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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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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长安

﻿女人，只有在受到不致命的威吓或者伤害时，才会尖叫。

    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会让人失声。

    佝偻而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角落里，一条腿从中间被咬断，血肉和脓浆混成一滩，发出刺鼻的腥臭味道——也许他就快要死了。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在色素沉淀褶皱丛生的眼皮下，深褐色的眼珠里发出诡异而疯狂的光，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天空的方向。

    这一日的夜空清澈得惊人，没有半点阴霾，星河如缎，静静地横亘着，一如既往地缓慢流动。

    老人咧开他那干瘪的嘴唇，却扯出了一个森冷的笑容。

    在距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一个巨兽正在强/奸一个女人。

    她的胸口被巨兽的爪子抓出了见骨的伤口，半个身体泡在血里，满头如瀑的黑发黏在她赤/裸的身体上。

    可是她除了最开始那一声，沙哑得仿佛生锈的金属磨在粗粝的兽皮上的惨叫之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说不定她已经死了。

    谁知道呢？

    老人脸上带着疯癫可怖的笑容慢慢地扭过头去，目光落在那只巨兽身上……整个部落都已经沦陷，而这就是他们处理战俘的方式，杀死所有的男人，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像一筐烂果子一样背在身上，把孩子的尸体罗在火堆上烤，收集尸油作为战利品，最后留下女人甚至未成年的女孩子，尽情□□。

    巨兽脸上带着可怕的疤，双眼通红，丑陋的身体不住地律动，爪子上尖锐的倒钩情不自禁地在女人身上留下一条又一条的血口子，口中留下涎水，发出“呼哧呼哧”带着腥臭的喘息。

    丑态尽显。

    老人已经干涸的眼睛里突然流出眼泪，顺着眼角沟壑丛生的纹路横行而下，浑浊不堪，他猛地扭过头去，仿佛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灌木丛中，有一双眼睛，正不错眼珠地盯着他。老人愣了一下，随后，认出了那是个婴儿。

    孩子的父亲或者母亲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企图保护他，把他藏在了浓密的灌木丛里，用自己的尸体挡住了入侵者的视线。

    这个小家伙有点生不逢时，他的母亲原本是最美丽强悍的女人，却没有能给她的孩子一个同样健康的身体，让他在两个部落的战争中颠沛流离地被早产出来，先天不足，连吮吸奶水都费劲，哭得声音大了，胸口就会被憋出青紫色。

    多么可惜，经过漫长而艰难的时间孕育出来的婴儿，却注定是个活不长的小家伙。

    而且他虽然是个男孩子，却没有兽纹，这代表他不能化兽，他们也被叫做亚兽人，身体条件并不比女人好多少，即使他长大了，也注定没有起码的战斗能力。

    他的父母甚至还没来得及给他取一个名字。

    老人感觉很奇怪，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好像明白大人的用心一样，静静地把他娇嫩的身体蜷缩在深深的灌木丛中，一声也不吭地看着这一切，如果不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连角落里的老人也不会看见他。

    老人费力地把手伸进难以遮体的衣襟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骨牌，对着婴儿的方向丢了过去。

    他的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巨兽，那东西抬起头看了这老家伙一眼，随后血红色的兽瞳里露出毫不在意的鄙夷，不感兴趣地转移了视线。

    老人确定自己没有引起那些畜生的注意，才小心地再次低下头，去看那个婴儿。

    他发现小家伙竟然伸出了手，用短得手指手掌几乎分不清楚的指头把骨牌勾了过去，大概是因为已经长出了牙根，嘴里痒得难受，小婴儿双手抱着骨牌，下一刻，就本/能地往嘴里塞去。

    多聪明的孩子，老人目光闪烁地想，可是……如果能活下来长大就好了。

    然后他逼着自己转开目光，突然带着眼泪大笑出声，那声音老迈而嘶哑，不顾一切地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古调，就像个行至陌路的老疯子。

    “真神坠苍，伦常崩朽，

    呜呼天道，人可成兽。

    执刀者呼啸，食草者奔走。

    奔走奔走，瑟瑟苟苟……”

    利爪撕开夜色，老人森冷的瘆人的调子陡然终止，身首分离，留下一个固执着竖在那里的残破身体。

    不肯瞑目的头颅，终于还是落在了森林里泥泞的地面上。

    他歌声中最后的尾音仿佛仍在空中飘荡，像一片幽幽不去的魂。

    高大的男人抹去手上的血，还没来得及退下去的兽爪突兀地长在人类肌肉虬结的胳膊上，兽爪上坚硬的毛发间沾了一点人肉的碎渣，他看也不看地踢开老人的尸体，冷冰冰地对巨兽说道：“木赫，你还在磨蹭什么？”

    巨兽呜咽一声，从女人冷透了的身体里退出来，骨骼发出响动，慢慢蜷缩起来，身上铠甲一样坚硬的毛发退去，不过片刻，就变成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眼睛微斜的男人。他眼珠转动间，猩红的血色好像还没有散去，随即露出一个险恶的笑容：“什么时候连胜利者的这一点……小小的乐趣都要被剥夺了？”

    那高大男人阴冷的目光扫过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女人的尸体，毫不掩饰地给了对方一个厌恶的表情：“你可真是恶心——快走，首领在清点人数，这里不是最终目标，我们要离开了。”

    男人说完，转过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走动中四足着地，变成了一只更大的巨兽，每一步踩在地上，都仿佛要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连大地都跟着震颤起来。

    “朴亚家的狗。”等对方走远，叫木赫的男人才脸色一沉，狠狠地呸了一口，露出一口微黄的牙，歪斜的眼睛里满是杀意。然后他转过身去，仿佛有点遗憾似的，两根手指举到面前，对女人的尸体打了个轻佻飞吻，“那就永别了吧，小心肝。”

    侵略者们离开了。

    那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夜空好像刹那间就被一层来自远方的阴云笼罩，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匿，豆大的雨点突然从空中落下来，很快就在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旁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水洼。

    渐成瓢泼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尸体堆里才爬出了一个瘦弱的青年男人，他手上没有兽纹，看起来只是个部落里做粗活为生、不能化兽的亚兽。

    他没了一条胳膊，脸上带着彻骨的惊慌，在一片大雨里对着所有族人的尸体，瑟瑟发抖。

    然后他突然才神经质一样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疯狂地摇晃过身边的每一个人，叫着他们的名字，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亚兽男人肩膀上的伤口露出隐约可见的白骨，他踉跄几步，又狠狠地摔倒在了地上，正好和那位老人泥泞中的头颅面对面，对上那张青白的脸，他终于忍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这场大雨会把他埋在里面，和他曾经的邻居亲人们一起。

    他只是个亚兽，那么的懦弱，在敌袭开始的时候就躲了起来，在可恶的仇人手里保存了一条狗命，可是打在身上的冰冷的雨点就像是那些漂浮在空中不肯离去的族人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充满鄙夷。

    男人剧烈地呕吐起来。

    就在他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的时候，突然，一声微弱的婴儿的啼哭从灌木中传来。这声音那么小，好像刚睡醒的小猫的叫声似的，却如同一声惊雷，炸裂在男人耳边。

    他愣了片刻，突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起来，用他仅剩下的一只手扒开灌木附近的尸体，扒开那些染血的繁盛枝叶，然后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小婴儿。

    这个小家伙还没有他的小臂长，拎在手里甚至都没有一条小狗的重量，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胖乎乎的讨人喜欢，连小脸都因为营养不良而凹了进去，没有成年人手掌大的脸上，五官还没来得及长开，唯有一双眼睛，大得突兀。

    这孩子似乎是聚集了全身的力量才发出了那声啼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叫人感觉不到。

    男人吃了一惊，笨拙慌张地把孩子塞进自己怀里，用并不宽阔的肩膀替他挡住瓢泼而落的大雨，企图用自己胸口那一点的热度留住这个脆弱的生命。

    这时，婴儿身上“啪嗒”一声掉下一个小小的骨牌，上面用刀子刻了“长安”两个字，边角已经被它前任主人无数次的摩挲而弄得圆润发白，很旧了。

    男人蹲在地上，费力地捡起骨牌，然后抱着婴儿躲在了一棵大树下，用牙齿咬开骨牌上面穿的线，把它在婴儿的脖子上重新打成了结，然后把骨牌捂热了，才小心翼翼地塞进婴儿的胸口里。

    他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露出辛酸而释然的表情——愚昧地相信那块小小的旧骨牌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能让死神把这个孩子留下。

    男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像是被激起了那本已经临到垂死的求生欲，抱着婴儿，闪身飞快地没入了浓密的丛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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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华沂

﻿幸存的亚兽男人名叫哲言，他用了一根粗布条，把小婴儿绑在了自己的胸口，毕竟他只剩下了一条手臂，即使敌人们往相反的方向离开，丛林里依然有各种各样的危险——而他只是个健全的时候尚且没有多少战斗力的亚兽。

    哲言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自己会生为一只亚兽，为什么那些曾经无所不能的天神们会让人们生而分为三六九等，让他生来就和那些跟自己只有一字之差的同胞们有如此天差地别一样巨大的鸿沟。

    可是后来他长大了，就学会了低头做工，不废话。

    抱怨，是不能够让一个人活下来的。

    哲言跌跌撞撞在泥泞中奔跑，时而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据说今年部落里出生了好几个个孩子，哲言有些难以分辨他到底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可是这小家伙那么安静，不哭也不闹，蜷在他怀里，连呼吸的声音都那么的轻，只是偶尔在哲言停下来，给他喂水或者野果的酱汁的时候，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这孩子有一双漆黑的眼睛，还带着婴儿特有的清澈，也是他那张发青发紫的小脸上唯一带着活力的东西。

    哲言怀疑这不是孩子的性格安静，很有可能是他生了什么病，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走了多远，哲言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精疲力竭了，这才看见了一条细细的路，横在森林的边缘。

    他知道，那是去更北方的路，传说那里有成群的野狼，每年冬天的时候，都会被不见天日的大雪覆盖，除了最强悍的战士，没有人敢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他双膝一软，摔倒在了路上，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一整夜，除了水果，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失血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甚至觉得胸口开始蔓上麻木。

    直到这时，婴儿终于发出了声音，像小猫一样地哭泣起来。

    哲言瘫倒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半个身体，用冻得发白的哆嗦的手指捧起这个小小的生命，笨拙地摇晃着他，可是方才还很乖的小婴儿却哭闹个不停，声音细弱，眼泪不断地涌出来，小脸皱成一团。

    哲言猜他可能是饿了，雨季里林子中的果子都会因为水分过分充足而溃烂，吃起来根本没有多少糖分，但他又能去哪里给孩子找吃的呢？

    他们的家已经不在了，而他本人，连只野兔也抓不住。

    男人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徒劳地用手指蹭去婴儿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他这样说道，自己的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婴儿的身上，“我们都得活着，知道么？即使我们都是没用的人——可没用的人，难道就不能活了么？”

    伤病、淋雨以及连夜奔逃，让哲言发起烧来，他拼了最后一丝清明爬起来，摇摇晃晃地顺着小路边缘走下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样不真实，有虫蚁叮咬在他身上，痒得发疼，一抓就是一道血痕，汗水淋上去，火辣辣的。

    他不知道自己絮絮叨叨地对这小家伙说了什么，也不管他是不是听得懂，他不是在表达什么，或许只是行至末路的几句胡话而已。

    终于，这条寂寞的路上，来了一个骑马的人，看他的打扮也许是个信使什么的。

    哲言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让他好像被激发了潜力一般跑了起来，竭力想追上那匹飞奔而过的马：“等一等！救救我们！求求您，救救我们！”

    可是那轻装简从的高傲的骑士连头也没回，就那么绝尘而去。

    一个残废的亚兽男人，还有一个连哭声也听不见的、快要死了的小孩，脑子烧坏了的人才会在这种危机重重的路上停下来。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什么等着抢劫的兽人的诱饵呢？

    要知道这里可是北方，山林里充斥着各种野蛮的部落，这种事是层出不穷的。

    接着经过的是一个商队，中间是一队亚兽，外面是几个变成了兽身仔细开路小心戒备的兽人，他们用马拉着车，里面装着的或许是要和某个更北的部落交易毛皮的货物，哲言不敢靠上去——那领头的巨兽一只脚就能踩死他，他只是像个牲畜那样，卑微地跪在路边，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恳求过路的大人们能停下来可怜可怜他们。

    哪怕给他们一口吃的呢？

    可是他们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们一样，从他面前扬长而过，马蹄和兽足溅起的泥水泼在他脸上，哲言却慌忙去看婴儿的情况，确认他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才望着商队远去的方向抬起头来，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一层泛着死气的迷茫。

    这个世界……这个那么丑陋、那么肮脏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双险恶的小眼睛盯上了男人和他怀里的孩子，在哲言身后的大树上，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蛇吐着信子，昂起头上的毒瘤。

    那东西已经因为亢奋而变成了紫色，慢慢地顺着树干攀爬着，对准了哲言无力地垂在一边的脖子。

    常年生活在丛林里的迁徙的部落里，哪怕他没有打猎的力量，也足够敏锐能感知到野外的危险，在巨蛇扑过来的刹那，哲言就闻到了它嘴里那股腥臭的气味，他慌忙往旁边躲闪，可是早就虚软的四肢拖累了他，男人狼狈地摔在了地上，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抬起自己仅剩的胳膊，挡在自己和婴儿面前。

    那畜生嘴里的毒物让他产生出某种眩晕的错觉。

    一声咆哮在他耳边炸开，一只兽人化成的巨兽猛地从旁边扑过来，一口咬住了毒蛇的七寸，带着它的身体往旁边滚去。

    这只巨兽身上长满了坚硬的鳞片，盔甲一样，哪怕是最坚硬的毒蛇的牙也无法穿透，毒蛇很快死了，巨兽在晨曦中昂起头高声咆哮，骄傲地站在他的战利品旁边。

    这种毒蛇的毒瘤里能提取一种精华，据说可以让女人青春永驻，深受那些权贵兽人们养的妇人和小妞们的喜爱。

    随即，巨兽变成了一个青年，他身上背着简单的行囊，看起来像个以四处打猎为生的人，他利索地割下了毒蛇的肉瘤，放在随身特制的小袋子里装好，这才站起来，扫了一眼旁边狼狈的男人。

    “唔！”青年似乎有些意外似的，挑起眉，自言自语地说道，“一个残废和一个小东西？”

    哲言看着他，嘴唇艰难地掀动着。

    “求求您……”他气若游丝地说，“求求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怎么，附近发生了部落战争？”青年人毫不动容地擦干净自己用来解剖蛇身体的匕首，随口问道，“那你是从后面那片林子里逃出来的？我早听说那里有一个还过得去的部落……你们这些生活在林子里的野蛮的北方人啊！”

    “求求您，只要一点吃的东西……”

    “行吧，来，给我瞧瞧这个小玩意儿，”青年人蹲下来，揭开婴儿身上的破布，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揪出婴儿的小手，仔细找了找，没能找到兽纹，于是脸上微微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他可不是兽人。”

    “求求您……”

    青年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哲言满是泥泞的脸，颇为遗憾地说道：“我劝你啊，还是算了吧，这种亚兽的小不点，长大了能有什么用，再说你瞧他那样子，说不定先天就有点什么毛病，不可能活到长大的——不过我看你比他好不到哪去。别挣扎了，早点从哪来死回哪里去，找你们信仰的那个神去，他一高兴，也许会给你一个健康强悍的新生命。”

    说完，青年兽人冷漠地转身走了，哲言抓着他衣角的力量压根被比一只蚂蚁大不了多少——不是这个猎人冷酷，实在是他见得太多了，食物是那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浪费在没用的亚兽小孩身上呢？

    而且……谁不想活着呢？

    可活着也是要看命的。

    哲言眼睛里最后一丝光，终于暗下去了，他扑倒在巨蛇的尸体旁边，目光发直，只有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救救我们，求求您……”

    终于，这条荒凉的道路上来了第四个人。

    他看起来还是个少年，个子虽然不矮，但脸上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通常小兽人过了□□岁，就能长到普通亚兽的成年男人那么高了。

    少年身上穿着小铠，腰上绑着一条细致的藤带，那是孩子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母亲要亲手编好系在他身上的。

    他在哲言身边停住了脚步，手腕上面罕见的羽毛形状的银色兽纹，在慢慢升起来的阳光下好像闪着光一样。

    “你说什么哪？”少年发现了他，蹲下来看着这个狼狈的亚兽男人。

    他皱着眉，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阵子，然后卷起一片巨大的叶子，接了一点树上堆积的雨水，喂给了男人。

    少年显然没照顾过人，一叶子的水，有一半泼到了哲言脸上。被冷水一激，哲言恢复了一点神智，他扒着树干，勉强坐起来，露出怀里护着的婴儿，嘴对嘴地把水喂给了孩子。

    这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兽人小鬼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婴儿，觉得很新奇。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不过新鲜是新鲜，他只是看着，并没有发表什么见解。

    婴儿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哲言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对这兽人少年恳求说道：“小少爷，您有食物么，求求您施舍一点，救救我们。”

    “哦，等我找找。”兽人少年二话不说，把身后的行囊解了下来，竟然毫不知道避讳地当着陌生人的面翻了起来，好半天，他才从中翻出了一包肉干来，少年看起来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捧了一把肉干递给哲言，尴尬地说道，“只剩这个了。”

    哲言猛地把食物抢过来，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几乎连嚼都不嚼，直接生吞了进去，然后他咬下肉干最嫩的地方，自己嚼烂了，依然用那种方法喂给婴儿。

    不过即使是这样，肉干对于婴儿来说，仍然太艰难了，他的反应很直接，把食物吐了出去。

    “吃啊，吃进去。”哲言把孩子吐出来的肉沫又硬生生地给塞了回去，“吃进去，求求你了，吃了才能活下去啊！”

    兽人少年在旁边看了一会，没出声，心里嘀咕了一声：这小家伙能活么？

    他默不作声地留下自己的肉干，转身走进了林子里。

    一开始，哲言还以为他已经走了，毕竟留下食物就已经是个非常善良的了，可是过了一会，他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哲言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去，发现是刚才那个默默走开的兽人孩子又回来了，还“噗通”一声，扔下了一只成年的角鹿。

    这种动物肉质非常鲜美，而且少有腥味，无论是烤熟还是生吃都算美味。

    可角鹿非常善战，行动敏捷，即使很强大的猎人也不一定能捕捉得到。

    兽人少年面无表情地抬手擦掉自己脸颊上沾染的血迹，然后单膝跪在地上，解下腰间的匕首，利索地把角鹿给大卸八块了，然后推到了哲言面前，轻声道：“吃吧。”

    哲言愣愣地看着他。

    少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金属的小碗，接了满满的一碗血递给哲言，用下巴点了点他怀里的婴儿：“给他喝这个，我阿爹说喝了血长大的小孩，以后会变成最强悍的勇士。”

    然后他大概也是觉得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说了，就把行囊解了下来，把里面的肉干全部倒出来，一股脑地放在哲言怀里：“拿着吧，我走了。”

    “等等！”哲言突然开口叫住他，“等等孩子！都给了我，你自己呢？你不能不带吃的上路，你阿爹难道没有告诉你……”

    “哦，我再去打。”少年把匕首在树干上蹭干净，收回腰间，毫不在意地说。

    哲言张着嘴看了这个古怪的小兽人一会，终于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会报答你的——即使我活不到那时候，将来这孩子长大了，我也会让他记得报答你的。”

    少年没当回事，一个残废的亚兽男人和一个不如他小臂长的小东西，能有什么用呢？但人家那么说了，算是好意，他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屑，只是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及还属于孩童的纯真。

    “华沂。”他跺了跺脚上的泥，继续沿着他的路往前走去，“那我走啦，你们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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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木匠

﻿当长安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六岁多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场奇迹。

    他实在不像是那种能健康地活下来的孩子，不说兽人，就是亚兽人的孩子也要比他大一号，连女孩子看起来都比他健壮不少。不知道他生了什么病，住的小木屋里每天都会传出浓浓的草药味，张嘴咳嗽比他说话的时候多得多。

    幼儿一般血气充足，脸颊和嘴唇通常会比成年人红润不少，可是这孩子实在太不健康了，总是看不出他有什么血色，嘴唇的颜色也淡，整张脸上，只有唇瓣相接的一条线和眼角上，奇异地带了那么一点珍贵的红晕。

    他是一岁多的时候被一个名叫哲言的亚兽男人带到部落里来的，一大一小已经流浪了一年多，才找到了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的部落。

    一开始别人看见长安，总是要说几句诸如“这孩子能活下来么”之类的话，长安略微懂事以后，被人这样说得多了，连自己也要怀疑了，可是后来就没有人这样说了，因为哲言有一次听见，像条发了疯的野狗一样跟人家玩了命。

    哲言缺了一条胳膊，可依然是个眉清目秀的男人。

    他总是在对别人解释，说长安不是他亲生的，好像唯恐别人忘记这一点似的。

    长安三四岁的时候，总是听见别的孩子叫自己家里那个成年男人做阿爹，十分羡慕，也学着这叫哲言。

    哲言的回答是一个巴掌。

    听那天带着采来的藤条回家编筐的女人说，哲言正对那小家伙大喊大叫。

    “你叫我什么？再让我听见一遍，就打烂你的嘴！谁是你阿爹？部落里最勇敢的勇士才是你阿爹！当年大长老临死前亲自拿他的骨牌给你命名，你看看你在干什么？”那个独臂的男人当时这样吼道，“你怎么能……怎么能叫我这样的人阿爹，你这是自甘堕落，你还有廉耻么！”

    可是女人没听见男孩的哭声，一声也没有。

    即使他后来出门，顶着肿了一半的小脸整整十多天。

    女人把这件事说出来，是非常同情那孩子的。

    或许哲言在颠沛流离和艰难的生活的逼迫下，变得真的有些容易歇斯底里，或许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配有这么一个孩子叫他阿爹，可是这么复杂的事，一个那么小的小东西，怎么可能明白得了呢？

    而长安也真的是个非常奇特的小孩。

    谁也没见他哭过，他也从不和别的孩子一起玩，整天整天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到了饭点又神出鬼没地回来，也不爱说话，别人善意地摸他的头逗逗他，他就一声不吭地站在那，也不笑，默默地忍耐着对方的抚摸，等着别人把话说完，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离开。

    只有偶尔有人可怜他，偷偷从家里拿吃的东西送给他的时候，小男孩才会用那双孩子特有的、清澈黑亮的眼睛深深地看对方一眼，好像要把人家记到自己心里似的，然后鞠一躬表示感谢。

    而他竟然就这么活了下来，看起来还活成了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回家的时候，他看见木屋的门上插着几根长草，长安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他知道，这是哲言叫他走开的意思。

    屋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粘腻的呻/吟，长安其实并不是很明白哲言在干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地从别人鄙夷的态度里，知道这是不好的事。

    从他懂事以来，家里每次来“客人”，长安都会被哲言赶出去，而慢慢地，孩子也明白，这仿佛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

    哲言身体不好，别说少了一条胳膊，就是再多长一条胳膊，也难以像别人的阿爹那样出门打猎，亚兽男人天生缺乏战斗力，所以很多亚兽长大以后，通常会成为某种手艺人，有时候这些技艺也会为他们赢得别人的尊重。

    当然，如果既不会手艺也不会战斗，亚兽通常还可以通过替人做粗活换取食物，即使收入微薄，好歹也能维持贫穷的生活。

    然而粗活，现在的哲言是已经做不了了，他也没学过什么手艺——就算可以，那些精细的事情，也不是一只手能完成的。

    哲言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废人。

    北方没有南方那样，人们聚居的城邦，通常都是分布在丛林中或者草原上的零散部落，在这种地方讨生活，就必须要遵守丛林的法则——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没有用处的人是不能得到别人的认可的。

    当然，想要活下去，还有另外一种方法，就是依附于某个强者，比如出卖自己的身体。

    哲言和长安之所以能在这个小部落里留下来，也就是族长的一句话……和一夜而已。

    可这个名叫做“秃鹰”的部落，实在比不上哲言他们原来的那个，物资并不是很丰富，族长已经有三个妻子，实在没有余力再把一个不能繁衍后代的亚兽带回家里。

    而且两三年以后，族长也慢慢地对哲言失去了兴趣，从那时候开始，家里来的“客人”就不固定了。

    长安习以为常地转身离开，背着自己的小背篓走到河边，坐下来把光着的小脚丫浸在河水里。

    “长安，长安，快过来！”一个经过的女人看见他，面露喜色地招了招手。

    女人名叫阿妍，住在不远处，丈夫在一次打猎中死了，她没有孩子，独自孀居。一般而言，北方部落里的女人死了丈夫很难生活下去，会再嫁，可是也有特例——比如阿妍，没有人愿意娶她，不是因为她很丑，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不能生小孩。

    不能生小孩的女人是不能名正言顺地做人家妻子的，如果她愿意，或许可以像哲言一样用自己交换别人的垂怜——当然，什么时候被丢弃，就说不定了。

    比起这样没有尊严的日子，她宁可靠自己艰难地过活。

    阿妍擅长从做馍的芽麦里面提炼糖，谁也没有她那样的手艺，炼出的糖又晶莹又香甜——如果她生活在南方，说不定日子会好过一点，荒凉贫穷充满战争的北地，芽麦是重要的粮食，只有极少数家庭才拿得出多余的，给孩子和女人们做糖吃。

    她只得在制糖之外，替人做粗活和重活。

    长安拾起自己的草鞋，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阿妍小心地扫了周围一眼，发现没有人，这才半蹲下，放下背后重重一背篓皮子——冬天就要来了，她要帮族长夫人们把这些生皮子打理好——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给长安：“拿着。”

    长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三颗指甲盖大的芽糖块，圆润而呈半透明状。

    阿妍小声对他说道：“拿去吃，别让别人看见。”

    这些是她帮人制糖的时候剩下的，她不敢多拿，会被别人发现。长安捏起一块，踮起脚，把糖块递到她嘴边。

    阿妍轻轻地抓住他细得吓人的小手按下，柔声道：“长安吃，我吃过了。”

    长安这才极珍惜地把糖放在自己嘴里，毕竟是孩子，吃了甜的，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阿妍看着他的笑脸——这孩子的眼睛漂亮，但看人的眼神总显得有些冷冷的，唯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一点泛起微微的粉红，就好像是春天飞起的桃花瓣一样。阿妍摸着他的头发叹了口气：“长安长得比部落里所有的小孩都好看，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她的目光无意落在长安的脖子上，突然脸色一变，扒开小孩的粗布衣服，那被衣服掩住的地方竟然有一条像被什么东西抽出来的血痕。

    “这是怎么弄的？”她脸色沉下来，突然站起来，愤怒地看着不远处的木屋，“那个贱人……他竟然打你？”

    长安飞快地摇摇头，细声细气地开了口：“哲言不是贱人，他对我很好。”

    他捡起自己的小背篓，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束花，那花一串一串地长着，像一个个的小铃铛，即使被摘下来，也能十天半月地一直保持新鲜，透着一股幽静的芳香，叫做“彩铃花”，女人们都喜欢挂在家里当装饰，可是很稀有，只有林子深处才有，那是猎人们才能涉足的地方。

    长安小声道：“阿妍，给。”

    阿妍接过花，有些惊讶：“是给我的么？”

    长安点点头。

    阿妍怔了片刻，叹了口气，伸手蹭了蹭孩子柔嫩的小脸：“不是说不可以一个人去林子里么？万一遇到猛兽怎么办呢？”

    “去看训练。”长安回答。

    林子那头是年轻的猎人和武士们训练的场地，长安总是喜欢偷偷钻到草丛里偷看，那里的大人们都知道，只是他不讨厌，从来不捣乱，也就随便他了。

    “你不喜欢么？”小孩似乎有点紧张。

    “非常美，”阿妍说道，“我喜欢极了。”

    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然而这时，哲言家的木门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哲言披着衣服，跟了出来，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哲言突然面露喜色，远远地对着这边喊道：“长安，快过来！”

    长安提起小背篓跑过去，哲言便拉过了他，热络地把他推给旁边的男人：“这就是长安，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孩子。”

    男人皱着眉打量了这个小家伙：“你疯了么？这也太小了……有四岁么？”

    “他六岁多了。”哲言赔着笑，弯下腰对长安说道，“这是路柯，是有名的木匠，以后就是你的师父了，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和他一样受人尊敬的手艺人。”

    长安默默地看着路柯。

    哲言抓住路柯的袖子：“我什么也教不了他，求求你收下他吧，这孩子什么都能干，吃得也不多……求求你。”

    路柯挑剔地看了看长安：“真的有六岁？可是看起来也太小了——屋里还有那么多草药，他是不是有什么病？”

    “不不，他很健康，只是长得比别的孩子晚一些！”哲言飞快地否认，“屋里的那些草药是我喝的，真的！你相信我，如果你嫌他麻烦，每天晚上就让他自己回来，我照顾他，长安很聪明，走过一次的路就不会忘记，是不是？快说话！”

    长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依然沉默。

    大概男人在发泄完欲望以后，心总是容易软一点，路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答应了：“明天可以让他来试试，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如果他吃不了苦的话，我还是会给你送回来的。”

    哲言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路柯有些粗鲁地在长安头上摸了一把，然后把手伸进怀里：“今天的……”

    “不不，”哲言把他的手推了回去，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容，“什么也不用，我喜欢你，我情愿的。”

    长安看着哲言热情地把路柯送走后，还回来絮絮叨叨地对他说道：“亚兽最好的出路就是当一个手艺人，一辈子到了什么部落都能生活，你明白我的意思么？要好好和路柯学习，搭上他可不容易……”

    长安小声道：“我想学刀。”

    可是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的哲言完全没有听见，他忙着憧憬未来——这个孩子是他的宝贝，曾经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支撑，所以他一定要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一定要比任何人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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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傻大个

﻿这一年，长安六岁，华沂十四。

    华沂是宇峰山的另一边，雪狼部落首领的小儿子，上面有三个哥哥。

    雪狼部落里不养弱者，每个小兽人到了七八岁，就会给首领丢出去，自己单独离开部落去历练，一年以后回来接受长老们的考核，不合格地就打出去重头练起。

    华沂天赋异禀，天生带着稀有的银色兽纹，一身神力，一次就通过了考核，但他回城半路上，把身上的干粮都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残废亚兽的事，也很快就被他的首领阿爹拷问出来，并在第二天传遍了整个雪狼部落。

    首领没想到，自己精明一生，竟然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生出了这样一个傻乎乎的混小子，要不是他长得跟自己最像，眉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首领几乎要怀疑他的第六个老婆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烦闷到最后，首领终于想到了个合理的解释：肯定是他那第六个老婆，她是个中看不中用、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一定是因为她的缘故，生出来的儿子也不怎么聪明。

    从那时起，华沂便有了个别称，叫做傻大个。

    华沂长到了十一二岁的时候，就仿佛是被吹了气似的，更加疯狂地长起了个子来，很快追平了他已经快要成年的三哥，并且有向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的趋势，因此坐实了“傻大个”这个响亮的名头。

    但他虽然长了个叫人畏惧的大个子，脾气却好得吓人，从来不跟人争执。

    大家都说，四少这脾气是天生的，他不到六个月、刚会坐着的时候，被他三哥抢了东西，就从来没哭没闹过，最多抬头看一眼，然后……抢了也就抢了，不要了。

    首领本来觉得，等这不成器的小儿子长大了，历练过、见过血就好了，可华沂很快长到了十四岁，仍然是个人高马大的面团，没有一点男人的血性。

    首领没到闲来无事的时候，都要对这个儿子发愁一回——他有八个老婆，四个儿子，除了华沂，那三个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来要是等他死了，华沂的哥哥成了部落的新首领，会拿这个傻大个弟弟怎么办呢？

    由于是夏天，首领半/裸着上身，只批了一件兽皮，坐在榻上，看着他的大长老摆弄着一个商队从南方带来的稀罕玩意。

    大长老从小跟在他身边，是首领的“工布朵”——意思就是最忠诚的兄弟，首领和长老家的少爷们小的时候都会配这么一个工布朵，又当玩伴又当仆从，长大后就成了左膀右臂。

    首领心里有什么话，都愿意对大长老说。他发了一会呆，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明明是一只羊，却长了狼的爪牙……唉！”

    大长老顿了一下，问道：“首领是在说四少？”

    “可不就是他么。”首领轻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除了长得像我，其他的都像他那蠢货阿妈，要是个亚兽或者女孩也就算了，他的哥哥们总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小妹妹，可他偏偏还是个……”

    他偏偏还是个罕见的银纹兽人，兽人的兽纹大多是黑色或者褐色的，银纹的兽人，据说要几千年才能生出一个，是当年真神留在人间的种子，他们个个天生神力，化身为兽，能以一当百。

    大长老想了想，不好跟着首领骂人家的儿子，只好不痛不痒地劝说道：“银纹兽人，我活到这么大，也只见过四少一个。小的时候听老人说过，这种万中无一的人，一生必然不会平淡，没有几起几落，他活不到头，不管他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是好是坏，都毕竟是有大作为的。”

    “要么功成名就，要么不得善终。”首领并没有被安慰，仍然愁眉苦脸，“你看他的窝囊样子，像是能功成名就的么？要是……”

    首领并没有说出他的忧虑，因为这个时候，一个亚兽随从慌慌张张地跪在了他的帐外：“首领，三少跟四少起了冲突，打起来了！”

    这名亚兽随从才刚刚成年不久，显然把这当成了天大的事，谁知帐子里却半天没人出声，他忍不住抬起头来，试探着又叫了一声：“首领？”

    然后他听见首领用一种漠不关心的口气说道：“知道了，你去吧。”

    “打架？说得真好听，”首领苦笑了一声，伸了个懒腰，“他能和老三打起来？我头一个不信，充其量是老三那小子又欺负人了。走，咱们看看去。”

    华沂此时正是一脑门的汗，他这三哥很不是东西，除了欺软怕硬之外没别的爱好，向来张扬跋扈，大哥二哥他不敢打主意，但自从四弟华沂这个银纹兽人出生以后，老三就一直很讨厌他，就这么个傻大个，他也配长个银纹么？

    等确认华沂有那种绵羊一样的性格以后，老三就愈加变本加厉起来。

    这事的起因，是华沂的工布朵。

    华沂的工布朵名字叫做骨丞，还没到历练的年纪，是个兽人小东西，但十分机灵，心眼也多，所以即使年纪不大合适，也被首领选中了——首领看上了他跟自己傻儿子的互补。

    骨丞人小，脾气却不小，工布朵跟上一个什么样的主人是要靠运气的，所有的工布朵里面，只有他的主人对他是最好的，他觉着华沂是个天大的好人，尤其见不得别人欺负他，所以老三明目张胆地抢走了首领给华沂的一块九头鹿皮子以后，骨丞就背着华沂做了一件事——他偷偷钻进了老三的帐子，把那块珍贵的皮子给刺了十来个洞出来。

    结果做得过了头，当场被人抓住。

    三少没想到，他四弟那个窝囊废的小奴才竟然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爬到他头上来，当即怒不可遏，要叫人把骨丞打死。

    华沂知道了这事，赶来拦着，于是第一回跟他的三哥冲突上了。

    本来华沂觉得这事是骨丞不对，他们理亏，于是一开始低声下气地跟老三赔不是，还按着骨丞的脑袋让他跪下给三少道歉，没想到这老三蹬鼻子上脸，非要打死骨丞不可，华沂也不干了，把骨丞护在身后，两方人马对峙起来。

    抢了东西，让给你就是，可骨丞是人，那能随便打死么？

    华沂虽然脾气好，但也是颇有底线的。

    他挺直了胸膛，常年见人带三分笑的脸上难得地冷了下来，对他的三哥说道：“骨丞是我的工布朵，我的兄弟，要打死他，你先打死我。”

    谁都知道，四少打猎武技都是首领认可过的，长老们试炼，一次就通过的，近二十年里，只有他一个人，见他板起脸来，三少的侍卫们都忍不住退避了一些。

    华沂平素不温不火惯了，这话说得也并不怎么嚣张，更没什么挑衅的意味，可是就这一点点的反抗，也彻底点燃了三少的怒火。

    好哇，三少寻思道，连窝囊废都敢反抗我了！

    首领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就是这时候带人回来的。

    大少一见到这种情况，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远远地呵斥了一声：“干什么？像什么样子？”

    他一挥手，立刻就有人上去，分开了马上要掐在一起的三少跟华沂。

    大少抬手拍打了华沂的后脑勺一下，又狠狠地剜了老三一眼，问明了怎么回事，心里觉得膈应得很。

    一来他也很看不上这个所谓的银纹四弟，二来他又很烦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三。

    于是他各打五十大板地说道：“骨丞犯了错，应该关到刑堂去，一晚上不许给饭吃。”

    三少仍不知好歹地大声嚷嚷道：“他弄坏了我的东西，我要打死他！”

    “你闭嘴！”大少毫不客气，抬手给了老三一个大巴掌，冷冰冰地道，“工布朵是阿爹选的人，就算打死也得阿爹说了算，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三被他大哥的一巴掌给打懵了，捂着脸说不出话来。

    大少解决了他，又瞪了华沂一眼：“连你自己的人都管不好，废物！”

    华沂见骨丞的命保住了，已经别无所求了，对大少这种毫无创意的辱骂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声不吭地安然受之，反而把大少给气跑了。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老二终于开了腔，他先是抬起老三的脸仔细看了看，啧啧有声地感慨道：“大哥这手也太重了，没事别跟他顶嘴，吃亏的是你自己——晚上我叫人给你送药酒过去，好啦好啦，谁让他是大哥呢，快回去吧，自家兄弟，闹成这样，确实不像样子。”

    他三言两语地哄走了老三，又回头揽住了华沂的肩膀，一边拖着他往外走去，一边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别担心你那小工布朵，我叫人偷偷给他送饭去，饿不着他，小孩犯了错，吓唬吓唬也好，好长时间没跟二哥喝酒了吧，晚上到我那玩去，我送你个獐子皮，能做副手套冬天用。”

    首领和大长老远远地走过来，看见得就是这么一幕，大长老清楚地看见了首领皱起了眉：“首领？”

    “老大平时脾气暴躁也就算了，竟然还能当众出手扇他弟弟的耳光，”首领慢吞吞地说道，“真不是东西啊。”

    大长老低了低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才好。

    “老三这个没出息的，历练拖了四年才过，打猎不见他有什么建树，欺负弟弟的手段倒是精彩纷呈。”首领越说，越觉得自己儿女运不旺，忧伤地摇摇头，看着二少远走的方向，目光闪了闪，“老二……唉，这个老二。”

    二少是个亚兽，首领这话一出口，大长老就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一个亚兽，就算他再长袖善舞，再有本事，又怎么担得起整个部落的重担呢？

    “倒是……”首领只说了这两个字，再没了下文。

    大长老却仿佛他肚子里的虫一样明白了，远远地看了一眼华沂的背影——倒是这位四少，平时从来不跟人争论，任人搓揉，没想到还真有些仗义，也并不是没有勇气的。

    首领叹了口气：“让我再想想。”

    他这一思考，就有了行动。于是就在这个月底，首领一声令下，带着雪狼部落的几百个勇士、大长老、他最喜欢的一个婆娘以及四个儿子，一起走了几百里，拜访了宇峰山那边的秃鹰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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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凶相

﻿秃鹰部落的首领是个不怎么样的货色，宇峰山那头并不像雪狼部落这边有这么多积雪，高山挡风，秃鹰部落地处山谷，每年早早地就冰雪消融，春暖花开，无论是猎物还是粮食，都比雪狼这头好太多。

    可是竟然还是被那饭桶首领统领得一塌糊涂，穷得叮当响，连首领玩几个亚兽男人，都不敢弄到自己家里养，小家子气十足。

    雪狼首领早就对那块地方虎视眈眈，只是碍于两个部落先头立过契约，互不相扰。他以前便总是想绞尽脑汁地寻找个由头开战，把那地盘抢过来占为己有才好，而现在，他想出了一个蚕食鲸吞的馊主意——联姻。

    秃鹰首领也对他的狼子野心心知肚明，可两个部落交好已久，总不能连做客都将人拒之门外，因此如临大敌，这一整天，整个秃鹰部落谁都不让做正事，所有青壮年的男人，无论是亚兽还是兽人，都得全部迎出去，摆出夹道欢迎的模样。

    希望这样的欢迎能震慑对方，让雪狼部落的混帐们快点滚蛋。

    就连哲言这种平时连屋子也不出的半残废都被要求领着长安站了出去。

    长安刚和人打了架，哲言看得出来——小孩的嘴角是肿的，这小孩天生有点伤口就不爱好，随便磕碰一下就容易弄上一身青紫。

    部落里有一些人很不屑哲言，尤其以首领的三个老婆为首，自然也影响到了下一代人，孩子们没有一个愿意和长安玩，背地里编排各种难听的话，有时候会冲他扔石头。

    刚刚一个小兽人，仗着自己已经会变身，带着一群小狗腿子去找长安的麻烦，然而长安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也不爱哭，脾气却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好。

    小兽人和他的小跟班们都没把这样一个病病歪歪的小亚兽放在眼里，就在小兽人一边点着长安的肩膀，一边把他往后推，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辱骂哲言的话时，长安却猝不及防地突然发了难。

    他用从木匠那里偷来的小锯条，戳进了小兽人的手里，猝不及防地下了死手。

    当然长安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没能戳进去，可也当场见了血。

    孩子们还没到跟着出去打猎的年纪，哪里见过血，当场给吓得呆住了一片，长安便趁这个机会，一跃而起，抱住了那小兽人的脑袋，一口咬在了他的耳朵上，小兽人哇哇大哭起来，以为自己的耳朵要被咬掉了。

    他情不自禁地化成了兽，横冲直撞地连抓带挠，要把长安摔下去，长安被他甩得晕头脑胀，快要吐出来了，可他就是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死死地忍住，骑在小兽的脖子上，咬着他的耳朵，就是不松口。

    小兽人的耳朵是弱点，很快便汩汩地流了血，他疼得翻滚在地上，露出了肚皮。

    这再次叫长安抓住了机会——兽人的肚皮是最弱的地方，绝不能露出来给敌人看见，长安一缩身体，用他那瘦骨嶙峋的膝盖骨狠狠地撞了上去，小兽人疼得嗷呜一声，喉咙里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对长安一点办法也没有。

    长安跨在他的脖子上，用小锯子抵着他的脖子，抓着他头上还幼嫩的绒毛，哑着嗓子说道：“再有一次，我就割断你的脖子！”

    脖子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被割断的，可那窝窝囊囊地被他压在地上的小兽人就是觉得，这家伙真干得出来。

    孩子们还从没有见过这样打架不要命的，于是至此，长安奇迹一般地以一当十，大获全胜了！

    等他的对头们一哄而散，长安才绕到大树后面，“哗啦”一声，把胃给吐了个翻个，嘴角的淤青火辣辣的疼，然而他心里仍然觉得很痛快……只是有点怕被哲言骂。

    好在哲言看见他嘴角的伤，只是愧疚，并没有问，男人用他唯一的一条胳膊护着小长安，走在人群的最后，有人不规矩地伸手摸他，他也默默忍了，并不出声，仿佛唯恐叫孩子知道似的。

    可长安那么矮，他的视线自下往上，那些个大人自以为隐蔽的私下里做点什么，他能看不见呢？

    他懵懵懂懂，不大清楚这些人这是干什么，只是直觉感到对方不怀好意，便狠狠地盯着那些人逡巡在哲言腰间臀上的手，默默地被哲言护着往前走，心里想道：“要是给我一把刀，我就把你们都剁了。”

    可是他连一把砍柴的刀也没有，连小锯条都是想尽了办法偷偷藏起来的。在家里，哲言从不让他干砍柴这种粗活，仿佛坚定地认为他血统高贵，即使是个看起来就病病歪歪的亚兽，也能成为某种高超的手艺人似的。

    长安已经被送到木匠那里当学徒两个多月了，木匠可不像哲言那样宠着他，每天就喜欢指使他干这干那，什么也不教他。

    而且木匠的事，着实不能引起一个六岁小男孩的兴趣，可一想起哲言这是为他好，长安也就默不作声地接受了，感觉真让他学这些个东西，倒也并没有什么，唯一的麻烦就是不能常常跑到山上，去看人练刀了。

