔现在是否还在疑心她的身份，但临走之前却是必须和九叔叔知会一声的。

    正好今日皇后也召了冯小玉晋见，长恭也不想多耽搁，一大早就和小玉进了宫去。在出发前，长恭经过大娘房间的时候，无意中见到她正双目无神地发着呆。不由心口一酸，猜测多半是因为三哥的关系，如今三哥还在牢狱，大娘，必定是很寂寞很悲伤吧。

    可除了前两天李御医来的那天，大娘主动和她说了话，其他时候她总觉得大娘似乎在躲着她。

    再次见到高湛的时候，长恭还是察觉到了那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倒是皇后笑吟吟地看着小玉道，“皇上，这回长恭也是托了您的福，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得了贵子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留意到皇上的目光在小玉的腹部停留了一瞬，泛起了一丝隐忍的痛苦和……厌恶，又迅速地移开了。

    “想起你小时候那阵子，本宫还历历在目，没想到现在你这孩子居然也要做爹了。” 皇后在看到自己丈夫的那个眼神后，心情倒是格外畅快起来。夫君啊，地狱烈火的煎熬很难忍受吧。

    长恭略带羞涩地低下了头。没办法，现在她只能装出这个样子，才能打消九叔叔最后的一点疑心。

    高湛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又望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腹部，冰冷的感觉悄悄地渗进他的骨子里，连带着刺骨的疼痛。恍惚间，他有些迷茫起来，是不是脑中一片空白？是不是时空交错混乱了记忆？是不是心中那片记忆开始摇晃安谧开始流失？是不是早就尝过的疼痛再一次席卷而来？是不是……嫉恨？……又仰或……是那瞬间溢满心头的酸楚以及再也不能说出的禁忌的爱？

    那个女人，凭什么能孕育长恭的骨血，那个女人，消失就好了……

    尽管心里已是惊涛骇浪，但他的脸上却还是波澜不惊，居然还泛起了一丝笑意，“皇后说的是，长恭，以后你要当爹了，有些地方可要收敛收敛了。”

    长恭点了点头，又敛了脸色道，“九叔叔，我有事想向你禀告。”

    皇后立刻识趣的笑道，“是这样啊，小玉，你就随本宫去寝宫里休息休息，让他们叔侄俩聊聊正事。”

    等皇后离去之后，长恭将那份契约和兵器铺老板曾经大病的事和盘托出，又低声恳求道，“九叔叔，这明明就是疑点重重，我三哥是不可能谋反的。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一定将朱刚带回来，半个月就好……”

    高湛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问道，“长恭，你喜欢那个女人吗？”

    长恭一愣，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回答这个问题，本想随口说声喜欢，但在看到他黯淡的眼神时，却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一晚，那些疯狂的话。

    “长恭，我不是过客，我不是过客啊！在你和你未来的妻子相遇之前，你我就相遇了啊！我一直爱着你，爱着孩童的你，爱着年少时的你，爱着成年时的你，爱着微笑时的你，爱着哭泣时的你，爱着悲伤时的你，爱着朝堂上的你，爱着战场上的你，爱着所有的你啊！”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紧紧扼住，明明知道九叔叔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因为迷香的刺激……可一字一句为何那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也谈不上喜不喜欢。不过既然她有了身孕，我自然也会好好照顾她。” 说着，她又话锋一转，将话题重新绕了回去，“九叔叔，我真的只需要半个月，只要将朱刚带回来，必定能澄清我三哥的冤屈。”

    高湛听了她的回答，面色稍霁，他忽然伸出了手，修长优美的手指缓缓触及到她薄薄的眼皮，感觉到下面微微跳动的神经，她的眼睫宛如蝴蝶的双翼轻轻翕动，眼底的暗色十分明显，那是极度疲惫的标志。他的心里也不禁柔软了起来，这孩子，最近为了孝琬的事，已经操碎了心，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若是她真能查到什么证据，也算是件解脱。

    若只是私藏舍利，削去爵位就是，但现在孝琬犯的是谋逆大罪，所有的证据都对孝琬不利，就连他自己派人查到的证据也是如此，也不由他不怀疑了。但长恭说过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所以如今在找出一个最妥善的处置方法前，他也只能暂时这么拖着。

    长恭也不敢动，任由他的手指滑过了自己的眼皮，又慢慢离开。

    “你去吧，如果需要别的人手，我也可以调给你。” 他淡淡的开了口。

    长恭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真的吗？九叔叔你答应了？”

    高湛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长恭霍的站起了身来，“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准备！” 她刚走了几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的转过身来，“九叔叔，这半个月，我三哥……”

    “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之前，他不会有事，这半个月，他也会好好活着。”

    长恭本来想先让小玉回去，自己顺便去看下三哥，但皇后说要多留小玉一会儿，她因为急着去看三哥，也就同意了。

    关押着孝琬的牢狱里燃着昏黄的烛火，将一切都映照的模糊不清。

    长恭进来的时候，发现今天的三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她一个孝琬式笑容，而是沉着一张脸，看上去似乎在生气。

    ” 三哥，你怎么了？“长恭焦急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吃得不习惯？睡得不好？你放心，三哥，你很快就能从这里出去的。”

    “四弟，我听说你的那个侍妾有身孕了？” 他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你有孩子三哥自然高兴，可是你说小铁会怎么想？你有没有想过小铁的心情？”

    “三哥……” 长恭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我有苦衷的。”

    “苦衷？难道是那个女人灌醉了你？迷晕了你？趁你睡着的时候霸王硬上弓？” 孝琬的思想很快朝着奇怪的方向奔流而去了。

    长恭扑哧笑出了声，“三哥，你别胡思乱想了，总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等以后我再给你解释。”

    “唉，算了算了，毕竟她现在有了你的孩子，” 孝琬的心情忽然又变得好了起来，略带兴奋地说道，“长恭，你说将来这孩子不知是不是像你多一些，要是这样的话，有这么漂亮的孩子整日喊着我三伯伯，那不是有趣的很？到时他和正礼也做对好兄弟，就像你我一样……”

    听着孝琬的话，长恭感到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眼眶胀痛。

    “三哥，我明天出发去幽州，半个月内一定回来，到时你就一定能被释放出来。”

    “长恭你不是为了三哥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孝琬立刻紧张起来，“你要是敢做危险的事，我绝饶不了你。”

    “放心，三哥，不是危险的事。你还信不过我吗？你四弟我可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兰陵王啊！” 她故作轻松的笑道。

    “你可别骗我啊。你这孩子，从小就爱骗人，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高府，我就被你骗了一回。” 他的嘴角一松，笑了笑道，“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一切都过得真快啊，这些天我经常梦到你和大哥，还有我，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那段日子，真是怀念那个时光啊。”

    一提到大哥，长恭只觉得胸口中充满了苦涩的味道，抬眼望向了孝琬，却见他的眼中微微泛着泪光，不由心中一痛，扑到了铁栏上，紧紧抓住了那铁栏，哽咽道，“三哥，三哥，我已经没有大哥了，我不想再失去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救你出来，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孝琬身子一颤，却又笑了起来，“傻孩子，人各有命。这是不能强求的。”

    长恭听得这话，只觉得有一种前所未闻的恐惧袭来，颤声道，“不会的，三哥，你一定不会有事的！等你出来之后，我们兄弟俩就去那风景秀美之地居住一段时日，每天看那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对月相酌，过些简简单单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孝琬心里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偏偏又强装着笑容，“好，三哥一定奉陪！三哥一定---不会有事。”说着，他握住了她那正抓紧铁栏的手，牢牢地放在了自己的手里，四周一片静寂，只听见他均匀而细微的呼吸。

    “长恭，有你做我的兄弟，我高孝琬此生无憾。”

    长恭心如刀绞，只能更紧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几乎听到了自己手指骨节的喀喀作响声，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了一句喃喃的话语，

    “三哥，等着我回来。”

    沉静的夜色下，那铁栏冷的像块久久不化的寒冰。

    “兰陵王，您在这里就好了，不，不得了，出大事了！” 狱卒忽然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宫里来了人，让您快些过去，说是您的那位侍妾出事了……”

    长恭陡然一惊，腾的站起身来，“小玉出什么事了？”

    狱卒惶恐道，“小的也不知道，王爷您还是赶紧过去吧。”

    长恭赶紧点了点头，朝孝琬打了个招呼，匆匆忙忙离开了牢狱。

    等她赶到王宫的时候，看到的是小玉已经僵硬的尸体。

    “长恭，是我……是我不好……” 皇后已经在一旁抽泣起来，“都怪我疏忽，小玉说想去湖边走走，于是我就让轻凤陪着她去了，没想到……她居然一不小心掉下了湖去，轻凤也不会游水，等人赶到的时候，小玉她已经……已经……”

    长恭默默看着小玉的尸体，心里却是异常的冷静。小玉刚说怀了身孕，就在宫里莫名的淹死，这不是有些太过凑巧了吗？若大一个王宫，怎么当时就偏偏没有人？

    “轻凤人呢？” 她冷声问道。

    “这次的意外都是因为轻凤的失责，朕已经将她杖毙了。” 高湛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长恭，你别太伤心了。女人，这个世上多的是，朕会赏赐给你比她更好的美人。”

    难道这就是杀人灭口吗？长恭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但想到三哥还在牢狱之中，现在绝对不能触怒九叔叔，只得强忍了下来。她的直觉一定没有错，小玉的死一定不是意外，多半和九叔叔有关。

    可是为什么？九叔叔若是不喜欢这个美人，又何必要赏赐给她？更何况，怎么说，在大家眼里，小玉已经怀了兰陵王的孩子，九叔叔是这样的在意她，怎么会忍心害死兰陵王的孩子呢？

    除非-----是连这个孩子一同厌恶……想到这里，长恭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难道，难道九叔叔那时说的那些疯话都是真的？所以，他才会这样厌恶小铁，这样厌恶小玉，这样厌恶小玉所怀的孩子……

    不会的，不会的……九叔叔对她，只是亲情而已……只是亲情……

    或许比亲情再多一些，更多一些……

    “长恭……” 高湛的一声轻唤将她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她低低应了一身，伸手轻轻替小玉整了整湿漉漉的发丝，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小玉就不会死于非命……也许当初在挑中了她的一刹那，就注定了她悲惨的宿命。而这个所谓的宿命，却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带她回去。” 长恭一把将小玉的尸体抱了起来，“皇上，别忘了你给我的半个月时间。”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皇上，这都是臣妾不好……” 胡皇后看了一眼皇上阴沉的脸，又扯起袖子抹起了眼泪。

    “皇后，” 高湛的眼中闪着冷酷的微光，“这种意外，朕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皇后微微一惊，抬眼望去，只见皇上那茶色的瞳眸失去了温度，冰冷如霜，寒蝉刺骨。那种寒冷，真实而残忍——如同沉沉的死亡气息，如鬼魅梦魇般的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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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陷阱

﻿    一转眼过去了十来天。长月秋分，凝霜中透过些凉意的季节，庭中残花似孤寂的旻天，随风飘忽。开败的荼蘼如霜雪般央央落下，化作满目逝水年华。

    胡皇后的寝宫里，灯火通明。

    “士开，皇上好像知道小玉的死和我有关。” 皇后轻轻摆好了弹棋的位置。

    和士开眯起了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娘娘，就算皇上知道，也不会怪罪于你。他的内心不知有多希望那个女人消失呢。而且，皇上知不知道这并不重要的，让高长恭怀疑皇上才是我们的目的。”

    “可毕竟那个女人怀的孩子是长恭的孩子……皇上……”

    “皇上的爱是很自私的，娘娘。” 和士开笑了笑，“除了高长恭以外，他谁也不爱。谁也不在乎。只怕不需要我们动手，皇上都会忍不住亲手杀了那个女人呢。”

    “但就算长恭怀疑皇上，似乎还是难以和皇上决裂啊。”

    “那只是前奏，娘娘，您忘了吗？牢狱里现在还有一个高孝琬。”

    “这才更难办，我们处心积虑做了那么多事，还将高孝琬购买枫树的契约弄到手改成了兵器的契约，可皇上为了长恭，就这么拖着，我看皇上明显就是想放他一马。” 皇后露出了担忧之色。

    “那也未必。” 和士开望向了窗外，长空下不知何时降下极密的丝雨。如幄幕般的，迷浊了世人的双眼。“皇上派人去查了此事，也拿到了那张契约，再加上之前搜出来的舍利和兵器，心里恐怕有九成相信高孝琬有谋反之意，至于剩下的那一成不信完全是因为高长恭。在皇上的潜意识里，毫无疑问是想杀了高孝琬，但他深知这会给高长恭带来怎么的打击，所以强迫自己硬是留下了这一成不信。也许只有这样才会控制住自己的杀机。”

    “皇上素来性情冷酷，杀人不眨眼，别说是九成了，若是换了别人，即便只有一成，皇上也不会放过他们。现在他能为长恭做到这样，不知是不是一种悲哀。” 皇后弯腰将棋子弹入了沟洞中，“只是这样的话，我们的目的就达不成了。长恭何时才能和皇上反目成仇？”她的眼中流露出一阵快意，她已经快等不及看她的夫君受尽折磨的样子了。

    “快了，皇上的那仅剩的一成不信很快就会消失。”

    “消失？” 皇后惊讶地转过了头，“你已经有好办法了吗？可是士开，长恭现在好像已经去找朱刚了，那时你实在应该杀了朱刚，现在如果让长恭找到朱刚的话……我们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 我可是一直等着高长恭离开邺城，那样我的这个计划就能确保实施了。”他向着窗外伸出单手，绵绵冰凉的丝雨划过他修长的手指，央央落下。几缕残存的雨水掠过他皓白的手腕，银丝般地滑落。然而，他唇角的笑意却显的有些冷然……

    “你放心，我还有一张王牌未出，高孝琬他----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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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的一个黄昏。

    暮色下，半垂于天迹的落日正展露出漫天殷霞，呈现着赤红的色彩。

    昭阳殿里，高湛正斜倚在软榻上，左手撑于头侧，好似正专注于某部书籍。那双茶色眼眸不时流露出异光，薄唇微抿，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难以明状的美丽。

    在一旁随侍的王戈轻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从正午到现在，皇上手上的这卷书几乎都没有被翻动过，看来皇上一定在神游太虚了。如果没有猜错，多半是在担心兰陵王吧。他只觉得自己实在太过迟钝，这么长时间以来，怎么就一直没有察觉出皇上对兰陵王的异样情愫呢？如果不是因为那次兰陵王的生辰后，看到皇上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也许还没有想到这里……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殿外，那人向往常一样朝着他笑了笑。

    原来是和大人……王戈忙开口道，“皇上，和大人正在殿外求见。”

    高湛似乎回过了神，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和士开一进来就开门见山的说道，“皇上，今天臣是想让您见一个人。”

    高湛疑惑的挑了挑眉，“什么人？”

    和士开只是挑唇一笑，朝着殿外说了一声，“进来吧。”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一位年轻的妇人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盈盈一拜，轻声道，“罪妇崔澜参见皇上。”

    高湛似乎感到有些惊讶，“士开，你要朕见的人就是她吗？”

    “正是她。” 和士开望了一眼崔澜，“河间王妃，你不是有话要对皇上说吗？”

    “是，和大人。” 崔澜一脸平静地开口道，“皇上，罪妇有一事要亲自禀告，这件事和罪妇的夫君有关。”

    “哦？” 高湛的下颏微微一扬，“王妃，若是替你夫君求情的，那就不必说了。”

    “不，皇上，” 崔澜蓦的抬起头来，“罪妇亲眼所见，王爷天天悬挂陛下画像，夜夜对之而哭，就是为了诅咒陛下早死！”

    高湛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你可看清楚了？”

    崔澜似乎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去，可即使垂眸，也抵挡不住此刻她那眼波中掀起的波澜，只是那么一刹那的犹豫，她又重新抬起了头，坚定地又继续说道，““皇上，罪妇绝对没有看错，还有，王爷他还经常拿个草人射箭泄愤，私下里他和罪妇说，那个草人就是陛下，而购买兵器一事，罪妇虽然不清楚，但那次去南方他的确是花了很大一笔钱……”

    高湛的茶色眼眸酝着怒意，化成阴鸷的深茶色。他垂着眼睛俯视着王妃，宛如睥睨天下的王者，容不得对方一丝隐瞒。

    “你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皇上，难道罪妇赌上全家的命，只是为了说一句谎言，那不是太荒谬了吗？罪妇可以对天发誓，若有虚假之言，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崔澜说完就紧紧咬住了下唇，那苍白的唇上很快就出现了几个小血珠。

    他忽然抬头，眼神剧烈变幻，最后却是慢慢冷笑起来，清亮的声音缓缓压深，带着刺骨的寒意问道，“河间王妃，你身为河间王的妻子，为何非但不帮他隐瞒，反而要出卖他？”

    “皇上，罪妇深知王爷死罪难逃，可孩子是无辜的，求皇上看在罪妇将实情相告的份上，饶我们的孩子一命。求皇上网开一面……” 说着，崔澜连着重重磕了几个头。

    “皇上，” 和士开也上前了一步，“按我大齐律法，谋逆之罪是要族诛的，但念在河间王妃大义灭亲的份上，就请皇上饶恕了她们的性命，将她们全都贬为平民就是。”

    他的话音刚落，崔澜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皇上，如今连河间王妃都承认了，再加上之前的证据，人证物证确凿，还是请皇上早日给河间王定罪吧。“

    高湛没有说话，深幽冷谧的眼瞳此刻正象一把锋利的匕首正闪着森冷的光芒，因为长恭的缘故，他的内心深处隐藏了一丝不信，但……眼前的种种，就快要摧毁这最后的一丝不信……

    “而且皇上，据臣所知，河间王夫妇关系一向甚好，若不是河间王真有反意，又有哪一个女子会去诬陷自己的丈夫呢？” 和士开趁机火上加油。

    “够了！” 高湛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慢慢开口，声音里有不容反抗的冷漠，眼中隐隐有寒冰流淌，“立刻将高孝琬带到这里，朕要----亲自审他。”

    高孝琬被带到昭阳殿前时，心里也有些疑惑。自从入了狱之后，皇上就一直将他晾在那里，今天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要审他？难道是长恭回来了？

    今日的昭阳殿透出了一种奇怪的气氛，似乎被浓重的黑暗所包围，仿佛一只蛰伏着的野兽，无时无刻不透露出危险的杀气。当他在那里看到和士开时，心里更是涌起了一种不妙的感觉。

    “臣高孝琬参见皇上。” 他也不下跪，只是行了个平常的礼节。

    和士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河间王，恐怕现在你该自称罪臣才对吧？”

    “和士开你这狗贼，本王根本没有任何罪，又何来罪臣之称！” 孝琬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又侧过了头去。

    “高孝琬，你居然还敢说自己没罪？” 高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本来已经情绪极其恶劣，再看他这样傲慢的态度，心里更是恼怒。今天已经是第十六天了，长恭还没回来，看来那契约也是没有什么证据。

    高孝琬的罪非治不可，不过他会记住自己的话，留住高孝琬的命。

    “皇上，臣绝对没有谋反之意！” 孝琬毫无惧意的朗朗有声道，“若是臣要反，在晋阳之时早就反了！”

    “大胆！” 和士开打断了他的话，“如今证据确凿，由不得你不承认！”

    孝琬忍不住怒道，“你这奸佞小人，也有资格和本王说话吗？什么东西！别以为本王不知道是你这西域贱胡在背后捣鬼！”

    和士开的眼中微光一闪，忽然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河间王，要不是你的王妃亲口说出来，皇上还真不知道原来你每天对着他的画像诅咒呢，这不是想要谋反又是什么？”

    孝琬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什么皇上的画像？澜儿又怎么可能……”他忽然怒瞪着和士开，大声道，“就算是这样，也必定和你有关系，你对澜儿做了什么了！”

    和士开微微一笑，“在下可是什么都没做。”

    “皇上，他先害我大哥，现在又来害我，分明就是针对我们高家！你是不是要等他将来把四弟也害死才能看清！” 孝琬气上心头，一时冲动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高湛早已是满脸冷寒森意的愠怒，但还是抑着怒气冷声道，“高孝琬，看来你一直都对朕不满啊。你的意思是朕现在什么也看不清，和昏君无异了。”

    孝琬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一横道，“皇上，如果您再留这个小人在身边，那就和真的成为昏君不远了。”

    “放肆！竟然敢辱骂皇上！来人，掌他的嘴！“和士开见高湛的的脸上立刻笼罩上一层寒雾，眼神倏冷，茶色的眼瞳愈发阴骛深沉，很快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上了前来，对着孝琬的脸就是一顿猛抽，孝琬的嘴边很快流出血来，却咬着牙一言不发，也不求饶。他越是这般倔强，就越让高湛愤怒，那对茶色双瞳中燃起的两簇怒焰愈发骇人。

    几十掌挨下来，孝琬呸的一口吐掉了嘴里的血水，里面赫然有两枚断裂的牙齿，只见他只是扫了一眼，又抬起头来，低声道，“九叔，我所说的都是实话！”

    高湛眉间一敛，拂袖而起，走到了他的身边，冷声道，“谁是你九叔！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叫朕九叔！”他不喜欢别人使用这个称呼。对于除了长恭以外的任何人来说，他只扮演着同一个角色，那就是统治着这个国家的---一国之君。

    孝琬虽是被打得口吐鲜血，但依旧不减昂然之气，高声回答：“我，高孝琬，乃神武皇帝嫡孙，文襄皇帝嫡子，魏朝孝静皇帝的外甥，如此血胤，难道叫不得陛下您一声叔叔吗！”

    高湛没想到他居然还敢反驳，倒是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中溢出嗜血的寒意，眼中闪动着骇人的幽光，“好，好，那就让朕这个叔叔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说着，他做了一个手势，干脆的说了三个字：“给朕打！”

    和士开看到那个手势，唇边露出了一抹意料中的笑容，皇上到底还是顾忌着长恭，就算在这样盛怒的情形下，还不忘做了一个这样的手势。只要是行刑的人都知道，只要皇上做了这个手势，就意味着皇上要留下那个被杖责的人的性命。

    不过，他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啊，皇上啊，您一定不知道，在您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高孝琬的命运。

    河间王---看不到明早的日出了。

    两位侍卫看了他一眼，像是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即扬起了手中的棍棒，重重的朝着孝琬的髀骨上打了下去……

    天边的夕阳就像一滴嫣红的血，缓慢而决然地坠落……

    此时的长恭已经带着朱刚回到了邺城，这会儿正往着王宫赶来。之前她好不容易才在通州找到了开了家新铺子的朱刚，以他全家大小的性命作为要胁，逼迫着他说出了事实的真相后，立刻心急如焚地的带着他往邺城赶来。没想到路上偏偏遇到了暴雨，渡船走不了，所以在路上耽搁了两天，结果比她预计的日子晚到了一天。

    刚到了王宫门口的时候，她正要拴上马，忽然看到恒伽神色匆匆地正往宫里走去，她不禁心里一喜，连忙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恒伽转头一见她，神色一变，立刻指着她身边的那人道，“ 这个人就是朱刚？”

    “是啊，恒伽，我--- ”

    “那就快带着他去昭阳宫！” 恒神色凝重地打断了她的话，“皇上今天忽然提审了孝琬，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事情恐怕不大妙。”

    “什么！” 长恭心里一惊，慌乱的扯过了缰绳交给了恒伽，拉起朱刚准备进去时，却见到两个宫女神色惊慌的从宫里走了出来，还小声地说着话，

    “你，你看到了没，河间王他……”

    一听到河间王这几个字，长恭只觉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她一把揪住了其中一个宫女，厉声道，“河间王怎么了！”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正好看到皇上在令人杖责河间王……好……好多血……”

    长恭的瞳孔骤然紧缩，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仿佛有什么在她的体内炸开，炸的她粉身碎骨，炸的她掉入了一个深渊，一个黑暗无比的深深的峡谷。她觉得自己似乎在不停的坠落，抓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只是这样不停的坠落……下一个瞬间，她一手扯过了缰绳，翻身上马，竟然就这么策马直闯进了宫去！

    九叔叔，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自己的承诺？

    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

    为什么连多一天的时间也不愿意施舍给我？

    如果三哥有什么意外……如果他有什么意外……

    如果你要做这么残忍的事情，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迎着风狂奔着毫不理睬被自己的马撞倒的人，她只是挥舞缰绳，一口气冲进了昭阳殿内。在看到那比噩梦还要恐怖的一幕时，一瞬间，她的视线被刺眼的光线撕裂了，从缝隙中涌进来的碎片从没有那样鲜红，粘稠得让人眩晕。她突然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就像有谁将她体内的灵魂抽出去，撕成碎片，挥散到空中，她甚至能听到惨烈的撕扯声！仿佛有什么伸展着透明的触手，要将她缠住，拖入一种未知名的深渊。一股寒气从脚底升到头顶，剧烈的疼痛占据了她的所有思维。

    “ ——三哥，等你出来之后，我们兄弟俩就去那风景秀美之地居住一段时日，每天看那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对月相酌，过些简简单单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好，三哥一定奉陪！三哥一定---不会有事。”

    “不要————”  那是由全部的灵魂泣血嘶喊出来的声音，身躯内的五脏六腑都痛得痉挛起来。

    周围的声音好像潮水一样迅疾地退去，她听不到自己的惨叫，听力仿佛被无形的恶魔封锁……她漆黑的瞳孔中看不到脸色苍白的高湛，看不到神色复杂的和士开，也看不到手上仍沾染着鲜血的侍卫，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透过黑暗闪着光。

    她的双腿已经麻木得无法行走，踉踉跄跄，仿佛飘浮着的脚步，在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前慢慢跪了下来。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孝琬居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看到她时扯开了一抹泣血的笑容，喃喃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长恭……”

    “三哥……求求你别死，求求你……” 她的身体连同心脏都在剧烈的颤抖着，“我们每天看那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对月相酌，过些简简单单的日子，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他用尽全力点了点头，但那个好字却是始终没有再说出来……

    在这一瞬间，她的整个世界---崩溃了。

    她扑上前去，紧紧地，紧紧地把那具还带着暖意的身体抱在怀里，哭得无法喘息，可内心深处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就那样看着凄惨的自己，寂寞地，寒冷地一点点崩溃着。

    九叔叔，不原谅你……不原谅你……

    这次连自己都不再原谅。

    这是她最后听见的声音，脑海里唯一维系着平衡的丝弦彻底断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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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谎言

﻿    夜未艾。垂暮的光景被墨空替代，缁夜降下预示着又一个辰辉即将结束。昭阳殿内奄忽欲熄的灯火如幄幕般落下，只有几只菱色的冥蛾缠绕在忽明忽暗的灯火旁，徘徊着……触碰及灯火时，化灰。如同生命划过浮尘，一样脆弱。高湛静静地看着扑火的飞蛾，茶色的眼眸中什么情绪也没有。恍如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门口忽然有一人进来，低声道，“皇上，臣已经严刑拷问了那两个侍卫，他们只说是失手打死了河间王，并无其他原因。”

    “失手？” 高湛的眼神寒冷似冰，“杖责是打哪个部位，他们会不知道？怎么会将河间王的髀骨生生打断？”

    和士开忙回道，“皇上，这两人确实是这两天才入宫的新侍卫，可能是急于想在皇上面前表现才一时失手……”

    “明早将这两人车裂处死。” 高湛的语气决绝狠厉，停顿了几秒，他又问道，“长恭----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王爷他这两天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有尚书令的照顾，应该会很快好起来吧。” 和士开迟疑着回答道。

    “尚书令？”

    “尚书令说现在高府乱作一团，王爷还是留在他的府上更加合适一些。”

    高湛忽然站起身，慢慢走到了窗前，他那灵动俊逸的身影在月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冷而孤绝，和士开虽然在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却可以感受到，那来自他身上的一种隐藏的气息，那是种压倒所有人的气势，让人不由得噤若寒蝉，却也同时弥漫着一种迷惑的恍惚和伤感。

    一声幽幽的叹息随风而来，伴随着喃喃的声音钻进了和士开的耳内，“长恭她----不会原谅朕了。”

    和士开低下了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泛上心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破天荒的保持了沉默。

    时间缓缓流逝，凝固的气氛中有令人窒息的悲哀。

    也不知过了多久，和士开才低声说了一句，“皇上，王爷他一定会原谅您的，这不是您的错。”

    “她最重视的亲人是因我而死，她还怎么可能再原谅我！” 高湛忽然之间变得狂躁起来，只觉得胸口传来阵阵痛楚，从喉间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皇上，可是在兰陵王心中，他最重视的亲人---是陛下您啊。”

    高湛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他，那俊美无瑕的脸竟有些扭曲，“和士开，你不要总是摆出一副能看透人心的样子。最希望高孝琬消失的人，不是你吗？”

    和士开静静看着他，“皇上，您是在怀疑臣吗？”

    高湛那宝石般的瞳孔攸的射出一道寒澈的眸芒，他犀利的眼风迅速扫向和士开静谧的脸孔，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然后，一字一句道，“和士开，若是让朕知道和你有关，你该知道朕会怎么做。”

    和士开心里微微一惊，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皇上若要臣死，臣死而无怨。”

    高湛又像是忽然失去了耐心，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朕也累了。”

    和士开忙退了出去，本来想去趟皇后的寝宫，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很累，于是径直出了宫，往自己的府邸而去。

    月亮泛着青白色的光，映照一片天地……辘辘车辙，碾碎一路湿润的月光。

    和士开坐在颠簸的犊车内，凝望着外面的月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本来顺利的除掉了高孝琬他该高兴才对，尤其是还正好让高长恭撞上了这惨烈的一幕，正如皇上所说的，高长恭是不会原谅皇上了。可不知为什么，看到皇上那样悲伤而扭曲的神色，他的心里竟然无端端生出了一份同情和怅然。

    “吱嘎--------- ” 车辙声忽然停了下来，驾车的侍从颤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和，和大人……有……有人拦在车前……”

    和士开掀起了帘子，只见不远处正静静站着一位少年，在月光的映照下，那张脸明明美到极致，却犹如暗夜修罗一般散发着煞人的杀气，仿佛走到地狱尽头的白莲，凄美绝艳地开放，带着阿修罗的仇恨之火。

    “和大人，是，是兰陵王！” 随行在犊车旁的侍从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少年扬起了手中那寒光闪闪的剑，嘶哑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格外让人心惊，“我只要取和士开的狗命，其他没有干系的人马上给我滚，不然我一个不留！”

    她的话音刚落，一大半侍从已经跑得没了影，只剩下几个没有走，强壮起胆子抽出了剑，想要做些抵抗。

    和士开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不是没有猜到高长恭会来找他，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人，果然是经受了挫折就会成长，就会变得更加坚强。现在的高长恭，和高孝瑜去世时的长恭，已经有所不同了。就在他走神的一刹那，已经听到了外面传来了几声惨叫，接着就是兵器掉落的声音。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抵挡的住兰陵王？

    幸好他已经有了先招，这次也只能赌一回了。

    他的思绪刚一转，只听啪的一声，那犊车竟然被高长恭的剑生生劈了开来，他的面前银光一闪，一把还滴着血的长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左胸。

    “和士开，为何要害我三哥？” 她的双目充血，面色狰狞，殷红的血象晶莹的花瓣，斑斑点点冷凝在她惨白得透明的脸上，相映出一种不忍逼视的凄艳。

    “王爷，就算我说没有，你也不会相信吧。” 和士开眯起了眼睛，“你不是已经决定要杀了我吗？”

    “和士开，我大哥三哥都被你所害，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长恭森森然的冷笑了一下，“不过，这样的死法还便宜你了！”

    “等一下！” 和士开低喊了一声，“王爷，若是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她唇边的笑意更加森寒，“我是后悔！我后悔为什么不早些杀了你！”

    “王爷，你也不想河间王绝后吧！” 和士开大声道。

    长恭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河间王的儿子高正礼，被我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王爷，若是你杀了我，恐怕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胡说八道，正礼怎么会在你这里！” 长恭死死盯着他，脸上隐隐有狂乱的神色，这两天她一直没有回府，也完全不知道府里发生了些什么。

    “这样东西你总认识吧！” 和士开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在看清这样东西是小正礼从不离身的护身符时，她只感觉脸部的肌肉似乎在一瞬间都已僵化成石，眼眸霎那间横生波澜，似乎装载着满满的痛楚，微微颤搐的嘴角抿了抿道，“你要是敢伤害他，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和士开摇了摇头，“王爷，我毫无伤害他们之心，只是在下知道王爷必定会误会我，所以为了在下的小命，也只好出此下招了。只要王爷你答应不杀我，明天早上你就会见到他平安回去。”

    茫茫的，长恭感到喉舌有些甜腥，抬手轻拭，竟然是嘴角不知不觉中已被她咬破，但是，这唇瓣上的伤口，抵不上她心中那撕裂般疼痛的万分之一！明明眼前这个人八成就是害死哥哥们的凶手，可她偏偏什么也做不了……正礼，是三哥的血脉。也是高家仅剩的血脉……绝对，绝对不能有事……

    她垂下眼睫，深幽的眼瞳中隐隐有眸芒流走，攸的，她缓缓开口，“好，我不杀你。”

    “王爷，可是在下还是害怕，万一明天我把高正礼送还，王爷一转身又杀了我，那可怎么办？”和士开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高长恭说话算话，绝不会食言。” 长恭冷声道。

    “如果王爷能发个毒誓，在下就不那么害怕了。“

    长恭蓦的抬起眼，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我高长恭对天发誓，如果和士开你明天将高正礼平安送回，我就饶了你一命。若违此誓，就让本王死于非命。”话音刚落，她已经手起剑落，只听和士开一声惨叫，一截鲜血淋淋的手指就这么飞了出去！

    “和士开，要是你敢耍花样，我就把你这样切成一块一块！” 长恭用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夜色正浓，时值深宵将黎明。

    长恭赶到高府门口的时候，只见府里一片黑暗，到处是死一般的寂静。她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回来了。那天在她晕倒之后，就被恒伽带到了斛律府，然后晕晕乎乎发了几天烧，直到今天才稍微好转了一些。刚恢复了神智她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去杀了和士开，可没想到……不过说来也奇怪，自从那天撕心裂肺的痛哭了一场，之后就她就再也没有流泪。仿佛所有的泪水就已经在那天流干了……

    就在她轻扣大门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她回过头去，只见斛律恒伽如风一般纵马而至，在她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他稍稍动了动身，只一瞬，似乎就从那紧迫逼人的强势压迫感，转换成了静漠淡然。随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她脸颊边的血迹上，低声道，“你杀了和士开？”

    长恭侧过了头，沉声道，“我没杀他。” 虽然这几天一直迷迷糊糊，但她还是能感觉到有人似乎一直都在细心照顾着她，今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恒迦在自己的床边睡着了……这才知道，原来是恒伽……

    “正礼在他的手中。” 她垂下眼眸，又加了一句。

    恒伽的眼角微微一动，“他果然心思细密。”

    “砰！” 高府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了，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里面跑了出来，正好撞到了长恭的怀里。长恭顺手拉住了她，借着月光一看，不由大吃一惊，“三嫂，你怎么了？”

    崔澜只是双目发直地盯着她，喃喃道，“我要去救我儿子，我要去救我儿子，他明明说了只要我照他说的做，就会放过我们，为什么，为什么……”

    长恭心里一紧，猛地拽住了她，厉声道，“你说什么？”

    崔澜被她一吼，似乎吓了一大跳，又忽然哭了起来，“不是，我不是故意要这样说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为了孩子……”

    “你到底在说什么！” 长恭还并不知道崔澜诬陷了孝琬一事。

    “我不是故意在皇上面前诬陷他的，我不是故意的，“崔澜狂乱的摇着头，” 我也不知道皇上会活活打死他，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现在连儿子也不见了，我，我怎么办……”

    长恭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瞳仿佛在瞬间变成了赤红色，蓦的伸出双手紧紧掐住了崔澜的脖子，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三哥对你这么好，你这个贱人！贱人！！”

    “长恭！你别冲动！问清楚再说！” 恒伽见崔澜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紫，只怕再下去她就要被长恭活活掐死了，于是想去伸手拉开她，没想到此时的长恭力气大得惊人，犹如生了根一般，竟是纹丝不动。

    “长恭，住手！” 一位中年贵妇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难道连大娘的话也不听了？”

    长恭听得这个声音，身子一颤，手上不由一松，恒伽赶紧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再看崔澜的身体软软滑了下来，已经晕了过去。

    “大娘，我……她……” 长恭颤抖着嘴唇，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长公主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低低说了一声，“全都给我进来。”

    房间内，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

    “长恭，正礼是不是出事了？” 长公主开门见山地问道。

    长恭强忍着心里的悲伤，点了点头，低声道，“大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正礼出事，他明天就能平安回来。”

    恒伽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们，心里倒是有些惊讶于长公主的冷静。

    长公主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忽然说道，“长恭，你为高家已经做了够多事情了。”

    长恭摇了摇头，哽咽道，“大娘，虽然大哥，三哥都不在了，可是还有我啊，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长公主的神色黯然，喃喃说了一句，“长恭，我不值得你……这都是我的报应……” 她忽然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崔澜，低声道，“长恭，答应我别为难她。”

    “为什么，大娘，明明是她……” 长恭咬了咬下唇，“我饶不了她！”

    “如果杀了她，谁来照顾正礼和小云？” 长公主沉声道，“她始终也是孩子的母亲。“

    长恭一想到两个孩子，心里也不由一颤，若是自己亲手杀死她们的母亲，那么对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可是……

    “我也会很快离开高府。” 长公主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去落月庵落发为尼，从此长伴青灯，为自己所作的一切赎罪。”

    长恭腾的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惊愕的看着她，“大娘您说什么？您要赎什么罪？” 刚说完，她看到长公主的眼神中有她陌生的情绪在流窜，一瞬间，她的心里开始不安，眼前这个她最敬爱的亲人，此时此刻陌生的却令她有些恐惧。

    “长恭，是我将你的秘密告诉了皇上，为的是交换孝琬的平安。” 长公主幽幽说道，“可是没想到，却被恒伽……原来恒伽早就知道了你的秘密。”

    长恭的眼神仿佛被定住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真的是你，大娘，原来真的是你……” 她顿了顿，又哑声道，” 大娘，你怎么不告诉我，若是我知道你是为了三哥，我一定不会隐瞒啊！！！”

    长公主似乎愣了愣，“长恭，你不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怎么会……大娘，这又算得上什么罪！你也是为了三哥……”

    “不，长恭，你不明白，其实我一直就是……”

    “大娘，你别说了，” 长恭打断了她的话，“我会好好照顾你，连同三哥的那份，我也会好好照顾正礼他们，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绝不会。”

    长公主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大娘，你也早些休息吧。” 长恭又看了一眼还没醒来的崔澜，恨恨道，“我不杀了这个贱人就是。”

    恒伽也站起了身，“那么在下也告辞了。” 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长恭，你这几天也不会去上朝吧？”

    见长恭不回答，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走出高府的时候，他才发现已是快到凌晨时分，昏暗天还没有完全亮起，但天边已经泛起了点点鱼肚白般的颜色。

    仰望着天边，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担忧的神色，长公主，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瞒着长恭……

    ---------------------

    两天后。

    这几天来，长恭一直在府中忙着准备孝琬的后事。之前孝瑜过世的时候，她一直躲在房中不出来，那时的大小事情，都是孝琬一手操办。可现在，她是高家唯一的顶梁柱，她不能因为伤心痛苦就可以以此为借口逃避自己的责任。

    就算心里在流血，也要舔着伤口继续撑下去。因为，已经没有哥哥在前面为她挡风遮雨了。

    -----没有了。

    “四叔，四叔，陪我玩好不好……”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从她身后怯生生的传了过来。长恭转过头来，勉强扯开了一个笑容，“正礼乖，自己去玩好不好？”

    现在她心里最为安慰的就是，正礼总算是平安回来了，这是三哥留下的最为珍贵的骨血了。她高长恭就是拼了命，也要守护着他。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接着，只见一位少女发疯似的冲了进来，见到长恭顿时一下子投入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长恭哥哥，三哥哥他……他……我好想来看你们，可是那个姓郑的老头怕我惹麻烦，把我锁在了房里，我好不容易才跑了出来……我……”

    “小铁……” 长恭用力的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别哭了……”

    小铁紧紧抓著了她的衣襟，泣不成声。

    天上下起了蒙蒙秋雨，湿润的青石子上不知何时铺了一层厚厚实实的落叶，红叶开始凋谢了，这种犹如幻梦一般的叶子，因为泫然欲泣的凄楚而变得更加美丽。

    “王爷，您还要陪夫人去趟寺庙，夫人已经在犊车上等着了。” 管家在一旁提醒道。

    长恭点了点头，低声对小铁道，“那你就现在这里待着，哪里也别去。我陪大娘去趟寺庙，因为要去请三哥生前最欣赏的方丈来做法事。”每说一个字，她都心如刀割，现在的她，终于能体会当初三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准备着大哥的后事，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她的眼中仿佛有什么急速涌了上来，然后，慢慢崩毁碎裂，落入尘土----再回不来。

    走出高府大门的时候，长恭正要上了犊车，却看见管家正在凶巴巴地赶着几个衣衫褴缕的乞丐，她本也没有在意，但目光一转，忽然看到了其中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郑远！” 她惊讶的脱口喊了一声。

    那人似乎并没什么反应，虽然是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来，脸上却露出了一片茫然的表情。

    “郑远，真的是你！” 长恭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面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问出口，她又蓦的想起郑远好像早就疯了，问了也是白问。

    “大，大人，行行好，给小的一点吃的……” 郑远结结巴巴地求着她，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正要对管家说施舍给他们一些财物，只见犊车的帘子一掀，大娘探出了半张脸，轻声道，“长恭，我们也该出发了。”

    长恭应了一声，忽然看到郑远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就好像是忽然之间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郑远，你怎么了？” 她的话音刚落，郑远就害怕地躲到了她的身后，紧紧拽着她的衣服，声音抖得变了调，“不要，不要杀我，我不会说的，不会说的……不要杀我爹，不要杀我娘，求求你……高夫人……”

    长公主的脸也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直直地盯着他喃喃道，“难道你是--- ”

    长恭眼中微芒闪烁，一把扯住了郑远，“你在说什么疯话？”

    郑远忽然指向了长公主，语无伦次道，“高，高夫人，我，我记得你的声音……高夫人，求你别杀了我……”

    长恭的脑中轰的一下就炸开了，她愣愣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忽然反手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怒道，“你这疯子在胡说些什么！”

    “他没有胡说。” 长公主此时的神色好似一潭不起任何微澜的死水，“长恭，虽然我很想一直隐瞒下去，但这也许就是天意，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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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不相见

﻿    “本来我也没有收留你的意思。但当我发现原来你是女孩子的时候，我才改变了念头。长恭，那时我也深深恨着你，因为你是她的孩子。所以我想不如先收留你，等将来再利用你的身份报复你。”她似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的相处，你为我，为这个家所做的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长恭，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早就没了报复你的心思，可是我却越来越害怕。一旦你得知了真相，你该会如何的唾弃我，憎恨我，还有那样爱着你的孝琬，我根本不敢想像他的反应。”

    “他口中的高夫人就是我。”

    长公主静静地看着她，“放火烧了你们家，将你娘送到高洋那里的人，就是我。”

    长恭的心脏抽搐似的恶狠狠的不留情的疼痛起来，可喉咙却好像被什么牢牢扼住了，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相信，不相信……她的眼神里只表达着这一个意思。

    “你不知道我有多憎恨你的娘和你，你的父亲生来风流，可是对你的娘，却偏偏是特别的。我也知道，他一旦夺了位，成了皇帝，这个皇后的位置也必定是你娘的，到时我就会被一脚踢开，我的孩子也会失去一切。在他生日的那天，我第一次看到了你，长恭。你实在是个可爱的孩子，但，这令我更加害怕，更加厌恶你们了。”

    她顿了顿，“所以在得知了你父亲的死讯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让你们永远消失。”

    长恭这时才发出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难道那一夜追杀我的人……”

    “不错，那些杀手是我派出的，不够也算你们走运，斛律光正好救了你们。”

    长公主垂下了眼睑，“这之后，我一直打探着你们的下落，当然，我也知道，高洋一直也在找着你娘，他一直爱着你娘。于是我想到如果将你娘送到他手里，那才是真正的地狱。不过所幸，我比他更早的找到了你娘，于是我只身前往长安，以你为威胁，逼着你娘跟我进了宫。为了怕斛律光找麻烦，我还造成了失火的假象。只是我没想到宋静仪横插了一脚，反而害死了你娘。”

    ”

    那……为什么……还要收留我？“长恭忍住翻涌而来的剧痛，艰难地问道。每说一个字，就好像有一把利刃插入心口。

    “本来我也没有收留你的意思。但当我发现原来你是女孩子的时候，我才改变了念头。长恭，那时我也深深恨着你，因为你是她的孩子。所以我想不如先收留你，等将来再利用你的身份报复你。”

    她似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了下去，“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的相处，你为我，为这个家所做的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长恭，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早就没了报复你的心思，可是我却越来越害怕。一旦你得知了真相，你该会如何的唾弃我，憎恨我，还有那样爱着你的孝琬，我根本不敢想像他的反应。”

    长恭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眼前那个人的面容，那张慈祥的面容曾是她最为敬爱的，此刻却黑暗了她的整个世界。

    “我还以为一直能这样隐瞒下去，可是自从静仪吃斋念佛之后，我又开始担惊受怕可，我察觉到她似乎想把真相告诉你。虽然她对我只是怀疑，并无证据，但我不能心存一丝侥幸。所以，所以我只能先除去她。”

    她的唇边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当初娄太后与我私交甚笃，所以曾经托我救出了她最喜爱的宫女小荷，我就送了一封密函给当今的皇上，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因为你彻查此事。果然不出我所料，在阿妙失踪的时候，我就明白皇上已经查到了一些什么。”

    “原来……密函也是你……”

    长恭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力，“那你就不怕皇上查到你吗？”

    “我并不担心，因为我和娄太后的关系，没有几个人知道，也包括小荷。谨慎起见，在将她救出去的时候，我是以阿妙的身份联系她的。所以皇上若是查的话，最后查到的人一定是宋静仪。这样，我既能除去这个心头大患，还能将所有的罪名都推给她。只是，我也没有想到，孝瑜竟然先成为了牺牲品。我没有想到皇上竟然这样狠绝，如果没有猜错，宋静仪现在多半是在他的手中生不如死吧。”

    “大哥……”

    长恭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流着血，痛得无法呼吸。

    “我的罪孽太深，所以终于轮到了自己的儿子。”

    长公主的眼中一片空洞，“其实，昨天我就想对你说实话，可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不想你恨我……我……”

    她忽然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长恭，若是你想杀了我为你娘报仇，就动手吧。”

    长恭霍然起身，双目中似有火焰要喷薄欲出，哑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她猛的夺过了那把匕首，用尽全力的捏在了手里。

    一幕幕纷乱的情景忽然接连不断的涌入脑中，

    大娘帮她换衣服的情景，

    每日为她准备好燕窝的情景，

    为了她的伤流泪的情景，

    因为担心她而责骂她的情景……

    一起在亭子里赏月喝茶的情景……

    然后，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很响很响的碎成了一地。

    咣当一声，她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是三哥的娘。”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长公主愣愣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捂住了脸，痛苦地流下了眼泪。

    死去的人已经没有机会再见。

    斛律府内，还是往常一样的宁静。

    恒伽坐在房内翻看着书籍，脸色虽是一片沉静，但显然心思完全不在这里。虽然这次长恭比上一次恢复的更快，还全心全力的操办起孝琬的后事，甚至也拒绝了他的帮助，但不知道---她究竟还能撑多久？

    “斛律大人他在休息，王爷你……你……小的去通传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接着房间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打开了。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带狂乱，又伤心欲绝的脸。他的心忽然狂跳起来，按捺住了自己的惊诧忙问道，“长恭，怎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着头，忽然上前了两步，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襟。泪水如断线一般流着，流着，很快流到她的嘴里，苦涩的……渗透喉咙……多的……渗透了那几乎说不出话的声带。

    “大娘……一直骗着我。”

    她那破碎的声音犹如划过他心间的一把利刃，顺着逐渐黯然的语调，迷浊了他的眼眸。

    一切知觉……都失去了。

    夜已深。今夜的星在深邃苍穹的映照下，闪烁的格外璀璨，朦胧的月光将黑夜紧紧包裹，不愿它泄露半分清寒之色。

    恒伽坐在榻边，轻轻摸了摸长恭发烫的额头，面露忧色，起身绞干了盆里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上微微沁出的薄汗。之前她已经好了许多，没想到今日受了打击又变得厉害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所承受的已经太多太多了，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崩溃的……

    他静静看着她的脸，脑海中却不知为何又浮现出那个老者所说的话，“若是女孩，儿时丧父，少时丧母，一生坎坷，受尽苦难……”

    心，像一直以来小心珍藏的瓷器被尖锐的棱角划到了，裂了道若有若无的口子，微妙的痛夹杂着害怕，裂缝间显现朱红的颜色，是血管中流淌的血液颜色。他缓缓伸出手轻柔的摸了摸她的脸，回想起那一年，刚刚失去娘的小长恭独自千里迢迢从长安跑到斛律府，却因为他的关系挨了两个耳光，还被赶了出去……他的心里更是一阵刺痛。

    从没有---这样后悔过那时的举动。

    一直以来，他待每个人都是一样，不特别对谁青睐，也不特别对谁无情。别人对他好，他不是特别感谢，别人冒犯了他，他也并不怎么计较。他对谁都亲切有礼，而绝没有任何人可以接近他身边，靠近属于他的范围。一直都是这样的，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无论何时只要随波逐流就好，往后的人生也打算这么过下去了。

    也没有人，比他自己更重要。

    可眼前这个人的出现，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打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长恭，对不起……”

    他喃喃低语，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她滚烫的手，好象一放手她就会从什么地方掉下去一样。

    就这样，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直到清晨第一缕惨白黯淡的朝光穿入房间，投射在他的眼睛上。他慢慢睁开了眼，忽然发现长恭的眼睛是睁着的，只是寂定定的望着虚无。

    他急忙放开了她的手，低声道，”

    长恭，你好些了吗？“

    她似乎什么也没听到，过了半晌，忽然一字一句的说道，“恒伽，我不想再见到他们，等办完三哥的后事，我想去漠北。”

    他微微一惊，随后又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神色，嘴角轻扬，“好，那就去漠北。

    黄昏时分，秋风中夹杂着微微丝雨悄悄落下。

    昭阳殿外的世界落雨纷纷。沉寂的环境中，水是惟一的音色。高湛站在窗前，任凭雨水零星飞来，溅湿他的衣袖、额头。黄昏的雨中，他一抬手饮尽了觞中的酒，随后又剧烈的咳嗽起来，那胸闷的感觉又开始折磨起他，让他几乎难以呼吸。雨滴洋洋洒洒，如一场白雾浸湿整座王宫，浸透他的心魂……他感到了由内泛起的冷意。就像是如烟的雨已侵袭浸透他的身体，连同心也泡在发白的雨雾中，缓缓下沉。

    恍惚中，仿佛看到有人正擎一柄红伞，款款而来，在雨中，那春水般的眸穿透如水烟岚，向他温柔凝视……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跳加快，那个正向他走来的人，可是，可是---长恭？

    难道，她---已经原谅他了吗？

    那人越走越近，一直走到窗外才停了下来。红色的油纸伞，青竹的扇骨，红色的底子上是一片片揉碎了的零星碎花，如脉脉的浮萍游荡在雨天迷离的天气中。从伞下露出的，果然是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纯白的衣裳，最简单的样式，系得很仔细的水蓝色束带顺着秋水一般的腰线流淌下来，停在脚踝的末梢处绣着几片精致的淡绿竹叶。

    “长恭，你不进来吗？”高湛难以遏制心头的喜悦，连声音里竟也有些微颤。

    她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的伞，“九叔叔，听说你又犯了气疾？有没有好好服药？”

    她的声音暗哑却异常平静。

    高湛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又是感动，她叫他九叔叔了，她还在关心着他，她---一定会原谅他的。

    “我还好，你呢？长恭，对于孝琬的这件事，我-------

    ”

    “九叔叔，”

    她神情淡淡的打断了他的话，“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我还把你当成了九哥哥。”

    高湛虽然对她忽然提起往事感到有些不解，但回忆起那时的情景，还是露出了一丝温柔的表情，“当然记得，那时的你，就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

    “那九叔叔，还记不记得先皇杀人的时候，你在桌子下按住我的手，不让我说话……”

    “记得，那是为了不让你胡说八道。”

    “记不记得你成亲的那天，你特地来看我。”

    “记得，长恭你那时还生气了。”

    “记不记得我强迫你吃那么苦的药？”

    “记得……不过我还是都喝完了。”

    “记不记得……”

    她梦呓般的问了无数了记不记得，他也随着她重温了无数遍那些温馨的回忆，一点一滴，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长恭，别在外面待着了，快点进来吧。”

    他低声说道，茶色眼眸内流转着无尽的温柔。

    他点了点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会答应你。”

    “斛律光将军驻守漠北多时，也是时候该回来了，臣请求皇上准许臣前往漠北，代替斛律将军驻守边关。”

    猝不及防的，漫天的水气朝他们扑面而来，一时间烟斜雾横，唯一的看得清只有窗前那枝半凋零的红叶。鲜明的色彩，在雨水的滋润下，弥漫出一种病态的红艳，悲哀得，悲哀得无法忍受……

    “你说什么？”

    他如遭雷击，“长恭，你要离开我，离开这里？”

    不等她回答，他的神情理带了一丝隐隐的狂乱，“我不会答应的。我不会答应的！”

    “九叔叔，不要让我更加恨你。”

    她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一点一点叙述着恍若隔世的痛，“让我离开这里，或许我还能记得这些和你一起美好的回忆。如果再继续让我留在这里，我只会越来越恨你，连同这些回忆全部都遗忘……”

    他怔怔地看着她，心仿佛在瞬间裂了开来，撕扯出从未有过的剧痛。第一次感到痛楚是在什么时候，他早已不记得了。可是这夜的痛在黑暗里漫延伸展，让他几乎要流泪。就算有来生，灵魂深处也总会被这痛楚触动。

    “请皇上准许臣即日前赴漠北。”