    想到这里，长安就觉得跟这些人站在这边索然无味了，他于是轻轻地挣了挣哲言的手，小声说道：“我要尿尿。”

    哲言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小东西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立刻躲闪开，显然是撒个谎都编不圆，于是轻轻地笑了笑，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交待他道：“可以玩，别跑远，别和别人打架，晚上自己回家，早一点，听到没有？”

    长安就点点头，毫不吝啬地对他笑了起来，灵活地从人群中钻出去，一溜烟跑了。

    多么漂亮、多么乖巧的好孩子！

    哲言感觉胸口很闷，弯起腰，低低地咳嗽起来，他每次咳得厉害了，总是觉得喉咙里有腥气，怀疑自己是得了什么病，于是从不敢当着长安的面咳嗽，生怕传给了他——只能匆忙地把他送到了木匠那里。

    可得好好活着啊，哲言这样想道，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还得把长安养大呢。

    其实长安前脚刚走，雪狼部落的首领后脚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从长安记事开始，哲言就一直告诉他，有一个手上长着银色兽纹、名字叫“华沂”的人救过他的命，将来遇到了，无论如何也要报答他。

    可惜这样看来，长安跟这位救命恩人的缘分大约还没到，第一次是因为他太小不记得了，第二次人家找上门来了，竟然跟他走了个错身。

    哲言虽然还在，可他那双眼早就不中用了，稍微远一点就连人也看不清，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人，惊鸿一瞥，哪还认得出当年给他打了一头猎物的那个半大傻小子呢？

    长安一个人轻车熟路地进了林子，小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他躲过林子里的猛兽，穿过大片的、比他还要高的灌木丛，就到了武士猎人们训练的地方。

    他带着无限的热情和希望，到了地方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这才想起来，人都去迎接雪狼部落了，于是愈加失望起来。

    长安从草丛里钻出来，在平时人家训练的地方转了两圈，突然不知怎么的，产生了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吭哧吭哧地顺着窗户钻进了武器房。

    兽人们化兽固然厉害，可若是碰上了比自己块头大，牙齿尖的，反而不利。

    于是这时候就要化成半兽，用武器比拼武艺，兽人的武器房里，即使是盛夏也一片阴森森的，里面挂着的东西都带着腥味，那都是能利过爪牙的真家伙。

    奇异的是，长安这个还没有一把最细最短的刀长的小家伙，站在其中，竟然没有一点不自在。

    他摸到了一把大马刀，那东西足有小一丈长，就那样唯我独尊地横在武器房中央，铁柄，厚背，摸起来冷森森的，刀背上凝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像个面目狰狞的猛兽。

    长安蹲在大马刀旁边看了一会，常年不见血色的小脸上露出了十分羡慕的神色，他甚至伸出手去，在马刀的长柄上抓了一把，但他的手太小，拢起来仍难以抓住一圈，更不用说把这大家伙给提起来了。

    他的掌心触碰到那冰冷的寒铁刀柄，一股凉意顺着他的手掌滚遍了全身，长安却仿佛碰到了什么好东西似的，兴奋极了，脸颊上竟然冒出了一点点激动的粉红。他恋恋不舍地在刀柄上蹭了许久，又站起来围着它走了三四圈，这才转向了其他的。

    末了，他捡了一把最短最轻、已经被弃之不用的生了锈的刀片，灵巧地从窗口翻了出去，在院中的训练场上，照着他偷偷看来的人的动作，像模像样地耍了起来。

    只是他手上没力气，不一会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然而这仿佛是长安玩过得最好玩的游戏似的，他反而越累就越兴奋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不远处有人“咦”了一声，长安脚下一个踉跄，连刀带人一起摔在了地上，然而他也不显得慌张，只是就着趴在地上的动作，回过头去，发现那里站着一个背着小篓的中年兽人，显然，不是部落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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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杀术

﻿长安顿时就更加不慌张了，他马上知道，这个外人跟自己一样，也是偷偷跑到了不该来的地方，半斤八两。那中年人放下了装满了草药的背篓，走过来细细地打量着长安，又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刀，奇怪地问道：“你几岁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谁教你玩这个的？”

    长安总一个人在部落里乱跑，秃鹰部落的大人们虽然不屑哲言，但也犯不上跟一个孩子计较，反而觉得他有些可怜，对他都不错。时间长了，长安也就不知道怕人，无论生熟，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地答道：“没人教，自己看着学的。”

    “哦？”中年人思索了一阵子，问道，“没人指点，光用眼睛看，便能记住么？”

    长安诧异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看都看了，为什么还记不住呢？

    那中年人便捡起掉在地上的刀片拎在手上垫了颠，扫了长安一眼：“喜欢刀？”

    长安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中年人又问道：“喜欢它什么？”

    这问题对六岁的小孩来说太复杂了，长安表情迷茫，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子，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一句谁说过的话——拿着刀，才能活着。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句搜肠刮肚才想出来的回答告诉中年人，对方却有了别的动作。

    中年人见他表情困惑，就笑了起来，下一刻，他猛地把手中刀片递出，那平平常常，甚至有些锈迹的旧刀片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极快地递出，把迎面而来的风也划成了两半似的，凌厉的刀风刮着长安的鬓角而过，他听到尖鸣，却看不清刀锋在什么地方。

    长安的眼睛倏地亮了，目光却眨也不眨地盯在中年人的肩膀、腰和手腕上。

    这是他偷师时间长了看出来的门道，人形在攻击的时候，最要紧的动作通常集中在这三个位置。

    “这是当你面对一个比你要大好多倍的巨兽的时候，才会使用到的招数。”中年人垂头一笑，把手掌按在了长安的头上，“看清楚了么？如果你慢了一点，所有的攻击途径就都会被对方封死，他一抬爪子就能抓死你，所以你只有这一闪而逝的机会，要足够快，快到在他的爪牙落下来之前，能割断他的喉咙，除此之外，没有后招。”

    长安踮起脚尖，双手接过那把刀片，模仿着中年人的模样，右脚往后一步，身体略微往前倾，然而他并没有像中年人那样直接一刀劈下，他知道自己没有那样大的力气，长安脚尖轻巧地踩了一下地面，借助着跑动的力量，而后沉肩，提刀，用腰的力量把锋利的刀刃送出去。

    嗯……似乎不对？

    中年人见了，摇摇头，才要说什么。

    却只见长安头也没抬，又往后退了几步，再一次调整自己的姿态，这一会，他出手的分寸比上一次准确了许多，递出刀尖的一瞬间微微侧身，极好地弥补了他手腕上没什么力气的缺陷。

    这一回，中年人沉默下来，目光紧紧地盯住长安。

    只见这小鬼外头想了一阵，又退回了远处，随手擦了擦额角流出的汗，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助跑、提刀、侧身，送刃。

    而后“嗡”的一声，空气中传来微妙的震颤声，长安被手中刀带得往前扑了三四步，才勉强站定，小孩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一个充满童真的笑容。

    中年人看得清楚，这一回，这小家伙巧妙地用脚重重地踏了一下地，让力量从脚下传到腰间，经由侧身的刹那，带动全身，把这一刀送出去——虽然在成年兽人的眼里，这点力气依然几乎可以忽略，但已经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能发挥出的最大的威力了。

    中年人终于相信长安的话，他就是偷偷趴在草丛里看，也能把别人练的招数记得清清楚楚。

    他简直……天生就是为了这种凶器而生的！

    中年人往前踏了一步，一把抓住了长安的胳膊，然后伸手去摸他身上的骨肉，随即他微微愣了一下，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长安的脸色，突然面露失望神色。

    这小孩是个不能化兽的亚兽人也就算了，身体竟然还非常不好。即使不贴在长安的胸口，男人也能感觉到他那剧烈得平复不下来的心跳，甚至带动得小孩全身都微微颤抖起来——果然，看他的笑容还没从脸上消失，紧接着就喘不上气来似的咳嗽了起来。

    中年人叹了口气，轻轻地擦去长安额头上的汗，竟像是比谁都惋惜：“孩子，你是没这个命啊。”

    这样的根骨，他就算聪明，能怎么样呢？瞧他这模样，先天不足的小亚兽，能安安稳稳地活着长大，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他凭什么拿得起刀来呢？照这样长下去，即使他成年，勉强能拿起三十斤的细刀片，已经非常不易，还会给他的手腕带来巨大的压力，时间长了骨头都会受损，更不用说百十来斤的马刀了。

    长安不懂他在说什么，满脸不解地看着遗憾的中年人，中年人默默地站起来，重新背起了自己的草药篓子，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宇峰山上走去。

    部落里的孩子从小被阿爹警告过，不让往宇峰山上走，据说那山路极险，有的地方有毒虫和吃人的植物，有的地方布满积雪，山上还有很多极厉害的怪物，连最勇敢的兽人猎手和武士也不敢去招惹。

    长安拎着他那破破烂烂的刀片站在那里，心里想，这个人是住在宇峰山上么？

    那他一定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吧？

    接着，长安鼻子一热，两滴鼻血顺着下来，滴到了他的衣服上。长安也不惊诧，驾轻就熟地仰起头，用手背抹去鼻子下面的血迹——他一累就容易流鼻血，不是什么新鲜事，早习惯了。

    华沂难得能跟着他阿爹出门，十分兴高采烈，还不时冲周围的人打着招呼，直到被他阿爹狠狠地瞪了一眼以后，才默默地收敛了。

    雪狼首领对天翻了个白眼，心道：丢人现眼。

    然后秃鹰首领大步走过来，两个首领来了个大大的拥抱，互相拍打肩膀，各自硬生生地挤出一个亲热的笑容——仿佛他们是失散了多年的亲兄弟一样。

    这对亲兄弟先是互相称赞了各自的儿子，而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的人。

    秃鹰首领心道：“不过百十来人，敢闹事就把他们弄死在这里，雪狼那头群狼无首，还能翻出花来么？”

    雪狼首领心道：“一个个和他们瘪三首领一个德行，只会被窝里逞英雄的东西们，也好意思全都弄出来现世，呸！”

    然后他们俩甜蜜地相视一笑，勾肩搭背地往帐篷里走去。

    秃鹰部落表面工夫做得还算不错，华沂在这里颇有些宾至如归的感觉。

    当天晚上，秃鹰部落就办了个篝火晚会，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秃鹰首领的小女儿阿织当众献舞，女孩子不能化兽，不能打猎，也很少有能像亚兽那样做粗活或者做手艺的，唯有嫁给兽人，有了依附，才好活下去，所以相貌美丽和不错的厨艺针线，就是她们唯一有用的本事了——不过那也要看是谁家的女孩，要是首领家的，纵然相貌丑陋，什么也不会，也有得是人愿意娶回家供在帐篷里。

    何况秃鹰首领的女儿很幸运，长得像她阿娘，那老色鬼的婆娘一个个可都是大美人。

    雪狼首领瞟了一眼他的傻大个儿子，突然问道：“华沂，你瞧阿织好看么？”

    华沂愣头愣脑地说：“好，好看。”

    雪狼首领不放过他，玩笑似的问道：“你说说，怎么个好看法？”

    华沂愁眉苦脸地想了想，支支吾吾地说：“是我见过得最好看的……”

    华沂说到这里，正好看到他们部落的阿雀坐在角落里，正愤怒地看着他，阿雀是雪狼部落里最美的女孩，也是首领的御用琴师，此时刚好在场，华沂剩下的半句就卡在了喉咙里，觉得自己当着阿雀的面说这种话，好像不大像话，就迅速改口道：“是最好看的……就跟最好看的阿雀一样。”

    “哦？”雪狼首领问道，“那如果是阿雀和阿织，你喜欢哪一个呢？”

    这句话暗含的意思非常明显，琴师们都停止了演奏，周遭所有人都若有所思，秃鹰首领捏住了他下巴上稀疏的几根小胡子，瞄着华沂若有所思，他二哥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华沂没想到会被当众问住这种问题，当即出了一脑门热汗，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想自己又不认识这个阿织，就连跟本部落的阿雀也没说过几句话，哪里谈得上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呢？

    他哪个也不喜欢啊！可华沂虽然厚道，人并不真的傻，他知道这话一出口，现场的人肯定一得罪得罪好几个，竟有了几分急智，嗫嚅着低下头，干脆装傻充愣地说道：“我是哪个都喜欢的，可我又不是大美人，反正别人不喜欢我。”

    这话出口，再场的人，包括秃鹰首领都跟着笑了起来。

    华沂默默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烤肉，心中十分烦闷——不是因为他阿爹的一句问话叫他当面出丑，而是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他阿爹的话里有话。

    他知道自己总是不讨阿爹的喜欢，不聪明，二哥才是阿爹的亲儿子——但很多事，华沂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是有数的。

    秃鹰首领的目光在华沂手上的银纹上停了一下，露出一点深思的神色，随后他笑道：“半大的小子，跟我们这些老头子坐在一起，想来是无聊得很，阿织，不如你带着你华沂四哥到部落里四处转转。”

    华沂呆愣了一下，回头瞅了瞅他阿爹。

    雪狼首领骂道：“你想去就去，看我做什么？什么都要问你阿爹，你还要吃奶么？”

    这就是让他去的意思了……华沂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烤肉夹子，知道他要是敢说不去，就是打了他阿爹跟秃鹰首领的脸，他阿爹一定会让他屁股开花的。于是“哦”了一声，保持着他那常年木然缺少表情的脸，心不在焉地跟着阿织走了，还惦记着没吃完的那半块烤肉。

    有什么办法呢，傻大个就是傻大个，开窍也比别人晚，十四岁的华沂，在不知道该拿来干嘛的小美人和冒着油兹兹作响的烤肉之间，毫无疑问地会选择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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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转折

﻿阿织虽然年纪也不大，但发育得非常好，一对少年少女走在路上，相貌都十分不错，不知有多少人经过也会回过头来多看一眼——尤其秃鹰的兽人少年们，看着阿织身边的华沂，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只是这些俗人，只知道被浅薄的色相迷惑，完全没瞧出那位“春风得意”的外族少年竟是个视美人如粪土的大吃货。

    阿织一开始对华沂的银色兽纹非常感兴趣，闹着要看，闹得华沂十分不自在——他总是觉得自己资质普通，实在不配有这么一个稀罕的东西，于是只是匆匆卷起袖子，给阿织看了一眼，然后就严严实实地把它遮住了。

    阿织颇不满意地撇了撇嘴：“好了不起么？”

    华沂对这种带着诸如愤怒、不满、挑衅等等负面情绪的话，一概的反应就是憨厚地笑笑，他天生就是不爱跟人发生冲突，而据他的经验，一旦他露出这种假装听不懂的傻笑，别人就很快会觉得无趣，也就不再招惹他了。

    果然，阿织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长得人模狗样，难不成是个傻的么？

    她对他没了兴趣，自己跟一帮熟识的女孩去玩了，一堆唧唧呱呱的女人，华沂觉得自己凑过去也不像那么回事，于是远远地站在一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呆。

    就在这时，树丛突然传来一阵非常细微的动静，华沂毕竟是个猎人，他的肌肉下意识地收紧，做出了一个准备防御的动作。

    然而他定睛一看，却发现树丛中爬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华沂叫他那一脸血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弄的？”

    小孩正是天黑了才想起要回家的长安，听了华沂的话，满不在乎地用袖子在鼻子下面抹了一把，依然十分生龙活虎要往家的方向跑去，谁知却被人一把揪住了后颈，拎了起来。

    华沂没想到手里的重量竟然这么轻，这叫他诚惶诚恐起来，他也说不好这小孩究竟有多大，只是觉得小——除了刚生下来的小猫小狗小兔子，他好像从没有见过这样柔嫩幼小的生命，连说话的声音都往下低了几分，生怕气大了吹坏了他。

    “我带你去洗洗，”华沂竭尽所能地轻声细语说道，“这幅样子跑回去，不把你阿妈吓死。”

    华沂这人，总是忧虑好多事，比如他看见大肚子女人，就会忧虑别人看不见路，会不会摔倒，总要跟着心惊胆战一回，比如他看见滚得泥猴一样的小孩，就会忧虑小孩回家以后会不会被他阿妈一通好打，光是想象，便担心得要命。

    这一回，他自然而然地把那过剩的忧虑放在了长安身上。

    华沂把长安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小心地捧在手里，带着他往最近的小河那里走去。

    长安打量了他一番，完全没有料到这位就是哲言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救命恩人”，没人害过他，他也没什么防备心，好像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陌生人丢到河里，就那样稳稳当当地乘坐着华沂，到了河边，让这个大个儿给洗脸。

    结果大个儿笨手笨脚，一直让他低头，长安低得过了头，扑通一声，就自己翻进了河里。

    好在河水不深，部落里的小孩又多少会点狗刨，长安在华沂的手足无措中从水面上冒出个头来，茫然地看着华沂，好像没弄清楚自己是怎么下来的一样。

    得，河水一泡，这回洗得彻底了。

    华沂赶紧把他捞了出来，毛手毛脚地给他擦干净了，发现长安打了个寒战，只得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裹在了他身上。

    这样一来，他身上便只剩下了半条兽皮，半个肩膀都赤/裸可见，手是遮不住了，那极明显的银纹便亮了出来，长安只觉得眼睛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低头，便看见了哲言念叨了好多年的银纹。

    他脱口问道：“你是不是叫华沂？”

    华沂一愣：“你怎么知道？”

    长安便不言声了，他心中暗暗想道，原来这个就是恩人，哲言说过要报答他，可是拿什么报答他呢？他懂得的为人处世之道十分有限，就用了对付阿妍的方式对付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朵林子那头折来的花，放在华沂的手掌中间，花已经被河水泡湿了，软哒哒的。

    所以长安放上去以后，又有些羞赧地觉得，这完全不够，然而这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长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华沂的脸，把他记住，然后决定什么也不说，等他长大了，有了本事，有很多很多的东西以后，再报答他。

    华沂只见那小家伙有一张比别人都白一些、少些血色的脸，眼角带着一圈淡淡的红，好像开在素白底色上的两片花瓣，在他手里放了一朵花以后，忽地对他一笑，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这小东西的一笑，给华沂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这或许和之后发生的事有关，华沂总是觉得，这是他在世上见过的最后一样干净东西。

    直到很久以后，华沂都认为，世上所有的小孩在没长大之前，都是有那样一双干净如花瓣的眼睛的，天生的，总是好的，只有长大了，才会自己变坏。

    想起那时候的事，华沂总是感慨，他大概确实不是什么做首领的料子，因为就在他给陌生的小孩洗脸的时候，他那待人和风细雨的好二哥，也离了席，正在跟他的工布朵商量如何宰了他自己满门老小。

    当然……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听说的。

    老二平时对外人话多，对自己人，却反而非常言简意赅，那天晚上，他只别有深意地对他的工布朵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那傻小子刚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坏，没想到咱们的人一直在部落里宣说他是个傻大个，末了，老头子还是看上了他。”

    第二句是：“这不行，我不甘心，咱们回去就动手吧。”

    从秃鹰部落回来的华沂还是没有什么烦恼的——除了他阿爹说要把阿织嫁给他。

    他一开始觉得阿织长得漂亮，经过了短暂的相处之后，实在没能发现她身上有什么好的地方，于是十分不情愿。

    可不情愿，华沂也不敢和他阿爹犟嘴，何况他心里明白，阿爹这是为了他好。

    阿织可是秃鹰部落首领的女儿，将来如果他哪个哥哥当了首领，容不下他，他还可以跟着阿织到秃鹰部落混饭吃——要是他阿爹知道他是这样想的，一定会不顾大长老的劝阻，把这个不求上进的傻大个打死的。

    然而事情发生得总是那样叫人猝不及防。

    那天晚上，老二叫他出去喝酒，老二一直跟华沂走得很近，华沂虽然知道他这个二哥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毫不怀疑地去了——自己的亲哥哥，虽然不像对方表现得那么亲热，可也总不至于害他。

    可见十四岁的华沂被人叫做傻大个，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酒过三巡，也不知怎么的，华沂就觉得眼前有些迷蒙，然而这一天正好是他阿爹检查他功课的日子，华沂生怕真喝得烂醉，回去挨骂，于是难得地跟他二哥耍了一些小心眼。

    他先是装作拿不稳碗的模样，洒了大半碗出来，又借着擦嘴，把嘴里的酒给吐了出来，然后含含糊糊地叫来骨丞，不说“醉了”，只一边傻笑一边说要“再来一壶”。然后在他二哥说他醉了的时候，适时地“咣当”一下，从椅子上滑下去。

    骨丞激灵地拿了湿手巾，在他脸上一通乱抹，然后就让带来的一个侍卫就搀扶着华沂往回走去。

    老二也没说什么，热情地一直把他们送到了门口，骨丞偶然间一回头，就偷偷告诉华沂说道：“二少眯着眼看着咱们呢。”

    华沂脑筋还清楚，并没有怎么真醉，走了一段路，便觉得小腹鼓胀，于是吩咐其他两个人在路边等着他，他就自己去解决。

    前后……也不过就一时片刻。

    华沂没想到，等他再回去的时候，他的工布朵骨丞，还有那个阿爹刚刚送给他的侍卫，就已经被人杀了。

    骨丞还小，脖子被人扭断了，歪在一边，死前大概一声也没能出口，而另一个兽人侍卫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化兽才到一半，就被人一拥而上，撕成了两半。

    华沂回来的时候，杀人的人还没走光，他亲眼瞧见了那个熟悉男人分开兽人们，走上前去，弯下腰，翻开了他那死了的侍卫的正脸，然后表情阴鸷，抬起手来，劈头盖脸地扇了旁边的巨兽一巴掌：“杀个人都能杀错！废物！”

    华沂藏在草丛里，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的侍卫也是难得的人高马大，从背面看，跟他本人体型差不多，对方这样说“杀错了”，那可不就是……想杀他么？

    那打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还在跟他把酒言欢的好二哥。

    二哥要杀他。

    华沂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是一个爹生的，能有什么天大的仇恨，让他二哥就能下手杀他呢？

    可老二并没有给他留下时间，叫他思考那么深奥的问题，华沂只听见老二冷森森地对那几个凶手说道：“都化兽，鼻子激灵点，这小鬼肯定还在，他走不远，立刻给我搜，找不着他，你们几个自己就给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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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出逃

﻿华沂听了这话，再不敢待在原地了，便往林子深处钻去。

    他脑中短暂地混乱成一片之后，又无比地清明起来。此时，华沂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的二哥荆楚疯了，他要去通知阿爹和其他的哥哥们。

    华沂一头扎进了一个狼窝里，躲在洞里的老狼站起来，冲他呜呜直叫，华沂不过眨眼功夫，化成了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兽，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对着老狼露出锋利的獠牙。老狼久在丛林中讨生活，自然之道丛林的法则，十分识时务，见了这样的强者，顿时夹着尾巴退到了一边，不敢触其锋芒。

    然而老狼惊奇地发现这个威风凛凛的不速之客对它的食物并不感兴趣，反而往在狼尿里滚了一圈，那雪白仿佛会发光的毛发颜色立刻暗淡了下来，滴着黄汤，看起来又恶心又滑稽。

    华沂感到狼尿的腥臭味足够遮住他本身的气味了，这才保持着兽性，跑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这狼尿能将他的味道遮掩多久，可是他知道，自己再有能耐，如今也才十四岁多一点而已，还是少年，人形的时候不明显，化成兽以后，身量比之成年的巨兽，明显没有长足，是绝对拼不过老二那一大帮穷凶极恶的打手们的。

    更何况，华沂知道，他的二哥荆楚只是个亚兽，却能笼络那么大一帮兽人为他卖命，可见他必然有更厉害的招数，华沂想不出来那能是什么招数，他知道，自己是绝对对付不了的。

    他只有逃命。

    华沂知道，那些搜索他的凶手们一直都在身后，他躲躲藏藏，十分心惊胆战，时而化成人躲藏，时而化成兽狂奔。

    他往最危险、最偏僻的地方跑，那些长满尖刺的荆棘在他脸上、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细小的伤口，被汗一浸，火辣辣地疼，而这疼痛仿佛更清醒了他的脑子，有四五次，华沂躲在一边，看着那些追杀他的人与他几乎擦面而过。

    最危险的一次，华沂不小心留下了一个脚印，被人认了出来，他避无可避，只得变回人形，一头钻进了一条大蟒蛇的洞里。

    老天却好像要专打他这条落水狗一样，那大蟒蛇竟然在家，它没想到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连它的洞府也敢擅闯，登时阴险地吐着信子，缠上了华沂。

    要是平时，这比人腰还粗些的大蟒蛇虽然可怖，可华沂也并不会太把这东西放在眼里，可是他知道，兽人化兽以后，五官六感比人形的时候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别说化兽或者跟这畜生搏斗了。

    更何况他深处蛇洞里，窄得连身都转不开。

    大蟒很快便缠上了他的身体和脖子。

    华沂知道，它是要把自己活活勒死，再一点一点地吞下去。

    透过蛇洞口的植物枝叶，华沂看见，那些要杀他的兽人们就在咫尺间找他。

    华沂咬紧牙关，竟徒手抓住了蛇的七寸，一人一蛇就这样无声地较起劲来。大蛇感觉到了他的手劲，更加不肯善罢甘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堆在他的脖子上，华沂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血管好像都要从皮肤上爆裂出来。

    他喘不上气来，干脆闭住，死命地捏着蛇头蛇身，手指上情不自禁地长出毛来，指甲暴涨了两寸，压得关节都折了下去，内抠进大蛇坚硬的鳞片里。

    一只滚地狼就蹲在蛇洞口不远处，正盯着这边，这东西比兔子稍微大一点，专吃别人剩下的腐肉，鬼得很，它比任何其他动物或者人都先察觉到了这边的生死搏斗，等着饱餐一顿，口中流出涎水，绿幽幽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华沂等着搜查他的人过去，大蛇等着他断气，谁也不肯先死。

    华沂感觉自己的骨头快要让大蛇给勒出来了，然而他却不知道绝望，只是愤怒。

    十四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愤怒便这样从他的身体里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他瞠目欲裂，卡住蛇的命脉，脸上青筋凸起，平素温和好看的眉眼竟显得狰狞起来——骨肉至亲，也是能互相残杀的么？

    这世上连一个爹生的亲兄弟都不能信任，都虎视眈眈地在一边等着戳他的刀子，还有谁是能相信的？

    十几年一同长大的情谊，难道只因为他阿爹一句要把相邻部落的女孩娶过来给他做老婆，便能让亲哥哥痛下杀手么？

    他还没明白，二哥何止如此，还没把这件事告诉阿爹和阿妈，还没替骨丞讨回公道——骨丞才七岁，就这样连吭也没吭一声，便让人给杀了，找谁讲理去呢？

    那一刻无限漫长，无限艰难。

    终于，大蛇没有拼过这个愤怒的少年猎人，致命的七寸之处被华沂锋利的指甲捅穿，它剧烈地扭动挣扎了一会，软塌塌地垂在了他的肩膀上，竟是能把他整个人都包在其中。

    要是个体格不够强悍的亚兽人，恐怕就是被这蛇尸体一压，也能给压得七七八八。

    幸而此时，来抓他的人已经走了，华沂气喘吁吁地从蛇尸体里爬出来，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然后一咬牙，爬了起来，化身成兽，继续没命地往前跑去。

    他没时间哭，没时间坐在原地痛苦。

    华沂的大哥二哥成年已久，已经自己支了帐篷，刚成年的三哥和他自己，虽然不好再跟阿妈一起住，却也是被允许住在父母附近的，华沂本打算小心地避过人，然而一直快到了他三哥帐篷的边缘，也没有看见平时的一个守卫。

    这怎么可能？

    老三那么趾高气扬的人，最喜欢仗着首领儿子的身份，叫一大堆人给他站岗显摆排场了。

    然而此时他的帐篷附近却死寂一片，连半个人影子也见不到。

    华沂的心狂跳起来，他恢复人身，借着夜色，敏捷地从灌木中蹿出来，借着帐篷挡住了自己的身影，还没等过去，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少年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连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华沂终于鼓足了勇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老三的帐篷揭开了一角——他就看见了他三哥的尸体倒挂在帐子里，被人挖掉了眼珠。

    挖眼珠，是杀人的人担心横死者回来报仇，要叫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翻身的意思。

    华沂眼前一片模糊，他死死地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呜咽，却终于泪流满面。他的亲二哥，挖了三哥的眼珠。

    华沂跌跌撞撞在老三帐篷所在的小山坡上找到了一块大石头，躲在后面，小心地探出头去，从这里，正好低头便能看见小山坡下，他的首领阿爹和那些阿妈们的帐篷。

    那里一片灯火通明，巨兽的尸体到处都是，他的二哥坐在了阿爹召集长老议事的时候才坐的兽皮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串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珠子，托着下巴，一张俊秀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一片阴霾。

    他轻轻地说了句什么，随后那些伏在他脚边的兽人们便一同仰天狂吼起来，整个天地都仿佛跟着那些吼声震颤起来。

    然后一部分兽人有序地四散而去，显然是去搜寻那漏网的小弟的踪迹。

    华沂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往远离部落的方向跑去。

    他得活着——阿爹阿妈和哥哥们全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华沂没命地跑起来，只剩下他了，他得记着这一切，替他们所有人活着，讨回这一切。

    这少年天生温和敦厚，甚至有些妇人之仁，总是忧别人之忧，与一向崇尚野蛮和力量的北方兽人部落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对的，他一直觉得那些流血和争斗都是毫无意义的，旁人给的嘲笑与挑衅，他总是能最大限度的容忍。

    大家一起同心协力、把日子过好，一起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难道不好么？

    然而此时他终于明白，原来世上这样想的，只有他一个人。可已经晚了，他已经失去了一切。

    华沂终于就此走上了他漫长的逃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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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杀人

﻿木匠刚刚让长安劈了一下午的柴，美其名曰教他用锯子，可劈柴都是拿斧头的，斧子和锯子有个狗屁的关系？长安再傻也知道木匠这是用他做白工，他嘴上没说什么，把木匠让劈的柴都劈了，磨了一手大血泡。

    木匠脾气很不好，只有每次从哲言那里回来的时候，会有那么一时片刻，对长安的态度稍微软化一点。木匠还有一个斜眼女人做老婆，也许是她天生眼斜的缘故，长安总是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怪怪的，有好几次他都看见木匠老婆在后面对着他冷笑。

    虽然木匠什么都没教给他，但长安也不大着急，他本来就对木工没什么兴趣——锯子和凿子，能让他好好地、安安稳稳地活着么？

    每次想到这里，长安又总会苦恼起来，他几次三番想和哲言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可是真见了哲言，又说不出口。

    在哲言看来，木匠恐怕是世界上第一等高贵的人，长安总觉得，每次哲言早晨送他出门的时候，那眼神里都满怀虔诚，好像他不是去学木工，而是去成仙了！

    当天晚上，长安没敢立刻回家，怕哲言看见他的手大惊小怪，他自己偷偷绕到了木屋后面的小河边上，揪下一棵刺头草的草茎——这东西晒干了，是人们平时拿来修屋顶的，非常坚韧，旁边有毛刺，稍不注意，就能把人刮出一条口子。

    这小孩坐在河边，把草茎洗干净了，一声不响地用刺头把手上的血泡一个个都给挑了。

    疼是疼，可长安惯常三灾九病的，也习惯了，他觉得可以忍受。

    挑完了血泡，长安把手放在冰冷的河水里浸泡了一会，火辣辣的感觉淡下去不少，消肿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等他处理好自己的小手，天色已经有些晚了，长安这才站了起来，才准备回家，却发现哲言偷偷摸摸地从家里的后门出来了。

    长安仍然没怎么长个子，人在河边大石头后面，被遮了个严实，别人很难发现他。他不知怎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哲言的脸色像个鬼一样难看，白得发青，只有咳嗽的时候，会泛起不详的殷红。

    哲言抱着一卷草叶，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布条，把这些东西一起放火烧了。

    长安身上没一个零件是好的，唯独眼神不错，他清楚地看见，那些草叶和布条间沾着血迹。

    大概是被烟给呛到了，哲言突然大声地咳嗽了起来，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就像一个瘦骨嶙峋的幽灵，略微显得干枯的头发垂下来挡住脸，黄昏下分外可怜。

    咳嗽的时候，细细的血就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哲言咳得脸红脖子粗，连眼泪也下来了，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慢慢燃起的火光，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不详的死气，表情又是愤怒，又是不甘心。

    长安没敢动，他突然无师自通地冒出了一个想法——哲言是要死了吧？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叫“死”，但是以前部落里的一个老猎人出去打猎的时候，叫狼咬断了一条腿，他年纪太大了，儿子们早嫌他是个累赘，也没人管他，很快就死去了。

    长安看着他被人从帐篷里抬出来，脸上生长着古怪的斑，头发脱落了不少，双目大睁，却浑浊得吓人，蛆虫在他的身体上爬来爬去，浑身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长安才知道，原来那就是死了，不能再活了。

    他由此不知为什么，对死亡有种执拗的恐惧，尤其长安依然清楚得记得，他小的时候，那些人是怎样说他活不长的。

    长安想得没错，哲言的确快要死了，他终于没有能熬过那年的冬天。

    那个冬天冷得特别，好像不管生了多少的火，也依然寒冷得能把人的血也冻成冰。外面人心惶惶，都在说山那边的雪狼部落里头出了大事，首领的一个亚兽儿子突然六亲不认，不知怎么的，竟然宰了他的阿爹阿妈并几个兄弟，成了新的雪狼首领，实在是下得去狠手，是个叫人鄙视又佩服的人物。

    他们说到“弑父”这个词的时候，既畏惧又鄙夷，然而从长安这种不懂事的小孩的眼光看，拿刀子宰了亲生阿爹，跟等他老了不管他，叫他自己出去打猎然后被狼咬死，也没什么很大的分别。

    反正结果都是一个，就是阿爹死掉了嘛。

    长安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愿意阿爹死掉，他自己就不愿意。

    那天阿妍在旁边，担心地看着他，长安就蹲在哲言的床边，看着哲言奄奄一息地躺在草席上，心里有一块地方很堵，又酸涩又茫然。他活在人世间还不满七年，这样看来，一辈子都是和哲言在一起的，长安想象不出来，以后没有哲言了，该怎么办。

    于是他带着一点期冀，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他的养父提出了要求。

    长安问道：“哲言，你不死行么？”

    阿妍发出一声抽泣，哲言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眼来看着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嘶哑的单音：“你……”

    这一个字差点要了他的命，他张大嘴，急促地喘息着，眼神都涣散了，可遗言没有交待完，哲言死也闭不上眼，他那涣散的眼神又奇迹似的重新凝聚了起来，凝聚在了长安的脸上。

    “你要……要当个好木匠！”

    他这样嘶吼出来，双目中冒出诡异的亮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地攥住了孩子细瘦的手腕。

    阿妍按住长安的头，小声急促地催促着他说：“点头，孩子，点个头。”

    “可我想学刀。”长安这样想道，他感觉自己一辈子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哲言不要死，可是哲言不答应他，另一个便是学刀，却仿佛……也离他越来越远。

    但长安终于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觉得如果自己那么说了，哲言一定会像那个死了的老猎人一样，睁着眼睛不肯闭上的，多么可怜呢。

    在长安小小的心里，痛苦得快要死了。

    哲言见他点了头，终于安心了，捏着长安的手腕，做了一个往阿妍的手里递的动作，嘴里说：“阿……”

    阿妍连忙双手接过长安的小手，哲言看了她一眼，就像是完成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件事一样，头一歪，断气了。

    那股弥漫的悲伤像是决了堤似的，顷刻间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笼罩在长安身上，他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什么叫做生离死别。

    小孩的一双脚踩在地上，像是生了根，就像一头固执地守卫着自己地盘的小野兽，不管阿妍怎么劝，也不动地方，就是不让别人把哲言抬走。

    谁过来他就用凶狠的眼睛看着谁，好像要扑过去咬人家一口似的。

    最后竟然连首领都惊动了，首领终于叹了口气，对别人说道：“你看那个哲言捡来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哭，但还挺重感情。”

    他说完，想了很久，而后叹了口气，给长安下了一个断言，首领说道：“这是个好孩子啊！”

    最后，部落里的大人们终于没了耐心，一个成年兽人一把拎起长安的后颈，就像是拎起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那样轻松，然后在他的后颈上用三根手指一捏，就把他给捏晕了。

    等长安再次醒来的时候，哲言就没了，他们把他安排在了阿妍那里。阿妍是个好女人，一直希望长安是她的孩子，可是她代替不了哲言，没有人能代替另一个人。

    长安按着哲言那可笑的遗愿，依然每天清早就去木匠那里，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几乎已经放弃了学刀那个遥远的梦想，只有在木匠出远门的时候，他才有机会放个假，到林子里去看武士们训练。

    如饥似渴一般。

    可是木匠依然不教给他任何东西，甚至在哲言死后，变本加厉地怠慢起他来。

    这一切，长安都用瞒着哲言的方法瞒着阿妍——阿妍比哲言还容易大惊小怪，看见他流鼻血就会手足无措，看见他身上有伤口，会捧着没完没了地掉眼泪。

    终于，长安在木匠那里又勉强待了大半年，木匠不教他东西，他就偷偷地学，趁木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去摸那些工具，捡木匠扔了的东西练习，他对人的动作就是天生的敏感，木匠的每个动作他都记在心里。

    尽管不愿意——但他答应过哲言，要成为一个好木匠。

    然而，就在这个夏天，长安刚刚满了七岁，他背着比他人还要高的巨大的水桶给木匠的老婆背洗澡水，被木匠恰好来访的一个远房亲戚看见了。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有些好奇地对他轻慢地招了招手：“小孩，过来我瞧瞧。”

    长安不好得罪他，慢腾腾地挪过去，木匠的亲戚看了他两眼，懒洋洋地问道：“你就是路柯的徒弟？叫什么名字？”

    长安本能地感觉到他没什么好意，于是只是仰头看着这个人，一声不吭。

    木匠亲戚就和木匠嬉笑着说道：“你看，你这徒弟是个哑巴。”

    木匠不耐烦地对长安摆摆手：“干你的活去，滚吧。”

    然而大约是认为长安不懂，他还没走远，木匠就轻蔑地对他的亲戚说道：“这是以前玩过的一个小骚货硬要塞给我的，也不知怎么的，当时脑子一热竟然答应下来，给自己弄来这么个小拖累，还是个小病秧子，晒不得冻不得，敢情是到我这当少爷来了，唉！”

    长安脚步一顿，低垂着头，小脸埋在自己的影子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一顿之后立刻继续往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他拐了个弯，偷偷地站在墙后面，有意地偷听他们说话。

    木匠亲戚别有深意地“哦”了一声，压低声音笑道：“想必滋味不错，都叫你找不着北了。”

    木匠满不在乎地说道：“男的，长得是不错，销魂倒不见得，那处都让人给干松了，不过……叫唤起来是别有一点味道。”

    木匠亲戚便笑起来，说道：“要我说，你早该休了这斜眼老婆，再娶个新的，不然哪至于出去找个这样下贱的亚兽男人？”

    木匠便沉沉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快别提那贱人，我真想找个机会弄死她，她看人那眼神我都起鸡皮疙瘩，不过出去消遣几回，她就憋着劲地给我找不痛快，你猜怎样，我那天看见那个哲言咳得吐血，吐出来的都是紫色的血，跟那贱人的哥哥死法一样……唉，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毒下过去的……”

    长安听到这里，终于重新背起木桶，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他心里冷冷地想道：原来是木匠和他老婆害死哲言的。

    就在这天晚上，长安干完了活，木匠挥手让他滚蛋以后，长安并没有回阿妍的家。

    他爬上了木匠家不远的一棵大树上，藏在浓密的树冠里，一直等到天黑，看着木匠家的灯都熄了，人声也听不见了，这才从树上爬了下来，偷偷钻门缝，挤进了木匠家的院子里。

    长安找出木匠平日里用的树胶——据说那是从一种特别的“胖墩树”上练出来的，若是黏在人的指头上，非要扒掉一层皮才能分开。

    长安像一只小猫一样，浑身上下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拿起刷子，拎起树胶桶，将木匠家的窗户缝门缝全都抹了一遍，一条一条地拿薄木头条的废料把缝隙封上。他干这活相当地有耐性，一层刷完，又刷一层，足足刷了七八遍，把整个一大桶树胶都给用光了，这才坐下来歇了一会。

    这一番活干下来，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便全都被汗给浸透了。

    好半天，长安才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镇定地从厨房中偷了打火石，把院子里的木头废料围绕着木匠家摆阔的房子放好，然后一堆一堆地点了。

    他做完了这一切，一点也不慌张，也没有逃跑，反而爬回到了大树上，坐在那里等着看。

    部落里，有钱的住在石头屋里，上面用大篷布或者兽皮盖了，装上重重的门帘，叫做“帐篷”，例如首领家。

    贫民百姓，便用茅草随便搭一个棚子遮风挡雨，便如同阿妍家。

    唯有木匠独树一帜，自命不凡，用纯木头做了这么一间房子，显得十分与众不同。

    当然，这烧起来，便更加与众不同了。

    木匠家的门窗都被封死，木匠全家除了女人之外，便只有亚兽，没有一脚踹烂木头墙和门的力气，那天晚上，哀嚎声传出去二里地，凄厉得惊动了整个部落，可是人们赶来时，火势已经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再要救，是来不及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匠他们，不过一会，就活活地烧死在了里面。

    长安这才仿佛放了心，从树上滑了下来，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木匠待他不好，没有恩德，背地里对哲言不干不净，还害死了哲言。

    长安想，哲言养大了自己，那么自己给哲言报仇，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小孩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他甚至觉得自己做得很漂亮，唯一让他难受的一点是……他没地方学木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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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 吃人山

﻿长安回了家，阿妍已经睡着了，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没有进去，只是踮着脚尖，扒在窗口上对着女人的背影看了一会，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在大火中蹭上的灰，小声说道：“阿妈，我走了。”

    他就这样，连一个字也没有对阿妍说，便离开了。

    长安穿过熟悉的林子，路过那他常常跑去偷看的训练场，然后钻进门缝里，不一会，拣出了一把废料一般刀片，握在手中，脚步没有停留，继续往山上跑去。

    连续快速的奔跑让他的胸口闷痛起来，像是有一根长长的针，运力绵长地在里面乱搅合一通。他胆大包天，竟然就这样一路小跑地上了那平日里被人们当成禁地的宇峰山。

    知道与宇峰山的老人都说，那里是真正的吃人山，是只有真神和魔鬼才能居住的地方，走上山坡的那一瞬间开始，凡人就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能从灵魂深处，听到自己的震颤和恐惧。

    然而长安或许是因为太小了，灵魂还没来得及长全，他竟然就这样憋着一口气，冲上了禁地。他决定要去找那个教过他一招的人。

    不管他是真神还是魔鬼。

    宇峰山上跟山下并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是浓密的林子，只是越往山上越稀疏，也越冷，到了山顶，便只有皑皑白雪了。

    长安薄薄的衣服上的汗迹很快就被夜风吹干了，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握紧了手中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片。

    长安上了山，却反而站住了，他仰头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头，插/入云间的高峰，茫然极了。他突然意识到，这山实在是太高、太陡，也太大了，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别说是个人，身在其中，恐怕是连头大狮子也找不着。

    然而要退回去，他却又不能。

    烧死了木匠，从阿妍家里跑了出来，长安觉得自己是彻底背叛了哲言的遗言。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说出去的话就不能往回收，点了的头，就不能出尔反尔。

    这是哲言从小耳提面命的东西——哲言大概自己活得就十分窝囊，老是想把长安培养成一个硬汉，这些话每天晨昏定省，他像念经似的，总要跟长安念叨一番，否则就觉得这一天缺了点什么。

    长安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认为自己点头在先，现在已经是出尔反尔、罪无可恕了，他决定背负着这样的“重罪”上山，找那个人学刀，这样郑重地承诺过自己，如果此时退缩放弃，那不是又出尔反尔了一次么？

    七岁的长安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良心”，然而已经感到自己受了某种神秘的东西的谴责。

    想到这里，他鼓起一口气，继续没头没脑地往宇峰山上走去。

    夜色正浓，周遭传来“沙沙”的声音，仿佛有一道影子在他身后没完没了地追着似的。

    长安借着月光，回头一看，顿时心头一跳——只见他身后是密密麻麻、一双又一双红通通的小眼睛，在黑暗中不知缀了他多久，一个个正对着他垂涎欲滴。

    长安停住脚步，拿不准自己是应该跑，还是应该怎么样。

    他一停下来，那些东西也跟着停了下来，其中领头一只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就暴露在了月光下。

    那玩意约莫和大蜥蜴一样长，长着长长的尾巴，细脚伶仃的四肢，有一口尖牙，身上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走路却十分轻巧，一个个身子细如蛇蚁，却顶着一个极大的脑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不堪重负，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一头栽倒。

    十分滑稽。

    可当它们一个个地排着队，通红的眼睛一致望向长安，仿佛在盘算这顿美食应该从何下口才好的时候，就完全不滑稽了。

    这是什么怪物，长安闻所未闻，他小小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些东西就得寸进尺地跟着他往前蹭去，形成了一个半包围，把小孩围在了中间。

    长安拿眼扫过这一群虎视眈眈等着吃他肉的不知名怪物，又不知是怎么想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十分不理解地想道：“这些都是为了吃我来的么？”

    随后他看了看那些怪物细细的身子上大大的脑袋，心里不着边际地急人之急着：“我就那么一点肉，也不够吃啊！”

    这些大脑袋的怪物才不管他够不够吃，它们闻到了小家伙那细皮嫩肉的身上飘来的血肉的香味，决定哪怕大家一哄而上，只抢到一口血舔，也不枉此生长成这幅尊容了！

    跑么？

    长安心里想道，然而他不敢回头张望退路，他看得出来，自己只要稍微走一点神，在他正前方最大的那个怪物就会扑上来咬死他。长安握紧了刀柄，此时才终于觉得有点害怕起来。

    但他上山来是为了找那个人学刀，怎么可以死在半路上呢？

    这一点害怕，反而让他的脑子空前的清醒起来，不过他虽然清醒，可惜实在是没来得及学会什么技能，脑子里依然是清醒的一片空空如也——只除了那个奇怪的人教他的那一招。

    他只会这一招，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不知道能撑多久，然而不想死在这里，他就只能试一试。

    长安默默地放低了自己的重心，轻巧地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他亮出刀子，也并不能给对方造成什么威慑力，那怪物伸出长长的舌头，飞快地在空中吞吐着，长安看得分明，它的舌尖上长满了倒刺，一旦被勾住，就会被撕扯掉一大块皮肉。

    沙沙的声音再次在他周围弥漫起来，长安的脚牢牢地踩住地，他想着那天那个男人的动作，无师自通地又把脚往后错了半寸——这才感觉更得劲了。

    在握紧刀柄的那一刹那，长安心里的恐惧就奇迹一样地消失了，好像有了天大的依仗，好像他手里那把破铜烂铁就是什么斩神杀魔的神器。

    然而他的神器此时却并没有用武之地。

    就在那大头怪物打算扑过来的一瞬间，突然，远方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仿佛鹤唳声，又比鹤唳声还要尖上许多，那声音叫人头皮发麻，仿佛能刺破云霄一般。

    长安身边的大头怪物们听了，顿时同时往后缩了一步。

    接着，翅膀煽动的声音响起，一个巨大的黑影当空压了下来，长安想也不想，连那黑影是什么也没看清楚，就借着大头怪物们撤开的空隙里，猛地往前跑去——他跑得已经很快，却依然被那不知是什么的巨鸟的翅膀落下来的风横扫了出去，猛地撞上了一棵大树的根部。

    这一下险些把长安那不怎么结实的小身板给撞散了，他眼前一片发黑，却依然咬着牙摸索到了身后的大树根，死死地把自己撑了起来，憋着一口气，晕头脑胀地爬上了树。

    好半晌，他终于缓过来一点，这才看清了那扑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只古怪的大鸟，身长足有七八丈，两翼张开，对于长安来说，便已经可以遮天蔽日了。然而它却只有一片翅膀上有皮肉羽毛，另一边不知怎的，竟是一排森森的骨架。

    随着它的晃动，骨架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

    那大鸟的嘴带着钩，钢铁铸造得一样，往下一点头，便能把三两只大头怪物同时戳得肝脑涂地，威风得不得了。

    长安呆呆地望着大鸟，又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手，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要望尘莫及的感觉，羡慕得不行，恨不得自己也有那样的威风，他竟然还傻乎乎地张开手臂，跟着学了个展翅的动作——这让他差点从树上一头栽下来。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我怎么这样弱小呢？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一个个都是那样强悍，想吃他便能吃他，遇到那样单独一只的大头怪，他或许还有一战的勇气，可是如果遇到这样的大鸟呢？

    它翅膀一张，自己就要摔出三四仗远，它低头一啄，自己便要脑袋开花！

    那些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大头怪物仿佛潮水一样地退去，可见是只会欺负小孩的外强中干货，古怪的大鸟却并没有追击，它所经之处，无数大小怪物全都成了丑陋的尸体，个个横陈于地，任人烹煮。

    活着的跑了大鸟不在乎，这些死了的，已经能让它饱餐一顿了。

    然而就在它敞开了肚子吃得畅快淋漓的时候，长安突然觉得他身后有什么东西猛地擦过自己，掀起一道凌厉的风，带起来的叶片划在他的脖子上，竟然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长安甚至没看清那东西是什么，那鸟尖利的鸣叫声便再一次响起，他忙定睛望去，只见那竟是一个双头的大蛇，它向大鸟扑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长安一眼——因为它的一个头，便有三四个长安那样大，哪个狮子会没事踩蚂蚁玩呢？

    两个狰狞的蛇头同时狠狠地咬在了大鸟身上，大鸟疼得尖鸣，忽闪着翅膀高高跃起，又被双头蛇拉回远处，一鸟一蛇很快缠斗在了一起，带起的风尘扑了长安一脸。

    大鸟疯狂地用自己的喙去啄蛇的身体，汩汩的发黑的蛇血顺着蛇身往下淌，可它就是不松口，那巨大的毒牙镶嵌进了大鸟的身体。

    大鸟再一次试图冲天而起，正好往长安躲藏的方向扑过来，双头蛇中有一条松了口，便在此时，布满鳞片的身体腾空而起，它蓦地张开血盆大口，竟比它自己的脑袋还要大上数倍，便在距离长安不足两尺的地方，一口将那鸟头咬了下来。

    热血喷来，长安人在树上，不及躲闪，被喷了个一头一脸，成了个小血人。

    那鸟血有些烫人，他连忙伸手擦了一把，随手抹在树干上，低头往下望去。

    大蛇和大鸟一同摔在地上，整个地面跟着震颤起来，方圆几十丈之内——除了长安以外，所有的活物全跑光了，唯恐被这二位的战争波及。

    那鸟浑身抽动了一下，终于死透了，慢慢地被双头蛇卷起来，双管齐下地给吞了，鸟骨头被蛇头扼得变形，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明显。

    长安没有想到，方才还那样耀武扬威的大鸟，竟然这么快就变成了别人的食物，他想不明白这当中有个什么道理，只是后知后觉地有些敬畏。等大蛇吃饱喝足盘成了一座小山睡觉的时候，他才慢慢地顺着大树滑了下去，小心地绕过双头蛇，往前跑去。

    可这宇峰山上的危险之处远不止如此，小小的长安跑着跑着，突然停下了脚步，从小生活在丛林部落里的孩子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虫蚁的叫声不见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长安停了下来，脸上身上沾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弄得他有些不舒服，随意地用手撸了两把，再次捏紧了他那把最忠实的伙伴。

    他像一头机警的小狼似的，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步子，一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然而纵然是狼，他也还是一只幼狼，耳目爪牙并没有长全，长安走了没到十步，一个巨大的阴影便猝不及防地自他头顶压了下来，这一回，小孩没能反应过来，他刹那间浑身绷紧，然而也只来得及绷紧——还没来得及做出躲闪的动作，便一股脑地被那东西包裹了进去。

    他被翻了个个儿，大头朝下，往下掉去。

    电光石火间，长安本/能地伸手，却摸到了一把极光滑的粘液，那粘液蹭到娇嫩的皮肤，火辣辣的疼，长安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猛地一挥手，刀片插/进了什么东西里，他下坠的身体停住了。

    手上都是血，掉了一层皮，长安感觉得出。

    刀片插/进周围布满粘液的“墙壁”时，长安感觉周围明显地震颤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下面黑乎乎的，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咣咣当当的，像一潭不知有多深的水，就离他悬空的脚丫不到两尺远。

    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起起伏伏，长安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仔细地一看，认出了那是一段骨头。

    他就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叫什么东西给生吞进肚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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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故人”

﻿长安岌岌可危地挂在那里，他伸出一只小脚丫，在周遭滑溜溜的壁上用脚探了探。草鞋立刻就被洞穿了，那吞了他的东西灼热的消化液很快腐蚀掉他脚趾上面的一小层皮，长安飞快地缩回脚，苦恼地被吊在那里，不敢动了。

    很快，他那麻杆一样的小胳膊就酸了，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长安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掉下去的，掉下去很快就会变成一团骨头，他好不容易才从大头怪物、巨鸟和双头蛇那里逃出来。

    要是就这样，连吃了他的东西是何方神圣都没看清楚，就变成一堆骨头，实在让他接受不了。

    而且他还有刀呢，长安这么想着，就安心了。

    这小孩一安心，就容易做出胆大包天的事来。

    长安咬了咬牙，忽然深深地吸了口带着腐臭味道的气，然后竟然就把那只已经血肉模糊的小手伸了出去，死死地抓住了周遭流着消化液的消化道！

    那玩意并不是十分坚硬，反而有些柔软，上面有一些细小的绒毛，长安死死地抓住那些绒毛，又牺牲了一只小脚，也攀爬在上面。

    他的手掌很快粘在了上面，先是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钻心地疼，疼得他眼前发黑。长安借着这股疼劲发了狠，一把拔/出了插在消化壁上的刀，然后照着一个地方，死死地桶了回去，他每捅一次，那东西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脚下那些危险的消化液也跟着掀起细小的浪花，骨头飘摇不定。

    渐渐地，长安喘不上气来，胸口像是裂开了似的疼，脑子里有一根筋，在那里跳个没完，紧贴在那东西的消化道上，被腐蚀掉了一层皮的手脚疼过了火，开始麻木起来。

    可他眼睛里没有别的事——除了把那个地方捅穿。

    最后他疼得忍无可忍地大叫起来，一边撕心裂肺地喊叫，一边也不耽误他动刀子，刀上的锈迹被消化液腐蚀掉了不少，反而更锋利了起来，这漂漂亮亮的小孩子就像个索命的小鬼，可怖了起来。

    他也累，也疼，一条一把能攥过来的小胳膊，能有多大的力气呢？

    每一次刀子捅出去，长安都觉得自己再也抬不起胳膊来了，他流了很多血，像是全身的血都快流光了，一阵一阵地发冷，可是长安咬牙切齿地想道：还没完。

    他们俩——他跟吃了他的这个东西，还没完，除非那玩意把他消化成了一堆骨头，叫他彻底没气了，或者被他捅死，不然他们不算完。

    终于，那东西先怕了，大概是从没有吃过这样到了它肚子里还一通大闹的猎物，在极度的胃疼中，把长安给吐了出去。

    长安周遭剧震，然后他猛地又被翻了个个儿，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入了他的肺里，他重重地给扔在了地上，摔成了个大马趴……但血肉模糊的小手上，还握着他那把被洗涮了一番之后变得雪亮的小刀片。

    他看清了吃了他的东西——原来竟是一朵花。

    花苞便足足有两个成年的兽人那样高大，更不用说花茎，然而就是这个大家伙居高临下地跟长安对峙了一会，仿佛想起了刚才那番翻江倒海的感受，就那样慢慢地缩了回去，长安眼尖，看见花苞里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正往外汩汩地流着液体。

    “我把它给捅漏了。”长安浑身疼痛地高兴起来，成就感十足。

    白长了那么大个儿，真是中看不中用——他这样评价着他九死一生的对手，然后呲牙咧嘴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拄着刀片，继续往前走去。

    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密林深处，漏了下来，将宇峰山那常年冰封的山顶全都给镀上了一层金，那么的美。

    只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得了绝境里的风景的。

    北释捡到他上回在山下见过的那个奇特的孩子的时候，险些没认出来。

    此时的长安已经在山上转了不知道多少天，渴了就找溪水喝，饿了就吃些动物的尸体和野果。

    他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只死了的雕狼身下。

    北释探了探他的胸口，还有点活气，可是看起来也差不多了。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地翻过那只雕狼的尸体，从它的咽喉上发现了一把卷了口的废刀。

    这一招他认得，亲手教的。只是这一刀，递出去是以万钧之力，之后却要回撤的，小家伙的刀卷了口，卡在了里面，想来是拔不出来了，这小鬼却单单在这时候犯了傻，拔不出来还死死地攥着刀柄不放，结果便被雕狼的尸体砸晕了。

    好在他运气总算不错，雕狼只是牙尖爪利，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家伙，好歹没把他当场压死在里头。

    北释用脚尖轻轻把雕狼的尸体踢到一边，然后去掰小孩的手——掰不开，攥得太紧，他也不敢用力，那小家伙的手哪怕五指全伸开，都还放不满他的手掌，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北释怕一不小心把他的手指掰断了，只得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柄破铜烂铁的中间，“啪”一声脆响，轻易便把刀掰断了，从刀柄处干净利落地断成了两截。

    然后他俯下身，抱起了小孩，往深山走去。

    这么个一捏就死的小东西，究竟是怎么挣扎了这么多天的？没人知道。

    北释走路非常平稳，脚下几乎没有声音，他背着一个小小的背篓，里面放满了草药。

    他那身形在成年兽人里，好像还算比较瘦小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手背上那个不甚明显的兽纹，几乎就像个温和的医师亚兽。他眼角有不明显的细纹，粗布麻衣随意地卷起袖口和裤腿，长长的头发系得整整齐齐垂在身后，看起来除了有一些落魄，便没有什么其他更加特别的地方了。

    然而在这个步步危机的宇峰山上，他却好像闲庭信步一样，目不斜视地往半山腰的一个小木屋走去，那些林中此起彼伏的怪物和巨兽都仿佛小鬼避开辟邪的神兽一样，一路上除了周遭矮小的灌木中传来动物逃窜而去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敢冒头。

    包括山上称王称霸的双头蛇。

    等长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来天之后的事了。

    他再不醒来，北释已经打算把他扔出去了。男人从没见过这样麻烦的小孩，高烧一波一波地，好不容易才把温度给他降下去，过不了一会，便又接着烧了起来。

    发烧的时候，长安就无意识地在床上蹭来蹭去，把自己翻滚成一个蜷缩的形状，死死地攥着胸口，像是喘不过气来，嘴里无意识地发出脆弱的呜咽声，不知道是昏迷着还是睡着了做了噩梦。

    甚至有时候，长安会毫无征兆地流下眼泪来，他流眼泪也很奇特，一声不吭，别人都察觉不到，只是用手摸上去的时候，能在那惨白的小脸上摸到一把湿。

    看起来怪可怜的。

    这让北释难得地对他继好奇心之外，又起了一点怜悯。

    长安一睁眼，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在林子里了，他正身处一个小木屋里，旁边坐着那个他要找的神秘的中年人，那人正背对着他，似乎正在靠着窗户打盹。

    这就……找到了？

    长安茫然地眨眨眼，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北释没有回头，却在小孩睁眼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嘟囔了一声：“小东西，根骨不行，到有点运气。”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瞥了长安一眼，出去了一会，断进来一个大碗，里面是芽麦子煮成的粥，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吃吧。”北释把大碗往旁边一放。

    长安想也不想，端起了碗，险些没端住——他手腕吃不上劲，软绵绵的，忙用双手捧住了，这才哆哆嗦嗦地大口大口地喝起来，那粥里面有股腥臭的怪味道，仔细尝尝，又似乎不是腥臭，而像是某种味道非常重的草药，然而这好歹是粥，比林子里那些腐肉跟半生不熟的果子好吃多了。

    北释是知道那草药的腥味的，已经准备好一副正襟危坐的嘴脸，要逼着他吃下去，谁知道这小东西竟像是得了什么灵芝仙草山珍海味一样，不一会的功夫，竟然把大碗喝了个底朝天。

    长安放下碗，痛苦地按着胃坐了一会——吃太多了。

    可他不舍得吐出来，做好了如果食物反上来，也要再咽回去的准备。吃了，就是他的，别人休想再看见。

    奇了怪了，小孩不都喜欢吃糖撒娇么？北释看着这小东西心里想道：原来是个小怪胎。

    他并没有得到和小怪胎交流的时间，他们俩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草药的药效就发作了，长安倒头便睡，这回总算是老实了，吃了东西，难得的脸上多了一点红润。

    北释好奇地伸出手，小心地戳了戳长安的脸，软乎乎、细皮嫩肉的，他感觉很奇妙，好像这个小东西跟自己并不是同类一样。

    不过北释的好奇心在长安能跑能跳了以后，就彻底不见了，他简直已经快被这小东西烦死了，无论他是吃饭喝水还是解决其他问题，都能看见这小东西锲而不舍地屁颠屁颠地跟着他。

    而且他活像个八哥一样，翻来覆去地竟然只会说一句话：“我想学刀。”

    终于，北释忍无可忍，跳着脚冲他吼道：“学刀学刀！你能不能说点别的？我为什么要教你？你又学不会！”

    “我学得会。”长安仰起头，用他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北释，梗着脖子跟北释一样吼道，“我想学刀！”

    北释耐着性子道：“你是个亚兽，好好的为什么不去学怎么当个木匠？怎么给别人算账？实在不行去当个医师也……”

    长安：“我想学刀。”

    北释继续苦口婆心地说道：“学了刀有什么用？你看我学会了，依然每天要吃喝拉撒，没钱没权，连个漂亮老婆也没有，小不点啊，你才那么一丁点大，这么执着干什么？”

    长安：“我想学刀。”

    北释痛苦地抓了抓头发，问道：“你拿得动刀么？”

    长安“刷”一下，掏出了一把成年人巴掌大的小刀，亮给北释看。

    北释：“……”

    他哑然了片刻，问道：“你从哪拿的？”

    长安坦然地说道：“你院子里旁边的那个小房子里，我现在只能拿得动这个，但是我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就能拿起最大的那个。”

    北释嗤笑一声，挑起眉看着他说道：“马刀？你还想玩马刀？你可真是……想得太多会长不高的。”

    长安瞪着一双眼睛，气鼓鼓的，小小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挺好玩，北释就忍不住手贱地戳了几下。

    然后他蹲下来，尽量蜷缩起身体，很艰难地把视线降低到跟长安一个高度的水平线上，粗鲁地在长安头发上抓了一把，成功地把小孩的头发抓出了一个鸟窝的形状。

    男人脸上笑得温和愉快，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冷酷，他问道：“小傻帽，你说，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干嘛要收留你这么一个小累赘呢？在这宇峰山上，雕狼可是最弱的东西，都能把你差点折腾死，你连劈柴都劈不动，能干什么呢？”

    长安直眉楞眼地看了他一会，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把这当成入门的考题了，所以非常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对北释说：“你教会我刀，我就能拿着刀去给你砍柴，还能打猎，给你打肉吃。”

    “是啊，你倒还不傻。”北释直起腰站起来，简直被给他逗乐了，“还知道先吃饭后给钱。”

    长安愣愣地看了他一会，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过关了没有。

    “你才这么大一点，好好地活着不好么，干什么要打这些凶器的主意呢？”北释这样说完，看着长安摇摇头，仿佛准备走开了。

    长安急了，他张张嘴，却始终是拙嘴笨舌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然而这时，一个记忆深处里的小调突然涌上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听到过那首歌的，也不记得是谁唱的，只是那调子好像刻印在了他的灵魂里一样，一直就在那里，带着血腥、腐臭与苍茫的味道。

    “真神坠苍，伦常崩朽，呜呼天道，人可成兽。”

    那幼儿稚嫩的声音哼起不伦不类的歌，唱歌的孩子仿佛也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只是照本宣科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有些可笑，然而北释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执刀者呼啸，食草者奔走，奔走奔走，瑟瑟苟苟……”

    “这是谁教你的？”北释转过身来，男人脸上嬉皮笑脸不见了，慈眉善目也不见了，露出一点阴沉如刀的煞气，然而声音却轻柔得很，“小孩，这是谁教你的？”

    长安茫然地摇摇头，他不记得了。

    北释打量了他一会，注意到了他脖子上挂的红线，于是用手指挑起来，便看到了当初那老人挂在孩子身上的骨牌，很旧很旧，背面写着“长安”两个字，正面刻了一颗巨大的獠牙。

    男人沉吟了一会，又问道：“这么说你是青龙部落的人？为什么跑到了这里？”

    长安依然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不知道什么是“青龙部落”，他说道：“是哲言带我来的……其他的事不知道了。”

    “哲言？那这个哲言人在哪呢？”

    这一回，长安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才低低地说道：“哲言死啦。”

    北释愣了一会——小孩叫那人哲言，而不是阿爹，可见并不是亲族，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带着个幼儿离开部落，加入别的部落，而这个孩子显然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小家伙，他甚至得到了部落大长老的祝福，得到了老人唯一的信物。

    北释能想到的，只有他们原来的部落……

    他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跳过宇峰山上浓密的树林，脸上的表情晦涩难言。这山中，晨昏不辨、日月不分，转眼间，原来外面的世界便死死活活地翻了个轮回的个儿。

    北释像抚弄一只小猫一样，轻轻地捏了捏小孩的后颈，柔声问道：“那你叫什么？”

    “我叫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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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第一刀

﻿“飞禽走兽不算，这里的连花草树木也是活的，你已经见过了么？”

    北释带着长安穿过小院，走到后面的林子里，那里生长着一种奇特的植物，枝杈和普通的树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远远看上去，竟像是有水淌过树皮似的，走进一看，才发现那树干上有透明的纹路，在一刻也不停息地在飞快得流动着，叫人眼花缭乱。

    “见过。”北释步子迈得很大，并不刻意等长安，小孩只得一边连跑带颠地追在他身后，一边说道，“有一朵大花，把我吃了。”

    北释脚步一顿，回头挑眉看着既不缺胳膊也不短腿的长安，奇道：“那它又是怎么把你吐出来的？”

    长安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答道：“我把它捅了个窟窿。”

    “……”北释被他那小模样逗乐了，在他那鸟窝似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笑道，“哟，你还是个小狼崽子——那就叫我瞧瞧，你有什么本事。”

    他从长安手上拿过那把不过两掌长的小刀，对着一个树枝反手挥出，自下往上，角度与地面近乎垂直，随后一声轻响，那一段树枝被他削了下来，北释伸手接住，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从那小树枝里面冒出来，里面果然是有水的。

    “这树叫做琼浆树，就是‘内有琼浆’的意思，砍下来的树枝晒干，树皮内层的肉可以烧着吃，味道十分鲜美，外层却坚硬异常，防虫防蛀，甚至能辟火，是盖房子的好材料。”北释把树枝往长安鼻子下面一递，问道，“想尝尝么？”

    长安毫不扭捏，闻到香味早馋得不行，立刻就凑上去，想就着他的手尝一口，谁知他的嘴还没碰到一点树皮，树枝就被北释在他鼻子下兜了一圈，活像逗小狗似的，又给拿走了，自己一饮而尽。

    长安：“……”

    北释舒爽地“哈”了一声，一低头，发现那小狼崽子正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便好像从中得到了无限的娱乐，大笑道：“想喝就自己动手，等你砍够了树枝，再给你搭个棚子，否则你就给我睡屋顶去。”

    长安对着他磨了磨牙，接过小刀，不假思索地往树枝上用力劈去，然而“呛”一声，刀片竟然给崩了出去，树枝上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长安愣了片刻，随即拿出了他砍食人花的那股没完没了、不是你死便是我死的劲，对着那琼浆树连砍数刀，不一会便气喘吁吁起来。

    北释感兴趣地看着他。

    男人虽然已有多年不愿意接触人群，却也知道这么大的小孩子都是些什么脾性——他们无论在做什么事，也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会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身边的大人一眼，有时候是要求表扬，有时候是委屈地求助。

    可是长安就不，他的全部心神都仿佛已经被吸引到了那棵也砍不动的树上，完全忘了周围还有个人的存在。

    北释突然伸手，捏住了小刀的刀背。

    “琼浆树的树枝比铸刀的钢铁更硬。”北释道，“无论你有多么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用鸡蛋去碰碎一块石头——但它的树枝是可以被砍断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长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北释语气平淡地说道：“因为这世上的任何东西，打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无论多么的强大，也都会有其固有的弱点，万物相生相克，不能乱套，老天不会生下一个天地都容不下的东西，这便是为什么刀锋只有一片，却无坚不摧的道理——只要你能找到对方的弱点。”

    “留神看着。”北释说到这里，从身后捏住了长安的小手，长安感觉到男人手上传来的那种无法违抗的力量，带着他的手将刀片挥了出去。

    手感上的变化叫他立刻明白——树枝被割破了。

    可随着北释的动作慢下来，手中的刀却再无法往上递一寸，卡在了被割断了一般的树杈之间，那股带有异香的树汁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北释接着说道：“琼浆树上面的纹路，就是它的弱点，只有你捕捉到那一瞬间纹理的变化，顺着它劈下去，才能将树枝砍下来，但你也只有刹那的机会，如果你的刀不够快，没能在它纹路下一次变动的之前洞穿整树枝，刀口就会被卡里面，你明白么？”

    长安听了，却满脸困惑，他半懂不懂地问道：“每个东西都有弱点，刀也有弱点么？”

    北释笑着放开了他的手，把小孩脸上脏兮兮的灰抹掉，说道：“刀就像你一样啊小崽子，全身上下都是弱点，用手轻轻一掰就断了，可那又怎么样呢？刀锋所指的地方，任何人都要瑟瑟发抖。”

    长安刨根问底：“那是为什么呢？”

    “你不会明白的。”北释沉默了一会，觉得无法解释清楚，便不说了。

    男人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人，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就忽然不见了，他敲了敲长安的后脑勺，甚至略显冷淡地道：“除非你练成了自己的刀——你从现在开始砍树，什么时候砍下来的树枝够建一个木屋的，什么时候可以搬到屋里去住，屋子没建好之前，往前不得走出我的院子，往后不得走出这片林子，否则生死自负，听到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负手转身，回到了他自己的小木屋里，再不管长安。

    以长安的眼力，盯着树上那些飞快变动的纹路看了没有一会，眼就花了。

    北释只告诉他刀要快，却并没有告诉他，其实刀的快慢，终究还是在一个“力”上，以长安那样软绵绵的细瘦手腕，就算他天赋异禀，跟上了琼浆树纹路的变化，也不可能挥出那么快的刀。

    北释其实依然并不真心想教他，打算用这种方法让这小家伙知难而退——学刀，说得轻巧，他一个亚兽，天生就没有驾驭这种凶器的力量。

    总有一些事是天资所限，不能强求的，就算他真的练成了，十年二十年以后，那些厚重的刀锋迟早会压坏他的手腕，给他的骨头造成难以修复的伤，原本就一副活不长的模样，这是跟谁较劲呢？

    北释看来，这小东西不是来求生的，是来找死的。

    可惜天生是一只小狼崽子，却忘了长出爪牙来，他又能走多远呢？

    一个下午过去了，那些琼浆树理所当然地纹丝不动，仿佛有水流过的树枝表面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长安的手掌早被磨破了，双臂也已经完全肿胀起来，下巴和胸前还沾了他自己的鼻血，然而他随意地擦干净了，也并不在意。

    长安身上其实没有什么知觉了，手里的小刀被坚硬的树皮弹回来，他脚下一踉跄，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长安喘不上气来，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跳得他眼前一片花花绿绿的，干咳的喉咙里泛起浅浅的腥味，他感觉自己一根指头也要抬不起来了。

    他在地上坐了片刻，抬头看着面前高大得如同坚不可摧的琼枝树。

    七岁多的长安就这样遇到了他宿命中第一个好像不可战胜的敌人——一棵树。

    他感觉到某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

    北释悄无声息地站在长安身后，倒了一杯水给他。

    这小子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放弃过，其实已经超出了北释的预期，然而这样看来，他很快便要放弃了。

    一眼看不到头的路，连心志坚定的成年人都能被吓住，何况是这么一个心智未全的小东西呢？留他十天半月，把他养得胖一点，就看在是故人后人的份上，把他送下山去算了，北释摇摇头，蹲在长安身边，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喝水，捡起了他的小刀，在手中颠了颠，自以为谆谆善诱地说道：“小崽，你为什么一定要学刀呢？照顾你的人难道没和你说过，像你这样的亚兽，如果想活得好，最好去学个一门手艺么？”

    这话刺到了长安的伤心处，他狠狠地瞪了北释一眼，不吭声。

    北释一点也不温柔地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问你话呢，小崽子，对比你强的人要尊重。”

    “哲言想让我当个木匠。”长安的声音已经哑了，连孩子特有的清亮也听不出来了。

    “木匠不是挺好的么？”北释奇怪地问道，“你怎么跑了？”

    “我没跑。”长安偏了偏头，躲开了那只喜欢在他脑袋上作怪的爪子，坦坦荡荡地说道，“木匠老婆毒死了哲言，我把他们全家都烧死了，没地方学木匠去了。”

    北释：“……”

    男人瞠目结舌地看了他良久，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说什么？你把他们全家都烧死了？”

    “嗯！”长安一点也没有杀人犯的负罪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北释皱皱眉，表情严厉起来，冷冷地说道：“就算你报仇，还有族长和长老们做主，怎么可以随便动手杀人？况且杀人不过头点地，便是血海深仇，也没有灭人家满门的道理，你这小子从小就这么狠毒，长大了要怎么样？”

    长安理直气壮地说道：“木匠背地里说哲言的坏话，对哲言做不好的事，他老婆毒死了哲言，我难道不该报仇？族长和长老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要他们做主？”

    北释应对这样不讲理的死孩子，本想抬手给他一巴掌，可又怕一时手重没了分寸，再把他给打死了，于是巴掌都举了起来，又十分不自然地放下，横眉立目地说道：“放屁！一族的人生活在一起，自然是有规矩的，族长和长老难道不会给你个公道么？”

    长安从地上蹦了起来，早忘了北释先前那句什么“对比你强的人要尊重”的教导，大声道：“哲言又不能活了，害死他的人不该死么？”

    好多年没有人胆敢当着他的面跳脚咆哮了，北释忍不住呆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

    长安嘴唇有些发青——整个一下午似乎让他劳累过头了，然而丝毫也不减气势，指着北释的鼻子说道：“哲言告诉过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难道我得了公道，仇就不在了么？就能偷懒了么？再说给我公道有什么用？被毒死的人又不是我，给我那玩意儿干什么？”

    北释怀疑这小狼崽子压根不明白什么叫做“公道那玩意儿”。

    他说不定连字也不会写。

    长安一把抢过小刀，大叫一声，再次往琼浆树上扑去，大开大合，玩命地砍，好像那琼浆树是他的大仇人一样，北释几乎怀疑他要保住树皮用牙去咬。

    北释思考了一会，突然笑出了声，问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这小崽倒有些意思，那你说说，你不去找人报恩报仇，找我学刀干什么？”

    “学不会刀，做什么都要听别人的，如何报自己的恩和自己的仇？”

    北释没料到竟然能从长安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对这小崽子几乎要刮目相看。

    苍茫大陆间，手艺不重要么？自然是重要的，可为什么要以能变身的兽人为尊？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强，他们有争斗的力量，他们在这弱肉强食的北方大陆里能更好地生存么？

    谁厉害，谁就是主宰，弱者没有权利主宰自己，这其实才是天地间唯一的规则。

    又公平又残酷。

    人可成兽……人可成兽……

    北释自嘲一笑——本来可不就是一回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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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第一刀（中）

﻿长安和北释吵了一架以后，感觉好多了，连胸闷都似乎消除了一点。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别人吵架，对于秃鹰部落里的小兔崽子们，长安向来是十分不屑的，一个个咋咋呼呼，一揍就软，跟他们实在没什么好吵的。

    而他以前的监护人全都是哲言阿妍之辈，哲言生不得气，他生了气会难受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第二天咳嗽得活像要断气一样，风一吹都要摇晃几番。

    阿妍就更不能顶撞了——长安从来没见过自己的阿妈长什么样，他对女人唯一的认识就是阿妍那样的，怀抱非常温暖，连说话的声音也悄悄的、细细的，叫人听着听着就能迷迷糊糊地睡着。她那么柔软，闲来无事还不够她自己多愁善感的，想得伤心起来就不停地流眼泪，长安总怕她身体里的水被她这样泄光了，哪里还敢去惹她？

    嗯……还有个木匠，那个不提也罢。

    北释么……一看就很结实，身强体壮，长安一点也不担心把他气死。

    长安知道北释厉害，厉害到什么程度，是他无法想象的。小孩已经发现了，这整个山头上所有闻所未闻的怪物们，都会躲着北释走。然而出于本/能，长安就是不怕他，反而有种莫名地信任感。

    他就是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害他。

    长安受了第一个挫折，却并没有放弃。

    他缓过了一口气以后，就重新提起刀，再一次投入到看不见头的练习里，这一回，他小刀出手的频率降低了，每一刀他都在揣摩、调整，没有一刀敷衍，整个人像是长在了那把刀上，周遭任何东西都无法打扰他，简直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直到天色已经很晚，北释过来把他拎走，打算指使他去生火。长安才突然闷哼一声，他如梦方醒地发现，自己两只手掌中间的嫩皮竟然已经全被刀柄磨破了。

    对此长安却也不在意，自己呲牙咧嘴了一阵，然后便毫不讲究地、像抹鼻涕似的，把血往自己身上胡乱抹了抹，就活蹦乱跳地去生火了。

    北释一句本打算问他“疼不疼”的话，就这样在他挂着一身的血迹一路小跑的背影下，卡在了嘴边。

    男人怔了半晌，终于失笑道：“小牲口。”

    小牲口日日苦学不辍，一时片刻也不停歇，每天晚上自己爬到房顶上去睡——北释随口一说，他还就当真了。

    北释每日的生活内容，基本也就是打猎、采药，照料一下他园子里种的芽麦或者铸刀——铸刀要看他心情，有时候十天半月也不见他动一下，有时候三天五日不休息。

    除此以外，他其实也无聊得很，得了空便指点长安一些，或者蹲在旁边嘴贱手闲地撩拨他几句。

    长安一开始还会被他逗得一副气呼呼要咬人的模样，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渐渐练就了一番喜怒不形于色的绝学来。他对于刀术，本来就一点就透，得了北释的指点，更是举一反三，一日……可惜，却也没能千里。

    刀是只能靠练的，再明白，他也依然捕捉不到琼浆树上的纹路，挥不出那样快的刀。

    不过他也并不气馁。

    长安知道，北释教给他的东西，是非常了不起的本领，越是了不起，便越不是所有人都能练成的，既然如此，必然是极难极难的。

    他虽然小，心里却明白这样的道理：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东西，必要用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苦，才能换来。

    三个月过去了，长安过得简直是风餐露宿的日子，从未和北释提过一句要进屋。

    可惜琼浆树依然精神矍铄地站在那，日复一日地接受着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崽子的挑战，长安却已经把他的第一把小刀给练卷口了。

    他变得更瘦，简直是一副害了相思病的模样——茶饭不思、形销骨立。可他的眼神却清亮极了，毫无动摇、毫不迷茫。

    北释冷眼旁观，觉得这小狼崽简直不像个孩子，像个义无反顾的苦行者。

    男人慢慢地开始动容起来，想起曾经他的老师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若是能真正心无旁骛，每日从早到晚地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只做这一件事，不出三年，就能小成，十年就可以大成，三十年……他就可以天下无双。

    北释曾经不明白，真的有人能一天到晚，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心里便只想着一件事么？

    现在，他遇到了长安。

    半年过去，冬天到了，白雪从宇峰山的山顶上呼啸而下，摧枯拉朽地笼罩了整个北方大陆。那一日，天一直阴沉沉的，过了下午，便飘起了鹅毛似的大雪。

    北释已经把过冬的食物全都准备好，给自己温了一杯琼浆树里面的酒水，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后院中的长安。

    疾风无法打动他、骤雨也无法打动他，北释看在眼里，觉得别说是下雪，便是下刀子，那小牲口也能照样面不改色地站在院子里砍树。

    只见长安双手握住刀柄，牢牢地盯住了琼浆树的树干，这一次，他站在那里，一直一动不动，握着那一臂长的小刀，他的眼里，除了那棵树之外，仿佛再容不下别的了。

    雪越下越大，大团大团地打在长安身上，快要把那小个子的孩子给埋起来了。

    北释惊讶地发现，长安的呼吸长短在随着某种规律变动，以他的眼力，能看出那小家伙要和树融为一体似的，飞快闪过的树纹和孩子绵长的呼吸之间有了某种奇异的牵连。

    北释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那小家伙动了，现在的长安依然只会一招——他曾经杀死了雕狼的那一招，在刀锋送到的刹那侧身横劈，借助整个身体的旋转以及大地的力量，随后刀刃“嗡”地一声，将那大团的雪花当空劈开，跟坚硬的树皮撞在了一起，北释瞳孔忍不住随之一缩。

    他看得分明，那孩子其实捕捉到了琼浆树的树纹，只是刀锋未至，他已经力竭，没能把刀送进去，树皮上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白印。

    刀刃顿时卷了，从长安手里脱了出去，飞出了几丈远，长安往前扑了两步，晃了晃，一头栽倒，便没有再起来。

    北释忙扔下他的酒杯，大步上前，一把将长安捞了起来，却发现这小孩脸色铁青，连嘴唇都发了紫，竟像是窒息的模样，伸手一探他胸口，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长安被他抓在手里，无意识地攥着胸口，拼命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动不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心口那一点，发了麻，麻木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疼，慢慢地从心口扩散到他的整个前胸后背。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偏偏连一口气也吸不进去。

    北释在他胸口上按了几下，眼见小孩毫无反应，情急之下，便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上，长安就像一条垂死的小鱼，直直地打了个挺，身体僵硬得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有那么一刻，北释差点以为他死了。

    然而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片刻，长安颤了颤，终于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来，缓缓地闭了眼，软软地栽进了他怀里，北释按在他胸口的手掌，这才感觉到那透过细巧脆弱的骨头传来的杂乱无章的心跳。

    北释怔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长安，解下外袍将他裹了起来，擦干净他头上湿漉漉的那些不知是冷汗还是雪水的水珠，把长安抱进了屋里。

    这才松了口气，好像他自己也跟着经历了一番生死似的。

    这天长安半夜醒过来，北释是知道的，他听见小孩咳嗽了两声以后，很快就爬了起来，于是装作睡着没醒，想等着看他要干什么。

    长安捂着胸口在床边坐了一会——北释那一拳力气不小，险些打断他的骨头，胸口青了一大片，非要肿个十天半月不可了，随后，他缓过了一口气，就悄无声息地抱起了那有他一半身长的枕头，拖着那破破烂烂的兽皮缝制的小薄被子出去了，搬着这些爬上了屋顶。

    就这样睡在了大雪里。

    他平日里与北释拌嘴吵闹，很不懂得尊师重道，却总是记得那句“不砍出一座棚子的树，便不进屋”的承诺，并将其贯彻到底，一丝不苟。

    可是这么冷的夜里，那浑身没有二两肉的小崽子怎么受得了冻呢？

    果然，不一会，后院的林子里便传来砍树的声音，北释站在窗边，借着清明冰冷的雪光，看着长安动作有些别扭地练起刀来。

    看来小崽子似乎是想出了一个实用又绝妙的驱寒方法。

    北释心里突然隐隐地觉得……这个小徒弟，他不收不行了。

    拿刀的人，最重要的天赋不是过目不忘的聪明，也不是力大无穷的身体，而是相信自己无坚不摧的勇气，以及常人无法想象的毅力。

    北释迟疑了一会，他一辈子也难得几回迟疑，这一回，却突然犹豫不决起来。

    一个人见过的事多了，判断也会相对精准，然而一个人的生命有限，他总是不可能见过所有的事，不可能每一次都是对的。

    北释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孩子，将来究竟会怎么样。

    他无从判断，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像长安一样大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心对待手里的刀的。

    夜风卷过成片的琼浆树，吹得那已经没了叶子的树枝沙沙作响，落雪扑簌簌地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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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娇花”

﻿在这样的一个严冬过后，长安终于在琼浆树长出新的嫩芽的时候，砍下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枝树枝。

    他终于可以尝尝那玩意里面泛着甜味的液体了，长安想，那一定比北释随手扔给他的芽糖还要香甜得多。

    北释只见小孩像个小动物似的，蹲在地上，双手把树枝捧在手里，顾不上自己一身的灰头土脸，先是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然后馋猫似的“嗷呜”一大口，脸色顿时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终于“噗”一口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北释看到了期盼已久的画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长安眼泪汪汪地回过头来，悲愤地望着他——他终于明白，自己被北释这个大混蛋坑了，这鬼树里流的才不是什么好喝的糖水，分明又辣又呛！

    “小崽子，暴殄天物，不识好歹。”北释一边这样说道，一边走到一棵琼浆树下，修长的手突然变成了兽爪，利爪轻易地刺穿了树纹，取下一支树枝，仰头一饮而尽，男人长长地吁出口气，“天然琼浆，比那些个蠢人用米酿的高明不知多少倍，香传百代，一杯能使人忘忧，两杯令人开怀，三杯五盏下去，便能醉上个千秋万载，就是那传说中已经坠落了很久的真神，有过这样快活的时候么？”

    北释这样说着，低头斜了长安一眼，那张长安已经看惯了的喜怒无常的脸上似乎有些不同的东西一闪而过，长安什么也不懂地抬头看着自己这个喜欢坑人的老师，完全没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在说这树汁是个好东西，然而语气又完全不像那么回事。

    长安蹙着眉，思考了好一阵子，终于决定让事实说话，他要亲自尝尝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这一回他小心了些，只尝了小小的一口，在嘴里含了一阵子，企图从那又呛又辣的味道品出些其他的滋味，然而他愁眉苦脸地品了半天，终于还是小脸一皱，艰难地咽下去了，一路从嗓子眼辣到了胃里，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烧起来了。

    那些笔直的树在眼前晃来晃去，一刻也不停，长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歪歪扭扭地走了几个螃蟹步，一头栽下去，醉得不省人事了。

    自此以后，长安就明白了——北释是个大怪胎。

    渐渐地，长安习惯了在山上的生活，习惯了风餐露宿地住在房顶，习惯了他那严重起来会叫他透不过起来、甚至濒死的身体——他找到了规律，只要他的后背胳膊开始古怪地麻木，便立刻放下刀，自己去盛一碗草药喝，然后回到屋顶躺上一会，等不麻了，便接着练。

    趁这一会功夫，他可以抓紧时间睡一觉，这样等到晚上就可以爬起来继续练刀，不耽误。

    北释一开始隔三差五地会研究一下他的身体，找来新的草药给他喝，可新的草药不总是管用，自从有一次长安喝了他的新配方闹了三天的肚子后，便再也不肯相信这家伙了。

    长安总算明白为什么北释自己独自住在山上了——肯定是在山下当半吊子医师治死了人，不得已上山躲仇家了。

    他毫不忌讳地对他师父说出了这个大不敬的猜测，结果被北释拎着一根棍子在琼浆树林里追打了一下午。

    等到这一年秋天，芽麦开始收割的时候，长安就终于有了自己的小木屋，他换的第四把刀也卷了口——长安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北释铸刀技术不精的缘故。

    他还喝光了北释一个春天藏的草药，北释没想到自己捡回来一个这样败家的小崽子，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长安已经能拿得起两尺多长的大刀了。