    她牢牢盯着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他胸口一阵气闷，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喉间有一阵腥甜的味道涌上来，他急忙用手捂住了嘴，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溅到了手心里。

    几乎是在同时，他转过了身，背对着窗外的长恭，从紧闭的唇齿间挤出了三个字，“朕准了。”

    缓缓摊开了手，几点殷红的血色犹如雪天的红梅，触目惊心在他的手里盛放。

    他紧紧握成了拳，闭上了眼睛。那些只有他和她才拥有的回忆，他绝对，绝对不允许她遗忘。

    “多谢皇上。那臣就此别过皇上。”

    她低低回了一句，望着他的背影，心如刀绞，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老虎香袋，轻轻放在了窗棂上，用最平静的语气又说了一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九叔叔----保重。”

    说完，她也转过了身，刚迈出了一步，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长恭，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原谅我的是不是？”那样温柔而绝望的、抛弃了昔日全部骄傲与尊贵的声音，在夜色中绽放出无边的忧郁和孤寂。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截断。

    走在黑漆漆的长廊上时，她听见红叶凋零的声音，清脆的，很像心脏破碎的声音。

    红叶盛放的奢华，恰似他的容颜。沉醉复沉醉。醒时，叶落如潮退。这一场红叶般刹那绚烂又刹那飘零的时光，终于走到了尽头。然后，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他和她，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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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漠北

﻿    斛律光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忽然站起了身来，指了指远方，朗声道，

    “长恭，你看到了吗？这里是我们的国土，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的国土。过去，我的父亲，你的祖父，多少先人流尽鲜血才打下了这片江山，现在，我们都在这里生活，守卫着这里。将来，我的孩子，你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祖祖辈辈还是要生活在这里，因为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故土，是我们誓死也不能失去的地方。可在那关外的草原上，那些突厥人却对我们的大好河山虎视眈眈。长恭，无论你是因为什么理由来到这里，你要记住，这世上有很多比亲情爱情友情更重要的东西。”他顿了顿，

    “在民族大义，国家存亡面前，很多东西，包括生命都是可以毫不犹豫舍弃的。所以长恭啊，就算你有多不甘心，多么想逃避，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论成败都要去坚持的，有些东西是要不论生死都要去守护的。”

    秋雨一阵下了好几天。

    直到长恭出发前去漠北的那天，天终于放晴了。

    因为不愿意应付那些假惺惺前来相送的同僚，她想趁着天色还没亮就带着小铁出发。

    “长恭哥哥，就算到了漠北我也要留在你身边。”

    小铁皱着眉小声说着。

    长恭将她抱上了马，拍了拍马背，“小铁，听话，现在你回到你的哥哥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我是去驻守边关，和阿景是敌对的双方，随时都可能发生冲突，你不适合留在我身边，明白吗？”

    “我不回去，我是你未来的王妃，长恭哥哥，就让我为你做挡箭牌吧。”

    小铁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傻孩子，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我不能耽误了你。”

    长恭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神色，“而且，我不想用女人做挡箭牌。”

    “我……我不能回去。”

    小铁的神色微微一变，“当初我是骗哥哥说来刺探齐国的情报，他才同意我跟你回来的。但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做，因为，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跟你走。更何况，我也是齐人，我不想去---突厥。”

    长恭的眼中微光一闪，“原来是这样……”

    她沉思了几秒，上前解开了飞光马的缰绳，“那你就先随我到漠北再说吧。”

    “嗯！”

    小铁的唇边露出了一个笑容，目光随意的一瞥，忽然指着正策马朝着这里而来的一个身影，“长恭哥哥，你看那不是恒伽哥哥吗？”

    但不知为什么，长恭似乎没有看到他唇边那抹习惯性的笑容。

    “高长恭，你也未必太没义气了吧，连今天出发都不告诉我，是不是不把我当好兄弟？”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了几分不满。

    她理亏的低下了头，讪讪道，“恒伽，我，我只是不想麻烦你了。”

    “可是你忘了这个，不是还要麻烦我吗？”

    恒伽指了指被拴在马身一侧的东西，“你的面具，不要了吗？”

    长恭不禁啊了一声，“我还真忘了，恒伽，原来你是来送我这个的！”

    “我--不是来送你这个的。”

    阳光不知何时藏入了白云中，将他的神情一览无余的呈现。他的目光深不可测，像穿透了几百年的时光从深处深深地凝望着她。

    长恭有些不解的抬起头来，忽然又听到他温柔的声音低低响起，“长恭，我陪你一起去漠北。”

    “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

    “你代替了我的父亲，那么我代替我的二哥，这不是也很公平吗？”

    他的唇边勾起了一抹狡猾的笑容。

    风卷动着地上的枯叶，那几道枯黄的影子在半空中划过几个圈，轻飘飘地游离在空气中，忽地又被一股气流卷起，忽地又下坠，如此往复，居然迟迟不落地。她的耳边没有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鸟鸣声，风声，虫吟声，一切的声音都静止了。

    内心有一种颤动,眼中有一种滚烫的液体在转动。

    “出发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他漫不经心的掉转了马头。

    “恒伽，你，你可想清楚了？你会后悔的！”

    她将眼内那滚烫的液体生生逼了回去，急急道，“那里可是漠北，是漠北……这值得吗！”

    他侧过了头，淡定的调子如同清晨的雾气般自然地浮现，“长恭，我不是说过了，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两条蚂蚱。”

    她微微一愕，过了半晌，脸上罕见的浮起了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嗯，明白了，恒伽，我们---一起去漠北。”

    说完，她甩了甩马鞭，两腿一夹马肚，马儿撒蹄飞奔。两旁的风景在不停倒退着，她握着韁绳的双手已被勒得裂了口，只一劲催马前行。飞光马啊，跑吧！跑出邺城，跑出这繁华之地，跑出这伤心之地，跑出这个有很多不想再见的人的地方，直跑到那浩瀚无边的漠北草原中去！

    恒伽的唇角微微一动，也追了上去。道路两旁的枝条被骏马驰过带起的劲风吹得荡了起来，悠悠扬扬。他闭上眼睛。前方是什麼，他尽皆不管，他只是驰马向前，任风自耳畔呼啸而过。

    能与那人在一起，便是再多磨难，也是值得。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到哪里，他只愿与那人并肩联袂，一路同行，看尽年年柳色，夜夜月光，千溪繁星，万里浮云。

    ---------------------------

    漠北驻军的条件，比他们想像的更加恶劣。这座位于边关的小城，人烟稀少，物品缺乏。尽管有大名鼎鼎的斛律光驻守在这里，但生性野蛮残忍的突厥人还是会偶而来突袭附近的小城镇，掠夺财物。

    在驻军统领的下榻处，长恭见到了分别许久的斛律光和斛律须达。他们在这里等着将所有事情交接完毕才能离开。斛律光从之前收到的信中已经了解了大概，所以也清楚长恭忽然提出到这里来的理由。

    在临行前，斛律光吩咐下面准备了简单的酒菜，说是要单独和长恭喝上两杯。

    时近黄昏，草原上特有的风吹得呼呼作响。长恭拉紧了自己的衣襟，心里有些纳闷为何斛律叔叔要将喝酒的地方设在露天。

    斛律光已经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天气，拿起酒觞喝了一大口，笑道，“长恭，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才五岁，那时你就和我说，将来你也要做一个向我这样的将军，将敌人全都赶出去。”

    长恭捧着酒觞，回忆起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不觉也抿了抿嘴角，“斛律叔叔，原来您还记得。从小时候开始，我一直都想成为像您那样的人。”

    “现在听到兰陵王的名号，谁不是吓得胆战心惊，”

    斛律光哈哈一笑，“有你在这里守着，我再放心不过。”

    长恭点了点头，“斛律叔叔，你放心，我会好好守在这里。”

    虽然是这样说，她的心里却是泛起了一丝涩痛。她连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都守护不住，如今的她，真的可以守护住这里的一切吗？

    斛律光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忽然站起了身来，指了指远方，朗声道，“长恭，你看到了吗？这里是我们的国土，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的国土。过去，我的父亲，你的祖父，多少先人流尽鲜血才打下了这片江山，现在，我们都在这里生活，守卫着这里。将来，我的孩子，你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祖祖辈辈还是要生活在这里，因为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故土，是我们誓死也不能失去的地方。可在那关外的草原上，那些突厥人却对我们的大好河山虎视眈眈。长恭，无论你是因为什么理由来到这里，你要记住，这世上有很多比亲情爱情友情更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在民族大义，国家存亡面前，很多东西，包括生命都是可以毫不犹豫舍弃的。所以长恭啊，就算你有多不甘心，多么想逃避，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论成败都要去坚持的，有些东西是要不论生死都要去守护的。”

    长恭微微一惊，抬头望向天空，湛蓝依旧，远处一只雄鹰盘旋寰宇，仿佛正在俯视这大好的河山。她捏紧了手中的酒觞，“斛律叔叔，我明白……”

    “明白就好。”斛律光释然的笑了起来，举起了酒觞低低吟道，“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欲将敌骑逐，大雪满弓刀。长恭，这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她点了点头，扬手饮尽了觞中的酒，没有再说话。

    漠北草原的夜，就要来临了。

    来了漠北已经半个月了，长恭除了第一天去巡视了一下驻关的守军，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整夜的辗转难眠，暗无天日的昏暗。她只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混沌的世道上行走，迈不开的步子，挥不去的影子，忘不了的声音。一切的一切充斥着她的耳朵，她的心脏，她的身体。

    斛律叔叔说的话，她都明白。可是现在的她，却做不到。

    她确确实实的就是来逃避的，逃避着她不愿再面对的人和事，缩在这漠北的一角舔噬伤口。

    连自己最重要的家人都保护不了的人，又有什么能力来守护这个国家，守护这里的百姓？她甚至怀疑如果现在突厥开战的话，她是不是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那个所向披靡的兰陵王，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长恭在榻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才渐渐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置身于自家的庭院里，院子中弥漫着淡淡的薄雾，黑天鹅绒似的夜空中缀着淡淡的弯月，春风送来了细润的花瓣，随风乱舞。

    她茫茫然的往前走去，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白玉兰树下，孝琬正静静站在那里，长发在月色下闪闪发光,深邃的眸子噙着笑意,仿佛天上所有的星星都陨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的嘴角挑成优美的弧线,

    大步走到了她的身边，微微弯腰,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长恭，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乖乖的吗?”

    难以言喻的伤痛和欣喜潮水般同时涌来，她不敢相信的抬起了头，喃喃道，“

    三哥，三哥，你没死，对不对？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我竟然梦到九叔叔杀了你，三哥……原来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他还是像往常那样笑着，“长恭，三哥很想---一直看着你，看着你成亲，看着你生子，看着你变老，看着你对我微笑，可是现在，三哥不得不走了。等下辈子，我们就每天看那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对月相酌，过些简简单单的日子……”

    “三哥，不要走，不要走！”

    她大哭着想要拉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拉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长恭！长恭！”

    直到她被一阵急促的声音叫醒，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那样恍惚的梦境里，没有任何色彩。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远，那么淡，努力的伸出手，挽回的，却只是冰冷的虚空。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梦魇，在清醒的时候只能彷徨的捕捉到梦境里让人沉迷的记忆，但是什么都留不下。

    “恒伽，我梦到三哥了。”

    她幽幽地开了口。

    “我知道。”

    他低低应了一声，刚才经过门外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她的梦呓，所以才会冒失的闯了进来。

    “为什么要醒来，要是能不醒，三哥就不会走了。”

    她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别胡思乱想了。”

    恒伽的心被狠狠扯动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想要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花，她没有躲闪，反而定定地看向他，那神情有些落寞，有些哀伤，仿佛有很多的苦楚无法诉说的憋屈。

    “恒伽，我连自己的大哥三哥都守护不了，又怎么能守护别人呢？”

    恒伽轻叹了一口气，将她顺势拉入了自己的怀抱，用尽全力紧紧抱住这个月色中模糊的影子，心像刀在绞，恨不能将怀中人化为骨血，舍弃这肉体凡身，一同与她灰飞烟灭。他明白她的痛，那是自己所爱的人杀死所爱的人的痛，那是比撕心裂肺更要绝望的痛……在那次她赶回晋阳救皇上时，他就---完全明白了。

    “所爱的人离开了，也许活下去需要更多的勇气。代替所爱的人活的快乐，是更难做到的事情。可是如果重新撕开伤口，让脓血流出来，疼过之后，新鲜的血肉就会长好的。长恭，只要熬过去，你就可以继续笑着面对天下。你还是那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兰陵王。”

    他的声音温柔却又坚定，“长恭，无论有多痛苦，只要活着，雨就会停，就能看到美丽的天空。”

    长恭的身子轻轻一震，顺手扯住了他的衣襟，将整个脑袋更深的埋在了他的肩窝里，冰冷的心里，却一点，一点的温暖起来。虽然她已失去了很多，但幸好有他在身边，就像照亮黑夜的那颗恒星，给她撒下宁和的星光。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抬头仰望夜空，他都温暖地存在。

    “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欲将敌骑逐，大雪满弓刀。”她喃喃重复了一遍那首诗，是啊，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论成败都要去坚持的。有些东西是要不论生死都要去守护的。

    有些责任，是不论多痛苦都要去承担的。

    无论有多痛苦，只要活着，雨就会停，就能看到美丽的天空。

    窗外，漠北的朔风呼啸着，吹起了碎石，遮住了月光，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

    千里之外的周国。

    长安的夜,很静很静,夜凉如水,月光流泻.淡淡的朦胧的笼罩在静逸的大地上,空气中,隐隐有着腊梅初绽的香味,淡淡的幽雅的散落在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位气度高贵的女子款款来到了当今皇上的御书房前，守在门外的侍卫一见她立刻毕恭毕敬地低声道，“娘娘，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周帝宇文邕的皇后，来自突厥的阿史那云公主。她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贴身侍女跟着她进了御书房。

    一进房，她就不由抿起了嘴角。皇上可能是过于劳累了，居然就这么靠着案几睡着了。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脸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平静的面容却遮掩不住那睿智中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他的沉静仿佛深植骨髓，那是一种历经毁灭后重生的人才会具有的疏离气质，不管多么熟络，他总是保持与人若即若离的一种距离，令任何人无法靠近，无法触摸。

    在认识他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种皇帝。

    他的生活是如此简朴，一日三餐，绝无浪费，待下人又是如此亲切，若没有大的过错，一般都不会责罚他们。之前她还从宫女那里知道，皇上在亲征时步行山谷危涧，履涉勤苦，一般人不能忍受的，他自己甘之如饴。行军时见有士兵光脚走路，他甚至脱下自己的靴子给士兵穿……

    这一切在她看来，根本就是不可思议。

    不知为什么，她有点庆幸自己选了他。其实当时她也有些惶惶然，尽管他承诺给她自由，但这个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相信的，尤其是--皇帝。不过她现在很是放心，因为她知道，如果是他，一定能兑现自己的承诺。

    更何况，她也不讨厌他。或者说，她倒有些佩服他。

    就在她想着的时候，宇文邕已经醒了过来，当他看到她的时候，不禁有些惊讶，“皇后，你怎么来了？”

    她示意侍女将端着的碗放到了案几上，“臣妾让她们做了一些突厥的食物，做了不少，所以就顺便拿一些来给您尝尝。”

    宇文邕笑了笑，“那就多谢皇后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阿耶的声音，“皇上，臣有事前来禀告。”

    阿史那云非常知趣的退后了一步，“那么皇上，臣妾就先告退了。”

    说着，她就转身出了门。阿耶朝着她行了个礼就匆匆走了进去。

    “禀皇上，听说斛律光和他的二儿子从漠北回邺城了。”

    阿耶上前了一步，开门见山的说道。

    “哦，那现在谁在驻守漠北？”

    宇文邕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皇上，您一定没想到，这回驻守漠北的人居然是斛律恒伽和兰陵王高长恭。”

    兰陵王高长恭，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宇文邕的心猛得一颤。一张熟悉的绝色面容又浮现了出来------刻骨铭心。他觉得心口仿佛被重物所压，一股窒息抑郁之气无所遁形，只好一齐涌上心头，冲得本就混沌的思绪更加繁琐。

    那个让他心心念念，又爱又恨的女子，就在遥远的漠北，在戈壁狂风中驻守……

    “她--怎么会去漠北？”

    阿耶摇了摇头，“臣也不清楚，不过之前听说他的三哥河间王因为谋反的罪名而被齐主活活打死，不知是不是和这个有关系，怎么说他都是罪臣的弟弟，若是换了皇上您，恐怕也不能信任他了吧。”

    宇文邕的眼中微光一闪，没有说话。

    “不过皇上，要是真是齐主不信任他的话，那对我们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

    阿耶连忙说道，“或许我们可以趁他在漠北抽不开身，突袭晋阳或者洛阳。”

    “还不是时候，别忘了斛律光更是个厉害角色，”

    宇文邕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泽，“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准备。”

    阿耶看着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皇上，您和皇后成亲以来，一直都没有动静，现在您的后宫里只有两名妃子，实在是太少了。不如在开春的时候再选一批美人进宫？”

    宇文邕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阿耶，你也管得未免太多了，还不退下。”

    “皇上……早日诞下子嗣，这也是陛下的责任。”

    “行了，那你就随便再选两个进宫。现在就先退下吧。”

    听着阿耶关上了房门，他斜倚在窗边，那琥珀色的眼睛像是雾气里的河流，柔和而迷惘，出神的看着外面望着迎风飘舞的飞雪。细小的雪花飘到了在脸上，有凉凉的味道。他身上披着的紫色外衣勾勒出一个略显单薄落寞的侧影。

    那样梦想的东西，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得到？究竟还要---放弃多少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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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突厥

﻿    虽已是五月，漠北的天还有些冷。戈壁的风吹过那些没及牛羊的牧草，婉转的河流如同丝带匍匐在草原上，金银花似宝石般星星点点地闪烁。牧羊的小伙吹着口哨唱出一串欢快的音符。

    长恭此时正躺在一片碧色的草原上，浅蓝色的天空，也仿佛与这草原连成一线。风吹起，一道道一圈圈碧绿的波浪从深远的天边递送过来，在巨大的绿色丝帛上舞动着飞扬。她仰头望着天空，修长的颈间和和扬起的下巴，所构成的弧度散发出无法言传的惑人魅力。

    一晃已经过去四年了。日子，原来真的如水漫漫，不经意间，已流过多少个彼岸了。他和长恭再也没有回过邺城，似乎就打算在这里扎根了。这几年他们和驻守在这里的士兵们已经混熟了，士兵们对长恭也是十分敬重和佩服，在她的亲自指导下，士兵们的武艺更是大有进步。虽然突厥还是时不时的前来冒犯，在边界掠夺财物，但几乎每一次都被长恭打得落花流水。

    前年的这个时候，皇上不知为何忽然将皇位禅让给了年轻的太子高纬，而且还听说皇上这几年性情大变……不过这些消息传入长恭耳内的时候，她似乎都没有什么反应。

    “长恭，你又在偷懒了？” 他缓步走上了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狐狸，也该让我喘口气吧，我刚刚才和他们练完呢。”

    恒伽笑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长恭，在看什么呢？”

    “在看它们，如果我也有翅膀就好了，那就能像它们一样自由自在的到处飞了。”

    她指着从碧蓝天空中掠过的苍鹰，露出了一抹神往的表情。

    “那可不好。” 他弯了弯唇，“那就不知道长恭要飞到哪里去了。”

    “你不是说我们是串在一条线上的两只蚂蚱吗？那我就带上你好了。” 她侧过头来轻轻笑了起来。

    “那恐怕也飞不高哦，” 他露出了一抹促狭的笑容，“如果只是长了翅膀的----蚂蚱。长恭似乎越来越笨了呢。”

    “谁说是长翅膀的蚂蚱啊！”

    她瞪了他一眼，转过了头去不再理她。微风轻拂，她那绯色的窄衣有一角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中，现出柔和的光晕。

    恒伽的心里涌起了一种柔软的感觉，这就是他所认识的长恭啊，即使悲伤也没有一丝阴影，永远笼罩在明朗纯净温暖之下，经过了她单纯的心的过滤，永远清新明丽，流畅圆润，没有百感交集、曲折丛深，没有绝望的控诉与呼喊，永远是明净优雅的暖色调。

    她---终于是熬过来了。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只见一位紫衣少女在他们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轻巧地下了马，笑咪咪道，“恒伽哥哥，长恭哥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也不叫上我？”

    “小铁，听说你昨天约秦副将比试了？”

    长恭饶有兴趣的望向了她。在朝阳下，她那娇艳的面容就比戈壁上怒放的红柳花更加动人。这四年来，小铁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而且她忽然对学武极有兴趣，再加上天赋高，之前又有根基，居然也有模有样，连好多男子都不是她的对手。出乎长恭的意料，小铁非但没有回她的哥哥那里，反而加入了驱逐突厥人的队伍里。

    这样的转变，令长恭感到很吃惊。

    “这个可恶的家伙死活不答应，你说气人不气人！” 小铁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顺手拽起了一根青草揉来揉去。

    “这是当然，怎么说你也是长恭未来的王妃，谁敢和你比试。”

    恒伽眯起了眼睛，“不过倒是听了很多人说你这个王妃很适合兰陵王呢。”

    小铁的脸上一红，“恒伽哥哥，你还取笑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倒是你和长恭……”

    她压低了声音，贼贼一笑，“----和长恭姐姐比较合适呢。”

    “小铁你可别胡说八道啊，狐狸可是我最好的兄弟。” 长恭忙不迭地澄清她和恒伽的关系。

    “哦……” 小铁嘻嘻一笑，目光一转落在了恒伽的身上，极快的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即逝的淡淡失落。

    “王爷，王爷，你们几位在这里就好了！”

    一名士兵一边喊着，一边朝着这个方向策马而来，“那些突厥人又在边境掠夺财物了！这回带兵的又是那个灰鹰！”

    “又是灰鹰？”

    长恭霍的站起了身，这个灰鹰，本名木离，是突厥可汗的堂弟，也是来犯者里最为残酷冷血的一个，每次只要是他来带兵来侵犯，必定会大开杀戒。

    小铁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来得好，我这正愁手发痒呢，正好借他们练练。看我不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说着，她迅速地翻身上了马。

    “小铁……” 长恭忽然喊了她一声，似乎欲言又止。

    小铁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回头冲着她一笑，“长恭哥哥，比起背叛哥哥和阿景哥哥，我更不想背叛---自己的国家。是你告诉我的，有些东西比亲情更重要，我要成为像你那样的人！”

    话音刚落，她已经像箭一般的冲了出去。

    “小铁长大了。” 恒伽的神情有些复杂。

    望着小铁的身影，长恭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神色，轻轻巧巧地跃上了马，“ 狐狸，我们也去会会那位老朋友吧！”

    平常一片寂静的边关小镇，此时却到处充斥着人仰马翻的砍杀声。每当突厥来犯，最为害怕的就是居住在附近的老百姓们，有时只被抢了财物，那还算是幸运，更倒楣的是不但财物被抢，还白白送了命。

    被叫作灰狼的木离殿下，此时正冷眼望着一对正跪地求饶的老夫妻，面无表情的挥起了手上的弯刀。正在这时，远处响起了一声马哨声，清扬的马哨声响过，远方似有隐隐的烟尘。马蹄踏地之声由远而近，纷沓如雨，尘土飞溢之中，一彪人马攸忽而至。与此同时，侧后方杀声大作，红色的矫健旋风带着凛凛刀光，呼喝而起，尚没有反应过来的几个外围突厥兵已被斩于马下。

    木离只觉眼前一晃，一个红色的人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一般席卷在队伍里，手起刀落间，已有不少突厥骑兵落马。那张狰狞的面具清清楚楚的昭彰着那人的身份----兰陵王高长恭！

    所向披靡的战神兰陵王。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明显的感觉到了身边的部下似乎在不自觉的往后退，仿佛有一种从里至外的恐惧在突厥骑兵之间蔓延。倒是齐国的骑兵们越战越勇，渐渐占了上风。

    他也和这个人交过手，但是---从来没有赢过，好几次还差点没了命。所以，他不甘心。

    “兰陵王，来的好！我正等着你！”

    他刀锋一转，冲着那人扑了过去。二马相错，那人不知怎么躲过了他的攻击，手里的刀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从上而下朝他斜劈下去。他心里大惊，赶紧侧了身，肩上还是被擦了一下。他的背后登时冒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他躲的快，这一刀，恐怕把他的脑袋连同一块肩膀都能劈了下来。

    就在那人又是一刀向他砍来时，忽然只听当的一声响，一把长刀从斜地里伸出，挡住了这一击。砍击之中，铿然有声，火星突溅。

    他惊讶的望向了那把长刀的主人，不觉又是一惊，竟然是可汗本人！

    “果然不愧是兰陵王，好刀法！” 阿景哈哈一笑，又看了看他道，“木离，今天再打下去我们也占不了便宜，还不给老子先撤回去。”

    木离不甘心地望了长恭一眼，悻悻地将刀插回了刀鞘。

    “本王劝你们不要再来了，不然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 长恭压低了声音沉声道。

    “高长恭，我突厥有你这样的对手才更有趣。”

    阿景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在掉转马头的时候忽然又神色复杂地望了小铁一眼，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示意所有突厥兵立刻撤回去。

    几乎是在一瞬间，所有的突厥骑兵快速撤退，短短几分钟后，竟然连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只留下了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

    一行人回到了驻地的时候，来自邺城的驿使递上了刚刚送到的书信。恒伽顺手接了过来，只看了两行，就将信纸放进了袖中。

    “邺城---有什么事吗？” 长恭随意地问了一句。

    “哦，没什么。” 恒伽顺手拿起了旁边摆放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说是太上皇的生辰就快到了，各地要尽早准备好贺礼送到邺城。”

    “哦……” 长恭淡淡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个驿使，低声道，“朝中一切都可好？”

    “回王爷，朝中一切都好，不过太上皇的气疾好像是越来越严重了。”

    “行了，你远道而来也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下吧，”

    恒伽示意他出去，又极快的在长恭的脸上掠过一眼，只见她的脸上神色依旧，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有什么情绪波动。

    “不知道今晚吃些什么呢？” 她的唇边扯出了一个笑容，“不如我去看看。” 不等恒伽回答，她已经站起了身走向了门外。

    刚转过身，那抹笑容就消失在了她的唇边，脑海里盘旋的却是刚才那句话，“不过太上皇的气疾好像是越来越严重了……”

    九叔叔，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道伤口，横亘在她起伏的心头，因着岁月荏苒，不再剧烈，却始终悠长，泛着的是隐痛，缓缓慢慢，渗入骨髓……

    已经不想再回忆过往，可是总会有些事情让人忘不掉。就像她已经不想再听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但是，总是还有那么一种细细小小的声音的碎片，回响在脑海里。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昭阳殿前那血色的一幕，是抵在她心头的一把永远挥不去的利刃,会在睡梦中划向她的心口,把她刺醒.他带给她的痛与恨,永生难忘……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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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

    水无月，是天空时常密集丝雨的季节。阴郁的天空仿佛永远都不会放晴，连夤夜中的满月都是半掩的。和士开来昭阳殿晋见高湛的时候，天色倒晴朗了起来，原来被遮掩住的一半月亮也渐渐露出了全貌。一轮明月正当空辉照，月光落在枝叶树梢，反射出一层雾般的银光。

    万古长空一风月。

    月下的藤花开到尽头，风过处，花瓣依然在风中寂寥飞舞。那位年轻的太上皇正仰头望着月亮，明眸微敛，白皙的脸在月色下如同月光石一般透明晶莹，像黑夜里盛开的花朵，有着淡淡悲伤的香味，却带着最诱惑的姿态。这样美丽的人，仿佛根本不该属于这尘世之中……

    和士开一念及此，心里竟然起了一丝涟漪。高长恭离开之后，皇上的性子变得比以前更多疑，更残忍。但所患的气疾也越来越严重，一旦发作起来只能被迫端坐，根本不能平卧，有时甚至不能正常处理政事。恰逢那时天有异相，皇上身边也没有可以杀的应劫之人，因为基本上也被皇上杀的差不多了。在他的大力鼓吹下，皇上终于将皇位禅让给了太子。

    他答应皇后的事，也终于做到了。

    但是不知为什么，每每看到皇上痛苦落寞，他的心里也有着说不出的惆怅和内疚。因为---这一切都和他有关。

    “太上皇，您的生辰将近，您看，就连上天也像在为您贺寿呢，”

    他露出了惯有的笑容，“这同一轮明月，照过烟云一样的千秋万世，预示着太上皇您必定长寿无疆，千秋万世。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同在。”

    高湛侧过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一种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缓缓开了口，“说什么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同在，如果这世间已经没有了可珍惜可追求的东西，再长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和士开动了动嘴唇，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皇上那本来已被相思吞噬了的心，在最脆弱的时候再遭受最沉重的打击。皇上所受的苦，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他无能为力。

    他和士开，也是为了想要守护的人，而化作了暗夜的蝴蝶，用权利和谄媚做成双翅，轻盈地出入欲望的横流，翩然出入于无际的黑暗。

    只是，虽然他无能无力，却仍旧想做些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圣上，如果是思念一个地方的话，找到和那个地方相似的东西就可以缓解自己的愁思。可是如果是思念一个深爱着的人的话，是不是也应该去寻找一个相似的人来代替呢？或者，还是象您这样选择一直寂寞地等待着呢？”

    高湛身子微微一震，握紧了双手，“无论我做了什么，她都会原谅我的。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不知何时起，月亮又隐入了云层之中，夹杂着些许寒意的微风徐徐吹来，树梢轻摆。 广袤的天幕下是望也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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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联姻

﻿    与此同时，周国的长安城内也是一片细雨蒙蒙。

    王宫之中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偶而有巡逻的侍卫和三三两两的侍女们穿行在其中。烛光摇曳的御书房内，阿史那公主望着那正埋首批阅奏折的年轻帝王，心里不由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说起来，她已经在他的身边待了不少日子了。可是，这些年来，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却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君王？他具有一切君王应该有的优点，却几乎没有君王所具有的陋习。不铺张，不享受，不好色。至今为止，他的后宫也只有区区可数的四五人。

    不知为什么，记忆里那个送伞给她的少年的模样，已经随着时光的流失而渐渐模糊了，而越来越清晰的，却是眼前这张熟悉的容颜。

    有时候，她也会自己问自己，现在最想要的东西---还是自由吗？

    “阿云，你想不想你的家乡？” 皇上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问了一句。

    她连忙将自己从那种暧昧不明的情绪中拉了回来，笑了笑道，“皇上，臣妾自然是想家乡的。”

    “对了，你也有好几年没有回去了，” 皇上的唇边浮动着淡淡笑意，“不如明年开春的时候，朕陪你回一趟突厥？”

    她大吃一惊，但很快又冷静下来，皇上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的，他这么说，一定是另有更重要的目的，于是，她弯了弯唇，“皇上是有重要的事想和臣妾的哥哥亲自商议吧？”

    皇上的眼中掠过了一丝赞赏的神色，“果然不愧是突厥公主，朕这次的确是想亲自去趟那里，和你的哥哥再议来年攻齐一事。这几年我们做的准备也很充分了。所以，这一次，朕不想再重蹈覆辙。”

    “可是皇上，齐国现在有斛律光和兰陵王，想要取胜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她留意到自己在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皇上的神色似乎有些异常。

    “他们两个的确是我大周的大敌，但我们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放弃对齐国的进攻。”

    皇上看了看她，“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一定可以找到战胜他们的破绽。”

    她的心里一动，忍不住想到，那皇上您可有弱点？心念转动间，这句话居然就这么脱口而出。

    “啊，皇上，臣妾只是一时失言……” 她赶紧解释道。

    皇上倒也不恼，只是有些惊讶，略略扬起了眉，笑道，“朕也是人，自然也是有弱点。” 他顿了顿，”

    为了更好的巩固联盟，朕想将七妹清河公主许配给你哥哥。”

    她惊讶的抬起了眼，“那么这次去，也是为了这桩亲事？”

    “不错，虽然朕娶了你，但总觉得这个联盟还不够稳固，所以……” 还没说完，他忽然微微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皇上，要不要叫御医？”

    一见他这个表情，她就知道皇上肩上的旧伤又犯了，这个伤口似乎还是三年前被那传说中的兰陵王所伤，每到这样的阴雨天气就会折磨着皇上，令他痛苦不堪。

    但是，接着，下一刻，他的眼神就变得冰冷无情。

    那个人，是他最思念的人，也是他-------最大的敌人。

    “阿云，明天你就修书一封，就说朕会陪你一起去突厥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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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是草原最美的季节。

    每到这个季节，长恭几乎每天清晨都会在草原上纵马奔驰，那种御风驰骋的感觉让她感觉到无比的轻松和解脱，仿佛自己也化作了在蓝天中展翅翱翔的鹰，好像完全被容纳进生命的鼓动，巨大的，浩瀚无垠的天地，骤然间将人衬得无比渺小。

    这样的她，是属于自由的！是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

    不知跑了多久，她忽然勒住了缰绳，停了下来。在夏天的草原上，经常能见到这样撼人心魄的花景，顶着露珠的鲜花从她的脚下一直开到不远处那升起旭日的小山坡，红、黄、白、蓝、粉、紫……花的颜色多得数不清；一朵，一串，一枝，一簇，含苞，盛开……花的形态多得数不清。

    在那山坡的树下，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俊美的男子斜依在树下，手中拿着一卷书籍，长长的睫毛在白皙脸上留下光影,漫不经意的阅读着书上的文字。晨风吹起他的发丝，静谧中，那浅色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优雅无双的笑容却又带着不着痕迹的疏离，那样的笑，散漫似轻烟，澄澈若山泉，却又好似浮云一般难以捉摸。

    “恒伽！” 她笑着朝着他招手。

    在抬头看到她的一刹那，他的笑容有了变化，那是一种纯粹而喜悦的笑容，是真正属于他的笑容。

    长恭扬了扬马鞭，干脆冲上了那座小山坡，一时收力不住，险些撞到了恒伽的身上。

    “你看看你，怎么总是那么毛糙。” 恒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角。

    “要是你那么容易就被撞到，那就不叫狐狸了。”

    长恭眯起了眼睛，毫无抱歉地瞥了他一眼。恒迦那匹叫作黑雪的突厥马看到飞光显然很是高兴，不停的在那里撒着蹄子，长恭笑了笑，干脆将飞光在拴在了黑雪的身旁，让它们可以一起玩耍。

    恒伽忽然展开了一个她所熟悉的虚伪的笑容，“长恭，知不知道你策马奔驰的样子像什么？”

    长恭十分警惕的看了看他，每次狐狸露出这样的笑容，总是代表着一种危险的讯号。

    但好奇心还是促使着她又忍不住问道，“像---什么？”

    “当然是像在天空中飞翔的鹰啊。” 恒伽笑咪咪的说道。

    诶？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恒伽居然没有损她？长恭心里虽然有些纳闷，但对恒伽的话还是颇为受用，也就没有再细想，轻哼了一声道，“算你还有眼光。”

    “不过，鹰也有很多种哦。” 恒伽的眼中闪动着促狭的笑意，“长恭就比较像那种叫作---秃鹫的。”

    “啊啊，狐狸，你找死！” 长恭顺手就是一拳挥了出去，却被早有防备的恒伽一下子就闪开了。

    “怎么生气了？秃鹫也是鹰啊，而且更威风呢。” 恒伽还不依不饶地加了一句。

    长恭正想一脚踹去，忽然目光一转，留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指向了飞光和黑雪，惊讶的问道，“恒伽，它们在做什么？”

    恒伽转头望了一眼，脸上蓦的冒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声音似乎也有些怪异，“没什么，别大惊小怪的。”

    “可是，我的飞光压在你的黑雪身上，还抖啊抖的，很重的！” 长恭一脸莫名的站起身来，“我要去把它们拉开！”

    “你给我坐下！” 她刚起身，就被恒伽飞快的拉回了原地，跌坐在了他的身旁。

    “怎么了！我家飞光在欺负你家黑雪！” 长恭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打算站起身去拉开它们。

    “你这个笨蛋！那不是欺负！”

    “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笨蛋，这是--- ”

    恒伽感到了一种很无力的挫败感，该怎么和这个不开窍的家伙解释……“它们这样以后，就会---有小飞光和小黑雪了，你---明白了吗？”

    “啊？” 长恭睁大了眼睛，忽然之间反应过来，顿时满脸涨的通红，“它，它们……”

    要命，她听说过这个，可是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更要命的是，恒伽也在这里！

    “可是那个样子好奇怪……”

    她虽然觉得非常尴尬，可又忍不住好奇的转头望了那里一眼，还没看到更多的状况，就被一股力道扳了过来。

    “女孩子家别看那个。” 他伸手扳过了她的脸，不让她再看。

    望着她因羞涩而润红的面颊，他的心神有一刹那的恍惚，指尖滑过她柔滑的下颏，盈满水泽的触感，逐渐从食指尖递送到了神经，粼粼碧波，潋滟在眼中，心中……冷静宛如被敲碎，沄沄流萤倾斜而出。

    他的身体慢慢地变得燥热，血液仿佛汇聚着源源流向某一点，在那里不断地堆积起一种甜蜜而轻微的胀感。他愕然的缩回了手——作为男人的知觉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居然有了反应！在不适合的时间，不适合的地点，和不适合的人面前！更要命的是，在这种暧昧至极的感觉中，好像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轻轻地撩拨着他的心窝，缠绵反复……

    长恭哪里知道这一团糟的情况，只觉得他现在奇怪的很。

    “长恭……”他轻轻的唤她的名字，那低沉的嗓音像手指滑过紧绷的琴弦，带着几分压抑，仿佛想要倾吐什么，却又犹豫不决。

    “恒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长恭说的话让他更是吃了一惊，素来冷静的他也忍不住开始有些慌乱，她知道？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旦这层纸被捅破，会不会---连好兄弟都没得做？

    “你--知道？” 他试探的问道。

    “当然啊，” 她笑咪咪的眨了眨眼，“恒伽你放心好了，我一定让飞光对你家黑雪负责的，从今以后也不让它再找其他母马！”

    “啊---- ” 恒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说的就是---这个？”

    “嗯，狐狸你绝对不会吃亏的，对不对，所以我猜你一定在想这个啊，放心啦，不会让你家黑雪吃亏的！”

    恒伽低下了头，过了几秒后，然后双肩剧烈抽动了起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长，长恭你猜的真对！”

    “既然这么想你就早说嘛，别露出那种好像受了刺激的表情……”

    “受了刺激的表情？呵呵……”

    风吹树摇，在阳光下投落的细小光斑随之闪烁，在光辉的照应下一切温柔恬静。光线流离，在他们身上洒落出纷繁的光影，曲曲折折，飘飘忽忽，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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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草原另一边的突厥，阿景也收到了来自盟国大周送来的书信。

    “大哥，信里说了什么？” 林小仙见他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猜测可能其中自有奥妙。

    “来年开春，阿云会回突厥探亲。”

    阿景眯起了他那双蓝色的眼眸，“我那妹夫也会回来，还打算将他的妹妹清河公主嫁给我。看来宇文邕对我们的结盟还是不放心啊。”

    “那大哥你会娶那位公主吗？”林小仙敛起了适才微惊的表情，“不过不管大哥你愿不愿意，宇文邕亲自过来，看来是不能推脱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推脱，女人，娶一个和娶十个又有什么分别？只要能生下孩子就行。”

    阿景不以为然地说道，“既然他要把公主嫁给我，我也不介意和他亲上加亲。不过他这次过来，除了联姻之外，应该是想和我商议再次攻打齐国的事情吧。”

    “自从洛阳一役惨败后，宇文邕一直养精蓄锐，也是时候了。”

    林小仙抬起了头来，“一个兰陵王，再加一个斛律光，就是阻碍我们攻下齐国的两座大山。”

    阿景的眼中浮起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当初在长安大火中救下他时，谁能想到他现在居然成了这么出色的人物。”

    林小仙仿佛也被触动了心弦，低声道，“当初我也想不到，在自己妹妹眼里，我也没有那个家伙重要。为了他，她连我这个亲哥哥也不认了。不但不认，还公开和我们为敌。”

    阿景摇了摇头，“小仙，你也不能怪她。怎么说她也是齐人，尤其在高长恭的身边这么多年，她这样做也不奇怪。虽然她也杀了不少突厥人，但我反倒敬佩她。我们都是各自为了自己的国家，她没有错。”

    小仙的脸色微微一变，“在那个狗皇帝烧死我们这么多兄弟的那晚，我就抛弃那个国家了。”

    阿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大哥，其实你并没有想要夺取齐国的念头吧？”

    小仙凝视着他，“别人都以为大哥你充满野心，四处扩展领土，但我知道，其实你并不喜欢这些。”

    阿景倒也不避讳地点了点头，“还是你最了解我，老子的确是没有兴趣，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要不去侵犯别人，别人就会来侵犯你。所以我一直都在东征西伐，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夺取的越多，别人就越难从我这里夺走什么。”

    也许正因为抱着这样的心态，所以他从不愿意用很大的代价，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在攻打齐国的战场上，一见情况不妙，他也会撤得很快。

    以前他并不是这样的人，但很多东西都会随着时间改变，从而使自己变得更加适应这个时代。

    不过，他有自己的原则，只要不触碰到这个原则，他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在这个乱世中，每个人生存的方式都不一样。但是，每个人都生存的---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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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公主

﻿    秋末冬初的时候，恒迦的二哥斛律须达居然千里迢迢的从邺城前来探望他们。漠北条件素来恶劣，所以平时吃的食物也很一般。长恭赶紧吩咐了营里的厨子杀了一只羊，准备了一些酒菜来款待须达。

    须达最初只是说了家里的一些近况，其他也没多说。但酒过三巡，他就开始憋不住了，开始数落起了朝中的佞臣，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和士开。

    “对了，二哥，回去之后你也要提醒小妹，这皇后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恒伽一见长恭神色有异，连忙转移了话题。

    “皇上对她似乎还不错，毕竟也都是才十几岁的孩子，”

    须达喝了一口酒，又望了长恭一眼，“对了，前些日子你的大娘还找我打听过你的消息，你到时也写封信回去，省得她担心。怎么说她也是长辈，这么多年你连信也不写一封，过分了。”

    长恭手上的筷子啪的掉了一根，她赶紧弯腰捡了起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你们先吃着，我去换双筷子。”

    说着，忙不迭的逃了出去。

    须达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并不怪他说这些话。这几年来，她虽然没有提起她们，可是她知道，大娘和正礼，还有崔澜，都好好的生活在那里。

    他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着她。

    此时的高湛正站在窗前，轻轻地咳嗽了几声，看了看手中那个小老虎香袋，又将它放回了自己的怀里。夜晚的风、团团的雾气，异样的冰冷。围困着他的回忆与感情也像浸了水般的寒凉。

    “太上皇，您最好不要站在窗前，这样的天气容易受凉。”

    站在他身后的和士开低声说道，“今天您又有些犯病了，还是不要去昭信殿了。臣刚才让李御医去看了看，文宣皇后和腹中胎儿一切均好。如果一切顺利，过些日子就要生了。”

    高湛没有转身，忽然问了一句，“那胎儿不知是男是女？”

    “太上皇，这可要等到生下来才知道了。”和士开笑了笑，“不过皇上，凭臣的直觉，这回多半是个乖巧的女孩子。”

    高湛的面色在瞬间柔和起来，那温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切，落在了那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喃喃道，“若是个---像她的女孩就好了。”

    和士开微微抿了抿嘴角，除了他，没有人明白太上皇的心意。一直以来，他都想为高湛找一个代替品。和长恭相似的文宣皇后李祖娥，无疑就是最合适的人。于是在一次高湛醉酒之时，他只是略施小计，将高湛引到了李祖娥的昭信宫。接下来的一切，都全在他的计划之内。

    什么伦理，什么道德，在他和士开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明白，高湛之所以对这个孩子这个重视，也无非因为----那也许会是个和长恭很相像的孩子。

    如此---而已。

    有时他也会猜测，假如高长恭是个女子，或许高湛也会不顾伦理，不顾一切，永远都不再放开她。

    李祖娥也立刻意识到了大事不妙，急忙不顾刚产完孩子的身体下跪恳求高湛饶了儿子。高湛憎恨的看了她一眼，示意手下将她拖到了一旁。

    高绍德被带到高湛面前的时候，不由吓得浑身颤抖，他当时也是一时之气，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后果。

    一念及此，他的怒火瞬间席卷了全身，只见刀光一闪，他手中的刀已经插进了高绍德的胸口，浓艳的鲜血溅满了宫墙的一角，狰狞的吓人。

    李祖娥惨叫一声，顿时疯狂的哭喊起来。

    李祖娥忽然停止了哭喊，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位犹如恶魔般的帝王，喃喃道，“陛下，陛下，您要杀了我吗？您真的--要杀了我吗？只是为了那个孩子……我真是瞎了眼，我怎么对你这样可怕的人动心……不，你不是人，你根本不是人！”

    “来人，还不把她拖下去！”

    高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手下的侍卫再不敢拖延，毫不客气的上前动起手来。听着李祖娥的哀鸣飘荡在空中，高湛的唇边渐渐浮起了一抹残忍冷血的笑容。夜色下，他那嗜血的面容竟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让人不敢直视。

    和士开忽然有些可怜起那个女人。这些后宫的女子，被高湛绝世的容貌所惑。可她们都不知道高湛就像一朵罂粟花，盛开在黑暗的上空，华丽的花朵是吸收了无数的腐烂才绽放的美丽，光华无与伦比。可是如果接受不了光环背后的阴暗，就不要去摘采那滴着毒液的花朵，否则……

    否则受伤的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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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再相逢

﻿    来年开春的时候，漠北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周国皇帝宇文邕亲自陪同着皇后回了突厥省亲。在邻近国家看来，都只道这周帝对皇后确实爱宠异常，非同一般。

    再一次踏上了突厥的土地，宇文邕只觉得往事回忆，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一幕幕犹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星光下，她低声浅唱……

    狩马场上，她那玉立挺拔的身姿如旭日东升，熠熠生彩……

    月牙湖边，那情不自禁的温柔一吻……

    不知为什么肩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思念，随着疼痛不可扼制的漫延……

    如果说这是命运的安排，又为何是这样的天意弄人？

    命运的可怕就在于----看似不经意的一个邂逅，加之于人，却立刻成为人生最大的矛盾与痛苦，不可逃避，不可改变，甚至想要回头也是妄想。

    他心里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就在那里，就在相隔这么近的地方。

    可是，那却是属于敌国的领土。

    她和他，始终都是敌人。

    她离自己这么近，却又是这么远。就好像漂浮于天际的浮云，明明看得见，却始终触摸不着。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而长恭这边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得知了宇文邕到来的消息。

    “听说宇文邕这次来打算将妹妹清河公主嫁给可汗，以便更加巩固联盟。”

    长恭微微蹙起了眉，“看来不久之后他们又会有所动作了。”

    恒伽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你也别太担心了。”

    “这好不容易才太平了几年，若是一有战事，朝廷必定又要征兵，受苦的还不是那些百姓们。”

    长恭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隐隐流动着忧心之色。

    “所以说，如果要真正的天下太平，只能靠武力统一这些国家。短期之内，这种三国鼎立的局面是暂时不会改变的。”

    恒伽挑了挑眉，“这周国的宇文邕，实在是个厉害的角色。不过……”

    说到一半，他留意到长恭的神色似乎有一刹那的恍惚，于是就没有再说下去。

    长恭的脑海里飞快的掠过了恍若浮光掠影般的片段，最后定格在了金墉城下血色的一幕。晴朗空旷的草原上有微风拂过，风中有新鲜的木叶芬芳。时光就是这样随风流走，不带一丝一毫的眷恋，那些曾经的回忆，像花瓣一样消逝在春风飞扬的季节里，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虽然和他也有过愉快的时光，也曾因为拥有这个朋友而欣喜，但她和他，永远是站在对立的两面的人。

    上次在金墉城，她放过了他，也算是报了他的相救之恩。

    从此以后，若是再和他在战场上相逢，她绝不会手下留情。

    现在唯一令她担心的，就是他知道她的秘密。若是有一天他将这秘密公布于天下，若是有一天人们知道兰陵王是个女子，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不过，现在倒是一个除掉他的好机会。”

    恒伽看似无心的一句话令她心里一动，不错，如果现在除了宇文邕，周国必定大乱，而且如果宇文邕死在突厥，还会激化周国和突厥的矛盾，到时齐国就可以趁机得利。

    她明明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犹豫。

    “我们想到这点，宇文邕必定也想到了这点。我看想要接近他也不是容易的事。”

    她放低了声音，“况且，这实在也不是光明磊落的行为。”

    恒伽微微抿着嘴角，“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长恭，这不是比武大会，这是--战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用什么手段，那并不重要。”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不过，长恭会那样想，那也不奇怪。”

    长恭想了想，“不过或许我们可以去刺探一下那里的情况。”

    恒伽的眸光一闪，“长恭，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恒伽，你还信不过我吗？” 她眨了眨眼，“放心，我绝对不会失手的。”

    “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行为吧？” 他轻笑。

    “那怎么一样？打探消息和刺杀完全是不同的。”

    长恭不服气的瞥了他一眼，腾的站起了身，“我已经决定了。我一个人去，恒伽，到时你就留在这里等我的消息。这是军令。”

    他知道长恭的性子，于是没有再说什么。若是以前，他自然认为她能全身而退，可是现在那里多了一个宇文邕，却让他感到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他自问识人无数，可不知为什么，那个男人却让他觉得总是难以捉摸。

    那个男人最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方，不是残忍，不是嗜血，不是冷酷。

    而是-----那种带着压抑，带着历尽磨难后出奇的平静。那就好像是一把带着刀鞘的利刃，在对方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悄然出鞘，一刀置对方于死地。

    在战场之下，长恭绝对不是那个男人的对手。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

    长恭趁着夜色，偷偷潜到了突厥可汗的营帐附近。虽然因为宇文邕的到来，突厥方面加强了守卫，但对于长恭来说，那并不是什么困难。当然，如果不是因为万不得已，她并不喜欢做这样偷偷摸摸的事情。

    突厥可汗的金帐内灯火通明，阿景和手下的一班重臣们正和宇文邕商谈着下一次攻打齐国的计划。

    “大哥，不如你我两国就在今年冬天集齐大军，趁着黄河冰封之际，再次攻打齐国。”

    宇文邕笑了笑，眼神深邃地望着他，“这次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当然，我也希望大哥不要像上次那样。”

    虽然明白对方是在提醒他不要像上次那样撤得那么快，阿景还是不以为然地哈哈一笑，“我说妹夫，上次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当时你们的大军都被那兰陵王打得屁滚尿流，你说我要是不撤军，不也是白白损失兵力？”

    宇文邕的眸光一暗，唇边的笑意却是纹丝不动，“大哥说得也是。所以这次我们要想一个妥善的战术，以全万策。”

    “虽然是这么说，但放眼望去，无论是我们突厥，还是你们大周，都找不出一个能和斛律光或是兰陵王匹敌的大将。无论是哪位帝王，如果能得其一已是如虎添翼，而齐国却一下子拥有两个，实在是令人头疼。”

    林小仙忽然说道，” 尤其是那个兰陵王，每次他戴着面具出阵，还未交手，对手已经被他的气势所摄，士气就先低了三分。”

    “要是能在开战之前，先除去其中之一就好了。”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阿史那木离也冷冷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恨意，“那兰陵王如今就驻守在这里，我们或许可以想个办法对他下手。我就不信杀不了他！”

    他的话音刚落，营帐里忽然就安静下来，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若是这么容易被除去，那她就不是兰陵王了。” 宇文邕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木离察觉到了宇文邕眼中一闪即逝的轻蔑，仿佛把他刚才说的话当成了一个笑话。他不由心头怒起，再看了看可汗和林小仙，他们的神情似乎也在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他握紧了自己的手，那难以言明的愤怒一波一波袭来，燃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多次败在兰陵王手下的耻辱和如今被轻视的愤怒交织在一起，令他更加下定了要除去兰陵王的决心。

    无论用什么手段。

    “不过，陛下，到时若是我们助你攻下了齐国……你……” 林小仙欲言又止。

    宇文邕弯了弯嘴角，“若是攻下了齐国，那里的财宝美人，尽皆归大哥所有。我绝不会亏待了我的盟友。”

    “好，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皇族？“小仙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宇文邕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温和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冷酷，“自然是--一个也不留。”

    听到这句话，长恭的全身有一瞬间的僵硬，一股凉气从心底冒出，迅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愤怒和难以抑制的杀意。

    那是她的国家，她的故土，她的百姓，她誓死也不能失去的地方！她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家园，怎能容得他人铁蹄的践踏和掠夺！

    就在这时，一队巡逻的突厥士兵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长恭赶紧平稳了一下紊乱的心绪，一个闪身躲在了旁边的一顶帐篷旁。却不想那帐篷的布帘此时被掀了起来，一位侍女正扶了一位贵妇走了出来，恰好和长恭撞了个正着。

    贵妇在看到长恭的一瞬间显然吃了一惊，脱口道，“是你？”

    长恭也认出了这贵妇竟然是突厥公主，当今周国的皇后，在微诧之下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奇怪，明明自己蒙着面，难道这样她也能认出来？不过现在没有时间让她多想，因为皇后身旁的侍女已经尖叫起来。

    可汗金帐内的几人立时冲了出来，长恭心知不妙，伸手在唇边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哨音刚落，只见一匹白马犹如箭一般的飞驰而来，她迅速地往后退，轻轻巧巧地跳上了马背，很快就遁入了夜色中。

    也不知跑了多久，总算是跑出了突厥的属地。就在她勒马休息的时候，忽然从身后又传来了一阵细碎的马蹄声。长恭心里一紧，当听清来者只有一骑时，又满不在乎的抽出了剑。一个人也敢追上来，简直就是来送死的！

    那骑马的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长恭借着月色定睛一看，微微一惊，来者怎么会是----宇文邕？

    沉默对峙的两个人，似乎面对天地变色也波澜不惊。

    未知的沟壑像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河流。清澈见底，深不可测。

    被前一夜冷雨点染的空气仍是微湿，月光有着极淡的色泽与温度，宇文邕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目光仿佛穿越了冷落前尘，淡淡惘然，许久才轻声道：“长恭，这些年……你还好吗？”