    第三年，长安手中的刀再次长了一尺，比他的人长得快多了，已经被北释放出了小树林，可以在整个宇峰山上四处祸害了。

    一开始北释会跟着他，等长安独自杀了一只骨翅大鹏之后，北释便不在他打猎的时候出现了，日常的打猎也成了长安的事，既能加餐吃肉，又能炼刀，后来长安回想起来他童年时候学刀的日子，发现自己练刀的整个过程中，常伴的好像就“吃喝”二字。

    传说小鹰学飞的时候，都是被老鹰狠下心来，往悬崖下面推，可长安他却从没等老鹰发话，总是在老鹰还睡觉的时候，就自作主张地闷头往下跳，还没心没肺地自觉十分逍遥快活。

    北释的草药依然是救不了命也治不了病，长安已经长到了十四五岁，开始有了少年的模样，五官渐渐长开，虽然依然缺少血色，却慢慢有了一副叫人看了便想起“精雕细琢”四个字的俊美容颜来。

    北释认为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朵临水照影的娇花。

    只见这朵娇花安安静静地潜伏良久，突然目光一闪，整个人蹿了起来，抽出了一把将近是他这个人两倍长的大马刀来，那笨重的大家伙在他手里竟丝毫也不显得沉重。

    与此同时，水中腾起一个巨大的阴影，那是一条青色的双头蛇，遮天蔽日一般地张开血盆大口，向这个不自量力地胆敢挑战它的小东西咬了下去。

    长安不慌不忙地往后错了一步，电光石火间，手中的刀便极精确地穿过大蛇的毒牙下面那一点缝隙，刀锋笔直地穿过蛇嘴，大蛇疼得昂起头，长安的脚尖便一点蛇身，随着马刀的长柄翻身而起，借着这样一扑的力气，马刀便毫不留情地穿过了毒蛇的一个脑子。

    另一只蛇头剧痛之下更加怒不可遏，狠狠地冲他撞过来，长安一步蹿上了被卡在蛇头里的马刀刀柄，比猴子还要灵活地顺着那黑铁的刀柄爬了上去，

    大蛇一下子撞空，转头向着他的刀柄咬过来。

    长安往下一跳，双手攀住刀柄，借着这样居高临下地一压，那卡在蛇头里的马刀刀刃撕裂了蛇皮与蛇骨，把带着腥臭的血肉攘得四处都是，染红了小河中的水，他手中的马刀在那一刻诡异地当空转了个方向，锐不可当地当空砸向了另一只蛇头。

    两个落水的声音，一个是长安，一个是被齐齐斩下的蛇头。

    片刻后，“娇花”从水中游了上来，背着他的大马刀，身后留下了一只双头蛇的尸体，以及两个被砍烂的脑子。他随意地挤了挤身上的水，就这样汤汤水水地光着脚，轻车熟路地穿过一片林子，跑到了半山腰上北释的小院里，叫道：“师父，我砍了一条蛇。”

    北释正在磨刀，闻言连头也不抬，只专注地打量着那刀刃，随口道：“你砍了条蛇有什么新奇的？”

    长安想了想，也是没什么新奇的，便说道：“我拖不动它，师父，你把它捡回来，咱们炖蛇羹吃吧？”

    北释闻言，跟着他从屋里出来，打算相见识见识这条狼崽拖不动的蛇……结果便在河边瞧见了那条盘起来比小崽住的木屋还大的双头蛇。

    北释木然地仰着头对着这庞然大物看了半晌，又回头看了看这朵他亲手养大的凶残的娇花，终于长叹了口气，在长安的脑门上用力按了一下，骂道：“一身兽性。”

    长安呆呆地眨眨眼，不明所以。

    “长得人模狗样的，为什么就没有一点人味呢？”北释一边叹着气，一边将双头蛇的尸体大卸八块了，化成了巨兽，把蛇肉拖在身上，带了回家——他不怕血腥气会引来其他的野兽，这世上胆敢垂涎双头蛇的东西还真是不多……那胆大包天的小狼崽子除外。

    北释反省自己——好好的孩子，在他手里不过七八年的光景，怎么就越长越不像话了呢？

    然而北释想了好一会，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问题，最后一股脑地把这归于“天生”上——长安这小子，除了不能化兽，天生便是个兽胚子。

    长安跟上去，一脸摸不着头脑地问道：“师父，什么是人味？”

    这问题将北释也问住了，他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回答——什么是人味呢？人知道害怕，知道欺软怕硬，知道笑里藏刀，然而却也并没有因此而比动物高明多少，当他们化成了兽，便更是和普通的畜生没了区别，驱使他们的，依然不过是食物和色/欲而已。

    这样一想，人味……可也实在没什么好的，反而更不知廉耻一些。

    傍晚，长安带着一大块吃不完的蛇肉，用防腐的黄叶草皮包好，下山去了。

    自打他能拿起黑铁杆的大马刀开始，北释便不再给他设限制，随便他去哪里疯，从那时候起，长安每隔个十天半月，就会下山一趟，将处理好的兽皮和肉给山下什么人送去，有时候还会带上一把开得最灿烂的花。

    长安上山的时候不过七八岁的光景，又七八年过去了，他竟然还记得曾经照顾过他短短几个月的人——只有这时候，北释才觉得长安是个好孩子，他起码知恩图报，实在是比世上大多数人都强得多。

    等长安长到了十七岁，有一天他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北释一个人坐在院子门口，端着一碗琼浆树里的酒，却没有喝，那碗酒被他端在手里不知多久，落了一片叶子飘着他都不知道。

    长安隐约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果然，北释看着这一手带大的少年叹了口气，说道：“小崽啊，你跟我学刀也有十年了，明天，你就收拾收拾，下山吧。”

    长安没料到北释说出了这样的话，有些猝不及防，呆了一呆。

    北释轻轻地说道：“宇峰山上，只有什么都不懂的畜生，你连双头蛇都杀了，也没有什么东西再能磨练你了，可是这世上有得是比畜生强大得多的东西，你不能一辈子不去见识……”

    长安蹲下来，突然打断他问道：“师父，你有什么事么？”

    北释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长安不傻，甚至很聪明，只是常年跟着自己住在这荒山上，始终没学会怎样做人，他顿了片刻，坦然道：“我也要走了，以后如果有缘，你还会再见到我的，如果……”

    他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北释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污了的酒，随手泼到了院子门口，再一次将他徒弟的头发揉成了鸟窝的模样。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总会习惯的。”他看着长安，忽的一笑，“我还怪舍不得你这小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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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再见

﻿男人身材高大，却是宽肩窄腰，显得强壮有力又不蠢笨，他披着蓑衣、头戴斗笠，从大雨和夜色中飞快地穿过浓密的树林。

    尽管带了雨具，他依然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胸口处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血迹来，似乎是带了伤。然而男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随手挥开挡在他面前的浓密的灌木，那些长满尖刺的植物不能给他造成一点伤害，在他手里好像柔软的柳条一样。

    这人的手掌下半部分被布条遮住了，无法辨别是否有兽纹，然而瞧他的身形与步速，可见这人不单是个毫无疑问的兽人，可能还是一个非常强大的。

    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深刻，眉目俊朗，然而也许是在大雨里的缘故，他整个人也看起来笼罩着一层阴郁，一双眼睛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在男人面无表情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冷意。

    林子深处有一个小屋子，用大石头草草地搭的，房顶是简陋的草棚，门口挂着三叶草编成的草席，男人瞥见，匆忙的脚步到底还是迟疑了一下——他虽然着急赶路，却确实感觉到体力有些吃不住了。

    这种独自树立在森林里的小棚子一般叫做“迎客屋”，门口挂有三叶草牌，以便跟普通的民居区别开，无主，却表明附近会有一个兽人部落。

    北方大陆环境恶劣，地广人稀，没有南方那样的城邦，只有一个个零散的部落各自为政地散落在各个地方。

    这种小棚子，大多是给行商或者流浪的兽人准备的，借他们遮风挡雨，一方面表明部落热情好客，一方面也是警告这些远方来客——你已经到了我们的地盘了，如果不是心怀善意的好客人，就最好离我们远点。

    走近迎客屋，男人瞧见棚子里有隐约的火光——显然在这个大雨的夜里想要找地方躲雨的行者不止他一个。

    他犹豫了一下，这迎客屋竟然连扇门也没有，里面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地灶坑——北方人家里都有地灶坑，就是在屋内地上挖一个洞，用石头砌好，里面可以填柴禾，做饭也行，保暖也行，是过冬的好东西。

    不过这迎客屋的地灶坑实在太简陋，地灶坑就是个坑，上面竟连个盖子也没有。

    站在门口，男人就看清了那地灶坑旁边，一个人正靠在那里打盹，巨大的斗笠盖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苍白而尖削的下巴。

    微微凸起的喉结表明他是个男的，四肢修长，显得有些羸弱。那人的手搭在一边，仿佛取暖似的悬在地灶坑上面，手背正好冲着门口，叫人一眼便瞧清楚——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是个亚兽。

    站在门口的男人有些迟疑，他一向是谨慎小心的，然而连日赶路的疲惫终于还是压过了他的其他意志，而迎客屋里那个年轻又单薄的亚兽人也很难让人升起带来更多的警惕心。

    男人终于轻咳了一声，调整面部表情，露出一个又诚恳、又憨厚的笑容，这使得他脸上那种根深蒂固的冷意一瞬间就消失了，气质大变，简直像是眨眼间就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非常客气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这位小兄弟，我借个屋顶，一起躲躲雨行么？”

    那少年被惊动了，把罩在脸上的斗笠掀开了一个角，大半张脸在阴影里，飞快地扫了这男人一眼，随后也没作声，只是大喇喇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就给对方在灶火旁边挪开了一个位置，对陌生人似乎毫无防备之心，睡不醒似的，很快就又把自己蜷成了一团，昏昏地睡了过去。

    男人终于把他身上已经湿透了的蓑衣扒了下来，下面薄薄的布衣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身形，仍然是黏糊糊地难受，不过和外人共处一室，他总不好再脱了，便也坐了下来，往那已经快熄灭的灶火坑里扔了一把柴禾，搅了搅，叫那被怠慢了许久的火重新旺盛起来。

    他烤着火，舒服地呵出口气来，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旁边的陌生人身上。

    男人十分疑惑，一般来说，除非生在首领或者长老家里，普通的亚兽人在部落里地位比较低，多数做工匠或者劳力，也有一部分特别聪明的，能当上医师，也会很受人尊敬——但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都很少会脱离自己的部落到处跑。

    这个荒郊野外的地方出现，还十分怡然自得的少年有点奇怪。

    男人猜测，他可能是建了这个迎客屋的部落里的，也许是跟家里人生了别扭，大半夜地跑出来胡闹的。

    火堆燃烧得旺盛了些，少年似乎感觉到比刚才温暖了，忍不住翻了个身，往灶火附近靠了靠，险险地卡在了地灶的边上，他睡得十分安稳，似乎毫无所觉，整个人就卡在一个窄小的边缘上，摇摇欲坠，仿佛马上就要掉下去，看得人有些心惊胆战。

    男人本不愿多打扰他，见到这副情景，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轻声道：“小兄弟，留神，你要掉进灶坑里了。”

    少年被他推得一偏头，脸上罩的斗笠便彻底掉了下来，正好滚进了地灶坑里，然而这已经睡迷糊了的少年却突然伸手一捞，快得叫人瞧不清动作，堪堪在斗笠被火燎着之前将它捞了回来，一张因为困倦而显得有些茫然的脸露了出来。

    他做了这一系列的动作以后，依然仿佛没有清醒，呆呆地看了一眼推醒他的人。

    少年那张欠些血色的脸上有一双花瓣一样的眼睛，眼尾因为皮肤略薄而露出一点不明显的红，这仿佛是点睛之笔的一点颜色，在温和的火光下竟显出些许缱绻意味来，好看得与这大雨和茅屋显出几分违和来。

    对面的男人吃了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即又觉得有些失礼，于是对他憨憨地笑了一下，低头去拨弄灶坑里的柴火，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少年的手。

    少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手抓了抓自己滚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男人依然只能看到他的手背，也依然瞧不出一点端倪。

    男人目光闪动，心里疑惑，这亚兽少年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怎么会有那么快的手？

    不过这来历不明的亚兽少年毫无交谈的欲/望，只是扫了叫醒他的人一眼以后，便把自己的行李拖了过来，枕上去接着睡。那行李包里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有一丈多长，似乎还挺沉。

    男人心道，总不会有人背着房梁出门吧？

    他这样想着，便又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左右没别的事，看见了好看的人，总要忍不住多瞧几眼的。

    看着看着，他心里忍不住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自己也还是个傻乎乎的少年的时候，跟着他阿爹到山那头的部落里，见过一个小男孩。

    男人一闭眼，都能想起那小家伙往他手里放了一朵花，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对他一笑的模样。似乎……和眼前这个亚兽少年有些像，如果那小崽子能活着，说不定也有这么大了吧？

    这男人正是雪狼部落事变之后，出走逃亡了十年的华沂。

    他这样想着，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此处距离宇峰山有几百里，除非部落散了，不然哪个亚兽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然而他看着这少年，心里到底是平添了一点莫名的亲切感。

    可他心中的怀念与感叹也只有一瞬，很快便收回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容，谨慎地靠在另外一边，闭上眼睛，一边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一边将手缩回到自己怀里，按住那里藏着的一把小刀。

    十年来，他一直过着这样枕戈待旦的日子，已经成了本能。

    就在这天半夜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中间夹杂着钢铁碰撞的声音和兽人化成的巨兽的咆哮声。兽人的耳目极灵敏，华沂几乎立刻就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一瞬间骤缩，这使得他本就比别人黑一些的一双眼睛像是两只深井，一丝光也折不出来，冷得吓人。

    他一只手依然藏在衣服里，另一只手却变成了兽爪的模样，一偏头，发现那亚兽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华沂往地灶坑里踢了一脚，翻起来的土熄灭了火堆，低声道：“对不住了小兄弟，恐怕有人冲我来了，你最好找个地方躲一躲。”

    少年没答话，依然用一种认真的表情研究着华沂的脸，外面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人声嘈杂，华沂见这少年毫无反应，便用空余的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又将他往后推了一把，飞快地说道：“别发呆，不想死就赶快躲起来！”

    少年的目光却落到了华沂的兽爪上，雪白的毛发下，他看见了一个银色的兽纹，他突然抬起头来，竟然好像还带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喜色，说道：“是你！你叫华沂。”

    骤然被人点破身份，华沂心里一紧，本能地泛起杀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群兽人围住了小小的迎客屋，一个披着兽皮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看也不看那亚兽少年一眼，目光像是钉子，钉在了华沂身上，仿佛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伸出了手，冷冷地对华沂说：“东西交出来，留你一条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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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银牙

﻿然而这人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却横插了进来，一个微微上了些年纪的兽人大喇喇地走了进来，一头半灰不白的头发，腰背却依然挺直，独眼。

    独眼人的目光在逼仄的迎客屋里面扫视了一圈，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那仿佛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亚兽少年，最后落在了旁边那位显然跟他抱着同一个目的进来的追踪者身上，说道：“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就想要独吞，年轻人，你也太有一手了。”

    赤/膊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这独眼老人一眼，亮出了自己的兽爪，十分简单粗暴地说道：“我可有两手呢。”

    华沂心里却一连转了好多事，然而他却只是揉了揉眼，回过头去，露出一个看起来无知又惊愕的表情，感叹道：“老天爷爷的……你刚才是在跟我说话？这……这难道都是找我的？”

    他早已经放开了亚兽少年，往后退了几步，瑟缩着缩到墙角，圆睁着他的眼睛，战战兢兢地说道：“这屋里有个美人你们一个个视而不见，都来找我……你们是有什么毛病么？”

    兽人从来以英勇为德，就是身为奇葩，天生不怎么英勇，大多数也会尽可能地色厉内荏，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像这样还没怎么样，便把自己抱成一团，随时摆出一副准备吓破胆的模样来的，也实在非常少见。

    有那么一瞬间，独眼老兽人以为情报错了，“那东西”并不在这男人手上，可怜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这样肯下本玷污自己荣誉的男人。

    然而另一方的赤/膊男人却丝毫也不为所动，看来哪怕是华沂脱下裤子来向所有人展示他其实没有那玩意，这赤/膊人也决定相信自己的消息来源，他又往前踏了一步，兽爪在夜色和火光下发出可怕的寒光，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别废话，我知道那东西就在你手上，我还知道，你就是‘银牙’，装什么蒜？！”

    华沂瞪大了眼睛，对他呲出了一口牙：“什么金牙银牙？我的牙是自己爹生娘给自己长的！呸，老子要是什么大人物，还用得着半夜荒郊野外地睡迎客屋，还能让你装大爷，早一巴掌把你拍死了。”

    赤/膊男人听他出言不逊，兽爪倏地一合拢，坚硬的指甲发出让人牙酸的碰撞声，华沂仿佛受到了惊吓，连滚带爬地往屋子一角扑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将手探进去，随手抓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指着赤/膊男人大惊失色地叫道：“你！你别过来！过来我对你不客气！我给你下毒，毒死你，你信不信？”

    门口的兽人们面面相觑。

    坐在一边，一直表情有些呆呆的，十分不在状态的亚兽少年，终于在打了个哈欠以后慢吞吞地开口提醒道：“那是个馒头。”

    华沂“哎哟”一声，慌忙将那可笑的馒头塞回了包里：“拿错了……我告诉你们我真有毒啊，真的，你们别不相信……”

    那赤/膊的男人失了耐性，要大步上前去抓华沂，独眼的老兽人却一把拦住了他，老兽人那独一无二地在脸上称王称霸的眼睛亮得吓人，简直就像嗜血的野兽那样，闪着阴冷的光。

    独眼兽人对着半路杀出来的竞争者阴恻恻地一笑，轻声道：“兄弟未免也太不把我这老东西放在眼里了。”

    那赤/膊男人二话不说，提起兽爪便向老兽人拍了下去，两个人当场在小小的木屋里动起武来。

    华沂一边用双手抱住头，一边口中说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要出人命了，救命啊！”

    他余光瞥见那亚兽少年在这一片刀光剑影间竟然还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活像屁股给黏在了地上似的，便忍不住扼腕——这亚兽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傻子么？

    少年却在这时候好巧不巧地看过来，华沂忙对他打眼色，叫他躲远一点，谁知他眼睛都快挤得抽筋了，那货竟然还没能领会精神，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几次险些被两个掐得正欢的兽人波及，他也毫无危机感，还非常好奇地眨眨眼睛，竟然聚精会神地研究起华沂脸上那多变的表情来。

    华沂终于忍不住保持着包头鼠窜的姿势，翻了个白眼。

    “别打啦！别打啦！”华沂扯起嗓子叫唤了起来。

    于此同时，那赤/膊人的兽爪抓进了独眼老兽人的肩膀里，老兽人的肩膀迅速化出了一张粗粝的兽皮，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扭曲了一下，大喝一声，老当益壮地将长剑举起来，往下劈去。

    华沂却突然坏笑了一下，对门口探头探脑不知是该进来插一脚、还是等待各自首领的命令原地待命的兽人们说道：“哎呀，快别打了，我让你们搜人嘛，什么东西，我能有什么东西……”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真的掏出一个小包裹来，慢吞吞地摊开，那两个掐架的没顾上，门口的已经急了，两方面的人马对视一眼，同时往狭小的屋门处挤过来，结果硬是撞在了一起，然后他们像是约好了似的，突然同时变成巨兽，互相咬着翻滚了出去。

    那赤膊的兽人见他打开了包袱，一瞬间分了神，被他阴险经验丰富的敌人抓住了时机，一剑削掉了他的兽爪，那比人脑袋还要大的兽爪便这样带着热血飞了出去，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血淋淋地落在了亚兽少年面前，险些砸到他的小腿。

    少年不慌不忙地把腿缩了缩，以防沾到血迹，他看了华沂一眼，正好看见他遮遮掩掩的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断定这人十分游刃有余，一点危险也没有，于是便又打了个哈欠，靠着石头墙闭上眼，这样竟然也能睡得着！

    幸好在场所有人都很忙，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诡异的亚兽少年。

    自己这边的领头人叫人砍掉了兽爪，外面的兽人们立刻便要往屋里创，可这小小的木房子毕竟太小，施展不开这样混乱的群架，很快两方人便彻底战成了一团，快把华沂给忘了。

    华沂唯恐天下不乱地指着那“断臂”的兽人哇哇叫道：“我的东西都在这了，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奇怪，到底要我交些什么嘛！哪个小偷偷了东西，还要栽赃嫁祸给我？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偷了你老婆衣服的是那天那个瞎眼麻子，苍天啊冤枉死我了！你说你那个婆娘，一屁股能坐死一头驴，除了瞎了一只眼的老秃瓢，谁打得上她的主意哟！”

    那闭上眼睛的少年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只听华沂继续胡说八道：“就为了臭婆娘的破洞裙子，你就叫人家大雨天地追着我跑了这么长的时间，你说你到底是图什么啊？嫉妒我长得比你英俊潇洒么？这爹生娘养的，我也不情愿啊！”

    这时，那老兽人终于从混战中摆脱了出来，一只苍老的手化作爪，狠狠地抓向华沂的胸口：“少放屁，你给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华沂猛地抬起手，一大把白烟扑向了老兽人的眼睛。

    老兽人“啊”了一声，慌忙闭住呼吸，视线一片模糊。

    华沂的有些嬉皮笑脸的声音在白烟中传来，他说道：“我警告过你们别过来，我最会下毒的了。”

    老兽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往外退去，然而好死不死地撞上了在迎客屋里混战的人，脚步一绊，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觉得喉咙一凉，低沉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那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下，至于笑完了还有什么，独眼的老兽人是听不见了。

    死人什么也听不见。

    那屋里的白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然而显然是没毒的，却好半天都不散去。

    白烟里只有惨叫声与喊声，于是场面更混乱了，这木屋里里外外足足二十几个兽人简直要滚成一团，敌我都不辨了，有要进去的，有要出去的，有在门口彼此一撞摔了两个屁股蹲的。

    片刻后，白烟终于散去，还活着的人们看清了屋子里的情况。

    一地的尸体，那方才躲在墙角的男人站在正中间，一手拎着一把九寸长的短刀，一手化成兽爪，血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他低下头，好整以暇地舔了舔自己那兽爪指甲上沾的血水，目光在屋外的人目瞪口呆的脸上扫了一圈，笑道：“我身无长物，包袱里只还剩下几块芽糖，有人要打劫么？”

    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句“银牙”，然后站在最前面的、已经一只脚踏进迎客屋的兽人突然往后踉跄了几步，活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华沂那兽爪上亮眼的银色兽纹。

    当他们被自诩勇敢的领头人带着，大雨夜里一起追杀“银牙”的时候，他们不惧怕，甚至有种嗜血的渴望，然而眼睁睁地看着双方的领头人都死在这个人面洽，那传说中的银色兽纹便成了一个梦魇。

    这些“英勇的”擅长群体作战的兽人们望着你一地的尸体，终于不再掩盖自己吓破的胆，溃散奔逃了。

    直到混乱的迎客屋再次恢复了寂静，华沂才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兽爪恢复成人手，抓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浸出了一层浅浅的血迹，慢慢地打透了他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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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亡客

﻿华沂知道，连日在密林中赶路，可能让他的伤口化了脓，胸口那一道被兽爪抓出来几乎见了骨的伤口方才在打斗中撕裂了，看来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了，只能忍着，直到跟他的人汇合。

    这一次并不是他遇到的最危险的时候，华沂并不慌张，一切还在掌控中，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等着那股钻心的疼过去。

    十年前，在艰辛地摆脱了那些来自他出生的部落的追杀者们之后，华沂并没有躲起来，他选择成了一个“亡客”。

    在这片蕴藏着无限危险的大陆上，每一天，都会有无数胆大包天地想要一鸣惊人的年轻人加入“亡客”的队伍里，他们进行最严苛的修行，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拿别人不敢拿的钱，出手必是生死一线，到手必是富贵无双。

    只要有钱，付得起代价，便可以经由亡客的手，买到任何东西。

    然而这些胆大包天地年轻人们通常很快就会死去，亡客们过得并不是随心所欲的日子——他们火中取栗、九死一生。

    如果没有不逼着自己变强大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的心态，他们大部分难以活过头一次次任务。

    这就是当年的华沂给自己选的路。曾经单纯又喜欢操心的少年慢慢从中学会了潜伏、怀疑、谨慎以及在绝地里永不放弃地寻找生机。

    一个能活下来十年的亡客，他会把自己的名号变成那个生死边缘的世界里的传说。

    亡客银牙，他的身影遍布整个北方大陆，从这个名字被人知道开始，从未失手一次，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他曾经叫华沂，曾是是宇峰山下，那雪狼部落的前任首领最小、最善良的儿子。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亚兽少年此时终于动了，他就像是某种猫科动物一样，走路的时候脚下没有丝毫的声音，好像一晃眼，他就到眼前了。少年在距离华沂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见华沂握着短刀的手背上的青筋——知道对方依然对自己十分戒备。

    少年将双手摊出来，放在身前，示意自己并没有恶意，然后他蹲了下来，目光直视着华沂略带血丝的眼睛。

    他在满地的兽人尸体中，丝毫不显得局促害怕，也并没有试图用笑容来拉近关系。少年仿佛把华沂当成了一只受伤的野狼，他缓慢地调整着绵长清浅的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片刻，华沂眼中杀意渐渐消退了一些，大概是觉得自己跟这么一个年轻的亚兽大眼瞪小眼有点傻，他恢复了那种憨厚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狡猾的笑容，用一种虚而不弱的声音，口气有些恶劣地问道：“怎么，你想跟我说什么？放心，你这样的亚兽还不值当我动手……”

    少年毫不理会，径自道：“十几年前，你在外游历的时候，见过一个抱着小孩的人，你救了他一命，给他打了一头角鹿，记得么？”

    华沂一愣。

    少年接着说道：“那个小孩就是我，我叫做长安，哲言说让我记得报答你，现在你有什么愿望么？”

    华沂的伤口疼得他直打冷战，对方说的话听起来实在太离奇，便忍不住脱口问道：“哲言？什么哲言？”

    长安被他的老师北释赶下山以后，先是去看了阿妍，给她放下了很多食物、花还有一张十分珍贵的大蟒皮，那样个头的大蟒不容易打到，她拿了，可以和别人换很多东西，足够她好好地生活很久，然后他便又离开了。

    他想不通北释让他到山下找什么，山下都是人，即使野兽也比宇峰山上的弱很多，哪里有能磨练他的东西呢？

    长安没找到，便一直四处闲晃，他没有什么跟别人交流的欲望，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便像个野人一样在林子里打猎、练刀，过得简直是和宇峰山上一样的日子，完全不能体会他那老师想让他接触人群的苦心。

    然而长安心里毕竟还是惦记着他那“救命恩人”的，他七岁就上了宇峰山，这些年认识的人一个巴掌能数过来，有仇的让他干掉了，有恩的却没来得及报。

    “找一个手上有银色兽纹，名叫华沂的人，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这是哲言在世的时候交待过长安的事，一天做不完，他便一天不安心。

    只是大陆大得没边，找一个人实在太难。

    这简直已经快要给长安造成了苦恼，却没想到，在他这样闲晃了大半年以后，竟然就在这么一个荒郊野岭的迎客屋里遇上了他要找的人。

    华沂却一时想不起这件事了，但在长安直言不讳地问他有什么愿望的时候，男人还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他伸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疼劲过了，伤口稍微有一点麻木，华沂贴着迎客屋的墙壁坐了下来，随口调笑道：“你要怎么个报答法，以身相许么？”

    长安神色淡淡的，他的脾气早就被北释磨出来了，所以对方这样出言不逊，他也没有生气，只是指着华沂的伤口道：“要帮你么？”

    华沂闻言，再次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亚兽少年那平静无波的脸，他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便敛去了笑容，沉默了片刻，说道：“多谢你，小兄弟，若是不麻烦，那就……给我生个火吧？”

    长安默不作声地将地灶坑里的火堆点了起来，华沂便将他的小刀在火上烤了一会，随后一刀将伤口上已经化脓的烂肉割了下去，脸颊抽动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噗嗤”一声掉进了灶坑里，然而他忍住了，一声没吭，将随身的伤药往伤口处撒去。

    华沂的牙关咬得太紧，连嘴唇都白了。

    小小的迎客屋里一时间悄然一片，只有男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地灶坑里面受了潮火柴的发出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华沂才轻轻地吁出口气来，他突然间有了一点隐约的印象，记起了那好像是当年他在试炼途中的事……当时他确实遇到了一个断臂的亚兽和一个婴儿，而也就是那件事以后，他有了“傻大个”这个名字。

    华沂偏过头，扫了一眼安静地坐在一边的长安，声音稍微放软了一些，问道：“你说的是……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男人？”

    长安点头道：“那就是哲言。”

    华沂低低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平息下来，哑声问道：“那……那个哲言，他现在怎么样了？”

    长安垂下眼，随手拨弄着灶坑里的火堆，答道：“哦，他先是像你一样咳嗽，然后就死了。”

    华沂：“……”

    他发现这怪孩子有点不会说人话。

    华沂上下打量了长安一番——男人和婴儿对他来说都是太久以前的事，面孔都已经模糊，他只记得那孩子是小小的一团，一只手就可以抓起来，哭声也很微弱。

    看来他现在长大了，也依然不怎么威武雄壮，而且好像身体不怎么好，夜色衬托得他脸色越发苍白起来，叫华沂想起那种南方才有的、在极高的温度里烧制的瓷器，又华美又脆弱，一碰就碎了。

    “你有什么愿望？”长安见他发起呆来，便又问了一遍。

    华沂笑了笑，摇摇头，从包裹里拎出一卷白布的绷带，随口说道：“那你就给我绑个伤口吧。”

    长安将绷带接了过来，单膝跪在他身边，手法十分熟练地止血绑绷带。这叫华沂有些吃惊，一般而言，亚兽人不用打猎，不大会离开自己的部落，也很少会受什么严重的外伤，有些人甚至一辈子也没见过血。

    华沂偏过头看着低着头、一丝不苟的亚兽少年——他那认真的表情仿佛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业一样，低着头，领口露出一小段红绳，下面拴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骨牌。

    华沂便忍不住问道：“你是医师？”

    长安摇摇头。

    华沂还想再问什么，长安的手却突然一紧，华沂没想到这亚兽少年竟有这么大的手劲，一下子勒得他险些喘不上气来，表情都扭曲了一下，长安却已经飞快地打好了结，说道：“这样行动利索，止血。”

    华沂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是确定了这家伙绝对不是个医师，不然病人十个有八个要被他活活治死。

    长安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继承了北释那一手杀人不见血的庸医本领，他殷切地追问道：“你还有哪要治么？”

    华沂慌忙摆摆手，不敢再劳动他大驾。

    长安却执着地说道：“这不抵命，你还有别的愿望么？”

    华沂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他一头冷汗地看着那坐在一边的古怪少年，挑挑眉，问道：“我有的是愿望，问题是你能做到什么呢？”

    长安大言不惭地说道：“你说，我总有办法。”

    华沂轻声道：“叫你杀人也可以么？”

    长安听了，正襟危坐起来，好像是接到了什么正式的委托，身体还往前倾了倾，十分一本正经地问道：“杀谁？”

    华沂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随手将随身带的一块芽糖剥了，放在他手里，摆出了一副正直又温和的表情，对长安说道：“还是吃糖吧，年轻轻的孩子……没事好好的，杀人做什么？”

    长安把糖含进嘴里，一双眼睛好像刺穿了这男人百变的脸皮，一直刺到他心里似的，叫华沂一刹那间忍不住避开了他的视线。

    长安觉得，华沂在说出“杀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是含着杀意的，那种绷得如紧紧的弦一样的杀意长安是熟悉的，他知道有那么一个人……是华沂真的想杀死的。

    华沂径自收拾好地上的包裹，披上蓑衣，扣上斗笠，一边往外走去，一边说道：“行吧，我还有些急事，不能带你，自己保重吧，将来我们有缘再见。”

    他说完，头也不回，便大步走入了雨中。

    兽人的脚程，不是亚兽能赶得上的。华沂把与这少年的萍水相逢当成了一件新鲜事，他想，如果他自己能活到老，有一天能了却所有的恩仇，幸运地有自己的家，脚底下围着一堆流着鼻涕、像他当年一样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们的时候，就能对他们讲起这个大雨之夜的奇遇，和那个有一双花瓣一样眼睛的奇怪的少年人。

    那少年好看得就像是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精魅或者仙人，可说起话来却直眉楞眼的，带着一点傻乎乎的劲，挺有意思。

    他绕过了一个部落，整整一宿没有停下脚步休息片刻，就在这一天将要破晓的时候，华沂听见自己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猛地一回头，竟然发现那个迎客屋里的少年竟跟了上来，还扛着他那疑似装了个大房梁的包袱。

    华沂有些惊愕，没想到这孩子倒还有点外才小本事，竟然这样也能跟上他。

    可是他知道前路十分艰险，要是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跟上，分明是害了他。

    华沂想到这里，便突然化了兽，银色的巨兽威风凛凛，神奇地甩了一下身上的毛，随后在大雨中奔跑起来，要把那少年甩下。

    每次化成兽形的时候，华沂都要怀疑，为什么他们还要保存人形，为什么要留着这样弱小的一面，野兽的身体、骨骼、肌肉都要比人类的有力得多，只有化成巨兽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那种奔跑带来的畅快淋漓。

    华沂不明白，他们既然可以这样，为什么还要和那些亚兽与女人一起组成部落，平时以人的形态出现……人，有什么好的？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甚至又途径了几座迎客屋，这一回，华沂没再停留。

    天开始蒙蒙亮了，雨也小了许多，地面却愈加泥泞，就在华沂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走出了这一片林区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低吼。

    华沂脚步不停，却当机立断地猛地往右前方一扑，正好躲过了那只从侧面扑出来的巨兽。巨兽一口咬空，再一次发出咆哮，一时间七八只成年兽人从树丛中冒了出来，敢情是早在这里等着他的。

    看来不打一架，是不行的了。

    华沂暗自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有力的前爪踩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然后露出了自己锋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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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章 血刃

﻿捕杀兽人的方法是这样的——捕杀者们会有三两个化成兽形，扑上去撕咬缠住被捕杀者，迫使其化兽，斩断他的退路，这时其他的兽人只会化成半兽，一只手化作兽爪，另一只手提着武器，双腿化成半兽腿，保持着直立的同时，又能具有猛兽那样强大的爆发力。他们会在同伴们缠住了被捕杀者的同时，用锋利的刀剑和兽爪了结那重围中的人的性命。

    华沂十分清楚这个过程，在他漫长的逃亡、以及亡客生涯里，他经历过成千上万场这样的捕杀。

    他对付这种事是熟练工，非常有经验。

    华沂知道，只要他足够灵敏，能保持住自己的速度，半兽很难追上已经化形完全的巨兽，捕杀小队非常容易就被分成两层，只要抓住那个时机，就可以依靠密林在空间上的限制而把他们一个一个解决了。

    尽管连日以来，那些没完没了的小虫子们一波又一波的死缠烂打让华沂有些疲惫，但这对他而言其实算不了什么。亡客拿命换报酬，他还有力气跑、有力气甩脱追杀的人，没到玩命的时候，说明这一次的任务实在说不上多险恶。

    然而他志在必得，因为这回任务的报酬真的对他十分重要——他需要得到那个人的帮助。华沂已经把自己的耐性挤压到了最大的限度，等着亲手撕开他那好二哥的脖子，品尝复仇的味道。

    这只是他复仇的第一步。

    华沂轻易地就甩开了缠上来的三四头巨兽，飞快地往密林深处跑去。巨兽们本能地追上，不过一会的功夫，整个队伍就被分成了明显的两端，华沂猛地高高跃起，脚踩上了一棵树干，雪白的巨兽在空中利索地打了个转，一口咬住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兽形兽人的脖子，那人连一声也没吭，脖子上便多了两个血洞，他们落地的时候，华沂口中的兽人便已经没了气。

    华沂的脸上沾上了一串血珠，他不在意地甩了甩，向第二个兽人扑去。

    然而那人却转身便跑，动作简直毫不迟疑，华沂脚步一顿，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利箭带着尖鸣破空而来，华沂就地翻滚开，感觉箭矢擦着自己的后背射到了地上，他匆忙间回头一看，心里一沉。

    那箭尖上呈现出一种非常特别的阴惨惨的绿色。

    “怎么会有那些鸟人混了进来？麻烦了！”华沂心中暗骂，却不敢迟疑，转身便往前跑去。

    兽人所化的巨兽其实大抵长相相似，一般成年兽人的兽态如同巨狮，比真正的狮子还要大一些，从头到尾全算上，能有一丈多长，四肢着地时基本与兽人男子人形时等高，长相多类狮，少数也有像虎的，爪牙尖利，而一族中最勇猛的那些兽人武士，化兽以后通常会长出大半尺长的獠牙，可以在眨眼间便咬碎动物的头骨。

    而在极北的沼泽之地，有一种极特殊的兽人，他们的兽身如禽，背负双翼，并不以战斗见长，十分神秘，外人很少能找到他们聚居的部落，并且最麻烦的是，这些有翼兽人虽然爪牙比别的兽人次一等，却能飞，并且十分擅长制毒和暗箭，防不胜防。

    箭尖上的绿色，华沂只见过一次——他知道那是一种非常霸道的毒液，只要沾上一点，就会在十步之内浑身麻痹，毒性要一天一宿才能消退，若是剂量大一些，中毒的人甚至会因为无法呼吸而活生生地憋死。

    华沂不确定他们是想憋死自己，还是打算活捉。

    翅膀扑打的声音传来，华沂在那大鸟当空向他扑来的时候迅速闪开，随即一步往前蹿出了三丈来远，躲过了一排的毒箭，而后一爪挥开那只胆大包天的有翼兽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的咆哮。

    可那扁毛畜生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他就是来找死的，扑腾了华沂一身臭烘烘的羽毛，林子里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若不是情况紧急，华沂也并不愿意与这些不知深浅的有翼兽人正面冲突，可是眼下看来，不冲突是不行了。

    他突然弹跳而起，那大鸟吃了一惊，仿佛没有想到这种陆生的兽人竟然也能跳这么高，他的翅膀扑腾了一下，大概是想要往天上飞，可来不及了，下一刻，大鸟的脖子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在自己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身首分离。

    华沂一口咬死了这有翼兽人，却立刻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

    他“呸”一声把鸟头吐在一边，一股难言的麻痹感从他的嘴里传来，然后从他的面部、脖颈一直慢慢蔓延过了他的整个身体。

    这该死的鸡毛人，血里竟然都带着毒！

    华沂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愈慢，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他虽然依然保持着冷静，一时片刻却也对此无计可施。

    下一刻，那狼狈地喘着粗气的雪白巨兽原地消失，原处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额头上布满冷汗，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便软了一下，险些跌倒，男人勉强撑住了自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踉踉跄跄地靠在了一棵大树上，脸上却露出一个不慌不忙地笑容。

    毒液激得他胸口的伤有些痒，华沂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对着从密林中走出来的人笑道：“没想到有翼一族也会搅到这滩浑水里，可真吓死我了。”

    从林中走出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个是人形，身边带着三四头陆生的巨兽，还有一个有翼兽人化成了鸟的模样，停在了距离华沂非常近的地方的一棵树枝上，他们看也不看地上两半了的同伴，仿佛那倒霉蛋出来就是为了用自己的尸体麻痹华沂一下的。

    领头的人身形与普通兽人相仿，然而头却小得简直不成比例，连没长成的小女孩的脑袋恐怕都要比他大一些，他说话的声音也十分特别，就像唱歌似的，带着种柔软的韵律——这些身体特征都说明了他也是个有翼族人。

    这人轻轻地说道：“既然知道害怕，就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大家也都能省些功夫，你说呢？”

    他声音软，伸出来的手却一点也不柔软，五指尖端不自然地勾起，像鸡爪子似的，指甲上闪着寒光——谁也不会怀疑，这东西能轻易捅穿一个人的胸口。

    华沂此时舌头发僵，每说一个字都非常困难，却非常从容地露出了他那招牌一样的老实笑容：“我只是个孤身上路的旅人，你让我交什么？难道是想抢我的干粮？“

    有翼兽人嗤笑一声道：“银牙，我敬你是个英雄，别装蒜。”

    华沂扶了一下额头，一边叹气一边摇着头，说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难道不知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有几个好兄弟的，那一单生意我要是接了，难道不会和他们一起上路？跟他们分开难道是为了方便你们打劫？”

    有翼兽人不为所动：“分开是因为他们都是幌子。”

    华沂看了他一会，仿佛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笨的人似的，他说道：“全天下的人都会觉得东西在我身上，那我干嘛还要放在自己身上？等着你们来抢？”

    有翼兽人皱了下眉，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华沂说得有道理，然而这家伙实在太狡猾了，他不得不谨慎。

    “好吧，不相信你大可以过来搜身……我自己脱也没问题。”华沂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真的慢吞吞地脱起自己的衣服来，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这帮膀大腰圆的兽人们身上，顿时又愁眉苦脸了起来，说道，“今天亏了，你说我这样卖力地脱干净，到底要给谁看呢，也没有个美人……”

    一把架到他脖子上的刀止住了华沂的话音，一个兽人在他们领头人的示意下大步上来，凶狠地瞪着华沂：“少耍诈，手拿出来，我们来搜！”

    华沂举起他因为无力而显得有些颤抖的双手，面带无辜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有翼兽人走过来，尖锐的指甲在华沂赤/裸的胸口上缓慢地划过，用那种唱歌似的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说道：“到现在还能站着，你果然不错。”

    华沂冲他眨眨眼睛，表情愈加憨厚无辜。

    那用刀架着他的兽人冷笑一声，一把将他怀里的布包揪了出来。

    华沂急道：“哎，别弄脏了我的芽麦馒头……”

    他竟然真的露出焦急神色，有翼兽人将他一个布包的破烂全都倒在地上，用脚翻了翻，本没在意，瞧见他的眼神，却突然顿了一下，弯下腰捡起了那个已经沾了泥的芽麦馒头，冷笑道：“馒头？”

    有翼兽人一下捏开了已经冷硬的馒头，中间立刻裂了口，里面传来一声空洞的响声，这小脑袋大身子的鸟人笑起来，低声道：“哟，还是个有馅的馒头么……”

    华沂眼中光华一闪而过。

    就在有翼兽人完全将馒头掰开的刹那，馒头里面突然爆出了一阵灰烟来，瞬间迷了他的眼，与此同时，华沂用方才说话间艰难地积聚起来的力量化出兽爪，在那用刀抵着他脖子的兽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一把抓透了他的脖子，然后顺手拽过那把刀，干净利落地一刀便将那领头的有翼兽人脖子给抹了。

    他毫不迟疑，连杀两人之后，立刻往后退去，借着大树的支撑，要往林子里钻去。

    直到这时，一声咆哮才自他身后响起，那几个原本没反应过来的巨兽怒吼一声，其中一个从身后扑向了华沂。

    华沂本来计算好了退路，然而他的腿实在太软了，这一下正好被树根绊住，他四肢本就没什么感觉，此刻全靠一口气强撑，这一下可要了老命。

    华沂这一摔眼前黑了一瞬，他心里一紧——糟了！

    然而预想中的敌人却并没能扑过来，华沂只听到一声奇怪的动静，仿佛是有人拉出了某种十分庞大的武器，“呲啦”一声，兵器带出微妙的轻吟，然后是利刃穿过血肉骨骼的声音，热血喷了华沂一后背。

    他惊愕地回过头去，竟然看到了那个他以为已经甩开了的亚兽少年！

    长安手里拎着一把快要有他两个人那么长的马刀，厚重而乌黑的铁柄，刀刃雪亮。

    少年忽的一别手腕，那几乎砸在华沂身上的巨兽的尸体就像个穿在树杈上的烤肉一样，被他甩了出去，滚出了几尺远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直到这时，□□上的第一滴血迹才顺着刀刃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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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 妖刀

﻿有那么一时片刻的功夫，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用不着掰开他的手仔细检查，光是拿眼一扫，谁也瞧得出，这少年是个亚兽，兽人没有长成他这副模样的道理。

    这么一个肉少骨头轻的亚兽小子，干脆利落地一刀砍了一个兽形的兽人……就连被救下的华沂在那一刻，都与其他人产生了同一种想法——这小子不是人吧？他是个什么品种的怪物？

    长安不慌不忙地随手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迹，头上戴着的斗笠有些歪了，摇摇欲坠地遮住了他一只眼睛，那模样显得有点逗乐，他晃了晃脑袋，怎么也不能把那草编的帽子扶到正地方，于是最后不耐烦地把斗笠摘下来扔在了华沂身上。

    然后他抬头扫视了一圈那些难以置信的敌人，开口问道：“你们还打么？”

    他一摘掉斗笠，整个人便全都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可能是刚刚活动过，少年脸颊上难得带着一点十分微末的红晕，漆黑的头发湿淋淋地黏在脸上一缕，端是个黑白分明，就连他说话的表情和语气也不十分穷凶极恶，甚至几乎是在温和有礼的垂询对方的意见。

    没有人吱声，少年便“砰”一声，将沉重的马刀戳在了地上，离他最近的鸟人情不自禁地扑腾起翅膀，跳到了离他远一点的枝杈上，只听这少年十分诚恳地对众人建议道：“无冤无仇的，我看别打了吧，你们说行么？”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笃定了别人会接受他的意见一样，拄着马刀微微弯下腰，对华沂伸出一只手，问道：“是我扶着你，还是你自己站起来？”

    华沂再次见到这自称长安的少年，心情十分复杂，复杂到他无话可说，只得突然笑了起来，一把抓住少年的手，摇摇晃晃地借力站了起来，却又立即松开。

    他装傻充愣地笑道：“瞧瞧，我刚说没有美人，这就来了一个，唉，这群歪瓜裂枣的汉子非让我脱衣服，我当然是不乐意的，要是你早来一会，指不定我早就脱了，哪用得着大家这么大动干戈……”

    “等等，站住！”终于有人回过神来了，树上的有翼兽人“唰”一下收敛了翅膀，瞬间变成了一个面色阴郁的小脑袋男人落了地，小三角眼冷森森地扫过长安，目光像是吐信的毒蛇似的，用鸟人特有的阴阳怪气的声调说道，“杀了我们的人，这便想走么？”

    提着马刀的长安回过头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说要怎样呢？”

    有翼兽人与周围同伴对视一眼，指着华沂道：“把命留下。”

    “这不行。”华沂还没吱声，长安便自作主张地先开了口，他俨然成了个主持大局的人，可惜这位主持大局的人对待问题的方法实在是自成一国、别具一格，长安不能让华沂死在这，又想不出别的解决方法，于是他扫了华沂一眼，思考了片刻，建议道，“我看要不然你还是脱衣服吧，脱个衣服又不少块肉，给他们看看就得了。”

    华沂的招牌般傻笑都差点僵住：“……”

    长安那一本正经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好像他真的是那么想的一样。

    可惜追杀者们没有见识过这样有大智慧的调停，他们显然被激怒了，以为自己是受到了嘲弄，那有翼兽人率先变成了一只大鸟的模样，飞到了半空中，其他几个追杀者也都就地化成巨兽，片刻，便将这两个人形的团团围在了中间。

    华沂表情凝重下来，靠在树上尽量保持着体力平衡自己，一只手搭在了长安肩膀上，轻轻推了他一把，说道：“小兄弟，这没你的事，还是退开些吧。”

    “哦，”长安先是愣了愣，随后看着他不留情面地问道，“我退开，你打得过他们？”

    华沂闻言哈哈一笑，并不以为忤，说道：“打不过又能怎样？我虽然还没能得偿所愿，纵横十年，能在此竭力一战，死在我的敌人手里，也不算不光彩，起码比藏头露尾，暗箭伤人的扁毛畜生强得多。”

    他话音没落，突然把长安往旁边一搡，紧接着，一支带绿的吹箭便钉在了长安方才站着的地方——这些有翼兽人简直是狗改不了吃屎，一身的脏东西，变成了鸟，鸟喙里竟然也能藏机关。

    长安顿时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险些偷袭到自己头上的吹箭，随后拎起他戳在地上的马刀，刀刃微微上提，抬头看着那兽人鸟，面色平静地问道：“你是找死么？”

    那空中的有翼兽人突然莫名地毛骨悚然起来，那一刻他本能地呼啸一声往天上飞去，与此同时，一只巨兽猛地扑向长安。

    只见那少年身如鬼魅一般，一瞬间便不在原地了，扑过来的巨兽只觉得耳侧有一道劲风袭来，快得叫他简直连刀锋都看不见。

    兽人头一次知道自己兽形竟然是这样的笨重，对此避无可避，沉重的刀背一下撞在了他的后脑上，兽人一瞬间便给撞晕了过去，往前滚去。长安一脚踩上了这巨兽庞大的身体，借力腾空而起，双手滑到马刀刀柄的最底端，那□□便这样在他细瘦的手腕里带着雷霆般的万钧之力横扫了出去，堪堪追上了已经飞到空中的有翼兽人。

    那浸到了骨子里的寒意让有翼兽人的羽毛都炸了起来，他情急之下回过头来，想要冲着这不知哪里来的怪物喷出他藏在嘴里的第二只吹箭，却愕然地发现自己已经没了张嘴的力气。

    有翼兽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在地上的，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他的下半身落在了几尺之外，已经和自己分了家。

    世上怎能有这样的刀？

    世上怎能有这样的人？

    长安一刀落下，头也不抬，他并不浪费力气去收他的刀，身体顺着那惯性侧出去，马刀横扫半圈，滴下来的血在地上画了条叫人毛骨悚然的弧线。

    此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清晨的阳光从云层中露出头来，少年站在那里，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既柔和又漂亮。一个距他最近的巨兽突然往后退了十来步，骤然化作人形，口中叫道：“妖怪！”

    然后就这样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林子里，跑了。

    这些追杀者们，被华沂解决了一半，又叫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古怪少年杀了个差不多，剩下硕果仅存的早吓破了胆子，顿时鸟兽散，全跑了。

    “你才是妖怪呢。”长安脸色有些不好，咕嘟了一句，随后转向华沂，“喂，你……”

    华沂却一声不吭，当着他的面一头栽了下去，他被鸟毒麻痹，又苦苦支撑了那么久，此时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到了极限了。

    长安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会，随后叹了口气，把他的马刀夹在腋下，十分吃力地拖起华沂，甩在肩膀上，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他感觉这个大个可真是沉得要命，比他的刀都要沉，体型还不适合托举，拿起来相当不趁手，快要累死他了。

    华沂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这一天已经过去了，他本能地没有动，先是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下，发现伤口不那么疼了，身上的麻药也基本退了，手脚重新恢复了力量，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华沂想起了自己之前离奇的经历。

    他一睁开眼，便看见那个“离奇”的主角就在他身边。

    长安的马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卷进了他那大得不可思议的行囊里，少年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的觉，在这危机四伏的森林里，竟然大喇喇地蜷缩着睡成了一团。他是靠着树干坐着睡得，好像是想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可惜总是不得章法，睡着睡着，头便不自觉地往一边歪去，歪到一定程度，就会一头栽下去，他就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重新坐回到树下，转眼间又能睡着。

    华沂看了这个神奇的少年一会，慢慢地坐起来。

    长安被他窸窣的动静惊动，睁眼看了看华沂，开口第一句却是：“你还有芽糖么？”

    华沂从自己的包裹里抓了一把出来，放在手里挑拣了一番，又从中挑了几块出来，在长安恋恋不舍地目光下解释道：“那几块不能吃，里面包着的是毒粉。”

    长安津津有味地接过糖剥开了一块，其他地收了起来——他一直对芽糖有种奇特的感情，小时候阿妍就喜欢偷偷藏起来几块塞给他，而到了北释那里以后，每次他那混帐师父抽了风，扔给他的奖励也是这种柔软又甜蜜的糖果。

    华沂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终于问道：“你干嘛不躺下睡？”

    长安揉揉眼：“我要照顾火堆。”

    华沂的目光落到早就熄灭了的火堆上，沉默。

    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挺困惑地自语道：“怎么灭了？”

    华沂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在火堆里捅了捅，鼓捣了一会，火终于重新燃烧了起来，他坐在那里，脸上憨厚老实的笑容浅淡了些，几乎露出一点冷硬的底色来，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救了我，就不怕我是个坏人么？”

    长安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道：“哲言说你也救过我。”

    华沂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有……十七？十八？”

    “嗯。”长安不在意地点点头，“差不多吧。”

    华沂迟疑了片刻，没有问他从什么地方来的，也并没有问他那身神乎其技是怎么学来的，他面对长安，反而觉得无话可说，这个被他以恶意揣度过的少年刚刚救了他的命。

    这些年，除了机缘巧合下结实的几个有生死过命的交情的亡客同伴，华沂所见的人不过就只有两种，追杀他的人，以及他的雇主，然而这一次却让他遇到了一个特别的。

    他游刃有余了那么多年，此时，那个童年时候的傻大个却突然在他身体里复了苏，叫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起来。

    就在华沂思考着怎样与这少年搭话的时候，没想到他只沉默了片刻的光景，长安竟然就已经倒头睡过去了，这一次大概是因为有人照顾火堆，他放了心没了后顾之忧，悠然自得地枕着自己的行囊，舒舒服服地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他那身刀术简直强大得近乎妖异，华沂忍不住要怀疑这少年也是某个隐姓埋名的亡客，然而看他这大大咧咧不知谨慎为何物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完全是想多了。

    华沂皱着眉忖度了长安一会，也没有琢磨出什么结果，终于还是迟疑着把自己破破烂烂的外衣解下来，搭在了长安身上，然后借着火光处理起自己一身的伤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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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二十章 护送

﻿对于亡客而言，黑夜总是十分漫长的，因为睡眠是件非常奢侈的事——危机四伏、无事可做。

    华沂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昏天黑地地睡一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即使他闭上眼睛，浑身上下，也总是有一部分神经是醒着的。

    特别是他孤身上路的时候。

    讨生活并不容易，战斗，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从清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直到深夜再次降临。

    华沂有时候回想起来，感觉自己这样活着，究竟是要图什么呢？似乎总是没什么趣味，痛苦比快乐多，身上落下的伤疤比吃到嘴里的糖多，想要乐，须得自己掏心挖肺一番，从自己身上找点乐子。

    他没有亲人，有一些朋友，大多也都跟他是一样的人，更不敢奢望讨个老婆。

    讨了来也没什么用，说不定过两天就死了。他每日奔波，不过为了完成雇主的任务，得到更多的钱、更多的资本，然后去找雪狼部落的荆楚报仇。而报了仇以后干什么呢？他全无头绪，想不出来，也没有什么期盼。

    可他活得这样没滋没味，却依然不想死——拼了命地也不想死。

    有一次敌人将他的肚子都剖开了，他也硬是把流出来的肠子自己塞了回去，爬着等到了接应他的同伴来。华沂一方面做着这种总是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的活，活得像个亡命之徒，对自己的命也不是很珍惜，一方面又对“活着”这两个字有种凶狠的执着。

    仿佛是坚定、又仿佛只是愤怒。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矛盾。

    周围只有一个睡得神志不清的人，没人看他笑，他便不笑了，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瞧不清楚他的眼神，里面只有大片大片的阴影。

    华沂发了一会呆，便转头去看长安，看了好一会，依然只得出了这个人好看的浅显结论来。

    华沂鬼使神差地凑过去，试探地冲长安的方向挥了挥手，那少年毫无动静，呼吸依旧是平缓规律，睡颜平静得像个孩子，华沂又在原地坐了一会，闲得蛋疼，于是往前凑了凑，在距离长安的脸大约一尺多的地方，把巴掌挥成了一个蒲扇，吹起一阵小风，撩起了长安额前的一缕头发。

    长安依然毫无反应。

    世上真有人能在森林野外睡这么死？华沂不相信——除非天生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否则纵然他有再大的本事，他也早就死了。

    就在这时，华沂的手无意间又往前伸了一两寸，谁知就是这不过一半个指头的距离，那枕着布包睡得晨昏不辨的长安却在这时骤然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反射出一点冷光，这刚刚还在大梦春秋的少年身上流露出凛冽的杀意。

    就像……某种消失于传说中的、远古天神铸造的神兵，能让人在它出鞘的那一刹那便忍不住浑身颤栗。

    “你干什么？”长安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眼神却清明得好像从来没有睡着过。

    华沂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没事找事，讪讪缩回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干笑了一声道：“你没睡啊？”

    “睡着了，”长安说道，“不要靠近我一尺以内，我就不会醒。”

    华沂奇道：“这是为什么？”

    长安睡得好好的，无缘无故地被他闹醒，简直恨不得把刀柄砸在他脸上，心里不耐烦到了极点，然而毕竟是“恩人”，看在这一条的面子上，长安终于还是忍住了，板着脸没表露出想打人的神色——他对哲言是这样，对阿妍也是这样。

    哲言疯起来不可理喻，阿妍哭起来没完没了，他们身上其实都有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方，然而长安却总是宽容得出奇。

    哲言骂人他一声不吭地听着，阿妍不明原因地哭泣，他出门去给她采带着露水的花。

    此时，长安盯着林间湿漉漉的地面沉默了片刻，硬生生地将心里的火气压了回去，这才开了口，态度良好地给了对方回答。

    华沂只听这少年用一种非常柔和乃至于谦逊的语气说道：“因为在一尺以外，没有东西伤得了我，不用醒。”

    华沂：“……”

    他从未见过可以猖狂得这样平静坦然的人。

    “你还有别的问题么？”长安耐心地询问道。

    华沂沉默了一会，随手拨了拨火堆，问道：“你以前是不是住在秃鹰部落？我是不是在那见过你？”

    他心里盘算着怎样套出一些这神秘少年的来历，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定出套话的策略，那少年便简洁全面地自己说了出来：“我小时候跟哲言住在秃鹰部落，在那见过你，你给我洗了脸，把我洗到了河里，我感觉无以为报，就给了你一朵花。”

    长安的语气太轻描淡写，以至于华沂难以从他特别的表述中弄明白，这家伙到底是在说事实，还是在埋怨自己当年笨手笨脚，把好好的孩子给弄到了河里。

    “后来哲言死了，阿妍照顾了我几个月之后，我就上了宇峰山，在那里跟着师父长大。”

    华沂吃了一惊，宇峰山阴阳两端，一边是秃鹰部落一边是雪狼部落，他也是从小听着那神鬼莫测的山坡的故事长大的，他再次放眼打量长安，不知为什么，别人说这话，华沂肯定当他开玩笑，长安说这话，他却信了。

    看这少年的模样，可不就是个在怪物堆里放养出来的小怪物么？

    华沂瞠目结舌了片刻，问道：“那你眼下是要往哪去？”

    长安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华沂一眼，伸长了手脚靠近火堆取暖——北释那个师父当得实在还不如饭桶，给他治了十年的病，没把他治死已经很不容易，即使落得个即使是夏天依然手脚冰冷的毛病，也着实算幸运了。

    长安沉默了一会后，说道：“不是有人要杀你么？我送你一程。”

    华沂噎了片刻，感觉微妙。

    银纹兽人天生神力，华沂七八岁便能独自狩猎，不比老猎人差到哪里去，然而没想到他经历了这么多年招摇撞骗死生一线的日子，竟然有一个亚兽冒出来，随口一句，便说是要护送他一程。

    当然，这别人送上门来的好处，华沂总不会傻得要拒绝。

    长安说完话，攥了攥拳头，感觉手心终于有了一点暖和气，便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了回去，躺下去以后还轻声对华沂嘱咐道：“有事你可以叫我一声，别不声不响地突然靠过来，悬着手不动，万一我以为是蛇，失手伤了你就不好了。”

    华沂：“……”

    他生平头一次窝囊得这样离奇，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华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虽然伤痕累累，但依然肌肉壮硕的手臂，又看了看侧身躺在一边的长安，默默地目测了一尺的距离，将自己的胳膊伸过去，与他的腰正正反反地比了一番，然后用一种十分有失偏颇的目光得出了自己的胳膊比对方的腰还粗的结论，心道：“小兔崽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长安说到做到，果然从第二日开始，便一直背着自己的马刀跟着华沂。

    他的话不多，却并不沉闷，有种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好奇心。

    这山里长大的野孩子果然无知得不同凡响，端是个一问三不知，他甚至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大海、陆地还分南北两块。

    两人闲来无事烤着肉吃的时候，他听那些关于远处的故事听得入迷，会不停地催促华沂往下讲，华沂人来疯，讲起来便滔滔不绝，很能卖弄。可他很快就发现，这混小子只是拿这些新鲜事当打发时间的故事听，他不但对“城邦”毫无概念，连南北两个大陆唯一通用的 “贝塔”都没听说过。

    “那你知道‘珠石’么？”

    这回长安露出了然的表情：“钱么？这个我知道，小的时候见到哲言用过，可以换东西。”

    “你究竟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华沂一边这样说道，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贝塔币，它长得有些像贝壳，上面却闪烁着莹润的珠光。

    据说这种东西最早是生长在海底的，海底的生物得罪了神，神一怒之下把海水抽干，大陆浮了上来，无数海底的生物在阳光和空气中干涸成古老的死物。里面的动物死了，干了的壳便成了贝塔，它们的长相十分均匀，好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似的，哪个也不比哪个大多少小多少，表面比钢铁还要坚硬，十分耐磨，也轻便易于携带。

    据说南方也会用金银买卖，可是金银毕竟太沉重，到了北方，人们仍然是只认贝塔。

    华沂解释道：“‘贝塔’和‘珠石’一样，也是钱，一个贝塔是十六个珠石。”

    长安心算了一阵，想弄清一个贝塔等于十六个珠石是个什么概念，可惜算了半晌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他接过这笔“巨款”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子，新奇了一会，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硬邦邦的，不能吃也不能喝，于是毫不留恋地又把它丢回给华沂。

    哲言还有几个珠石，北释就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可见这东西没什么用。

    他仔细地听了华沂关于“亡客”的描述，听出亡客冒着被很多人追杀的危险，替雇主做事，就是为了得到这些没什么用的破玩意，于是看着华沂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怜悯——长安觉得他有点傻。

    这个少年十足的离群居索，让华沂有时会产生种错觉，好像长安真的不是个人，是个披着人皮懂得人话的动物。

    他们两人一路往东走去，当中经历了十来场或大或小的追杀与围堵，长安虽然美其名曰说是护送，可真遇上事，却是作壁上观的时候多，不到危险的时候他便绝不出手。

    他有那样一身匪夷所思的刀上功夫，又正好是十七八岁这么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愣头青的年纪，华沂本以为他会十分好斗。然而大半个月下来，他却发现长安行事虽然古怪，却很有一番我行我素的道理。

    别人不来惹他，他也不去惹别人，甚至还知道对华沂提议绕着周遭的部落走，以免有什么麻烦。

    连过往的动物他都能和平共处，有一次路上休息，长安坐在地上背靠大树喝水，华沂亲眼看见一只大胆包天的角鹿幼崽，昏了头，竟然从长安身上跳了过去，谁知这少年只是微微愣了一下，连头也没有抬，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打猎，也是吃多少打多少，绝不滥杀。

    然而就是这样，华沂那颗拉得高高的警戒之心，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古怪的相处中放了下来。

    习惯了这个神奇的旅伴之后，华沂甚至觉得他那种古怪十分可爱，活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私藏……当然，如果他连滚带爬地跟追杀者们周旋的时候，这个“可爱”的小兄弟能不要那么安稳地坐在树枝上啃松果看热闹，就更好了。

    这一日，两人经过一片属于某个部落的林子，本打算找个迎客屋休息片刻，谁知刚刚走近迎客屋，两人却不约而同，一前一后地同时停住了脚步。

    “腥味。”长安回过头来，对着华沂说道，“这里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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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章 矛盾

﻿林中迎客屋门口的三叶草席已经掉了，两个男人的尸体横陈在哪里，一个是兽形，另一个还没来得及化形，似乎是在奔逃中被人从后面杀死，那尸体缺了一部分，依照痕迹来看，可能是被过往的野兽叼走了。

    华沂看着那尸体思量了片刻，一回头，就看见不远不近的林子里有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望着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化成自己巨兽的模样，转过身，对着那几头狼低吼了一声。

    长安便看见那垂涎着死肉、远近近逡巡不去的畜生们登时全都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退去了。他不禁羡慕地抬头看了一眼这大家伙，感觉这一招还真是十分好用。

    随即长安弯下腰，他也不嫌脏，用手翻开了尸体，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死人身上的伤口，判断道：“有弓箭，两把长剑，一把弯刀，他最后是被那把弯刀杀死的。”

    长剑和弯刀其实才是大部分兽人猎人的首选。

    弯刀在部落战争里面很常见，可以用于马上，攻击范围非常广。

    而长剑通常三到五尺长，成年男子两掌上下宽，给半大的孩子用的最轻的长剑有三十来斤重，也有传说中重达百斤的，兽人天生力大身高，太短的武器他们用起来大多不趁手，带在身上的短刀一般是工具，并不用于战斗和打猎中……当然，也有特例，比如华沂那把九寸的短刀，就不是扎烤肉吃的，它一般用于暗杀。

    而真正像长安这样，独竖一帜地每天扛着马刀上路的也非常少见，因为真正实战中，双刃之剑总是比单刃的刀更容易操作。

    长安又将手探到了尸体衣服里，摸了摸，从死人怀中摸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牌子，他把小牌子血淋淋地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没弄清楚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问华沂道：“你认识这个么？”

    “是求救牌，”华沂变成人形，只扫了一眼，便说道，“他是使者，被派出去向附近的部落求救的，可能是部落战争。”

    长安看了他一眼，知道华沂没说实话，他直觉华沂一定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然而长安没说什么，是不是部落战争，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这正是夏末秋初的时候，无论是人们种的还是野生的芽麦都该要丰收了，许多果子和菜也都可以采摘，天气不冷不热，林中的动物们也没都跑远，打猎不在话下，正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是不会的到活不下去的地步的，一般这种时候，大家都在自己的部落里准备食物准备过冬，哪个会千里迢迢地跑到别的部落里打仗呢？

    除非是遇到了传说中的幽灵部落。

    所谓“幽灵部落”是有一些的，这些部落里面几乎没有亚兽，女人也大多是他们强抢来的，他们不事生产，居无定所，四处徘徊，绕开强大的部落，专门盯住那些脆弱的小部落，一年到头，以抢劫为生。

    华沂若有所思——这里……可是距离他雇主的部落不远了，瞧那个使者奔逃的方向，说不定这些小部落还恰好是那位雇主的庇护下的。

    华沂在长安的肩膀上轻推了一把，站起来，说道：“不关我们的事，走吧。”

    长安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迎客屋，问道：“不歇脚了么？”

    华沂随口道：“歇个屁，外面打得那样热闹，你睡得着？就不怕窗户外面飞进个人头把你砸醒？”

    长安“哦”了一声，显然没什么触动。华沂立刻想起他那手随时随地倒头就睡的绝活，牙疼了一下——行吧，他险些忘了，这位是无论如何都睡得着的。

    他们两个人脚程都不慢，又是在夜色中赶路似的往前走。在陌生的密林深处，即使是老猎人，也只能判断出一个大概的方向，除非是本地住民，否则想要分毫不差是不能的。所以华沂虽然存了绕开对方的心，却仍然还是不小心擦着那战斗场而过。

    说是战斗场，其实也不恰当——战争似乎已经结束了。

    华沂的耳朵动了动，风中传来人凄厉的哭声和喊叫声，甚至有孩子稚嫩的嗓音哭到嘶哑。

    然而除了这次事情发生的季节不对，像这样的战争，在整个北方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每一个部落都占用着一定的地盘，享受着周遭的飞禽走兽、植物粮食，贫瘠的地方饥寒交迫，富足的地方吃饱喝足，所以没有这个部落弱，还占用着好地方的道理。

    要么洗干净脖子等着人来抹，要么趁早识相点滚开。

    至于战败方的命运如何，要看胜利者的心情，若是他们仁慈，便留下原住民，一起纳入自己的部落，就算他们不仁慈，要把战俘全部杀光，也没什么错处。不过无论仁慈与不仁慈，战败一方的首领和长老是不能留下，斩草除根，他们的幼子要被架到火上烤成人干，留下尸油祭奠战死的勇士们的灵魂。

    何况这明显是个幽灵部落偷袭，本就是来恶意抢劫的，指望他们仁慈，还不如指望早就不知道堕落到了哪个河坑里淹死的神灵们的保佑。

    华沂听着那小孩尖锐而歇斯底里的惨叫，知道那是被要被活活烤成人干时的发出的声音，然而他的脚步丝毫也没有停留，脸色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的长安却是头一次遇上这种场面，他几次三番地停下来，见华沂那充耳不闻的模样，又只得继续赶上。

    就在此时，少年突然开口问道：“哲言说你那时候年纪还很小，一个人在路上，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食物救他、还给他打了一头鹿呢？”

    华沂一开始以为长安在暗示什么，或者在指责什么，可是直到他看到那少年的表情，却发现他或许真的只是单纯的在表达疑问。他把面前的扎人的灌木拨开，沉默了一会，然后摇摇头，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却压得极轻。

    华沂用一种愁眉苦脸的表情对着长安说道：“你看，像我这样一个文不成武不就，不会说话脑子又不好的人，也就只有打个鹿的本事啦，那时是举手之劳，帮也就帮了。”

    “……哦。”他随口扯淡，长安也并不追究，只是点了下头，简短的应了一声，叫人看不清这少年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

    华沂却感觉被他这声“哦”刺了一下，他不再吭声，专心走路，却忍不住扪心自问，若是他十四五岁那会儿，看见个脏脸小孩都忍不住抱他去河边洗脸，会不会真的脑子一热，冲过去把那被架在火上烧的小孩抢下来逃走呢？

    然而他却想不起来了……时隔多年，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就在这时，突然，他们两人面前蹿出了一个女人……或许她太年轻，还只能说是个女孩，她已经衣不遮体，裸/露的皮肤上面有各种各样的伤痕，乌黑的发辫散开，发梢上沾了一大堆的血，狼狈地被黏成了一大块，她脚步绊了一下，直接摔在华沂脚底下。

    华沂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一只兽人化成的巨兽紧跟着从林子里蹿了出来，本来是要向那女人扑过去，然而他看到了华沂，脚步便停顿了一下，弄不清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到底是敌是友。

    华沂不动声色地站住，与那巨兽对峙着。

    他脚下的女人伸出一只沾满了血迹的手，哀求一般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手非常漂亮，皮肤很嫩，除了新伤，看不出一点旧茧子，肯定平时是个不干活的，长得也不错，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被撕破的裙子上有复杂精巧的花边，非得是最巧手的女人赶工数月才能编织得出这样细密复杂的花边，瞧这样子，她如果不是部落首领家的，便是某个长老家的女儿。

    华沂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她们这些部落里的贵族，平日里享受最好的东西与旁人的追捧，到了这个时候，也要出来替全族人顶罪，可其实也很公平。

    巨兽裂开嘴，呲出丑陋带血的牙，面部表情狰狞地看着华沂，摆出一副威胁的模样。

    片刻后，华沂先微微低下头，避开了那兽人的视线，示了弱，他显得十分小心翼翼、甚至带着讨好地笑了一下，欠欠身，低声下气地说道：“我跟我兄弟只是过路的，不想惹事。”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为了表达诚意，就弯下腰，轻轻地把自己的衣服从女孩手里拉了过来，迎着她越来越绝望的目光，叹了口气，用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女人，这是你的命，怨不得别人啊。”

    女孩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哭声。

    长安的眉头却倏地一皱，手掌按在了他那藏在包裹里的马刀的柄上。

    可他还来得及有动作，华沂就已经低着头走到了那巨兽身侧，一边走，口中还一边说道：“我们是外乡人，不熟悉这里，闯了进来，真不是有心的。”

    巨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倨傲地微微侧身，放这看起来窝窝囊囊的男人路过，直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见这人高马大的软男人嘴里仍然没完没了地念叨道：“天天打仗，唉……你们这些北方人啊，可真是……”

    “可真是”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华沂侧了下身，看起来好像是诚惶诚恐地怕撞上对方似的，那一瞬间他藏在身侧的手突然抽了出来，连一点预兆也没有，甚至就连长安都没能看清他动一动肩膀，便这样精确无比地把他的九寸刀送进了那巨兽的喉咙。

    “……野蛮啊。”华沂的手握着短刀的柄，触摸到兽人颈子里喷出来的热血，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自己的话。

    他那小刀颜色极暗，夜色下看不见一点端倪，插/进骨肉中就像是切瓜一样舒畅，华沂的手轻轻往下一带，巨兽的喉管连大血管便一并被割开，巨兽连一声也没吭出来，便轰然倒下。

    华沂不慌不忙地伸手接住这巨兽巨大的身躯，他以人类的手接住这样一个四肢着地的时候也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大家伙，竟然看起来毫不费力，然后他弯下腰，在那巨兽的皮毛上擦了一下手上和刀上的血，轻拿轻放地将尸体撂在了地上。

    这一切的动作，不过两个眨眼的时间，华沂这人杀得简直如同鹅毛落沙烁，悄然无声到了惊人的境界。

    然后华沂一把将女孩从地上拎了起来，血珠从他的眉心顺着挺直鼻梁上滚了下来，他随手抹了一把，随意从身上带的食物中抓了一把肉干给她，说道：“跑吧。”

    女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带着肉干，一头钻进了浓密的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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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敌我不分

﻿华沂将那兽人的尸体拖进了不远处的树丛中，并不费心隐藏，一脸冷漠的事不关己。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把头上的斗笠扭了扭，继续往前走去，这回也不赶路了，他慢悠悠地往前晃去，随着他们离那长惨烈的部落战争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远，华沂甚至还有暇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来。

    长安好奇地看着他，终于发现了这位“恩人”的古怪之处——完全是说一套做一套。

    他于是问道：“你为什么一会说没本事救，一会又出手？”

    华沂的脸皮抽了抽。

    长安却径自点点头：“北释说这叫做口是心非，就好比嘴里说着喜欢这个人，心里其实很讨厌他，嘴上装作不以为然，心里却很喜欢，女人尤其如此……为什么你也这样？”

    华沂想说“你自己听听，你问得这叫人话么”，然而他看了长安一眼，却又啼笑皆非地不愿意这样说了，面对长安，他发现自己似乎总是发不出脾气。

    “这道理你都想不明白么？”华沂顾左右而言他地翻了个白眼，故作高深地忽悠道，“你这无知的山里野孩子，知道我唱得这首曲子叫什么么？”

    长安诚实地摇摇头。

    华沂道：“这是极寒之地的一个小调，是那些鸟人们唱的，你看他们的脑袋都那么小，自己也觉得小得不大成体统，所以每到过节的时候就会在脖子上插一圈的花，把自己扎得像个扁脸向日葵，摇晃起来能笑掉人的大牙。知道他们唱得是什么意思么？”

    长安的注意力很容易就被新鲜的事转移了，他看起来好像忘记了自己刚刚的疑问，顺着华沂的刻意引诱问道：“什么意思？”

    “鸟人能唱什么？肯定是下蛋那点事嘛！”华沂其实自己也不明白有翼兽人特有的语言，只是凭空臆测，顺口胡诌来糊弄长安，眼见那少年竟然还颇觉得有道理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便接着胡说道，“鸟人这种东西，说来也可怜，他们族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全都是从蛋里爬出来的，人长得就怪胎，化成了兽类，也依然是怪胎，这世上只有他们那一小支的人，一小支的同族，整日得躲避着别人，生活在那极寒极北的地方，与古怪的□□为伍，也怪可怜的。”

    长安居然信了他的鬼话，还听得十分仔细，听到这里抓住了关键问题，问道：“那天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是有毒的东西？为什么有毒的东西能含在嘴里？那些兽人为什么又和他们在一起？”

    只要长安别愣头愣脑地问一些叫人不知怎么回答的问题，华沂是非常愿意和他说话的。他每次看见那双如同记忆深处的眼睛，心情总会变得很好。

    华沂见他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便立刻从善如流地解释道：“鸟人全身上下、连血里都带着毒，以毒攻毒，自然不怕他们自己做的药。所谓结盟不过利益趋同，然而纵使一时结盟，又有谁是真心相信他们的呢？非我族类，始终是要防着一手的。”

    以前没人跟他说过这样复杂的事，长安听了，皱着眉思考了一会，觉得这件事很没有道理——有的人眼睛大，有的人鼻子长，有的人嘴小，人人长得都不一样，为什么别的地方大大小小都没关系，唯独脑袋小就是非我族类呢？

    难道是因为脑袋比别的地方都重要一点么？

    “当年十二天神开辟天地，令极寒之地有鸟人，大陆之上有兽人，大海之中有鲛人。不同地方的人群信仰不同的神，神若能相安无事，人便也相安无事，神若拌嘴开战，人便要横尸千里，血流成河。”华沂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问，他就像个非常靠得住的老大哥一样，声音低缓地解释道，“而后传说这十二真神相继坠落，天下大乱，地上冰冻千里，海上死鱼成群，侥幸活下来的人们再没有信仰，再不用因为神而彼此争斗，但仇恨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长安睁大了眼睛，随着他的描述屏住了呼吸。

    “族间无小事，两块大陆若是也互相摩擦，必是地动山摇，不是一两条人命的事，凡是债，必然是血债，哪能算得清呢？”华沂看着他亮晶晶清澈得仿佛见底的眼睛，叹道，“千万年，我们就是在这样的仇恨中活下来的。”

    他说得意味深长，长安却似懂非懂，他听了半天，只琢磨明白了一件事——这些掐了千秋万代的事，原来全都是远古的时候，那些不知道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狗屁真神闹出来的，可既然是神，为什么不做点正事，偏要来当这搅屎棍子呢？

    他忍不住问道：“真的有神么？”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有个朋友，整天活得神神叨叨的，你可以问问他——然而即便是没有神，也总有别的东西，只要想打，总是能打的。”

    华沂这话说得十分语焉不详，长安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不讲理的事，便追问道：“‘别的东西’是指什么？”

    华沂看了他一眼，心里几乎带了些怜爱地想道：这傻小子，连贝塔与珠石都分不清楚，只知道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哪里能体会到那些人们心里无边的欲望呢？

    他说不清楚，却从少年的问题里觉得做人做出了一点凄凉滋味，便摇了摇头，过了好半晌，才说道：“有些事是不用刨根问底的，比如狼要吃肉，鸟要下蛋一样，你只能不停地走，看见的人多了，稀奇事也便多了，很多事不明白也明白了，懂么？”

    这番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属华沂胡乱搪塞，可谓屁话之精华，果然成功得把长安说得一头雾水。

    华沂成功地岔开了长安那个让他尴尬的话题，得意地想道，这位兄弟本人可真乃奇人异事也——他实在是太好骗了。

    他这样得意着，又不自觉地哼起了那不知是什么意思的有翼族小曲，大步走在前面，越想，越觉得带上长安上路真是好，比以前的同伴都好——打架的时候能帮手，没事的时候还可以消遣糊弄着玩，这样看来，连他可恶的袖手旁观行为都能被原谅了。

    结果华沂还没得意完，便听见长安在他身后莫名其妙地问道：“可这和我刚才问你的有什么关系？”

    华沂脚下被突出来的大树根一绊，摔了个声势浩大的大马趴。

    华沂就地打了个滚，仰面朝天，看见长安一脸莫名，正低着头看着自己。

    这少年逆着光，俊美得几乎叫人恍惚，华沂知道自己是个好色之徒，一见此情此景，心里便先软了，心想，美人啊，即使这家伙是这么一只给个棒槌就当真的美人，自己竟然还是不忍苛责，最后他停顿了片刻，只得哀叹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然而就在这时，远方有震动声从地面上传来，华沂的动作一顿，被自己捂在手心中的眼睛里划过冷光——他能通过这种震动判断出对方的人数以及速度，这显然是一支至少有百余人的兽人队伍，来势汹汹，依这个速度，绝对不是什么赶路的行商。

    华沂才想出言示警，然而一抬头，长安却已经不见了，他怔了片刻，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留意到那少年是什么时候藏起来、又是藏在了哪里的。

    华沂皱皱眉，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扫过周遭，终于在一棵大树上发现了长安——对方故意露出了一只手来，显然是特意示意出他自己的藏身之处的。

    这“美人”其实是妖怪么？一定是个妖怪吧？

    华沂带着无限的挫败感，也跟着敏捷地蹿上了树。

    很快，那一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地跑到了这边，华沂瞧见了熟悉的部落旗，几乎立刻便是一愣——那是他雇主的旗子，而在人群里，他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双目已盲，脸上半兽化，鼻子附近长着长毛，正是一副人不人兽不兽的模样，他突然一摆手，那些疾驰的兽人们顿时令行禁止的停了下来。

    只见这瞎子鼻尖轻轻地耸动，很快便锁定了华沂的位置，对着他藏身的方向扭过头来。

    华沂认识这个人，知道他那手靠鼻子走天下的绝活，想来早闻到了自己的味道，于是也不再隐藏，很快从树上跳了下来，停在了那瞎子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有些犹疑地问道：“老瞎？你怎么在这？索莱木他们呢？”

    老瞎那古怪的脸上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道：“他一个亚兽，跟来干什么？你放心，他们现在都在洛桐那里，山溪陆泉他们俩已经到了，只是不像你有本事，一路过来还这样活蹦乱跳，其他人大概还在半路上，洛桐首领派我和大长老来接你一程。”

    他话音落下，一个老兽人排众而出，一只手按在胸前，微微对华沂欠了欠身。

    华沂还了个礼，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端倪来，然而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却对着藏在大树上的长安微微摆了摆。

    大长老对华沂道：“请。”

    华沂才一抬腿，老瞎的鼻子却耸动了一下，他皱皱眉，再一次将脸转向大树的方向，问道：“那里……是还有个朋友？”

    亚兽的味道比兽人清单很多，却没想到还是叫这老瞎子发现了。

    华沂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说道：“路上碰见的一个孩子，跟我很有缘，我就把他带回来了，只是他突然遭逢大变，不大愿意见人，别见怪——长安，下来。”

    长安从树上挑下来，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了一圈。

    大长老一愣，打量了长安一番，奇道：“一个……亚兽？”

    长安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间，没做声，他弄不清楚这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因此不打算贸然开口，华沂说他“遭逢大变，不愿意见人”，他便顺水推舟地摆出“不愿意见人”的模样来——好在这并不难，可以说是他本色出演。

    华沂轻描淡写地搂过长安的肩膀，说道：“我带着他，不必担心。”

    大长老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在长安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衣着整齐，瞧不出一点赶路的狼狈相，模样又好看，便明白了什么，了然地一点头，对华沂说道：“请。”

    华沂转头对长安道：“坐到我背上来。”便化成了巨兽，俯下身。

    长安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坐到了华沂身上。

    兽人天生力大，长安一个人的重量本来也不算什么，然而等到长安把原本戳在地上的大包裹扛起来的时候，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华沂作茧自缚，没想到这小子的那把大马刀竟然是个一点也不掺假的真家伙，背着这一人一刀，简直像是扛了一只能把房子也撞倒的大号野猪。

    然而当着人，华沂却又不能露出形迹来，只得咬着牙驮着他走，心道，要是万一打起来，这小兔崽子看在自己这一路吃苦受累的份上，可要给点面子，多卖点力气啊。

    老瞎却迟疑了一下，他认识过一个更加神奇的亚兽，所以总觉着，这些亚兽人要么是彻彻底底的废物，要么恐怕便是某种怪物。

    老瞎和华沂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亡客银牙是个心机深沉的东西，万万不会色/欲熏心到还带着任务，便半路弄来个不明不白的人。他生怕华沂再捡回个索莱木，便一路有意无意地蹭在华沂身边，想要套一套这少年的话。

    谁知老瞎很快发现，这少年好像是个哑巴，任他如何磨破嘴皮子死缠烂打，对方都毫无反应，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

    大长老冷眼看着，只见这亚兽少年脸上欠着血色，好像是有什么不足之症的模样，一直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他手中那大得过分的包裹，然后坐了一会，似乎不大舒服似的，呼吸微微急促，无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还是个病鬼？

    那老瞎果然是对牛弹琴了半晌，嘴皮子磨破了一层皮，一个字的回应也没得到，只得讪讪地退到一边。

    长安垂下眼，驾轻就熟地取出了几片草药，放在嘴里嚼了。

    他感觉老瞎像是在提防自己，又仿佛是怕自己，说话虽然带着讨好，中间却又包裹着些小心翼翼的险恶。长安不能理解这种险恶和恐惧，他从小到大，鲜少能体会到“怕”的感觉，百思不得其解了一阵子，他好像终于明白了北释叫他下山见人的意思。

    山下的事真多。

    草药的苦慢慢地蔓延过他的全身，连日的赶路造成的胸口闷痛让他疲惫起来，长安百无聊赖，干脆抱着他的刀蜷缩着躺在了华沂背上，再一次大无畏地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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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三章 狂欢

﻿华沂听到背上的人传来均匀而平缓的呼吸，心里一边想着“这混小子可别把口水糊我一后背”，一边还是忍不住放轻了脚步。

    长老见不得老瞎这幅看见个蚂蚱也要战战兢兢的没出息模样，便上前用眼神示意他一边去，然后自己走到华沂身边，看了长安一眼，放轻了声音说道：“最近幽灵部落活动猖獗，首领脱不开身，派我来接你回去，可是对不住了，银牙兄弟可不要觉得我们怠慢。”

    华沂虽然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轻轻地点了下头，没言语。

    这些个傻大憨粗的北方兽人，没事总愿意搞个阴谋诡计，自以为天下自己最聪明，别人都是只会打猎卖命的傻子，非得被索莱木涮得连北都找不着，那位才是阴谋诡计的祖宗呢。

    这事长安是一无所知的，须得从头说起。

    华沂这一回任务的雇主不是别人，正是此地最大的一个部落——巨山部落的首领。

    巨山部落的首领名叫做洛桐，这男人正值壮年，一辈子却只娶了一个痨病鬼老婆，并且情深似海。

    这位老婆是怎么样的绝色，华沂他们是没福气见识了，只知道她头几年年纪轻轻地就已经病死了，给洛桐留下了一个亚兽儿子。

    洛桐跟着他的老婆死去活来了一番，从此再也看不上别人，于是便和他小儿子相依为命。可惜他的儿子处处随了那死去的阿妈，生来带病，性情与长相也柔弱得像个小姑娘一样，整天被他的阿爹娇生惯养着，还是三天两头地闹病闹得要死。

    洛桐的儿子就这样闹到了十一二岁，劈柴打猎一盖不会，手艺没有一门，连写个字说个话也不清不楚，百无一用，而且不知怎么的吹了一回风，这回就真的是要死了。

    洛桐急了，医师都说没办法，却没想到那小崽命不该绝，此时正好赶上了神草开花的季节。

    神草在整个大陆上只有一株，长在圣雪山之巅，传说圣雪山是大天神落地的时候，给掘出来的坟冢。

    大天神坟头上这棵草独一无二，不同凡响，金贵得要命，一千年才开一次花。

    花也没别的用途，压制干了服下，能让先天亚兽变成兽人，让兽人具有万兽之王的力量。

    兽人的自愈能力极强，如果能变成兽人，亚兽从娘胎里带来的那一点小灾小病压根不算什么。

    情圣洛桐首领便将这件事委托给了“亡客银牙”等人，并为了这样一件任务给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昂贵价码——他答应华沂，能救了自己儿子的小命，就把富有强盛的巨山部落拱手送给他们这群亡命徒。

    面对这样一桩交易，巨山的大长老自然是不愿意的，生怕换了新的首领耽误了他在部落里的利益，不但不乐意，他还胆大包天地升起了反心。大长老暗中勾结了一个幽灵部落，鼓动他们去侵犯周围的小部落，借以拖住洛桐，然后自己抢先带人截下了华沂，预备把这桩买卖扼杀在娘胎里。