    长恭大吃一惊，无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蒙面巾，脱口道，“这个样子你都认得出？”

    一时间有不尽的涩意涌入心底，他的嘴角轻轻扬起，往事如潮，翻涌而来。“你吹口哨的样子，没有变过。”

    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那个漫天星光的夜晚，一起在草原上御风驰骋的情景。

    因着温暖与梦想，那时那刻的他们还可以肆无忌惮毫无心机地慢慢微笑。

    殊不知风云变幻，彼此真实的身份偏偏是绝对不能有任何交集的敌人。

    长恭看到他眼中轻轻掩去的淡淡伤感，心中也微觉苦涩，一时默然。所有的一切都已过了好些年，早已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过往，过去了，不在了。

    “长恭，比起奸细，这个位置更加不适合你。” 他的眼中涌动着复杂的神色，“为什么不恢复你原来的身份？”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长恭心里一凛，忽然想起了他刚才在帐内说的话，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将原有的一丝苦涩和怅然完全抹杀了。

    “我是兰陵王，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只要有我一天，你就别想得到齐国，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他的神色微微一变，目光一闪，如利剑出芒，光华夺人，“高长恭，这个天下，我是要定了。”

    长恭的瞳孔一缩，杀意陡生，唰的一声拔出了剑，“那就别怪我剑下无情了！”

    他不慌不忙的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高长恭，若是你真的这么想，在洛阳的金墉城下，为什么手下留情了呢？难道是因为那一声媳妇儿？”

    长恭怒极，正要动手，忽听不远处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她侧目望去，不有心里一阵欣喜，那翩翩白衣男子，不正是恒伽吗？

    就在这时，从突厥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听上去倒有几十骑人马追来。

    “长恭，该回去了。” 恒伽连看都没看宇文邕一眼，望向长恭的眼眸中闪动着平静又温柔的光泽。

    长恭点了点头，收敛了杀意。她已经明白了恒伽的意思，现在不是鲁莽行事的时候。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两人之间显然已经形成了一种自然的默契。

    而这样的默契在宇文邕看来，却是格外的刺眼。一时心中又酸又热，辨不出滋味，仿佛在无边的混沌中挣扎着，浑身无力。胸膛冰寒的妒意渐渐上涌,

    缓缓地滋长……一点一点淹没了他的冷静……

    “长恭，” 他忽然低低喊了她一声，“那晚在月牙湖边的一吻，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他刚说完，就如意料中的看到了长恭的脸在瞬间变得苍白，还有，月光下那白衣冷然的男子好似僵在了那里，有难抑的怒气从那人的身上散逸开来，似是要冻结一切。

    “媳妇儿，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满意的挑唇一笑，掉转了马头，

    “等一下。” 长恭在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也不敢去看恒迦的脸色，只是扬起了刀，唰的割下了一片袖子，扔到了地上。

    “弥罗，你曾经救过我一次，我也放了你一马，我们已经互不相欠。今天我在此割袍断义，从此你我陌路，”

    她黑色的瞳孔此时如同夜晚的海一样幽深而冷凝，吐出的气息也如同冰冷的蛇滑过皮肤那般让人战栗，“下次见面，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宇文邕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就策马而去，路两旁的风景不停倒退，他的心头却空飘飘地无着无落，仿佛每一下跳动都是在撞在布满尖刺的针毡上，碎碎地痛，麻麻地痛。

    从现在起，那个人-----就真的是敌人了。

    长恭见他离开，这才心惊胆战地望向了恒伽，他的脸色可怕的好像要杀人，纵然是相隔了一段距离，她还是能感受到那源源不断的怒气。

    从没见过----这个表情的恒伽。

    “恒伽……”

    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只见恒伽冷冷瞥了她一眼，那眼神犹如冰刃般犀利，吓得她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我，我们快些回去吧！”

    说着，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立刻仓皇的策马离开。

    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害怕他知道……那该死的宇文邕，为什么偏偏要在恒伽面前提起那件事！为什么要叫她媳妇儿！这下子恒伽一定猜到自己身份被揭穿的事了……

    完蛋了……狐狸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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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中计

﻿    屋里烛头上的火苗忽而熊熊忽而低伏，长恭缩了缩脑袋，伸手拿起了杯子喝了一口凉水，抬眼瞄了一旁的恒伽一眼又立刻收回了目光，心里更是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从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她很想回自己的房间，但只要稍微一动，他那冷冷的目光就射了过来，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恒伽，很晚了，我可不可以先回去休息？” 她讪讪的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在这之前，你没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他强抑着内心的纷乱如潮，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

    “什么……话？”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底气。

    “你知道我的意思，高长恭。” 他平静的声音里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情绪。

    “我……”

    长恭的脑袋里正在飞转，若是说出是因为自己在湖中沐浴而被发现身份，恒伽一定会更加生气。何况，她更不想让恒伽知道……那一晚，她身无寸缕的样子……被那人看到……

    想到这里，她勉强的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是抬了抬下颌，视线无声地聚焦在她的脸上。那种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让她感到窒息，呼吸困难。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承受那样的目光，但这样的目光让她感觉无力和心虚。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真的。” 她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又再次重申了一遍。

    他皱了皱眉，脑海里浮现出很久前的那个在草原上的夜晚，她浑身湿漉漉地回来，还有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如果他没有猜错，多半和那一次有关……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月牙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人……居然吻了她，居然吻了她……一想到这里，他整个人就如同一根被拉到满满的弓弦，心中又气又急有如油烹，直要煎熬成灰。那一份无以为记的愤怒，那满怀的妒意，和着酸涩的苦楚浸入骨髓里，发不出声音，作不出表情。

    “高长恭，我不管他是怎么发现的。可你要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如果他将你的秘密传了出去，后果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明白吗？”

    他握紧手中的杯子，手背上的青筋在烛光下异常清晰。

    “我明白……” 她小声的答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如果你真的明白就不会在洛阳一战的时候手下留情！”

    他握紧了手，忽然冷冷笑了起来，“不会是你对他动了心吧？如果那样的话，那就抛去兰陵王的身份去他那里吧！”

    在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猛地向他的心脏袭来，差一点握不住杯子的手无法控制地发抖。

    很久以前她静静的出现在他的身边，慢慢的他开始习惯寻找她的笑脸。

    渐渐的他喜欢上她的一切，喜欢有她一起经历漫长的岁岁年年。

    不知何时起转身就会开始思念，不知何时起目光无法离开她的笑容，

    不知何时起……

    “斛律恒伽，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恭显然被他的话激怒了，她腾的一下站起来，怒道，“不错，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偏偏要去月牙湖沐浴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我也承认之前我的确和他是不错的朋友，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份，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她越说越气，扬起手将杯子里的凉水泼到了他的脸上，大声道，“还有！我也根本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你又算是我是什么人！就算是好兄弟也没资格这么说！”

    他任由那凉水沿着自己的额角流过面颊，顺着下巴滴落下来，觉得自己的头脑某处在有规律的鸣响，胸腔被急促的呼吸所鼓动着，忽如其来的怒火在瞬间燃烧了他的所有理智，最后一丝克制从他的眼神中消失……

    长恭一口气说完，又瞪了他一眼，迈开步子朝屋外走去，刚迈出了一步，忽然就被他的手牢牢拉住了。手腕被抓住的那一刻，她猝然受惊，回头，惊讶的发现他那双黑眸更加深沉了，那种深沉之中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忽然就被他猛的拽入了自己的怀抱，不知道是不是被抱的太紧了，她的胸口很闷，似乎是在严重缺氧的高山上，又似乎是被潮水带上沙滩再也回不到大海的一尾鱼。

    “恒伽，你……你怎么了？” 她的脸上带了一丝无措的神色，因为完全不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

    他更紧的抱住了她，仿佛要将她揉碎一般，喃喃道，“长恭，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明白了什么，震惊的无以复加，结结巴巴道，“恒伽你疯了……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好兄弟……”

    “是的，所以我已经厌倦了做好兄弟的日子。” 他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着，这样的距离，她的唇离他很近,

    仿佛只要一低头就能侵入。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下一秒，他就将唇覆上了那片柔软。

    “恒

    ……”她来不及出口的拒绝被强硬却温柔的吻封缄在贴和在一起的唇齿间，火热的气息一下子全部涌了过来，一条柔滑如丝的舌尖迅速滑入口腔，如大海深处的波涛，在唇舌间缠绵翻涌。

    由于意想不到的惊愕，她纵有比他更高的武艺，也在一瞬间忘了抵抗。

    暗色的苍穹,两颗明亮的星子刹那间划过星空,撞击出绚烂的火光,一瞬即逝。被吹落的树叶,混合着冰凉的夜露,幽幽的散落在草原的春夜里。

    令人窒息的吻，长得像经历了一个世纪。当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唇，在看到她那难以置信的表情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时冲动，已经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难以言喻的情绪好像铺天盖地的乌云席卷而来，令他的整个心都阴暗起来。可在同时，又带了几分小小的期盼。

    捅破了这层窗纸的结果-----到底会怎么样？

    长恭对他……是否也……

    两人就这样默默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长恭轻仰首，眼中微光一闪，划出一道浓烈却不强烈的弧线，如深秋残荷，刹那芳华，转瞬即逝。她抬手抚平有些乱的发丝，用一种超乎冷静的语气一字一句道，“恒伽，我会当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们还是-----好兄弟。”

    说完，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房门。

    看着她背影消失的一刹那，陡然间他觉得五脏六腑一阵剧痛，只得紧紧闭上眼睛，将那些无奈、悲哀，心痛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顺着血液流向脑中，一声，一声。

    坚定而痛苦。

    长恭出了他的房间，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没走了几步就无力的靠在了墙角，刚才强装出来的冷静只是为了能尽快逃离，而想要逃离，是因为害怕，而到底害怕些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怕会让自己变得脆弱变得再也无法抵御更多意外的侵袭……一直一直以来，她都把他当作好兄弟看待，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对方也是这样想的。可他今天竟然对她……她一下子实在难以消化，难以接受……过去发生的种种，已经令她太疲倦……又怎么有力气再去分担这种感情……

    --------------------

    第二天早上，小铁起身以后，有些惊讶的发现长恭和恒伽都还没有起来，平时这个时候，应该能看到这两人正在院子里吃着早饭，时不时的还互相斗个嘴什么的。这几年来，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也许只有长恭那个迟钝的家伙，才会把伽迦当作好兄弟……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正打算去看看长恭的时候，忽然接到了灰狼又带人来挑衅的消息，于是急急带了十几骑人马，如旋风一般冲到了边境处的小镇。

    果然正如手下所说，灰狼又带人来这里滋扰百姓了。尽管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可还是迟了一步，被掠夺的那户商人全家已经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兰陵王没来吗？不过你们来的还真是快啊。”

    木离眯起了眼睛，瞥了一眼自己手中还在滴着血的弯刀，目光中掠过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失望。

    一种说不清的愤怒从小铁的心头蓦的窜起，没有多想什么，手中的剑已经霍然出鞘，“对付你这种人，哪里用得着兰陵王亲自出马，该死的灰狼，受死吧！”

    木离的眼中微光一闪，低声说了一句，“是你---或许也可以。” 他扬起了手中的弯刀，做出了应战的姿势。

    小铁正要一剑刺去，忽然听到了那一堆尸体里有什么声音响了起来，似乎是一阵低低的呻吟声，然后，她就惊讶的看到其中一具尸体动了动，居然挣扎着爬了起来，只见那人满脸的血污，微闭着双眼，也根本辨不出是男是女。

    “原来还有活口。” 木离的目光一转，二话不说的一刀砍去。

    只听咣的一声兵器交接声，小铁动作敏捷的挡住了他砍向那人的致命一击，腾出了左手将那人一把揪到了自己身旁。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看到了那人蓦的睁开眼，那居然是一双突厥人才有的蓝色眼睛……心里蓦的一凉，如堕冰窖，不好，中计了！

    这个念头刚一转过，她就感到脖子上一凉，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牢牢贴住了她的喉咙。

    齐国的十几位骑兵们顿时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施救，却又怕伤了小铁，不敢轻举妄动。

    小铁面无惧色的呸了一声，“这么卑鄙的手段，也只有你这种混蛋才想的出来。现在既然落在你的手里，想杀就杀！我绝不会求饶的！”

    木离冷冷望着她，唇边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兰陵王的王妃，果然与众不同。放心，你还有用，我是不会杀了你的。”

    说着，他忽然伸手一掌将她打晕，又抬头对着那些齐人大声道，“告诉你们的兰陵王，若想要回他的王妃，明天午时月牙湖边见。记住，就他一个人。”

    --------------

    长恭其实很早就醒来了。昨夜整整一宿她几乎都没有怎么睡着过。一睁开眼睛，昨夜那狂乱的一幕迎面袭来，她急忙强迫自己闭上眼，可脑海里却反而更加清晰的浮现出同样的情景……心里更是烦躁不安。

    等会儿看到恒伽，她该给出怎样的反应？

    经过昨晚之后，她和----他，到底还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关系？

    他对她来说，就像照亮黑夜的那颗恒星，给她撒下宁和的星光。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抬头仰望夜空，他都温暖地存在。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将那颗恒星抓在自己的手中。

    如果他开心，她会比他更开心，

    如果他烦恼，她会比他更烦恼，

    如果他有危险，她一定会拼了命的保护他……

    但这一切，是否只是因为一直以来都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好兄弟？连她自己也不明白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胡思乱想了一会之后，她还是起身更了衣。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推开了房门。是的，她在害怕，害怕自己如此珍惜看重的那份关系会有所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她要装做毫不在意。

    刚出了房间，她就看到自己的手下一脸惊慌的冲了过来，颤声道，“王，王爷，大事不好了……王妃她被，被灰狼捉走了！”

    “什么！”长恭的瞳孔骤然一缩，心里仿佛有什么澎的一声炸开，又赶紧强迫自己定下了神，哑声道，“你把事情说清楚了。”

    那齐兵赶紧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还将木离最后的话转述了一遍。

    长恭的脸色发白，愤怒的握紧了双手，沉声道，“这个卑鄙小人……居然用这种手段！”

    此时虽然心急如焚，但她还是渐渐冷静了下来。既然木离拿小铁来威胁她，那么暂时小铁是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的。

    “王爷，我们该怎么办？您千万不要去赴约啊，那灰狼分明就是想对您……”

    “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她当然明白，那灰狼就是冲着她来的。不过就算明白，两天后，她也一定会准时赴约。在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是不论成败，不论对错，不论后果，甚至不论生死都要去做的。

    她不会拿小铁的命冒险。不过，在这之前-----

    “这件事你们和斛律大人说了吗？” 她低声问道。

    “回王爷，还来不及和斛律大人说……”

    “听好了，你们谁也不许把这个事情告诉斛律恒伽，如果他问起来，就说王妃帮我办事去了。若泄露半句，全都军法处置。”

    她那冰一般的眼神，令人想起最遥极的冬夜星，最寒彻的深潭水。

    她不能，不能再允许，自己亲近的人被伤害。

    恒伽像往常一样来到院子里时，正好看到长恭正坐在树下吃着早点。微风拂起了她的发丝，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动着淡淡的光泽。那双明澈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眸中闪着钻石一样耀眼的光亮。绝世芳华，在她的嘴角若隐若现。这样赏心悦目的一幕，却让他觉得心里就好像被塞入了一团棉絮，觉得烦乱，可是却无从着力。

    “恒伽，你起来了？来吃早点啊。” 就在他微微怔忡的时候，长恭却像以前一样朝他笑着招了招手。

    我会当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们还是--好兄弟。忽然想起了她说过的这句话，他的眼眸深处轻微的一颤，但随即用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掩饰了过去。

    “嗯，起来了。” 他步履轻盈地走了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今天的天不错呢。” 她将装着饼的盘子递给了他。

    他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用一种悠然的语气道，“的确是个好天气。长恭，把那壶水也递给我。”

    “好，要不要加些热水？”

    两人虽然各怀心事，却还是尽量像平时那样聊着天，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然而，正是这种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正常感，却透露出隐约的隔膜，甚至，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刻意逃避。

    那是因为他们都在害怕，害怕彼此珍惜看重的那份关系会有所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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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阴谋

﻿    夜色笼罩下的草原。

    在一顶不起眼的帐篷内，阿史那木离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还在昏迷中的小铁。本来是想用那个计谋引兰陵王上当的，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她。不过那也没关系，有她在手，明天兰陵王一定会来的。

    他缓缓地弯起了唇，到时他一定会准备一份大礼给兰陵王的。

    明天之后，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兰陵王，就会在他阿史那木离的手里永远消失。。等到那个时候，看那些人还小不小看他。。

    不错，他是用了卑鄙的手段，那又怎么样。只要达成目的，再卑鄙的手段他也不介意-

    他和他的哥哥，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小铁在一阵晕旋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一看到木离，她顿时来了精神，破口就是一顿大骂。因为极度的愤怒，所以将之前贼窝里学的骂词也全都用上了！

    听着那些精彩纷呈的骂词，他虽然有些惊讶，却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女人真的是未来的兰陵王妃吗？不过这种爽朗的性子他倒也不讨厌，之前也和她交过手，她的武艺也不弱。或者说，在某一方面来说，他对她还有那么一点点欣赏。

    这样的女子，可比那些矫揉造作的女人有趣的多。

    所以，虽然是拿她当诱饵，不到万不得以，他也不想杀了她。

    只不过，这些骂人的话听起来确实让人心烦，于是，他弯下了身子，又伸手一掌将她打晕了。

    凝视着那张再度昏迷的脸，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略带狰狞的笑意。

    兰陵王----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草原上新的一天又来临了。今日的天气一改往日的晴朗明媚,天空灰蒙蒙的一片,空气中悬浮的水气使人感到烦闷,好在偶尔有凉风吹过,缓解闷闷的气氛。

    一大清早，长恭就将一大堆之前的文书交给恒伽查看，说是有急用。一直到快到晌午的时候，他才把全部的文书看完。放下了笔，他揉了揉眉角，抬眼望向了窗外，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密集，看样子可能就要下一场雨了。

    窗外忽然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石头，这两天怎么没看到王妃？平时有她在挺热闹的，这她不在这里，好像冷清了许多。”

    那个被叫作石头的人支吾了一下，“我也不清楚。”

    “你怎么不知道？那天你不是跟着王妃去对付那灰狼的吗？”

    “哦，哦……王妃帮王爷去办点事了。”

    “奇怪，今天也一直都没看到王爷……”

    恒伽心里一紧，这两天因为前所未有的混乱心情，所以一直没有留意到，确实是两天没有看到小铁了。想到刚才的对话，再想起早上长恭的举动，他忽然感到冷汗从脊背上泌出，不快的湿粘感令人窒息……也来不及再多想，对着窗外的人就是一声低喝，“石头，你给我进来！”

    此时的突厥可汗金帐内。

    “木离，这几天你又去掠夺财物了？”

    阿景不悦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堂弟，“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些天稍微收敛些，尤其是宇文邕还在这里的时候！”

    “是啊，殿下，现在就不要做这些无聊的事了。” 林小仙也在一旁接口道，“你也该多将心思放在我们和周国联盟攻齐的事情上。”

    木离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话。

    “不服气就说出来！我说的不对吗？更何况，你也根本不是兰陵王的对手！” 阿景瞪了他一眼，“你好像从来没有嬴过他吧！”

    木离低着头，紧紧地皱着眉．看上去像是忍耐着什么，沉沉地开了口，“我这么做，是有目的的。很快你们就会明白，兰陵王他不是我的对手。”

    阿景的眉宇间挑起了惊讶的神色，接着又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木离，你就是这点不够男人，不如别人的地方就要大大方方承认，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幼稚点了吗？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包括那个宇文邕，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

    木离沉默了一会，忽然恻恻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和他单打独斗？我可以用这里取胜。”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什么？” 这下倒轮到阿景愣了愣。

    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可汗，本来我想等事成之后再说，不过，你们既然这么小看我，那我就提前告诉不你们吧。”

    也是在这个时候，宇文邕正好陪同着皇后前来可汗帐内探视，就在到了帐门口的时候，恰好听到了木离说的这句话。之前好像隐隐听到了兰陵王的名字，他的心里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脚下却是再也不能挪动。

    林小仙微微一笑，“ 哦？那倒是要听听看，殿下怎么靠这里取胜。” 说着，他也指了指同样的部位。

    这个明显带着调侃的动作激怒了木离，他腾的站起身来，“你们就看着吧，兰陵王今天晌午会去月牙湖赴约，在那里我已经设下了圈套，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保证他有去无回！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说的每一个字象巨雷轰轰轰地撞击着耳膜，宇文邕只觉得心头象是突然被千万根冰针狠狠扎了进去一样，带着寒意的恐惧和痛楚瞬间便漫布全身……平素的沉静和理智在这一刻如同打破的瓷碗裂成片片，第一个念头居然就是立刻赶去月牙湖……

    “想不到木离哥哥倒也厉害，竟然能把兰陵王引入圈套。”

    身边的皇后轻轻笑了笑，并没有留意到宇文邕异常的神色，“陛下，若是真能除去了兰陵王的话，对您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他的脚下一滞，心里忽然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叫嚣着，她已经是你的敌人了，她是兰陵王，是周国最大的敌人……不如就让她这么消失……消失……

    皇后这才发现他的脸白得象冰一样散发寒意，不由担心的问道，“陛下，您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蓦的转过身，径直走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匹马，干脆利落的翻身跃上，犹如一阵风般策马扬尘而去。

    望着那背影消失在自己的面前，皇后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这些年来，她了解他是一个太过沉著冷静的男人，他的喜怒哀乐彷佛是因为需要而有，并非真实。

    可是，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忘了掩藏自己的心思。

    “设下圈套？笑话，兰陵王会这么容易上当？” 金帐内，林小仙的脸上明显写着不信两个字。

    木离胸有成竹的哼了一声，“你说如果我用他的王妃作诱饵，那他会不会上当？”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面前的两人同时变了脸色。林小仙更是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揪住了他的衣襟，狠狠道，“你把她怎么了！”

    他惊愕地看着小仙，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会为了敌人的王妃这么激动。

    “马上去月牙湖！”

    阿景神色紧张的站了起来，眼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快步走出了帐篷。林小仙愤怒的推开了木离，也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宇文邕挥着鞭子，恨不能立时插上了翅膀飞向那月牙湖，他的体温在升高，他的血流失去了方向，他的身体失落在阳光之中，他是如此急切地想要留住她……留住他一生中唯一的梦想……他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好像浮在云端上一样。断断续续传来阵阵刻骨剜心的疼痛，像闪电一样直直贯穿了心脏；他甚至能看见了红色的液体汇成了涓涓细流，淙淙铮铮，蜿蜒旖旎……

    有一种感情，不是一句再见就可以了结的，

    有一种感情，不是一次决断就可以毁灭的。

    即使是敌人---也不可以。

    高长恭，你这样一个女人，你这样一个女人，不会死，不能死，不许死。

    -----------------------

    长恭独自一个人赶到了月牙湖边时，看到不远处搭起了一顶白色的小帐篷。帐篷前还站着几名突厥兵。看到她出现的时候，他们似乎感到有些畏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她下了马，径直走了过去，在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沉声道，“本王的王妃呢？”

    她没有再走过去，是因为她没有看到灰狼。明知道他要对付的人是自己，她自然要加倍小心谨慎。

    “阿史那殿下很快就到，请兰陵王稍稍等候一下。” 其中一名比较大胆的突厥兵开了口。

    长恭瞥了一眼帐篷，淡淡说了一个字，“好。”

    一瞥之间，她看到了从帐篷的帘子里露出来的半只靴子，不由心里一惊，那不是小铁所穿的靴子吗？就在她想看得更仔细一点时，那只靴子又唰的缩了回去。

    难道小铁就在这帐篷里？

    她刚往前迈了两步，几个突厥兵就一脸紧张地拦在了帐前，那名大胆的突厥兵赶紧道，“请兰陵王稍等，殿下很快就到。”

    她微微皱了皱眉，如果没有猜错，这其中也许有诈。可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能就此离去，万一帐内的真是小铁呢？她不能用小铁冒这个险，她宁可用自己来冒这个险。

    再说，就这几个突厥兵，也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就在她心思转动的时候，几个突厥兵忽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唰的拔出了剑向她刺来，她一个侧身，灵巧的避过了他们的进攻，长剑出鞘，转眼之间就动穿了两人的喉咙。

    “想用这招来杀我吗？真是愚蠢！” 她冷笑一声，眼中杀气迸现，手起剑落，血色四溅，眨眼之间，所有的突厥兵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顺手将长剑在突厥兵的衣服上擦了擦，心里却是有些纳闷，虽然这些暗杀者的武功还不赖，可对付她却是完全不行，灰狼什么时候这么轻敌了？

    不过，她现在也没有时间多想，第一个念头就去帐篷内看看那人是不是小铁。

    她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掀起了布帘，就在看清里面状况的一瞬间，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刚才困惑的原因。

    帐篷里的女人果然不是小铁，不过比这更糟糕的是，这个女人的身边有个大箱子，从箱子里漏出的一条引信正在燃烧着……

    是-----火药！果然还是中计了……她心里倒是出乎意外的冷静，就在她要急速后退时，那个女人忽然猛的扑了上来，伸出手死死抱住了她的双腿，露出了要和她同归于尽的狰狞表情……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居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然后难以置信的看到了一道银光闪过，那女人的双手竟然被活生生的砍了下来！下一秒，她整个身体都被捞了起来，落在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接着又被那人带着策马狂奔了几步，扑通一声被扔进了湖里，然后又是一声扑通声，那人也跳入了湖中……

    就在她的脑袋被那人使劲摁入水中的一刹那，她似乎听到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炸裂声……即使在水底下，耳膜还是被震的嗡嗡直响……

    失去力量和平衡的身体随水漂摆着，意识也不断起伏……恍惚中，一只手突然扶住她的颈部，然后抓住脑后的头发用力向下一扯，她不由自主仰起头，双唇立刻被一片如丝绸般温润的气息包围，微张的唇间流过救命的空气，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咽喉顿时沁入一缕清凉，涣散的意识也得以迅速集中……恢复。

    在朦胧的视线中，她看清了那双琥珀色的双眼，那样近的距离，那样亲密的接触……虽然潜意识里想要推开他，可在水下却使不出什么力气……

    幽静的月牙湖边，此刻燃烧得如同热情的花，开得绚烂。

    在这狂烈的绽放中，他借着轻烟印下了这一吻。

    在被他捞上了岸上时，她还没喘过气来，却又被他一把拥进怀里，收紧的手臂坚定有力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拥着生命里失而复得的最珍贵的宝物。

    “长恭，我要的天下，是有你的天下。”

    话语如呢喃般飘落，世间的喧嚣刹那间远离。

    “长恭！”

    一声带着颤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的心里也随着一颤，抬眼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恒伽一脸惊惶的跳下了马来，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浮现的却是被安心渲染过的狂喜，但很快，这狂喜又被某种异样的神情所代替。

    敌人……听到这两个字，长恭混沌的脑袋好像被一把利剑劈开，几句似曾相识却又令人心寒的话涌了进来。

    “不过，陛下，到时若是我们助你攻下了齐国……你……”

    “若是攻下了齐国，那里的财宝美人，尽皆归大哥所有。我绝不会亏待了我的盟友。”

    “好，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皇族？“

    “自然是--一个也不留。”

    她的心骤然抽紧了，刚刚在心底漾起的一丝微妙情绪也随之荡然无存了，她怎么忘了？他是齐国的敌人，是想将齐国摧毁的敌人，是想夺取她的国家，她的故土的敌人……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毫无防备的他，如果，如果……

    她腾出了手，慢慢摸到了自己的腰间，那把斛律光叔叔所送的匕首还在。她咬了咬嘴唇，想起了那个云淡天高的黄昏，想起了斛律叔叔指着远方的草原对她说的一番话，字字句句，她一直都铭记在心。

    有些事情是不论成败都要去坚持的。有些东西是要不论生死都要去守护的。

    有些宿命，是不论对错都无法更改的。

    那么，就让她一个人下地狱吧……

    她又侧过头去，凝视着宇文邕，诚心诚意地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弥罗，你又救了我一次。”

    宇文邕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冉冉升起，缭乱翻腾的回忆里从未有过的温软绵长，以至于他没有听清她接下来说的话，“但是我说过了，再次相见的时候，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对不起。”

    他只觉得胸口一痛，一把匕首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血，透明而嫣红地，一丝一缕，从他的伤口涌出，不间断地美丽的下坠，滴滴答答，象溶化的玛瑙冷凝在草地上。

    她看着那双眼眸中漫起了震惊、无奈、悲哀，愤怒的复杂表情，随后又慢慢地倒了下去。

    突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月牙湖边，清俊的少年在月光下仰起一张意气风发的脸，隔着花瓣吻上了她的唇。

    云淡淡的从高空上流过，象往夕故事的影子．

    一切，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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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疑惑

﻿    邺城的昭阳宫内，万籁无声。

    微风吹过长廊的声音，花雨落在池水上点起涟漪的声音，冷绿的树枝上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如同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容颜憔悴却又不失俊美的男子一动也不动地静坐着，连呼吸的起伏也微不可见，象是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在这里已经存在了千万年。

    随侍的王戈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了几分无奈。这几年来，太上皇不顾病体终日酗酒，已经清减了许多，最近由于气疾频发，更是憔悴的不成样子。平日里，如果是清醒的状态，太上皇就会这样一直静静坐着，仿佛进入了一个任何人都不能打扰的世界。

    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直到和士开到来时才被打破。

    “陛下，臣已经去查探过了，原来这件事是真的，兰陵王他确实是刺杀了宇文邕！” 和士开一进来就匆匆说道。

    高湛那冰一般寒冷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长恭……”

    “只可惜还是被那宇文邕捡回了一条命，不过陛下也请放心，兰陵王毫发未伤。”

    和士开敏捷的捕捉到了高湛眼中的一抹心痛和担忧，连忙又添了一句。

    高湛点了点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少年坚定而温柔的话语，“九叔叔，我一定会为你守住这个江山。”

    他微微怔了怔，胸中的酸涩差一点就冲破了喉头。

    “陛下，您看，兰陵王不顾自己生死为您守护江山，可见他的心里多半是已经原谅您了，不如就趁着新年的元日朝会，让他回邺城一趟？”

    和士开趁机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高湛的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说话。

    “四年了，陛下，您没有一天不思念着他，您过的这么辛苦，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她一个机会？陛下，说不定他也在等着这一天……”

    高湛正要说什么，忽然捂住了胸口，面色绯红的剧烈咳嗽起来，和士开连忙喊了人，只见守在门外的两位宫女走进来，驾轻就熟地帮着高湛顺气，揉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慢好转。这些年来，他的气疾越来越厉害，尤其是到了深更半夜，他只能被迫端坐，根本不能平卧，痛苦不堪。由于这个疾病，他已经度过了个许多个不眠之夜了。

    “对了，陛下，还有一件事。您之前关在冷宫里的那位河南王的母亲，昨天夜里因病去世了。”

    高湛的目中微光一闪，冷冷说了一句，“朕要她生不如死，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死了，实在是便宜她了。”

    “陛下，不如让臣和您说些有趣的事吧。”

    和士开用一个笑容掩饰住了眼底的波澜，“今天臣上朝的时候，听到同僚说南安王高思好的妾室前不久有喜了。”

    高湛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哦，好像之前听他膝下并无子息。”

    和士开笑得更是愉快，“当时就连大夫都说是真的，谁知道没过几天就被拆穿了，原来是他的妾室为了博他欢心假装怀孕，然后准备到时去外面弄个男孩来。本来是没什么问题，哪知道他那妾室一不小心将肚子里的垫子给掉了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这妾室从大夫那里弄了奇怪的药，听说只要服了这种药，就会出现有喜的症状，不过二十几天后就会消失……”

    高湛微微一惊，只觉得记忆深处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这样的情形似乎---似曾相识。好不容易才将自己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哑声问道，“你说的那是什么药？”

    “这个臣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那大夫好像和斛律家有些来往。” 和士开有些惊讶于高湛的奇怪反应。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看到高湛眼神复杂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眸中有他陌生的神色在流窜，他的背脊顿时爬起阵阵寒意，眼前这个他所熟悉的帝王，此时此刻陌生的却令他有些恐惧。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太上皇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和士开，你马上去找到那个大夫，把他带到这里来。”

    和----长恭有关？他的脑中灵光一现，难道这件事也和长恭有关？

    “陛下，臣这就去。“和士开往门外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的高湛，像一座银冷的雕像，弥漫着无尽的忧伤。完美的像一个支离破碎的梦境。

    那个瞬间他的心有种微微扯痛的感觉。

    就在走到昭阳殿外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从身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着他的名字，” 和大人，和大人请留步……”

    他诧异的停下了脚步，回过了头去，“王内侍，陛下还有什么要转告吗？”

    王戈摇了摇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声道，“和大人，您把兰陵王叫回来吧，太上皇心里一定是想让兰陵王回来的……”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王戈，淡淡道，“王内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和大人，我知道。我虽然是个下人，可并不傻。太上皇的心思，我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也许太上皇是怕兰陵王不肯回来，也许是怕兰陵王还没有原谅他，所以刚才才没有采纳和大人的提议，可是，可是……”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和大人，就算丢了小命我也要说，你我都清楚……太上皇他……他恐怕时日……”

    “王内侍！” 和士开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今天你的胡言乱语，我就当作没有听到。”

    “可是……”

    “要是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别怪我不客气。”

    和士开的脸在月色下却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不过，我会瞒着太上皇试着看看能不能让兰陵王回来一趟。”

    夜阑天静的时候,王戈端了一杯参茶进了昭阳殿，看见太上皇兀自对着一个小老虎香袋说着话，低沉伤感的声音在静谧的昭阳殿缓缓地扩散开，如同香炉里丝丝弥漫的烟香。

    王戈在心里长长地叹息，端着茶,复又退回了一片黑暗。

    那一夜，盈挂于空的月仿佛失却了以往的光彩，只余留下一抹淡然高冷的气息。

    ----------------------

    草原的夏天在不知不觉中又到来了。

    阳光顺着叶间流泻下来，草地上投落了斑驳的光影，散发着阳光的味道。风拂过叶尖，沙沙地响，拂过树荫下白衣少年的长发，卷起脱落的树叶，飞得很远。

    长恭靠在树干上闭着双眼，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鲜血和烟尘的晌午。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刺的部位不够准确，宇文邕还是捡了一条命。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失望，却是----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释然。

    如果不是他，她恐怕已经……可是，她不但没有感激他，反而……

    在那一刻，她从未这样讨厌过自己。

    忽然之间，有根毛茸茸的东西在她的面颊上蹭来蹭去，她猜到是谁，于是继续装睡，直到那根东西渐渐蹭到了她的眼皮，她蓦的瞪大了眼睛，做出了一个大白眼，果然把那个始作俑者吓了一大跳！

    “长恭哥哥，你怎么忽然睁开眼睛，吓死我了！” 小铁拼命拍着胸口给自己压惊。

    “你这么蹭来蹭去，谁要是不被你弄醒，那除非是石头做的。” 恒伽也在一旁好笑的说道。

    “可是恒伽哥哥你就没有被我弄醒啊。”

    “那是我懒得理你 ……”

    “不会啊，我听到你说梦话了……好像是说……”

    “小铁，小心祸从口出哦……”

    看着两人轻松的斗着嘴，长恭微微笑了起来。在刺伤了宇文邕的第二天，小铁就毫发无伤的被送了回来，总算是让她放下了心。而恒伽，也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事，两人之间，从小心翼翼的阶段，又很快恢复到了原来的好兄弟状态。

    这样快的转变，也让她怀疑，那次也不过是恒伽的一次冲动而已。

    “啊，我忘了，秦副将还有事找我！” 小铁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转身就跑了出去。

    恒伽望着小铁的背影消失在了自己的面前，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长恭，邺城来了消息，说是太上皇最近又大病了一场，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的笑容凝固在了唇边，身子一颤，心像被针刺入一般，早已分不清是痛还是恨了。但还是低低哦了一声，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他神情复杂的看着她，“信里还特别提到了让你回邺城参加新年的元日朝会，长恭，你---想回去看看吗？”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又若无其事的笑了起来，“我若是回去，谁来镇守边关，到时我会找个借口拒绝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她却依然放不下那个人，时间不能将他的身影从她的脑海里慢慢淡忘，他的名字却仍旧犹如荆棘上最尖锐的刺般硬生生霸在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即使时间的流逝也无法抹平他给她带来的蚀骨伤痛与深深刻痕……

    所以，她一定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也不会再见到那个人。

    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他和她，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

    此时的长安城里，夏天的太阳火热地照射着，热浪模糊了远方的景致，一阵轻轻的风刮过，带来了些许的清凉，远处的朦胧显现出本来的面目。

    王宫的庭院里一片宁静，只有偶而传来了几声蝉鸣。

    宇文邕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窗外，院子中的枫树静静地立着。偶尔会从窗外飘进一两片飘摇的树叶。

    不自觉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天被刺伤之后，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只知道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这里很痛。痛如莲花生长，在胸口绽放，有时候痛得他想要发怒。

    第一次，他是这样不顾一切的想要保护一个人，甚至在那一瞬间完全忘记了对方是自己的敌人。他从没有这样冲动过，从没有这么疯狂过，可是，他忘了，对方却始终记得他的身份，他所换回的不过是----致命的一击。忘不了的那一幕不停闪现在眼前，仿佛一把尖锐的剑，深深地埋植入了他的灵魂，血肉模糊，破碎淋漓。

    高长恭……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泛起了交织混合在一起的爱与恨，如冰火交融，一边融化着，一边燃烧着，一边消失着，一边积蓄着。那样复杂的情绪，更如一把尖刀，刻入骨髓，从此万劫难复。

    “皇上，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好，还是休息一下吧。” 皇后担心的声音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

    几乎在一瞬间，他收敛起了自己的所有情绪，用和往常一样的语气道，“朕没事，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也需要多休息，这可是御医说的。” 皇后一边说着，一边端上了一盅炖品，“先把这些喝了。”

    他抬起头，恍然之间发现皇后似乎瘦了很多，回想起这些天来她衣不解带的照顾着自己，不想喝这几字还是始终没有说出口。

    “皇上，这是臣妾亲自熬的，也不知对不对您的胃口。” 皇后笑了笑。

    他慢慢地尝了一口，眼中有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漾开，“阿云，你的手艺不错。”

    听到了夸赞，皇后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容。

    他想了一会，又说道，“明年，朕会连同突厥再次攻打齐国，等得到了齐国，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皇上，我想要的---”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脸颊上浮现出了淡薄的红晕，一抹温和的微笑隐隐若现，刹那离幻，炫亮如光。

    “我想要的----是皇上你。”

    他蓦的抬眼，微微颤动的睫毛难以掩饰内心的惊讶，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眯了眯眼睛，薄唇微启，吐出了三个清晰无比的字，“知道了。”

    午后的阳光很明朗，静寂的空气里隐隐传来蝉鸣，一声一声，催得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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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错过

﻿    时间，很平静地流淌着，像水一样，不停不停地从身边溜走。转眼间就到了秋末，火红的枫叶被微风吹拂着缓缓起舞，在空中缠绵地一圈圈旋转、飘落。地面覆上一层又一层如锦被般的枫叶，火红的、深橙的、淡黄的，深浅的颜色相互交织，构成一幅温暖的秋图。

    高湛斜倚在床榻之上，凝望着窗外那已被晚霞浸染的天空，绯炎一般的红，如同忘川水湄盛放的曼珠沙华，飘渺虚无的彼岸花。

    “陛下，您今天的气色好了许多。”

    和士开进来的时候，发现高湛的唇边竟隐约带着一丝笑意。这令他觉得相当惊讶，因为自从兰陵王离开之后，他就再没有看到高湛流露出半分笑意。

    高湛弯了弯唇，“朕昨天睡得很好，还做了一个好梦。”

    “陛下，您是否梦到了……”

    他试探着问了半句，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能让高湛露出这样神情的梦，必定是和高长恭有关。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涌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高湛今天的气色的确是十分好，可是……这样精神奕奕的太上皇，却让他忽然想到了四个字-------回光返照。

    他的眼底一颤，无意识的摇了摇头，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士开……” 高湛忽然又开了口，“以后你也要帮我看着仁纲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这么重的责任，也难为他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小俨，这孩子也被我宠坏了……”

    “陛下，您在说些什么……” 和士开只觉得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高湛望了他一眼，“士开，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就趁着今天我还能顺顺敞敞的说几句，索性说个明白了。”

    高湛的眼中似乎有意味不明的神色掠过，“恐怕我等不到她原谅我的那一天了。”

    “陛下，为什么不下旨急召她回来，只要您下了旨，她就不敢违抗圣命，陛下，什么伦理，什么纲常，在臣的眼里都不算什么，为什么陛下您就不能随心所欲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您就甘心放手！更何况，更何况您也怀疑她……她也许有可能是个女子吧……”

    他感到自己开始控制不住情绪，这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收到兰陵王拒绝前来参加元日朝会的消息时，他也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高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士开，你怎么……“

    “陛下，您也在怀疑，不是吗！” 他的声音骤然提早，“在您审问了那个大夫之后，我也去查探过了！”

    他和士开是何等聪明之人，顺着这个线索顺藤摸瓜，很快就对长恭的真实身份有了怀疑。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高湛的神情却是变的异常柔和起来，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温柔得像一道明和的光，荧荧而耀。

    这个真相的确令他很震惊，可是却又没他所想像的那么震惊，也许在长公主说了那番话之后，他就一直在怀疑着……即使是那个小玉有了身孕，他还是在怀疑着……若是在以前，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然后不顾一切的的将她禁锢在身边，绝对绝对不放手，可是现在……他觉得长恭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

    正如他以前所说的那样，他喜欢的是长恭，只是-----长恭，与任何身份性别都无关。

    就算一切重新来过，他也只是想-----静静地听，听她的天真纯粹里弥漫的阳光气息，听她的声音绚彩纷拥笑语里都是迷醉的流光，听她的声音洗净铅华轻叹间满盛沉寂的低回。默默地看，看着她露出明明担心却板着脸认真的表情，看着她微微侧着头甩开额前的的散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吐出话语，看着她一脸无邪的笑得灿烂……

    这么多年来，他最为珍惜，最为想要的的不是这些吗？

    ” 答应我，不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他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连皇后也不能说。“

    和士开点了点头，“陛下，我答应您。”

    突然，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似乎在忠告着将会有剪不断的缠绵，剪不断的哀梦。他微微仰头，一瞬间想起很多事。这些本该埋没在记忆深处的事忽然如同滚滚熔岩熨烙在心上。

    记得在大雨滂沱中，浑身湿透的她晕倒在了他的犊车前，

    记得在晚宴上，她那小小的手温暖地覆盖在了他的手上，

    记得在夜色下，她笨手笨脚的抹去他的眼泪……

    记得她像个小尾巴似的，时不时就跟着孝瑜来他的府里……

    记得她笑嘻嘻地吃下了自己咬过的那颗李子，

    记得她紧紧抱着他说会无论他做了什么事，都会永远原谅他……

    记得她千里迢迢，不顾生死的跑到晋阳，只是为了他……

    记得那失去理智却又永远难以忘怀的疯狂一吻……

    记得昭阳殿前，她抱着孝琬的尸体哭得喘不过气……

    一眨眼，就是一生，一回首，就是一辈子。

    为什么，他和她，就在咫尺的距离里，分离。

    透过朦胧的目光，仿佛看到有人正擎一柄红伞，攀然回首，在雨中，春水般的眸穿透如水烟岚，向他温柔浅笑……却是要离他远去……

    “长恭……不要走……不要走……”

    他喃喃地低唤着，捏紧了自己手中的小老虎香袋，仿佛连所有的知觉，所有的记忆都一起消失，最后浮现在眼前的，却是那个月色清朗的夜晚。热闹非凡的王府里，那个笑容满面，神情灵动的小男孩，甜甜地叫着，“九哥哥……”

    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最初倾心的那个永远占据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温暖而美好，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不会因为年华的蹉跎而遗忘。

    也许那一刻，就是---所谓宿命的开始。

    前尘往事和着多年的爱怜，都溶化成了一个旋生即灭的泡沫。

    清澈的眼泪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生命附骨的孤独隐没在漫长的黑夜，无人能读懂他深藏的心思……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甘心放手？

    若是-------他还有未来可言，又怎么会甘心放手？

    病痛的身体和残存的生命无法给她再多的守护，冰冷的嘴唇和僵硬的手指无法给她丝毫的温暖，他许不起她一个起码的明天。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一些东西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在适当的时间和适当的季节，适时地欣赏。美丽的东西，可以怀念，但不能执着；美好的东西，应当让它在记忆里驻留在最美的时刻。

    透明浑圆的雨滴如水晶划破夜幕，纷纷落落，那打着红伞的伊人早已随流年一去不返。

    那些流逝的往昔，一抬眼一转眉，是谁错过了谁？

    似水流年，什么都留不住的。

    留不住的。

    他安静的闭上了双眼，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温柔而怜惜。

    看着那个香袋从他的手中赫然滑落，和士开全身顿时松垮下来，整个人，也随之无力的滑落，双膝着地，全身抽动着，双手扶在他的身前，默默无言。

    天统四年十一月辛未，太上皇帝高湛崩于邺宫昭阳殿，谥曰武成皇帝。

    此时，千里之外的草原，夜色还是一如既往既往的澄静。

    在熊熊篝火下，恒伽正熟练地操作铁扦烤着喷香的猎物，夜风夹杂着肉香，引得人直流口水。恒伽估计火候已经差不多，右手往回一递，果不其然，羊肉脆黄的色泽，让人胃口大开，他顺手将肉串分成两份，将一份给了小铁，一份给了已经等到眼冒绿光的长恭。

    长恭忙不迭的咬了一大口，连声称赞，“狐狸你烤肉的本领还真是无人能及！” 说着，还不忘对小铁眨了眨眼，“对吧对吧，小铁？”

    小铁也只顾着吃，根本没有功夫搭理她。

    “不过，这也是狐狸唯一的优点了。” 长恭还不忘又调侃了一句。

    恒伽倒也不恼，微微一笑，“那也是，我哪有长恭那么多的优点。”

    长恭立刻向他投去了警惕的目光，每次他这样夸她时，往往都是损人的前奏，果不其然，他又笑咪咪地继续了下去，“尤其是能吃能睡这个两个优点，别人想学都难学到呢。“

    草原那特有的自由的风卷起一阵阵草叶的清香，清凉的感觉似那潺潺流水，摇动了她心底不名的丝弦……在望向那浩瀚无边的天际时，她看到一颗流星划过静谧的夜空，隐约的在天际留下一撇淡金的弧线，不消几秒便彻底无了踪影。就在一瞬间，她只觉得胸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刺痛，仿佛有一把利剑将她的心劈成了两半……

    这剧烈的疼痛令她的手也剧烈颤抖起来，原本拿着的肉串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长恭哥哥，你怎么了？” 小铁急切的问道。

    长恭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只是手抖了一下。”

    恒伽的眼底掠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不舒服吗？”

    “不是……” 她摇了摇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这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就好像……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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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后。

    长恭清晨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今天格外的冷，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望了望天空，只见阴沉沉一片，看起来倒像是要下雪似的。

    她往手里呵了一口热气，径直往吃早饭的房间走去。

    “你们在聊什么呢？”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坐在了他们的身旁，顺手拿起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长恭哥哥，你知不知道，秦副将终于答应和我比试一次了！” 小铁兴高采烈的凑了过来。

    “哦，那你可不能丢了我的脸哦，我的王妃。” 长恭的唇角边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个是当然啊，所以长恭哥哥，你赶紧再教我几招必杀技，这样就一定万无一失了！” 小铁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长恭转了转眼珠，“咦？你不知道恒伽的必杀技才厉害吗？”

    “诶？恒伽哥哥的必杀技？” 小铁困惑的望了恒伽一眼，看到他的眼中掠起了一丝意料中的笑意。

    “对啊，他的狐狸必杀计才厉害呢。” 长恭好笑的抿了抿嘴，“你赶紧和他讨教讨教。”

    恒伽只是优雅的微微笑，什么也没说，还好脾气的将粥碗递给了长恭，这才慢条斯理的开了口，“不过，这必杀计有个缺点。”

    他顿了顿，眼带笑意的看着长恭毫无防备的喝了一大口粥，才轻轻啊了一声，“对了，忘了告诉你里面加了你最不喜欢的辣椒……”

    他的话还没说完，长恭嘴里的粥已经一口喷了出来，她恼怒的瞪了他一眼，“狐狸，你怎么不早说！你就是故意的！”

    恒伽不慌不忙的轻轻一笑，“我只是示范给小铁看啊，”

    说着，他又转向了小铁道，“看到了没，这必杀技唯一的缺点，就是只对笨蛋有效哦……”

    话音刚落，一个馒头就嗖的一声飞了过来，还好他躲的快，这个馒头正好砸在了哈哈大笑的小铁身上。

    这下轮到长恭格格直笑了……

    就在现场乱作了一团的时候，忽听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还夹带着同样急促的声音，“王爷，斛律将军，邺，邺城有急报！”

    长恭听出那是驿使的声音，不由略带疑惑的望了恒伽一眼。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难道周国开始行动了？

    只见那驿使一见他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道，“太，太上皇……驾崩了！”

    在听到这几个字的同时，窒息的感觉骤然充斥着她的所有，短暂的瞬间，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像，连她的心跳声也失去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失措得找不到任何方向。

    所有的爱也好恨也罢，如今都已经没有了对象，那种心无旁依的感觉就像是脑子里一下失了血，整个身体和灵魂轻飘的让人眩晕。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魂魄如同蒸发掉了一样。

    “是什么时候的事？” 恒伽敛声问道。

    “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太上皇还是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

    知道了，你也辛苦了，先去歇歇吧。“恒伽并没有让他讲述更详细的经过，先将他支开了。然后，他担忧的望向了一旁失魂落魄的长恭，低声道，“长恭，你……”

    出乎他的意料，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还不忘说了一句，“我先回房了，小铁，等下你到我这里来，我教你几招有用的必杀技。”

    “长恭哥哥……” 小铁不明所以的和恒伽交换了一个眼神，长恭这样镇静的反应反倒让他们觉得奇怪。

    “你们都怎么了？” 长恭还扬了扬眉，“那个人早就和我没关系了，不是吗？”

    说着，她的唇角僵硬着挣扎着勾出一个无谓的弧度，往着房间的方向走去，脚下轻浮，仿佛行走于虚空，既无痛苦，也不疲累。

    她哭不出来。只有紧握的双拳在不住的颤抖，指甲深深陷入血肉里，钻心的疼，她却仿佛也不觉得。

    当她喊起那个名字时，不会再有人回过头用带些暖意的眸子望着她；不会再有人为她试吃李子是酸是甜，不会再有人对她说，长恭，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欺负你。她再不能趁他熟睡时捉弄他，然后看他故作生气。再不会有人如这般纵容她，她也不再会为谁有任何心事而如此担心，不再会为谁不顾一切，舍出生命也无所谓。

    -------她最爱的那个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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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烽烟又起

﻿    一连过了一个月，恒伽和小铁都惊讶的发现，长恭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日里照样和他们嘻笑如常，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丝毫看不出她有什么异常。

    这天晚上，小铁起身去解手时，经过长恭的房间时，竟然意外的发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外，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当她看清那个人居然是恒伽时，更是意外。

    恒伽连忙制止了她发出声音，一把将她拉到了院子里。

    ” 你在做什么啊，恒迦哥哥！“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

    “长恭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哭过一场，这根本不正常。” 恒伽的黑眸在月色下闪动着异样的光泽，“那是她最重视的九叔叔，怎么可能能当作若无其事？”

    小铁想了想，“可是，毕竟是他杀了三哥哥，长恭哥哥可能是因为还在恨着他，所以才没有哭。”

    “不会。” 恒伽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他在她的心里，实在是一个太特别的存在，她对他的感情，是任何感情都无法取代的……所以她这个样子，才更加让人担心。”

    小铁望着他，忽然低下了头，低声道，“恒伽哥哥，你喜欢她是吗？”

    恒伽微微一愣，本想否认，可是在看到她那双清澈的双眼，不知怎么心念一转，还是点了点头，“她在我的心里，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不过，也许我们做好兄弟更合适。” 说完，他的唇角边漾起了一丝淡淡的惆怅。

    “在她的心里，那个人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了新年的来临。

    在庆贺新年的篝火大会上，长恭显得兴致很好，还喝了不少的酒。席间也有人说起了太上皇和当今皇上的事情，长恭似乎也丝毫都不在意，有时也会跟着搭上几句。

    不知为什么，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他的心里竟是隐隐作痛。长恭，为什么不哭一场，为什么不将内心的痛苦发泄出来，为什么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真正的心情……

    曲终人散之后，他将长恭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里。

    “狐狸，怎，怎么不喝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长恭，你喝醉了。” 他偏开头，语调平稳无澜。

    “我没醉。我一点都没醉。”一双眸子望上来，干净清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的心里一软，又侧过了头，眼神轻轻抚过她脸颊柔和的轮廓，温柔而怜惜，一字一句道，

    “长恭，你要撑到什么时候？”

    她的眼中仿佛有什么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立刻转过了目光，扯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撑，撑什么？”

    他凑近她的耳旁，吐出灼热的气息。声音低沉而温柔，轻轻地说，  “长恭，求你……不要这样。  求你不要，明明痛苦，却还要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笑。  如果不能原谅，那么宁愿你狠狠地恨；如果依然痛苦，那么宁愿你放声地哭。  只求你，不要假装遗忘，将伤口隐藏，任它发脓溃烂痛彻心扉，自己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哭着痛着。所以，不要再继续强撑下去了----好吗？  ”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又缓缓垂下了眼睑。疲倦就是刹那间蜂拥而来的，仿佛突然汹涌上涨的潮水，猝不及防之际已经淹没身心，沉沦灭顶。  行路很久的人，如果不停下来，一直坚持走下去，那么她或者会疲倦，却不至于会懈怠；但是，一旦突然停止前行坐下来休息，疲惫和倦怠则会乘虚而入，瞬间占据身心，瓦解意志，吞噬掉坚韧的决心。

    累了，她是真的累了。

    不想再---继续撑下去了。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我先回房了。” 见到她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现在的她，一定不想被人见到她流泪的样子。包括---他。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她只是这么静静地坐，一直坐着。

    各种各样无法拼接的图景夹杂在一起，残缺不全的像一块块碎片，朦胧而遥远。那模糊不清的过去，记忆里曾经琐碎的影子互相碰撞，迷茫了曾经的时光。

    谁在一次又一次地不惜一切保护自己？

    谁能一次又一次地原谅着她的所有过失？

    谁能甘心为自己付出一切甚至明知换不回结果却仍毫无怨言？

    只有九叔叔。

    她的九叔叔。

    也许，永远永远不会再有人爱她如此，永远不会。

    她的双眼，再也无法看到那倾国倾城的茶色眼眸，她的双手，再也无法触摸那温热的面颊，她的双耳，再也无法听到那清淡温柔的笑声……

    总有一些人是无法遗忘的；总有一些痛是令她抑制不住泪水的；总有一些感情是任时光涤荡也不会抹灭的。

    她想起他一成不变的清冷脸容，想起他只对她露出的宠溺笑容， 想起他眼睛的深邃，想起他唇边淡淡的纹路，想起他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想起他身上淡淡的龙檀香……

    想起离别时他那掩盖不住的哀伤与落魄。然后想起了，他对她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长恭，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此时她体内的一股热流，剧烈翻滚着，终于，涌到了眼眶，似乎寻到发泄之处似的，源源不断地溢了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她终于痛哭出声，纠缠在她心里的自责、逃避、茫然…一切的一切早已模糊不清。

    “九叔叔，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她只能喃喃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无声的暗夜似恍恍一颤。

    一直倚在门外的恒伽，在听到从房里传来的低低压抑的哭声时，终于松了一口气，微扬的唇边，露出了一抹释然又悲伤的神色。

    那一夜的雪出奇的大，像无数翩跹的白蝶，粉晶晶素绒绒的冰凌花缀满了无叶的枝头。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长安城。

    “皇上，如今高湛一死，齐国必定陷入了混乱之中，再加上现在的那个皇帝高纬年轻贪玩，昏庸无能，不正是再次攻打齐国的好机会吗？” 阿耶又惊又喜的建议道。

    “的确是一个好机会。” 宇文邕抿了抿嘴角，“等到来年开春的时候，朕就会调集大军，直指宜阳。”

    “宜阳？皇上，为什么是宜阳？还有，那突厥人何时发兵呢？” 阿耶露出了一抹疑惑的神情。

    宇文邕的唇边泛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到时你就知道了。这次无论是斛律光，还是兰陵王，都会败在朕的手下。”

    说着，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喃喃道，“高长恭，你等着……”

    阿耶只道是皇上曾经被兰陵王所伤，所以才会耿耿于怀，于是连忙道，“皇上，您放心，这次臣一定会取了兰陵王的首级回来！”

    他的话音刚落，却惊讶的看到皇上的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阿耶，兰陵王……朕要活捉她。”

    阿耶愣了愣，又好像恍然大悟道，“也对，那厮让皇上吃了那么多苦头，还差点要了皇上的性命，是不该让他死的这么容易！”

    宇文邕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阿耶只觉得皇上的心思似乎越来越难琢磨了，而且他的心里也一直有一个疑问，就是皇上遇刺的那一天，为什么会那么凑巧的出现在月牙湖？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皇上对那个兰陵王……好像很在意……

    ------------------

    春天终于摆脱了冬日最后一点惨淡的拖曳，姗姗来迟。

    身处漠北之地，仿佛都能听到生命在空气里抽丝的声音，已经有喜人的新绿在墙角蔓延，或是牵牵绕绕攀到房檐上，绽开的花一朵两朵三朵，小小的颜色融在一片草里随风摆动，是柔弱又不屈的点缀。

    自从高湛过世之后，从邺城传来的消息就渐渐少了许多。长恭也是零零碎碎的知道了一些关于邺城的情况，但似乎都是些听起来不妙的情况。皇上高纬继续宠信着和士开，而且还变本加厉的宠信起韩长鸾、穆提婆等佞臣，比起高湛有过之而无不及，除此之外，还胡乱封赏，连波斯狗和马匹都被封为仪同、郡君，可见其滥。侍奉高纬的宫婢都获封为郡君，一裙之费价值万匹布值，一个镜台就花费千两黄金，衣服只穿一天就扔掉；又大兴土木，在晋阳作十二院，西山造大佛，一夜燃油万盆，劳费亿计。

    这天临近黄昏的时候，长恭收到了从邺城传来的急报。周帝宇文邕统率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拔齐国的宜阳等九座城池。如今皇上下旨急召兰陵王立即率军前去支援斛律光，夺回重镇宜阳。

    而将这个消息带来的人，居然是---斛律须达。

    “恒伽，父亲说你和长恭一直配合默契，所以这次也恳请了皇上让你一同出征。漠北这里，就暂时由我先守着，你们俩准备准备，明天就出发去宜阳！” 须达将消息传达完毕之后，又恼怒的抓了抓头发道，“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非要长恭出征，有父亲和我们在，难道就对付不了周军吗！”

    恒伽微微一笑，“这还不容易猜，别忘了晋阳和洛阳之役。长恭是如何大败周军，兰陵王这三个字对他们来说，就胜过了上万大军。皇上这样决定也不是没有道理。”

    长恭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上次在晋阳时，赵郡王高睿和我并肩作战，也是个出色的大将，这次怎么没有让他出征？”

    须达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赵郡王……已经过世了。”

    “什么！” 长恭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过世的！”

    “还不是和士开这个狗贼！” 须达一阵气血上涌，重重捶了一下桌子，“太上皇过世之后，赵郡王等人就想将和士开这个佞臣赶走，还禁止他入宫见太后和皇上，谁知道和士开用珠宝美人贿赂别的重臣，得以再次入宫，和太后等人定下了毒计。赵郡王不知有计，翌日仍旧入谏太后，结果被活活勒死于华林园雀林佛院……”

    长恭只觉得心里一凉，接着就是一股说不出的怒意窜上胸口。和士开……只要听到这三个字，她心底的杀意就会不可遏制的蔓延……

    “虽然这回突厥人似乎没什么动静，不过二哥，你也千万不能放松警惕，去年宇文邕特此来此商议联盟之事，他们必定也会有所动作。” 恒伽眯起了眼睛。

    “这个你放心，有我在，他们的大军过不了这关！” 须达豪气万丈的说道。

    恒伽点了点头，又道，“既然周军兵分两路，除了宇文邕，这次他们率军的还有哪几位大将？”

    “有齐王宇文宪……” 须达的神色凝重起来，“另外，这次他们还起用了韦孝宽。”

    恒伽的眉峰一挑，“韦孝宽？”

    长恭也微微一惊，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当初她的祖父神武帝高欢正是在玉璧被韦孝宽阻败。韦孝宽当时率领守军，杀伤当时的东魏军七万多人，气得神武帝回去后即懊恼身亡。

    也就是说，他是个曾经打败过自己祖父的对手。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 须达又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神色，“再厉害的人物，都不是我们父亲的对手！”

    恒伽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又望向了长恭，“再厉害的人物，也不是兰陵王的对手。”

    长恭抬眼望去，看到他眼中轻微的波动，烦躁的心情莫明其妙的就开始变得沉静。她知道，那是一种对同伴充满信任的目光，像暖暖的掌心，一寸一寸抚摸着她的心脏。

    是的，这是她深深信赖着的同伴。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了一阵暖意，好像春天的风吹过了草原。

    又要再一次----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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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失利

﻿    长恭和恒伽率了大军，日夜兼程赶到了宜阳。由于宜阳已经被宇文邕所率的周军占领，所以他们先在离宜阳城不远的柏谷暂时驻扎了下来，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夺回宜阳。此时，斛律光的大军正在华谷和韦孝宽所率的大军对峙，也在寻找着合适的时机准备一战。

    宜阳城。

    年轻的帝王站在城墙上眺望着远处。风吹起他的发丝，在这晨风中微动，宛若一匹飞泻着的黑色瀑布。他那俊美的脸上神情恒常不变，上面笼罩着一层如浮云般变幻莫测的光芒。

    “陛下，兰陵王和斛律恒迦已经到了柏谷了。” 齐王宇文宪匆匆走上了城墙，在他身后开口道，“一切都在陛下的意料之中。”

    “哦？来得倒快。”宇文邕的嘴角边扬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有韦孝宽拖住斛律光，那么来宣阳的最合适人选也只有兰陵王了。”

    “那么陛下，是否照计划行事？”

    宇文邕点了点头，“也该让我们的突厥夥伴做些事了，你立刻传消息给他们，就让他们照原计划行事。”

    宇文宪应了一声，又笑了笑，“陛下，这次恐怕兰陵王是输定了。他们一定还以为那些突厥军会从漠北的关口过来呢。”

    宇文邕冷冷一笑，“就算他们知道突厥军不从漠北经过，也绝不会猜到突厥军要去的地方。”

    “陛下说的是，那我们就只要守在这里以逸待劳就可以了。” 宇文宪露出了佩服的神色，“只要突厥人一行动，兰陵王一定会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匆忙提前攻城。”

    “不错，不过就算那样，我们也未必能一定取胜，那个人毕竟是兰陵王。”宇文邕面无表情的说道。

    “上次没和他交手实在是可惜，这次总算能见识见识所谓战神的真本事了！” 宇文宪的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泽。

    “记住，一定要活捉她。”宇文邕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看那片晴朗的天空。天蓝得清澈透明。平静得连一丝微风也没有。

    如同静止的时间。

    也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长恭在安营扎寨之后，立刻派出了探子每天去查探宜阳城的情况。一连五天下来查得的情况，让长恭感到很不乐观。

    “周人这次的防守实在太严密了，如果硬攻的话，恐怕连一半的胜算也没有。” 长恭罕见的露出了忧色，“而且现在虽然是初春，可这里天气却是格外寒冷，这些周人每天晚上用水浇灌城墙，冰厚墙滑，根本就很难爬上去。”

    “所以现在，我们只能再等等。” 恒伽看了她一眼，“以我们的大军人数来说，也是落在下风，所以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只可惜斛律叔叔的大军被韦孝宽拖住了，不然我们两军会合，胜算也会大一些。” 长恭低低说道。

    “所以我说了，如果能再等上半个月左右就好。”恒伽抬头望了望天空，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很快就要起南风了，到时这里就会变得温暖，至少冰厚墙滑这一点不会再成为威胁。”

    长恭心里一喜，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袖，“真的吗？恒伽？这你都看得出？以前的打仗时你怎么不早说！”

    恒伽微微一笑，“以前打仗时，好像也没有用到。你不问，我又何必说出来。”

    长恭看着他唇边淡淡的笑容，心里微微一动，神情也变得温和起来，低低说了一声，“恒伽，谢谢你。”

    恒伽好笑的挑了挑眉，“就为这点事说谢谢，这可不像兰陵王的作风。”

    “不……” 她垂下了眼睑，“不只是因为这个才说谢谢……恒伽，真的谢谢你。有如果没有你，不知道我怎么熬过来的。”

    他的目光在一个瞬间变得失神，变得不可置信，在下一个瞬间就缓缓的湿润了，最后变成无底的温柔，墨黑色盈盈的温柔。那同样温柔的声音里却透着几分感动和酸涩。

    “我们不是---好兄弟吗？”

    长恭的身子微微一震，在这个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她的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了以前发生的一幕。

    “恒伽你疯了……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好兄弟……”

    “是的，所以我已经厌倦了做好兄弟的日子。”

    她像是想甩去什么似的甩了甩头，那一次，也不过是恒伽一气之下的冲动吧。。

    两人的视线蓦的在空中相遇，却又逃避似的同时转了开去，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王爷，斛律都尉！不好了！” 探子焦急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份寂静。长恭已经霍然起身，朗声道，“什么事这么惊慌！”

    “王爷，突厥的轻骑兵攻下了统关、丰化二城，截住了我们的粮道！”

    “什么！” 长恭的脸色大变，在这样长途的行军打仗中，充足的粮草是取胜的必要条件，如今粮道被截断，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现在军中的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恒伽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负责粮草的队伍没有到的话，军中的粮草只够支撑五天了！”

    长恭猛地扯下了头盔，发狠的掷了出去。头盔在空中甩出几个别致的弯曲，咕噜咕噜滚出很远。“这该死的宇文邕！一定是他想出来的损招！” 她的拳狠狠地落在冰凉的桌子上。

    “长恭，你冷静些。” 恒伽起身捡回了那个头盔，在他的记忆里，长恭在战场上很少有这样烦躁和焦灼的时候。

    难道是因为---还没有完全从失去了九叔叔的情绪里解脱出来？

    长恭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突厥骑兵怎么会忽然攻下了统关、丰化二城？漠北那里不是有须达守着吗？”

    探子忙道，“回王爷，听说突厥可汗以大队人马引开了斛律大人的注意，趁机让这批轻骑通过另一条路转入统关的。”

    “再加上这两个地方守卫的士兵少，地方又偏僻，我们也根本没想到他们会打那里的主意，所以用一支精锐的轻骑攻下这两个地方也不奇怪。” 恒伽看了看她，“长恭，恐怕我们不能等到半个月后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速战速决四个字。在这一瞬间，两人倒忽然又同时笑了起来。

    “等拖到没了粮草的时候，恐怕连打仗的力气都没了，还不如趁这几天还有粮草，一鼓作气强行攻城，破釜沉舟倒还有几分胜算。” 长恭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句道，“我兰陵王是不会输的，永远也不会。”

    恒伽抬起头，他看到那双黑眸里流动的尽是坚定。望进去的那一刹那，他只觉得周围浸满了水气，所有的喧嚣似乎都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就让我们好好打一仗。”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不论生死，不论成败，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她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手上，渐渐温暖着，心口，渐渐暧昧着，就仿佛有一股暖流涌向她似乎空旷如也的心中，顿时滋生了一种安心又柔软的感觉……

    烛火在一旁轻轻摇曳着，橘红色的火焰看起来明亮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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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个极其糟糕的天气，天空阴沉晦涩铅色的云团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仿佛有一场暴风雨一触即发。寒冷的风吹来，地面上的枯草，波浪似地翻滚起来，闪耀着黄色的光泽，透着一种荒凉。

    宜阳城上一片死寂。身穿黑衣的周军，也如同天上的乌云一样。他们静立不动，只是准备着迎接一场残酷血腥的大战到来。城墙下，怒马鲜衣的队伍连成一线，身穿着红衣的齐兵就好像火焰般燃烧着这片黑暗，一眼望去竟是格外的醒目。

    宇文邕的目光早就落在了为首的那位主帅身上。那狰狞的鬼面具，为她平添了几分神秘和威严，她就像是是一位火焰般的人，散发着像要燃烧殆尽这世间万物的激烈灼热，让人心生敬畏的张扬于天地间！

    那迎风舞动的大旗上清晰的写着四个大字：兰陵王高！

    在战场上，只要有这几个字出现，就会让敌人害怕的颤抖……

    长恭缓缓伸出了手，指向了前方，坚定有力的大喝了一声，“上！”

    她的话音刚落，齐军的第一批攻击部队就冲了上去！宇文邕的眼中流转着冷酷的光芒，轻轻做出了一个手势。只见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箭雨蔽天而下。令人心寒的飕飕声过后，许多利箭穿透了齐军的铠甲，一个又一个，一片又一片的士兵纷纷倒地，顿时染红了地上的枯草，到处晕染着死亡的颜色。

    “嗖嗖！”几十支巨大的弩箭射到长恭周围的骑兵中间，不少马匹被射倒，兵士纷纷滚落于地。

    长恭勒紧了缰绳，躲过了这次攻击，又望了一眼恒迦，见他没事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然前方不停得有士兵被射倒，但后面的的骑兵飞速奔向城池，嘶鸣之中，上千匹战马，几乎贴着地面，风驰电掣般地直朝宜阳城狂奔。钉过掌的马蹄，把大地踏得轰鸣着，颤抖着。

    但正如长恭所知道的，周人的防守非常严密，齐国的士兵几乎冲不到护城河，就被箭弩射杀或者被城上抛飞的石块砸死。侥幸有数百兵士冲到城墙边，由于冰厚墙滑，他们努力拼死，根本不能爬上去。爬到一半的，不是被周军用石头砸死，就是用烧熔的铁汁烫死。侥幸爬了上去的，由于人数太少，不是被杀就是束手就擒。

    在这个血色地狱里，光与剑影显现出死神的微笑，嚎哭与惨叫谱奏出地狱的旋律。

    长恭狂策着自己的飞光马，一股作气的冲过了护城河，耳边箭声不断，被她用长剑砍落的箭更是不计其数。银色的河水和着晶亮的鲜血飞起来，在她面前开出了一朵又一朵残酷的花。

    就在快到了城下的时候，正爬到城墙中央的一个士兵忽然惨叫一声无力地向后摔了下来，鲜血也随着箭一般地喷射出来，她眼中的整个世界在瞬间都被染红了。只觉心里一阵酸痛，那是和她平日里亲近的卫兵，昨天还和她说过话…

    长恭没有任何表情的扭过脸去。那张面具也遮掩住了她的任何表情。

    男子汉，能为自己的国家而战，能死于疆场，是一种荣耀。

    在一片人仰马翻声中，宇文邕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人，那个刀刃流淌着鲜血，拂拭着腥风的她……这个人……如此的……与众不同，站在这些人当中，宛如天神于凡尘般……

    ——就仿佛如喷薄而出的艳阳——灿烂耀眼！

    “陛下，这次我们用烧溶的铁水来攻击他们，果然效果非凡！” 宇文宪在一旁兴奋地说道。

    宇文邕只是略微弯了弯唇，没有说话。比起石头，烧溶的铁水杀伤力是惊人的。不过他没有想到，这样的主意居然是他的皇后所想出来的。

    长恭觉得自己的军队已经陷入了一种困境，只听见周围马蹄轰鸣，前几波攻城的骑兵很快败退下来。奔逃回来的人马，几乎所有的马匹上是空的。在她的身边，还不断有士兵被弩箭射死……她明白，再继续下去的话，折损只会越来越大，不得不在心里做出了撤军的决定。

    “长恭，我军要立刻回撤！” 恒伽的声音忽然从她的身侧传来，她一转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两人目光短短交接一瞬，恒迦也立刻明白了她的决定。

    就在她准备发出命令的时候，周军的进攻却忽然停了下来。

    暗红色的夕光仿佛泼墨的鲜血，将天空染成绯红一片。千万只归鸟振翅飞起，掠过头顶，洒下一片喧嚣的寂静。悲风卷起木叶，呼啸着扫过惨烈的战场，然而在长恭的眼里，一切都空无颜色。

    在她的身边，齐国上千名士兵的尸体，倒在宜阳城外。血，流出后，很快凝结，变成了黑紫色。那些地上流淌的血被冷风冻结起来，闪烁着奇怪的光芒。

    这时，她发现自己队伍中的士兵脸上开始变了色，顺着他们的目光，她抬头望向了城墙上。

    周国人开始处置被他们捉到的齐军军队的俘虏。他们强迫被俘的兵士每排十人，跪在城头上。

    “听好了，你们之中谁要是投降我们大周，本王就立刻放人！” 宇文宪手提长刀站到了他们的身后，浑身散发着凛凛杀气。

    那跪着的十名士兵默默低着头，恐惧表现在他们的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眼睛里。但面对城下的同伴们，他们没有一个求饶，紧紧地闭着嘴，一声不坑。

    宇文宪似乎有些恼了，揪出了其中一个士兵，怒道，“你，只要你求饶，本王就放你回去！”

    那士兵的脸色变得煞白，却更紧的咬住了嘴唇，死活不说一个字。

    “好，你也算是个汉子！” 宇文宪的眼中掠过了一丝赞赏的神色，忽然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砍下了他的脑袋！鲜艳的血喷洒在城墙上，犹如红光四射，也灼伤了所有齐国人的眼！

    长恭紧握双拳，眼里窜动着的濒临爆发的狂怒火焰几乎快将面前的一切撕碎，深深的仇恨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她只觉得全身每一根骨头全都喀喀作响，好象寸断一样的剧痛。

    那些---都是她的同伴啊……

    剩下的士兵们开始微微颤抖，却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如果不求饶，下场就会和他一样！” 宇文宪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果然都是有骨气的人。” 一直冷眼旁观的宇文邕忽然开了口，“不过，有时骨气是最没用的东西。你们难道不想回家？不想回去和父母妻子团聚？不想享受天伦之乐？想要这一切其实很简单，只要投降，你们就能回家。”

    回家这个词，对这些征战在外的士兵们来说，是个多么温暖的存在，可此时此刻，这又是多么残酷的字眼。他们都很害怕，都想回家……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违背的信念。信念是什么？信念就是在生死关头，离成功最近的关头，离幸福只有一步的关头，即将失败的关头，即将失去生命的关头--永远都无法背离的东西。

    所以，即使再也回不了家，也绝对不能违背自己的信念。

    他们认命的闭上了双眼，带着绝望的神色，颤抖着等待死亡的到来。

    宇文邕的眼中微光一闪，做了一个手势。只见几名周军士兵上了前来，扬起大刀，逐个砍掉他们的头颅，然后，他们把无头的尸体一个一个推下城墙。

    一排俘虏被杀完，又有一排俘虏被推了上来。同样的没有一个人求饶。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了一阵低低的鲜卑语的歌声，隐隐约约飘进了宇文邕的耳中，他的心忽然狂乱的跳了起来，这个声音------他有些失神的望向了那戴着面具的年轻将军，心里微微一动，眼前却不知为何蓦的浮现出了很多年前草原上的光景。

    一瞬，只是一瞬而已。

    天是冷的，却冷不过歌声中沉沉的伤痛。众人先是震惊的望着唱歌的兰陵王，然后就听到斛律恒伽也低低跟着唱了起来，然后，一个，一个，又一个，好像受了感染一般，城下几乎所有的士兵们都在低低吟唱着这首歌谣，清越中带着沉重，激昂中夹杂着悲凉，有着金戈铁马的豪壮，又有着花落水流红的清愁，似诉凌云之志，似抒离别悲怆，那仿佛浸了泪的悲凉漫天遍地，仿佛是为同伴们送上的最后的挽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万物都好象步入一个沉眠的空间。忽而高昂，忽而低吟，那歌声似乎把士兵们带领到遥远的古老年代，那时花香漫长，流光交错。 花野上徐徐浮漾着阳光，既温柔，又似乎母亲用细嫩的手掌轻轻抚摩着自己的脸颊。心中无尽的伤痛仿佛都可以被歌声的奇妙安慰感所抚平。

    那些即将赴死的士兵们脸上的绝望渐渐消失，随之取代的却是一片平静和骄傲。

    虽然他们回不了家，可是，他们却是为了守护着自己的家人而死……这是他们的故土，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誓死也不能失去的地方。

    宇文邕目光一转，看到身侧的宇文宪竟然也露出了一抹感动的神色，不由微微蹙起了眉，沉声道，“还不立刻照计划行动，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宇文宪一愣，赶紧示意手下将剩余的俘虏全都砍去了脑袋，然后用霹雳车把那一百多个血

    淋淋的人头抛向齐军队列。人头和石头就是不一样，落在地上，它们并不弹跳。滚了几滚，就不动了。

    齐军的步兵、骑兵在城下列阵，皆仰着头，默默注视着周人的举动。一种膨胀的无声的仇恨，即使在降临的暮色中，宇文邕也能深刻感受到。他不动声色的望向了那个人。

    明明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憎恶，流动在她身上却可以不动声色。

    没有色厉内苒的挣扎，她却叫他明白了原来憎恨还有这样一种表现方式——

    那样平静，却咄咄逼人的触目惊心。

    ——那种平静，比激烈的情感释放更凌厉峥嵘，更直接伤人。

    因为那样平静的深恨与愤怒，是高高在上不可压制的存在，气势磅礴凛冽不可侵夺，高标冷漠地覆盖下来，仿佛将他藐视无存。

    “立刻后撤！” 长恭一声大喝掉转马头，她控制住自己的怒气，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但她清清楚楚的明白一件事，这一仗，她输了！

    “陛下，兰陵王他们就要回撤了。” 宇文宪凑了过来，脸上却浮动着诡异的笑意，“不过，他们一定想不到柏谷那里……”

    “这一次，朕要他们全军覆没。” 宇文邕冷冷地盯着那个身影，“到时你就按原计划带兵去追击他们。”

    “不过这兰陵王果然名不虚传，到时能不能活捉她，臣也确实没有把握。”宇文宪笑了笑，“不过，陛下，此人必定也是不会投降的。您真要活捉她吗？”

    宇文邕的眼中闪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似乎犹豫了一瞬，忽然拿起了旁边的弓箭，张弓搭箭，对着城下的一个人缓缓的拉开了弓弦。

    宇文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惊讶的发现皇上对准的目标竟然是----兰陵王！

    “陛下，您不是要活捉……”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又看到皇上的手移动了一下，那支箭所指的方向已经对准了另一个人-----齐军都尉斛律恒伽。

    锋利的三角箭头闪烁着幽幽的寒光，令人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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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溃败

﻿    长恭策马前行了几步，正要回头让身后恒伽跟上，忽然只见城墙上一道银光风驰电掣般冲着恒伽而去，顿时大惊失色，根本没有多想，一个纵身往后用尽全力将恒伽扯下了马，一起摔倒了地上……还没等恒伽反应过来，她已经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身上……

    在这个瞬间，她的脑袋里什么杂念也没有，唯一想到的就是----她不能，不能再允许，自己亲近的人被伤害。

    就在这一扯一拉的瞬间，那支箭已经扑的一声刺穿了她的铠甲，不偏不倚地扎在了她的腿上！殷红的鲜血从那里涌出，迅速蔓延开去……

    “长恭！” 恒伽一个翻身起来，在看到她的伤口涌出的鲜血时，脸色白的好像死人一般，但他还是冷静地扯下了自己的衣服，手脚麻利的替她包扎了一下。这种箭是周人特制的尖锐带钩的三角尖头，所以把她的伤口撕扯的更大了，即使包扎住了，还是有鲜血往外涌，在寒冷的空气中，流出的血液很快变成了暗色。

    “长恭，这箭现在不能拔出来，不然你的血会流的更厉害，等到个安全的地方再拔，你先忍一下。”

    他的声音虽然还算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已经泄露了他此时难掩的极致心痛。

    “嗯，我知道。” 长恭开始觉得中了箭的右腿不听使唤，接着，疼痛尖锐地开始了，为了不让恒迦担心，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忍住痛楚，强撑着翻身上了马，大喝了一声，“继续后撤！”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可是这个时候，就算流干了血，她也绝对不能倒下去！

    因为---她是兰陵王！

    “啪！” 宇文宪惊讶的看到一向冷静的皇上居然折断了手中的弓，还以为是皇上为了没有射中目标而懊恼，于是忙劝慰道，“没想到这兰陵王居然会不顾自己性命救他，不过伤了兰陵王也好，到时捉起他来就更不费力了。”

    皇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无言地凝视着这一幕，那双狭长的眼睛，透明的瞳孔深处弥漫着让万物都要冻结的压迫感。

    宇文宪忽然发现，皇上那沉浸在阴影里的轮廓变得模糊了，深深浅浅，有一种忧郁的哀愁，然后彷佛漂浮着的面部线条慢慢地扭曲，显现出一个似乎是心痛又悲伤的复杂表情，然后，一闪即逝，又沉淀为了原来的面无表情。

    他惊讶的几乎要揉下眼睛，皇上刚才的表情……

    暮霭沉沉，朔风阵阵。

    广阔的天地好似一幅泼了墨的重彩画卷，笔意潦草，看不分明。

    长恭带着军队在路上策马飞驰，冷风翻卷旌旗的声音响得猛烈，她拽了拽衣领，不禁打了个寒噤。腿上的血似乎流得不是那么厉害了，可那剧痛却是一阵更胜一阵……眼看着前方就快到位于柏谷的戍站了，只要再忍耐一下……

    就在快要到达柏谷的时候，长恭忽然发现远处烈焰冲天，浓烟滚滚，显然是柏谷那里出了异常状况……她心知不妙，正要令大家往停下来，却见从那火光中，冲出了无数骑人马，俱是黑衣黑甲……

    “糟了，都是周人。” 恒伽的脸色也是微变。

    “该死的……” 她低低咒骂了一句，宇文邕居然趁着她们都去攻打宜阳，柏谷兵力空虚的时候乘虚而入，另外派兵占据了她们的营地！

    “长恭，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如果没有猜错，宇文邕一定还有后着。” 恒伽挥剑插入了一个敌人的胸口，焦灼的目光掠过了她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长恭点了点头，“不错，如果我是他，一定会……” 她心知不妙，立刻下了撤兵的命令，如今柏谷被占，她们也只能继续往后退了。

    就在齐军准备继续回撤的时候，长恭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滚滚而来的马蹄上，气势汹汹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她回头一看，顿时心里一沉，糟了，还是晚了，追兵这么快就到了！就在这么一恍神的瞬间，她立刻感觉有什么东西贴着耳边划了过去。定睛一看，却是枝狼牙箭！

    如果不是夜色浓重，这么近的距离必然已被射到。

    现在她们被前后围攻，就好像进了一只大袋子，两边一收紧，便断了她们突围而出的退路。两军迅速的纠缠在了一起，只见马蹄翻飞，戈矛交错，厮杀之声响彻云霄。

    还没从宜阳一役中缓过来的士兵们，本来已经又累又饿，如今又要开始一场恶战，难免体力上支撑不住，很快就落在了下风。

    长恭也因失血越来越多，而渐渐开始支持不住……整个局面已经不受控制……

    除了杀出重围，似乎已经无路可走。

    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冲刷着冰冷的和未寒的尸体。地面的血水形成一股流动的红色雨泉，渐渐地漫过砂石，漫过树桩，漫过僵立在雨中的的马蹄，仿佛要流到世界尽头，淹没整个世界……

    长恭虽然还在奋力厮杀，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感觉自己好像掉进冰窖,冷得浑身直哆嗦……她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典型症状……不行了……她好像已经到了极限，恍惚中有一种全身的血已经流干的空虚感，当宇文宪一刀砍来的时候，她的身子一晃，竟差点摔下马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仿佛被谁扯了过去，然后听到了恒伽那熟悉的声音，“长恭，坐低身子！”

    “不行，我不能离开战场，我是主帅！” 她立刻就明白了恒伽的用意，他想带着她单独突出重围！

    “别人我管不了，总之我不会让你死！” 恒伽的态度难得的强硬起来，他有些狂乱的挥舞起长剑，在密密麻麻的敌人中斩开了一条血路，策马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瓢泼一样的大雨还在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罩在了雨雾中，厮杀声已变得越来越遥远，前面虽然阴云密布，但他知道，跑得越远，她就多一份生还的希望。

    不错，这个世上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民族大义，国家存亡，义气，责任……但是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她更重要。

    在她扑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算即刻为她而死也是值得。

    其他的东西离他太遥远，唯有她才是那么真实的在自己身边。所以，他只想抓住那离他最近的东西。他素来是个自私又现实的男人，现在---也是如此。

    也不知跑了多久，恒伽带着长恭来到了一处像是牧场的地方。牧场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户人家，看上去似乎冷冷清清的。他略略思索了一下，长恭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支撑下去了，必须尽快帮她拔出箭头止血，所以不能继续再往前了。这里是齐国的境内，这些人家都是齐人，为今之计，也只能在这里稍作停歇了。

    他连忙下了马，将长恭搀扶到了门口，顺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少女出现在门边，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们。还没等恒迦说话，她已经一把将他们拉了进来，然后迅速的关上了门。

    “我听说前面在打仗呢，你们一定是在被敌人追赶，对不对？” 少女转了转晶莹的眼珠，“不过不用担心，我们这里偏僻的很，那些周国蛮子一定不会到这里来。”

    恒伽倒也有些惊讶，“姑娘你----”

    少女的唇角轻轻一扬，眼中露出了骄傲的神色，“我认得你们的打扮，我的哥哥也是个士兵，你们都是我哥哥的同伴，我和我娘一定会帮你们的。”

    长恭心里一颤，脱口道，“你哥哥……”

    少女又笑了笑，“我哥哥在很久之前的洛阳金墉城一战就---不在了，不过我娘说，身为大齐男儿，能死在战场上，也是一种荣耀。”

    长恭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涩涌来，夹杂着腿上的剧痛，脑中更是一片混沌。

    “这位将军受的伤不轻，要赶快将箭拔去才好。” 一个成熟的女子声音从他们侧面传来，恒迦抬头望去，只见一位面貌清秀的中年女子正款款而来。

    恒伽望了一眼长恭，又望向了那位女子，” 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 叫我林嫂好了。”

    恒伽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林嫂替我准备一些东西，越快越好。”

    屋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轮弯月迫不及待地钻出了云层，向大地洒落银色的光芒。屋内，一丛微弱的烛火轻轻跳动着，恒伽拔出随身的匕首，在烛火上烫了烫，又轻轻扯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长恭，我开始了。”

    在刀尖扎入箭没入的那个伤口时，他感到那一刀仿佛剜在了自己的心上，狠狠撕扯开了他的心脏。这种特制的三角箭头不能随便拔扯，不然一个不小心，就会连着皮肉拉出一大块，血会流得更多，所以只能用刀小心翼翼地剜出来。

    长恭死死咬着嘴里的棉布，一声都不坑，但那不断从额上流下的大滴冷汗可以让人想像她正在忍受多么巨大的痛楚……

    “长恭，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唔……” 她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抬头望了他一眼。只见他漆黑的眼瞳如同晶莹的秋水，静静地，深深地流淌过来的是深沉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心痛。

    当鲜血淋淋的长箭被剜出来的一瞬间，长恭终于痛得晕了过来，随后又被一阵剧痛刺激的恢复了意识，迷迷糊糊之中，感到仿佛有人在低低喊着她的名字，轻柔地包扎着她的伤口……

    仿佛在漠漠寂静中听得到沉沉喧嚣，极远又极近，极轻又极重，无穷无尽地奔涌倾泻，直叫人心中一颤，却又无限温柔。那是一种用言语难以表达的温柔，好像沉睡在心灵的最深处，至弱又至强，直欲燃烧般席卷全身。

    隐隐约约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丝光线，可在光流中仿佛找不到出口，她随波逐流地飘荡，意识似乎都要随之涣散。

    光亮微弱却温暖，她置身其中，醺然，欲睡。

    几乎彻底丧失清醒的意志，沉迷在没顶的洪流中，仿佛感受到的全是那人的温度。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叫一声那人的名字——

    恒伽……

    “这位兄弟，不如就先在这里歇息一晚，明天再赶路吧，你看你这位兄弟，恐怕暂时是走不了了。” 林嫂端来了一盆干净的水，让恒伽洗了洗手。

    恒伽将目光从长恭的身上收了回来，连忙对那位女子道了谢，又拿起了一旁的毛巾，熟练的绞了一把，轻手轻脚地擦拭起长恭脸上的血污。

    “啊，这是什么！” 那个少女忽然指着墙边的东西叫了一声，恒伽转头看去，原来那是他进来时顺手放在一旁的兰陵王面具。

    不等恒迦回答，少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颤声道，“我听哥哥说过，那赫赫有名的兰陵王就有一个可怕的面具，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莫非……”

    “小翠，去换了这盆水。” 林嫂打断了她的话，又转向恒伽道，“无论你们在军中是什么身份，在我看来都是一样。”

    恒伽只是点了点头，面前的这个中年妇人，却是让他有种莫名的放心。

    他正想伸手探了探长恭的额头，忽然耳膜内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他脸色微变，立刻俯身在地面上侧耳倾听，只听了几秒，他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

    “这位兄弟，怎么了？” 林嫂见他的脸色古怪，也不由着急起来。

    恒伽面色一沉，低声道，“追兵就快到了。”

    林嫂顿时大惊，“这可怎么办？”

    长恭在半梦半醒间也依稀听到了一些，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只觉得浑身发烫，什么力气也使不出来，喃喃道，“恒伽，我们走……”

    “不行不行，那位兄弟浑身发着热，现在哪里也不能去！” 林嫂急忙摇头。

    恒伽凝视着她，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平静，很平静。眉梢微挑，他轻轻地问了一句，

    “林嫂，你这里有女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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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林嫂从内房内走了出来，眉宇间是难掩的震惊，低低说了一句，“ 这位兄弟，我已经替她换上了。”

    “多谢。” 恒伽微微一顿，朝着房间里走去。正要迈进房的时候，听得林嫂终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她竟然---是女的？”

    恒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一脚踏进了房里，只隐约听得林嫂叹了一口气，伴随着幽幽的声音，“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他心里一酸，疾步走到了长恭的床边。

    不是未曾想过她穿女装的模样，也曾一次次遐想着，在轻纱与珠玉的衬托下,该是怎样的清丽脱俗，艳冠群芳。而直到今天，他才终于知道——

    深红色的衣裙衬托出她的皮肤白的透明，隐约可见的暗青色血脉在透明的皮肤下盘绕，像一幅曼妙写意的图画，那种清淡飘逸之美，像清泉上的一株睡莲，似飞雪中的一枝白梅，任凭尘世喧嚣，也不曾沾染半点尘埃。

    “小兄弟，你也先离开这里避避吧。” 林嫂担心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又响了起来。

    恒伽笑了笑，伸手拾起了那面具，“等他们快到了再离开也不迟。林嫂，她就拜托你们了。”

    林嫂的脸上露出了异样的神色，“难道你打算---------，你那位同伴既然是女人，多半能逃过一劫，你又何苦再去冒这个险？“”

    恒伽将面具轻轻覆在了自己的脸上，遮去了他的所有表情。她说的没错，长恭的女儿身今天的确能救她自己一回，再加上领兵的宇文宪此人对平民百姓素来友善，应该说，多半是没有问题。不过，这还不够，他斛律恒伽要的是-----万无一失。

    若能以兰陵王的身份引开宇文宪的注意，那才是---万无一失。

    “恒伽，不许去……” 长恭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还是被他轻轻按住，“长恭，记住，一旦好转就立刻去华谷和我父亲会合。”

    她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梦呓般的摇着头，心痛得无法呼吸，“不许去，不许你去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 他低下了头，在她耳边低声道，“长恭，男人的爱,不是为了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是和所爱的人一起活下去。所以，为了你，我一定不会死。---在华谷等着我。”

    说完，他腾的站起身来，干脆利落的往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残酷的形式有很多种。

    有时候并非生离死别, 而是明明很近却无法挽留。

    窗户中透过几缕有些苍凉的月光. 在那些鲜明而又模糊的色块中,她勉强的看见他最后的背影。

    单薄,而又倔强。

    仰头, 月光流溢进她的眼中, 湮灭了他的身影. 原来仅仅是抬头,他就那么轻易的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男人的爱,不是为了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是和所爱的人一起活下去。

    原来他，并不是一时冲动。他----一直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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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希望

﻿    静谧黑夜，勾勒著弯月。遥远的天际，已经开始渐渐泛白，似乎就快要天亮了。

    宜阳城中宇文邕的房间里依然有灯火闪烁，看起来他是一夜无眠。此时的他，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焦虑神情，正急切等待着宇文宪的消息。

    “陛下！” 宇文宪匆匆走了进来，“臣等实在是没用，还是让兰陵王给跑了！”

    宇文邕转过了头来，“他的脚受了伤，应该跑不远，可能是躲在什么地方了。搜查了附近的人家吗？”

    “回陛下，臣已经搜查过了，附近都是一些普通人家。并无可疑。”

    宇文邕面色一沉，“马上再派人手继续寻找她的下落，务必要活捉了她！” 他顿了顿道，“如果朕没猜错，她一定会去华谷找斛律光，你们就沿着那条路追上去。不，等等，她的身边应该还有斛律恒伽，他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你们不要去走那条大路，不如这样……”

    “是，陛下。” 宇文宪听完了之后犹豫了一下，“不过他这次中的是我军特制的箭，这个样子还能继续逃亡，果然不是一般人。”

    “她的确不是普通人。” 宇文邕想故作冷静地扬起眉毛,无奈的是他的眼神太痛了,那一扬眉,看来竟像是难忍心痛地一颤……

    长恭，你这样一个女人，不会死，不能死，不许死。

    三天之后，在林嫂的精心照顾之下，长恭的伤势稍稍好转一点，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力气，但性命已经无碍。她一想到那夜的那个诀别的背影，一丝细线般的抽痛,蜿蜒胸口，越来越密，越来越痛。她根本不敢往深处想，一旦触及到一点点她不想见到的结果，身体里好象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碎片…散落心底…无力捡拾。

    长久以来，那个人的存在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在这个世上，只有他可以在任何时候都让自己展露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欢喜还是快乐，是悲伤还是恐惧，那个人，永远都可以理解，可以接受。  所以，也许比起他来，自己才是那个更加贪恋这份亲密无间关系的人。所以在确定自己的感情之前，她不想，也不敢改变现在的这种关系。

    只是----

    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依赖他，依赖到，没有他，生活就不再完整，

    没有他在身边，她的喧闹也不再那么肆无忌惮，

    没有他，心，竟是如此的空。

    而此时的宇文邕也正在宜阳城中心绪不宁的思索着，那日听了宇文宪的话，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虽然想着再问一遍，但宇文宪此时正带着士兵们前去追截兰陵王，所以只好叫了个那天和宇文宪一切前去的副将再次询问。

    长恭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跑远。他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还是她躲在了那些齐国百姓家中。那夜突如其来的心痛和烦乱让他失去了平素的冷静，以至于不能正确思考。

    副将回忆了一遍那夜搜查的情形，道，“陛下，的确没有可疑之处。”

    宇文邕瞥过了眼，忽然眼前一亮。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对了，那天你们搜查的人家里，可有特别美丽的年轻女子？”

    副将一愣，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回陛下，那日末将倒是看到一对美丽的姐妹，尤其是那位长期卧病在床的姐姐，虽然只是看到了个侧面，不过的确是倾国倾城。“

    宇文邕的眼中微光凛凛，冷声道，“立刻带朕去！”

    他怎么忘了，她本来就是个女子啊，那么扮做女子蒙混过关也不奇怪。本来早该就想到的，只是因为当时见她中箭，已经心痛的不知所措，影响了他的判断能力。

    不过，现在应该不是太晚吧？那样重的伤，她根本就走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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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因为担心恒伽，长恭根本就不能在这里多待一秒。所以在知道自己已经稍稍有所好转，她不顾林嫂的挽留，固执的拖着虚弱的身体，硬是离开了她们家，心急如焚地寻找恒迦的下落。但茫茫大地，想要找到他并不容易。就在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恒伽曾经说过的话，“在华谷等着我。”

    她的眼前一亮，对了，恒伽一定没事，一定是去了华谷了……他绝对，绝对不会有事的！

    于是她没有再多想，更不敢朝着坏的方向深想，策马直冲着华谷的方向而去。

    他--一定在华谷等着她！

    出乎她的意料，这一路上她没有碰到任何周国的士兵，几乎是毫无阻拦的到了华谷附近。到达那里的时候，时已近黄昏。夕阳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低垂，火烧云在天际如牡丹般盛开。

    长恭勒住了马，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要过了这个山坡就是斛律光的驻地了。腿部的疼痛还是隐隐传来。她直到自己的伤口有可能随时会再裂开，所以在赶路的时候她也是小心翼翼。

    自己的这条命，是恒伽用他的一切换回来的。所以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她扬起马鞭，准备一鼓作气冲到军营，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她的心里一紧，驻守在华谷附近的，除了斛律光，还有----周国的韦孝宽。她转过头，在看到那几袭黑色的身影时，心里更是一凉……

    黑衣黑甲---那是周国人。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虽说几乎没人见过兰陵王的容貌，她现在穿的也不过是普通的男装，但未必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实在不行的话……她按住了腰间的长剑，露出了一抹坚定的神色。

    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拼死一战了。她是----绝对不会成为俘虏的。

    就在她心念一转的瞬间，那队人马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为首那人见到是她，忽然惊喜的叫了起来，“王爷！怎么是你！”

    长恭惊讶地抬起眼，仔细一看，顿时也惊喜的喊道，“是你！” 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来面前这人是段洛！

    “你们怎么会穿着周人的衣服？” 她一时还不能从意外中完全回过神来。

    “我和几个兄弟去打探了韦孝宽的消息，所以就顺便问他们“借”了身衣服。” 段落激动地看着她，“王爷，看到你真是太好了！宜阳那里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我真怕……”

    长恭听他提及那次惨烈的攻城战，不由心里一颤，忽然又蓦的抬起头，眼神闪烁不停，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么，你，你见到恒伽了吗？”

    段洛似乎微微愣了一下，“斛律都尉，就在这里。”

    长恭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那里，嘴唇轻颤，却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一种喜悦，是融汇了至灵至性的温柔。如同隆冬凝冰下涌动的水流那样渴望寻觅到一个望春的泉眼，彻心彻骨，刻骨铭心；原来有一种感动，是不需要言语泪水，就像冬去春回万物复苏，细雨滋润心田，渗透到浑身颤抖，热了四肢百骸却无所感恩……

    他在这里，他真的在这里等着她……

    “段洛，快些，快带我去看他！” 她兴奋地扬起了马鞭，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他，因为，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对他说！

    沉浸在狂喜中的她，尽管发现段洛脸上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黯淡表情，却并没有多想。

    直到见到了斛律恒伽的时候，她才明白了那抹表情意味着什么。

    斛律光的营帐里，静谧的氛围下只有火炉里松木偶尔发出“劈啪”燃烧声。桌上的茶早已冷却，气氛有点压抑。

    恒伽静静地躺在那里，淡淡烛光为他那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色泽。身上的几处伤口几乎深及入骨，虽然已经止了血，但看上去却依然是触目惊心。人已瘦损得厉害，颧骨微耸，眼窝深陷，憔悴的容颜上除却墨染般的修眉和长睫，只余一片灰白，若非胸膛仍有浅浅起伏，简直就像一个死人。

    “长恭，正如你所见，恒伽身受重伤，一直处于昏迷中，至今都没有醒来。” 斛律光在一旁说道，平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哀伤。

    长恭跪倒在他的面前，直直地凝视着他的脸，双目中布满了血丝，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就好像每说一个字就会深深刺痛自己的心脏。

    “那日我们遇到斛律都尉的时候，他正好被宇文宪的人围攻，不过当时他带着那个面具，所以我们还以为是……” 段洛顿了顿，“只可惜我们还是迟了一步，斛律都尉当时已经身受重伤，我们将他救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没有醒来过。”

    “不过奇怪的是，恒伽这孩子既然要来我这里，为何偏偏去选那条险峻又偏僻的小路……不然的话，也不会伤得如此严重……” 斛律光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恒伽忽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面色变得潮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长恭急忙转身拉住了一旁的随军大夫语无伦次道，“快，快看看，他，他是不是要醒了？”

    随军大夫上前查看了一下，面色大变，沉声道，“斛律将军，都尉他病情恶化，要是今晚还醒不过来的话，恐怕……”

    大夫的话就好似晴天霹雳一般，众人神情恻然，斛律光红了眼圈，而段洛已经落下泪来。一室愁云惨雾，本来怔怔望着恒伽的长恭却突然抬起头来，淡淡道：“斛律叔叔，恒伽一定能熬过来的。” 她英挺美丽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颜色，眼神失了清明，反而亮得灼人。

    “长恭……” 斛律光刚想说什么，又见她语气无比肯定的说道：“恒伽会醒的，斛律叔叔，你们不要太难过，恒迦会醒的。” 她说完了话，目光便又落回到恒伽身上，只是那么专注的望着，神情淡淡，却隐隐蕴着一丝期冀，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等着，直到他睁开眼睛的一瞬。

    在这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平静，脑海里突然想起了所有和他在一起的情景——

    想起了相遇的韶光。

    想起了那些琐碎，那些细微。

    想起了那些一直以来被忽略的种种温情，种种馨香。

    那些朦胧不清又暧昧不明的种种。

    五岁第一次初见时，想要害他不成，反而被他推下了湖。

    崔府外，他淡淡地对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自己更重要。”

    第一次出征时，一起并肩作战。

    草原求亲时，他温柔地看着她，“说下去，樱桃。”

    那个恐怖的夜晚，他硬闯进了昭阳殿，带着她离开那里。

    差点被九叔叔识破的身份时，是他及时的化险为夷。

    失去大哥的时候，他在她耳边说，” 哭有时，笑有时，悲伤有时，欢乐有时。”

    三哥入狱的时候，他在为她奔波。

    失去了亲人的时候，被亲人欺骗的时候，

    都有他在身边……

    还有那一句永远无法忘记的-----“男人的爱,不是为了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是和所爱的人一起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知道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在心底燃烧。

    其实不是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吧？相逢相处之间，点滴丝缕，微妙暧昧朦胧氤氲的件件桩桩，全部都是无孔不入的柔软的种子，一点一滴将身心全部占满，然后缓不留痕地扎下根，生出芽，抽条吐枝逐步生长直至于蓊郁葱茏，千仞万丈。对于这种琐碎细微的点滴相处习以为常，有如空气在身旁一般，斑斑离离散落进心脉的每一个角落里。  不该没有觉察的，这种细碎的点点滴滴带来的温暖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当时只道是寻常。

    销魂噬骨的寻常。

    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

    这种感情也许是在将要失去的时候才能被意识到，

    可是，当她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却要消失了。

    就这样消失，连给她反悔的时间也没有。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心脏被绵延的疼痛逐渐亏蚀得片甲不留。

    恒伽……别丢下她一个人……别丢下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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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苍莽，日翳云涌，一川阔水，寂寂横亘，斛律恒伽悄立岸边，神思渺渺，不知此身何在。凝目远眺，对面江岸烟雨氤氲，山色空蒙，他心中微动，那般清绮灵秀的景致，似曾相识。

    弯下身子，他探了探河里的水，只觉得触手冰凉。再一看，这条河却是静止不动，古怪的很。

    但对岸的风景实在诱人，就在他四处寻觅的时候，忽然看见河上架起了一座石桥。在踏上石桥的一瞬，本已沉重如枷的身体蓦地轻松了几分，只要过了桥，就可以从这不尽的疲惫苦痛中解脱了，他向前行去，没有回头。

    可是越走下去，心里也涌起越来越浓烈的不安，仿佛是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不安的感觉丝丝缕缕的渗出，似有形质般缚住了他的脚步。终于站定，他伫立桥心，冥思苦忆，他究竟忘记了什么呢？混沌间，他眼前瞬息万变，如生幻觉。

    “恒伽……”一声低回如叹息的轻唤，缥缈无依直如自天际之外传来，幽幽响在耳畔，他浑身一震，眼前掠过一双黑亮的眸子，忽而心痛如绞，那么熟悉的声音，是谁，谁在呼唤着他？

    蓦然回首，身后浓雾弥漫，已看不到来处，那声音犹自从雾中透出，暗哑轻颤，似忍下锥心泣血般的郁抑：“恒伽，别丢下我一人……”他胸中热血如沸，再也没有迟疑，转身大步向雾中行去，对岸风景再好，便是明丽如画，朦胧似梦，也不在他心上了。

    来时容易归时难，湿气迷离中，他举步维艰，气力似风中尘沙，迅速散去。他咬牙，一步一拖，只觉五脏六腑都倒了个似的，稍一使力，喉中便腥甜阵阵。

    百般阻碍，千种苦痛，反而激起他骨血中的执着，就算是流尽一腔热血，他也偏要走下这桥不可！踉跄的身影迤逦而过，桥面上留下长长的绛痕，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硬是挨到了桥头，血尽力竭，向江岸倒下，身体已过极限，神智却无比清明，刹那间，他记起一切，记起那个无法舍弃的人。“长恭……”无色的薄唇弯成欣悦的笑意，他低低唤着，摔进了一片铺天盖地的剧痛之中。

    挣扎着张开眼睛，强忍住阵阵眩晕，他看到眼前混沌模糊的五色斑斓慢慢清晰化为一张遍布着泪痕的脸。

    长恭……她没事……她没事……

    两人定定地对视着，重逢后彼此贪婪的凝视，犹如独自心痛着等待了一个轮回。

    长恭一时心神激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顾不得有什么人在，只是一把将他抱住，用尽全力的抱住。仿佛一松手，他就会从她的眼前消失不见……泪水，不受控制的流淌下来……

    恒伽任她抱着，惨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右肩处渐渐感到湿意，倾力抬起手，回抱住那微微颤抖的身躯，眼角忽然一凉，他静静流下泪来。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流泪。没有汹涌澎湃，没有滂沱涕零，却如火似刀，烫伤了他的眼，刺痛了他的心。

    低头的瞬间，他的眼角瞥见，他们的头发，他的和她的，长长的，参差交错地纠缠在一处。那样柔软缠绵的纠葛，仿佛今后，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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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伏击

﻿    斛律光的军营里。

    这几天来长恭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恒伽，瘦了也憔悴了，脸色黯淡，眼周微黑，眼中还带着淡淡的血丝，就连那温润柔软的嘴唇也显得有些干枯。

    恒伽心疼地看着她，唇角边却勾起了一个促狭的笑容，“长恭，你也早些休息去吧，不然再这样下去的话，别人以为我和你有断袖之癖呢。”

    长恭扬了扬眉，掩饰了脸上的尴尬，“我就不信有哪个敢乱嚼舌头！” 说着，她将药碗递到了他的面前，轻轻吹了吹，低声道，“很快就能喝了，现在还是有点烫。”

    恒迦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的低低笑了起来。

    “怎么了？” 长恭纳闷地看了看他。

    他微微抿了抿唇，“长恭，你是不是当时真的说了那句话？”

    长恭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那时也不知为什么会说出恒伽，别丢下我一人那么丢脸的话，好了，现在不但成为这只狐狸的笑柄，就连几个关系较好的副将都笑得很是奇怪呢。难不成真把她和恒伽当断袖了。

    “最后一遍答你，没说没说没说。” 她恼怒的将药碗一放，“你自己喝！”

    “长恭……” 他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绝不会。要不是当时你这一声喊，我恐怕就回不来了。”

    长恭轻轻咬着嘴唇，想起差点以为要失去他的那刻，只是回想而已，居然还有点微微的心疼和害怕。

    “恒伽，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走那条偏僻的小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恒伽避过了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不着痕迹的轻笑，“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走那条大路。宇文邕此人心机复杂，必定会以为我为了躲过追捕而改走小路，绝对不会认为我会走大路，那么，到时他就只会派人走小路拦截。”

    长恭愣在了那里，怪不得，怪不得她一路而来都这么顺利，原来是恒伽把敌人都引到了小路上……

    “不过你不用感谢我，我们怎么说也是---好兄弟。” 他加重了好兄弟这几个字。

    她张了张嘴，“恒伽，我……” 恒伽，我----没有把你再当成好兄弟了。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始终没有说出来。

    “这几天你也照顾我了，我们就算扯平了。” 他还不依不饶地说着。

    “不是--”她略带恼意的瞪了他一眼，他不是狐狸吗？难道经过这样的生死与共，他还不明白她的心意吗？

    “恒伽，我，我没有再把你当兄弟，我，我对你……” 她终究是面薄，喜欢两个字都快在喉咙里含化了，支支吾吾又道，“其实，我对你，我对你……”

    恒伽的眉微微蹙起，像是在强忍着心痛，“长恭，我不需要同情,那只会使彼此更痛苦而已.”