    他见华沂毫无戒心地跟着他们走了，心里已经放下了一半，认为这是手到擒来了。

    亡客银牙，尽管除了他那一身白毛，看不出比别人强在什么地方，但巨山长老还是听说过他玩命的本事——不然整个大陆都在抢的东西不能单单被他拿到手。

    长老决定不要打草惊蛇，最好找到机会，比如趁这人降低了防备时，再兵不血刃地给他来一下。

    解决了银牙，跟着他的那几个小喽啰自然好办，完全可以借幽灵部落的手除掉，让洛桐他们跟幽灵部落自己杀一会，然后他再带人去捡个便宜，顺便把洛桐和他的病鬼儿子也收拾了，他好自己做首领。

    长老自认为计划得天衣无缝，一路上便命十几个人仔细观察华沂，等待他自己放松警惕。

    至于和华沂在一起的长安，长老没有老瞎那么谨慎，也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长老觉得长安不过就是华沂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一个小玩意，跟洛桐的病鬼儿子是一路货色，一天到晚除了吃东西的时候能见他睁个眼，基本见不到他清醒的时候。

    可麻烦得是，他要杀的华沂却始终谨小慎微，随着他们一天一天地靠近目的地，长老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他不敢贸然在华沂的食物里加料，这些亡客一个个死人堆里滚过来，谁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能耐，银牙自己不肯放下戒心，万一打草惊蛇便不好了。

    长老没办法，只能暗中和老瞎商量。

    长老问道：“找不到机会，怎么办？”

    老瞎轻声道：“别慌，往前六十里，有个山坳，我算了算，以我们的脚程，正好可以赶在秋狩节的时候到那里，去弄些美酒，再买些漂亮女人回来，咱么叫银牙好好地过一个节，绝不让他离开那个谷地。”

    长老皱着眉想了片刻，问道：“你觉得行？”

    老瞎冷笑道：“年轻人，血气方刚，银牙是什么人？我知道他们这些亡客，过得拼死拼活的日子，然而除了酒与色，便再没有别的慰藉了……他走了这样一路，到了那时候自然会放松警惕，你放心。”

    长老于是捧了老瞎的金科玉律，果然暗中派人到附近的部落里去搜罗买人。显然是这种事办得多了，手下人效率超群。

    买来的有些是周围部落中穷人家养不下去的，也有些是漂亮奴隶——部落战争中战败一方的人如果不被杀光，便是这样的命运，甚至有一种行商，行走于整个大陆之上，做得便是卖人的生意。

    老瞎年纪大了，喜欢思前想后，见华沂形影不离地带着那吃饱了就睡的亚兽少年，特地考察一番，结果发现那少年哑得很有个性，完全我行我素，对周围一切都毫无兴趣，两人之间……就目前看来，是没有半点暧昧情愫的。

    老瞎认为，如果华沂有那个意思，一定是还没得手，于是为求做事周全，他特意嘱咐长老，不光买了女人，还买了几个容貌清秀的年轻亚兽人。

    等到秋狩节的那一天，这群漂漂亮亮的男人女人排成一排，在一起一跪，任人挑选的架势，把华沂也给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大长老肯为了他下这么大的本钱。

    秋狩节乃是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整个大陆上最盛大的节日，是所有人的狂欢——除了大长老的十几个磨刀霍霍准备杀人的心腹，其余人都诸事不禁。

    于是夜色一降临，人便不是人了。

    华沂被一男一女两个人纠缠，又不得不敷衍，他一眼瞥见长安一个人打着哈欠、没睡醒似地坐在火堆旁边，便不知为什么，忍不住要找他的碴。

    华沂轻轻推了身边的女人一把，指着长安道：“那是我的小兄弟，自己怪没意思的，你去陪他坐坐。”

    长安闻言，呆呆地扭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女人本来不情愿，一眼看清少年映在火光中的脸，顿时愣了愣，随后忙不迭地凑了过去。

    长安不知道这女人为什么突然凑过来，眼见她越来越近，还以为她要坐在这里，便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让座。女人被人贩子调/教了几年，什么样的人都见怪不怪，还以为他是害羞，便呵气如兰地将胳膊搭在了长安的肩膀上，长长的手指点着他的鼻尖，笑嘻嘻地问道：“小兄弟，多大年纪了？”

    长安从没受过这样的待遇，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去看那点在他鼻子上的手指，险些对在了一起。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生生把长安摸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往后一退，正襟危坐地皱起了眉，一只手下意识地搭在了他的刀柄上。

    可别人又没把他怎么样，只是摸一下他的脸而已——北释和阿妍都摸过他的脸，虽然他们的摸法都没让他觉得这么别扭过——他的脸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摸都不能摸一下，总不能因为这样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拔刀。于是长安只得浑身紧绷地随着女人靠近往后退去，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跟女人大眼瞪小眼。

    女人见他有趣，一边娇笑着扭动着腰，一边逼着他往后退。

    把华沂笑得直捶地。

    长安脑后没长眼，慌不择路地退着退着，便不小心坐到了一个人脚上，那人轻轻地“啊”了一声，长安悚然回头，发现是一个妖娆得不像男人的亚兽男子，他正坐在同行的一位兽人身上，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衣衫半退，腰肢正像一条蛇一样地扭动着。

    兽人和亚兽同时转过脸来看着这漂亮又冒失的少年，兽人眼睛里突然冒出诡异的亮光，重重地顶了一下身上的亚兽，亚兽嘴里发出一声拉得长长的又甜又腻的轻吟。

    那声音有如实质似的擦过长安的耳朵，长安一激灵，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蹦了起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女人却趁机爬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脚踝，一点一点地往上摸。

    长安忍无可忍，眼皮直跳，正要抬腿一脚将人踹出去，看热闹看得好好的华沂却突然站了起来，挥开女人的手，解了长安的围，若无其事地笑道：“行了姑娘，他还小，别欺负他了。”

    然后他又带着笑容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兽人，将长安捞出了火海，那兽人接到警告，终于颇为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华沂从身后拎起长安的腰，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这少年脖子上竖起来的汗毛，忍不住凑到他耳边笑道：“怎么，没见过？你不会连他们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吧？”

    长安颇有常识地说道：“我知道，他们在生娃娃。”

    “哎哟，”华沂听了啼笑皆非，只得表扬了他一句，“你知道得可真多。”

    他故意背对着巨山长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长安，叫人从后面看起来，就像是他亲密地抱着这个少年在低声说话似的，然后男人的笑容淡了下来，嘴唇几乎不动地轻声对长安说道：“老鬼要杀我，若我没猜错，今夜过了就会动手。”

    长安神色一凛。

    华沂的表情却很平静，依旧用细如蚊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一路上我没让他们找到机会，想必是把老东西逼急了，难为他这么短的时间找来这么多人做戏，多半是老瞎那个狗东西给出的主意，不过我也不怕，我几个朋友在洛桐的部落里，想必已经有对策了，但不知道他们能否赶到，若是今夜动手，我一个人恐怕是应付不来的，到时候多依仗你了，兄弟。”

    长安听了，点头“嗯”了一声，便再没了别的表示。

    华沂知道，他和这个少年大半个月以前还是陌生人。然而他当机立断地把信任交付给了对方，仿佛是用了壮士断腕一般的决断和勇气。

    十年了，他依然记得那个河边的幼童那清澈的笑容，华沂有种奇怪的想法——如果这个人也不值得相信，那么他觉得自己头十几年的生命，简直是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小心。”华沂搂住长安的肩膀，耳鬓厮磨一般地凑在他耳边说着话，脸上还带着仿佛沉醉着什么的笑容，没有第三个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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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 混战

﻿奉酒的女人头顶着比她脑袋还要大的酒壶一步一颤地走了过来，双膝跪地，让狂欢的人们从她的头顶取走酒壶自己满上。华沂提起酒壶倒了两大碗，侧身对一直贼眉鼠眼地往这边望的巨山长老举起酒碗示意，十分豪迈地将第一碗酒一饮而尽，算是敬了他，然后又端起了第二碗。

    长安一闻到那酒水熟悉的味道，立刻想起他砍了几年的树，顿时抬起手止住女人往他手里送酒的动作，摇了摇头，说道：“多谢，我不要。”

    奉酒的女人将装着酒壶的盘子抬起来，微微欠身后退到一边，等着其他人召唤，华沂闻着酒香，爽快地叹了口气，感觉数月以来胸中提着的那口气确实放下了不少——老瞎要借这时候杀他，实在有些道理。

    他斜着眼看着长安无动于衷的模样，忍不住道：“男人怎能不喝酒？不喝酒的男人长不大。”

    长安漠然地垂下眼，手掌透过行李包摩挲着他的马刀，懒得与他发生口舌之争，便把华沂的话当成了过眼云烟的一个屁。

    华沂两口黄汤下肚，变得比平时还话唠——这一点他实在跟北释像一个阿妈生出来的。

    他端着酒碗晃了晃，感觉鼻子里出的气都似乎比平时热上一些，便对长安轻声说道：“也是，你还小呢……人长大了，血就容易冷，女人的血可以冷，但是男人的血不能冷，冷了就动不了刀、杀不动人、也见不得血了，得靠这口酒，才能让人的血重新热起来。”

    长安欲言又止。

    华沂好脾气地道：“有话你说。”

    长安便脱口道：“你怎么有那么多事？”

    华沂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他大手一伸，揽住长安的肩膀，粗鲁地往怀里一带，用力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答非所问地笑道：“我看你很顺眼，做完这档子事，我们便会有个落脚的地方，你要是没别的事，不如跟着我们走吧？”

    然而长安还没来得及答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和一群人哇哇大叫的声音。

    乐师开始敲击起野性的鼓点，人们纷纷往中间聚拢而去，长安与华沂两人便被挤在了人群中间，被推着往中间走去，只见火堆包围圈中间，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随着鼓点跳起了舞。

    其中一个男人口中发出怪叫，脸红脖子粗，隔着老远，也能闻到他身上一股一股的酒气，不一会，他便开始撕扯起女人的衣服。

    女人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火光下她的皮肤如蜜，上面流淌着淡淡的光华，一双大眼睛半眯着，整个人缠在男人身上，腰肢和手臂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人们将他们围成了一圈，他们跺脚，喉咙中和着急促的鼓点发出啸声，只见那对男女毫不顾忌地当众纠缠在了一起，场中另外两个男人一边跟着兴奋地大呼小叫，一边凑上去抚摸女人的大腿和胸口。

    乐师打起了更为杂乱无章的鼓点，周遭整个是一片狂欢，就像是野兽们集体到了发情期，空中涌动的尽是躁动与欲望的味道。

    一个赤/膊的兽人跳到中间，往自己身上泼了一碗酒，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下胯/下一块兽皮，露出满身鼓鼓囊囊的肌肉，皮肉上不知是酒水还是汗水，亮闪闪的，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做出猩猩一样的模样，随后呛啷一声，从旁边的人手中接过了一柄尖刀，拿在手里耍了起来。

    一只惊慌失措的角鹿被人绑着，抬了进来，拿着尖刀的男人大叫着，一刀结果了那头角鹿，然后极有技巧地放出了它的血，双膝跪地，捧住了装着热血的大碗，喝了一大口之后，他的喉咙得到了滋润，兽人于是张开血盆大口，唱起了听不清词的曲子。

    场中其他几个人也凑了过去，用鹿血往自己的身上浇，手舞足蹈，简直像是一群怪物。

    人群再一次骚动起来，华沂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把搂住长安的腰，将他带进了怀里，躲开了一个盯着长安似乎故意撞过来的兽人，并且嘱咐他道：“别动，老东西在往这边看。”

    长安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最怕别人碰他的腰，痒死了，可一时又别无他法，只得用了应对挨揍时的办法，将腰上的肌肉绷到了极致，僵硬成了一个人柱。

    同手同脚、面色紧绷、在一片狂欢的背景里不苟言笑到了好笑的地步。

    他的反应实在太有趣，华沂觉得自己的面皮也快绷不住了，然而他还是虚虚地放开了手，以防碍着长安的动作。

    然而两个人的身体毕竟贴得极近，华沂在一片淫/靡的气氛中，骤然嗅到少年身上清新干净的气味，他不知道是周遭这个氛围，还是多喝了的两口酒的缘故，竟然有些口干起来，心里奇异地一荡，几乎是一下悸动了。

    或许对比太过强烈的缘故，华沂这样告诉自己，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神，做出一副仿佛喝多了酒，挂在长安身上的模样，默默留心着那十几个从四面八方向自己靠拢而来的兽人。

    真看得起我——他埋在长安肩膀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乐师的鼓点越发快，被围在中间的女人在兽人的动作下口中发出高亢的声音，潜伏在暗中的杀手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越来越靠近。

    场中的舞蹈与交/媾的男女似乎将整个气氛推向了高/潮，舞蹈的人手中的尖刀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生疼。

    华沂摇摇晃晃，似乎是站不稳当，忽地一闪身，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撞在了一个奉酒的女人身上。

    奉酒的女人端着酒壶，本就走得小心翼翼，不大稳当，被华沂这重重的一撞，便直接“哎呀”一声摔倒了，大酒壶砸在了女人的脚上，酒水泼得四处都是，旁边一个被买来亚兽猝不及防地被泼了半身，跳了起来，一个醉醺醺的兽人哈哈一笑，拦腰抱住了他。

    就在这时，华沂的余光瞥见了寒光。

    只听那亚兽突然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惨烈的惊呼，整个人剧烈地挣动了一下，然而他的惊呼和胸骨断裂的声音，在那吵闹的人群和急促的鼓点之间显得那样微弱得不值一提。

    亚兽的胸口上突然伸出了一只兽爪，那兽爪一下便贯穿了他的整个人，击碎了他所有的内脏，随后没有丝毫停留，借着亚兽身体的遮蔽，一把抓向华沂。

    华沂的腰往后弯去，手中的酒碗脱手而出，砸在了那兽爪之上，酒水四处乱溅，一时间眯了人的眼，他反手抽出九寸刀，顺着自己的动作自下而上撂去，看起来就像是站不稳的

    醉鬼挣扎着站住似的，刀却又准又狠，那兽爪被割下了一半，血溅出了一尺来高。

    但于此同时，华沂身后突然露出了一把弯刀，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潜过来的兽人猛地窜起来，意图从他背后偷袭。

    然而那偷袭者眼前突然黑影一闪，他一抬头，惊愕地发现一把巨大的马刀从华沂的脑袋顶上横了出来，架在了他弯刀之下，刀柄却握在那个吃货睡神附体一般的亚兽少年手里。

    他还没惊愕完，长安突然双手往下一压，将马刀整个撬起来，“啪”一声，反压在了弯刀之上，雪亮的刀刃顺着弯刀往下滚去，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兽人手中的弯刀被那自上而下的大马刀压得动弹不得。

    若是掰手腕，兽人战士知道对方绝不是自己的对手，然而马刀重逾百斤，借了这种大兵刃的东风，那一压之力，绝不是凭一把弯刀便挡得住的。那一刹那，战士的直觉告诉这个兽人战士，他应该立刻松手弃刀。

    然而他没有。

    在一个清秀单薄的亚兽少年面前弃刀，他做不到。

    那兽人战士一声怒吼，骤然撤去腕力，虚晃了半身，使了个巧劲，抬起一侧的肩膀，将弯刀往一侧别去，马刀是好东西，从重量上可以将其他武器都压制住，但也不是没有弱点的——它毕竟笨重，只要卡住它的刀刃，那亚兽少年不管是个什么怪物，都非得脱手不可。

    刀刃与刀刃撞在一起，几乎撞出了火花，可兽人战士在动手的那一刹那，突然汗毛倒竖，他一提起自己肩膀，便感觉到了那柄妖异的□□仿佛成了对方身体的一部分，有生命似的，刀刃上划过森冷的杀意。

    那杀意仿佛无孔不入的蛇蚁，将他整条胳膊罩在了里面。

    兽人战士握着弯刀的手终于被迫松开。

    不过也没有离躲远，就在他松手的时候，那本该笨重的□□便如影随形一般地追了上来，抓住了他瞬间的破绽，一刀便砍下了他的手。

    兽人大声咆哮，女人和亚兽四散奔逃。

    狂欢场彻底被人血涂成了殷红颜色。

    华沂将脸上的血迹抹去，又从地上捡起酒壶，直接对着那大酒壶的壶嘴喝了一口，目光清明地望向巨山长老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那老瞎，目光沉沉的，带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狠意，然后他忽地一笑，说道：“哟，终于肯撕破脸了？背信弃义、两面三刀这一出戏，大长老阁下可真是炉火纯青。”

    巨山长老一招手，兽人战士们集体围住了两人，冷冷地说道：“交易是你和洛桐做的，不是我做的，我背什么信、弃什么义？那样为了一个死了的婆娘玷污自己荣誉的男人，也配做首领么？”

    华沂问道：“这么说，配做首领的另有其人了？”

    巨山长老说道：“我在部落里做了二十年的大长老，从洛桐的父亲做首领的时候开始一直到如今，对部落的贡献从来大于首领，自然当仁不让。”

    华沂笑着摇摇头，指着他对长安说道：“长见识了没？我担保你活到这个年纪，肯定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长安将马刀戳在地上，觉得这位大长老一把年纪了还干这种事，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当个破首领而已，有什么高人一等的？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华沂却突然站了起来，他这一动，距离他最近的兽人立刻遭殃——兽人们战斗从来大开大合，刀剑大都来自打猎的经验，哪里见过亡客们那种形如鬼魅的暗杀术？

    华沂几乎是一步杀一个人，所到之处简直无人能抵挡，长安虽然对他们这样的争权夺势并没有什么兴趣，然而他觉得自己既然应了华沂一声“多关照”，便应当尽忠职守。

    他紧随其后，牢牢地守住了华沂的后背。

    旁人本以为这少年手中的□□是为了弥补他身量不足，对付巨兽与野外的大家伙用的，在人群中定然施展不开，然而长安却将□□的刀柄当成了一根灵巧的棒子。

    抡圆了可以远击，贴着刀刃处双手捏住，便可以近战。

    刀就是人，而他整个人，也便是那把刀。

    这时，在混战中，华沂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大地深处传来震颤，遥远之地奔涌来了人声。

    不过片刻的光景，那声音便已经近到了每个人都能听得见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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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五章 生死相交

﻿巨山长老吃了一惊，他没有料到华沂这样难对付，更没有料到那位只会傻吃傻睡、连个人话都不会跟人说的亚兽少年居然更是难对付。

    □□的攻击范围极广，如果不是长安要顾着已经杀红了眼的华沂的后背，在人群中的破坏力可能还要惊人——难道全天下的亚兽怪物都被银牙碰到了么？

    大长老的神经本就崩到了极致，一听见这紧紧逼至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整个人便是一激灵，脑子里“轰”一声，他知道，这是节外生枝了。

    然而紧接着，这边混乱得斗成一团的人便都看清了那远远奔驰过来的人马究竟来自哪路，那些人带着人骨旗，个个都是彪形大汉，大长老先是悚然一惊，但随后却又是猝然一喜——来的是幽灵部落！

    幽灵部落的人不事生产，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只会四处流窜、烧杀抢掠，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巨山大长老放下身段去勾结了他们，此刻自然屈尊降贵地也把他们当成了盟友。

    整日里杀人和整日里打猎的兽人战士不能同人而语，在大长老眼里，他们来得正好，这几十个悍匪，就算是车轮战，也能把那两个人堵死在里头。

    可是大长老还没来得及高兴完，一支长矛便不知怎么的，从那些人后面凌空射来，正中幽灵部落的悍匪中其中一只巨兽的大腿，巨兽正从山坡上往下跑，刹不住脚步，猝不及防地整个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像个杀伤力巨大的球一样，撞翻了他的好几个同伴。

    大长老这才注意到，那人骨旗子的长度不大对劲，竟然是已经折了一半。

    他一把拨开身边的护卫，化成人形，跳上了一个兽形属下的身上，急火火地远远眺望过去，登时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大长老这才发现，那样的声势，不是这几十个人发得出来的，这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幽灵部落的悍匪们分明是被人撵着走，后面喊杀声已经震天，长矛箭矢如同雨点似的自高而下。

    可怜大长老一把年纪了，不过眨眼的光景，心里大起大落几次，已经快要找不着北了。

    大长老情急之下的登高望远，让他整个人成了个活靶子，华沂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突然一把扣住一个人群中慌乱逃窜的亚兽的脖子，那亚兽腿一软跪下，华沂一脚踩上他后背，借力凌空跃起，在一个将落未落、极其刁钻的角度，将九寸刀脱手甩出。

    几乎是毫无悬念地穿过了大长老的喉咙，也让他在落地的时候失去了武器。

    刀剑和兽人的兽爪纷纷而至，自他头顶上压下来，从华沂的角度，简直是不见天日，他若是不动，就会被剁成肉泥，即使是化成兽形，也会被生生地压到地下。

    然而一直与他如影随形的马刀，却精确无比地抓住了一瞬间兵器间的缝隙，自一个兽人的爪上软骨中穿过。长安将刀柄压到极致，加上了他自己的重量，将刀锋处高高翘起，竟生是叫他架住了这一击。

    然而却也只有电光石火的片刻，长安从来是借马刀的“重”压迫对手，这回别无选择，反而是自己承受了马刀的重量，他的手在压刀柄的时候就已经在发抖，那刀刃上传过来的万钧之力叫他几乎是立刻便脱了力，右腕的关节登时错开了。

    长安被迫松了手，马刀刀刃一侧重新被压下。

    他却并没有失措，原本触地的刀柄一端往上弹起，他目光不离华沂，侧身一步往后仰去，用肩膀将刀柄撞偏了一个方向，刀刃几乎是擦着华沂的头发横扫了过去，直捅过了一个兽人的身体，刀柄却刚好落在华沂手上。

    华沂立刻伸手抓住，一弯腰，将马刀自自己后背上别过，一下抹了几个人的脖子，同时呛啷一声撞飞了砸在他背后的弯刀。

    他并不恋战，以马刀开路，回身拎起长安，刹那间化成兽形，把人和刀一同甩上自己的后背，不过几步，便突出了重围之外。

    于此同时，从山坡往下跑的幽灵部落终于以一种屁滚尿流的姿态到达了山谷，不负众望地冲进了这些巨山部落的叛军人群中，一时人仰马翻，什么情况都有，乱成了一团。

    老瞎目不能视，虽然是个兽人，但战斗力基本等于没有，他本来趴在一个兽人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甩了下来，回头土脸地摔在了地上，这时，他听到了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熟悉的号角声。

    那是巨山部落在战争的时候，召唤勇士们冲锋时所用的牛角号。

    他是个瞎子，看不见那对面的山头上迎风招展的巨山旗帜，看不见为首的洛桐带着本应被缠住的巨山一干勇士们冷冷地看着这边，也看不见洛桐突然一挥弯刀，那百十个的执剑半兽形战士和咆哮的巨兽们呼啸而来，和那些追着幽灵部落的人形成了两面夹击的形势。

    但老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被人给坑了。

    这场战斗结束得仿佛秋风扫落叶一样。

    长安没见过这等阵势，呆呆地单手搂着他的刀，还没想起来把自己的手腕归位，战斗就已经尘埃落定。

    幽灵部落的悍匪以及巨山的叛军一个不漏，全部伏诛。

    那幽灵部落后面的追兵带着几种不同的旗子，看起来是几个部落的联盟，巨山首领洛桐走上前去，对那些追兵郑重地弯腰行礼，口中说道：“从我的部落里出的叛徒，惹来了贪婪的豺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几个部落的联军互相看了看，中间走出一个面带悲痛神色的男人，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回了个礼，说道：“我们回来晚了。”

    然后他低下头，似乎在勉强抑制着什么，嘴角绷得紧紧的，过了好半晌，才又道：“仇人已经死了。”

    众人便都明白，男人这是“冤有头、债有主”的意思，没有迁怒别人。

    接着，男人走到华沂面前。

    长安这才从华沂背上跳了下来，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抬手“嘎啦”一下，利落地复位了自己的手腕。

    华沂化成人形，只见那男人突然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你救了阿叶，以后就是我卡佐的朋友，也是我们黑鹰部落的朋友，如果你有事，告诉我们，或者找人传个信，我们都可以为你去死。”

    华沂抬眼望去，远远的山坡上，一个年轻姑娘正坐在一只巨兽的背上，正是他救下的那一个。

    卡佐说完，用力拍了拍华沂的肩膀，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洛桐身后一个人突然出声，那是个温和好听的男声，仿佛一缕清风似的，和这残酷的战场格格不入，只听那人说道：“卡佐兄弟，不忙走。”

    长安无所事事地看热闹，循声望去，几乎吓了一跳。

    那人脸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花花绿绿一圈一圈的，活像个五颜六色的杂毛大鹦鹉，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脑袋上戴着一个足有两尺高的帽子，就像在头上顶着个塔，下面还用兽皮围着，上面就完全软塌塌的了，随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晃，好像个会行走的大灯笼。

    只听华沂轻叹了口气，仿佛觉得丢人到了极致，几乎有些难以启齿地小声道：“索莱木。”

    “大灯笼”往前一步，直接走到了与洛桐并肩的位置，说道：“黑鹰部落这回遭到了大难，到现在就只剩下你们不到二十个出门打猎的兽人和一个没成年的姑娘，要怎么过下去呢？”

    卡佐脚步一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大灯笼”索莱木便弯下腰，用他清风般的声音诚恳地说道：“加入我们一起生活吧，你们可以搬到河那边的沃土上，接管这些害死你们亲人们的叛徒的财产，巨山对你们会像对家人一样公平热情。”

    卡佐愣了一下，随即表示要和自己的族人们商量。

    于是当夜，住在不远处的几个部落相继散去，卡佐与洛桐等人便要在这个山谷中留宿休整一宿。

    华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和洛桐将任务交待了，感觉骨头都轻了几分。

    他却不忙交接部落的事，而是抬头看向长安，那少年依然不往人堆里凑，颇有一点不合群，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果子，正自己啃得不亦乐乎。

    华沂突然一笑，向他走了过去。

    长安正坐在一个小火堆旁边，华沂人高马大地往他面前一站，几乎挡了他的光，他抬起头来，听见华沂说道：“和卡佐一样的话，我也送给你。”

    长安吃东西谈不上文雅，一口咬掉了果子的一半，撑得一侧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今天的事，我记在心里了，以后你就是我华沂的朋友，如果你有什么事，告诉我或者找人传信，我可以为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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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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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pa300_4();    shukejucom书客居长安没应付过这样的情况，华沂这么一本正经，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长安苦恼地嚼了一会嘴里的果子，觉得把华沂晒在那里似乎也不大好，于是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崩出句话：“你不用死……嗯，不用谢。”

    可他说完，依然认为自己说得不大好，但显然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于是埋下头去，嗷呜一口，把剩下的半边果子也咬了下来，塞住嘴，不吭声了。

    华沂居高临下地看着长安，风餐露宿，少年的头发早就滚乱了，尾端一根已经旧得发白的发带摇摇欲坠地缠在头发里，不见头尾，难舍难分。

    长安垂下了眼，在一片火光之中，那侧脸便显得分外清秀柔和。

    华沂走过很多的部落，见过很多首领的老婆女儿、以及一个个花枝招展的乐师，这一刻，却感觉他们都没有这返璞归真一般的少年来的好看。

    是顺眼极了的那种好看。

    华沂这样想着，突然对远处的索莱木一招手，那位“大灯笼”瞧见了，态度怠慢，并不急着过来，先是风中凌乱似的伸了个懒腰，这才没有骨头似的爬起来，摇头摆尾地走了过来。

    然而下一刻，他瞧见了被华沂挡住了长安，眼睛立刻一亮，带着他那一身疯疯癫癫的行套猛地往前一扑，一张五彩缤纷的脸几乎贴上了长安的。

    长安猝不及防间对上这样一个大怪物，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放在地上的手隔着行李包抓住了刀柄，跟索莱木大眼瞪小眼起来。

    好在索莱木很快就被华沂揪住后脖颈，像拎鸡仔似的给拎起来丢在了一边。

    索莱木就着华沂的手，在地上细脚伶仃地转了大半圈，终于晃晃悠悠地停住了脚步，再一次转向长安。

    长安就发现他的眼神非常特别，好像不是很清明，里面浮着一层雾似的，叫人乍一看，还以为他两眼的焦距没有对上。

    索莱木就用这种迷雾蒙蒙的目光盯着长安看了一会，说道：“好刀。”

    长安的马刀已经被他卷进了包裹里，正横在他身后的地上，索莱木这句话，却是看着长安这个人说的。

    “屁话篓子。”华沂坐在火堆旁边，不满地抱怨道，这时少女阿叶走过来，用一个奇怪的大片叶子包了一整只鹿腿，递给他们，然后微微低了下头，又悄悄地走了，华沂道了谢，闻了闻那片大叶子，奇道，“这是摩柯叶，止血的——黑鹰那边竟然还有医师剩下？”

    索莱木掏出小刀，利索地将鹿腿片了，穿成了几串，又把树叶拧过来，汁水挤在上面，随口道：“你救的那个姑娘就是。”

    华沂吃了一惊，说道：“是么？这么年轻的医师？”

    索莱木照顾着烤肉，他一个人翻着好几个大烤串，竟然还十分游刃有余，一点也看不出手忙脚乱，可见吃的本领十分到家，不一会，肉香便从他手中飘了出来，他慢吞吞地说道：“那个姑娘名字叫做阿叶，原来是黑鹰首领的女儿，还有半年便成年了，是黑鹰部最好的医师，又和他们族的第一勇士卡佐订了亲，你说她珍贵不珍贵？”

    索莱木摇摇头，感叹道：“你这傻大个，还挺会救。”

    华沂毫不客气，一巴掌按住他的脸，把他掀了个倒仰。

    医师确实是十分重要的资源，那些纷繁的草药和药性，非得聪明的人才学得会，而且自己领悟是没门的，只能师从其他的老医师，便是想学，也要找到门路才行。

    过了片刻，华沂又突然想起来，奇道：“不对，你怎么知道？你一个男人，没事把人家姑娘的事打听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索莱木用万分蔑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口中道：“吾乃诸神使者，无所不晓，干什么？你第一天认识我？”

    华沂对“诸神使者”干脆利落地说道：“呸！”

    “不开化的蠢人，简直愚不可及，”索莱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胳膊肘打了华沂一下，“自己拿着肉串，还想让我伺候你么？”

    然后他又火速换了一副温和嘴脸，挑了挑，递给长安一串最嫩的肉，像哄孩子似的，眉开眼笑地说道：“来，拿去吃。”

    肉香而青草的香气扑面而来，长安立刻认定了，这个索莱木是好人。

    这时，华沂突然压低了声音，对索莱木说道：“所以你早知道巨山长老勾结幽灵部落的事？”

    索莱木见他说这话竟然丝毫不避讳长安，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丢掉果壳就开始啃肉串的少年一眼，随即竟也不避讳地小声说道：“你当我是洛桐那个一把年纪活到女人骨头里的糊涂鬼？巨山部落有多少财产？当中的多少水分？进了谁的裤腰里？这是我当时跟你们分开，跟着洛桐回部落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武库里突然之间少了那么多家伙，封存的肉干去了一多半，珠石和一些珍宝却一个子儿也没少，反倒是贝塔跟账面对不上，你说这些东西都去哪里了？”

    华沂皱了皱眉。

    索莱木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只不过我们凭空接手部落，虽说是公平交易，但部落里也毕竟有不少不服你的人，我是想，与其将来三天两头和这些人周旋，不如将计就计，将他们一网打尽算了。”

    华沂瞪着他，用更低的声音呵斥道：“胡说八道，我听说山溪陆泉都挂了彩，你一下子给我把巨山部落剔掉了一半的人，想给我留个空壳子么？”

    索莱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不是有黑鹰的人么，都是好的战斗力，他们加进来，不比留着那群跟你不一心的废物强？你少打我的岔。”

    华沂丝毫不在乎这个亚兽的言语冒犯，他皱着眉思量了一会，问道：“哎，等等，神棍我问你，你又为什么知道黑鹰部落会……难道这也是你拜的那些神仙告诉你的？”

    索莱木对天翻了个白眼，大口吃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道：“你难道不会看地形？你难道不知道黑鹰部落在山口处，有每到秋狩节的时候要用大骨兔的头骨当酒樽，每年这个时候会派出最好的猎人去追捕大骨兔的事？地形方便内部又空虚，若是幽灵部落此时来了，你说会怎样？”

    华沂确实不知道——谁会有那么无聊，连个小部落里鸡毛蒜皮的风俗都记在心里？

    所以登时叫索莱木给说得哑口无言，他见长安转着眼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有点丢面子，反驳不过索莱木，于是便犯了坏。华沂对满嘴油的长安一笑，说道：“给你看个新鲜的。”

    说完，这无聊至极的男人便一把将索莱木的帽子抢了下来，露出了对方那一头被帽子压得扁塌塌、参差不齐的头发，只见索莱木头顶上竟然还有一个朝天厥起的小辫子，上面不知为什么，竟插了一根土黄色的野鸡毛，在夜色里随风摇曳，端是异常风骚。

    索莱木顿时勃然大怒，有心扑上来跟他厮杀一番，又知道自己战斗力不足，于是指着他跳脚道：“我那帽子是天空之神给的！你大不敬！大不敬！今天晚上必然会倒霉的！”

    华沂哈哈大笑，用一根手指转着他的帽子，说道：“拉倒吧，当谁不知道呢，这是你找老裁缝做的，老亚兽上了年纪两眼昏花，缝了个破帽子左右都不对称，还天空之神……哈哈哈哈！”

    索莱木叫唤道：“你懂什么？天空之神的帽子本就是不对称的！一清一浊、一轻一重，代表一边是日一边是夜，虽不平衡，却能因此周而复始……”

    这时，长安看着他那离经叛道的脑袋，突然冒出一句：“那野鸡尾巴毛又是个什么神？”

    索莱木哽住。

    片刻后，亚兽好听的声音变了调子，“嗷”一嗓子响起来：“你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不开化的野人！”

    当夜，黑鹰部落送来了酒，他们借着着战场，留了勇士护卫，其他人将酒水洒在山谷里的一条河水中，又将仇人的头颅放在火上烧烤祭天，哼唱起年代久远的送别歌谣，然后便开始喝酒吃肉，在悲愤与悲伤中庆祝仇人死亡，围着那火上的头颅跳舞。

    华沂似乎是极其放松——可能有点放松过了，酒喝了不知几大壶，随后竟然应了索莱木的诅咒，一脚踩空，滚进了河里。

    他被凉水一激，本来还有的几分清醒变了质，仰面漂浮在河水中，望着那漫天缎子一般的星斗，突然有一点不知今夕何夕。

    这时，他的衣领被人勾住，华沂回头一看，只见长安蹲在河边，用他那大马刀的刀柄勾住了自己。

    少年那一丝不苟的表情奇异地让华沂在冰冷的河水中暖和了起来，他于是便这样放松了自己，任由对方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拖回了岸上。

    华沂闭上眼睛，闻着那空气中传来的各种味道，听见长安用拨火棍毫无章法地拨动着火堆的声音，一会觉得好，一会又觉得恐惧。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他这么高大善战又狡猾的一个人，看起来强得要命，别人听着他的名字都会闻风丧胆，却总是在恐惧。

    亡客的路太难走，华沂总是希望能多一些朋友，对待朋友，他从来都是仗义无二话，时至今日，他的朋友有索莱木，有为了这趟任务仍然在巨山部落养伤的山溪陆泉两兄弟，还有散落在整个大陆上，听到他传信以后便愿意替他办事的人。

    以及这位……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却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小兄弟。

    他觉得欣慰又快乐。

    然而每一次，当他觉得朋友太好的时候，心里就会生出这种恐惧——仿佛黑暗中会有一把尖刀冒出来，一下捅进他的心口一样的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后面还有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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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七章 庆典

﻿    (猫扑中文 )    黑鹰部落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加入了巨山中。在他们回到了巨山部落的第二天，洛桐的病鬼儿子吃了华沂带回来的药，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兽人。洛桐信守诺言，当即宣布把首领帐篷让给华沂，从此由他来当这个大部落的家。

    这消息并没有人意外，洛桐首领与银牙交易的事并不是一两天了。

    心怀不满的都被大长老煽动死了，其他人可有可无，认为既然洛桐首领说到了，就不应该出尔反尔，首领换人也是应该的，况且大部分人都听说过亡，行商们将他们讲得神乎其神，一定也都是些有本事的人，当了首领，说不定能把部落变得更强大、更富足。

    至此，华沂十年的流亡生涯终于终结了，忽然之间，他有了一群兄弟、一个家、以及一个部落……尽管并不是他出生成长的那一个。

    庆典如期而至，一方面是为了祝贺新首领，一方面也是为了新成员的加入。

    那一天，整个部落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像过秋狩节一样，长安本来窝在华沂给他安排的帐篷里睡得昏天黑地，结果愣是被不见外的索莱木硬是闯进去，给弄醒拖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揉开眼，索莱木便又急慌慌地一把放开了他，口中道：“哎哟，这么大的事，我还没通报给树神知道呢！”

    索莱木说完这句话，没头没脑地往外冲去，一手扶着他那歪歪扭扭的大高帽，支楞八叉地跑到了一棵大树下，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卷香，在地上插了一排，随后抽筋一般，扭动了一阵子，嘴里叽里呱啦地说得不知是哪里的话，最后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双手合十，真的开始念念有词地拜起大树来。

    被晒在那里的长安对此实在不知该作何评论。

    索莱木拜得十分投入，他那仿佛一万年也洗不干净的脸上竟然隐隐约约地现出了一点端庄的宝相来，看起来然不像是闹着玩的，如同他真的相信这大树里面住着神灵。

    长安参观完他煞有介事的拜神全过程，竟也有点信了，默默地往旁边挪啊挪，企图用自己不大伟岸的身体挡住堆在角落里的一堆落叶。

    头天晚上正好有风，他到这里来练刀，劈了不少树叶，那可不就是给这位树神剃了个头么？

    长安心虚地用袖子蹭了一把脸，觉得自己好像是不大尊敬。

    等香快烧完一半，索莱木总算是拜完了，他刚要站起来说话，谁知不凑巧，吹起来一阵小风，正好把长安挡在身后的碎树叶卷了起来，有一片还糊在了索莱木脸上。

    长安目瞪口呆地想道：“哎哟，坏了，树神还会出来告状！”

    可身为一方之神，被人剃了头，还要向个人告状么？长安思及此处，便又不心虚了，合情合理地给了自己一个解释——这么窝囊，肯定是这树神没什么本事的缘故，没啥好尊敬的。

    索莱木拿下糊在脸上的树叶，便是一愣，只见那叶片是两半的，被人精准地从中间的叶脉处劈开，刀口一气呵成，笔直整齐，却除了那从中间被劈开的叶脉，一点别的伤口也没被碰出来。

    索莱木抬眼去看长安，却见长安一双眼珠转来转去，看天看地，就是不肯和他对视。

    索莱木将那片树叶举了起来，这大树的叶子并不同于杨柳，而是要细小得多，上面的叶脉纹路更是不明显，难为他竟然有那么准的眼力，下手那么分毫不差。

    索莱木对着光看了看叶子，忽然笑道：“斩马刀，最轻的也能重达百斤，下劈时有千钧之力，能将巨兽也轻易斩首，所到之处，勇猛无当，飞禽走兽无不避退，然而到底笨重，近战时有不便。唯独你这一把，重而不笨、大巧似拙，我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马刀，你了不起——可是啊……”

    他故意呼出一口气来，吊起长安的胃口，果然，长安傻乎乎地上当，问道：“可是什么？”

    索莱木说道：“可这并不是世上最好的刀——最好的刀，是一把尖刀，你知道什么是尖刀么？”

    长安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尖刀不但一侧有刃，顶端也有，刀背很窄。我学过一阵子，只是不大趁手，所以后来换了。”

    “那把天下无双的尖刀非常特别。”索莱木道，“它通体薄如蝉翼。你的刀有百斤重，那一把，却只有几两的重量，轻如鸿毛，连学步的小孩也能拿得起来。”

    长安皱眉道：“那不可能，那样的刀很快就会断。”

    尖刀刀背窄小，刀身细长，比普通的刀更容易折，因此刀背会比普通刀厚很多，这使得有些尖刀看起来就与其说是一把刀，更像是一根长刺。

    索莱木却不理会，接着说道：“它是九天之外飞落地面的神铁所制，确实不凡，但也确实易断，执拿的人，力气小一点，刀刃送不出去，然而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折断他自己的刀，下手之力必须垂直，否则刀会崩成两截。它脆弱极了，可也因此锋利极了。它能把一根头发丝纵向劈成三瓣，能将人的脑袋整个砍下来，人却要走出十步以后才感觉到自己已经身首分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都是刀神告诉我的。”

    北释从未告诉过他这些，长安听得睁大了眼睛，几乎有些崇拜起索莱木来。然而他身后却突然伸过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头顶上。华沂一横胳膊，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大喇喇地说道：“索莱木说话你也信，这傻孩子。”

    长安艰难地在他坚实的臂弯中扭了下脖子：“我就没见过刀神。”

    “刀什么神？”华沂嗤笑道，“在他眼里什么玩意不是神？树有树神，花有花神，草有草神，山川江河没一个不神——神棍，要不你给我们说说，茅坑里面有个什么神没有？他管不管沤肥的事？”

    索莱木清风拂面似的说道：“你放屁！”

    华沂：“哎哟，屁神饶命！”

    长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华沂一见，顿时不知怎么的，也跟着乐了，抬起手背在他脸上轻轻地拍了拍，说道：“就是应该多笑，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像个小老头似的——走，带你到前面去玩，让神棍自己跳大神去。”

    他连拖带拽地把长安弄进了喧闹的人群里，一群年轻人正在那里玩“跳柴“，四端的人拿好竹竿合来并去，中间跳舞的人要跟着节奏才能不被夹到脚，长安小时候见过这个，隐约有些印象，可谁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华沂从后面推了一把，一下子给推进了竹竿中间。

    拿着竹竿的姑娘见突然之间闯进了这么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乐呵呵地故意与同伴使了个眼色，加快了竹竿开合的速度，故意去夹他。

    长安就像个大号的跳羊似的，毫无舞姿可言，在一堆叫人们眼花缭乱的竹竿中间蹦来蹦去，那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他脚下踩着的是个火盆。

    随即，他脚尖轻轻一点姑娘手里的竹竿，在她还没感觉到重量将竹竿撒手之前，便又飞快地跳上了另一根竹竿，两下便从跳柴阵中蹿了出去。

    姑娘尖叫起来：“哎呀，跑了！”

    “快把他抓回来！”

    华沂笑道：“别急别急，这就给你们抓回来。”

    长安像条泥鳅一样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华沂挽起袖子，伙同其他几个小伙子，横冲直撞地要抓他，长安一脚踏上一个石头房子门口的栅栏，直接从一个小伙头顶上跳了过去，双手一把吊住了一根伸出来的大树枝，猴子似的往上一翻，可远处却不知是谁，坏得冒油，丢过来一条长锁链，要去缠他的脚。

    长安只得一松手，落到了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华沂却突然从大树后面冒了出来，一张手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卡住他的腰，甩了起来，作势要往姑娘堆里扔，口中叫道：“接住了啊，我给你们扔过去。”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笑着，还真不怕他空中飞人，几个人抱成一团，做出要接住的模样。华沂却笑了笑，把长安放在了地上，押着他走了过去——这么大的一个小伙子，飞过去哪是姑娘们接得住的，华沂可不愿意摔着他。

    长安便这样落到了一群女人手里，巨山部落民风彪悍，具体表现在一个个年轻姑娘们都很没羞没臊，冷不丁地见着一个陌生的俊俏少年，又不像卡佐那样面相凶恶，便一拥而上，非要调戏个够本才行，有胆子更大的，甚至用自己裸/露在外面的身体去蹭长安。

    蹭得少年抱头鼠窜，在女人堆里可怜兮兮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活像只被群狼环伺的小羊羔。

    然而他也没办法，总不能和女人动手，只有被蹂躏成了个死去活来的模样，不时有带着花草香味的手伸过来捏他的脸揉他的头发，捏得他脸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只能别人问什么都摇头。