    长恭涨红脸连忙摇头，“不是……才不是同情……”

    “不是同情那又是什么呢？长恭，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也不需要你用谎言来感谢我。”

    “不是同情，我，我……恒伽，知不知道，这几天来，我一直一直想着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

    “长恭，别再继续骗我了，我真的--不需要同情，” 他的神色更加黯淡。

    “不是同情！” 长恭也有些懊恼起来，“不信的话，我可以证明给你看。”说完，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了淡薄的红晕，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恒伽的脸颊，然后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附下身，就这么轻轻地吻了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恒伽唇边扬起了那抹狐狸般狡猾的笑容，脑袋里蓦的闪过一个念头：又上当了！还没等她的嘴唇碰到他的面颊，他已经拉住了她的衣领，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迅速捉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轻柔的如同温暖的羽毛，他吻的那么细致、那么温柔，那么仔细，仿佛要探寻和了解她唇瓣上的每一条细小纹路，带着浓浓的爱怜，不断在她唇边回旋。

    气息纠缠，唇舌纠缠，发丝纠缠。

    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吻。

    吻到正午的天似乎暗了下来。

    吻到这世界似乎只剩两个人。

    一瞬间,天地都无声了。

    月光如水般倾泻, 万籁俱寂的军营里,只有他们安静的亲吻。

    夜宁静依旧，风寒冷依旧。

    日月恒常，人生如梦。

    无论是多么深刻的伤痕，只要身边有着爱的人，也许总有治愈的一天。

    ---------------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恒伽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了，而长恭的腿伤也恢复的很快。驻守在宜阳的宇文邕似乎没有什么动静，而斛律光和韦孝宽则一直处于相对峙的状态，因为双方的实力都很强，算得上都是军事上的绝世天才，所以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前，谁也不愿意轻举妄动。

    但如今宜阳一役的惨败，却迫使斛律光不得不改变了原计划。由于周军的大胜，韦孝宽这里也产生了松懈心理，因为按照正常的思维来说，对方一定是需要时间来调节恢复的，更加不可能轻举妄动。但斛律光当机立断，反其道而行，下令就在此时攻打周军，杀了韦孝宽一个措手不及！

    韦孝宽一败，宇文邕立刻派了宇文宪带兵前来增援，谁知正好落入了长恭把守的伏击圈。

    还是一样乌云密布的天气。

    乌云之下的黑色土地，血落如花。战场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哭泣声，悲鸣声，骨头被砍断的声响，血块堵住喉咙而发出的*……

    写着兰陵王高几个大字的旗帜高高飘扬，骑着战马指挥军队四处冲杀的长恭，奋力挥舞着利剑，手中的剑虽然冰凉，飞溅在脸上的鲜血却无比炽热，她感受着温度异样的落差，不去理会迎面而来敌人的数量，用手中的剑一个个结束他们的生命，利剑就好像发狂一般，不肯停下。敌人的惨叫和刀剑相撞的钝响刺痛她的耳膜，天地之间似乎染上一层妖娆血腥的暗红。她那黑色的发丝随着血花在风中飞舞，跳跃着死神诡异华美的舞蹈。

    杀戮的血味使人迷乱，满眼所见都是地狱的厉鬼。飞散的生命就像落入掌心的雪花，瞬间消融。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惨烈的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此时的黄昏出现了回光返照的晚睛，夕阳在云层背后，看不见．

    整个天空纤尘不染的暗暗殷红．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不到。

    一眼望去，只见帅字旗折断踏烂，战车翻扣倾斜，死马横卧，鲜血汨汨……战争过后，只见得双方士兵的尸体，狼籍郊野，箭穿刀插。

    长恭行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头壳空空的痛，双脚不是踢到这个的头，就是踩到不知是谁的断裂的手指。

    “王爷，这些周国的俘虏们该怎么处置？” 手下的副将指着几百个被解除了武装的周国士兵道。

    长恭望了望自己的士兵们，从大家充满期待的眼神里，她感觉到了强烈的憎恨和杀意。宜阳城上残忍的一幕，一直深深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她知道杀降不祥，却忽然感到有必要及时打发掉他们。首先，杀了这些周兵可以鼓舞士气，消除宜阳城下眼看自己战友被砍头的悲痛；其次，带着这些周人往回走，不仅要消耗大量粮食，看管他们也浪费行军时间。

    长恭不动声色地望了那些周国士兵一眼，心里也不由泛起了一丝怅然。这些周人，除了军服与齐军有差别以外，长相和齐人不也是一样吗？他们也和齐军一样，有家乡，有朋友，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亲人。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所有的士兵和军将都望着她，等待她发出命令。

    北方呜呜地吹，空气中充满了悲伤的味道。

    “杀了他们。” 她轻声而又清晰地下达命令。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异常疲倦。

    疲倦的开始厌恶起这样的生活。

    风突然变得很大，很大，朦朦胧胧的幻觉，就像有无数苍白的面孔飘浮在深青色的天空中，笑的时候流血，哭的时候流泪。

    这一场仗以齐军的完胜而告终。韦孝宽和宇文宪的溃败，令宇文邕的计划不得不搁置下来。再加上离开长安已久，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暂时退兵先回长安了。

    取胜的消息传到邺城，皇上很快就下了一道圣旨，让他们即刻返回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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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乍寒还暖的天气，迷迷蒙蒙的烟雨缭绕缠绵。今年邺城的桃花开得特别灿烂，就像是为了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桃树的枝条优雅地舒展开来，雨水滋润后，花枝低垂，铺满一层粉红的花瓣，几分悲戚的，经不起风的撩拨，簇拥着飘落下来，飞花如雪。花枝上芳华点点，都恣情肆意地开着，倾露出流光溢彩的色泽。

    事隔几年，再次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看着熟悉的风景，听着熟悉的方言，她忽然觉得有一种清醒的疼痛，渐渐从心底里漫上来，绞得人生生的难受。她仿佛将所有的记忆都锁了起来，不愿去回想，也不敢去回想。只怕再一细想，她就会---全盘崩溃。

    从这里笔直走，拐过三个弯，穿过两条巷子，就能到达自己原来的家。不过那个高府，永远都不再属于她了。

    忽然，她听到了恒伽的声音，“长恭，等见了皇上之后，我们就回漠北。”

    她点了点头，心里像是蘸了些温水，一点点软胀起来。

    他永远都在她的身边，不会离开。

    只要，是他，那么，她就会感到温暖。

    只要，是他，那么，她就会继续微笑。

    谁在一次又一次地不惜一切保护自己？

    谁能一次又一次地原谅着她的所有过失？

    谁能甘心为自己付出一切甚至明知换不回结果却仍毫无怨言？

    除了九叔叔，

    原来----还有他。

    斛律光策马行在他们的身后，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两个年轻人，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一行人来到王宫的时候，在宫门外就听到了嘶杀声，还伴随着尖声的惨叫和兵器交接的声音。几人还以为宫里出了什么事，匆匆走了进去就看到了令他们惊讶的一幕。

    只见宫殿里仿建了不少城池，不少卫士身穿黑衣正在模仿敌人攻城，而皇上本人竟然用真正的弓箭在城上射杀“来犯”的“敌人”。

    皇上射出的箭，又有谁敢躲避？所以几乎是一射一个准，没多长时间，城墙下已经躺了不少或死或伤的卫士们。

    皇上身边还有两位大臣，不失时机的称赞着皇上的箭术。这两人自然就是传说中最近深受皇上隆宠的两位佞臣-----韩长鸾和穆提婆。

    “太不像话了。” 斛律光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只是极力克制着怒意。

    长恭同样也觉得愤怒，这个皇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也能用来玩乐！但当她看到皇上那双和九叔叔一模一样的茶色眼睛时，心里又多了几分感伤……

    如果九叔叔知道仁纲这样胡闹，一定会很伤心吧。

    高纬也在城墙上看到了他们，抹了一把汗就匆匆地走了下来，冲着他们眉飞色舞道，

    “斛律将军，你们父子都是我大齐的栋梁，这次朕一定要好好嘉奖你们！”

    他身旁的穆提婆也趁机说了几句斛律光的好话，没想斛律光只是对他冷哼了一声，冷冷说了句，“臣等为国效力是应该，不过皇上若是能远离这些小人就更好了。”

    他的话音刚落，两位大臣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恒迦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让父亲不要再说下去。

    也许是因为这些劝谏，所以高纬倒不以为然，目光一转，落到了长恭身上，神色似乎有一刹那的细微变化，低低脱口道，“长恭哥哥……”

    长恭连忙退了一步，“臣不敢当。”

    高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既然这次回来了，就别回漠北了。还有恒迦也是，你们都在邺城待着，朕也觉得安心。”

    长恭心里格登一下，下意识地望了恒迦一眼，只见他的笑容似乎是也是微微一滞。

    “兰陵王你对先皇一直忠心耿耿，当初晋阳一役为了先皇连军令也敢违抗，朕可也是有所耳闻，兰陵王你对朕也会像对先皇一样忠心吧。” 高纬眯了眯眼睛。

    长恭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双茶色眼睛，心里一阵绞痛，这是和九叔叔一模一样的眼睛啊，这是九叔叔的孩子，这个孩子继承着九叔叔的江山……

    她的脑海里响起了那句被深藏许久的话，“九叔叔，我要为你守住这江山。”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一动，“皇上，臣一定竭尽所能为皇上效力。” 虽然九叔叔不在了，她还是要遵守诺言。即使皇上的所作所为不尽如人意，可是，她还是会拼死为他守住这江山。

    “那就太好了！” 高纬愉快的笑了起来。

    见了皇上之后，斛律光说要带着恒伽去拜访一位老朋友，让长恭自己先回斛律府。就在这个时候，长恭看到了花园拐角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居然是九叔叔生前的贴身内侍王戈。

    王戈走上前来，朝他们恭贺了几句，又低声对长恭道，“王爷，先皇临终前留下了一样东西，我想还是交给王爷比较妥当。” 他顿了顿道，“请王爷过来一下。”

    长恭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恒伽，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长恭感觉到恒伽的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担心。

    御花园里的桃树此刻繁花尽放，如同华盖流云，美丽非常。长恭跟着王戈走了没多久，忽然觉得心狂跳了起来，这条路，这条路不是通往九叔叔的昭阳殿吗？

    “王内侍……” 她刚说了几个字，王戈就回过了头来，“王爷，东西就在昭阳殿内。”

    她僵硬的点了点头，还是跟了上去。

    昭阳殿内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一切摆设都和以前的一样。

    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如同深海里无处藏身的悲哀，使她不得不、不得不尽力地呼吸，以免在某一个瞬间，就被它压住，然后---窒息……

    “王爷，就是这样东西。” 王戈从房间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她。

    当她看到那样东西的时候，巨大的悲伤犹如车轮碾过她空落的心灵。就在那个空空的地方，某种酸楚的藤蔓盘根错节的迅速蔓延开来，缠紧她的心脏。

    空空的眼眸里，猛然盛满了悲伤。

    是那个小老虎香袋……是他买了送她，又被她还给了他的小老虎香袋……

    “王爷，先皇在世的时候，经常看着这个香袋自言自语，这个香袋对先皇一定十分重要。所以……”

    “为什么你知道要交给我……”

    王戈犹豫了一下，” 是和大人让我交给您的。“

    长恭的眉角轻轻跳动了一下，用尽全力地捏紧了那个香袋。“我收下了。这个香袋，我会好好保管的。”

    夜，翳云当空，掩住了一抹新月和漫天繁星。

    晦明不定的烛光中，长恭握紧了香袋躺下，隐约有一个好长好长的梦缠着她，让她在睡梦中亦不能感到安宁。 那个梦像是一把匕首，从胸口一点点刺进去，却不深入，只沿着她的骨慢慢刻划，仿佛一匹缎子被撕裂，疼痛轻微而铭心刻骨。最终，将她惊醒。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打开了窗子，走到窗前去吹阵子冷风清醒一下。月亮不知何时已经从云层后探了出来，淡淡的洒下了一片银色。

    端着茶碗过来的恒伽，进来时看到就是这么一副情景，整个人攀在窗台上的长恭陷入了沉思，遮住额心的发被还寒冷着的风扬起，洁白的皮肤被月光照耀得近乎透明，显现出几分不安定的憔悴与忧伤。银色的月光从枝桠间洒下来，流淌过她尖尖的下颌，苍白得令人心疼。

    他的心里一颤，顺手放在旁边的茶碗与坚硬的桌面相触，发出小小的清脆的响声，长恭像是被这声音惊得从思绪里挣脱出来似的，缓慢地抬起眼睛望着他，脸上是从无掩饰的落寞脆弱。

    “看到你屋里还亮着，就知道你睡不着。” 恒伽笑了笑，“怎么，不习惯睡我家的床榻吗？这可不行，你得早些习惯才好。”

    “什么啊……” 长恭的脸上微微一红，“狐狸你又胡说八道了。”

    “那么告诉我，你今天怎么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一定是有心事才睡不好。” 他一边说着，目光落在了长恭手里的香袋上。

    “我，没什么。” 她连忙扯出了一个笑容，转移了话题，“对了，如今我不回漠北了，在选定新府邸前，要继续在你这里打扰了。”

    “那我倒是希望你永远选不到合适的府邸。” 恒伽笑着盯着她的眼睛，“在这里和我一起住不是很好吗？反正之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喂喂，你又来了。那怎么一样！”长恭又羞又恼的打断了他的话。

    “哦？不一样，那么不如你来告诉我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正斜睨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狐狸……小心我把你们府里吃穷，然后趁你不注意，把你的好衣服全都拿去送给叫花子……” 她翻了翻眼睛。

    “无所谓啊，反正我的一切东西都属于你。你可以随便处置。” 意料中的看到长恭的脸更加红了，他轻轻一笑，神色变得异常柔和，“长恭，无论是喜悦愉快，还是不变的感情……所有属于我斛律恒伽拥有的东西，全部可以属于你。只是，我是个自私又小气的男人，想要得到这些，就必需要用你的一切来换、用你的所有来换我的所有，包括你的伤心你的苦恼你的麻烦，如果你依然同意……那就拿走我的一切吧。只是，要用你的一切来填补。”

    长恭心里一颤，抬头望着他，他的眼眸在月色下并非特别耀眼，却如此明亮，似是穿透了黑暗穿过了地狱，那么远远的却坚定地照将下来；不闪烁，却流动着幽幽的华彩，散发着柔软的温暖，那么暖，一直暖进人心，暖得人似乎就要融化其中。

    “嗯……” 她的鼻子一酸，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手中软软的温柔，柔声道，“长恭，这是约定……永远都不能更改的约定。”

    约定,两个字,一个词,不因晨曦的光泽变浅,不因夕阳的残红黯淡,不随日子的飘落消散,在过去与将来之间,约定的定语是-------永远.。

    欲语还休的冰冷年代，没有激烈的爱语。月光下，一次携手，便定下一生的约定。从此，便是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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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陌上花开

﻿    长恭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搬进了新王府，其实说起来也不算新王府，这是皇上特别御赐给她的府邸，在很久之前，这座王府的主人是----长广王高湛。

    若是在以前，长恭必定会拒绝，但这一次，除了心酸和怅然，她还是接受了这座王府。虽然害怕触景伤情，但永远的逃避只会越来越伤害自己。终有一天，她要抬起头来，直视面对这一切……

    在邺城的这段日子，长恭也听到了一些有关大娘的消息，知道她和正礼都生活的不错，她的心里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虽然不会再和她们相见，但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她们能平平安安。

    无论那个女人做过什么，她始终都是---三哥的娘。

    不知不觉，秋天已经来了。夏季满眼的绿色很快化作有着怀旧情绪的黄。那些或金黄或缃黄的树叶以一种令人心碎的姿态缓缓跌落，夏日里盛开的花朵纷纷合上眼睛，沉睡着飘零。

    走在上朝的路上，她总是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从来不曾离开过这里，一切都没有改变。在朝议结束后，九叔叔经常会单独传召她，拉些家常，或是下一阵子棋，然后回到府里，和大哥三哥胡侃一阵，喝上一碗大娘炖的燕窝，一天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过去了。

    以前还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些无趣，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再也不会回来了。

    走到大殿前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有人正在喊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琅琊王高儼。不知为什么，九叔叔生前对这个儿子格外的宠溺，小小年纪的他不但身兼京畿總司令官又兼領軍大將軍，还兼了總監察官，权力无限。衣食住行，平时所用，无不和高纬的一模一样。

    “小俨，你今天也这么早？” 她的嘴角边泛起了一丝笑容。高俨素来和她亲密，所以即使现在已经长大了许多，还是改不了叫她一声长恭哥哥。她搬到了新的府邸后，他更是经常三天两头的前来拜访，尤其喜欢听她讲一些战场上发生的事。

    “长恭哥哥，今天不用上朝了，皇上他又去玩那个什么乞丐村了。” 高俨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一切很不满。

    长恭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皇上最近自称无愁天子，在宫内华林园做一个贫穷村舍，自己披头散发，穿叫花子衣服装做乞丐求食；又仿造穷人市场，自己一会装卖主一会装买主，忙乎不停，简直荒唐的不得了。

    这样下去，国家社稷堪忧，还有九叔叔的江山，难道就这样被他糟蹋？想到这里，她对皇上的怨意也更深了一点。

    她抬起头，想对高俨说几句，忽然看到他望向了不远方的一处，眉宇间就微微变了神色。原来的笑容迅速的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屑。

    长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明白了他忽然变脸的原因。只见和士开正搀扶着胡太后，有说有笑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西域胡狗，看本王终有一天要收拾了你。” 高俨没好气的挑了挑眉，黑眸中射出了狠厉的神色。

    高俨与和士开，一直处于水火之势，这其中的缘由，长恭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高俨一向最为厌恶和士开这样的佞臣，不管在什么场合，屡次给他难堪。但和士开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与穆提婆也不知用什么办法，劝说皇帝下了旨，命令高俨离开北宫到宫外居住，并且假装给琅琊王加太保的虚衔，明升暗降，削夺他对齐国军队的军权。但即便如此，作为皇帝亲弟，琅琊王高俨还剩有一个京畿大都督的位号。也就是说，他还握有指挥京城卫军的兵权。

    和士开这时已经留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微笑着打了一声招呼。高俨哼了一声，立刻转过了头去。长恭则是对太后行了个礼，然后就和平时遇到和士开那样，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恨这个人，也恨自己当初迫于他的要胁没能杀了他。

    恨生于心，于恨人之人来说，其伤要远远大于被恨之人。

    往昔伤痛刻骨，因痛生恨，痛在恨在，这么多年过去，她仍在恨，可见心中伤痕，从未忘怀。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强烈的恨意已经渐渐沉淀下来，被深藏了内心的某个角落。

    胡太后和她拉了几句家常，又问了高俨一些日常的生活。碍于太后在这里，长恭也不能无礼的离开，只得也站在那里，等着她的问话结束。

    无意之中，长恭发现和士开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皱了皱眉，她侧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自从回来之后，她留意到他经常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就好像那种知道些什么的感觉。

    “长恭好像变了不少了。” 胡太后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似有感触的说道。

    和士开微微一笑，“太后，人总是会变的。高长恭也一样。”

    胡太后望了望他，眼中流露出些许温柔，“不过士开你，却一直没有变过。”

    “太后……” 和士开的眼中也泛起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却又带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怅然。外人都以为他和太后终日出双入对，感情非同一般，确实，太后也和他有了肌肤之亲，他也曾经以为自己已经从不得求之的咒语中解脱出来。

    但自从他看到高湛过世时太后那失魂落魄的悲恸表情时，他就清清楚楚的知道，太后的心里，至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

    而他对那个人----却丝毫没有半点怨恨。

    所以，他信守了自己的诺言。长恭的身份，他一直深藏心底，就连太后这里也没有吐露半分。

    “士开，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小俨这孩子，先皇实在是宠坏了他，如今这孩子心高气傲，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和你更是犹如仇人一般，这样下去的话，我真是有些担心，你倒是也想个办法……” 太后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和士开的嘴角挑起了一丝笑意，“太后，琅琊王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有时不过是小孩心性，等他再长大一些就会好点吧。”

    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高俨那双目光灼灼的黑眸，他总是会感到莫名的不安。这位琅琊王，大略良才，小小年纪就开府处理公务，帝位的距离，对他来说，并不遥远。他只是缺少运气和机会而已。如果先皇再活上多几年，很可能会把帝位转给他。相比较他，当今皇帝高纬，性格懦弱，没有主见，只是他凭嫡长子的名位，才得以承继帝业。但也正因为是这样，现在的皇帝才更容易被他控制，自然也是默许了他和胡太后之间的关系。

    若是换成了高俨……尽管他设法削减了高俨的权力，但还是心存忌惮。更重要的是，高俨对于他和太后之间的关系素来憎恶，所以最让他安心的方法，就是将高俨外放到地方州郡，然后夺取他的兵权。

    当兰陵王府的红叶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时候，长恭将小铁从漠北接到了邺城。这些日子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所以长恭将小铁一直都留在了漠北，好不容易等到现在一切全都安顿了下来，她就赶紧将小铁接回来了。由于她对外之称两人已经在漠北行了礼，又有斛律恒迦作证，所以这次小铁干脆就以正妃的身份入住了兰陵王府。

    兰陵王府内，红叶如云，白菊盛开，略带些清冷的异香流遍整个庭院。然而，与这景候颇不相宜的，却是小铁响亮的声音。

    “长恭哥哥，你看恒伽哥哥这回居然送了这么一大份礼！” 小铁清点着堆在房间里的礼物，一脸惊讶的说道。自从皇上御赐了一堆昂贵的礼物以贺长恭纳妃之喜后，其他的官员们也立刻跟风似的送了一大堆。

    长恭也惊讶地瞥了过去，果然是个很大的箱子。诶？这个小气鬼什么时候出手那么大方了？

    带着怀疑的心情，她拿起了那个箱子，咦？怎么那么轻？轻的就好像里面什么也没有。

    打开一看，她的手抖了一下，原来箱子里面，还真的什么都没有！

    “难道恒伽哥哥忘了装？” 小铁疑惑地问道。

    “这个……” 长恭刚要回答，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礼物就是这个箱子啊。”

    恒伽……长恭听得这个声音，心里一阵雀跃，连忙回过了头去，只见他嘴角含笑，倚在门边的样子带着几分懒散，长长的黑发看似随便的一系，却不凌乱。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地站着，却是濯濯如春月柳，淡淡似秋夜雨，令人不自觉的想要亲近。

    “要是没有这个箱子，你拿什么装别人送来得礼物呢？你看看，我想得多周到啊，” 他轻轻笑着，一抬脚跨了进来。

    “这样也可以！” 小铁夸张的瞪大了眼睛，“恒伽哥哥你不是一般的小气呐。”

    “咦？小铁你难道不知道恒伽和你也是亲戚呢。” 长恭眨了眨眼。

    “什么亲戚？” 小铁抓了抓脑袋。

    “因为恒伽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啊，也有个铁字哦，你看和你算不算亲戚？” 长恭说着说着就格格笑了起来。

    恒伽轻咳了一声，“小铁，乖，去帮我倒杯茶来。”

    小铁眼带笑意地扫了他们一眼，嘴角挽起了一个暧昧的笑容，“嗯，这就去！”

    在漠北的时候她就听说了恒伽为了救长恭受伤的事情，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须达死活不信自己的弟弟会做出这样自我牺牲的事情。

    不过，她相信。

    只是，在外人看来，这始终是两名男子，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呢？谁也不知道。

    没了小铁的声音，房间里顿时就安静下来。窗外流入的树影和花香都在不知疲倦地氤氲蒸腾，随着微风吹进房内。

    “对了，”恒伽笑眯眯地走到了她的身旁，“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给我？” 长恭有点诧异，倒不是因为他说要送她礼物，而是今天他居然没有反驳她的话，若是换在以前，他一定会不动声色的接上一句把她气的半死的话。

    恒伽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碧玉雕琢的盒子，刚一打开，整间屋子里就充满了扑鼻的奇香。长恭指着盒子里那个发出香味的红色棒状物，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

    他神秘地眨了眨眼，“你先把眼睛闭上，我就告诉你。”

    “不要。” 长恭瞪着眼睛，狐狸这个家伙，有时实在是让人很难相信啊。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乖，长恭。” 他的语气温柔似水，好像在诱惑着她一般，“快点闭上。”

    长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妥协了。刚闭上眼睛，她就感觉到嘴唇上有些痒痒的，麻麻的。好像羽毛轻轻刷过唇瓣，忍不住睁开了一条缝，只见恒迦正把那个红色的东西，一点一点抹在她的唇上。

    “好了，睁开眼看看。” 恒伽将一面铜镜放到了她的面前。

    她往镜中一看，只见自己的唇靡丽红艳，比起原来似乎多了几分美妙的光泽。

    “这，这不是口脂吗？” 她低声道。

    “是啊，不过和平时那些蜡做的无味口脂不同，这是从波斯而来的牛髓口脂，用苏合香、上色沉香、雀头香、苜蔌香、麝香、甘松香、茅香、丁香、白檀香、还有甲香混制，所以带有奇香，长恭，你喜不喜欢？” 墨空无月，静溪潺潺，恒伽的眼中华光溢彩，仿佛满天繁星皆落入一双瞳眸。

    长恭轻轻触碰了一下嘴唇，眼中闪过了一丝光采。毕竟她也是女儿身，对这些东西也没有反感，只是-----

    “可是，我要这些东西也没用，对不对。” 她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

    “长恭，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恒伽静静地看着她，“我是说，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以女孩子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长恭心里一震，轻轻扯了扯嘴角，” 恒伽，怎么忽然说这个了？以前你不是还鼓励我吗。“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因为现在，长恭觉得有些疲倦了，不是吗？”

    她本来想要否认，可忽然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在沉默了片刻后，她还是诚实的点了点了头，“是的，恒伽，我开始觉得疲倦了。但是我从来也没有过你所说的那个念头，九叔叔在的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因为每当我感到疲倦的时候，我就会告诉自己，这个世上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尤其在这个乱世，我不能就这样自私的离开。如果这样做的话，我就会对不起九叔叔，对不起齐国百姓，更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士兵弟兄们。用疲倦作为逃避的借口，我会---看不起我自己。”

    “我明白了。那么，我也会一直奉陪到底。“恒伽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我很高兴你对我实话，可是，长恭，不要太辛苦了。毕竟，你只是一个女孩子。况且，如今的皇上已经不是你的九叔叔，他的身边多是一些佞臣，所以你要加倍小心。”

    “我知道，” 长恭扬了扬眉，连忙转移了这个沉重的话题，“不过狐狸，这个口脂一定很贵吧？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你居然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

    恒伽忽然叹了一口气，“所以啊，我现在后悔了。要不你还给我吧？”

    “诶？” 长恭充满警惕地看着他，这个家伙，该不是想趁机讹上她一笔吧？

    “那就还你好了。” 她赶紧将那个盒子推到了他的面前。没想他还是一脸的愁闷，“可是，你已经用了哦。”

    “喂喂，你讲不讲理，这已经用了的怎么办！” 她也有点恼了。

    “那就--还给我啊。” 在看到他眼中那抹狡猾的笑容时，她已经感觉到了不妙，但还是来不及了------

    只觉得自己的唇上一暖，他的唇已经不客气地覆了上来，舌尖还在轻舔她的唇瓣，霎时，口脂的香味漫溢在彼此的舌尖口腔，一刹那，渗满的秋水，从她心中那份最甘甜的部位开始温柔流转，像是------陌上花开一样的喜悦明媚。

    小铁端着茶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将门掩得更紧，嘴角边泛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秋天，乍寒还暖的天气，迷迷蒙蒙的烟雨缭绕缠绵。清碧茶水在微凉的空气中冒着水雾，像是烟雨中萦回的碧水，勾人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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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兰陵入阵曲

﻿    当今的皇上不但沉溺于一些稀奇古怪的玩乐，而且隔三差五的还喜欢大摆宴席，将文武百官都召进殿来君臣同乐。长恭素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也推脱了许多次。但今天从宫里来传话的内侍说皇上特别下了令所有大臣务必出席当晚的宴席，不得推脱。无奈之下，长恭只得准时前去赴宴，不过在这之前，她会先去趟斛律府找恒迦和斛律叔叔一起去。

    宫中的大明殿，此时一片金碧辉煌。宫女鱼贯而出，她们列成长长的两队，分打着五明金箔莫难扇，这种宫扇，据说是十六国时代赵国的石虎所制。匠人们薄打纯金如蝉翼，两面涂饰以彩漆，描画奇鸟异兽和仙人于上，极其昂贵。而盛放食物的那些盘子，更是用紫金打造，金银参带，参带刻镂之间，茱萸画微细如破发，近观才能看到，精致的无与伦比。

    大臣们早早就到了这里，趁着等皇上的时候，彼此虚伪客套。斛律光今天因为正好被太后召见，所以就没有回府，直接来了大明殿。他向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且迫于他的威严，也有些大臣根本不敢上前和他说话。

    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也是厌恶之极。就在他拿起酒觞喝了一口酒时，忽然听到身旁有人说，“看看，兰陵王和尚书令来了！”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他也是下意识的望向了那里。

    只见从殿外正走进两位俊美男子，一位身穿蓝色锦衣，男子的清华中偏偏又混合着些许女子的娇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把他衬托的神采飞扬，风华无限。尤其是他那双美到极致的眼睛，更是清灵动人，被这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感觉象整个人都被浸在湖水里，明明清澈却又深邃，如此明亮却又冰凉，那么柔软却又激荡。

    而令一名男子的白色锦衣乃云缎裁成，软罗蕴彩，华贵异常。可如此华彩的衣着却被男子的容光暗淡了颜色。他的每一丝笑意都像流光溢彩的宝石，绚烂的让人睁不开眼。

    出现在大殿里的这两位男子，就好像日月在空中交相辉映，散发出流光溢彩。众人在反应过来之后，纷纷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兰陵王和尚书令的容貌，即便是女子也要自愧不如啊。”

    “只可惜尚书令这个年纪还未娶妻，也许是眼界过高吧。”

    “莫不是他喜欢男人吧？你看他和兰陵王的关系……”

    “嘘，别胡说八道，哪有这种事？”

    “怎么不可能，要不然尚书令怎么会一直不娶，而且听说以前还曾经拒绝了孝昭帝的赐婚……”

    斛律光注视着自己的儿子，露出了复杂难辨又带些担忧的神情。

    长恭和恒伽坐下不久后，皇上就坐乘肩舆来到了大明殿。不过今天他的身边不是皇后，而是一位娇俏可爱的女子。只见她挽着如今流行的涵烟髻，髻上只是简简单单插着一支碧玉簪。天蓝色的琉璃耳珰，显衬得她脖颈更加白皙。比起后宫的莺莺燕燕，这个女子的容貌也只能算得上清秀，但却是少有的干净明媚，甚至，还带着一种后宫女子身上几乎看不到的纯真。

    “这个女人是皇上的新妃子吗？” 长恭低低问了一句。

    恒伽神色淡然的扫了那个女人一眼，“好像之前是皇后身边的侍女，不知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得宠了。”

    刚问出了这句话，长恭就有些后悔。当今皇后不是恒伽的妹妹吗？现在皇帝宠幸她人，恒迦的心里必然也是不舒服的吧。

    酒过三旬，皇上的兴致倒是越来越高，忽然拍了拍手，所有的音乐都停止了。

    就在大家纳闷的时候，猛听得战鼓咚咚，喊声震天，两队戴着面具的着甲武士闯入殿中，驱走了正漫舞弄姿的歌舞者。众人猝不及防，哑然失色，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

    皇上放下手中酒樽，饶有兴趣地瞅著殿中诸人形形*的表情，嘴角绽出一丝笑意。

    激昂的乐声乍起，锺磬齐鸣，肃穆庄华。

    两队武士纵横交错地变幻队形，挥动刀盾，作激烈交战之状。盾牌互相撞击铿锵作响，寒刃明如秋水，喊杀声震耳欲聋，仿佛使人亲临两军廝杀正炽的战场。

    直到一曲终了，众人才仿佛从那残酷的战场上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皇上笑着看了看长恭，“兰陵王，这首舞曲就叫作兰陵王入阵曲，你觉得如何？”

    长恭微微一惊，忙回道，“皇上，臣愧不敢当。不过此舞曲的确是不同凡响。”

    “哦，你也觉得不同凡响吗？” 皇上笑得更加愉快，“这好像是先皇在你洛阳大捷后特别让人作的曲子，不过不知为什么却一直没有拿出来。幸亏我不久前无意中找到了，也算是有缘。”

    九叔叔……特别让人为她作的曲子吗……长恭只觉得一阵心痛袭来，但还是尽量作出了平静的神色，客套的重复说了句，“臣不敢当。”

    她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位新妃子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或者可以说，那似乎是一种憎恶的目光。

    长恭纳闷地收回了目光，奇怪了，她又不认识这个女人。不过，这个女人的眼睛，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众人很快又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斛律恒伽的身上。最后，就连皇上也笑咪咪地插了一句，

    “尚书令，你一直不娶正室，也不怕斛律将军着急吗？”

    皇上一发话，其他大臣们也就赶紧纷纷附和，殷勤的要将自己的族亲介绍给恒伽。

    恒伽侧头看了看长恭，只见她抿着嘴唇，似乎在强忍着心里的不悦。

    “谢谢皇上和各位大人的关心，不过臣现在并没有打算娶什么正室，” 他微微一笑，“对臣来说，守护这个国家和皇上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那些儿女情长的琐事，怎么能和皇上相比呢？”

    皇上显然对这番话很是受用，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就会说些虚伪的漂亮话。” 长恭低低说道，“我可不记得尚书令大人有这么高尚的品格。”

    恒伽轻扬嘴角，轻声道，“看起来好像有人----吃醋了。”

    “谁吃醋了……” 长恭瞪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大吃起来。

    恒伽的笑容，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温柔，“这好像还是长恭第一次为我吃醋呢。”

    “说了不是吃醋！” 长恭又再次重申了一遍。

    “好好好，那就不是吃醋。” 恒伽眨了眨眼，还没等她舒一口气又说道，“那是---妒忌。”

    “这不是一样嘛！”

    “呵呵……”

    就在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皇上忽然又开了口，不过这次的对象却是一直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斛律光。

    “斛律将军，朕听说你的侧室有一女刚到了适婚年纪，这么巧，穆大人的三子也刚行了成人礼，算起来倒是挺合适的。”

    穆提婆也露出了一抹谄媚的笑容，“是啊，斛律将军，我那三子也是嫡子，如果斛律将军不嫌弃的话……”

    “穆提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斛律光忽然腾的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就好像被污辱一般愤怒，一字一句道，“何方狗种，居然也配和我做亲家！”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一片哗然，皇上的脸色难看不说，穆提婆的脸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尴尬万分的杵在那里，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恒伽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角，他知道父亲一向刚直，可是对付这些佞臣，刚直是没有用的啊。对付君子就该用君子的方法，对付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方法，而对付这些佞臣，道理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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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长恭再次进宫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位皇上身旁的妃子。她行了个礼本想马上离开，却正在这个时候，有另一个美丽的女子怒气冲冲的径直走到了那位妃子的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道，“冯小怜，你这个狐媚子，你说说，皇上已经多少晚都宿在你这里了？”

    见是后宫纠纷，长恭自然不能多做逗留，转身就准备离开。不过冯小怜这个名字，她却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王昭仪，这件事你不该迁怒于我，皇上喜欢宿在那里，那是他的自由。就算我强推他出门，他也不一定去你那里啊，姐姐。”

    王昭仪气的浑身发抖，恶声恶气道，“越来越没规矩了，居然还顶嘴，来人啊，给我掌嘴。。”

    小怜似乎受到了惊吓，居然慌乱的向她求救，“王爷，救我。” 长恭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小怜那样的神情，那样的眉眼，却是那么的熟悉。

    “王昭仪，皇上马上就来了，你也不想让他看到这样一幕吧。” 长恭又转过了身，冷冷说道。

    王昭仪的脸色微微一变，悻悻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小怜这才松了一口气，忙向长恭致谢。

    “不用谢了，只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而已。” 长恭略带惆怅的转过了头。

    小怜的唇边扬起了一抹奇特又诡异的笑容，“故人？高长恭，难道你还一直记着我的姐姐？”

    “你的姐姐？” 长恭一愣，脑中就好像开了闸一样，无数回忆的片段都重新出现在了面前，心里蓦的剧烈一跳，“难道你的姐姐是--------”

    “我的姐姐-------叫冯小玉。”

    什么？长恭的身子微微一晃，“你是她的妹妹？真是她的妹妹？”

    “总算你还记得她，王爷，当初她怎么死的，我想你比我清楚多了。要不是你，她又怎么会遇到这么悲惨的事？我们的父母过世的早，一直以来都是姐姐照顾我，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所以，失去亲人的滋味，你明白吗？王爷！

    长恭抿紧了嘴唇，低声道，“你姐姐的死，的确是个意外。她是个好姑娘，我也很惋惜。”

    “惋惜？惋惜又有什么用，她怀了你的孩子，你都保不住她，你是怎么做丈夫的！”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原本纯真的容貌现在看上去有点扭曲，“好端端的她又怎么会落水溺死？这里面难道没有古怪吗？”

    长恭心里一惊，难道她进宫只是为了她的姐姐？

    “王爷，我不会让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 她冷冷甩了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长恭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无声黄昏，秋风微凉，天地间徒流露出几分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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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如流水，很快就到了秋末。

    清秋里落叶萧萧，尘沙漫漫，金红色的枫叶辗转在空中，凄然零落了一地的枯华。偌大的兰陵王府里悄寂安静，只有无边的枫红凭添了一份决绝的炙烈。那样的红色就像是吞噬掉一切的火焰，亦像是凤凰木涅磐前最后一瞬的绚烂。

    长恭站在长廊上，伸手接住了一片旋转着的枫叶，随手将它压在了书卷内。一早恒伽就来带着小铁出去了。没有小铁在这里，整个兰陵王府好像就冷清了许多。

    “王爷，琅琊王又来拜访您了。” 王府的管家匆匆走了进来。

    长恭弯了弯唇，“知道了，赶紧让他进来，我正闷得慌呢，正好和他下一盘双陆。”

    琅琊王高俨是这里的常客，所以对王府就好像自己家那么熟悉，没过多久，就熟门熟路的来到了庭院里。

    “小俨，今天怎么过来了？” 她朝他招了招手，“来这里坐一会。”

    高俨的脸色却是出奇的凝重,“长恭哥哥，我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长恭一愣，敛起了笑容，“你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俨摇了摇头，“还不是和士开那西域胡狗，一直对我不放心，我刚从宫里得来的消息，说是他正怂恿皇上，要将我从京城中外放到地方州郡，趁此机会夺我兵权。”

    “有这种事？” 长恭皱起了眉。

    “长恭哥哥，我乃武成帝之子，堂堂皇室贵胄，怎么能出京城而入民间！所有这一切，都是由和士开从中挑拨离间。他还想夺我兵权，明显就是有异心，再加上秽乱宫廷，如此奸臣，不能不除！” 他的脸上露出了和他年纪完全不符的成熟。

    长恭震惊地看着他，“小俨，你的意思是------ ”

    “和士开罪大恶极，我想杀了他，希望长恭哥哥你能帮我！” 他开门见山的说道。

    时至正午，阳光越来越强，树巅的叶子摇晃着，发出强光，使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长恭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几乎就要立刻出声答应他。

    “抱歉，琅琊王，她不能帮你。” 就在这时，从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了恒迦的声音。两人显然都是一惊，回过头去，只见恒伽已经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在高俨面前从容不迫的站定，不慌不忙地又说道，“琅琊王，这件事还是另找他人吧。”

    高俨脸色变得苍白，“为什么？”

    “恒伽，我-------- ”长恭刚说了几个字，抬起头时正好撞到恒伽的眼神，只见他嘴角虽然还带着笑意，那双沉如夜般的眼眸内却是冷然，仿佛冬日冰雪一般瞬间冻结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琅琊王，高长恭她绝对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您应该也有所耳闻吧，她的两位兄长之死与和士开大有关系？”

    “这个我是听过，可是这样的话，长恭哥哥不是更愿意帮我吗？” 高俨不解的问道。

    “错了，琅琊王。人一旦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就很容易做出冲动的事，从而破坏整个计划。你该找个与和士开素来不和，却又没什么深仇大恨能冷静思考的权臣才对。” 恒伽淡淡道，又看了一眼长恭，示意她不要说话。

    “尚书令的话也有道理，只是……真有这样合适的人选吗？” 高俨似乎也有点迟疑起来。

    恒伽的眼中掠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波光，“琅琊王，你和你的姨父冯仆射关系还好吧？”

    高俨先是一愣，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精神一振，沉声道，“尚书令，我明白了！那么，今日就先告辞了！”

    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等长恭说话，恒伽就敛了唇边的笑容，不悦地先开了口，“幸好我来的及时，不然，你一定会冲动地答应他吧。”

    长恭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长恭，我不希望你卷到这种事里，这种危险的游戏不适合你。明白吗？” 他扬起了眉，没好气的说道。

    “可是，恒伽你又为什么向小俨推荐冯子琮呢？你不是也应该置身事外吗？你这也不是在暗处帮了他一回吗？” 长恭不服气的反驳道。

    “冯子琮身为胡太后的妹夫，身份上自然有恃无恐，加上他心思细密，为人机敏，与和士开又是因权力而不和，无疑是个最合适的人选。有他的帮忙，恐怕和士开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 恒伽望了她一眼，“至于为什么我这么做，那是因为----如果那个人消失了，也许就能彻底消除你心底的疮疤。”

    说完，他抬头仰望着高远湛蓝的天穹，阳光为他镀了一层暖金，殷红的落叶裹着风沙盘旋在他的脚下。他的神情安然恬静，白皙的脸色仿佛带有某种期待的意味，长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突兀地错觉自己看到了一团莹莹新雪，在杲阳之下满载着温暖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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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惊变

﻿    正如恒伽所预料的那样，冯子琮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高俨的请求，很快就部署好了一切。高俨先让治书侍御史王子宜出面，上奏表章，列举和士开的罪名，提出指控。如果这样，就能先把他逮捕起来，严加审问。冯子琮倚仗着他在内廷作仆射的便利，将这份奏章夹在其他许多奏章中，特地趁着皇上学弹胡琵琶的时候，一起交给皇上批阅。

    玩兴正浓的皇上哪有心思细看，便全部准奏，一一盖上了玉玺。如此一来，逮捕和士开，就有了最有力的敕令保证。

    和士开对此事自然是一无所知，在高俨等人埋下伏兵的那天，还和往常一样进了宫。道阳光从东方斜射过来，北宫中最高的树枝，顿时染上一层金黄色，早晨的湿气闪闪发光，皇宫的红色围墙，兀然耸立视野之中。

    看着那宏伟华丽的王宫，他的心里油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今的他，几乎就是这座王宫的主宰了，从一个小小的的西域商胡到现在人人畏惧的和大人，这一路，他知道自己走得有多么艰难，他的双手，也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

    有时，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迷路的旅人，忽然渴望起平静生活的甜美和安逸。可是，他不杀人，别人就可能杀他啊。

    他喜欢金钱，也喜欢权势。但让他下定决心走上这条路的，却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他要更努力的往上爬，更努力的巩固自己的地位，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离她更近一些，才能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她和她的孩子。

    就快走到神虎门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宫中掌管禁卫军的领军大将军库狄伏连身着戎装手握宝剑，带着一大堆兵士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王爷来得真是时候，您有天大的好事啊！”库狄伏连大笑着，上前抓住他的双手。而一旁的治书侍御史王子宜也满面笑容，扬起手中的敕令，说：“有敕，请淮阳王和士开到台省受封！”

    凭着多年在宫中生存的经验，他已经隐隐觉察到了一些异常，强自冷静的作出了诧异的表情，“要加封我何爵？皇上为何没有和我说过？”

    “和大人去了就知道。”库狄伏连面色一沉，率领军士把他围在中间，拥逼着他，把他引到神虎门楼上的空地。

    当看到高俨和冯子琮一行人时，他更是脸色大变，知道今天自己凶多吉少了。不过他的心里却倒是异常的平静，低低开了口，“殿下您应该五日一朝，今天何以至此？”

    高俨冷笑一声，“你这个西域胡狗，我在此，正是要你项上人头！”

    他的话音刚落，库狄伏连就扬起了手中的大刀，狠狠朝着和士开的脖子砍去。。

    和士开只觉脖子一凉，感到自己的人头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滚落到了角落。尚存的意识让他眯了眯眼睛，隐隐约约地居然看到了自己那具无头的尸体，鲜血正不断从脖子的切口处泉水般涌了出来，耳边竟然还能听到那些人兴奋的声音……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忽然看到天边的夕阳就像一只饱吮了鲜血的怪物一样慢慢滑下山颠，将满天的晚霞收拢起来带给另一个世界。

    人啊，都是脆弱的动物，犹豫地徘徊在爱与恨的边缘，迷失在彼此的陷阱中，燃烧的火焰最终也会化为灰烬，沦为一粒尘土，埋葬在黑暗的深渊。

    愤怒、仇恨、焦虑、绝望……

    生命，从零开始，从零结束，像一个圆，一个看似空白的圆。

    在生命终结的这一刻，他却瞬间释然，从此以后-----无忧亦无怖，无愁亦无怒。

    高俨牢牢盯着和士开的头颅，神情微呆，似乎一时还不相信那个权倾一时的和士开真的死在了他的手，良久，他喃喃自语道：“恶贼已诛，我们该收手了吧……”

    “事已至此，何可中止！” 几位大臣立刻异口同声的反对。

    “库狄伏连手下那么多京畿军士，又有这么多人里应外合，殿下，您难道还想别的退路吗？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杀入宫去！到时候，我们拥立您作皇帝！” 冯子琮在高俨耳边低声说。高俨毕竟年纪还小，现在也有些不知所措，被冯子琮这么一煽动，还真的点头同意了。

    众人带着上千名士兵，浩浩荡荡的杀到了皇上和太后所在的千秋门前。事情在转瞬之间变得严重起来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能随便完结。即便是完结，也要用许多人的性命来完结。

    长恭已经在府中收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但还来不及高兴，她就意识到了事情已经朝着一个危险的方向发展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害，而是谋反了。她虽然希望和士开死，但从来不希望见到这么动荡的局面。尽管当今皇上昏庸无能，但她始终都有守护他的责任。

    不只是因为他是皇上，更因为----他是九叔叔的儿子……

    想起了小时候在长广王府，他憨态可掬的扑到自己怀里的样子，她更是心急如焚，思来想去，如今最能震慑众人的也只有斛律光了。于是她也没有多考虑，立刻牵了马匆匆往斛律府赶去。

    赶到斛律府的时候，恒迦告诉她斛律光都已经进宫了。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能想到的，恒伽和斛律叔叔一定也想到了。

    有斛律叔叔在，或许能控制这个失控的局面也说不定。

    而此时在宫中，库狄伏连率领一帮军士，从北城府库中取出了好几袈攻城的器械，安放在千秋门外，已经准备攻城。只要能把千秋门攻开，大事就告成功。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过了没有多久，千秋门忽然从里面被轰然打开。众人惊诧之际，只看到皇帝、胡太后各骑骏马，由内廷禁卫军四百名簇拥，缓缓朝大门方向慢步走来。而步行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斛律光！

    斛律光扫了一眼众人，威严无比的朗声道，“至尊驾出，还不快避！”

    忽然看到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斛律光站在皇帝前面，高俨手下士兵惊骇异常，居然就这么四下奔散了。刚才还有数千之众，没想到仅仅是斛律光一声喊，就吓跑了一大半。

    斛律光抚掌大笑，边走边大声对高俨说：“殿下杀和士开这么痛快、利索！龙子所为，就是不同凡人！天子弟弟杀个匹夫，能算什么大事！”

    一见形势好转，刚才还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皇上也来了精神，拿起鞭子冲着高俨就是一顿猛抽，要不是斛律光在一旁阻止，他几乎就要活活抽死自己的弟弟。

    而胡太后这时也看到了和士开的尸体，不由悲痛欲绝，抱起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放声大哭，几乎哭得晕厥过去，但满腔的愤恨悲恸又不能发泄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她蓦的止了哭声，双目血红，咬牙切齿地指着被制住的库狄伏连等人怒道，“立刻将这些人尽数脔割*，寸剐处死！”

    她要他们以最痛苦的方法死去……可是即使杀死他们一千次，也换不回他的性命了……

    皇上本来还要杀尽高俨府内所有文武职吏，幸好被斛律光劝阻了下来。在付出了许多人的生命之后，这件事情终于是勉强终结了。

    自从这件事情过后，斛律家的地位比以前更为稳固，想和斛律家攀亲家的大臣们自然也更多了。虽然恒伽曾说过不娶正室，但仍有不少大臣们愿意将女儿嫁他为侧室，只求和斛律家结为姻亲。

    兰陵王府，红叶已经凋零。空气中吹来的凉风又冽烈了些，连那些残叶都在风中乱舞了起来，仿佛在告诉人们那寒冷的冬天的即将来到。 飘着淡渺的熏香的房间里却是温暖得如同拥有阳光的宠幸，在这飘零的秋末，画上最后一笔轻轻的暖色调……

    长恭正在品尝着恒伽刚买来的栗子，不一会儿，就吃了一大半。

    “别吃这么多了，不然会得滞食的。” 恒伽怕她吃撑了，赶紧提醒她。

    “不会不会，以前我吃得更多呢。漠北那个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有，现在回了邺城，你就让我吃个痛快吧。” 长恭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继续往嘴里塞。

    “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恒伽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她脸色一变，捂住了胸口咳了起来。

    “说了叫你吃慢些，又没人和你抢。堂堂兰陵王，居然像个孩子似的。” 恒迦无奈的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顺手递给了她一只盛满热水的银杯。

    长恭连忙接过，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酸甜微涩的热线缓缓流下胃腹，瞬间似乎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舒畅愉悦得无法形容。

    “对了恒伽，听说有不少大臣向你提亲呢，怎么样？有没有考虑真的纳上十七八房小妾？” 刚缓过来，长恭就开始调侃他。

    恒伽微微一笑，“我也想啊，只是这未来的正室太过强悍，连我都不是她的对手，你说我要是找个十七八房不是存心找死吗？”

    长恭先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那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来，微微恼道，“你的意思是说你那未来正室是个母老虎喽？”

    “母老虎倒不算，” 恒伽挑眉轻笑，睫毛下流泻出一抹狡黠，“铁母鸡更像一些。”

    “什么？” 长恭撅起了嘴。

    “诶？忘了吗？之前好像有人把我比作铁公鸡，那这样的话，铁公鸡的夫人不就是铁母鸡？” 他笑得更是愉快。

    “死狐狸，你也太记仇了吧。” 她哼了一声，转过头不去理他。过了一会，忽然听他轻轻唤道，“长恭，快看……”

    她有些好奇的转回头，只见他轻轻抬起了右手，右手拇指、中指与无名指轻合，食指和小指微微翘起，手影被烛火放大，有些模糊的成形于绘着浅金飞鸟的屏风上。

    “看，这像什么？” 他笑吟吟的比划着。

    长恭转了转眼珠，嘴角绽开了一丝笑容，“这个不是狐狸吗？咦？你怎么会这个？”

    “嗯，在我小时候，母亲经常用这些手影来哄我，不过，现在用来哄长恭也好像挺有用。” 他一边笑着，一边作出了不同的手影。长恭早就忘了刚才的不快，兴致盎然的猜着每一个他作出的影子，几乎个个都对，直到他作出了一个平摊了五指的手影。

    “这是什么？” 长恭想破头皮也想不出来。

    “这都猜不出吗？” 他眨了眨眼，满意地看着她露出了期待的眼神，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再简单不过了，就是一只手的影子啊。”

    “狐狸……” 她郁闷地瞪了他一眼，转头望向窗外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脱口道，“狐狸，快看，下雪了！”

    说是雪，其实也不过是些轻柔的雪花，映着天际里的星光，生出几分极致的美感来。仿佛是被这样极致的美丽触动了心底的某一处，长恭低低道，“其实，我也成不了狐狸的正室的，因为----我始终是个“男人”。”

    “所以这个位置永远都为你空着，既然长恭你不想恢复女儿身，既然这里的礼教不允许，那么只要我知道，这个位置只属于你就够了。因为，能站在我身旁的人，只有你，长恭。” 恒伽温柔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溶化在自己的眼神中。

    长恭眼中一阵酸涩，“可是，恒伽，你会怪我吗？其实，这样的我也是自私的吧，只是由着自己的想法，做自己要做的事，而忽略了恒迦你的心情，让你没有选择。”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顺势搂在了自己怀里，“这样的长恭也许是有些自私，可正是这样的长恭，才不同于一般的女子，才这样深深吸引着我。长恭，为了需要你，为了被你需要，我永远都会站在这里，站在你身边。”

    长恭将头靠在他的怀里，又抬起眼看着窗外，在烛火的映照下，天空仿佛飘着橘色的雪。雪优雅地飘落，温柔地包容，却全然没有冰冷的触感。就像他的怀抱，暖暖的，透着橘色的微光，就这样轻易地飘进了她的心里，融化了整个世界。因为贪恋那怀抱的温暖，她忍不住挨得他更紧了，就好像不由自主被火光吸引的飞蛾。只是他的光芒只会使人温暖，不会灼伤。