    华沂站得远远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到他身上，见长安那难得血色的脸上被生生掐出了些红晕，作为始作俑者，他是有些幸灾乐祸，看少年那窘迫的模样，又有些不忍心，觉得怪可怜的。

    索莱木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发现他的目光正流连在部落里的姑娘们身上，便露出些许了然的笑容，在他身后开口道：“怎么，是想挑个首领夫人？”

    这本是句玩笑话，也没什么，然而华沂骤然意识到他在看谁，不知为什么有些心虚，愣了一下，感觉到有些血气上了脸，便低声对索莱木道：“拜你的茅坑神去，到我这胡说什么？”

    索莱木却点点头，死皮赖脸地跟在他身后道：“我们总算安定下来了，像是绒绒花的种子终于找到地方扎下了根，你有这种想法，倒也合情合理。”

    华沂：“滚！”

    索莱木不依不饶道：“男人活到这个年纪，帐篷里没有个人也确实不像话，这是婚姻大事，自然规律，没什么好害羞的，来，我跟你说这件事……”

    华沂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索莱木。

    索莱木缩缩脖子，一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贱兮兮地看着他。

    华沂翻了个白眼，刚想说句什么，就在这时，人群中起了一片骚动，他抬起头，定睛望去，只见一队衣衫褴褛的人被押解了过来。

    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表情木然者有，愤恨者也有。

    索莱木敛去了笑容，低声道：“是叛乱者的家人以及旧部。”

    华沂“嗯”了一声，问道：“按规矩，是分配为奴隶么？”

    有人向这些人吐口水，还有不懂事的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往他们身上丢东西，反而是黑鹰部落的二十几个勇士，簇拥着阿叶站在另一边，倒显得冷静很多，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走过。

    索莱木压低声音说道：“我看你该给黑鹰的人优先选择的权力，那些人还憋着仇呢。”

    华沂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转身，往为庆典搭起的高台上走去，打算宣布这些人的命运，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被押解的囚犯中，一个兽人侍卫模样的年轻人突然撞开押解者，怒吼一声，原地化成了半兽形，露出可怖的爪牙，正向着嬉闹的姑娘们中间冲去。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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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八章 逼婚

﻿    (猫扑中文 )    未婚姑娘们那边凑在一起，都是自成一群，大庭广众之下，天还没黑，庆典又还没正式开始，除了“有幸”被她们主动抓去蹂躏的，旁的汉子们总要喝点酒，才好涎着脸往她们那头凑，谁也没料到这人竟然这么无耻。

    那兽人囚犯尖利的爪牙一把抓向最前头的一个姑娘裸/露在外的肩膀，人的血肉之躯，哪能挡得住这样畜生的爪牙？

    这姑娘是一位勇敢的老猎人的女儿，当然不至于吓得不敢睁眼，她并不慌张，知道自己身后都是人，没地方给她躲，便只能咬着牙去抽腰侧别着的装饰性的小匕首，可或许是她的手不够快，又或许是那匕首外壳上累赘太多，外壳竟将小刀卡住了，转眼间，带着腥气的巨爪已经递到了她面前，寒光映着她皱缩的瞳孔。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一把抓住她的腰带，将她往后一带，姑娘只觉的后背撞上了一个人坚硬的胸膛，然后她腰间的匕首被人极轻巧地抽了出去，刀锋“喀嚓”一声，只出鞘了一半，她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正好将送上门来的兽爪削掉了一根手指。

    长安转手把手里的女人推到了她的同伴身上，同时对那不趁手的破匕首十分不满意——这匕首显然不是战斗用的，刀刃上蹭得都是烤肉的油，愣是把这小匕首跟弄得像没开过刃的新刀一样钝。

    然而他的马刀在帐篷里，此刻也只有这个能凑合着用。

    长安的手掌翻了个个，那小匕首调转过来，竟是刀柄对准的对方，突然栖身上前，闪身避过兽爪，一头撞到了那兽人怀里，手中的小匕首仿佛转出了花来，刀柄狠狠地打在了那兽人两条锁骨中心处，兽人几乎被他截断了呼吸，本能地往后一仰。

    匕首便像一条毒蛇一样，带着一股寒意和金属的味道攀附上了他的脖子，刀刃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再次翻转过来，刚好擦过了他的脖子，抹掉了一层油皮，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长安！”索莱木突然出声道，“杀了他！”

    长安余光扫了他一眼，没理会，却对那兽人道：“回去。”

    他本意并不想下杀手，谁知这兽人囚犯发了狂，觉得自己这样便是豁出去了，压根不顾惜自己的死活，还以为是这亚兽不敢杀人，抬起兽爪便向长安拍去。

    长安眉头一拧，刀刃猛地向前一送，硬是将有些卷口的匕首斜斜地切进了他的颈子里，“噗”地一声，血溅出去老远，几乎打湿了姑娘的裙角。

    落下来的兽爪再没了力量，被长安一侧头便闪了过去，他觉得这个人简直是自寻死路、不可理喻。

    长安用袖子细心地将匕首上的血迹抹干净，这才还给了姑娘，说道：“刀口有点卷了，你换一把吧。”

    不知是谁先叫了声好，一群汉子嗷嗷地叫唤了起来，纷纷凑上来，你一拳我一掌地拍起了长安的肩膀，长安对这种过于热烈的示好方法十分不适应，而那位被他救了的姑娘却突然清脆地当当众大声宣布道：“阿爹，我看上他了！要嫁给他！”

    一个站在旁边的中年兽人上下打量了长安一番，一脸无奈地问道：“少年人，你多大年纪了。”

    “……”长安，“十八。”

    “哎哟，人家还没成年呢。”中年兽人对女儿瞪眼。

    “就差两年了，我等着他！”姑娘理直气壮地冲着她阿爹嚷嚷。

    众人哄笑，中年人老脸一红，也感觉他女儿有点不要脸——自古都是女孩将要成年的时候被人订下，哪有上赶着等着汉子的？这是要多嫁不出去啊？

    姑娘排开众人，走到长安面前，说道：“喂，我叫做阿兰，你叫什么名字？我嫁给你好不好？”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便跑上来嚷嚷着要嫁给人家，阿兰的阿爹看起来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长安简直是受到了惊吓，蹭一下往后退了一大步，瞪圆了眼睛望着这比他还要矮一头、却气势汹汹的大胆姑娘。

    阿兰追问道：“你说，我好看不好看？”

    长安觉得自己点头也不对，摇头也不对，汗毛都竖起来了。

    阿兰泼辣得要命，步步紧逼，她往前一步，长安便往后退一步，退到人堆里，又被起哄的汉子们给推了出来，阿兰的阿爹跺脚呵斥道：“阿兰，你给我过来！不嫌丢人现眼么？”

    阿兰道：“不嫌！”

    有人使坏，故意把长安往阿兰身上推，阿兰反正是毫不介意，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等着他投怀送抱，谁知此时，中间却插/进了一只手，华沂终于赶到，在长安跌到人家姑娘身上之前扶住了他。

    他脸上虽然依然是笑呵呵的，心里却有些不悦，心道：“好看个屁，这么大个姑娘，什么话都往外说，也不知羞耻，当众逼婚也干得出来。”

    阿兰问道：“新首领，怎么说？”

    阿兰她爹赶紧上前来，打算把他家门不幸的女孩领回去，可怜这位勇士一辈子英勇不善言辞，此时叨叨咕咕颠三倒四，嘴里也只能说出一句话来：“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华沂耐下性子，老好人似的问她说道：“怎么在场这么多人，就看上我这小兄弟一个人？别吓唬他啦，他还小呢。”

    阿兰一扬下巴：“他比你们都好看，还救了我的命，在我眼里，是第一等的大英雄，我当然要嫁给他！”

    长安耷拉个脑袋，拼命把自己往人堆里藏，心道：我才不要娶一个嗓门这么大的姑娘，不然将来生的娃娃都和她一样，大的小的都是一天到晚叽叽喳喳，把人脑壳都吵炸了，日子可怎么过？

    ……他看似害羞躲闪，脑子里竟然已经忧虑起那么遥远的事，可见也是个十分有远见的人才。

    华沂眼珠一转，知道长安虽然手黑，但却喜欢清静，不十分愿意跟人发生冲突，于是扬声问道：“打算追求阿兰姑娘的小伙子们呢？都死光啦？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果然，这一句话出口，立刻有一个赤/裸着上身、年轻英俊的兽人站了出来，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对长安道：“我！我要向你挑战！赢得我心爱的姑娘！”

    此言一出，顿时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不知是真心想追求阿兰，还是纯属起哄。

    北方的部落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为了姑娘决斗，死个把人不算什么，死了人，用大木盆舀水冲了地，大家照样在上面酒肉娱乐，谁也不会见了血便大惊小怪。

    不管怎么说，这么多人肯为了阿兰决斗，她总算是很有面子，然而她一双眼睛却还是看着长安，期待着他回答。

    谁知长安却丝毫不能理解这些男儿们满腔热血的感情，他好不容易逮着个台阶下，立刻痛痛快快地说道：“不用决斗，我打不过你们，自便吧。”

    他这样不假思索，这些亲眼见了他杀人、又从小被灌输着“荣誉大于一切”的想法长大的兽人们脸上都一阵空白，一直冷眼旁观的黑鹰部落卡佐却不合时宜地大笑了起来，排开人群，搂住长安的肩膀，笑道：“你这小子有想法，我喜欢，走！到我们那边喝酒去！”

    一场风波便这样就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华沂看着卡佐的背影，眯了一下眼，心道：什么是“我们那边”？

    索莱木却又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一边陪着他往高台上走去，一边轻声说道：“怎么，你希望他们进来便能融入巨山，从此像原住民一样其乐融融？这些‘外来人’，分走他们的食物和奴隶。来的是几十条光棍，迟早要成家，到时候更少不得一番争抢，互相可还有得掐。”

    华沂沉沉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索莱木突然住了口，笑道：“看来你明白，那我便不多说了。”

    新来的飞鹰部落和原住民之间的矛盾，对于华沂这个新首领而言，自然是有好处的，下面的人相互有牵制，首领才能平衡局面、说一不二。

    华沂脑子里很快便有了个方案。

    然而就在这时，索莱木嘴里的一句话却如天外飞仙一般地降临到他耳朵里，炸得华沂险些没跳起来。

    索莱木将声音压得仿佛耳语，问道：“我说你对那孩子是有什么非分之想？方才说话的时候，连眼神都不对了。”

    华沂怒道：“放你娘的屁！那是我兄弟，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天到晚满脑子龌龊？”

    索莱木奇道：“嗯？我刚才说那孩子是哪个孩子了么？”

    华沂停顿了片刻，终于忍无可忍，指着他道：“滚！”

    索莱木哼唧一声，猥琐地冲他呲牙一笑，他脸不干净，一口牙倒是雪白雪白的，看起来分外滑稽。

    华沂大步跨上高台，眼不见为净，真心希望索莱木能滚远一点。

    可惜索莱木没意识到自己这么讨人嫌，反而哼着小调坐在高台底下，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他那一把香，正了正帽子，念念有词地烧起香来。

    上面新老首领交接，他便在下面例行他的每天三小拜，这一回，是要拜赐予他高帽的天空之神，因此他拜得格外隆重。

    上下呼应，简直成了个奇景。

    可是新老首领都当没看见，其他人除了多看他几眼，倒也不敢说什么。

    谁都知道，这其貌不扬的亚兽人，瞧着身上不过一把骨头二两肉的模样，像是一脚能被人踩死，却是个货真价实的老亡。

    传闻说他能左右阴晴，大陆上、天空中、深海里发生的事他无所不知，“诸神使者”并不是骗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结束，退散啦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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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二十九章 请神

﻿    一个人站出来反抗，死了，其他人自然就老实了——他们默默地看着形容憔悴、却依然有一副大骨架的兽人囚犯的尸体被抬出去，一致都是沉默，觉得这人是疯了。

    所以他们按照传统，在有幸保住了命之后，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奴隶，被分配个部落中的人。华沂对于分赃这件事，显然十分有经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分的，反正大家伙看起来都毫无意见。

    长安在庆典结束以后，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竟然也发现那里多了一个带着脚镣和手铐的小崽子。

    小孩不过七八岁大，还没长过长安的腰，正在刷一个草席，见长安进来，便默不作声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脏兮兮的一张小脸上有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一声不吭地盯着长安，口气颇为不气地说道：“我是你的奴隶。”

    长安皱皱眉，问道：“你叫什么？”

    “路达。”

    小孩路达说完，抬起沉重的手抹了一把鼻涕，垂下头，表情漠然地放下手的活计，然后叮叮当当地走到木桌前，端起水碗，捧起水罐倒了一碗，把水罐“碰”一声丢在了桌子上，把水花渐得到处都是，话也不说一句，便又低着头继续做刚才的事，仿佛屋里没有长安这么个人。

    长安在门口站了一会，他没有什么地盘的意识，只是觉得屋里多了个人非常别扭，便走到床边，弯腰提起自己的刀，转身要离开，然而路过桌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又顿了一下，端起那碗洒得只剩下一半的水，两口牛饮进去，这才走了。

    他扛着自己的大马刀，径自走到部落边缘，经过一次庆典，这一回巨山部落里的人都认识了他，甚至有女人三五一群地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长安都假装没看见，谁对他打招呼，他便对谁简短地点个头，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离开。

    就在他准备一头钻进林子的时候，远处突然有人大声叫道：“长安！”

    声音似乎有些惶急，长安一回头，发现华沂大步向他走来，步履太匆忙，额角还见了了汗。他一把抓住长安的胳膊，大声问道：“你要干什么去？”

    长安愣了愣，说道：“打猎。”

    华沂听了他这话，并没有放下心来，近乎逼问地说道：“打完猎呢？”

    长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烤着吃。”

    华沂抬手在他脑门上用力一推，把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长安脸上，华沂吹胡子瞪眼地对他说道：“废话，谁问你怎么吃？你莫不是想打完吃完便自己走人了吧？”

    长安一直扛着刀，也怪累的，没弄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便将马刀戳在了地上扶着，十分耐心地问道：“我把你送回来了，还有别的事么？”

    华沂简直要气结。

    他本来在忙，索莱木告诉他部落里的有些人以前跟黑鹰部落有仇，怕是一会要起冲突，叫他留神，华沂才刚安排好人去盯着那两边，谁知正好听见打水的老嬷跟别人提起长安一个人“扛着个房梁”往南边的森林走，登时就知道要坏，连忙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华沂深吸了两口气，通过多日相处，他已经知道了，这位兄弟脑子大概同别人不大一样，用寻常道理说不明白，便缓下口气，谆谆善诱地道：“这里不好么？留在这跟我们一起生活不好么？”

    长安思索了一阵，反问道：“留在这？”

    华沂叹了口气，继续语重心长：“兄弟，我拿你当我过命的亲兄弟，与索莱木他们一样，只要我不死，便不会背叛你们——有些事你久深山，不大明白，人，总是要跟人住在一起的，做人纵然难，纵然麻烦事一桩又一桩，可你若总是避着人群，与那林中猛兽殊无二致，你怎么能明白做人是个什么滋味？”

    长安依然是那样一副可有可无的表情，但他听了这话，想了片刻，却点了一下头，道：“嗯。”

    华沂准备要跟他长篇大论一番，打定了主意就是要连忽悠再骗，也要把他给留下来，却叫他这一声“嗯”给弄懵了，他噎了好一会，才问道：“这‘嗯’是什么意思？”

    长安道：“行。”

    他轻飘飘地说了这个字，便不紧不慢地绕过华沂，继续拖着他的大刀往林子里走去，华沂忙叫住他：“不是说行了么？怎么又走？要干嘛去？”

    长安扫了他一眼，觉得华沂忘性太大，刚说完的话，都叫他听到狗肚子里去了么？但他心里这样想，嘴里却还是不温不火地又重新说了一遍：“我去打猎。”

    华沂哭笑不得，一把拎住他的后颈，说道：“在这里短不了你的吃喝，大半夜的，你要打哪门子的猎？”

    长安似乎吃了一惊，奇道：“白吃？”

    华沂：“……”

    部落首领与长老们通常掌握着大部分的财富，他们有权力支配财务，管理部落，分配人员，其他的事却不用亲自动手，自然有奴隶和没有手艺地位下等的亚兽去做耕种养殖之类的重活。

    而打猎与操练，也更多的是为了提高在部落里面的威信，哪来首领想吃什么东西，还要自己去打的道理？

    不光首领和长老，就是这些人的老婆、后代、儿子们的工布朵、护卫、乃至于一些心腹，也都是不干活的——大部落发展到一定程度，这种局面乃是自然而然，只有那些流亡出来、躲躲藏藏地仓皇成立的小部落，才浮萍一样，连这种起码的气派也没有。

    对，他们管这个叫做“气派”，从来也没人说过这叫做“白吃”。

    可不是白吃，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平时都干了些啥呢？华沂然一时说不上来。

    他说不上来，自然是要展开哄骗的，于是随口道：“那自然不是，平时不出力的人，是留下关键的时候出大力的。”

    华沂说着，一把勾住长安的肩膀，把他强行往回拉去，继续道：“比方说战事，北方战事频繁，不定有哪里不长眼的幽灵部落便会打上门来，再比方说大灾，不管是天灾还是，你都得帮着我扛起来……”

    长安问道：“那战事与大灾什么时候来？”

    华沂表情一僵：“……你能盼点好么？”

    “哦。”长安点头受教，然而他怎么琢磨这件事怎么不对劲，过了片刻，又忍不住说道，“盼好，不就是盼着可以一直白吃么？”

    华沂一巴掌糊上他的后脑勺，强行把他的脑袋压了下去，险些叫长安的下巴尖点到胸口，实在不愿意再看见那无知的表情。

    一个长安一个索莱木，一个狗屁不懂，一个不该懂的瞎懂，简直要没治了，实在应该中和一下，华沂这样想着，便脱口了一句叫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颇为后悔的话。

    他说道：“你若是有疑惑，不如多去问问索莱木，他自称天底下第一聪明人，你最好把他问傻了，也算为民除害。”

    长安这实心眼的便依言去找了索莱木。

    这期间，部落中大小事宜一时间全部压到了一起，权力交接无小事，华沂要施压，要立威，要定新的规矩，要开始拉拢自己的人，把他忙了个昏天黑地，等一切开始缓慢步入正轨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林中树叶黄了一半。

    华沂一闲下来，便想起了长安，打算去关心关心他在干什么……结果在索莱木那里找到了长安。

    华沂目瞪口呆地看着索莱木坐在一棵倒了的大树上，翘着二郎腿，支使着长安并一帮子侍卫给他搬石头，将石头垒成了个大坟堆的样子，上面还插了一棵摇摇晃晃的狗尾巴草。

    然后索莱木站起来，双臂平伸，做了个仿佛要拥抱苍天的动作，闭上眼睛口中大声道：“狂风！”

    一群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只得遵从了索莱木的指示——齐齐向那棵坟堆上的狗尾巴草吹起气来。

    索莱木等着狂风吹够了，又下令道：“闪电！”

    这回半天没了动静，索莱木飞快地睁开眼，瞪长安：“你发什么傻呢？闪电呢？快给我闪！”

    长安心里隐约觉得这是件蠢事，可是索莱木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当年大天神坠天之景的重现，能招来真正的神明现身，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知是有什么根据，反正好像真的似的。

    长安于是从小腿上拔下一把小匕首，一抬手，将小匕首丢了出去，寒光一闪，将那风骚的狗尾巴草削掉了一半。

    索莱木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眼，继续道：“雷鸣！”

    华沂旁边的一个闷头闷闹的男人依言拿出一个铜盆，直接用自己硕大的拳头砸了上去，“咣”——打雷了，把华沂吓了一哆嗦，耳朵里嗡嗡的。

    索莱木原地蹦跳：“大雨！大雨！”

    只见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上去了一个人，听了指示，立刻将手中木盆的水哗啦一下泼了下来，气势非凡，准头一般，将地面上的一群人都给泼成了落汤鸡。

    索莱木毫不在意，随手抹掉了脸上的水，往前一扑，五体投地，呜哇乱叫道：“神！神！神！”

    华沂指着他问旁边敲铜盆的那个男人道：“陆泉，这是怎么回事？”

    陆泉的领口还可见没拆的绷带，闷头闷脑地说道：“索莱木要招神。”

    “招个鬼！”华沂两步走过去，一脚踢在了跪在地上没完没了地鼓噪的索莱木屁股上，“吃饱了撑的，闲得他娘的哪都疼——长安，你也给我过来！”

    长安站在原地揉了揉鼻子，地打了个大喷嚏。

    华沂的肝火把他烧成了一个大锅炉，简直要从头顶冒气了。

    周围几个部落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齐齐传了信，要过来道贺，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华沂本想找自己人商量商量这件事，结果竟然目睹了，这群“自己人”是怎样一个一个地把自己泼成的落汤鸡的。

    混账，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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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三十章 内忧

﻿    此时，虽然华沂这个新首领开始做得有模有样，然而巨山部落内里，却充斥着紧张的气氛，内忧外患的紧张。

    一来，传说中临近的几个部落要派人来道贺，尚且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二来新加入的黑鹰的一群人依然是以卡佐为首、不合群到了一定的地步。

    卡佐是个力大无穷的勇士，能干能战，只是傲气冲天，脾气也不好，以前还在黑鹰部落的时候，就在一年三次的大集市上跟巨山的人发生过冲突，此时更是与原住民闹起来没完。

    他们从一开始的互相瞪、言语挑衅、动手推搡，很快便动起手来，上升到了流血事件。双方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来我往，谁都自以为不是好惹的，恐怕是要斗争到底。

    除非他们闹到自己面前，否则华沂是打定了主意要装聋作哑。

    洛桐就是个性情比较温和的人，这位新首领比以前的还会笑脸迎人，即使藏针，也是绵里藏针，对谁也没架子，到了部落里，更没见他对谁动过一回手，甚至他连手上的兽纹都没露出来过一回。

    华沂冷眼旁观，知道自己眼下最好先将其他的事理顺，不适合卷进他们的麻烦里，非得到了一个一触即发的临界状态，才是他作为首领应该站出来、把他们一举收拾了的时候。

    于是到了初一这一天，按规矩，每月这一天，部落里的首领要请长老们以及最好的勇士一同进餐，商量部落里的大事。

    华沂本意想问问索莱木要不要给他当大长老，结果瞧见了这样一出猴戏，连想说什么都给气得忘词了。

    偏偏还有不会看眼色如长安者，揉了揉鼻尖，问索莱木：“你说的神在哪呢？怎么没来？”

    索莱木拍拍屁股爬了起来，指着华沂没好气地道：“让他吓跑了！”

    长安抬头去看华沂，华沂用力将自己的脸掰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瞪着他，谁知他的目光毫无杀伤力，长安径自拧了拧袖子上的水，仍然困惑地问索莱木道：“神能被他吓跑？那这神还能有什么用？”

    华沂：“……”

    索莱木“哎呀”一声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说道：“我可真羡慕你，什么都不懂，每天吃几块肉、啃几个果子就过得很美了——你想，人好好地在地上生活，为什么要找神灵呢？那是因为我们肉眼凡胎，什么都看不透，纷纷扰扰、庸庸碌碌，一天忙到晚，魂灵找不到尺寸的休憩之处……小崽子，你听得明白么？”

    长安显然是没听明白的，于是索莱木大有“世间虽大，苦无知己”的遗憾感，唉声叹气地用自己刚刚拍过屁股的手去揉长安的脑袋，还没等碰到，就被华沂黑着脸一巴掌拍下去了。

    “再动手动脚，废了你那只爪子。”华沂没好气地说，“躲远点，一身洗脚水，恶心死人——好好的人，跟着你越长越歪。”

    他说完，便勾住长安的肩膀，把他拖走了，似乎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位身上的“洗脚水”比索莱木还要多一点。

    索莱木干柴一般的鸡爪悬空，无处着落，于是讪讪地缩了回来，捏住鼻子，长长地擤了一声。

    华沂听到，心想，这样的奇珍异兽如何能担当得起一族长老之首？难不成就凭他擤鼻涕时一口气憋得比别人都长么？真愁死他了。

    华沂一路把长安揪回了他的帐篷，只见长安“家里”依然是家徒四壁，全部的“财产”只有横在床头的一把大马刀。

    华沂对他心里存着感激和亲近，没少派人给他送东西。可那些贝塔、珠石、皮革并一些奇珍，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屋角长蘑菇，可见主人连翻都懒得翻。

    长安自己去把自己弄干，华沂便皱着眉头打量着他的住所，感觉到了深深的愧疚——是他硬要把长安留下的，留下人以后，他又疏忽了这位小兄弟。

    长安人生地不熟地到了这么一个陌生的部落里，也不愿意和别人说话，自己能有什么意思呢？被索莱木一拐，可不就是跟着他鬼混去了么？

    于是华沂将声音放轻柔了些，问道：“你平时除了跟索莱木玩，还干什么？”

    长安背对着他，把头发擦得乱七八糟，然后三下五除二便把自己的衣服扒了下来，说道：“练刀——我没跟他玩，今天是他叫我去，给他帮忙。”

    华沂的目光好巧不巧地便落在了他身上，只见这少年的身体跟他的脸一样缺少血色，却是骨架端正，有薄而匀称的一层肌肉裹在骨头上，动作间仿佛含着某种含蓄的力量感，肩膀算不得宽厚，可这一看，也算不得单薄了，往下是一截是凹进去的腰，细细的一段，扎在的裤子里……

    华沂看着看着，莫名地感觉自己不应该这么盯着人家换衣服，可是他又一转念，心想都是兄弟，有什么值当避讳的？又不是心怀不轨，所以他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心怀不轨一样，理直气壮地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感觉自己是有点饿了。

    就在这时，一个又轻又小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瘦小的孩子猫似的悄悄地掀开门外的帐子，也不推门，就着门缝遛了进来，手中抱着一个水罐。

    华沂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有了新的落脚点，欲盖弥彰地移动到别的地方，打量起这小东西空空的手脚。

    奴隶身上的枷锁是终身不拿下的，尤其手上的锁，构造非常奇特，也不知是什么人想出来的——手腕处有一个小小的锁扣，上面挂着个极精细的倒钩，那钩是用干兰水泡出来的，直接穿进奴隶的皮肉里，专门给有兽纹的兽人奴隶带，可以让他无法完全化兽，最多只能化成半兽，干活方便。

    若是主人家里有女眷或者亚兽，则出于安全考虑，就会定期给奴隶灌干兰水喝，兽人则完全失去化兽的能力。

    因此常年累月，那些奴隶的手上便都带着疮，有些人手上化了脓，里里外外烂得骨头都瞧得见。

    可这小奴隶身上却干干净净，要不是华沂看他算机灵，亲自关照着把他送到长安这里，认出了他来，几乎还要以为这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孩。

    小奴隶路达见了华沂，依然阴沉沉地一句话也不说，将水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弯下腰捡起长安换下来的湿衣服，抱出去洗了。

    华沂这才问道：“他身上的枷锁呢？”

    “砍了。”长安说道。

    华沂吃了一惊，问道：“怎么砍了？”

    长安一边套上干的衣服，一边说道：“对准锁缝，刀刃一别就断了——他进进出出叮当乱响，烦。”

    华沂默然不语，卧榻之侧怎能容得下一个心怀不轨的奴隶这种事，跟长安是说不清楚的，这少年身上有种唯我独尊一般的野性，啥也不在乎，在充满毒虫野兽的林子里都敢闭眼就睡，哪里会把一个浑身没有几两肉的小崽子放在眼里呢？

    华沂嘴上没说什么，觉得头疼。

    傍晚的时候，一席人在露天搭起了台子，月初议事的时间到了，然而这一回似乎格外隆重。

    华沂特意嘱咐长安带上他的刀，连索莱木都穿戴一新，重新排列了一下脸上那一块一块花花绿绿的分布情况，连他那顶风里来雨里去的大高帽似乎都被特别刷过，几乎能看出底色来了。

    首领坐在正中，众人依次两边落座，一个巨大的火炭架子架在正中，里面烤着一整只的鹿，掉下来的油溅出来“滋滋”的声音，两个奴隶翻烤，还有一个跪在一边，用小刷子刷上香甜的蜜，很快便显现出了焦黄颜色，颜色气味无不诱人。

    可惜除了长安，几乎没人注意这头鹿。

    华沂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只是慢吞吞地喝着一碗酒水，可是他没有举碗示意，其他人是不能动眼前的酒的，而长老巴与卡佐的位置一直都是空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三位到底唱得是哪一出。

    过了片刻，有人小跑进来，低声说道：“首领，卡佐和巴长老来了。”

    华沂一点头，对着正中扬扬下巴，说道：“把桌子，还有中间那些零碎都给我搬开。”

    众人不明所以——哪有没吃饭呢就要搬桌子的事？

    鹿已经烤好了，三个奴隶对视了一眼，服从了命令，用一盆水浇灭火，包着厚厚的皮革，将那巨大的烤火架搬开。

    这时华沂抬了一下眼，突然抬手让他们站住，然后用自己的匕首从上面削了一片大腿肉下来，连刀一起递给了长安，说道：“吃吧。”

    在场只有长安一个有这样的特殊待遇，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连索莱木都睁大了眼睛，眼珠转了转，不见外地小声问道：“我怎么没有？”

    华沂扫了他一眼：“他这个岁数，连骨头再肉一起长，饿不得，你还长什么？褶子么？”

    索莱木：“……”

    华沂难得见他无话可说的窘样，似乎露出了一点笑容，不过很快便隐去了，他的表情冷硬，看着卡佐与巴长老两人各自带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正好走进了桌子与烤架挪开，空出来的地方。

    桌子被撤走，所有人都被迫站了起来，唯独华沂一个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眼皮也不抬地说道：“初一集会，二位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来晚了，说出来，也给大家听听。”

    巴长老横行无忌，对这位比老首领洛铜还要温和几分的新首领一点畏惧也没有，开口便嚷嚷道：“首领，这些黑鹰土狗欺人太甚，我们好心收留他们这些丧家犬，对部落一点贡献也没有就算了，还无故侵犯我们的地盘！”

    卡佐冷笑道：“长老倒是说说，我们这些‘土狗’是怎么侵犯了你的地盘？”

    巴长老叽叽呱呱地说道：“你带着你那群狗腿到我家帐子后面堵着我儿子，当面挑衅，难道不是侵犯我的地盘？你也太目中无人了！”

    卡佐目中爆出冷光，说道：“你那懦夫儿子嘴里不干不净，只会对女人硬气，欺负到我的女人头上了，按我们的规矩，我应该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巴长老道：“呸！你不管好你的女人，割草药割到了我家后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辱骂揭发，众人很快便听明白，虽然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却明显是积怨深重，矛盾早就不知道要追溯到祖宗多少辈去了，压根谈不上谁对谁错。

    巴长老吵吵嚷嚷，卡佐有力回击，很快，双方便不顾首领尊严，要在华沂面前上演全武行，连刀剑都拔出了一半。

    其余人各怀心思，更有甚者，偷偷瞄向华沂，等着看新首领的笑话。

    华沂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直听到长安啃完了肉，把骨头随手扔在一边。华沂才像是得了什么信号一样，突然一招手。

    不知多少全副武装的兽人武士突然跑了出来，将所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水泄不通，刀剑的寒光闪烁，领头的，正是那位给索莱木敲铜盆的陆泉。

    卡佐和巴长老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一起望向华沂。

    华沂终于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一字一顿又极清晰地说道：“二位这样的深仇大恨，我是不知道该如何评判，不如让你们自己解决吧。”

    他一指场中，笑眯眯地说道：“我看最公平的，就是你们互相决斗一下，就在这打，一方把一方打死为止，场子都给你们清出来了，没人给你们碍手碍脚。今天不死人、不见血，谁也别想从这出去！”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看热闹的人身上扫了一圈，人们忍不住往后退去，却发现只能退到包围圈的边缘，再往外便没人让路了——只是吃顿饭而已，谁会要把自己的侍卫心腹全带来呢？

    华沂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说道：“那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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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三十一章 权力

﻿    (猫扑中文 )    巴长老愣住了，他活了六七十年，对于这么混蛋的处理方法还是闻所未闻，偏偏他环顾四周，众人身后都是冷森森的刀剑，一个个脊背生寒，自顾尚且不暇，谁还有空对此表示一下惊讶呢？

    巴长老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他虽然美其名曰勇敢无畏，然而一个长老，凡是不用亲力亲为已久，早就忘了他刚刚能够化成巨兽，一口咬断了猎物脖子时，嘴里充斥的那股腥臭又温热的血味。

    他有的是财产，还没有在美人的怀里滚够，叫他自己亮刀子和一个野蛮人当众争个你死我活？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巴长老眼睛瞪得像个铜铃一样，转头望向华沂，口中道：“首领，我……”

    然而他觉得此事滑稽荒谬，卡佐却不觉得，他见了这番阵仗，二话也没有，从后腰上拔/出弯刀，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毫不留情地向没有防备的巴长老砍去。

    巴长老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侍卫连忙把他往旁边拉扯了一步，用手臂上的铁铠甲片一挡，铁甲与弯刀撞在了一起，一声脆响，弯刀被撞开，刀尖险险地划过巴长老的脸，巴长老惨叫出声，脸上给留下了一道血沟，皮开肉绽得仿佛开出了一朵花，直直没入了他的一只眼睛。

    巴长老一手捂住眼睛，疼得恨不得满地打滚，没头苍蝇一样地四处乱撞，引颈长嚎。

    众人吃了一惊，不过片刻，双方已经你来我往地直接在场中掐成了一团，有化兽的，有拿兵器配合的，谁也不肯让谁，竟是深仇大恨的模样。

    一个脑满肠肥的长老大约是占地方比较多，相应地也容易被波及到，正好被巴长老一头撞上，他口中“啊”一声，呼哧带喘地往旁边退了一大步，惊恐地去看华沂，大声叫道：“首领！首领！”

    华沂假装没听见，低头摆弄着一把九寸长的小刀，一会擦擦刀刃，一会锉锉指甲，十分繁忙。

    这位胖子刚从他的死鬼阿爹那里接过长老的位子，脑袋还热着，一时间把自己高看了好几个档次，于是转身去推挡在自己面前的武士，唾沫星子乱溅地说道：“给我闪开！我可是长老！你们好大的胆子，敢不让路！”

    他此番连惊吓带愤怒，已经把本来就被油塞得一塌糊涂的脑子彻底搅合成了一锅粥，说这话的时候丝毫也没有意识到，方才瞎了一只眼睛满身是血地往他身上撞的那一位，也是位货真价实的长老。

    所以他就变成了一个死胖子。

    直到这个大脑袋一路滚到了地上，华沂才终于抬起眼，慢条斯理地说道：“长老，多了不起啊——不过他既然被别人杀了，杀他的人一定更了不起，诸位说是么？”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后颈上被人架了一把凶器，冷飕飕的。

    华沂皮笑肉不笑地对那位弯刀上还带着血迹的年轻兽人武士说道：“既然你杀了他，以后这个长老就由你来当，他的家人你可以处置，他的财产都归了你，每月月初，你替他坐在这里，好不好？”

    天上掉下来一大块馅饼，直接那位年轻的兽人武士呆住了。

    华沂问道：“你叫什么？”

    “寻……”兽人武士嗓音有些干涩，他用力清了清喉咙，才说出了后面的字，“寻逊。”

    华沂对他轻轻点了个头：“从今天起，便是寻逊长老了。”

    他说着这话，目光却从那位不知所措的年轻武士脸上飘开，华沂眼窝很深，因此显得目光森冷，内里仿佛带着沉沉的铁锈味。

    华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闻到熟悉的血的味道，心里麻木不仁地想道：“荆楚那个逆子，当年是弄死了多少人，才让一个部落的人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一个提不起刀、背不动剑的亚兽呢？他又用的什么手段，才吓破了那么多勇士的胆子？谋划了多长时间，才让生他养他的部落血流成河呢？”

    他第一次品尝到了这种来自权力的滋味，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句话能让人脑袋滚到地上，一句话能让人从普通的侍卫变成长老，大起大落，随心所欲，比任何一种力量都来得叫人心驰神往。

    然后华沂心里的血，便被这权力与满场的肃杀给点着了，熊熊地燃烧过他的四肢全身，滚烫滚烫，然而却并不长久，滚了不过几圈，他的血又慢慢地凉了下去，有种苍凉的悲意自当中涌起，冲破了他的头顶，慢慢地降落，笼罩了他的整个人，不去也不回。

    就在这时，陆泉突然闷声闷气地开腔道：“首领，那边有个叫阿叶的小丫头来了，说要见你。”

    华沂轻轻挑了一下眉，索莱木却笑了。

    华沂扫了索莱木一眼，想了想，片刻后点头道：“放她进来。”

    阿叶很快被人带了进来，她的裙子很长，部落里的其他姑娘一直很羡慕，然而此时却差点绊住了她的脚，地上残肢肉片喷得四处都是，面前两方的人杀红了眼，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迈步。

    华沂伸了个懒腰，坐正了些，露出他憨厚慈善的笑容，宽和地说道：“就在那说吧，你有什么事？”

    阿叶笔直地跪了下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索莱木身上，继而仿佛得了什么指示似的，轻而坚定地说道：“请首领原谅卡佐。”

    华沂没有回答，转动脑袋，再次看了索莱木一眼，索莱木却眼观鼻鼻观口，一脸端庄。

    “我没有怪罪卡佐的意思，只是你们既然和巴山长老家的有仇，互相解决一下，难道不公平么？”

    阿叶脸色白了白，垂下圆圆的大眼睛，然而她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却还是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请首领原谅卡佐。”

    华沂沉默了片刻，连卡佐听到了阿叶的声音，都住了手，拼着肩膀上被对方的兽爪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痕，退出了两步之外，皱着眉看了看阿叶，又看了看华沂，一把抓住自己一个兄弟的肩膀，把杀红了眼的人往后一拉，低声道：“行了！”

    卡佐按住自己受伤的肩膀，红着眼看了华沂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原地僵立了片刻，终于还是低了头，他低声道：“首领，阿叶不懂事，你……”

    然而华沂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说道：“阿叶说算了，那就算了吧。”

    黑鹰的人伤了四个，卡佐肩膀上被划了一条血口子，巴长老的人死了一个，伤了六个，他自己一脸血地瞎了一只眼睛，赖在地上苟延残喘，几乎要不知自己死活。

    陆泉得到指示，武士们立刻散开了一条路。

    华沂接着道：“把方才抬下去的桌椅抬回来，叫人把这里收拾了，大家伙饿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先吃饭吧——巴长老伤得很重，把人抬出去，在外面多码上几桌子，叫方才跟着站了半天的小伙子们一起留下来吃。”

    然后华沂好像没事人一样，将重新温过的酒碗举起来，示意众人自便，不过片刻的工夫，烤得香气四溢的鹿便被分好，放在众人面前的盘子里，这一顿饭吃的，简直鸦雀无声，沉闷得让人胃疼。

    直到一餐罢了，华沂才重新开口道：“黑鹰的兄弟们住得地方稍微小了些，我看往南边再划上两个方的地方给他们，这样有兄弟成了家，也住得开。巴长老年纪大了，回家养老去吧，叫他的大儿子过来，以后他接替他父亲的职位，寻逊有不明白的事，多问问你的长辈。至于大长老的位置一直空着……”

    他说道这里，顿了一下，叫人简直立刻联想起了大长老是个什么下场，然后华沂仿佛糊涂了似的，问旁边的索莱木道：“顺位的第二长老是谁来着？”

    索莱木说道：“巴长老。”

    “哦。”华沂点点头，“那就叫巴家的大儿子接了这个大长老的地方吧，另外索莱木在大长老叛乱中立功不少，叫他也加入长老中间，诸位没意见吧？”

    他也不等别人有意见，便自顾自地接下去道：“我看是没意见了。”

    接着，华沂终于敛去了他那一贯的诚恳笑容，站起来，将手按在肩膀上，不再遮掩，露出手背上闪闪发亮的银色兽纹。

    大声说道：“洛桐首领把部落交给了我，我日夜难安，唯恐大家跟着我，没有办法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发誓，用亡银牙的声誉发誓，我华沂在部落里一天，就会让你们过上富足快乐的好日子，让每个人——不管是兽人还是亚兽人，都能安。我会扩大我们的地盘，挡住森林里的危险、来自外部的敌人，有一天，让我们的勇士们踏过整个北方大陆，没人胆敢阻挡！”

    随后他的笑容变得森然，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这大陆上，再也没有我们的敌人。”

    周遭安静了片刻，随后也不知是谁先大声地叫喊了起来，兽人们骨子里便充满了好战的因子，唯有这种大动干戈的事能让他们疯狂。

    他们站起来，呼喝着举起双手，将大碗的酒泼洒到火堆里，快要熄灭的火星子一下子燎起了老高，噼啪作响。

    卡佐站起来，举起一只手，大声道：“好，首领，你是个硬茬！我们服，以后跟着你！”

    华沂隔着老远看着他，对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兽人们的吼声更大了些，他们一起跺着脚，几乎让大地也跟着震颤起来。

    华沂挑起了这一切，可他的脑子里却冷静得很。

    他知道，这还不够——他今天叫众人怕了，可是做首领的，光有耍狠的本事还不行，“敬畏”“敬畏”，有了畏惧，还要有“敬”才行。

    他只过了第一关。

    华沂不自觉地低头看了长安一眼，长安仿佛是刚才没吃饱，此刻屁股黏在板凳上一样，别人嘴里忙着嚷嚷，只有他头也不抬，忙着往嘴里塞肉，塞得鼓鼓囊囊的。

    仿佛是感觉到了华沂的视线，长安一抬头，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少年人的目光清澈见底，华沂从中既看不出褒奖、也看不出责难，他甚至觉得，方才种种说不定在长安眼里，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冲突，而且跟他没什么关系——眼下还解决了。

    你想要什么呢？华沂忍不住想道。

    长老和卡佐他们想要地位、财富、权力、美人，他吓唬了他们一场，然后给了他们这些东西，索莱木想要安稳，他带着索莱木定在巨山部落，从此有了根，让他每天神神叨叨地折腾着他的神像高香。

    华沂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给，只要别人都不要背叛他。

    那么长安呢？长安想要什么？

    他说不好，所以又觉得恐惧。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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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三十二章 外患

﻿    (猫扑中文 )    北方大陆的四季非常分明，过了漫长而炎热的夏天和初秋，树的叶子就会开始往下掉，深秋便悄然而至。

    这段日子并不好过，马上就要进入寒冬，地底下的凉气慢慢地浮到地面，空气开始变得干燥，时而阳光普照，时而秋风萧瑟。

    在山上，每年的这个时候，长安都会减少自己的活动，秋冬换季，他即使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动，胸口都会发闷，要是再赶上阴雨天气，便更难捱，一口气总是吸不到胸中似的，轻飘飘地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会自己飘走，总是觉得憋得慌。

    华沂站在索莱木的树神面前，默默地抬起头，又默默地低下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片被利器刮得只剩下叶脉的树叶，眼皮突突地抽了一会，终于无奈。

    只见地面上的叶子被人收拢了起来，还在上面插了根香，大概是索莱木在凭吊这位今年秃得格外早的树神阁下。

    原本说今日要到的其他部落使者的人影子也没看到一个，华沂派出了几个人沿途查看，以防有什么变故，接着他心事重重地遛到了这里，本期望能在这里等到长安，好跟那小崽子说说，让他练刀换个地方，不要可着一个软柿子捏。

    可是他等了很长时间，长安也没来。

    对于长安而言，似乎除了吃、睡、练刀是第一等重要的事，其他都可有可无，这些日子在巨山部落住着，练刀可谓是风雨无阻，华沂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绊住了他的脚步，便决定亲自移驾去看看这件稀奇事。

    长安屋里飘来一股甘草的香气，他从来不关门，因此华沂掀了帐子便直接走了进去。

    小奴隶不在，长安坐在一个精致的小炉子面前。那是华沂看到天快要冷了，弄到他这里的一个小火炉。小火炉是个好东西，可以抱进被窝里，里面烧的是特殊的炭，叫被子盖住了也能着，不熏人，仔细闻，其中还有股香味，据说可以连着烧上两天两宿都不灭，不像屋里的地灶坑，灭了的话还要半夜爬起来重新点。