    闭上眼睛，他沉稳的呼吸声又飘落耳际，宛若橘色的雪。

    就这样幸福地沉溺着，哪怕只是短短刹那，也……很好……

    恒伽深深望着怀中那人，只见她那双黑色眼眸仿佛无底之渊，让他阵阵晕眩，却又魔魅般地吸引着他，召唤着他。那粉红色的、象四月天盛开的芳菲桃花的双唇，表层洇着一层薄薄的水意，品尝起来应当如新摘下树的鲜果一般甜美多汁吧……想到这里，他不由胸中热血上涌，低下头吻了上去。淡淡的香味荡漾开来，甜蜜中隐隐有一丝酸楚，那一刻，他心甘情愿纵身跃下这座未知的高崖，无论结局是否粉身碎骨，他知道他都已无法回头。

    窗外细雪纷飞，房内温暖如春。

    不知何时已经进入梦乡的女子紧紧地抓住他胸口的衣服，睡得更熟。

    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突然希望，这场雪，可以下得再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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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夜

﻿    入冬以来，下了好几场大雪，整座邺城银装素裹，透着一种罕见的澄净的美。王宫的大殿前，梅花枝桠错落在空间中，只看得见那碎裂的红如泼开的染料，几乎要渗透到每一朵雪花中去，透着一种淡淡的伤感。

    长恭随手折了一朵红梅在手里把玩着，脸上却露出了几分疑惑的神情。这几天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恒迦好像有些怪怪的，似乎在故意避着她。就像今天顺道叫他一起去上朝，没想到仆人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搞些什么鬼。

    她到了大殿的时候，却发现今天的气氛好像和平时都不一样。那些大臣们纷纷围着其中一位大臣，七嘴八舌地说着贺喜的话语。

    她上前一看，原来那被围大臣是当今太尉----冯翊王高润。说起来这位也是她的亲叔叔，不过这位叔叔向来性子淡薄，对权利也没什么兴趣，可能也正因为是这样，所以才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现在。

    “高太尉，这回您和斛律大人家成为亲家，实在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一人笑咪咪的巴结道。

    长恭一愣，斛律大人？他什么时候和斛律叔叔攀上亲家了？怎么也没听恒伽提过？难道是斛律叔叔那位侧室所生的女儿？

    “高太尉，令女容貌无双，性格温顺，德仪兼并，确实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又有人插了一句。

    长恭更是觉得奇怪，于是拉了拉身边的一位同僚道，“这到底是谁和谁？”

    那位同僚颇为惊讶的看着她道，“王爷，怎么尚书令连这么大的事也没告诉你？”

    “什么？”

    “您还不知道吗？尚书令就快和高太尉的*成亲了，听说是刚订下的亲事，这下就好了，我还以为尚书令真的不打算娶正室呢，这下斛律将军也能松口气了……”

    他接下去说的话，她根本没有听清。只是觉得思维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仿佛有一道闪电蓦地劈过去，劈开一线窄窄的暮色。然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抓不到。胸口上，就好像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

    按捺住紊乱的思绪，她抬眼朝四周张望，却始终没有发现恒伽的身影。这时，却听到有人喊了一声，“看，斛律将军也来了！”

    斛律光一出现在大殿里，也立刻被众人团团围住，他一边客套应付着大家，一边又意味不明的看了长恭几眼。

    “斛律叔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强作镇静，低声开口问道。

    “也是刚定下来的，长恭你已经有了正妃，恒伽若是还一直不娶，不是让我担心吗？不过现在好了，恒伽的未来正室夫人也是你的堂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长恭的眉角微微跳了一下，居然还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笑容，“恒伽他---自己中意这门亲事吗？”

    “哦，我告诉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的就接受了。而且他今天没来上朝，就是亲自去太尉府拜访未来的妻子去了。” 斛律光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长恭，你也会恭喜他吗？”

    长恭继续扯动着嘴角，“当然了，斛律叔叔，我们是好兄弟，我一定会恭喜他的。” 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胸口却忽然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在胸臆中猝然碎裂，

    “这就好，等办完了亲事，我就和就回漠北，以后这里就交给你和恒伽了，” 他顿了顿，“身为男儿，守卫好国家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了，斛律叔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从喉咙间发出了声音，“不过，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我，我先回去了。”

    “去吧，长恭，我会向皇上说明的。” 斛律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免眼中掠起了一丝心疼的神色。他也并不想这么做，只是-----再继续让他们这样下去的话，只怕……

    跌跌撞撞走出了王宫之后，她再也无法装下去，再也无法忍下去，紧紧的抓着心脏的地方，那里很痛，象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切去了一块似的，除了心痛外，还有难以忍受的空虚，好象灵魂里失去了什么，空荡荡地没有着落。

    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涌动着，强忍了回去，将所有不希望被别人看到的情绪与表情深深隐藏起来，之后朝着犊车走去……

    她没有朝着自己的王府而去，而是让车夫转道去了高太尉的府邸。她不该不相信他的，可是，现在连斛律叔叔都这样说，又怎么能叫她不信？斛律叔叔，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谎话。

    那么恒伽呢？她想亲口听他说……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到了太尉府的时候，长恭正好看到恒伽从那里走了出来，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位容貌娇艳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却自有一种天然风韵。

    她的心里格登一下，之前在宗室的聚会中，她曾经看到这个少女，正是高太尉的*。只见少女嘴角含着笑，似乎向恒伽低语了几句，然后又格格笑了起来。恒伽也同样微微笑着，那并不是平常那种虚伪的笑容，而是发自肺腑的，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

    两人低低的笑声混杂在清晨的雪地里，雪花飞洒如雨，绝美的画面却让长恭感到沉重的痛楚。他真的在笑……还笑得那么愉快。原来，除了她，也可以有别的女人令他真正的笑起来。

    长恭愣愣站在那里，咸涩的泪水在眼眶中汇聚凝结成晶莹的光点，又漫然扩散，接着又被她生生忍了回去，脑海里始终浮现着他曾经说过的话，“长恭，为了需要你，为了被你需要，我永远都会站在这里，站在你身边……”

    那种疼痛的感觉涌遍了全身,心在颤抖,人在摇晃,血液仿佛凝固……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离去。

    她只愿自己根本没有来过这一趟。

    到了王府之后，她什么也没说，直接将自己关在了房门里，再也没有出来过。任凭小铁在门外叫个不停，她也不开门。

    ---------------

    不知过了多久，长恭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炉火依然烧得很旺，白梅香熏的味道却是早已淡去，只残留了丝丝的清冽纠缠在暖暖的空气里。银色的月光在描绘着浅金飞鸟的屏风上映出朦胧一片。

    她揉了揉还昏沉沉得脑袋，不清楚自己不过灌了几杯酒怎么就莫明其妙的睡着了。

    “长恭，你醒了？” 身侧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心里一惊，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个坐在她床榻边的男人不就是斛律恒伽吗？

    她张开嘴，自沙哑肿胀的喉咙中挤出破碎无调的声音，“你来干什么！不是忙着要成亲吗？还不多陪陪你那未来妻子！”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他居然轻轻笑了起来，而且还笑得相当愉快，“长恭，你最近好像经常吃醋呢。”

    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还有闲情开玩笑？她愤怒地瞪了他一眼，鼻子一酸，别过了头去。

    “这桩亲事是我爹自作主张为我定下的，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又怕你担心，所以这几天也一直避着你，就是在想解决的方法。” 恒伽好笑的看着她，伸手想去拍拍她。

    她抬手啪的一声打落了他的手，“我看你也乐得很吧，对未来妻子很满意吧，不然你们两人在太尉府门口怎么还笑咪咪的！”

    恒伽微微一愣，眯起了眼睛，“哦，原来你看到了啊。”

    “我亲眼所见，你还想骗我吗？” 长恭越说越气，一脚踹了过去，“你赶紧娶了她，带她一起回漠北！”

    恒伽一时躲避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扑通一声从床榻上滚了下来。他站起了身子，揉了揉腰，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长恭啊，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以后对你的夫君别那么粗鲁好不好？”

    “去你的夫君！” 一个软垫啪的一声扔了过来。

    “好了好了，我投降了。” 恒伽将软垫放回了床榻上，继续在一旁坐了下来，“你知不知道，高润出了名的怕妻子，所以在这个家里和其他家不同，一切大小事基本都是由高夫人定夺的。所以我就直接去找了高夫人要求解除婚约。”

    “什么？” 长恭的神情有了一丝轻微的变化。

    “其实解除婚约也不是那么麻烦的事，我只是告诉了她们算命师父说我生来克妻，轻则克病，重则克死，之所以一直不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高夫人信以为真。当然是自己女儿的命比较重要一些了，所以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并且还对我据实相告的行为十分称赞。所以才破天荒的将我送了出来。” 他朝着她笑了笑，“长恭，这个答案怎么样？”

    长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知自己该做怎样的反应。

    “那……斛律叔叔知道婚约解除了吗？”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当然，他气得说以后再不会限制我的自由。我愿意一辈子做光棍都可以。”

    “你你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知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什么反应，我受了多大的刺激你明白吗？你真是太过分了！” 她一反应过来，就开始反攻。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娶正室的，是你自己不相信我……” 他眨了眨眼，露出了无辜的表情。

    ” 可是……“她忽然觉得好像反而是自己这边有些理亏，忙胡乱找了借口赶人，” 已经好晚了，你快些回去吧。”

    他神色一黯，垂下了眼睑，“就让我多待一会吧，长恭，我想再和你多待一会。”

    见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古怪，长恭推了推他，“你怎么了？恒伽？可是现在天真的很晚了，你明天可以再来啊。”

    “明天我来不了了。因为----- ” 他抬起眼望住了她，声音清越低沉，仿佛有水滴从高处的叶子上缓缓滑下，划到叶尖就此停住，在风中发出微微的撕裂声音。“因为明天我会和父亲出发前往漠北。”

    长恭犹如被雷击中一般愣在了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这也是父亲答应解除婚约的条件。明天我就要出发去漠北。如果我没猜错，父亲是在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了。”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长恭，你想去漠北吗？像以前那样一起无拘无束的在漠北生活？虽然生活清苦，但是那里没有人会在背后议论我们，也不违背你守护这个国家的意愿，不是吗？长恭，只要你愿意，我一定有办法能说服父亲。”

    见她似乎还在思索着，恒伽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那么我先告辞了，长恭。” 他刚转过身，忽然察觉到袖子被人拉住了，然后，身后就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声音，“恒伽……我想……和你在一起……”

    望着面前面色潮红的她，他的心里一动，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起她的嘴角。长恭的眉轻轻的挑起，氤氲的眼波流转出月光水华，而后，一口咬上唇边越加放肆的手指，伴随着她细柔带笑的声音，“这是惩罚你没有遵照约定对我有隐瞒，害我差点还以为是真的，这次只是咬下手指小惩大诫。以后要是再犯，你也该知道后果……”

    “长恭，你这个笨蛋……” 他低低唤了一句，再一次吻了下去。

    这个笨蛋，居然相信自己会娶别的女人……难道她不知道，他和她经历过的所有一切，包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战斗，那些悲伤与喜悦、绝望与希望，还有那些伴随着痛苦的悸动，已经变成了烙印，深深刻在血液里，伴着每一次心跳，温暖他的生命……

    两人细腻的皮肤在摩擦中带着一种煽情的*，她几乎晕眩的感到脑中混沌起来，忽然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脸上马上飞起一朵红晕，然后象一抹红色的烟霞，瞬间从脸颊染到耳根，又从耳根一直染到脖子。

    这不是第一次了，突如其来的渴望点点滴滴的融进血液，窜过肢体和心脏，难耐的*。他犹豫着，心里万分纠结，想要她，又怕吓到她。要，或者不，简单而繁复的煎熬。最终还是抵不住那内心焚烧着的欲望，哑声问了一句，“长恭，” 他叫她的名字，把手掌缓缓地贴近她的胸口，她那心脏的跳动清晰而分明，仿佛就活跃在自己的掌心中，“长恭，------可以吗？”

    看着她涨红着脸不说话，他慢慢伸出手，手指探出，极缓极缓地向前延伸，慢到就仿佛是要用一生来完成这个动作。  手指在空气中游弋了许久才触碰到她的腰带，然后在手掌摩挲到衣物的瞬间迅速翻掌，一把攥住那白色的衣带，反手紧紧握住。布料充盈的感觉在手心间，他内心狂跳，浑身无可抑制地颤抖不已。

    然后那件雪白的衣裳， 象盛开在夜色的百合，从她的肩头处分开，落下……

    她浑身轻颤了一下，微微睁了一下眼睛，又飞快地闭了起来，脸上带着青涩与羞赧，和为即将初尝热情的慌乱而不知所措…那极尽妍丽的魅惑姿态引得他难以自持，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滚烫的薄唇从那微颤的长睫处悠然滑落，轻咬挺俏的鼻尖，然后是唇与唇的缠绵厮磨。

    “恩~~~~”低低的*从火热的交缠中逸出，点燃了彼此灼热的呼吸。

    身下的动作却是越发的激狂，发自她身上的清冽的白梅香此刻却如同炽烈的媚香般缭绕着交缠的躯体，烛火暧昧的跃动，斑驳的光影半遮半掩着朦胧而火热的诱惑。

    不断翻滚着的缱绻，似要将纠缠的肢体焚为灰烬，直到最深处的结合，所有的感觉轰然失去。眼前的，不过是千万朵洄旋轻浮，而后片片散落的红梅花瓣，火般的炽烈。

    “樱桃~~~~”他低低喊出了她曾经的名字。

    那一瞬间，长恭抓紧身下寝被的苍白手指，刻骨的撩人。

    窗外，雪，越发的轻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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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平叛

﻿    天蒙蒙亮的时候，恒迦起了身。他轻手轻脚的穿好了衣服，又坐回了床榻旁，深黑得望不见底蕴的眼眸，散射出如烟笼万峦的上古森林一般幽邃无形的目光，四面八方流向那还在沉睡中的女子。

    一缕初升的阳光从窗外流泻进来，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她的身上。

    指尖，发尾，被子的褶皱-----全都像要融在日光下，干净的好似透明。淡淡阳光随时间移动，恰好从门扉中进入，映在她脸上。 眼睛，鼻子，嘴唇。散落的发丝，都虚幻起来，像是要消失一般。一切的一切，美好得不真实，仿佛完全不属于这肮脏尘世。

    他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拉起薄薄的被子，盖住身边睡熟了的人，为她拨开一缕坠到额前的发丝。

    至少现在这一刻，这里还是宁静温煦的。闭上眼睛，他暂时不去想那障碍重重的将来，只静下一颗心，思绪在她那如白梅一般清冽的温香中慢慢飘远，渐渐融化……

    昨夜的春光旖旎，如光如影，如暮如夜，缓缓地，透化着他的心。禁不住，他又俯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面颊，胸口间满溢的幸福，几乎要将他整个融化……她，终究是属于他的了。

    突然，他敛却了笑意，眉心隐隐地浮起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那么一段时间，周围一片沉默，安静得甚至可以听见窗外雪落在地上然后碎掉的声音。

    淡淡阳光铺洒在两人身上，却是温暖而哀伤。

    其实有时候阳光也是很无情的东西。

    就因为给予太多，才觉得无论怎样都很留恋，

    幸福和幻觉从来都只有一步之差。

    也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见她睡得香，他更不忍心叫醒她，压低了声音道，“长恭，等着我。两个月之内，我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去漠北。”说完，他直起身子，又静静看了一会她的睡颜才转身离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折转身来，走到了她的身旁，低头凑到了她的脖颈边，在上面轻轻地吸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散发着妖媚的诱人气息。

    “等着我，长恭，” 他有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听到他的脚步远去的声音，长恭立刻睁开了眼睛……其实，在他穿衣的时候，她就醒来了。只是她心里犹如小鹿乱撞，不知该怎么和他开口，尤其是---尤其是经历过了昨晚的一切……

    她和他之间，有了比之前更多更多的牵绊……

    她和他之间，更加不可分离……

    这就是---身为一个普通女人的幸福吗？

    她的手上留着他皮肤细腻光滑的触感，她的唇上残存着他的余温，她的眼前闪烁着他时而神秘莫测时而温柔似水的目光，耳边是他动听的嗓音不断回响。心绪时时刻刻被他的影子干扰，无可救药的爱恋与脉搏的跳动交织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无休无止的思念。

    她忽然起身披了一件外衣，匆匆往外走去。等她赶到府门口的时候，只见他乘坐的犊车已经离开了。车轮辚辚，那一袭白衫的身影终于还是没有见到，前路依然渺茫，她空寂的心却凝定下来，远望遥处银装素裹，一派浓黛浅愁。

    两个月，只要两个月。他就会再次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却传来了南安王高思好谋反的消息。这位高思好，是神武帝高欢的堂侄的儿子，算起来也算是高家的宗室。他在文宣帝高洋在世的时候颇为受宠，这个名字也是高洋所赐。一路下来，经历高家数帝，他倒是一直平平安安。

    这次造反的理由说起来也有些牵强，只是为了一个女人。皇帝身边的其中一名佞臣斫骨光弁奉使至朔州，高思好奉迎招待甚谨。斫骨光弁仗恃朝廷使臣的身份，待之倨敖，勒索钱财，打骂众将，竟然还当众调戏高思好的妻子。高思好一怒之下，干脆举兵造反了，他自号大丞相，直接带着大军向晋阳进发了。

    身为宗室，危难关头，长恭自然是挺身而出，以统军主帅的身份带领着大军赶去平息这场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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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

    昏暗的天空飘落着白雪，片片纷飞，似琼珠密洒。位于王宫一角的御书房内，身穿绀色深衣的周国皇帝宇文邕正全神贯注地批阅着奏折。男子美丽而带着英气的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散漫披在肩上的长发灿烂如同柔软的流苏。他的眉眼流转，盈溢着淡淡的波光。

    皇后正在一旁为他磨着墨，还不时抬起眼来看看自己的夫君。在这样温馨轻暖的气氛下，她忽然想起了很早之前在月牙湖前的一幕，那时的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了，为了所谓的自由而接受了他的提亲。可是现在，比起那虚幻的东西，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更加真实。

    自从她上次大胆说出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当夜，他就宿在了她的寝宫里。那一夜，他和她，是如此的亲密，如此的接近，可不知为什么，那种温和的疏离感却是挥之不去。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似乎也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克制力。

    要说唯一看到他失去冷静的时候，恐怕就是那一次了吧……

    就在她陷入了回忆的时候，忽然只见皇帝最信赖的手下阿耶匆匆地进来，脸上似有一丝喜色，仿佛急着想说什么，不过在看到她在这里时稍稍犹豫了一下，只是请了安，却没说什么。

    “无妨，皇后也不是外人，有什么就说吧。” 宇文邕放下了手中的笔。

    阿耶这才赶紧说道，“皇上，齐国的南安王高思好反了。”

    宇文邕的神色依然平静，似乎并不怎么惊讶，“朕已经收到消息了。高思好平勇武能战，如今因为造反也是由于高纬过于宠信那些佞臣，这样下去，齐国又怎能不亡？”

    “有个这样的皇帝，我看齐国迟早是要完蛋的！” 阿耶撇了撇嘴角。

    宇文邕若有若思的凝视着窗外飞舞的雪花，“若是没有那几位善战的武将，齐国恐怕也撑不到现在了。对了，这次去平灭高思好的主帅是谁？”

    阿耶迟疑了一下，“回皇上，是兰陵王。”

    宇文邕的眉角轻轻跳了一下，眸中一抹水月般的柔色流漾，容颜却瞬间变得冷然，“是她……那么就让他们在自家门口去闹个够。借高长恭之手帮我们消灭一个棘手的潜在敌人，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让他们再多打探一些消息，一旦有新的消息立刻来通知朕。”

    阿耶应了一声，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对了皇上，听说高纬身边的那些佞臣，似乎和斛律光高长恭他们颇为不合……

    他又将探听到别的消息一一道来之后，这才退了下去。

    宇文邕揉了揉眼角，侧头看了她一眼，面色温和地说道，“阿云，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她点了点头，又像是犹豫着想说什么。

    “怎么了？阿云？” 他挑了挑眉。

    “皇上，有句话臣妾不知该不该讲。”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她抿了抿嘴角道，“皇上，其实那几位武将与佞臣不和，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件好事。古往今来，已经有了不少前例，那些小人的力量往往比军队更可怕，或许不用我们动手，他们就会自毁长城。”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了复杂莫明的神色，“你说得一点也不错。”

    那个人，一定不是那些佞臣们的对手吧。

    这一夜，宇文邕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红衣如火的俊美少年踏月而来，站在高高的墙头扬声约战，凛凛剑光映着冷冽倨傲的眼神，昂扬的战意浓烈得似泼墨写意，飞扬的眉宇秀致又如工笔人物，她如同梦幻中的战神一样，迎着朔方的罡风，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手挥黄帜，指挥士兵发动攻击……凝成一幅令他铭心刻骨的画卷。

    可就在此时，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

    那威风凛凛的少年忽然换作了一身女装，浑身是伤的躺在那里……

    幽暗的空旷里，噬人的寂静仿如地狱鬼怪般在她身周张牙舞爪无声嘶吼；没有一丝风，一张巨大的铜网闪着妖异的光芒盛开在她的脚下，一张张利刃，一支支长箭，仿佛都迫不及待地欲破网而出，就如地狱炼火里伸出的一双双枯手，凶狠而急切地要那把她就此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心急如焚，身子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根本迈不出一步，只能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长恭！！”

    刹那间，他忽然睁开了双眼，看到头顶上的天花板，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原来不过是场噩梦。但即使是场梦，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您没事吧？” 皇后睡眼惺忪地坐起了身子，低声问道。

    “没事……” 他起了身，披上了一件外套，朝着门外道，“来人，立刻给朕把阿耶叫来！”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

    “皇上，您说什么？要专门派人密切注意高长恭？必要时候还要保证他的安全？为什么？皇上？” 阿耶对皇帝匆匆下达的命令似乎有点不理解。

    宇文邕面无表情地说道，“因为这个人，朕要亲自对付。”

    胸口和肩部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似乎永远都不会痊愈。他的心里再次被相互交织的爱与恨折磨着。

    这是个剑与血的时代。

    即使是如此残忍黑暗的年代，依然有最美丽的景色在血腥以外的地方怡然盛开。

    那个人，就是这最美丽的景色。

    美丽的灵魂，不该被那些人所污辱。

    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

    他绝不会允许别人来伤害她，

    因为，那个人只能是-----属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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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苍苍，野茫茫。朔风劲吹，冬天的雪野一片荒凉。

    长恭立马高岗之上，朝着远处眺望，只见那一望无际的雪地上，有大批穿着齐国军队服色的骑兵在奔跑。那些人，紧挤在一起，队形很乱，从北而来，横过大路，沿着盆地的土坡，懒散地往晋阳方向集结。

    “王爷，那些一定是高思好的叛军了！但是，他们一定没有料到，我们这么快就能赶到这里。” 段洛在她身边说着，声音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长恭看着那些大汗淋漓战马和懒洋洋的兵士，眯起了眼睛。她知道，这次她一定能平灭这些叛军。

    更何况，她要速战速决，不想在这里浪费更多时间。

    山岗上已经迅速地架起了不少弩机，只等她一声令下，那数以千计的弩箭就会朝那些叛军射去。

    “王爷……我们是不是该进攻了？” 段洛有些心急道。

    长恭一脸平静地望着那些叛军，一直等到他们渐渐进入了射程之内，这才将手一挥，干脆利落的发号施令，“射！”

    她的话音刚落，顿时箭雨蔽天，随著无数劲箭如暴雨般落下, 叛军中立刻响起一声声惨叫声……

    一见时机已到，长恭用那张面具轻轻掩住了自己绝世的容貌，清朗的声音掷地有声，“杀！” 身为主帅，最先冲下去的人，自然是她！

    骑兵们结成雁形的队形，纵马飞跑起来。晋阳附近沟壑纵横，坡直的崖陡，在冲杀的途中，摔死了几十个骑兵。但即使如此，她和她手下的骑兵没有放松速度，不断往前冲杀。一路而去，骑兵们高扬着手中的长槊和大刀，沿路劈砍着叛军。人头纷纷落地，鲜血如夏花般怒放。

    那种万马奔腾、冲刺呐喊、兵刃交击、鼓点震天的酣战之声多么猛烈多么动人心魄，再加上将士们自身沸腾激发的热血，举枪跺地跃跃欲试的狂躁，那些“顺从天命、报效皇恩、升官发财、封妻荫子”都是没人能听到也没有任何效用的废话。只有众目睽睽下领头冲锋陷阵的统帅，她的一举一动的从容、镇定、流畅、优雅，那般完全置生死于度外的满不在乎，骏马腾踏，修长的红色身影当先向着汇成了巨大死亡漩涡的战场倾压而去……

    于是紧跟在他身后的也穿着红色盔甲的上千名骑卫，在那一瞬间蜕变成千上万嗜血的凶兽，奔涌扑进统帅锁定的战场缺口，用尖牙利爪撕裂、扩大、席卷、吞噬，将挡在面前的世间一切事物都拆毁成四散飞溅的碎片。缺口就这样化为裂隙，裂隙化为深沟，深沟化为支离破碎最终崩溃了的敌阵，广阔的战场上只剩下大风狂卷的惨叫与流淌成河的鲜血……

    高思好的叛军很快就溃败下来，匆匆忙忙往回撤。

    长恭一声令下，命令士兵抓紧追杀叛军，不给他们丝毫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时，她听到雹子似的马蹄声在背后不远处响起，猛然拨转马头，却看到高思好正从她的左翼斜插过来，弯弓搭箭，准备朝她发射。

    她赶忙低头伏在鞍子上，嗖的一声，箭擦着她的肩膀而过，还削断了几根发丝。

    “高长恭，当今皇上昏庸无能，任用奸臣，残杀无辜，你又何必为他卖命！” 高思好见一箭未中，不由气急败坏地吼道。

    长恭冷冷注视着他，“南安王，如今我大齐强敌周围环绕，你不好好为国效力，反而闹出这种事。一旦闹起内乱，只会叫那些外敌渔翁得利。我要守住的，不只是皇上的大齐，更是百姓们的大齐，你若识相的话，就快快投降，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高思好忽然奇怪的笑了起来，“高长恭，鸟尽弓藏，只怕灭了我之后，你也未必会有什么好结果吧！”

    “别再废话！” 长恭抖了抖手中的长剑，猛地冲了上去。几个回合下来，对方开始招架不住，于是赶紧掉头飞驰。

    长恭立刻扬鞭猛追，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瞄准目标，猛地甩手，把长剑向他的肩部掷了过去，剑尖穿透了他的两当甲，着着实实刺进他的体内。

    高思好大喊了一声，摇摇晃晃，没有即时载落。她飞快地纵马跑到他的身边，从刀鞘里又拔出了刀，指着他的胸口道，“南安王，你还不投降？”

    他的口中顿时喷出鲜血，断断续续道，“有这样的狗皇帝，这样的臣子……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希望可言……只有推翻他们……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忽然笑了笑，“既然这样做了，我就根本没有投降的打算！”

    说完，他忽然伸手拉住了长恭手中的刀，使劲的插进了自己的胸口……用仅存的气力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今日吾身归尘土,他朝君体也相同……”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又感到了那种强烈的疲倦感……

    战斗终于在黄昏时分落下了帷幕，由于高思好的被杀，叛军这方军败如山倒，大势已去，而其麾下二千人，最后被挤压在一块空地上，她派刘桃枝包围了他们，且杀且招，但那些人却依然顽抗抵御，直到大部分都战死为止……

    夕阳如血，正在西方往下沉落。此时的战场，却是一片寂静。

    而这令人感到空虚的寂静，却总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西方落山的夕阳照着满地死尸伤兵、断戟折箭、卧马破鼓、残幡半旗，风中传来伤者断断续续的痛哭哀号，负责打扫清理战场的士兵疲惫而麻木地忙碌着。

    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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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毒酒

﻿    叛军被平灭的消息传到了邺城，皇上龙颜大悦，并下令让长恭将一众俘虏，包括高思好的家人全部押解到邺城。

    这一次平叛，从出发到完胜回来，长恭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谓是速战速决。

    一回到邺城，长恭还没有进攻面圣，就听到了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

    琅琊王高俨---过世了！

    “小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觉一阵气血上涌，悲伤，愤怒，或是别的什么情绪，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但最令她痛如刀绞的是---这是九叔叔最喜爱的孩子啊！

    “我知道你一定是这个反应，而且我也不信高俨会这么莫明其妙的病死，所以特地进宫去打探了一下。” 小铁顺手倒了一杯茶给她，“上次多亏了斛律大人，才没有将事情闹得更大，但皇上那时已经起了杀心。我听宫女说，高俨每次吃饭前太后自己都亲口尝试怕皇上下了毒。但是她总有疏忽的时候，前些日子，皇上趁太后睡觉，骗高俨早起打猎，结果让卫士刘桃枝将他背到自己的宫里砍了头。对外---就说是暴病而亡。”

    长恭无力的坐了下来，脑中混沌一片。难道在高家中，永远都要上演兄弟骨肉相残的悲剧吗？若是九叔叔地下有知，该是多么的伤心……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长广王府里，小高纬非要将她当马骑的一幕。那样一个纯良的孩子，怎么会变得这么残忍？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是他的亲弟弟啊……

    “恒伽哥哥临走前特别要我提醒你，无论宫中发生事你都不要出声，更不可以在皇上面前有任何微词，一定要忍耐着等他回来。” 小铁忽然又说道。

    长恭心里一动，她明白恒伽的意思。

    “对了，这是恒伽哥哥托人从漠北带来的信，刚到了没几天。” 小铁又将一封尚未开封的信笺递了过来。

    长恭一把夺了过去，眉眼间掀起了几似亮色，本来还是僵硬着的动作，像是突然注入了活力一样敏捷起来，她凑近眼睛，仔细的注视着纸。在匆匆瞥了几行后，她的眼睛越来越明亮，轻声道，“恒伽再过十天就回来了！”

    “真的吗？” 小铁也喜不自禁。

    长恭点了点头，“能离开这里也好。我好像已经越来越不适合这个王宫了。” 她想了想，又望向了她，“小铁，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是跟我去漠北，还是--- ”

    “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王妃，当然是跟你去啊。” 小铁挽起了一个笑容。

    长恭拍了拍她的脑袋，“小铁，这些年来也委屈你了。你现在也不小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会耽误你的终身大事的。”

    小铁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她赶紧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不能再用兰陵王妃的身份继续束缚着你，毕竟你也要真正的嫁人对不对？？”

    小铁撇了撇嘴，“现在这样不是挺好，我还能为你和恒伽哥哥打个掩护……”

    长恭的面色似乎有些尴尬，“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当然啦，我又不是傻瓜。” 小铁睨了她一眼，“不过我为你和恒迦哥哥高兴，毕竟在这世上，找到一个你喜欢他他又喜欢你的人不容易。”

    长恭抬眼望去，只见她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小铁，你也会遇到那样一个人的。”

    小铁的眼中掠起了明亮的笑意，“找到喜欢的人要看缘分。人生漫长，如果遇得到完满的爱情，当然是三生有幸。如果遇不到喜欢的人，也绝不萎谢，独自开放的花，一样芬芳。”

    长恭微微一愣，很是惊讶小铁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个女孩，似乎比自己想像的更加成熟了……

    “那你就先随我回漠北，到了那里再说吧。”

    ---------------------

    没过几天，皇上带着群臣去了晋阳。这一次他别出心裁，要在汾河上举行赏功的仪式。

    二月早春，一切都在复苏中，积了一冬的白雪慢慢化去，小草从雪下微探出些淡青色，树叶也开始生出新芽。耀眼却温和的阳光洒在身上，映出满身的暖意来。河水冲破了薄薄的浮冰，欢喜的奔涌起来，那浮冰跟随河水流动着，被阳光一点点消融，终于——春天就快要来了。

    皇上所乘坐的龙舟一派华丽，只见龙头高昂，飞扬有神，雕镂精美，龙尾高卷，龙身还有数层重檐楼阁。只是仍隐藏不住，那隐隐透出的腐朽气息和褪去华丽的衰败。皇上搂着爱妃冯小怜，正和一群大臣们谈笑晏晏，随行的乐师们在一旁弹奏着美妙的琴声，夕阳的余辉把纤细的琴弦染成闪闪发光的金红色。宁静的弦音像潺潺的溪水柔柔地在他们的手指下流淌，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隽永与温和。

    但很多人都知道，这种温和不过是个假象而已。

    长恭当然也知道。尤其是留意到冯小怜那明显带着敌意的眼神，她的心里就隐隐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而当看到刚刚杀了自己弟弟的皇上好像没事人一样恣意玩闹，心里更是被一种说不清的烦躁所控制。

    皇上在玩乐了一会后，目光一转，落在了长恭的身上。他看起来似乎兴致很好，所以出乎意料的特地走到了长恭的面前，还亲热的揽着她的手道，“兰陵王，你不愧是我大齐常胜将军啊。听说，你出兵为将帅，每每躬勤细事，深得将士敬爱。战场之上，虽得一瓜数果，必与将士共享，故而得其死力。如此好王爷，真是我大齐社稷之福啊！”

    “臣不敢当，皇上谬赞了。”长恭连忙用上了几句官场上的套话。

    “不过你身为王爷，在战场上坐镇指挥就可以了，为什么每次都亲自骑马，冲锋陷阵，入敌阵太深，如果有危险，后果不堪设想啊。”皇上亲自执酒，递给了她。

    看到皇上那双和九叔叔一模一样的茶色眼眸，竟然露出了隐隐的担心之色，长恭只觉久违的熟悉感就这样袭来，很久很久以前，她经常能见到那样意双饱含着担忧的茶色眼眸……她的胸口一阵酸涨，脱口道，“家事国事，于公于私，臣都应该这样做。身为皇室宗亲，臣冲锋陷阵，家事亲切，完全是臣的本分。”

    皇上微笑，点头表示赞许。这时，站在皇上身后的韩长鸾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皇上竟然面色陡变，他阴沉着脸，一挥袍袖，回到御榻上坐下。

    长恭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有一件事她明白，那就是韩长鸾一定不会说什么好话。不过想了想自己刚才的言行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于是也就不把这当一回事了。

    船上的甲板上忽然支起了几口大锅子，接着侍卫们将那些俘虏带了上来，一个一个地扔进了那些锅子，这被带上来的十多人，基本都是高思好手下的将领。也许是知道必死无疑，这些人个个都是面无表情，只是等锅子里的水扑腾扑腾冒起了水泡，他们这才因忍受不住巨大的痛苦而惨叫起来……

    长恭轻叹了一口气，转过了头，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就在战场上杀死他们，也免得受这番折磨。

    这种赏功仪式，实在是令她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等到这批俘虏全被烹杀，皇上又下旨派人把高思好的妻子高悬于船上的木柱上，让宫中的太监以及禁卫军士兵以她为靶子，练习射箭解气。被脱光了衣服倒吊在高杆上的妇人不停嗷嗷惨叫，凄惨至极。众人弯弓搭箭，不一会，就把妇人射成个刺猬。可妇人一时三刻还死不了，在杆顶翻来覆去，一个劲辗转哀嚎。皇帝身边的内侍受命，把布帛沾油往妇人身上投去。而后，点起火，扔在她的身上，只见那妇人瞬间就成了一个火球，那凄厉的惨叫声久久不曾散去……

    船上的文臣，大多不忍再看，而那些陪同皇帝玩耍的武夫和宦者，各个鼓掌大笑大叫。

    长恭低垂着头，握紧了双拳，用尽全力才将所有的愤怒压制下来。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高思好曾经说过的话，“有这样的狗皇帝，这样的臣子……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希望可言……只有推翻他们……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的心第一次开始动摇了，难道她要守护的----就是这些人吗？

    这时皇上自己也取了一张宫，想射向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妇人，但无奈技艺不精，于是一怒之下，他怪罪于手下的那些宦臣们，立刻下令将其中的十六人推倒船头斩首。刚刚还在鼓掌大笑的那些人，根本没想到一转眼厄运就降临到自己身上，还没来得及，就已经被砍掉到了脑袋。

    这下，几乎所有的大臣们都心惊胆战的看着这一幕，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皇上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下令要将高思好的孩子带上来，如法炮制。那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不过六七岁，被押上来时候已经是泪眼模糊，想必是听到了母亲的惨叫。当他们看到自己母亲被烧死的样子更是大骇……小女孩嚎啕大哭，男孩子毕竟是将门之后，抹了一把眼泪大声骂了一句，“狗皇帝！”

    皇上嘴边的肌肉微微一动，却又笑了起来，“怪不得你们的爹敢谋反，连个孩子都这么大胆。来人，将这两个孩子吊在木柱上，一刀一刀剐下他们的肉……”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那两个孩子居然扑通一声倒了下去，再一看，两人的喉间各有一个伤口，因为这一剑干净利落，速度极快，所以过了一会儿，鲜血才从他们的喉间喷了出来。

    众人震惊地望向了那个出剑的人，只见那位英姿飒爽的绝色少年只是擦拭了一下剑上的鲜血，又轻轻插回了剑鞘，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彬彬有礼道，“皇上，这两人对皇上如此无礼，臣也是愤怒之极才匆忙出手，不过臣自知此举过于冒失，所以请皇上降罪于微臣吧。”

    皇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但既然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他也只好勉强地笑了笑，“兰陵王，你也是为了朕才出手，朕怎么会怪罪于你呢？好了，今天的游戏也到此为止，宴席也该开始了。”

    “多谢皇上！” 长恭再次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背后隐隐沁出了一层冷汗。望着那两具被拖走的尸体，她的神色一阵黯然。

    恒迦，快一点回来吧。她已经---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宴席结束之后，大臣们纷纷搭坐着小船离开，偌大一个龙舟内，除了宫女侍卫和内侍们，只剩下了皇上和他最为宠爱的冯淑妃，还有那如影随形的韩长鸾。

    “皇上，您看这兰陵王成何体统？臣刚才就对皇上说了，他说什么家事亲切，明摆着就是有反意，他不过是皇上的臣子而已，皇上的家事关他什么事？必定是心里有鬼才说出这样的话。” 韩长鸾佯作怒道，

    皇上一言不发的注视着河面，面色一片铁青。

    “是啊，韩大人说得对，兰陵王根本就是对您不满，刚才才做出那样的举动，简直就是不把您放在眼里。若是说他没有心存反意，臣妾也不信。” 冯小怜也趁机添油加醋。

    韩长鸾望了一眼冯小怜，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敏锐的知觉告诉他们，这是个扳倒兰陵王的最好机会。

    “不过这也难怪，皇上您也知道兰陵王素来和琅琊王亲密，现在知道他就这么死了，一定对皇上心存怀疑，所以对皇上不满……” 冯小怜没有说下去。

    皇上虽然还是没有说话，脸色倒是越来越难看了。弟弟高俨的背叛对他来说是一生中最为耻辱的事。

    “皇上，听说琅琊王之前先去找的是兰陵王……” 韩长鸾神秘兮兮地又插了一句，“由此可见，兰陵王已经知晓了此事，虽没有参与，却不告诉皇上，这不是明显是站在琅琊王一边吗？”

    “行了，别说了。” 皇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脱口道，“但毕竟他也立下了不少功劳……”

    “皇上，” 韩长鸾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您不觉得，他的功劳过大了吗？若是他一旦仿效高思好，恐怕到时……”

    皇上的脑海里忽然掠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长广王府里缠着长恭玩骑马游戏的情景，不过，也只是一刹那，他就听到了自己冰冷的声音，“韩长鸾，不忠于朕的人，你说该怎么处置？”

    韩长鸾的唇边扬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皇上，不忠于您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消失。”

    皇上似乎有些疲乏了，拥着冯小怜往船舱走去，走了几步又低声道，“那就让他走的体面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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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眼又过了两日。

    从早上起来开始，长恭就觉得今天的天气有些奇怪。整个天空灰蒙蒙一片，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但如今已是早春季节，按常理是不会再下雪了。

    没想到将近夜晚的时候，天空真的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犹如断了翅的蝴蝶一般落在了地面上，又迅速消融，短暂的令人惋惜。

    几抹细雪从窗口飘进了屋子了，洁白得彷佛不属于这个污秽的尘世。

    “真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下起雪来了。” 小铁一边往熏笼里添着熏香，一边惊讶的说道。

    “是啊……” 长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小铁眨了眨眼，“对了，恒伽哥哥好像过两天就来了哦。”

    长恭的面色微微一红，故意作出好像刚想起来的样子，“嗯……嗯，好像是吧。”

    “什么好像是啊，你一定早就掰着手指算日子，这会儿还故意装做不记得。” 小铁不依不饶地说道。

    长恭一下子被噎住了，赶紧轻咳了两声，面带威胁道，“小铁，你还想不想跟我去漠北？”

    这个杀手伺果然有用，小铁立刻就堆上了讨好的笑容，整个身子就扑到了她的身上，还娇滴滴地说了声，“夫君，别抛下奴家啊……”

    长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了侍女的声音，“王爷，宫里有人来了，正在厅里候着。”

    长恭略带惊讶的挑了挑眉，“宫里的人？”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又涌起了那种熟悉的不安， 抬头望了一眼小铁，却发现她的脸色苍白的可怕。

    “长恭哥哥，为什么宫里会这个时候派人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没什么，也许是皇上忽然想到什么事要我办。” 她扯出了一个笑容，起身走出了房门。

    门外细雪霏霏，落在地上却又化了，潮湿的如同眼泪流淌在地面上……

    走到厅里的时候，她看到经常来通传消息的王戈已经等在了那里，他的面色十分古怪，在他身旁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紫金酒壶。

    “王内侍，不知这么晚来有什么事情？” 长恭冲着他笑了笑。

    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面部表情变幻个不停，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一生最不想通传的话，“奉皇上旨意，臣来送王爷上路！”

    长恭愣在了那里，内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无助的孤独感。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细细雪花随着清风飘到了她的脸上，她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刺骨的严寒。

    她木然地抬眼望向了那个酒壶，原来里面装盛的，是毒死人用的鸩酒。

    “不要！” 只听小铁一声大喝，跌跌撞撞地从门外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道，“兰陵王忠谨事上，有大功于社稷……他有什么罪，皇上为什么要杀他！”

    王戈叹了一口气，““兰陵王功劳太大，正因为这样，皇帝才对他不放心。”

    “长恭哥哥，你去见皇上，你赶紧去见皇上，你不能这么莫明其妙的喝下这杯酒！”

    “王妃，皇上也不是想见就见的。” 王戈似乎有些同情的看着长恭道，“兰陵王，还是满饮此酒吧。皇上有诏，你您死后，追赠太尉。您是个聪明人，也知道皇上的脾性，总不能拖延迟疑，耽误皇家律法。倘若皇帝发怒，一家遭殃，老弱妇孺不免啊。”

    “长恭哥哥，这杯酒你绝对不能喝！” 小铁站起身来，嗖的一声拔出了剑，“王戈，你要是识相就马上离开，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

    “小铁！” 长恭急忙制止了她。

    王戈的脸上却是多了几分无奈，“王妃，你杀了我也没用。你们还是出不去的。皇上就是为了怕你们反抗，所以已经派禁卫军包围了这里。一旦反抗，你们就是谋反。”

    “就算再多的禁卫军，也挡不住兰陵王！” 小铁恼道。

    “王爷，一旦被定成谋反之罪，王府里的所有人都要死，还有，包括你的三哥一家，而且，也会牵连到您的好朋友，比如尚书令大人……” 王戈垂下了眼眸，“我已经说多了。王爷，您知道该怎么做。”

    长恭的瞳孔骤然一缩，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被无情的撕扯了出来，令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长恭哥哥，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们一起闯出去！” 小铁此时根本管不了别人，只知道万万不能让长恭饮下这鸩酒！

    “小铁，你别冲动，你过来。” 长恭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冷静，示意小铁到自己身边来。

    小铁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来，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眼圈已经泛红，浑身火烫，五内俱焚……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再晚几天，为什么不能等到恒伽回来……如果恒伽在这里，是不是就会有更好的办法……可是，可是这毕竟是皇上的命令，就算恒伽在，又能怎么样……

    她不管不管不管，总之一定不会让长恭死！

    就在她一片混乱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长恭温柔的声音，“到时看到恒伽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还有，告诉他---那个约定，我永远都不会忘。”她惊讶地转头想问什么东西，只觉脖子后面被人一击，然后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内侍，你别怪她，她也是因为担心我。” 长恭从脖子上解下了那个恒伽送她的玉佩，轻轻放在了小铁的手里，又抬眼看了看他，“不过，能不能稍等片刻，我想用自己的杯子喝这杯酒。”

    王戈面露诧异之色，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片刻之后，他看到长恭拿着一个盒子走了出来，一打开来，只见里面居然摆放着一双琉璃杯。前尘往事，瞬间掠过心头，在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桃花盛开的下午……

    当时的皇上让他将这双价值连城的琉璃杯赐予了兰陵王，而如今的皇上，赐予兰陵王的却是----一壶鸩酒。

    这是不是也算命运弄人……

    长恭镇定自若地执起酒壶，往琉璃杯里注入进去，琥珀色的酒水在晶莹剔透的杯子里闪耀着致命的光泽。透过那几乎透明的酒水，她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九叔叔正坐在窗前等着她，窗外繁密的细枝将春日的暖阳低低地折射进来，淡淡的阳光在他的的脸侧投下淡淡的朦胧……

    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眼中的眸光被笑挤得支离破碎，伸手拿起了琉璃杯，低声说了一句，“此酒不能劝客，望你见谅。” 说完，她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鸩酒入口，咽喉呛痛，其实和一般的烈酒没有什么两样。原来死亡竟是这么平静的事。

    在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窗外那些在灯笼照耀下飞舞的雪花异常的美，橘色的光，以及光下橘色的雪，夜空似乎也温柔了不少……朦朦胧胧中，仿佛看到了恒伽的身影，耳边还回旋着他的低语，“长恭，这是约定……永远都不能更改的约定。”

    “ 长恭……等着我。”

    忽然，很想让自己化身雪花。那时，她一定会认清方向，随着清风朝有他的方向飞，潇洒地飘到他的身边。这样她就可以凭借身轻，盈盈地沾住他的衣襟，贴近他温暖的心胸，哪怕瞬间消溶也不怕，因为她将溶入他温暖的心胸，永远永远。

    所有的意识都在瞬间碎成千片，万片，每片映照着虚幻的微笑，灰飞烟灭，永远地-----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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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获救

﻿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开始迷迷糊糊地有了意识。疲倦如百丈海水压迫着她，自四肢骨骸中泛起浓重的酸苦，昏昏沉沉中，她听到有人在一旁压低着声音说话，心下微动，强压痛楚的低吟泄出唇际，眉心绞得扭曲，细密的睫毛努力撑开了眼帘。

    眼前的一片混沌，渐渐幻化成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耳边传来了那急切的声音，“长恭，长恭，你醒了吗？”

    这个声音……难道自己已经到了阎罗地府了？可是为什么阎罗王的声音那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她定定地注视着面前那个人，脑中一片空白。那人一双静如天穹的琥珀色双眸却起了一丝涟漪——像清明，却因心痛而迷乱；像透澈，却藏了太多痛楚；像淡然，却抹上了浓重的恨意……而现在，却又添了一抹释然与惊喜。

    当她的思维开始逐渐恢复的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个比阎罗地府更可怕的地方，因为眼前的男人居然是----宇文邕！

    “我---没死？” 这是她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当然没死，你现在是在我大周的王宫里。” 他的语气里似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大吃一惊，舔了舔干涩嘴唇，“我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明喝了那杯……”

    “死？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弯了弯唇，“我大周有不少探子在齐国，在得知了你们皇上想处死你的消息时，他们就换了一种特别的酒，那酒的奇效就是会让人陷入昏迷，但会呈现假死状态，一般要七天以后才能恢复知觉，所以等宫里人将你埋了之后，我的手下又将你挖了出来，带到了这里。我看我讲得够详细了吧。”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愣了半天才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我？”

    “因为-----”他的神色变得复杂莫名，“你是属于我的。就算要死，也要你死在我的手里。”

    长恭蓦的想起了在草原上那冷酷无情的一刀，想起了当时他那悲哀，愤怒，伤心的眼神……不由心里一沉，低声道，“既然这样，你要杀就杀。这一刀也是我欠你的。”

    “我说过了，有时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我也并不想杀你。” 他的嘴角挑起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虽然你是兰陵王，但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普通女子。” 说着，他冷冷吩咐道，“来人，给她换上周国的女装。”

    “我不要，我不要换周国的衣服！我更不要换什么女装！” 她愤怒的摇着头，“宇文邕，你也知道我是兰陵王，千军万马都拦不住我，就凭你这王宫里的卫士们能拦住我吗！”

    “以前的确是，不过现在……”

    “现在怎么……” 她刚动了动身子，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几乎使不出什么力气。

    “对了，忘记告诉你，这种酒还有一个缺点，尤其是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只要喝下它，就会折损一大半的功力。所以---你再也不会是兰陵王了。”

    “你说什么！” 她忍痛直起了身子，“我会杀了你的，宇文邕！”

    一阵轻微的刺痛突然滑过她光洁的下颚，他的手强劲的托起她的下额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强烈的光线让她看不清逆光人的脸，只感觉对方炯炯的目光不容置疑的穿透自己，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僵硬。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高长恭已经死了。从今以后，你就在我的后宫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生存下去。”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里又急又怒，一口气没顺上来，再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上了一身桑叶黄色的鞠衣，不由更是大惊，这一般都是嫔妃和命妇所穿的服色……她挣扎着起了身，每踏出一脚就仿佛踩在云层里一样，虚浮的几乎要摔倒。她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架子，一想到宇文邕刚才说的话，不由心里一凉，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她是所向披靡的兰陵王啊，她不能，不可以就这样被囚禁，更不能失去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这一切……还有恒伽，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如果他听到自己被害的消息，又会怎样的悲痛欲绝……不行，她不能待在这里，她要去找他……要去找他……

    房门忽然被打开了，一个面目清秀的宫女端着东西走了进来，一见她已起身，急忙将东西一放，上前扶住了她，轻声道，“娘娘，您不能到处乱走，皇上吩咐了您要好好休息。还有，娘娘，您先喝了这盅炖品……”

    长恭浑身一震，“你，你叫我什么？”

    宫女巧笑嫣然，“娘娘，您知道吗？在您昏迷的这些天里，皇上夜夜守在您的身旁，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许多，奴婢还从不曾见过皇上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可见皇上对娘娘不同寻常……不过，娘娘这般美丽的人，奴婢从来不曾见过……”

    “住口！” 她怒从中来，一下子打翻了案几上的炖品，“不许叫我娘娘，我不是他的妃子！”

    宫女愣在了那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长恭也是一愣，忽然看到宫女的左手有一处红肿，显然是被刚才飞溅出的炖品烫到了，不由心里一软，走到了她的身边，蹲下身子拿起她的手，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受伤了。你赶紧去敷些药，这里我会处理的。”

    宫女惊讶地看着她，脱口道，“娘娘---- ”

    长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为难这些宫女们又有什么用，她们也不过都是奉命行事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抹了抹眼泪，扬起了一抹明亮的笑容，“奴婢叫小娥。是皇上派奴婢来照顾娘娘的。”

    “小娥，我不需要什么照顾，还有我也不是你们皇上的妃子。” 长恭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冷漠的光泽，“你先退下吧。”

    “那奴婢收拾了这些碎片，不然伤到您就不好了。” 小娥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了地上散乱的碎片。长恭望了一眼那些碎片，忽然心里一动，趁小娥不注意，她偷偷藏起了一块在自己的衣袖里。

    夜半时分，天色已暗。昏黄的圆月雾蒙蒙，像罩了层细纱。宇文邕在批阅完奏章之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径直来到了位于王宫西面的紫檀宫。

    这个宫殿位置偏僻，平日里也基本不会有人过来，用来安置长恭是再合适不过。一想到心爱的女子如今就在那座宫殿里，他的心里一阵激荡，脚步也加快了一些。对她究竟是爱，还是恨，他已经辨不清楚。但唯一清楚的是，他要她---永远都留在这里。

    就像现在一样，她---就在他的身旁，在他可以触手可及的地方。

    或许，他还要感谢齐国的皇帝才对，既为他大周清除了一个强有力的威胁，又给了他那样始终没有忘记过的梦想的东西。

    踏入房里的时候，他发现她已经睡下了。

    淡淡的月光下，那散乱铺开的黑色长发犹如长安城最华贵的丝帛闪闪发光，还有几缕盘亘在她白皙的颈间不肯离开，惹人遐想。下垂的睫毛随着她细密的呼吸颤动，像蝴蝶扑打的羽翼。红唇微歙，那几乎透明的皮肤折射着剔透的月光。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起来，一种莫名的悸动从体内流过，仿佛又听到了那久违的春天花开的声音。

    在他的记忆里，一直存在着一处特别的颜色。无法抹去，无法遮掩，渐渐地，成为了他心里唯一的温度。而月牙湖旁的一刀，却又将这唯一的温度冰封起来，但即使是这样，那难以阻挡的热量还是会透过冰层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爱着她的同时，他也在恨着她，恨她冷酷无情，在自己舍命救她之后却给予他最深的伤害。将她带到这里时，他不是没有想过报复她，狠狠地伤害她，彻底地伤害她，把他内心的痛苦全部发泄到她身上。

    可是，在看到她昏迷不醒的样子时，他就知道----他做不到。

    因为他爱她。

    所以，他只能将所有的空洞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矛盾都深锁心里，埋藏。爱恨交织，混为一线，如冰火交融，一边融化着，一边燃烧着，一边消失着，一边积蓄着。

    毁灭与重生，同在一刻。

    他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面颊，感受着从那里传来的温暖，现在，唯一属于他的温暖。

    从此之后，铁马金戈，沙场烽火，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这一切的一切，都将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从现在开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是他宇文邕的---女人。

    也不知在她的床榻边坐了多久，他才起身离开。

    刚刚关上房门，长恭就睁开了双眼，紧紧握着碎瓷片的手心里已经冒出了密密的细汗。从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就醒过来了。但她一直忍耐着，因为，她心里清楚知道自己现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手，也不想浪费了这块碎瓷片。

    因为，这块碎瓷片，她有更想用的地方。

    确认他已经离开，长恭翻身下了床榻，悄悄走到了门边。她早就留意到了门外一直有两个守卫寸步不离的守在这里，所以，要想从这里出去，必须先解决掉这两个守卫。

    整整睡了一天之后，她已经恢复了少许力气。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凭她的速度，对付这两个人应该还是有胜算的。

    她一挥手将烛台打翻在了地上，然后就在门边静静等待着机会。

    外面两名守卫一听声响，其中一位立刻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只等他一踏进房门，长恭就用手里的碎瓷片干净利落的割断了他的喉咙。而另一个侍卫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也忍不住进来看看，结果被她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

    一下子解决了两个守卫，她心里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还没到那么糟的地步。于是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溜出了房间。

    穿过了长廊，紫檀宫的宫门就在不远处。越是接近成功，就越要加倍小心，这也是她在长期的征战中得出的经验。于是，她将自己隐入了黑暗之中，仔细观察着在宫门口的守卫，寻思着突破的方法。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她浑身僵硬地回头，宇文邕那张熟悉而英俊的脸庞在她眼前迅速放大，那薄薄的嘴角边还挽出了一丝弧度，“怎么？这么快就想逃出去了？”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上那块血迹斑斑的瓷片上，冷哼了一声，“用这个就杀了我两位守卫，果然不愧是曾经的兰陵王。不过你知道宫门外有多少护卫吗？你杀得完吗？”

    他虽然漫不经心地笑着，但她能感受到他暗藏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深重怒气，剑一样的目光，扎在她脸上。

    “你想去哪里？回齐国吗？别忘了齐国皇帝是怎么对待你的，你不惜性命也要守护的这个国家，最后却是抛弃了你，做了这么多，换来的却是一杯毒酒，高长恭，你甘心吗？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皇帝，又有什么可值得你去守护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

    “是，如今的齐国，奸臣当道，皇帝昏庸，皇上听信小人谗言就将我处死，的确令我心寒。但是，宇文邕，无论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无论那里发生多少令我无法原谅的事情，我始终都无法背弃这个国家，因为，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我以后不回齐国，我也不会留在这里。所以，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逃离这里。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只要有一口气，我就绝不会放弃逃离这里！”

    “宇文邕，你留不住我的。” 她咬了咬牙，然后怪异地笑。那笑容淡薄，却讥讽，尖锐地刺痛了他的眼。

    他忽然一下子将她按在了墙壁上，由于用力过大，她手里的瓷片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她惊异地抬起眼来，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离得那么近那么近，好象就可以看到她的灵魂。

    “你哪里也去不了。” 他冷冷地看着她，突然把她的双手钳制在头顶，自己则狠狠地咬下去，衔住那两片红润。不是温柔的接吻，不是体贴的缠绵，有的只是冷酷的侵略，疯狂地占领着每一寸领地，唇齿之间的空隙被毫不留情地夺走，他那眼里的温和不再，只有冰雪一般的寒冷，和不留任何余地的进攻。

    要窒息了……她痛苦的只能不断发出闷闷的声音，挣扎越来越微弱，目光也开始变的涣散，眸中渐渐蒙上一层死水般颜色。这样下去，会死的……就在意识快要完全抽离身体的一刻，唇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大量的空气一下子涌入胸腑，她本能的大口大口呼吸着。宇文邕的呼吸也略有些重，目中却是一片沉宁，冷冷地欣赏着她虚弱狼狈的凌乱。

    “啪！” 面颊上突如其来的吃了重重一拳，他猝不及防，嘴角被打破了，渗出一缕血丝。

    “已经有点力气了．”他用手抚摸着被揍过的地方，看着她：“想不到你恢复的挺快。” 一个淡漠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但是这点力量，是不足以打倒我的。”

    刚才那一拳已经用尽她慢慢积聚的所有体力，长恭靠在墙上，喘着气看着他：“你杀了我吧！我不是你的战利品．你可以杀我，但是绝不可以污辱我！”

    宇文邕倒怔了怔，好一个士可杀不可辱，他不由笑了起来。

    “高长恭，朕是不会杀你的。好好保重你的身体。” 他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二十天后，朕会让宫里的人安排你侍寝。”

    见到了她的眼中似乎有什么碎裂的一刹那，他的心里莫名的涌起了一阵报复的快感。

    什么话最能打击她---他再清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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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清晨的阳光射进了雅致整洁的含光殿，阿史那皇后早已起了身，正在庭院里摆弄着那些花草。以前在突厥，这就是她的爱好，如今嫁到了中原，这里花草品种更加繁多，也更加令她爱不释手。

    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这些花草也是缓解她情绪的最好方法。

    “娘娘，这些花草在您的手里，长得比以前可好多了。” 她的贴身侍女楚英笑咪咪地将水递了过去。

    皇后笑了笑，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两位宫女的聊天声。

    “我听小娥说了，这位新娘娘比咱们宫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漂亮呢。”

    “真的吗？难怪皇上这次会这么紧张呢。”

    “对啊，看看皇上的后宫，一直以来就这么五六位妃子，就连唯一为皇上生下继承人的李妃，一年也见不了皇上几次。”

    “真想看看到底是位怎样的美人呢。”

    “听说那里看管得严，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接近……”

    “不过看皇上这么紧张那位娘娘，必定是宠爱的很呢……”

    两位宫女一边说着，一边远去。皇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娘娘，那个女人也不知是什么人，奴婢就不信这世上会有比皇上还漂亮的女人。” 楚英不服气地说道。

    皇后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泛起了一丝疑惑。自从前些天从宫外带进来一位昏迷不醒的女子后，皇上居然破天荒的接连七晚没有批阅奏章，而是夜夜守在那女子的身旁。而且，安置这女子的紫檀宫地处偏僻，周围又有大量护卫守着，任何人都不许靠近那里，就算是皇上最信任的阿耶都不能进去，这实在是可疑。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皇上做的如此神秘，难道这女子有什么不能公开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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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出逃

﻿    透过窗户而来的风已经褪去了冬天的寒冷，带来湿润的万物复苏的泥士气息．从长恭坐的地方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枝横过天空的凌霄花浅黑色的枝条，枝头上结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花蕾．

    看来春天已经到了……

    她托着下巴轻轻叹了一口气，一转眼已经过了十来天了。虽然她的气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比起之前，实在是相差太多。再加上宇文邕还加派了人手，想要再逃出去实在是有点困难。

    看来，硬闯是绝对不能施行的了，那么，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再过几天就要侍寝了，她一定要在这之前逃出去才可以，不然……不然……一想到那天晚上那个充满侵略的吻，她的背后不由冒起了一阵凉意。

    她不但是他的敌人，还是曾经背弃了他的信任的人。

    他一定会用最可怕的方法折磨她的。这就是这次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救出来的真正原因。

    如果算上周国王宫的那次，他已经救了她三次了。只是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彼此会在将来成为最大的敌人。如果他知道未来会变成这样，那一次，他又怎么会带着她从秘道……秘道？长恭的眼前一亮，对了！怎么给忘了！宇文邕在成为皇子时住的那个房间里不是有秘道吗？那么只要能溜到那个房间，找到秘道，不就能离开这里了吗？

    她为自己的这个发现兴奋不已，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

    如果恒迦和小铁发现她没死，又该是多么的惊喜！她想快些离开这里，想快些见到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想见到他。想扑到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没有死！

    “娘娘，您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呢。” 小娥端着一碗燕窝粥走了进来。

    “小娥，你起来了？” 她的心情看上去似乎不错。

    “这碗粥您趁热喝吧，” 小娥将碗放在了案几上，犹豫了一下道，“对了，皇上今夜会来这里用晚膳。” 虽然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这位娘娘不喜欢皇上，她还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当她看到娘娘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时，不免有些惊讶，不过随即又有点高兴，难道娘娘也想明白了？

    今夜无月，银河西流而去，无数星子华彩闪灼，妖娆竟艳，将天幕点缀的非凡。紫檀宫里也因为皇上的驾临，而显得热闹了一些。

    长恭扫了一眼案几，只见上面摆放的都是她熟悉的菜肴，五味脯，蒸豚，跳丸炙，都是齐国的特色菜。她的心里微微一动，但顾忌到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所以还是作出了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

    “不喜欢吗？爱妃？” 宇文邕挑了挑眉，并不意外的看到了对方嘴角抽搐的表情。

    长恭也不说话，拿起了筷子夹了一个肉丸子放进了嘴里。周国的王宫虽然简陋了些，不过御膳房做的菜倒不错。为了避免和他说话，她只有不停地吃着盘子里的菜。

    宇文邕微微抿了一口酒，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看来你的胃口也不错，恢复的也很好，看来侍寝的日子可以提早了。”

    “咳咳……” 长恭刚吞下去的一个丸子被卡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宇文邕轻笑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莫名的舒畅。

    “你还是杀了我更好。”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屋外忽然下起了小雨，屋内烛光朦胧，香雾缭绕，望着那张因恼怒而染上红晕的脸，娇艳如初生花蕊般诱人，他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可---胸口和肩部却生生地刺痛起来……长恭无意识地抬起头时，正好看到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右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

    “你--怎么了？” 她见他额上已经痛得的流下了冷汗，不由脱口问道。

    他侧过头来，并不说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内燃烧浓浓的恨意，那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眼神。忽然他伸手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 见他突兀地裸出了上身，长恭不禁又恼又羞，忙掉转了头。

    身后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了她，那只手按住她的肩膀，狠狠地使劲要将她的身子旋转过来，力道之大，几乎陷进皮肤，叫她恍然以为那只手是要掐在她的喉咙上的。被迫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他那小麦色的胸膛。

    她正要挣扎，目光却落在了胸膛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上。心里骤然一悸，难道这是----

    目光渐渐上移，她又是一惊，只见他的肩部也有一道同样狰狞的伤疤。

    “高长恭，这些都是拜你所赐，尤其是胸口这个伤口，每到下雨天就会发作，痛苦难当，提醒我这就是救人之后的回报。” 他的声音冷若冰霜，一字一句，仿佛都带着深深的哀痛。

    她咬住了下唇，自知理亏地低下了头去。支吾着说道，“那，那就去请御医来看看……”

    “不用，你来就好。” 他忽然抓起了她的右手，强迫地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甫一触碰到他灼热的肌肤，她好像被烫到了一样想缩回手，无奈却被他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宇文邕，我不是御医。我根本帮不了你。” 她的手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只觉得那里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高长恭，你就这么无情吗？” 他的手握得更紧，眼中似乎有什么在燃烧着。

    长恭感到自己的手腕已经快要被折断，正想用左手攻击他，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咦？现在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想到这里，她停止了挣扎，低声道，“你要我---怎么帮？”

    “这样就好。” 他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似乎被笼上了一层阴影。

    “上次的事情……你以为我不内疚吗？其实在听到你脱险的消息，我居然松了一口气。虽然你是我的敌人，可是我也不该用这样的手段，如果要取胜，就该堂堂正正的取胜……” 她低低说着，忽然伸出了另一手，轻轻放在了他肩膀的伤疤处。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反应。虽然尚有警觉，但她那罕见的温和表情，和手指间的温暖触感，却令他想有在这一刻放下所有的戒备的冲动。

    “对不起----弥罗……”

    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久违的温柔，只是，只是一瞬间。因为，下一秒，他就感到了脖颈处传来了一阵剧痛，在失去意识前，那温柔迅速抽离，最终被一种绝望的愤怒所代替……

    高长恭----

    长恭揉了揉自己的左手，轻轻吁了一口气。刚才怕打他不晕，她差不多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像是不敢确定的，她又摇了摇他的身子，见他一动不动，心里倒又是一慌，去探了探他的呼吸，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随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先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不慌不忙地朝外面喊道，“小娥，你进来一下。”

    不一会儿，小娥就推门走了进来，就在她跪倒参拜的一刹那，长恭也迅速的出手将她打晕了。

    “对不起了，小娥。” 她轻声说了一句，以最快的速度和她换了衣服，然后端起了一盘菜，低着头走出了房间，还不忘将房门关严实了。

    门口的守卫也根本没有起疑心，让长恭顺顺利利地出了紫檀宫。

    凭着往日的记忆，长恭还是摸索到了宇文邕原来的房间。也许是因为原来的主人久未居住，这里也显得格外冷清。所以，对她来说，倒并没有费很多力气就从窗子外翻了进去。

    里面的摆设居然还和以前一模一样，而且似乎也常常有人来清扫，所以房间里还是一尘不染。在靠近床榻的案几旁，还摆放着一把精致的弓箭。

    在看到那副暗藏机关的美人图时，她不禁欣喜若狂。如果没有记错，上一次就是因为不小心撞到了美人的右手上，才开启了秘道的开关。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如法炮制，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心下一慌，又试了几次，那画像却还是纹丝不动。

    “怎么会这样……” 她的脑袋里充满了疑惑，为什么这个秘道开启不了了？

    “那是因为----朕早就改了秘道的开启方式。” 身后忽然传来的幽幽的声音令长恭的心跳差点在瞬间停止，几乎是僵硬的转过身，只见那人正斜倚在门口，月色下，映照出他那平静的表情和隐藏在那表情下-----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腾腾怒火。

    她感觉到了他强烈的愤怒，强大的压迫感，随着那冰冷的眼神，一瞬间象海啸一样袭来。忽然目光一转，落到了案几上的那副弓箭旁，于是她迅速地拿起了那副弓箭，退后了几步，迅速地张弓搭箭，银光闪闪的箭尖对准了他！

    “不要过来。不然，别怪我手下留情。”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的男人微微仰首，抬起下巴，冷冷地看着她。变得愈加暴怒起来的眼神，那样怒不可遏的眼神，如火如荼，炽炽灼人。然后，他抬脚，一步一步走向她。

    “不要过来！” 她断喝，手指蜷紧，弓弦因为这一拉紧而发出轻微而刺耳的“格吱” 一响。

    他置若罔闻，带着怒火，狂乱地暴怒地，一步一步上前，逼近她。“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杀我了。那么就射啊，射死我你就能从这里逃离了。”

    “别以为我不敢！” 眼看着他愈趋逼近，她慌乱地重复着底气不足的警告，声音陡然拔高。

    他已经走到了面前不足半米，她的箭尖几乎就要抵到他的胸膛。

    “啪！” 手指脱力一颤，她急剧缩手，弓和箭一起松脱，箭矢落地，长弓也委顿落下。她想要伸手攻击，已经迟了。

    宇文邕已迫近在她面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推，连按着她的身体倒退几步，直到她的脊背抵在了墙上已退无可退。

    她用力挣扎着：“放手……”

    放手？ 他冷笑更寒，同时手上发力，更加紧地压制住她，一翻一拧，她在他的钳制下已经无力，手脚俱软只剩表面的威严。身为兰陵王，她又何曾尝过这种落败的时屈辱，不由又气又急，手脚直发抖。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薄唇微启，“高长恭，你就在这里侍寝吧。”

    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的思维突然出现暂停，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她只知道对方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嘴唇重重的狠狠的压在她的嘴唇上，好象要将她揉碎一样。

    她拼命地用尽全力推开了他，想往门口跑去，谁知又被他狠狠拽了回来，侧过了脸，随即感觉到耳边一阵湿热，本能的向后仰倒，想避开突来的袭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揪起，未及出口惊声骤然被一团狂肆翻搅的火热吞入其中。挟着疯狂怒气欺压下来的唇齿，毫不温柔、毫无怜惜地恣意噬咬着口中的猎物，像要把她身体里的空气都吸干一样的激烈。

    长恭大睁着眼睛瞪着眼前的人，内心的愤怒有如爆发的岩浆般冲上了极点，面颊涨的通红，齿间恨恨地想反咬回去，却引来了更加深入狂肆的占有，倾力的挣扎就好象慢慢滚入深海的小石，连涟漪都未留几分。

    压抑了多年的渴望加上满心的怒火，一旦爆发开来，又如何抑制的住？无视身下人儿的挣动反抗，他已经不想再压抑，不想再等待。就让她在今晚，彻彻底底成为他的女人！

    急促的喘息声中，他将她紧紧地锁在了自己的怀里，他的唇紧紧地贴着她的耳垂，暗夜的蛊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长恭，哪里也不许去，永远留在我身边…”

    所有人都可以害怕他，她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憎恨他，她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排斥他，她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不爱他，她不可以。

    他要她爱他，他要她意念里的爱，那份灼热得宛如火焰的爱，那份温和得可以包容所有的爱，那份疯狂得可以抛却一切的爱。

    长恭柔软的黑发凌乱的压在身下，面色潮红。

    她想挣扎，却浑身无力，想要叫喊，却被那个人的吻堵的气都喘不过来。天空中冰冷的月色让她的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只觉得腹中一阵翻腾，一种恶心的感觉泛到了喉间，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宇文邕微微一愣，正在解她衣带的手却停了下来，冷冷道，“高长恭，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长恭并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干呕个不停，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却被缓缓松开……

    那个男人，居然用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动作，为她系好了衣带。

    长恭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在迷茫的思绪中，看到了那幽黑如墨的瞳仁中蕴含——深不可测的情感倾盆流泻。她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因为----她看到了他的怜惜。

    “你先忍忍，御医很快就来。” 他命令道。

    不多时，御医就匆匆赶来了，在小心翼翼地为长恭诊治了之后，御医一脸笑容的冲着宇文邕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她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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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囚鸟

﻿    长恭大吃一惊，她看到他的脸，在瞬间被抽去了血色．只是呆呆站在那里，仿佛因为受到了过大的打击而失去了所有的魂魄。

    她的脑海里一片混沌，她有孩子了？她居然有孩子了？一定就是那个晚上……她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心里百感交集，激荡不已，这是她和恒伽的孩子……如果恒伽知道了，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她居然要做母亲了…那么说，在她攻打高思好的时候，这个孩子就已经存在了。

    “的确是件喜事。李御医，你去领赏吧。” 宇文邕没有温度的声音将她从最初的惊喜中拉了回来。

    她立刻清楚地意识道，这个时候出现这个孩子，或许是一件十分糟糕的事。

    现在她自己都自身难保，那么这个孩子-----她咬了咬牙，将心一横，但是这是她和恒伽的孩子，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李御医谢了恩之后就出去领赏了。房间里就剩下了长恭和宇文邕两个人。空间仿佛被压缩过，气氛莫名的诡异又寂静的可怕。

    “那个孩子---是谁的？” 他很想保持冷静，但那无法克制的怒火和妒意焚烧着他，几乎就要失去所有的理智。

    长恭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说话！” 他上前了一步，却见到她充满戒备的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往后退了一步。这个无意识的举动令他更加愤怒，这个孩子对她来说就这么重要？那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他狠狠地盯着她，狠狠地抓起了她的手腕。他自己也不明白，平素的冷静沉宁，为什么在遇到她之后消失殆尽，这样的自己，连他自己也觉得陌生的可怕。

    长恭只觉得双手被禁锢得死死的，腕骨似乎快要碎裂。咫尺间，那充满怒意的火焰，一瞬间似乎要将她一起焚烧。想张口说些什么话，却被极度有限的空气与空间限制着，难以发声。

    在一片混沌之中，宇文邕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突然想到那个名字，心突地一阵熟悉的抽痛，隐秘而游动．那是硬生生缝合心中的伤口时，丝线穿过肉中的感觉：

    “那个人是----斛律恒伽？”

    虽然她还是什么也没说，但在看到她那震惊的眼神和一刹那的迟疑，他心如明镜，照得透彻。陡然间觉得五脏六腑一阵剧痛，不堪承受的事实比痛楚更强大的压迫着他每一处神经。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面部微微有些神经质的扭曲，喉咙一阵痉挛，发出了寒冰一样的声音。

    “这个孩子还真是命硬，这样居然还能活着。”

    他的话音刚落，长恭的脸色变了。无法言喻的恐惧感在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向她的敌人露出了软弱的一面，“别伤害这个孩子……求你。”

    他忽然沉默下来，此时的他，就象黑色的树木在黑夜中静成黑色的影子，他的眼睛，在光线黯淡的时刻，是那么的幽深，呈现出夜色，呈现着深黑。

    “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安出生。” 他冷冷说了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他自己也不记得是怎样走回去的，一直走到了寝宫的床榻前，轻轻一松懈，整个人就象虚脱般摔在上面。

    在暗黄的床榻中躺了很久，很久。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似乎正在为他更衣，蓦的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原来是阿史那皇后。

    “皇上，您怎么这么就睡着了，小心感染风寒。“皇后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替他脱去了紫皮靴。他直起了身子，揉了揉眉角，若无其事道，“哦，只是有些累了，所以就这么睡着了。”

    皇后将靴子放在了一旁，像是漫不经心道，“皇上，听李御医说，您在紫檀宫的那位新妃子有了身孕？”

    宇文邕眼底一颤，又飞快地用平静的神色掩饰了内心的波动，“不错。朕和她在宫外时就认识，也有过----一段姻缘，所以就将她接进了宫来。”

    皇后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臣妾贺喜皇上。”

    在听到这句祝词时，他的脸上的肌肉象僵硬了一样，竟然无法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声音，只能点了点头，并没再说什么。

    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皇上的些许异常，于是很快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皇上，那齐国昏君毒死了兰陵王，这样一来，我们就减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如今唯一要对付的，就是那斛律光了。”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抬起了眼，“但斛律光却是最难对付的，想要让齐国那个皇帝对他产生疑心，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皇上，” 皇后忽然挽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或许，臣妾只需要四句话，就能置他于死地。”

    “什么？” 他的脸上略有动容，虽然刚才发生的一切令他的情绪降到了冰点，但皇后此时的话又令他精神一振。

    皇后只笑不语，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宇文邕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果真只有四句话：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

    “百升即一斛，正影射斛律光的斛，明月是他的字，这前两句话正暗示了斛律光有心投靠我大周。而高山则暗指齐国皇帝，槲木暗指斛律光，这两句是暗示斛律光有谋反之心，要自己做皇帝。皇上，由兰陵王之死可以看出，齐国的这个昏君是个多疑之人，而斛律光和众多佞臣也十分不和。如果将写有这些歌谣的传单，散发到邺城，那些佞臣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定会好好利用，传得满城风雨，那么到时，那昏君想不对斛律光起疑心也难。” 皇后一口气说完了这许多，却是面不改色。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眼中掠起了一丝惊讶和赞赏，沉声道，“就按阿云你所说的去做。”

    在这一刻，他又恢复到了那个精明强悍，冷静沉宁的一贯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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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飘着毛毛细雨。春寒料峭，百花丛生。丝丝缟白的雾气，游走在潮湿的空气中。那沙沙作响的枝叶嘶哑而无力，为静谧的气氛平添上一份落寞。初春的桃花飞漫在天际，卷融着一阵又一阵清淡的飘香，夹带着雨丝飘进房间里。

    长恭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飞舞的桃花，轻轻将手放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心里泛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辛酸并着甜蜜，悲伤并着焦虑。一晃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为了这个小生命的安全，她不得不暂时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如今的她，就像是被囚禁在笼子里的一只小鸟，哪里也飞不出去。

    唯一让她感到些许安心的，就是这段日子宇文邕似乎繁忙于政事，所以来她这里的次数少了些，而且再也没有做出那样失控的举动。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恒伽的身影，他一定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了吧？一定很伤心吧。不过，那样聪明的他，或许，或许会察觉到什么端倪也说不定……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又萌发了一丝小小的希望。

    一只小麻雀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窗台上，歪着小脑袋寻觅着食物。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只小麻雀，生怕发出声音将它惊飞。

    由于太过认真,以至于身侧的人何时到来

    由于太过认真,对方低低说了句什么, 她全然不知。

    由于太过认真,忽略了一切的存在。

    直到身后的人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她才蓦的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将身子一缩，避过了他的手。宇文邕这次倒没有生气，只是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看麻雀也能看得这么出神？”

    她并不想搭理他，但想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还是轻声应了一句。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忽然迅速出手捉出了那只小麻雀，递到了她的面前，“给你。”

    她惊讶地看着他，“我不要。你把它放了吧。”

    他的嘴角轻轻一扬，随手放了麻雀，“刚才看你看得那么认真，还以为你想要呢。”

    她摇了摇头，“我不过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他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小时候有一次我用筛子网住了一只贪吃的麻雀，我无比雀跃的将它抓起养在笼中，精心的用清水泡了小米喂它，看它在笼中挣扎哀鸣，却终是舍不得放~~~它会习惯的，我这样认为。结果，几天后，麻雀死了，当时还很难过得哭了一场。现在想来，自己无异是杀死那只麻雀的凶手，那种喜欢，不过是个小孩子对一个有趣的玩物的兴致罢了。” 她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述说道。

    宇文邕的目中眸光一暗，“你是说，我对你，就像是个小孩子对一个有趣的玩物的兴致？”

    她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她那微隆的腹部，心里一阵刺痛，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摸向了那里。还没触碰到半分，她就充满戒备的护住了那里，低声道，“宇文邕，你说过不会伤害他的。”

    “我不会伤害他。” 他的神色变得柔和起来，“只是想摸摸而已，只一下就好。” 说着，他那温热的手已经轻轻地按在了上面。

    他的手很温暖，可是她的心底却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凉意。

    “就算孩子出生以后，你也不会---加害他吗？” 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安长大。不过，希望他的弟弟或是妹妹，是我和你的孩子。所以，”他闭上了深邃如海的眼眸，在一片昏暗之中，他低声地说道，“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皇上！皇上！” 从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接着，只见一人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宇文邕脸色微变，叱道，“阿耶，谁让你闯进来的！”

    阿耶连声谢罪，抬起头来恰好和长恭打了一个照面，阿耶没见过兰陵王的真面目，但认得那个斛律家的小公子，所以见她忽然出现在这里，还是一身女装打扮，自然是大吃一惊，指着她结结巴巴道，“皇上，他……他怎么……”

    “她本来就是女人。不过一直都女扮男装而已。” 宇文邕解释了一句，又淡淡问道，“ 到底有什么事？”

    “皇上，刚刚收到消息，斛律-------”他先暂时将震惊放在了一边，正要激动的说下去，却被宇文邕打断了后面的话，示意他出去说。

    两人刚离开房间，长恭就偷偷跟了出去。刚才见这阿耶神色古怪，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还提到了斛律这两个字，不知在搞什么鬼。

    在长廊的拐角处，她听到了两人轻微的交谈声。

    那是宇文邕压抑着狂喜的声音，“阿耶，你说得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皇上。自从那些写着歌谣的传单传到了耶城后，那佞臣祖珽见了这些传单，又添枝加叶渲染扩大，并让孩子们在大街小巷传唱，传的满城风雨，然后把情况报告给高纬。那昏君居然还真信了，结果就设计诱骗斛律光进宫，趁他不备将他用弓弦活活勒死了！”

    “这下进攻齐国再无阻碍了！” 宇文邕笑了起来，“这昏君果然是自毁长城，居然杀了斛律光这样的大将……看来齐国的气数已尽！”

    “不过之后去搜了斛律光的府邸，结果只搜出了十五张弓和一百支箭，七把刀和朝廷赏赐的长矛两杆，” 阿耶顿了顿，“还有二十捆枣木棍，是斛律光准备当奴仆和别人斗殴时，不问是非曲直，先打自家奴仆一百下。”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宇文邕似乎是轻叹了口气道，“等攻下齐国之后，齐国的忠臣，斛律光、崔季舒等人，朕到时都会追加赠谥，加礼改葬。他们的子孙存者，随荫叙录为官。他们的家口田宅没入官府者，将来也会一并还之。”

    长恭愣愣站在那里，只觉得天轰的一声塌了下来。难以形容的痛……撕心裂肺……她狠狠咬着自己已经被咬破的嘴唇。不能昏过去，不能。血一半往外淌，一半流进嘴里，血腥味也可以阻止自己失去意识。她努力的忍住因为悲痛而要想要晕厥的恶心感，走到阿耶身边的这几步都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恶狠狠道，“你胡说，斛律叔叔怎么会死！”

    不等他回答，她忽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乱摇起来，“那他的族系呢，儿子们呢！”

    宇文邕一言不发地看着长恭，她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她的瞳孔呈现出充血一般的红色，像一只发了狂的小兽，那样的愤怒，那样的悲伤。

    阿耶犹豫了一下， “这谋反的罪名是……族诛。他们一家大小，包括远在其他州县的亲戚，全都已经被处死了。”

    她的手骤然一松，眼神涣散，喃喃道，“你胡说，你胡说……”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斛律家怎么会谋反？斛律叔叔怎么会死？须达怎么会死？恒伽---怎么会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好痛……真的好痛，这回心脏好像是不属于自己似的在剧烈的跳动着，毫无节奏可言。头也是，好重，好晕……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楚了，浑身的力气也像要被抽走了一般，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就象在整个人沉到黑暗冰冷的海底，没有空气，她已经 无法再继续呼吸……

    “长恭！长恭！” 耳边好像只听到了宇文邕急促的喊声，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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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朦朦如线落，五月闺重，长雨更浓。

    紫檀宫里，此时一片宁静，只有雨落在地面的滴答声有节奏的响着。宇文邕一眨不眨地望着长恭，任自己精致的侧脸暴露在灯火中，惹得飞蛾们险些放弃了眼中唯一的灯火而选择扑向他那双比灯火更璀璨的眼睛。

    阿耶愣愣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还在昏睡中的女子，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当皇上脱口喊出那个名字时，他已经大吃一惊了。而当皇上刚才将一切告诉他时，他的感受已经不止是惊讶所能描述的。这个女子，居然就是威名赫赫的兰陵王高长恭！那犹如恶夜修罗一般的兰陵王，竟然是个女人！

    直到现在，他才觉得好像隐约明白了一些不曾明白过的事情。为什么皇上会看着自己的伤口发呆，为什么皇上会冒死相救兰陵王，为什么皇上让他时刻注意着高长恭，为什么皇上会开始思念某个人，一切的一切，原来都和她有关。尽管他是个粗人，却也看得出皇上对她的重视。在御医确诊她和孩子无恙之前，皇上那心急如焚的样子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不过现在，皇上流露出的复杂眼神，却是他之前经常见到的。

    每次皇上注视着自己的伤口时，就会有那样的表情。

    “阿耶，这些事绝对不能泄露半句，明白吗？”宇文邕忽然开口道。

    阿耶点了点头，“臣明白。不过皇上，您放心将她放在身边吗？毕竟她曾经是我们的敌人，而且还差点杀了您，臣恐怕……”

    宇文邕像是意料中般的微微一笑，“她现在已经不是兰陵王了，在朕眼里，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只属于朕的女人。”

    “可是皇上……” 阿耶又极快地望了一眼长恭，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吞了回去。

    “行了，你先退下吧。” 宇文邕的目光闪着微光，“或许我们要开始计划怎样再次攻打齐国了。”

    阿耶一听这话，顿时精神振奋，“如今斛律光和高长恭都已除去，齐国的灭亡看来是迟早的事了。”

    宇文邕并未说话，只是笑了笑，挥手示意他退下。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红杏俏出楼阁，蔷薇爬进轩窗。分明是百花争艳的春，上天却阴沉着脸，淅沥淅沥地，哭泣个没完没了。

    宇文邕坐在她身边，望着无声无息的睡着的她。她睡的很熟，就好象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深深的沉睡过了。乌黑如丝绸的长发从枕头上流泄而落，苍白的面容就象一朵白色的梅花。

    现在的她，一定很伤心吧。

    其实，今天-----他是有意让她听见这个消息的。他知道她一定会出来偷听，也知道她一定会悲恸万分。但是，痛过之后，她也会彻底死心了吧。那个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也扼杀了她内心尚存的最后一丝希望。

    这样的话，她永远不会离开了吧。

    他的心里隐隐涌起了一丝狂乱的兴奋，仿佛有一种快乐的余烬潜藏在身体的每一处，随时可以燃起烈火。

    他从不曾这样失控过。

    抬眼看了看天色，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一丝滑过她面颊的长发，站起身，准备离去。

    这时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昏沉沉中，长恭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月夜。

    她看到自己仍然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如此疲惫，也许是白天的时候练功太辛苦了，她十分渴睡。恒伽的身影就在身边，那夜的月光还是那样恍惚，月下的藤花开到尽头，风过处，花瓣依然在风中寂寥飞舞。

    她似乎听到恒伽在问她：“长恭，今天想吃什么？是王记的乳酪还是李记的甜汤？”

    很久很久以前，她好象也听到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无力细想，只是看到梦里的自己什么话也没说。

    恒伽笑得像只狐狸，“想不出来我就先走了，你只怕追也追不上我。”

    见他转身离去，她心里非常焦急，不顾一切的伸出手来拉住他的衣襟。

    “恒伽……不要走．” 她的眼睛酸涩，喉间哽咽，“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不要走。”

    宇文邕有些惊讶的看着似是在梦魇中喃呢的她，无比温柔无比忧伤，好象一伸手就会打破的脆弱。

    他竟然不忍心挣脱她的手，就那么慢慢的坐回床边．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微微张启的嘴唇，皓齿的微光，仿佛还在迷梦中。

    他静静凝视着她。慢慢慢慢的，他俯下头去，将自己的嘴唇覆盖在她美好的唇形上。他尝到她微咸的眼泪，象是流淌的月光。

    在那一刻长恭的睡梦出现了分歧．她的脑海里同时存在着两段记忆。

    一段是充满隐隐的悲伤，恒伽在她的睡梦中象月光一样消散而去；

    另一段里的恒伽，那么温柔的低下头，他的头发与她散落枕上的长发重叠，他的面颊贴近着他的面颊，他美丽的眉也触到了她的眉，他优美的嘴唇靠近她的嘴唇……

    官感重叠着官感，精神交合着精神，梦幻编织着梦幻。

    无法以笔墨形容，

    天上人间，唯愿不醒的梦境。

    那一夜宇文邕第一次拥抱着一个人入睡。

    长恭将头靠在他怀里，睡得很安心，完全不知道这是敌人的怀抱。

    而他，在接近黎明的最深黑的某一段时间，也宁愿忘记了，好象什么都没有记起。

    拥抱着她，多少年来，他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温柔的触动，斜靠在床边，迷蒙的夜色，他第一次尝试允许自己放纵思绪，从前的很多很多事倒流回心里。

    小时候，和哥哥们一起骑马射箭，年纪最小的他却总是能得到父皇最多的夸奖。

    三哥生日的时候，他亲手做了一只风筝给他，两人溜出宫玩了半天，回来后却被父皇狠狠教训了一顿，可他们觉得那是最开心的一天。

    得知父皇去世的噩耗时，他表面上强作冷静，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却是偷偷哭了很久很久。

    八岁那一年，偷溜出宫和一个小孩争买糖人，从此开始了和那个人之间宿命的转动。开始了那若即若离牵扯半生的缘分……

    行了成年礼的那一天，他将一个刺客塞进了自己的浴桶里，还破天荒的放走了他。这才发觉原来当年的小孩已经长大。

    突厥的草原上，再次和他相逢……

    那一刻，这相互倚偎着的两个人，都是如在梦中，各有各的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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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疤面人

﻿    窗外透出的光线开始变白的时候，宇文邕犹如从梦中猛醒．就象换了一个人一样，昨夜里的宇文邕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沉入意识的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精明强悍，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一贯的他。

    长恭仍然靠在他怀里睡得很沉。他觉得肩头有些发麻，但一夜没睡，真的很疲倦，只得将将就就的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阵子，长恭那纤秀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动，衣袖柔软的触感还在她的手中。

    恒伽……果然没有离开。她惊喜的睁开眼睛，侧过头，突然发现身边的人是谁，她的呼唤凝结在口中。

    宇文邕微微仰着下巴，靠在床头，他沉睡的时候看起来如此纯洁又高贵，只是他睡着的时候还微微皱着眉头，象是梦到什么痛苦的事。长恭看着他的脸，一时倒也没有挣扎，心里却微微有些感触，原来他也未必就能够随心如意。

    这个世界，没有人能随心所欲。

    象是某种天生的敏锐触觉，睡梦中的宇文邕也感觉到某种目光的注视，睫毛轻轻一抖，醒了过来．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望着她，清而深。

    她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十分冷静地说了一句，“你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 他这才慢慢起了身，活动活动手臂，半身发麻：“昨天可是你主动拉住我的衣袖，不让我离开。”

    她怔了怔：“你是说，我整整一夜都是这样靠着你睡的？”

    “当然，享受这种待遇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他捉狭地笑了起来，心里却暗暗有些惊讶于她的冷静。难道她以为昨天的消息也不过是个梦？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她忽然转过了身，面对着墙壁幽幽说了声，“他不会死的。”

    宇文邕的睫毛微微一动，刺痛像是花开一样蔓延到全身，瞬间将所有的温柔收敛了起来。他冷笑一声，“我还从没听说族诛还能有人活下来的，你还是死心吧，斛律恒迦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她只是坚定地重复着，“他不会死的。”

    他蹙起了眉，神情恼怒地望着她的背影，此时的她仿佛充满着一种无力的忧伤，这种忧伤有一种感染力，无声的浸润，象雪落在手掌上就化成水。

    握紧的手指渐渐松开了，已经到了嘴边的冷酷的话被咽了回去，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一个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她的面容神经质地扭曲起来，苦心经营的面具终于在一瞬间粉碎。她的心缩成一团，疼痛着。

    当彼此定下了那个约定时，她觉得，她的幸福近了，快要到了。

    那是她期待了很久，等待了很久的幸福。

    只是她忘记了，幸福不是说捉住就可以捉住的东西。

    稍不留神，那如同顽皮小孩一样就那样突然消失了。

    好不容易等到那堵无形的墙终于消失了。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勇敢地向他伸出了手。

    可是---

    现在，那堵曾经消失的墙又再次阻隔在他们之间。现在它的名字叫“生与死”。

    纵使她已经不再顾忌，紧紧地拥抱著他。他却永远不会发现。

    纵使她发了疯一样思念著他，她却始终无法看见站在她身旁的他。

    他已经不在了。而她却依然活著。

    从此在她的心口有一个空洞，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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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下正值七月天，夏日清晨的阳光从窗棂射了进来。紫檀宫的房间内，珍珠色的浮尘在空气中轻浮翻转，无所归向，像烟雾一样的淡淡弥散。一切的一切，若非经历过的伤痛这么真实的存在着，否则真会如一场春梦般来去无痕……

    紫檀宫外，松柏参天，扭扭曲曲地伸向天空蜿蜒。浓郁青翠的枝条相互搭错成密密遮挡阳光照射的屏障，即便到了初夏时令，身处其中，也依然觉得阵阵寒凉。四季无分的针叶松包围住整座宫殿，从外面望去，总给人萧瑟寒冷阴凄的观感。清晨的风吹动松树，松针飘落，坠入池塘，寂静无声，连些微的涟漪都不会溅起。

    长恭凝望那水中的如针细叶，一只白色的蝶停在她的指上，颤动着翅膀，一展翼又轻盈飞开，只留下轻忽的触感停在指尖。

    七月的清晨空气如同爱人的呼吸般芬芳．她将蝴蝶停过的指尖轻轻放在唇边，在淡淡的气息中想着恒伽，想着九叔叔，想着大哥，想着三哥，想着生命中那些她曾经爱过也爱过她的人，默默的，脉脉的，无奈而忧伤。

    想起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金戈铁马……

    现在的她，如同一只被人折断了翅膀的苍鹰，再也没有机会在战场上翱翔，窒息般地被困在那个人的身旁。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她的心里顿时涌起了一种温柔的感觉，将手放在了上面，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感觉着。就算她爱的人不在了，可是，生命还在继续啊。这里，正孕育着他和她的孩子……那抹身影牢牢地占据着她心里最最温和，最最阳光的一隅，每每忆及，会有说不清的勇气涌上心头。

    一直一直记得他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无论有多痛苦，只要活着，雨就会停，就能看到美丽的天空。

    就在不远处，几个宫女们聚在一起给水里的鱼喂食，笑声清脆，粉色的衣衫映衬这碧水涟漪，也不失为美丽。

    “对了，你们听说没，最近宫里来了一个花匠，听说很受皇后娘娘喜爱呢。”

    “对啊，因为他伺弄的花草都开得特别茂盛。”

    “不过那个人的长相好可怕……”

    “听说是被火烧毁了容貌，所以才变成那样的……”

    “简直就和鬼一样，还有他的声音，也可怕极了……”

    “好了好了，别说那个丑八怪了，我们说些别的事吧。” 为首一个宫女飞快转移了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

    忽然旁边有个宫女唱起了汉代乐府的歌谣，众女兴致盎然，也纷纷跟着唱了起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还顾望旧乡……她的故乡……她的故土……

    蓦然而起的思念刹那间让她几乎要窒息，她是如此的渴望，想要再度踏上那片土地。那片有许多许多回忆的地方，那片她生长过的地方，那片她曾经倾尽心血拼命守护的地方……

    一瞬间，她心潮澎湃，不能自己。

    举目远望，浮云淼茫，远处，是她看不见回不去的故土。

    窗外婆娑的光影一下一下的随着风与树的摇曳而晃动，模糊的光线湿润了她的眼眶。

    “都别唱了。” 皇上的声音忽然在她们身后响了起来，一改平日的和颜悦色，今天的皇上似乎有些恼怒，宫女面面相觑，连忙退了下去。

    宇文邕走进房里的时候，看到她正好趴在窗台上，她的脸看起来异常纤秀，尖尖的下巴，光滑的皮肤，象一具做得相当精致的雕像，房间里充满着药味，那是他每天派人送来的安胎药的味道。他的目光一转，不由停留在了她那日渐隆起的腹部，克制住心底不断涌出的酸意，他将目光继续往下移，在聚焦到某一个部位时，他的目光稍稍一暗。

    或许是天热的缘故，她居然没有穿罗袜，也没有穿鞋子，裸露出来的足踝在夏夜的薄光中白得耀眼。

    “这样会感染风寒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抱起来走向床榻边。她开始挣扎，但因为怕伤着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又不敢用力挣扎，只得眼睁睁地地看着自己被他放在了床榻上。见他并没有更多举动，刚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见他从一旁拿起了一只白色的罗袜。

    “不用……” 他手指的温暖触觉猛然让她一惊一颤，迅速地缩回了自己的脚。

    “乖，别动。” 他轻柔而强势地捉住了她冰冷的脚，往自己的方向一扯，不让她再缩回去，动作生疏地替她穿上了袜子，又抬起头朝着她微微笑了笑，他的眼睛，是剔透的淡琥珀色。像是……秋天里，在余辉下无言的天空。

    “长恭，下次记得要穿袜子。” 他低低说道，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

    她的心里掠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却又立刻烟消云散。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齐国的大敌，也是间接杀死斛律叔叔一家的人。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她又怎么可能忍受着屈辱，苟活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囚笼之中……

    她再次用力缩回了自己的脚，扭头看向窗外，不再多说一句话。

    他站起了身来，按捺住了内心涌起的一丝恼怒，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两人似乎陷入了沉静之中。这种沉静不是无声胜有声的默契，而是一种无话可说的僵境。

    “怀着身子总待在屋子里也不好，我陪你去外面走走。“他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不去。” 她简明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高长恭，你如果不遵守约定，那么是不是我也不用遵守了？” 他牢牢地盯着她。

    她蓦的转头，“宇文邕，这段时间来，我根本没有逃跑，你还要怎么样！”

    “怎么样？” 他冷冷地看着她，“高长恭，自从你答应留在这里之后，你对我笑过一次吗？一次都没有！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难道我堂堂一国之君，连那个男人都比不过吗！”

    她的心里微微一痛，脸上却还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神色，“皇上，你可以禁锢我的身体，可是却不能禁锢我的心。就算是一国之君，也并不代表他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

    他眉梢一挑，突然欺身向前，凑到她的身边，强硬地捧起她的脸暧昧的贴近，“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从突厥草原知道你是女儿身的那刻起，我就告诉自己将来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你。就算你是兰陵王，就算你想杀我，这些我全都不在乎。这条性命，是我忍耐了很久才保下来的，这个皇位，是我忍耐了很久才到手的，而你，我也是忍耐了很久很久才得到的，所以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我只是想留住你，即使你不爱我，即使是用这种卑劣的威胁手段，我也想留住你。”

    她抬起头来，脸上却是罕见的冷静，“那你所得到的，不过是个躯壳而已。”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就被他紧紧的拥入怀抱里，急促的让人难以呼吸。因为怕伤到肚子，她只好往后缩了缩。

    “你真的这么看我吗？长恭……那你告诉我，如果不留下你的身体，我还能留下什么呢？我只是想留住你，即使你不爱我，即使是用这种卑劣的威胁手段，我也想留住你。”

    他是多么的想用这一个，那一个，还有以后无数个的拥抱，来留住怀中的那个人。

    他至今还记得在草原上相遇时她眼中飞扬的笑意，仿佛世间一切的忧虑烦恼都不在她心中。仿佛漫长的时光对她来说不过转瞬，仿佛无论多少年，她都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恣意下去，仿佛无论什么，都缚不住她半分。

    那样的她如今已经再也见不到了，但，他还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留住她，所以，即使她是在天空中飞翔的鹰，他也要折断她的翅膀。

    回到自己御书房的时候，他觉得莫名的烦躁。

    “为什么我比不过那个男人？！”他突然暴怒地抬手，将身边桌上所有的东西扫在地上：“我做的不够好吗！对她的过错我已经既往不咎，每天下了朝就去探望她，吩咐御厨每天做齐国的菜，我一样的疼她宠她，我一样的爱她，我有哪一样做得比那个人差！为什么？！我还是比不过那个男人吗？！”

    阿耶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他见过的皇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那个强悍内敛的皇上，那个忧悒寂寞的皇上，无论哪一个他，都是冷静而从容的，带着沉郁威仪的天璜贵胄之气．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象现在这样狂怒焦躁，信心折摧。在瞬间极度的震惊后阿耶立刻反应过来，他猛地扑上去抱住皇上，用身体压制着他要破坏一切的疯狂欲望。

    宇文邕忽然觉得松缓而疲惫，他轻轻摇了摇头，又偏着头向阿耶勉强笑了一笑：“我没事了，阿耶。”

    此时白昼将尽，落日的余晖将天空，将远方的树木，空中的飞鸟染得一片金黄．承受过他怒火的房间一片狼藉，橙红色的光透进窗子，将满地摔坏的器皿，散落一地的书页，全部染成金色，凌乱中的两个人也被镀上一层赤金。

    疯狂之后的宁静，有一种难言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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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午后，嘉木繁盛，习习凉风里，夹杂着阵阵花香，拂面而过很是舒爽。庭院里，梧桐挺立，郁郁葱葱，蝉儿伏在高枝疏叶之间，清亮的鸣声悠悠飘向远方。

    紫檀宫里，此刻安静的出奇。若不是因为有蝉声阵阵，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什么生气。这里就如同是王宫里的禁地一般，门外看守森严，除了皇上以外，也没什么人可以接近这里。

    长恭在小娥的陪伴下，正在水池边喂着鱼。

    “娘娘，您看这几条鱼吃鱼食的样子真有趣。” 小娥指着那些漂亮的红鱼笑道。

    长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眼角瞟了一眼门外的那些守卫，心里寻思的却完全是别的事情。虽然她能平安将孩子生下来，可是之后呢？难道连孩子也要在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里成长？而且，谁有能保证如果是个男孩，他会不会被*成第二个宇文邕？只要一想到这里，她就会觉得浑身冒寒意。

    她和孩子，不能就这样被活活困死在这里。等到孩子出生之后，逃跑恐怕还是唯一的出路吧？

    “汪汪……” 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狗叫，接着只见一团白色的小东西，嗖的一下窜了进去，还不偏不倚地冲到了她的面前。

    长恭虽然身子不方便，可动作还是敏捷灵活，飞快地捉住了这个小东西，拎上来一看，原来是只白色的波斯狗。它的毛发，仔细一根根看去，尖上黑色，中间纯白，而贴着皮肤的根上，又是灰的。用手抚摸，它的皮毛上就像下了一层霜，手感极妙。

    她的思绪微微一滞，蓦然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送过她这样一个小东西。

    宫门外忽然响起了守卫的呵斥声，好像正在和什么人起冲突。小娥忽然一脸惊惧地指着宫门外的一个身影道，“娘娘，您，您看那个人的脸，好，好可怕……”

    长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看清那个正被守卫呵斥的男人时，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他的脸上遍布疤痕，看上去竟好像被火烧过一样，她的心里微微一惊，不由想起了之前宫女们说过的话，难道这个男人就是她们口中的那个花匠？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的身影却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想了想，朝小娥道，“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小娥应了一声，起身走到了门口问了几句，又很快回到了她的身边，轻声道，“娘娘，那个男人说这只波斯犬是皇后娘娘的，不小心从他的手里挣脱，所以才跑了进来，他不过是想要回那只波斯犬。”

    长恭若有所思地望了那个男人一眼，“你去和守卫说，就说我允许他进来将波斯犬带走。”

    不一会儿，那个男人果然匆匆走了进来，朝着长恭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娘娘，能否将这只波斯犬交还给小的。” 他的声音令长恭不禁吃了一惊，从未听过这样低沉暗哑的声音，就好像粗糙的沙砾互相摩擦产生的响声。

    长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总觉得他的身形像极了一个人。又只见他低垂着头，忍不住道，“你把头抬起来。”

    那男人低声道，“小的容貌丑陋，怕惊吓到娘娘……”

    “是啊，娘娘，您还怀着身孕，最好还是别看了。” 小娥着急地在一旁插嘴道。

    那个男人的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也顺着小娥的话道，“这位姑娘说的有理，娘娘既然有了身孕，就更不能看小的容貌，不然小的万死难辞其咎。”

    “无妨，你抬起头来。” 长恭固执地要求道。

    那男人有些无奈的抬起了头，长恭立刻听到了小娥的吸气声。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那个男人虽然面目丑陋，可是他的那双眼睛，在背光的时候，就象会吸收黑暗一样，深不见底。

    她的心骤然间跳快了几拍，这双眼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难道……不，不对，虽然的确很相似，可是这双眼睛却显得死板的多。一个人无论如何改变，只有这双眼睛是改变不了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心里涌起了一丝莫名的失望。

    那男人又低下头去，“小的叫木易。”

    长恭正想说什么，忽然又听门口传来了守卫们的声音，抬眼望去，只见宇文邕正往这里而来。他显然是刚刚下了朝就直接赶到了这里，还没来得及换身上的朝服。

    一见木易，他顿时蹙起了眉，厉声道，” 谁让你进来的？”

    “皇上……是我让他进来的。” 长恭不慌不忙地开口道，“皇后娘娘的波斯犬不小心跑了进来，所以我才让他进来抱走的。”

    宇文邕神色稍霁，“听阿云说最近有个出色的花匠，应该就是你吧。”

    木易低下了头，一脸木讷道，“回皇上，正是小的。”

    宇文邕看了看他的脸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他微微抬起脸，“回皇上，小的七八岁时家中遭了一场火灾，家人全被烧死，只有小的逃过一劫，不过就是被烧坏了脸。”

    被他这么一说，长恭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果然那些疤痕看起来都是陈年的旧伤。她的心里更是泛起了一丝惆怅，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可能是他……只是长得略有相似而已。

    她犹豫了一下，难得的开口道，“皇上，我有一个请求。”

    宇文邕先是有些诧异，随后又有些惊喜，“长恭，这是你第一次这么说，你想要什么？”

    “是这样。我想在这里种几颗樱桃树，既然木易是那么出色的花匠，不如就把这件事交给他？而且，也可以让他顺便打理一下这里的庭院。” 长恭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提出这个要求，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人和他略有相像吧。

    “樱桃树？” 宇文邕笑了笑，“原来长恭喜欢樱桃。” 每发现一点和她相关的秘密，他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哪怕即使只有一点，也会让他觉得好像离她又近了一步。

    “木易，你也听到娘娘的话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木易连连点头，“小的知道了，小的一定将这件事办好。”

    宇文邕点了点头，又转向了长恭道，“长恭，我昨夜替这孩子想到了一个好名字，你说如果是男孩，就叫宇文翼怎么样？”

    长恭的脸色一变，“这个就不用皇上费心了。”

    “那怎么行，怎么说这也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宇文邕弯了弯唇，半开玩笑道。这话在旁人听来并没什么，但在长恭听来，却是说不出的郁闷。可又不能当众反驳他，只得用别的话搪塞道，“我有些累了，我回去休息了。”

    “也是，你现在有了身子，不该站那么长时间。” 宇文邕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了她，无视她的轻微挣扎，径直朝着房里走去。

    小娥掩嘴轻笑，也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转向了还跪在那里，整个人恍若石像的木易，“我说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出去办事！”

    木易好像刚回过神来，抱起了那只波斯犬就起身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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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银雪

﻿    走到房里，宇文邕将她放下之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玉盒子，道，“这是波斯国出产的螺子黛，前些日子刚从宫外入贡，听说还不错，所以拿了一些给你。”

    长恭瞥了一眼，在齐国王宫里她也见过这种叫作‘蛾绿’ 的螺子黛，价格非常贵重，一粒十金。宇文邕的生活简朴，她这些日子也是亲眼所见，所以对他忽然拿出这样贵重的东西给她，不免有些惊讶。

    “我用不着。” 自从住在这里之后她从没接受过他的任何赏赐。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随手拈起了一颗，在水中化了开来，一手制住她的身体不让她乱动，一手轻轻地替她画起了娥眉。

    “我不喜欢！” 她恼怒地反抗着，将头扭来扭去不让他画。

    “再乱动我可要亲你了。” 他不得不用威胁的口吻迫使她乖乖地配合。小心翼翼地画完了两根眉毛。他随手拿起了一面铜镜放在了她的面前，嘴角噙了一丝笑意，“你看看，我画得怎样？“

    长恭本不想看，可又有些按捺不住好奇所以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镜子里的她，眉毛一粗一细，一高一低，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宇文邕先是愣了愣，随后欣喜若狂地看着她，“长恭，你笑了，你对我笑了！”

    长恭立刻敛起了笑容，微微侧过了头，不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宇文邕倒也不在意，语气温柔地问了一句，“长恭，你喜不喜欢？”

    她的眼前有些恍惚，这句话仿佛曾经也有人和她说过。

    “是啊，不过和平时那些蜡做的无味口脂不同，这是从波斯而来的牛髓口脂，长恭，你喜不喜欢？”

    她心一紧，猛喘一口气，连忙抓住胸前的衣服，布料滑顺的质感，不能减轻一点点心痛的感觉。低下头，看见地面上，夕阳为自己也剪出修长却落寞的影子，她的视线，有一点模糊。

    眼角一凉，竟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宇文邕静静看着她，忽然俯身下去，轻轻吻着她的眉毛，仿佛春天的细柳拂过清澈的水面般温柔。

    这一次，她竟然破天荒的没有避开。

    几天后，宇文邕派人给她送了一只波斯犬，说是替她解闷。她收下了这件礼物，还帮那只波斯犬起了个名字叫----银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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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如流水般流逝，转眼就到了深秋。离长恭临盆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夕阳西沉，天际布满了一片紫橘色的云岚，碧绿的池水倒映出满院的黄昏景致。院中绿意纷纷转黄、转红，被秋风漫卷扫落的红叶徐徐飘落，美不胜收。

    长恭带着银雪来到庭院里的时候，看见木易正在不远处修剪着菊花，夕阳剪出了他孤单的身影。 这段时间他倒是经常来这里修剪花草。每次遇到他，他总是表现的不冷不热，除了做自己的工作外很少说多余的话，让她感觉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容易相处。

    可又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却总让她有种莫名的亲近和熟悉感。

    银雪对这个男人似乎也没有敌意，还亲热的扑了上去舔了舔他的手。

    “银雪，过来！” 身旁的小娥急忙叫道。

    长恭摇了摇头，“随它去吧。”

    小娥轻声嗔道，” 这波斯犬实在太调皮了。“

    “波斯犬就是这么调皮的，很早之前也有人曾经送过我一条差不多的，比这条可调皮多了。” 长恭一边说着，一边又瞥了木易一眼。

    木易只是咧嘴一笑，抓起银雪递到了小娥面前。小娥看着他遍布疤痕的脸，不由露出了嫌恶的眼神，赶紧将波斯犬接了过来，生怕被他碰到。她摸了摸手中的银雪，朝宫门外望了一眼，忍不住道，“对了，娘娘，皇上这些天怎么一直都没有过来呢？”

    长恭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这几天，宇文邕确实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倒也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许他的新鲜劲终于过去了吧。这样也好，说不定他能放手呢。

    “娘娘，您不用难过，皇上可能最近是太忙了。您知道吗，平时每晚三四更的时候，还经常能看到皇上的御书房里亮着灯光呢。他忙于政事，所以能每天抽出时间探望娘娘，对娘娘已经是格外的恩宠了。其余的那几个妃子，包括皇后娘娘，都不能经常见到皇上呢。” 小娥还以为她有些失望没有见到皇上，所以还忙不迭地安慰她。

    长恭听她提到皇后，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那个突厥公主的模样，脱口道，“皇后娘娘对你们好吗？”

    小娥连连点头，“嗯，皇后娘娘也是个好人，而且啊……” 她看了一眼埋头工作的木易，压低了声音道，“听说皇上也允许皇后帮着处理一些政事呢。”

    长恭微微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而且皇后娘娘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十分亲切，这点他也最清楚不过了，对吧，木易？” 小娥冲着木易说道。

    木易的手停顿了一下，嘶哑着回答道，“不错。”

    “我们皇上可是个好皇帝，他打仗时不避箭石，亲自上阵，又爱护士卒。听到百姓没有足够材料建造房屋，皇上居然拆除自己的宫殿，而把建材分发给百姓们，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和颜悦色，极少责罚，比起那个齐国的昏君，不知强过多少倍。” 小娥绽开了笑颜，“娘娘，您如今怀了未来的龙子，将来等皇子出生，必定能得到更多隆宠……”

    长恭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袭上心头，沉声道，“我要回房了。”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忽然看到宇文邕身边的侍从阿耶正匆匆走了过来，看他的样子似乎有什么急事。

    “娘娘，皇上有令，让您即刻去见他。” 他一见到长恭倒也不绕弯子。

    长恭微微一惊，自从来了长安之后，自己就一直被困在这座紫檀宫里。她猜想是宇文邕担心暴露她的身份，所以才不让她和外界接触。所以，听阿耶这么一说，她很是惊讶。

    “娘娘怀着身孕，怎么能到处乱走……” 小娥忙劝阻道。

    阿耶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这是皇上的命令，莫非娘娘想抗命不成？”

    长恭示意小娥别再说下去，不动声色道，“我这就跟你去。”

    这还是长恭第一次看到宇文邕的寝宫，这可能是她所见过的最简朴的皇帝所居住的地方。诺大的宫殿里，只有几件必要的摆设，不见任何金银雕饰。比起她现在所居住的紫檀宫还要朴素不少。

    在床榻上，她有些意外的看到了脸色苍白，仍在昏睡中的宇文邕。

    “皇上这些天过于操劳，所以病倒了。可是他又什么都吃不下，所以在下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将你请来了。” 阿耶低声说道。

    长恭蹙起了眉，淡淡道，“可我也不是御医，你叫我来也没有用。”

    阿耶眉眼一挑，“你也知道皇上有多喜欢你，如果由你亲手喂他，那么……”

    “说完了吗？” 她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说完的话我要回去了。”

    “高长恭！” 阿耶压抑着怒气，“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多少次你害得皇上差点没命，可皇上还是那样喜欢着你，你说说这些天来，皇上亏待过你没有，还有你肚子里这孩子，根本就不是皇上的！我跟在他身边再清楚不过了，可皇上还是瞒着众人，将这个秘密吞到了肚子了！还有，要不是皇上及早让我派人手看着你，你，还有你的孩子早就被毒酒给毒死了！知不知道你昏迷的那七天七夜，皇上几乎都没有合过眼，也没有处理过朝政，难道所有的这些，都换不来你的一次心软吗！哪怕只是一次！”

    宇文邕隐约听得有人说话，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女子，男子的清华和女子的娇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把她衬托的风华无限。尤其是她那双美到极致的眼睛，更是清灵动人，被这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感觉象整个人都被浸在湖水里，明明清澈却又深邃，如此明亮却又冰凉，那么柔软却又激荡。

    “长恭……你怎么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皇上，您这些天什么也吃不下，所以臣才斗胆将娘娘请来，请皇上无论如何也吃一点。” 阿耶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碗粥递到了长恭手里。

    宇文邕见了长恭脸上那副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恐怕接下来长恭就会扔下碗，毫不留情地拔腿就走吧。

    可令他吃惊的却是，长恭居然接过了碗，走到了他的床榻边坐了下来，用极轻又极冷淡的声音道，“这一次，只是因为你救了这个孩子一命。我不想欠你。”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冷漠，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喜悦，当那口粥被送入他的嘴里时，他的心里如同被猛然灌进了一蛊清冽的蜜汁。巨大的冲击和幸福感，让他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就让他幻想在此时此刻，她是爱着他的……

    长恭忽然见他对着自己微微一笑，他刚刚还如铁壁般牢不可破的强势疏离的感觉……便成了骤然曝露在烈日下的薄冰，渐渐融化。由内至外撒发出来的，竟然是一种温和的优雅，如同温暖的水波，漾漾洋溢。

    她连忙别转了头，不去看他的表情，赶紧又递过去了一大勺。

    “长恭，你的粥喂到我眼睛里了……”

    “长恭，这次是额头……”

    阿史那皇后和李淑妃走进寝宫的时候，看到的正好是这一幕。因为怕打扰了皇上的休息，所以皇后才特地让宫人不要通传，没想到……

    “娘娘，那女子可是皇上最近的宠妃？” 李淑妃低声道，目光冷冷地扫过了长恭那隆起的腹部。

    阿史那皇后并没答她的话，而是笑了笑走上前去，“皇上，这位妹妹一定就是您新纳的妃子，臣妾倒还不曾见过这位妹妹呢。”

    长恭因是侧对着她们，所以皇后并没看清她的容貌。宇文邕直起了身子，看了看长恭，又看了看皇后道，“既然如此，在你这里也没必要瞒下去了。阿云，你早就见过她了。”

    皇后微微一愣，只见坐在床榻上的那个女子慢慢转过了头。

    在看到那张容颜的一瞬间，她震惊地完全说不出话来，窗外纷飞的红叶，眼前所有的景物，一刹那间褪色成艰涩的背景。耳中听见的，惟有自己的心跳。曾经想象过无数次如此的再相逢，此刻摆在眼前，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是那个少年，是她第一次为之动心的那个少年。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在她的心里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就像无限寂静的深海深处，时光和海水都以极缓慢的速度在流动。在那里，藏着那个少年的身影，在昏暗的最深处，那样模糊，却从未消失。

    虽然不明白他怎么变成了女人，但她却十分肯定，眼前的这个女子和她心里的少年----是同一个人。

    长恭也打量着她，只见她发髻高挽，如云的黑发间并没有多余的饰物，只有一只玉凤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她发上飞起来一般。凤嘴衔着长长的珠子，垂在额头上，一步一摇摆，更映得其人双眸温润若水，暖洋洋的像春风。昔日的突厥公主已经脱胎换骨，俨然是一国之母的风范了。

    “是你---- ” 皇后终于先开了口，“你……你居然是女……” 她刚说了半句，忽然留意到李淑妃还在身旁，于是硬是按捺住内心的无数疑问，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柔声道，“多年不见了，你可还好？”

    长恭避过了她的目光，只是淡淡道，“你变了很多。”

    皇后见她并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再仔细看了看她，虽然还是那样绝世的容颜，可比起曾经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来，却是憔悴抑郁了许多。蓦然之间，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一副永远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少年纵马而立，虽是戴着半张面具，但玉立挺拔的身姿美之极致，那难以描绘的英气与柔和，仍是如此巧夺天工地统一在一个人的身上，令人不由喟叹造物的神妙。远远望去，竟犹如旭日东升，熠熠生彩，让人几乎不敢正视！

    时光流转，彼此都已经改变。也是，就连少年都能变成女子，还有什么是不能被改变的呢？

    皇后一时感怀，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李淑妃自然不明白这三人之间的渊源，只觉得这新妃容貌之美丽，确实前所未见，又见她大腹便便，临盆在即，不免更是心里发酸。早就听说皇上对这位妃子宠爱备至，若是她诞下一个皇子，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怕都要不保……想到这里，李淑妃赶紧敛去了眼中的敌意，也扯出了一个笑容凑上前道，“皇上，您好些了没有？赟儿也吵着要来看您，这孩子听到您生病的消息，都没有心思吃饭了呢。”

    宇文邕点了点头，“赟儿懂事有礼，都是淑妃你*的好。”

    长恭目光一转，只见皇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但目光却透过自己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而脸上却泛起了一丝奇怪的神色。她不动声色地起了身，放下了碗，冷冷扔了一句“我走了” 就转身离开。

    “阿耶，护送娘娘去紫檀宫，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宇文邕连忙朝着门外吩咐道。

    “皇上，她也太没规矩了吧，怎么能这样无礼？” 李淑妃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扬长而去。本来以为皇上会斥责几句，没想到皇上只是淡淡说了句，“她就是这个样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之色。

    李淑妃的面色一暗，她忽然意识到，比起到现在为止还不曾有子嗣的皇后，刚才的那个女人才对她更有威胁。

    自己从一个小小的侍妾爬到今天的地位，都是因为母凭子贵，如果连这唯一的优势都要失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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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逃脱

﻿    深秋高远的空际清淡如水。天空中远远地浮着几缕烟气，凝顿成云。长恭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前，银雪则在一旁讨好地轻舔着她的脚。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小娥啊的叫了一声，一回头，这才发现身后居然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只见他身着衮冕，青珠九旒，身穿绀色深衣，是典型的周国太子打扮。果然，只听阿娥惊慌失措地喊道，“太子殿下，您，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您是怎么进来的？”

    那男孩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俊秀的脸颊边还有一个俏皮的酒涡若隐若现。

    “听我母妃说，这里藏了一个好漂亮的姐姐，所以才特地想来看看。那些守卫不知道我进来哦，因为我是从那棵树上爬过来的。”

    小娥显然吃了一惊，“太子殿下，您还会爬树？”

    “嗯。” 男孩笑得纯真无害。

    长恭见不过是个孩子，也减了几分戒心，仔细一看，这孩子和宇文邕还真有九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过比起他的父皇，显然是多了几分孩子的童真和稚气。

    “不过姐姐真的好漂亮啊。” 他转动着眼珠。

    小娥不禁哑然失笑，“太子殿下，你可不该叫娘娘作姐姐哦，娘娘也是你父皇的妃子。”

    长恭微微动了动嘴角，“小娥，你去拿些糕点和茶水来吧。”

    太子顿时喜笑颜开，还加了一句，“小娥，我要吃你做的菊花糕！”

    小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长恭扬了扬眉，低声道，“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想吃菊花糕才溜进来的？”

    太子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她，然后又站起身来，“我可不可以到处看看？” 见长恭点了点头，他就好奇地四下张望起来。

    长恭一没留神，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影，正想叫他出来，却听到内房那里传来哎哟一声响。她扶着案几站起身来，想到内房去看个究竟，刚一踏入内房，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个什么东西，一时重心不稳，一下子就滑了过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的眼前黑洞洞的一片，身下的地面阴冷僵硬，腹部似被千万毒针刺穿，除了钻心的疼痛，哪里使得出丝毫力气。

    就在这时，她看到太子一脸惊慌地凑了上来，在看到她痛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时，仅仅在一瞬间，太子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双纯真可爱的眼睛忽然变得深邃而不可知，薄薄的唇角边勾起了一抹讥笑。他捡起了地上的琉璃球，用一种完全和他年龄不附的声音冷冷道，“除了我，我的父皇不应该再有别的孩子。父皇，是我一个人的。”

    长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从没见过这样可怕的孩子，在那天真的伪装下竟然有颗比恶魔还恐怖的心。

    她-------竟然栽在一个小孩子的手下。

    “对了，门口的守卫已经被我母妃引开了，而小娥这个笨丫头还在做菊花糕，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所以就算你叫人，也没人会应。” 太子又重新露出了那个可爱的酒涡，“你就在这里慢慢等着吧。哦，就算你能活着告状那也没关系，反正是不会有人相信我会做这样的事的。父皇也不会。” 他在手里玩弄着那个琉璃球，轻轻松松地走了出去，还不忘替她关上了门。

    长恭只觉下身一热，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下来，心里更是大惊，紧紧按住了腹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往外爬去……从下身渗出的鲜血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美丽妖艳的红色弧线……她不会在这里等死，她只能靠自己，她不能，绝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这个她和恒伽唯一的孩子。

    就在快要爬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全身开始无力，眼前开始模糊，仿佛有什么扯碎了天地，蒙蔽了视线，打痛了身心，将一切化为混沌。在恍恍惚惚间她有些明白了。死亡并不可怕，疼痛也不可怕，人之所以害怕死亡是因为这世间还有留恋的东西。

    不想失去这个是属于他们的孩子，不想失去那些珍贵的记忆，不想……

    在意识渐渐涣散的时候，她隐约看到了有个人影撞了进来，接着，自己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耳边传来一个极其嘶哑的声音，“长恭，长恭，你要坚持住，我马上就去喊人！”

    她不知那个人是谁，只是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那人，不停地重复着，“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那人似乎全身一阵僵硬，随后将她轻轻放在了床榻上，低声道，” 放心吧，长恭，你和他的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长恭静静躺在床榻上，模糊不清地听到那个人远去，模糊不清地听到似乎有很多人涌了进来，模糊不清地感到有人紧紧抱住了自己，模糊不清地感到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模糊不清地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也不知过了多久多久，她忽然在无意识的用力之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哭声，那嘹亮的哭声，就好像一柄利剑避开了所有的混沌，将她从模糊不清中硬生生拉扯了回来。

    她缓缓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宇文邕那张憔悴苍白的脸，只见他双目通红，下巴布满胡子青渣，直到看到她醒来才欣喜若狂的展开了笑颜，哑声道，“长恭，你没事，孩子也没事，你生了个儿子，你替朕生了个儿子！”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皇后就道了一声，“恭喜皇上喜添龙子。” 其他宫女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长恭心里一个激灵，语无伦次道，“看，给我看看孩子……”

    “你先别心急，” 皇后笑咪咪地抱起孩子，又看了一眼那个产婆道，“还不先抱小殿下去清洗一下血污。”

    产婆抬起头，和皇后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连忙应声抱着孩子而去。

    不一会儿，孩子被抱了过来。长恭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孩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只见孩子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可爱的很。她的心里涌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温柔，心口，暖暖的，就仿佛有一股暖流涌向她似乎空旷如也的心中。顿时滋生了一股感情，很密很密，很浓很浓。鼻子一酸，好像有什么就要从眼角滑落下来。

    这是她和恒迦的孩子，是她一直盼望着的孩子。

    幸好，幸好她没有失去这个孩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娘娘怎么会摔倒在房里？要不是木易刚好来修剪花草，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邕蹙起来眉，看了一眼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小娥，沉声道，“还有你，娘娘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如此懈怠，看来要重罚才行。”

    “皇上饶命，奴婢，，奴婢在替太子殿下做菊花糕。” 小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太子？” 他似乎有些惊讶，“太子怎么会在那里？”

    “回皇上，太子殿下是偷偷溜进来玩的，奴婢……”

    “立刻给朕把太子叫来！” 宇文邕的脸色一片铁青。

    “等一下，” 长恭忽然开了口，“这不关太子的事。是我不小心滑了一下，这也不关小娥的事，孩子刚刚出生，我不想见血光。”

    说着，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将脸轻轻贴在了孩子的脸上。就算她指出是太子做的，那又怎么样？宇文邕也必然是以孩子不懂事为由惩戒他一顿了事。可如果让这样可怕的孩子成为皇帝的话，将会给周国带来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呢？

    所以，她什么都不会说。

    “那就听你的。” 宇文邕柔声道，又示意那些下人们全都退了下去。

    凉薄薄的月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如缕空般的影子，从香炉中袅娆而生的缕缕清烟，如同美女纤细的手指，不甘寂寞地抚摸着触手可及的一切。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和她，还有在一旁熟睡的孩子。

    “你，你也该去休息了。” 长恭感到这样的气氛有些古怪。

    他好像和没听到一样，反而脱了靴子上了床榻，躺到了她的身旁。她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墙边一缩，“你，你想做什么，我，我才刚生完孩子……”

    他轻轻笑了起来，“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虽然我很想要你，可也没猴急到这个地步，我只是想这样躺一会，不行吗？”

    说完，他侧过了身，不由分说地搂住了她，将她的脸紧贴在自己的胸膛。

    她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牢牢按住，只得被迫保持这个姿势。在一片安静中，她听见他的心跳，隐隐的压迫感，象延伸不可遏止的海潮，从望不到顶的高处倾泻而下，落入不见底的深渊，激起震聋发聩的回响。

    “长恭，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

    他微颤的声音伴随着那强有力的心跳，一波又一波的传入她的耳里，就像潮水的力量，无法阻挡。

    她轻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忽然哭了起来。他这才放开了她，起身将孩子抱了起来，笨手笨脚地哄了起来，可那孩子却是越哄反倒哭得越发厉害。

    “你把孩子给我，他可能是饿了。” 长恭心疼地接过了孩子，刚想给孩子喂奶，忽然想起了什么，面露愠色地抬头看了那不识相的男人一眼，“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出去。”

    宇文邕露出了一个邪意的笑容，“怕什么，又不是没有看过。在月牙湖的时候，不是早被我看光……”

    “给我出去！” 她又羞又恼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愉快的笑了起来，“好了，喂完孩子就早些休息，那些下人都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叫他们一声就可以。”

    说完，他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离开了房间。

    长恭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看着怀里的孩子，不由喜忧参半。喜的是孩子终于平安出生，忧的是有了孩子恐怕更难离开这个牢笼了。

    将孩子放好之后，在混乱的情绪中，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中。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有人在低声问着她，“长恭，现在还想不想离开这里？”

    她想点头，浑身却动弹不得，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似乎坐在了她的身边，手指轻轻掠过了她的发丝。那种感觉，让她觉得如此熟悉……就好像……那个人……

    “漠北，没有那么遥远。我来接你的时候，六天七夜就能到了。你看湖畔的燕子，岁岁朝北迁徙，年年春天都能飞回故乡。长恭，你在这里飞得太久，让我带你回家吧。”

    她醒不过来，可是字字句句都听在了耳里，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的声音。

    “再忍耐一阵子，长恭，很快，很快就能回家了。”

    那声音离自己渐渐远去，她想伸手挽留，却什么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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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宫里已经办完了小皇子的满月酒宴。

    由于刚下了雪，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天空中的明月，在深蓝的天幕的衬托下，散出清冷的光辉，银光流泻，照得海角澄澈，天涯皎皎。

    紫檀宫内，火炉暖暖地烧着，一股淡淡的白梅熏香在房间里弥漫。

    长恭斜倚在床榻之上，面色温柔地逗着孩子，孩子依依呀呀的叫着，显然是很高兴。宇文邕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安宁。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长恭的脸上，不由笑了笑，“长恭，你脸上有花钿。”

    “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怎么可能会去贴那些花钿。

    他笑着指了指瓷枕上的折枝梅花花纹，长恭立刻明白过来是瓷枕上刻划的花纹，睡久了印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像花钿一般。

    “倒是种特别的花钿呢。” 他伸手想去摸她的脸，谁知她却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炙了一下。一惊一颤一退，快如疾雁。

    一种微微的苦涩在他的胸腔里蔓延开来：其实他也不曾一次想过，如果当年在月牙湖边，不顾一切的带走她……不再等待那么久，那么结果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可是，时间和机会其实对每个人都公平得残忍，逝去的无法再回来，错过的只能成为遗憾，而对于他来说，这遗憾的期限就是永无止境的永远。

    “你……” 她似乎在犹豫着，慢慢开了口，“我听到宫女们在议论，你是不是要准备攻打齐国了？”

    要是在平日，他可能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但黑暗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变得困倦而松懈，就好象一个自己已恹恹而沉睡，另一个自己还在面对自己的灵魂。

    “是，我很快会再攻打齐国，之后还要平突厥，定江南，统一整个天下。” 他的眼眸在黑暗中灼灼闪光，犹如夜幕中最明亮的北极星。

    她的脸色一黯，不再说话。

    屋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他蓦的起了身，“不过不要以为你可以逃得掉，我到哪里都会带着你。” 说完，他飞快走出了房门。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昏黄的烛火将悠然的斑驳投影在那一面绘着海景的屏风上，跃动间竟仿若潮汐隐现，凝神听来，却只闻屋外雪花簌簌轻落。

    长恭听了很久很久，再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木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木易只是淡淡看着她，“娘娘，想离开这里吗？”

    她心里一惊，“你说什么？”

    他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看起来更加多了几分狰狞，“娘娘，我是受人之托要带你离开这里。”

    “什么人？”

    “-----突厥公主。”

    “什么！” 长恭惊得差点跳了起来，“突厥公主？”

    “嗯，确切的说，她是我的雇主。我既然收了钱，就要带你离开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长恭忙不迭的抢过来一看，上面只是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长恭，这个疤面男人是来救你的！”

    见到这几个这狗爬般的丑字，长恭更是大惊，这不是小铁的字吗？什么时候她成了突厥公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蓦的又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她怎么会知道我没死？她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在下什么都不知道，请娘娘自己去问她就是。” 木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要我带你离开这里，她就会亲自带人来接应。”

    “那么什么时候……” 长恭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有太多太多的疑惑想要问小铁。

    “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娘娘，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看着她，“事不宜迟，今夜就走。”

    长恭刚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不行，我的孩子还在这里，我要带他一起走。”

    木易忽然扯了扯嘴角，“娘娘，这个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在出生那天就被我想办法带出了宫外，现在正在突厥公主那里。”

    长恭恍若突遭重击，难以置信地颤声道，“你说什么？”

    “忘了吗？娘娘，在你要看孩子之前，产婆将孩子抱去旁边的房间清洗，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用了一招移花接木。”

    “我们？你是说---- ” 长恭忽然回忆起了那一天，皇后和产婆之间那个奇怪的眼神。

    “还有皇后。” 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今夜的离开，也是皇后安排的。”

    “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被换了？皇后她又怎么会和你……” 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个意外，但想到真正的孩子在小铁手里，心里又稍稍平静了一些。

    “娘娘，有些事情你也没必要知道。如果想离开这里，就跟我走。” 木易一边说着，一边踏出了房门。

    长恭只是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个熟睡的孩子，俯身轻轻亲了他一下，虽然不知是谁家的孩子，但毕竟也有过一个月的母子缘。做完这一切，她也立刻跟了出去。

    两人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见有人惊慌地冲着这个方向跑了过来，见到木易结结巴巴道，“不，不好了，计划失败了，皇上刚才将皇后关了起来……现在正派了人要来抓您……”

    木易像是预料到了一般，倒也不惊慌，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眼看着不远处人声鼎沸，火把通明，果然是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长恭心里一急，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忽然发现这附近正是以前有秘道的房间。于是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将木易拉了进去，“你现在这里躲一阵子，我先出去把他引开，他应该不会伤害我的。” 说着，她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那副美人图道，“这房里有通向外面的秘道，本来开启秘道的机关就在美人的画上，只可惜被他给改了。”

    木易的眼神一亮，若有所思地盯住了那副美人图。

    长恭正打算走出去，忽听他说了一句，“你不用出去。就算没有皇后的相助，宇文邕也奈我不得。”

    她愣了愣，倒是惊讶于他此时的镇静。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房间的门忽然被重重撞开了！

    她就算不抬头，也知道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是谁。

    一片薄云飘过，将淡淡的月光略微遮住。也在这一瞬间，她抬头看清了那人的眼睛。似乎恍惚的一抹掠过后，他的眼神里倒没有愤怒的神色，只有看透一切的犀利和冰冷。

    冰冷却平静地，凝视着自己。

    阿耶就站立在皇上侧后方，看着他被火把光亮映出的侧面轮廓的剪影，时不时扑粘一两片雪花，就在脸颊上渐渐融化，那象刀削斧凿出来的微微上挑的眉梢眼角却不曾抽动过一下，任凭冰水流过肌肤，流经唇角，一滴滴落入看不到底的暗黑。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长恭心里一紧，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刺伤他的时候……他也是如此的眼神。凉意向四肢百骸渗去，她强忍胸中的酸涨，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

    “抓起来。”低沉的三个字，忽然从宇文邕的口中冷冷说出。

    像是不容许给自己反悔的机会，在她还未来得及仔细体会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迅速地略挥了挥手，琥珀色的瞳孔泛出冰冷狠绝。

    充满绝望的冰冷狠绝。

    有意让每个人都看清楚，听清楚般，他一字字大声道，“把他们全都抓起来，押入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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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真相

﻿    隆冬的夜晚，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四周一股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正如长恭此刻的心情。

    就在侍卫们准备动手的时候，木易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皇上，在这之前，我想你可能有兴趣看看这样东西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东西，扔到了宇文邕的面前。

    身边的侍卫立刻捡了起来，递给了宇文邕。

    宇文邕不以为然地接了过来，只是扫了那么一眼就脸色大变。

    “皇上，若是我将这些军事机密的地图交给突厥人的话，你说会怎么样？” 木易不慌不忙地说道。

    “就算你交给了他们，别忘了现在突厥是我们的盟国，也不一定会开战。” 宇文邕冷冷看着他。

    “是吗？那可未必。” 木易弯了弯唇，“皇上，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皇上，如果换作你是突厥可汗，在得到这些之后会不会改变想法呢？”

    长恭微微一愣，这话似乎在哪里曾经听到过。怪不得这木易刚才一点都不惊慌，原来他手里握有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以花匠的身份在宫中待了那么长时间，就是为了拿到这些东西吧？此人不但心思如此缜密，而且耐性极强，不知小铁是怎样找到这样的人呢？

    “难道你花费了这么多精力得到的东西，就是为了救她离开？” 宇文邕也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不错，收人钱财，替人办事。要办就一定办成功。” 木易淡淡道。

    “你也必定是用这些威胁了皇后吧。” 宇文邕眸光一闪。

    “皇上果然了解您的皇后，虽然她是突厥人，却无论如何不肯让我将地图交给突厥国，所以只能对我言听计从。” 木易眼中掠起了一丝微芒，“那么，用这些来换个人应该不为过吧。”

    宇文邕冷笑一声，“难道朕就不能在这里杀了你，然后夺回地图吗？”

    木易又笑了笑，“皇上真是聪明的很，不过只可惜那么不巧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另外一半的地图我放在宫外了。如果我不小心死了，恐怕那一半就要被送到突厥了。尽管只有一半，不过也管些用吧。”

    长恭默默注视着木易，这样的他，这样的说话方式又让她想起了----那个人。

    “更何况，她也并不爱你，又何必苦苦囚禁着她不放呢。” 木易接下来的这句话彻底惹恼了宇文邕。

    “我爱她，这就足够了。” 他脱口道。

    木易抬眼看了看他，“皇上，没有一种爱可以在自由之上。爱的本意应是尊重而绝非屈辱，因为，爱本就不是一种权力，更不能成为一个借口。”

    宇文邕的身子微微一震，又望了长恭。她竟然为了离开这里，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难道自己的王宫，对于她来说，真的就是一个囚笼吗？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吗？

    他知道，他一直梦想的东西就是她，可是不知从什么开始，他所梦想的东西已经变得更多更多，他所想要的东西里，不但有她，还有这个有她的天下。如果这张地图被突厥人拿到手，实在是件令人困扰的事。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取回那半张地图。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觉得很难选择。

    “弥罗，” 她忽然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小名，“其实有时候，追求某样东西，到了最后，已经忘了最初的目的，而仅仅是为了得到。就好像你对我最美好的回忆还停留在月牙湖畔时一样，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时的高长恭了。所以，就算你一直禁锢着我，那也不是你想要得到的我。”

    不，他要她并不只是为了得到，可是，当他再次抬眼望着她的眼睛时，他忽然悲哀的发现，这个人的心，他可能永远都得不到了。

    在过去的这么长时间里，他一直将她囚禁在自己的身旁，看着她一天一天憔悴下去，可是自己又明明知道，这对她是怎样的不公。

    他也明白，真正残酷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爱着她，也恨着她，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知该怎样做。

    于是，他就在这时作了一个决定，他想不通透那是对是错．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想要去做，如入魔道，身不由已．

    在爱与恨之外，也许还有第三种选择。

    放弃。

    “好，那么朕就和你打一个赌。如果你输了，你就交出所有的地图，如果你赢了，” 他顿了顿，“我就让你带走她。”

    “好。” 木易干脆地答道，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副画道，“这副画的后面有条通向宫外的秘道，画上的某一处就是开启秘道的机关，如果你能找到，就算你赢，不过，机会，只有一次。”

    “没问题。” 木易回答地同样干脆，在稍稍考虑了一会之后，忽然伸出手，朝着画里的某一处摁了下去。

    只听卡答一声，挂着美人图的墙竟然慢慢分成了两半……墙内自有一番天地，还有阶梯通向那不可知的黑暗。

    “你怎么知道……” 宇文邕看上去相当的吃惊。

    “皇上，这副画像里的女子和你有几分相似，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你的母亲吧。” 他扯了一下嘴角，“所以我猜皇上必定不会将开启的机关安在您母亲的身上，那么整幅画里，似乎只有这朵别在鬓角的着朵牡丹最有可能了。皇上金口玉言，这里的各位也都听到了，想必皇上你不会反悔吧。”

    宇文邕沉默着，静静的望着长恭，恍若眺望断线的翩然飞逝的风筝，哪怕坚韧的筝线嵌进掌心的伤痕、哪怕根本什么都攥不住，也不愿松手。直至，到几乎要断掉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松手让那线飞走，任盘根错节的痛楚渗入肌肤血液。

    他忽然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的嘴唇冷得象冰，所以俯下头，用另一个人的嘴唇来温暖自己的嘴唇。

    感觉到了她的挣扎，他慢慢移开了嘴唇，拿着她的手贴在唇边：“我会让你走，但是，我可不可以请求你，假装一次．只有这一次，假装你是爱我的呢？”

    那一刻长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骄傲的男人，会放低自己一切的尊严，向另一个人乞求爱情。

    她没有再挣扎，迷乱的承接着那些疯狂的印在她唇上的吻，他从来不曾尝过这样深深的，绝望黯然的悲哀的吻！

    有一种颤栗的感觉穿透了她，

    无法假装，无法忘记的强烈的震撼。

    “记住，高长恭，如果要恨，就恨的长久一点，记得是一辈子。” 这是他对她所说的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最后的一点点要求，只要她能记得他，哪怕是恨，也要她记得他。

    他不想折断她的翅膀…从前或许想过，但始终还是舍不得。只要她记得…记得曾经遗落根羽毛在这里便够了… 该离开的终究留不住，如果她要自由，他不会再给予捆绑。因为这世间，总会有自己得不到也不能占有的人，阻挡不了也无法改变的事，拿不出也给不起的爱。

    不过在此时此刻，他也很想问自己，如果没有那半张地图，他会放手吗？

    答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离去的背影，在一片黑暗中越来越远，远得这一生，仿佛都再也走不到他的身边，走不进他的心。

    大概下了几级阶梯，借着火折子，长恭看清了还和原来一样，是一条幽长狭窄低矮的通道，四周弥漫着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

    两人在通道里默默地走着，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长恭看到了和之前一样的出口，不由大喜，正想回头告诉他，忽然只觉脖颈处一痛，眼前一阵发黑，倒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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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静谧的黑, 在雪地上磔磔急行的马车轱碌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长恭恢复意识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欣喜若狂的面容，彼时，月色清冷的淡银，映上女孩的笑颜，如花盛开在眼前般，美好而温馨。

    “长恭哥哥，你没死，你真的没死……我们真的把你救出来了……” 小铁那激动颤抖的嗓音传入她的耳中，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不是又是幻觉……

    小铁抹了一把眼泪又破涕为笑，“瞧我给说惯了，应该是长恭姐姐才对……”

    “小铁……”她低低喊了一声，眼睛在突然间竟然湿润起来，她抖动着长长的睫毛，竭力去忘记那涌起的一幕幕酸楚的往事。

    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小铁连忙绽开了一个笑容道，“对了，你的孩子，将来让他认我作干妈好不好？”

    长恭心里一震，蓦的睁大了眼，“小铁，我的孩子呢？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不急不急，他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这就带你去看他，然后我们一起回漠北好不好？那里有我的哥哥和阿景哥哥…绝对不会，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长恭听到孩子没事，这才稍稍放了心，可又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去了突厥，还成了突厥公主？你怎么知道我没死，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铁扯了扯嘴角，“长恭姐姐，你的问题这么多，我一下子又怎么回答。这个狗皇帝连你都要杀，我已经对他，对这个国家失望透顶了。至少突厥，还有我的亲哥哥。”

    长恭垂下了眼眸，“我知道你的心情，小铁，我又何尝不是失望之极……”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木易又是什么人？”

    小铁的脸色一僵，支吾道，“哦，那是我哥哥的一个朋友。”

    “你哥哥的朋友？”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小铁。

    “嗯，是，是他的一个好朋友。” 小铁忽然眼眶一红，拉住了长恭的手，“你，你一定在周国受了很多苦吧？”

    长恭沉默着，却没有说话。

    “你不用瞒我，我知道，我知道……宇文邕这个……这个混蛋，如果不是他强迫你，你又怎么会有这个孩子……” 小铁的眼中似有水气弥漫，到后来竟然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长恭连忙摇了摇头，“不，不，小铁，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那是------”小铁显然大吃一惊，瞳孔骤然一缩，“难道是----”

    她低下了头，只觉得仿佛从心头流出了淡淡的鲜红，缓缓浸润，最是温暖。

    温暖的血，深深的痛。

    痛到极致，却又温暖到极致。

    “是，这是恒伽和我的孩子。”

    小铁的脸色变得灰白一片，嘴唇轻轻抖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孩子----是我去讨伐高思好之前和恒伽……” 长恭的面色微微一红，对小铁异常的反应倒也没有留意，“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我也不会苟存残喘地生活在那个囚笼里。”

    小铁似乎慢慢冷静下来，“怪不得听宫里人说，小皇子是早产了。”

    “那也是宇文邕为了不让人说闲话找的托词。” 长恭的神色一黯，“虽然恒伽不在了，可他却给我留下了一件最珍贵的礼物。”

    “长恭！” 小铁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行了，我，我装不下去了。有件事我一定要和你说明白！”

    “什么？”

    “其实，其实恒伽哥哥他……他没有死！”

    这短短的一句话——就象是一箭击中了她的心房。血色四溅，犹如鲜红的花瞬息之间当胸开放，而她的伤痛，她的思念，也如这成千上万朵的血色花朵，飞飞扬扬的翻涌着……

    “你说什么？恒伽他没死？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她的思绪在瞬间变得极度混乱起来，伸手抓住了小铁的衣襟连声问着。不知为什么，在难以置信的震惊，欣喜，怀疑中，却又夹杂着莫名的恐惧。

    一种让她不敢深入想像更多的恐惧。

    “你冷静下，先听我说。那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停止了呼吸。我---我……” 小铁叹了一口气，显然不想去再回忆当时的悲伤，“我们也只得将你先安葬了。第二天恒伽哥哥就回了邺城，他似乎已经收到了你被处死的消息，一进王府就抱住了你的灵位紧紧不放，他不哭也不说话，整个人就跟死了一样。他一滴眼泪也没流，可却呕了好几次血，一直到第三天晚上，他非要看你的尸体，说是绝不相信你已经死了。于是我就陪着他偷偷去了你的坟墓，结果打开棺材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

    长恭紧紧咬着下唇，只要一想像恒伽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她就心如刀绞。

    “于是恒伽哥哥干脆辞了官，和我一起到处去寻找你的下落了。” 小铁的脸色渐渐发青，“斛律叔叔全家被处死的时候，恒伽哥哥正好在寻找你的路上，所以才逃过一劫。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将自己关了三天三夜，随后又忍住伤痛继续寻找着你。最后，终于发现了原来你被带到了周国王宫。于是，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我回突厥，希望能和哥哥们共释前嫌，这样，才或许能拥有可以做好后盾的力量，而恒伽哥哥……他就混进王宫，将宇文邕的军事地图弄到手，以此为要胁救你出来。因为，宇文邕的野心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长恭的脸上静如止水，而心中的恐惧感却是那般清晰，令肢体颤抖，令呼吸窒息。她不敢想，不敢想……只看到小铁的眼中悲伤浓重如水，仿佛正溢出眼眶飘向她的心间。

    “恒伽哥哥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身份，就用火烧坏了自己的脸，用烟熏哑了自己的喉咙，为了让伤疤看起来是陈伤，他就按照医书所说，在伤口还血淋淋的的时候涂上了朝天椒……” 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那是正常人都难以忍受的疼痛……在短短的几个月里，他把自己从一个贵公子变成了一个-----花匠木易。”

    长恭闭上眼睛，只觉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硬生生撕成两半，每一寸骨头，每一条神经线，无一不痛．痛不欲生．喉咙格格格地一阵痉挛，突然喷出一口血来，滚热的血花就象雨一样，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脸上。

    恒伽……恒伽……

    小铁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却被她一把拉住了衣袖。

    “他人呢？告诉我他在哪里，告诉我！” 她的双目赤红，神色疯狂，仿佛所有的理智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他---让我不要告诉你真相。。他说与其让你面对这样丑陋的他，还不如让你以为他已经死了……” 小铁眼角的泪水终于还是滑落了下来，“可是……可是……那样的恒伽哥哥，不是太可怜了吗？难道要让他这样悲惨的过完下辈子吗？更何况，他还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是你和宇文邕……” 她吸了吸鼻子，冲动地抓住了长恭的手，“你不会嫌弃他的，对不对，对不对！”

    长恭只觉自己眼角一凉，喃喃道，“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

    小铁放开了她的手，抹了抹眼泪，“这次找到他，就再也不要放手……”

    夜，还是那么黑。雪，倒是越下越大了。

    磔磔急行的马车在雪地上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另一条路匆匆而去了。大约行了两柱香的时间，在一间简朴的民居前停了下来。

    长恭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就在她看到驻立在门外的那个身影时，忽然有数不清的感觉涌上了心头，那种久违的血液涌上脑门的感觉，那种浑身无处不感受到剧烈心跳的感觉，那种眼眸想要凝视想要将他的面容深深刻进记忆裏却又始终不敢直视的感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夜风冰凉，吹散她的头发，她感觉到风滑过发梢的清寂，感觉到风划过面颊的丝丝疼痛。

    那人缓缓转过了身来，布满伤疤的脸上像平常般平静，目光如同星辰，仿佛她的到来并没乱了他的心，他就像海水一样淹没自己的哀伤，静静站在飘飞的细雪中无言无语，好似在水畔看到的一株白杨。

    深蓝色的衣衫，沉稳大方却透出凝重。

    深黑色的眼睛，平静温润却泛着笃定。

    她的眼前有些模糊起来，逆光望过去只觉得那黑色的星眸格外刺眼，被灼烧的刺痛由眼睛一直传入心里，化作一团棉絮，堵住心口，呼吸也因此变得沉重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他，从未有过的坚定。颤抖的声音喊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心间的名字------ “恒伽……”

    他侧过了脸，淡淡道，“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恒伽，你想瞒我瞒到什么时候！小铁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她上前了一步，“我什么也不在乎，我什么也不管，我只要活着的你，我只要你！”

    他垂下了眼眸，神情并没什么变化，“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说着，他就往房间走去。

    “不许走！” 她神色激动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忘了你说过的话吗？男人的爱,不是为了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是和所爱的人一起活下去。恒伽，为什么要逃避，你要和我一起活下去才对啊！”

    他的面色终于有细微的动容，但还是推开了她，“我不是你说的恒伽。”

    长恭的目光无意中一瞥，正好看到了他脖颈上的一根红线，心里一动，用最快的速度拉住了他的衣襟一扯，一样东西也同时被扯了出来。正是那块质地细腻，洁白无瑕的双螭鸡心玉佩……

    “恒伽，你还要继续说谎吗……” 她紧紧攥住那块玉佩，就好像一松手，这块玉佩，连同那个人都会像雪花一样融化消失……

    “长恭……” 他的眼中隐隐有泪光在闪动，“这个样子的我，不应该再和你在一起……”

    听到他终于喊了自己的名字，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他的全身一震，“你说什么？我们的孩子？”

    “那是你的孩子，恒伽，是你和我的孩子，你想让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爹吗！我不会让你走的，绝不会让你走……” 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无比轻柔地摸着他脸上的伤疤，“这里的每一条疤痕，都是为我留下的……都是为了我……不要忘了你的约定，你的一切都属于我，恒伽……”

    他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压抑内心的激动，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静静地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他的手，沧桑而又温暖，带给她的，是心灵的平静。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他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了一世的幸福，再也不愿放开……

    在他们的身后，雪，依然静静的飘落着。

    白色的雪花四处漫舞着，渐渐弥漫了整个世界。

    只是这冷淡里，却也透着薰然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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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踏雪流年

﻿    第三部第112章踏雪流年

    五年后。

    在一个细雪飘飞的日子，长恭静静地坐在回廊上。淡淡的阳光静谧得犹如空无。偶有细雪落在脸上，凉凉得让人心伤，带着一种空无的寂寞。

    她忽然想起许多旧事。那些曾经爱她的，她爱的，恨她的，她恨的，还有那么多忘也忘不掉的人，数也数不清的恩怨，那些快乐而忧伤的往事，在这样一个幽静的清晨，便如不远处的一丝细瀑，慢慢漫漫却又不可扼抑地流过。

    这种隐姓埋名、销声匿迹的生活，简单得有些苍白，然而对她来说，却是最安心的休憩。千疮百孔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虽然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心痛，也已经不那么强烈了。

    如果，今后的人生可以这么平淡这么安宁的过下去……对她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去年，宇文邕终于灭了齐国，至此齐国五十州，一百六十二郡，三百三十万户人皆入于周。半年以后，为斩草除根，他以高纬谋反为借口，将高家宗族百口包括三十多个王爷皆赐死，只有高纬两个患白痴病和有残疾的堂弟活了下来，迁于西蜀偏僻之地任其自生自灭。

    不知为什么，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自己所想像的那样悲愤。也许，这并不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吧。不过他果然遵守了自己当日的诺言，将斛律光追封为了崇国公。还下诏将齐国的宫殿一并毁撤，瓦木诸物，让百姓自取。所得山园之田，各还其主。

    今年刚下了第一场雪，这里就收到了宇文邕准备率军攻打突厥的消息。

    虽然她和恒伽如今身处漠北，但一直和突厥人保持着距离，即使对方是阿景也一样。只是为了小铁，她才关心起这场战事。毕竟，身为突厥可汗的正妃，小铁肩上的责任要重的多。

    “长恭，怎么不进屋去！这里容易感染风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哪有那么容易感染风寒，我看恒伽你倒是要多穿些呢，一大早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从小到大你都是那么不听话，我看安儿就是像你才经常惹事生非。”他促狭地弯了弯唇。

    “谁惹事生非了……”她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我看赫连从小就那么狡猾，就是因为有个狐狸爹。”

    他轻轻笑了起来，手中的皮毛披风，一层层一线线在光亮下泛着水滑色的光晕。

    “先披上吧。”

    他低沉的声音，是温和的。他黑色的眸子，是温柔的。

    就像厚实的皮毛般――――温暖柔和。仿佛带有无法抗拒的诱惑魔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柔软的披风，已经覆上了她的肩头。

    “还有，你不必担心小铁他们了。”他压低了声音，仿佛犹豫了一下说道，“刚刚收到的消息，宇文邕在征途中染上了重病，已经在昨夜——驾崩了……”

    她的眼底轻轻一颤，继而又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恍然间，仿佛有许多凌乱的片断在脑中浮现，那些是记忆吗……为什么这么杂乱无章而且还这么相互矛盾！互相碰撞着，像是破碎的瓷壶参杂了不属于它的东西，拼不起来，又因碎的过于完全而无法辨认。

    她将身子往恒伽的怀里靠了靠，裹紧了披风，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就好象风暴之后的异常平静，所有的事情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中间的惊涛骇浪，辗转周折，无结无果，似乎在随冬季风向海洋深处消散殆尽，如同一场梦境。

    逝去的一切，不会再重来，正因为如此，过去才会显得更加珍贵……她的生命中很多个瞬间，都有他的陪伴。所以这样的每一个瞬间，就是她的一切……

    邺城初春，丽日流金，古槐荫影映进王府正堂长窗内，清风徐来，竹帘翩动，素屏生辉。天气温暖晴好，长恭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惊讶的发现自己正躺在卧榻上，几乎可以感觉到阳光的晕彩在睫毛上跳舞，懒意一直酥到骨子里。

    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一切摆设，怎么会如此的熟悉！

    就在她万般困惑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长恭，你怎么还不换衣服，今天可是你十八岁生日哦，从今天起，你就能恢复女孩子的身份了。”

    她蓦的从床榻上跳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款款走进来的女子，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娘！”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句，“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孩子，是不是昨夜兴奋的一夜没睡！今天怎么语无伦次的。”一个男子的声音也从门外传了进来。

    长恭更是震惊，又结结巴巴地喊了声，“爹！”

    “翠容，你快些帮她打扮一下，大家都等着呢。”高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都是迫不及待想看长恭女装的样子呢。再不出来的话，我看孝琬就快要冲进来了。”

    “知道了，子惠，你先去招呼那些宾客吧，我们很快就能出来了。”

    长恭不知所措地看着娘替自己换了衣服，细心地替自己装扮，眼中不由一阵酸涩，不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至少……爹和娘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娘……娘……”她转身抱住了那个温暖的身体，一股淡淡的香味传入了她的鼻端，她重重吸了几口，那是娘的味道……

    “傻孩子，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出嫁，”翠容温柔地替她梳着长发，“等你出嫁的时候，再哭也来得及。”

    卷起湘帘的房间，自外透入春日的明朗与骄炙。移动着的光点照到了少女乌黑发髻上新簪的一朵牡丹，似乎是午后新折的，花瓣上还有浇洒的露水。随着她轻轻一晃，露水滚落，在地面上溅出无数晶亮碎屑。

    “长恭，看看，换了女装的你多美，”翠容拿起了一面铜镜，放在了她的面前，笑着打趣道，“我看啊，我的女儿这一露面，将来求亲的人可要踏破门槛了。”

    长恭恍恍惚惚地望向了镜子，只见里面映照出了一个绝色的美人，玉鬓花簇，翠雀金蝉。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妩月初分。

    这——真的是自己吗！

    “好了，我们也该出去了，你爹和几位哥哥们都等的不耐烦了。”翠容拉起了她，缓步走出了房间。

    回廊两旁，站满了许多父亲宴请来的客人们。长恭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容，几位叔叔都在，有大娘，二娘，甚至还有高百年和他的妻子……听到了他们低声的称赞和惊叹，还有压抑着的吸气声，她走的很小心，脚步间能感觉到那虚无却流光溢彩的衣裾摩擦她的脚踝。仿若破茧而出的蝶，用最华丽和轻盈的姿态飞翔。

    “四弟，你，你居然是个女的！”孝琬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拉着她四下打量，一脸的幽怨，“这么大的秘密居然还一直瞒着三哥，三哥好伤心啊……”

    “三哥……”长恭的心神一阵激荡，喃喃道，“对不起，三哥，对不起……”

    “孝琬，怎么还叫四弟！该改口叫四妹了。”只见长廊外正站着一位气质优雅的贵公子，一袭白衣，飘带松散，嘴角啜着几分笑意。

    “大哥……”她不知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喜还是惊，更不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对对，瞧我都糊涂了，改叫四妹才对。”孝琬的脸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担心地说道，“这下可不好了，大哥，我们四妹这么美丽，一定会惹来许多狂蜂乱蝶吧，你我可要看紧了，谁要是敢打我四妹的主意，我就把他揍得爹娘都不认得。”

    孝瑜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用扇子抵住了唇角，“那么，这护花使者的责任，就拜托三弟你了。”

    孝琬重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够不够，大哥，我看你我要作个左右护法，牢牢看着四妹才好！”

    “我可是很忙的哦，还有许多美人等着我去安慰呢……”

    长恭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位哥哥，生怕一闭眼，他们就会消失。就在这个时候，翠容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庭院的深处，柔声道，“长恭，那里有人正等着你，过去看看吧。”

    长恭疑惑地点了点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亭榭蝶舞莲叶碧，春衫细薄桃花轻。好几根细长的枝条拖到了地面，缭乱盛开的桃花在温润的水气中载浮载沉。后面是一排排还是青玉色的枫树，和桃花的枝桠交错在一起，沙沙地摇晃着。

    茫茫间，她看到了在那桃花树下，有一个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那里。那身影，修长苍茫，逆光而立，身周仿佛有五色光彩奔走流淌，泄泄溶溶，交织如缕；光流旋转，白色身影于背光中轮廓深然，高标卓岸，如直木迎风，如天人临世。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了头。就这样静静站在她的面前，他那高挑的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当他抬起眼的时候，泼墨的眼睫像是正在破茧的蝴蝶，优雅而缓慢的向上翻开，舒张羽翼，略带浅褐的茶色双眸，仿佛两汪寒潭，清幽、冰冷，淡定而深不见底。

    这样的一双眼睛，一眼就足以让人沉溺其中。

    这刹那的美丽，仿佛可以永生永世流转不忘……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样温柔，那样沉静，那样安适……那声音仿若最深最稠的湖水，将她温柔的包围。

    “长恭，你来了。”

    她的心情象静静飘浮池塘中的睡莲，在阳光下慢慢盛放。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抿出了一个笑容，笔直地向他走去，那是照耀在她内心深处最灿烂的春光……

    终于，又回到了起初那无忧的青葱岁月，山河忘却脑后，刀剑抛掷云巅，茫远的无垠处唯有希望与幸福播撒开笑靥。大家都在这里，都在她的身旁。她从来也没有失去过任何一个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和他们分开。

    再也不会……

    尽管，她已经明白过来，这里不过是——梦一场。

    梦醒时分，已是雪止天晴，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晃眼的光芒，天地一片刺目的莹白，衬得几株红梅越发娇媚妖娆。一瓣一瓣的红艳混织着，旋转着，舞蹈在风中，丝绒般的反射着阳光，流光烁彩，目炫神迷。

    华美铺天盖地，象逝去的生命，告别的手势，抑止的记忆。

    “娘，看我折的这支梅花漂不漂亮！给你戴好不好！”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忽然从屋子后窜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枝梅花，献宝似的递到了长恭面前。“娘，我摘的这个才漂亮！”一个软软的声音也在他们身边响起，身穿粉衣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踮起脚，想把手里的梅花戴到长恭头上。

    长恭无奈地笑了笑，“小安和赫连摘的花都很漂亮哦，娘都戴上就是。”

    恒伽的唇边挽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顺手将两支梅花都接了过来，一左一右的往长恭的头发上一插，“你们看，娘是不是更漂亮了！”

    小赫连忽然拍手大笑，“娘长耳朵了，娘长耳朵了！”

    小安也格格直笑，“爹爹，娘好像兔子哦……”

    长恭瞪了恒伽一眼，“臭狐狸，你又捉弄我了！”

    恒伽拉住了她想要拔掉梅花的手，按捺住眼中的笑意，“难道你不想让孩子们高兴一会！”

    “那下次你办扮兔子！”她气呼呼地回了一句。

    好不容易等侍女将孩子带了下去，长恭才拔掉了那两个碍眼的“耳朵”.她抿了抿嘴角，忽然说道，“恒伽，我刚才梦到了好多人，有爹娘，有哥哥们，还有——九叔叔。可是，梦醒的时候，他们都不见了。”

    恒伽微微笑了笑，伸手轻轻揽住了她，“长恭，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终有消逝的时候。孝瑜一样，孝琬一样，你的九叔叔一样，我们也一样。

    那是否当我们不会再为想起他们而流泪的时候，就代表他们已经真正的离开了呢！

    不是。

    不管将来如何，不论世界怎样改变。

    那些他们在我们心里刻下的印记，是几个轮回都磨灭不去的。

    雪不会停，花香不会消逝，烙在心中的人——永远也不会离开。

    他低下了头，轻轻地吻上了她柔软的唇。远处的景物，在继续飘飞的细雪中如水般漫漫化开。还有什么，——能比的上此刻的幸福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