    这些东西都是散布的流浪行商们兜售的，要价很高，里面的炭火也非常珍贵。

    华沂进了屋，便眼睁睁地看着这难得的珍贵小火炉，眼下便被长安这个分不出好坏的倒霉孩子给架在桌子上，煮汤喝了。

    长安见他进来，连头也没抬，依然非常专注地削着一只洗干净了的芋蛋果。芋蛋果的皮已经细致地刮去了，长安用一把不过食指长的小刀片将芋蛋果的肉往下削，每一刀下去都削下均匀的一片，薄如蝉翼，他的动作不慢，芋蛋果一片一片地从他的手缝中往下掉，很快便堆满了一个盘子。

    华沂忍不住伸手捏了一片，然而那片实在太薄，没等他拿起来，便在半途被他不小心捏碎了。

    他忍不住问道：“这是要吃的？”

    长安点了一下头。

    大家吃芋蛋果都是剥皮就往地灶坑里一扔，随便用拨火棍拨弄几下，拿出来洒上粗盐就能直接啃，华沂闻所未闻这种吃法，脱口道：“你吃饱了撑得么？”

    “我练手，练完的顺便留着吃，省得浪费。”

    长安这话说完时，手快得叫人看不清，已经将一个滚圆的芋蛋果削完了，他轻车熟路地拿起了第二个，雪片一样薄得不可思议的芋蛋果便接着在他手中纷纷落下。

    不知道教给他刀术的是哪一位世外高人，怎么样猎奇的练习方法都有，华沂将目光放在了那让他后槽牙疼得小炉上，指着那上面煮着的一碗绿不绿黄不黄的汤，问道：“这又是什么玩意？杀虫子的？”

    “草药。”长安说道，“我喝的。”

    华沂闻言吃了一惊，正色下来，抬手捏住了长安的下巴，凑近了仔细打量他的脸色，可是长安的脸色几十年如一日，总像是带着一点大病初愈的孱弱似的，时间长了，便也瞧不出有什么不同。他便有些忧心地问道：“你什么病？”

    长安的视线被迫转移，可小刀像是活的一样，从他的手指间穿梭而过，刀背滚过他的食指和中指，落入到人手上最不灵活的四指和小指之间，那芋蛋果在他手心上转了起来，眨眼间便被刮下了整整三圈的层皮，一气呵成，别说是断点，便是一点转折凝滞也瞧不出来。

    长安这才扑棱了一下脑袋，把华沂的手甩下去，然后把那个脆弱的芋蛋长条用小刀卷着放进了盘子里，说道：“我师父说是天生的，阿妈那里带来的。”

    娘胎里带来的病都是大毛病，治不好的，华沂吓了一跳，问道：“有什么症状？”

    他本想建议长安去找阿叶看一看，谁知长安瞄着草药似乎煮得差不多了，便端了起来，一饮而尽，喝完以后，他把嘴边青青绿绿一片抹掉，砸吧了两下嘴，皱着眉对火炉赠与者抱怨道：“也没什么症状——你这破玩意不好用，煮了一下午，也没煮熟，里面还是凉的。”

    没煮熟……草药沫子和着凉水，半生不熟地就被他这么两口给喝完了，华沂无话可说地看了他一会，便知道了，这家伙屁事也没有。

    “因为‘那玩意’是暖被窝的，不是给你煮草渣子汤的。”华沂幽幽地说道，“你这个专门糟蹋好东西的土包子。”

    然而土包子长安跟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用长杆的小棍，从小炉子中夹出了一块炭火，往上吹了两口气，吹出了晃晃悠悠的小火苗，幽香浓郁了些，长安捏住鼻子，扭头打了个喷嚏，然后他不满地从旁边挖了一坨油，把这块“娇贵的炭火”粗暴地裹在了里面，娇弱的火苗遇到油，立刻变得膀大腰圆起来，将固体的油融化成灼热的油滴，落到片得极薄的芋蛋果上，它们立刻被烫得卷曲了起来，发出了一股细微的香味。

    但长安很快没了耐心，一松手把整个炭火全给丢在了盘子里，“轰”一下激起了一簇火花，过了片刻，油给烧完了，火才终于熄了，长安便重新把那奄奄一息的高贵的小炭火夹起来，在桌子边上随便甩了甩，擦了两下，又随手丢回了那中看不中用的炉子里。

    盘子里便剩下了连烧再烤，焦黑打卷的芋蛋果——着实叫华沂开了一番眼。

    长安气地把盘子往前推了推，问华沂道：“你吃不吃？”

    华沂看着这一大堆黑呼呼、面目可憎的东西，只得木然地摇了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

    长安没等他把这个头摇完，便唯恐他改变主意似的，把盘子拖了回来，直接用手捏着开吃了，他吃得飞快，嘴边很快浮起一层黑灰，好像长了一圈小胡子，还挺津津有味。

    华沂的心于是放下了——他以前见过洛桐的儿子，记得那个小家伙以前的模样，那才是真娘胎里带病的，就像个小纸人，什么都拿不得、碰不得，别人在他旁边说话不能大声，否则风一吹就要给他吹破了。

    跟这幅牲口模样哪有一点相像？

    华沂的好色叫他实在看不下去，长安把自己弄成这幅尊容，于是伸出手，动作粗鲁、下手却轻柔地把长安脸上的灰给抹下去了，心里惋惜地想道：“白瞎了一张美人皮。”

    就在这时候，三个人突然一起地从外面闯了进来，口中说道：“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是……”

    说话的人正是索莱木，他乍一闯进来，正好撞见华沂一只手捧着长安的脸，用拇指在上面抹什么的模样，仿佛被人捏断了脖子，“哎哟”一声，贼眉鼠眼地转着眼珠，抬脚便往外走，口中打着哈哈道：“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事，不忙，哈哈哈，不忙，我不打扰了，这就滚——你们俩还不跟我一起滚，戳在这干什么？”

    他身后两个人，一个正是那说话跟打闷雷一样的陆泉，另一个是个瘦高的男人——他一条胳膊□在外面，竟是个有兽纹的兽人，可是兽人长成了这么一副竹竿似的随风打晃的模样，也实在非常神奇，显然便是陆泉的兄弟，山溪了。

    华沂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动作叫人看起来不大像话，于是他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缩回了手，正襟危坐，还欲盖弥彰地张口骂索莱木道：“你给我滚回来！擦个脸也能叫你想出好多龌龊事来，你那堆比破树叶子还多的神灵怎么就没有一个显个灵，净化一下你肮脏的灵魂呢？”

    索莱木涎着脸笑，不反驳，整个人闪烁着猥琐的光晕。

    华沂问道：“回来的人怎么说？”

    “山口那边出事了。”索莱木这回简短直抒胸臆了，只听他说道，“前些日子来了一次小地震，我们这边没感觉到什么，那边按理也不应该怎样，可谁知就这么一个小晃悠，叫山崩了一块，山上的水冲着大石头往下滚，几个部落都遭了灾，其他的惴惴不安还来不及，正活动着打算迁徙，没工夫来惹我们的麻烦了。”

    部落迁徙是大事，森林密布的大陆上，找一个地方扎根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恶劣的地方活不下去，沃土又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要抢，哪有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灾便要走的道理？

    华沂正色下来，问道：“怎么回事？”

    山溪插话进来，慢吞吞地说道：“我听说白翼部落的大长老会看天象，他看到了无数星辰陨落的景象，得出了这片平原马上要被灾祸笼罩的结论——这里不能再住下去了。”

    华沂嗤道：“扯淡，十二天神都死光光了，哪又轮得到天上的星星管地上的事了？你给我说人话。”

    山溪不以为忤，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除此之外，大长老还会听地音，他说有什么成群的东西，至少有成千上万那么多，正往山口那里奔去，不出十天半月便能到白翼部落，那样的动静，绝不是什么小东西，而且来者不善，恐怕是能把整个白翼部落都给踩在脚底下。”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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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三十三章 天灾

﻿    山溪说了一个“踩”，华沂立刻想到了很多。

    这一块区域实际上是从两座大山的山口中间绵延出来的一块平原，而后地势再一次隆起，一部分往上，扎入浓密的林子之后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地方——便是如今巨山部落所在的地方，另一部分地势偏低，临着河谷，跑出去便是旷野千里。

    华沂低头沉吟，索莱木却从长安的盘子里抓了一大把烤糊了的芋蛋果，无耻地塞进嘴里，打断了他的思考。

    “你在想什么？”他吃得眉开眼笑，口气却冷冷地问道，“你想我们地势高，所以打算接纳他们么？”

    华沂为人小心谨慎、城府颇深，可其实反应没有索莱木那么快，他才刚刚弄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关键点，开始思考的时候，索莱木就快嘴快舌地掐断了他的思考，于是华沂干脆装傻充愣地说道：“是，不行么？”

    索莱木说道：“你是要把狼养在我们的后院里么？”

    华沂问道：“黑鹰可以进来，他们为什么不可以？”

    索莱木：“黑鹰剩下的全是男人，只剩下一个女人，还是未成年的，他们的部落被破坏，靠这几个人重新振作是非常困难的，也无法成为幽灵部落靠打劫别人生存，只能投靠别的部落。但是迁徙而来的别的部落不一样，他们男女老幼俱全，随时会起异心，随时想把你这个首领取而代之！”

    华沂皱起眉。

    “唉，这一回你就听我的吧！”索莱木长长地叹了口气，做亡的时候，他就一直是华沂他们几个的智囊，当头棒喝的时候说起话来会十分不气，然而总是不过片刻，他的口气又总会软下来，“这片林子有一个部落就足够了，养活不了那么多的人口，我们自己才刚刚稳定下来，有什么余力管其他人的死活？当年河水刚刚冲刷出河道的时候，他们都知道两岸的土地肥沃，既然占了那块肥沃的地方那么多年，难道不应该相应地承受肥沃带给他们的危险？”

    他的话听起来十分有道理，陆泉和山溪听着，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华沂，等着他的判断。

    华沂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摆摆手：“我再想一想，明天早晨，叫打猎的人先别出去，把长老们都叫来，我们到时候再细说。”

    索莱木转转眼珠，看出他不想多讨论，他从来心眼多，会看人眼色，顿时便适可而止，不再说了，他大摇大摆地站起来，走了出去，把长安的整个盘子都给顺走了，还气地对他说道：“明天给你洗了再送回来。”

    “……”长安沉默了片刻，终于只有说道，“不用气。”

    索莱木便缩着脖子，吭哧吭哧地啃着芋蛋果片走了。

    陆泉闷哼哼地说道：“我也走了。”

    反而是山溪，好奇地看了看长安，说道：“小兄弟，没事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出去多和大家一起玩嘛。”

    长安抬眼看着他。

    山溪态度热络，又笑眯眯地说道：“眼下天一天比一天冷了，往后大家出去的时候就更少了，到时候有骑马玩的，有互相比划的，还有追着姑娘们耍嘴皮，被姑娘们一脚一个踢到河里的，可好玩了。”

    长安想象不出看着别人一个一个地被姑娘们踢到河里能有什么趣味，但感觉得出他是好意，也只好点头“嗯”了一声。

    三个人先后走了，长安便扭头去看华沂，他的心里想什么，全在一张脸上，华沂立刻看明白了他的疑问——你怎么还不走？

    这是要轰人了。

    华沂笑了笑，忽然低声问他道：“你看呢？你觉得我是应该怎么办呢？”

    长安一愣，他知道这些事都是所谓“部落里的大事”，虽然看不出它们“大”在哪里，但别人都是极重视的。从没有人找他商量过什么“大事”，长安心里突然升起某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个摇摇欲坠又极重要的瓷碗交到他手里似的。

    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然而坐得再直也无助于思考，长安企图给他一个高见，结果思前想后，不得不承认，自己连个“低见”也没有。他皱着眉沉吟半晌，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问道：“你是希望人多一点么，你是嫌这块地方太小？”

    华沂本来就是心血来潮随口一问，没想到骤然被他点中了心中所想，几乎吃了一惊，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长安道：“不是你自己说么‘让我们的勇士踏过整个北方大陆，没人胆敢阻挡，大陆上，再没有我们的敌人’？”

    华沂愕然了片刻，摇头失笑：“敢情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唉，这种场面话，也就你能当个真，你这个小二愣子……”

    他笑容勉强，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场面话，大概只有华沂自己心里清楚。

    华沂总觉得长安有点不通情理，又缺乏常识，直到此时，才有些毛骨悚然起来。他总是想要隐藏自己，为此每天说很多的废话，说得多了，却总是露出自己也不注意的端倪来，瞒得过别人，反而瞒不过这种看东西只懂得两点一线的人。

    华沂在长安的目光下如坐针毡，于是慌忙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塞到长安手里——那是一块红得透亮的小石头，用绳子穿了，石头圆润，像是长时间被人拿在手里把玩磨出来的形状，握在手里，叫人感觉到石头子自己在发热，非常暖和。

    “天冷了，拿去玩。”华沂说完这句话，就急慌慌地跑了。

    可惜倒霉事来了，并不总会等着人们有时间准备。

    这天白天就比往日要气闷一些，不然长安不会连屋子都没出，傍晚的时候，这种气闷简直愈加难捱起来，长安怎么也睡不着，仿佛有人用几百斤的大锤子压住了他的胸口一样，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此时嘴唇肯定是泛着青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他忍无可忍，猛地从床上翻了起来，坐在床边，眼前瞬间发了黑，坐在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些。

    长安这才发现，他的小奴隶路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地铺上看着他。

    “你睡吧。”长安低声说道，“我出去转转。”

    他一踩到地面，才发现自己的腿竟然有些软，长安只得把自己的大刀从床头拖了过来。大刀杵在地上很稳当，他便攥着刀柄，把它当成个拐杖用，慢慢地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

    可是外面也依然是闷，周遭似乎是被浊物笼罩起来了，一点新鲜空气也不见，天阴沉沉的，似乎在憋着一场大雨。

    长安微微弓着肩站在那，按住胸口深吸了几口气，头晕眼花得他原地晃了一下，他便慢慢地扶着刀柄蹲了下来，翻出晾在院子里的草药叶子，也不捣碎，直接就往嘴里塞去。

    含了满嘴的苦涩的味道，长安干脆靠着墙跪坐下来，闭上眼仰起头，等着这茬不知是什么引起的头晕过去，然而就在这时，地面突然晃动了一下，长安吃了一惊，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本能地抱着他的刀从墙角就地滚开，那小小一段石头码的院墙顿时塌了一小半。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了阴沉沉的天空，闷雷还没有绵延完，响雷已经仿佛在人耳边炸了起来，大群的飞鸟尖叫着从地面极低的地方滑翔而过。

    长安知道这是在地震，已经经历过一次，他并不慌张，而这一次的晃动也并没有很剧烈，很快便平息了下来，反正除了那段本就不大结实的院墙之外，房子是都瞧不出有什么问题。

    路达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病急乱投医，竟一头扎进了长安怀里，把他撞得往后倒退了两步。

    雷鸣接二连三，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往地上打，长安感觉地面微微地颤抖，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地震的余波，还是惊雷的作用。

    人声开始从夜色中蔓延开来，守夜的兽人挨个敲门，把人都叫了出去，敲到了长安这里，守卫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便同时听到了一声吼叫，似乎极近。

    守卫脸色一变，飞快地说道：“是狼群！”

    森林中的狼群通常数量并不很庞大，并且狡猾得很，只有每年最冷、最缺乏食物的时候，才偶尔会到部落中偷东西吃，那也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被守卫的兽人逮着，便跑不了一个剥皮抽筋，从没有狼群这样明目张胆地接近人类部落的事。

    长安猝然转过身去，只见四五头大狼绿着眼睛，从坍塌的院墙那里冒出头来，口微张，脚下步伐凌乱。

    守卫原地化成巨兽，冲狼群大声吼叫。

    即使是大狼的个头，比起兽人的兽形也是不够看的，果然，这小群的狼见了巨兽，先是退缩了一点，可就在这时，远处的林中又传来虎吼。

    领头的大狼突然不管不顾，大步向他们扑过来，一跃老高，竟是凌空从院墙上跳了过去，其他的大狼紧随其后。

    这四五条杀气腾腾的大狼乍一扑过来，兽人守卫的毛都差点炸了起来，色厉内荏地亮出了自己的獠牙，长安却没有动，他只是把小奴隶拎起来夹在了胳膊下面，静静地拄着他的刀，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几头大狼和他们擦肩而过。

    他的判断没错，这些畜生不是来袭击人的，而是在逃生。

    守卫吓出一身冷汗，恢复了人形，吁了口气道：“长安兄弟，你够镇定，比我厉害，我要去通知别人，你赶紧带着你的武器去找首领，可能是出大事了！”

    大风从森林深处刮来，雷声依然接连不断，长安的胸口的闷痛和麻木越来越明显，他皱了皱眉，对小奴隶说道：“把我的草药拿过来，然后跟我走。”

    他嗅到了熟悉的血的腥气从那风中飘过来，把小奴隶端过来的草药全部塞进了怀里，像只凶狠地山羊似的，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把树叶，之后一手拎着刀，一手拎住小奴隶大步往外走去——有什么东西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到第二十五章去看关于师父滴

    _今天没课，好得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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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四章 百兽奔逃

﻿    长安在巨山部落里住了一个多月，可谓是什么正经事都没干过。

    部落里什么都有，肉、粮食、果子，甚至连小时候他当成奢侈品吃的芽糖，在这里都好像沙土一样不值钱，长安只是怀念那个味道，他这么大的人了，对甜腻腻的糖兴趣也很有限，吃着吃着便吃不下了，剩下的全进了小奴隶路达的肚子。

    还有华沂接二连三地送来的东西，长安虽然糟蹋好东西的本事一流，却并不是不知好歹——起码他知道华沂以前为了贝塔卖过命。

    华沂说过，等到天灾，就是需要他的时候，可不就是现在么？

    长安总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记得不合时宜的话。

    人们点起火把，一开始虽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却也并不怎么慌张，北方部落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平静。

    亚兽随手拿着武器，将女人和孩子们围在中间，而后最外圈是兽人武士们，至于奴隶们，却是没人管的，甚至有兽人驱赶着他们去引开那些过路的野兽们的注意。

    长安本想把路达扔进女人们负责照看着的小崽子们中间，见了这情景，目光闪了闪，一低头，正好对上那路达的目光。

    路达虽然不说话，黑乎乎的小手却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

    他们两人虽然共处一室，相互却都当对方不存在，十天半月也说不了两句话。以至于长安现在看着他，依然觉得有点陌生。他对路达说道：“不怕死，你就跟着我。”

    路达就用行动表示了他不怕死——死不撒手地当了他的跟屁虫。

    跑过去的先是狼、狐一类最狡猾的东西，随后是一些小动物混杂其中，再之后便是一些大型猛兽，所有的东西都慌不择路地往前跑，唯恐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百兽狂奔，相互踩踏，有时撞在一起，还有一些莽撞地冲进人群，被当即斩杀的，随着越来越多的野兽从林子中跑出来，小火堆威慑力有限，很快就会被四散的野兽们冲垮，场面渐渐乱了起来。

    长安抬头看见了站在最高处的华沂，而同他一起的索莱木正在指挥众人将巨大的油缸与柴禾抬过来，往部落靠近林子的那一边运，长安久深山，一眼便明白，他这是要支起一个大的火堆。

    可是这柴禾并不好摆放，在大火没有着起来之前，好几个的兽人战士守在那里，还是捉襟见肘，时常被跑红了眼的猛兽冲乱柴禾堆，或者踩灭没来得及着大的火，其他人要保护无法战斗的人，也来不及支援。

    索莱木要叫猛兽们避开部落，意在在那里摆上几个猛兽无法跨越的大火堆，相互呼应，成一道火墙。

    他跟长安想得一样，能让百兽奔逃的，必然是更棘手的东西，他们必须先做好准备。

    就在几个守在前面的兽人们手忙脚乱的时候，突然，一把一丈多长的大马刀横插了进来，一刀便挑飞了一头巨虎，巨虎吃痛，狂吼一声翻滚落地，爬起来恶狠狠地瞪向这个胆敢挡路的人，长安把路达往身后一放，低声道：“帮他们点火，不用怕，没有东西会从这过去。”

    路达看着他的刀，眼睛里第一次冒出毫不掩饰的艳羡，然后他一低头，从长安身边跑了出去，爹不疼娘不爱地加入到了搬运柴与油的成年人们中，卖力地干起活来。

    大老虎直视着长安的眼睛，似乎感觉到了对手的强大，它站在那，不少豺狗之类的小动物也忍不住呜呜叫着停下了脚步，长安双手握住刀柄，刀刃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中，猎猎的大风中，他的手稳得像铁钳，连一丝抖动也没有。

    第二波来支援的兽人们赶到的时候，便见着这边的对峙，一边是衣襟凌乱的少年，一边是巨虎和一干虎视眈眈的食肉畜生，双方实力差距显著，然而竟然就这么僵持住了，谁也不肯先动一下，简直成了一番奇景。

    长安往那大火堆前面大马金刀地这一站，使他两边的防御压力也骤然减轻，有人认出他来，大声道：“你！你就是那天用一把烹肉刀，宰了那个落跑奴隶的长安兄弟！”

    长安没说话，夜风掀起他的头发，夜色掩盖了他异常苍白的脸色，也一同掩盖了他眼角唇心的那一点不合时宜的艳色，他的眼睛被大风吹地半眯起来，上眼皮清晰而精巧地勾勒出出了他的眼形，鼻梁挺直，额角上沾了尘土，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经年坐落在那里的石像，用手一抹，就露出厚厚的尘土下面、那凝滞在岁月深处的清秀眉目来。

    说话的兽人守卫从腰间解下皮囊，不管不顾地往自己嘴里灌了几口，吐出来的气仿佛都带了火星一样灼热，他在一片混乱中扯着嗓子大声道：“阿兰姑娘还在整天跟她阿爹吵吵着要嫁给你哪！说真的兄弟，我不服气啊，我也有的是力气，要是当时我在那里，我不用拿女人的餐刀，赤手空拳便能轻而易举地就宰了那个家伙，可惜我阿妈没给我生出一张漂亮的小白脸，不讨姑娘喜欢啊，哈哈哈！”

    长安终于牵扯着嘴角，在这汉子粗鄙拙劣的几句笑话里，露出了一点吝啬的笑容来，就像惨白的石像瞬间活了，人们火把的微光投射到他的眼睛里，一刹那，便是熠熠生辉。

    这时，地面再一次震动了起来，依然并不剧烈，却有种非常古怪的味道淡淡地散开，有一点刺鼻，又有一点臭。

    可是不等长安细想，那面对强敌时似乎冷静了些的大老虎却突然狂躁了起来，包括在那里越聚越多的野兽，这种味道似乎刺激了它们，叫它们意识到，跟面前这些人比起来，身后的东西才是更可怕的。

    自然始终无法违抗，万兽为之驱使。

    先是豺狗们呲出牙，一个接一个地扑了上来，周遭雷声依然刺耳，远处却又响起凄厉的狼嚎。

    长安直到豺狗已经扑到他近前才动手，他的下半身一动不动，似乎在极力节省力气一样，一刀极快地划过——只有一刀。

    三道血雾同时喷出来，他一刀便划开了三条豺狗的脖子。

    兽人守卫们同时化成了兽形，在火堆前面站了整整齐齐的一排，看起来几乎叫人胆寒了，长安一个人跻身于百兽之中，分外不合群。

    他依然只守一个地方，有东西扑过来，他就只给对方一刀。

    所有死于刀口下的动物全都是咽喉上一个豁口，连位置几乎都一样。

    不少兽人用咆哮给他叫好，可时间稍长，长安的手却变得不再那么稳，甚至微微发起抖来。那种怪味道似乎越来越重，别人仿佛没觉得怎样，却刺激得他气管生疼，很快，嘴里便有了淡淡的血味，连带着胸口肩膀几乎快要没了感觉。

    始终是闷热，长安额前滚下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以防滴进眼睛，脚下略微踉跄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兽人战士被一头虎咬中了肩膀，巨兽和老虎滚成了一团，搏起命来，而空隙中，一头狡猾的豺狗趁机跳了进来，路达正好放下一大捆柴禾，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来。

    豺狗形容猥琐，强壮的成年男人能把它一脚踢死，可它咬死路达这样的小东西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幸而长安的刀长，他回身将马刀横扫出去，刀似乎送得急了，将空中向小孩扑过去的豺狗一下子砍成了两截，他自己也没了收刀的力气，被带出去两三步。

    不知道哪里躲了一条狼相准了这个机会，就在他来不及收到背过身去的眨眼间，猛地踩着其他动物的尸体扑了上来，一下蹿上了长安的马刀上，它体型本就很大，这一蹬的力量更是惊人，足足有几百斤，长安的刀被这样一压，立刻抬不起来了。

    大狼俯冲向下，尖锐的爪子一直抓进了长安的肩膀，轻易地便刺破了他的皮肉，将他扑到了地上，一气呵成地亮出了獠牙——只要一口，它便能咬断那脆弱的脖子。

    下一刻，大狼被不知哪里伸出来的刀柄狠狠地一撞，这一下险些撞碎了狼的下颌，它惨呼一声，爪子瞬间收紧，侧过了脖子。

    就在它一侧头的这个缝隙里，一把食指长、去了刀刃便几乎没有什么的小刀狠狠地划开了它的脖子，刀刃不够长，那只拿刀的手便狠狠地顺着那伤口掏了进去，大狼玩了命地挣扎，那只要命的手却不依不饶，青筋都暴了出来，直到血肉的人手探进了狼颈两寸深，大狼才算死得透透的了。

    身后的大火堆终于点了起来，火星冲天，发出噼啪的警告，很快连成了一片火墙，只留下了一条供一个人穿过的小过道，不要命的往前扑的动物们终于屈从了本能，呜呜地叫着，夹着尾巴往后退去。

    长安喘着粗气将大狼的尸体踹到一边，把自己的马刀拖出来，他半身都是血，狼血还有他自己的血，顺着他散乱的头发一直流进了他的嘴里，他一偏头，“呸”一声吐了出来，心里不痛快地想道：“我学艺不精。”

    然后他被一个艰难地从兽堆里挤出来的人给捉住了，瘦高的山溪大惊小怪地看着他：“我找了你半天！怎么弄成这幅样子？快快，跟我走。”

    他提高声音，大声道：“所有人都撤到火堆后面，断后的人通过之后，把过道的油点了，往里添柴！受伤了的去找医师！我再说一遍，所有人都给我撤到火堆后面！”

    长安低低地咳嗽了两声，一边生嚼着草药，一边还没忘了他的小奴隶，他拎起傻站在那里的路达的后颈，拖着他往火堆后面走去。

    索莱木正坐镇火堆中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人们加柴加油，大大小小的火堆够成了一条坚固厚实的防线，猛兽们闯了几次不能通过，终于不得不绕开这一片部落所在之地，人们得以喘息片刻。

    然而索莱木的表情却不见轻松，反而越来越凝重。

    长安径自向他走过去，打算跟这位什么都知道的人说说那股怪味。

    “我刚才闻到……”

    可是他这五个字还没出口，突然被人提着腰带一把给抓了过去，华沂按住长安，神色诡异地看着他那一身的血，问道：“什么玩意？这是怎么弄的？我说你有劲留着点用不行么？硬茬子还在后面呢……唉，这倒霉孩子，一时看不住你就给我伤成这样。”

    “只有肩膀让狼抓了一把，”长安飞快地搪塞了他一句，又转向索莱木道，“我刚才闻到那股味，像是……”

    华沂见他仍在咸吃萝卜淡操心、皮糙肉厚的模样，眼角简直要抽起筋来，一低头瞧见长安肩膀上狼爪抓出来的翻开的皮肉，他心里便诡异地冒出了一点火气，好在当着人，他还知道克制，当下只是抓着长安的腰带，把他双脚离地地给拎了起来，口中叹道：“行啦，你快点闭嘴吧，他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难道不比你明白？跟我走！给你的铁甲呢？都让你垫桌脚去啦？”

    长安见他丝毫也不着急、分明成竹在胸的模样，也不明原因地跟着放心下来，说道：“嫌沉。”

    华沂七窍生烟地看了他一眼，斜睨着他的马刀骂道：“哦，几块铁片你嫌沉，你那劈烂柴的破砍刀一天到晚地抱着，就不嫌沉啦？”

    长安被狼抓了一爪子，本就心虚着自己学艺不精，闻言更是颇为愧疚，老老实实地听着，没反驳，暗自决定以后要更加努力才行。

    华沂见惯了大场面，此刻看着远处咆哮奔走的百兽，竟然还有闲暇摇头晃脑地叹道：“洛桐当首领的时候，风调雨顺，屁事没有，传到我手里没有两个月，搅合出了多少幺蛾子，莫非是我命硬克自己的部落？可真是……”

    长安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我师父说过，你这样的就叫扫把星！”

    华沂：“……”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血葫芦似的少年，终于咬牙切齿地用力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你快给我闭嘴吧，死兔崽子！”

    医师那里排成了长队，华沂仗着首领特权直接插了队进去，轻拿轻放地把长安按在了阿叶面前的小凳子上，半跪下来撕开他肩上的衣服，对她说道：“你给他看看伤口。”

    除了阿叶，其他的医师都是糙老爷们儿，华沂本能地怕他们粗手粗脚地弄疼了长安，但他看着长安坐在那里让阿叶清洗伤口，依然不肯松开他那把同样血淋淋的大刀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嫌弃自己是多此一举。

    难道这家伙不是个糙汉子么？

    华沂瞧着长安几次三番企图把水罐拿过来、直接要往肩膀上浇的不耐烦的德行，心里恨恨地想道：姑娘细细致致地伺候他，他还嫌人家手脚慢了！这不知好赖的小牲口。

    可是即使是个小牲口，华沂也依然忍不住怜惜他，方才抓在手里时，他隔着衣服能摸到长安的骨肉，华沂总觉得那身骨肉长得似乎和别人不一样。伤口在别人身上，只要不死，就不显得有多凄惨，可在长安身上，华沂便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他一起疼了起来。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自己略显僵硬的肩膀，呲牙咧嘴，好像那也多了几道深得见骨的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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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三十五章 地火

﻿    阿叶细致地给长安洗干净了伤口，又给他上止血的药。

    姑娘们虽然一般都愿意嫁给孔武有力的勇士，可她们却总是更加喜欢亲近漂亮的少年人。一开始长安手里那把血淋淋的大刀叫阿叶有点犯怵，可她看见长安紧皱眉头的模样，顿时就不怕了，照顾他格外精心。

    这时，她看见长安低着头，从怀里翻出了一片草药叶子，往嘴里塞去。

    阿叶从小就学习草药，瞄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劈手夺过来，皱眉道：“这是梭瓜叶子，我还在给你止血呢，怎么能吃这个？”

    长安眨眨眼：“我一直吃这个。”

    阿叶把草叶放在一边，继续小心地往他的伤口上撒药，随口说道：“现在不能吃，梭瓜叶子会让你的血流得更快，血止不住，你想让血流干净么？”

    然而说完这句话，她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借着油灯，阿叶弯下腰，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长安的脸色，颇为迟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吃梭瓜叶子？是不是有……嗯，像心口疼一类的毛病？”

    长安愣了一下，顿时对她有点刮目相看，他头一次见到“正常”的医师，果然比北释那个饭桶强出了几百里。

    “看你的脸就知道。”阿叶给他绑上绷带，用软软的手巾擦去他脸上的血和尘土，说道，“你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是血气充足的时候，教我认草药的师父说过，不见血色，可能是因为心口的血管太细，血流不出来，总是会胸口发闷，心口疼。”

    华沂在旁边听见，吃了一惊，问道：“你还有这毛病？”

    不待长安回答，他便转向阿叶：“阿叶姑娘，心口的血流不出来，难道不是洛桐的儿子那样的么？还能拿得动大刀？”

    阿叶被他问得也突然拿不准了，听了这话一时愣了愣，迟疑道：“可能……也不是完全流不出来？大概总是比别人少一些的缘故吧？等我绑好伤口再给他好好看看。”

    长安最怕这种犹疑不定的脸，阿叶一不确定，他就愣是从她身上看出了当年北释拿着一大把草药，迟疑着不知道该用哪个来祸害他的那模样，顿时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他实在怕死了这些混账庸医们。

    华沂半跪下来，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一番长安的脸色，非常有探究精神地问道：“心里的血流不出来是怎么个感觉，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么？”

    长安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华沂笑了笑，心说这么活蹦乱跳的一个小兄弟，怎么会有什么毛病呢？自己吓唬自己。

    这时卡佐大步走了进来，手上还拖着一个极大片的叶子，叶子上有一只半透明的大虫子，他脚步略微有些急，对华沂道：“首领，你看，连万年虫也从林子里跑出来了！一样是往南。”

    万年虫是一种深藏在地下的动物，生来行动迟缓，据说如果不是遇到大灾，这玩意一万年才会翻个身，因此而得名。

    万年虫都从森林里跑出来了，意味着什么？

    华沂站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肥虫子肉呼呼的身体。

    “哟，连你都出窝了，那大概错不了了。”他自言自语道，随后问卡佐，“闻到这股味了么？”

    卡佐问道：“臭味？”

    “索莱木说这是地火的味道。”华沂低声道，“我多么希望他这也是在胡扯啊。”

    阿叶呆住了，连卡佐呆住了。他是勇敢无双的汉子，然而“地火”两个字，在他心里，却只存在于传说中——那是地下万丈深渊处的恶魔之地喷出来的火，能让人闻到恶魔翅膀上腐朽的味道，已经死去的真神无法阻挡它的爆发，蓝天会失去颜色，草地会失去生命，森林中百兽奔逃，那地火所经之处，无一生还。

    华沂垂下眼，从他的表情上，卡佐依然看不出一点端倪，好像地火也好、天火也好，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华沂说道：“让大家立刻收拾东西，食物、饮水、草药和武器这几样优先，贝塔可以带，其他不必要的东西不要舍不得，还会有的。以最快的速度集合，听索莱木的，他知道我们应该往哪里躲。亚兽来背东西，女人把孩子和老人们都给我看好，叫陆泉和索莱木带上十个人开路，让医师跟着开路的先走一批，你和我，再挑二十个兄弟留下来断后，其他人沿途护送，如果有野兽胆敢闯入，就地杀了吃肉。”

    他停顿了片刻，又道：“告诉他们，如果有碰到别的部落的人，把他们接纳进来，就说是我同意的——得分得清轻重，这不是人们窝里斗的时候。”

    卡佐抬头看着他，这个时候，首领的镇定能带给所有人勇气，看着这个男人，他突然也觉得地火不是不可战胜的。

    华沂却突然咧嘴一笑，随后把蠕动着的万年虫放在了阿叶的桌子上，坏笑着道：“来，阿叶姑娘，给你个虫子拿着解闷。”

    阿叶怕虫子怕得众所周知，她当即给吓得蹦了起来，尖叫一声缩头躲到了卡佐身后。

    只剩下坐在那的长安跟万年虫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少年好奇地伸出手指一戳，“噗”一声，万年虫被他戳得从头顶冒出个泡泡。

    华沂大笑道：“这玩意难得，听说晒干了可以入药的。”

    从来没人这么欺负过医师，阿叶忍无可忍地大声道：“你自己留着烤着吃去吧！”

    卡佐摇着头带着他的女人走了——阿叶还有好多草药要收拾。

    没了人，华沂这才弯下腰，正色了一点，问长安道：“我也看你脸色不好，给我说个实话，伤口疼不疼，还能不能战斗？”

    长安扶着他的刀站起来，他肩上的伤被包扎好，脸上的血迹也被擦干净，看起来就像是一点事也没有一样，他没有回答“能”或是“不能”，只是干脆利落地说道：“走吧，我跟你断后。”

    华沂突然莫名地心口一热，仿佛被人戳了一下，那滋味实在太难以言喻，似乎是放心，又似乎是回到了在山口时那个混战的夜里，刀枪剑戟，回过头，发现另一个人始终跟在身后时的那种触动。

    林中的野兽往外跑，它们的方向十分一致——全都是向着南方的高山，最后一次清点人数之后，华沂卡佐以及长安，带上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兽人才开始动身，当中还缀着个小奴隶路达。

    小奴隶是个小兽人，身上去了枷锁以后不到几个月的光景，就像吃了肥，长了足有七八寸高，他又没有喝过干兰水，常年干粗活，从没短过一口吃的，所以虽然看起来依然是没长开的孩童模样，身体却很好，起码能默不作声地跟上这群脚程飞快的人。

    一路上遇到不少动物的尸体，有的是被前面的人杀了的，有的是互相踩踏死的，长安回过头去，发现那戳一戳连躲也不会的万年虫们仍然在奋力地爬，它们爬起来依然很慢，很快便被人甩在了后面，从地势稍高一点的地方远远望去，透明的大虫子层层叠叠，简直像是地面上冒出了无数的泡泡一样，软绵绵地往南涌动。

    “万年虫生活在地下几丈深的地方。”长安听到一边的卡佐低声说道，“我阿爹说过，看见万年虫钻到地面上来，就说明要有大地震，从来被视为凶兆，可即使是大地震，爬出来的也只是一两只而已，我……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多的万年虫，这是要怎么了？”

    卡佐肩宽背厚，乍一看，几乎比华沂还要高大些，往那里一站，便叫人感觉得到他身上的压迫力和粗悍，忍不住想要避让，然而长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山脚下那漫山遍野的万年虫一眼，突然感觉连卡佐也渺小了起来。

    不要说人，哪怕是宇峰山上横行无忌的双头蛇，在这里都变得小得不能再小。

    长安没有说话，再一次有了他七岁带着个破刀片上宇峰山，遇见骨翅大鹏和双头蛇搏命时的感觉——他是弱小的。

    然而这些“弱小”的人毕竟代表着巨山部落的最强战斗力，他们匆匆行路，连最凶猛的野兽也会绕开他们，只有偶尔几只跑昏了头的没头没脑地冲进来，通常都是被一刀结果。

    他们几乎没有停留，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就追上了部落的其他人。

    索莱木带着人们越走越高，中间遇到了好几个部落七零八落逃难的人群，全按着华沂的命令接纳了下来，这一回不再有人提出异议，大小事宜全凭华沂一个人说了算。

    人们整整走了一宿，没有一次停下来休息，华沂让实在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坐在化兽的兽人背上。

    天已经该亮了，可是浓云遮住了太阳，周遭一如夜色，闪电和雷声整整响了一宿，响得人耳朵都要麻木了，然而没有一滴雨落下来。

    他们一路走到了山顶，终于，最前面的索莱木停了下来，疲惫的人们同时低呼了一声，没精打采地瘫倒在地上，互相靠着休息。

    长安下意识地想去摸草药吃，但是又想起医嘱，于是探进怀里的手又顿住了，他实在是很想四仰八叉地躺下来昏天黑地地睡上一觉，可是犹豫了一下，他却连坐都没坐，而是抱着刀靠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他怕自己一放松，就再也起不来了。

    有人支起了大锅，用路边打到的野味的肉加上提神的草药炖了一大锅，华沂端了一碗给长安，却见他捧在手里好半天之后，才艰难地皱着眉，咽药一样，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起来。

    少年人消耗快，饭量也大，从来是什么都不能打扰长安的食欲，华沂印象里，他好像还没有这么斯文地吃过东西。

    肉汤煮得鲜美，长安却尝不出来，温热的汤一进了肚子，胃里便仿佛翻了个个儿似的，几次险些呕出来。嗓子里漫上血的味道，又被强行咽下去——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

    可是无论如何得忍着，长安认为自己还没有履行完自己的职责。

    华沂突然搭上了他的手腕，伸手在他额头上抹了一把，抹到了一把的冷汗，他忙问道：“怎么？”

    长安没有多余的力气浪费在说话上，于是只是摇摇头，受刑似的咽下了最后一口肉汤，闭上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地等着翻滚的肠胃平息下来。

    不能吐出来，不用多，吐上个两三次，人就能虚脱，到时候就彻底没力气了，这个他有经验。

    就在这时，大地深处再一次传来新一轮的震颤。

    有人突然一声惊呼，瞠目结舌地指着北方。

    人们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可不过片刻，又情不自禁地跪下。

    从高处视野清明，那远处的几座山巅突然同一时间喷出了熊熊烈火，滚滚而下，仿佛大地都被撕裂，正在汩汩地流着滚烫的血，那动静将雷鸣和闪电全部遮掩下去，尘嚣顿时四起，轰鸣声传出千里不止，天空暗沉得像是再没有亮起来的那一天，整个人间都成了恶魔的领地。

    一道雷劈上了一棵老树，秋天开始水汽渐少的森林很快便被点着，跟着烧了起来，没来得及逃窜的野兽被火舌卷进去，可能是因为太远，可能是因为声音微弱，连最后的哀嚎都叫人难以分辨。

    那一刻万兽齐齐哀鸣，在场人无不屏息收声。

    所有的雄图霸业都能被浇灭在这里，在那滔天的地火面前成为一线飞灰，天地广袤到没有人能看到它们的尽头，只是站在这小小的山巅，这样想着，便叫人心里充满了沉重而绝望的压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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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 悸动

﻿    那轰鸣声炸得长安脑子里有一根神经一跳一跳地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压着，脑子里在那种窒息中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手指却是麻木的，有那么一时片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失去意识了。

    华沂在他晃了一下的时候就及时接住了他，只见长安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伸手一摸便是一把冷汗，连带着少年的皮肤也冰凉冰凉的。

    华沂吃了一惊，一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可就像抱起了一个木头桩子，长安没有给他半点反应，整个人都在打颤。

    不是冻的或者疼的，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痉挛。

    华沂把他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掰过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瞳孔却是散的，死气沉沉地对不准焦距。什么异象、什么天灾，华沂一下全给抛在脑后了，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慌张，好像心尖上一点肉被什么人用指甲捏了起来似的，吊得他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

    在此之前，华沂一直以为，长安脸色不好是因为外伤，有的人被野兽抓伤咬伤以后会因为伤口化脓而发烧，但此时，他就算对医术一窍不通，也知道这不是受伤后出了炎症的症状。

    那长安……是真的有病么？

    像洛桐的儿子那样的病？

    但是怎么可能？

    他这奇迹似的小兄弟，一手神鬼莫测的杀术，才这么个年纪，心里像没人踩过的雪地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吃得饱也睡得着，从来说一不二……怎么会像洛桐那个走路都喘的病鬼儿子？

    怎么会？怎么能？

    华沂发现自己的手突然哆嗦了起来，幸而长安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仅仅是片刻，除了华沂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他先是哆嗦了一下，随后醒了过来，眼睛慢慢地恢复神采，脖子像是用不上力气似的，软软地靠在了华沂的肩上，长安的眼睛眨巴了一下之后彻底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无意识地弓起后背，牵动了一下肩上的伤口，才咧了一下嘴。

    长安听见华沂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来，松手，把刀放下——先松手，水呢？水喝不喝？”

    华沂从未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过话，长安的意识清明了一些，顺从地送开了他的马刀，双手捧起华沂递过来的水碗，华沂却不松手，硬是一点一点地喂了他几口。

    喂了几口，长安终于不耐烦他这个细水长流的磨蹭劲，从他手里把水碗抢了过去，华沂叹了口气，抬手一下一下地抚摸他弓起来的脊梁骨，诚惶诚恐地小心，简直是给了他一个稀世珍宝的待遇。

    “你他娘的比突然喷出来的地火还吓唬人。”华沂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压制住长安想站起来的动作，双手绕成了一圈，把长安圈在了两条胳膊里，骂道，“给我老实点。”

    长安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刀，说道：“我好了。”

    华沂这会听到了他的声音，揪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他把长安放在大石头前，让他靠着石头坐在那，蹲在一边，发愁了一会，说道：“上路以后坐在我身上吧，我带你。”

    长安“啊”了一声，然后慢半拍地说道：“我还得断后呢。”

    华沂翻了个白眼，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断后的不少你一个。”

    长安听了似乎有些苦恼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不行，没有白吃白住的道理。”

    华沂愣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顿时简直啼笑皆非，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给个棒槌就当了真。

    他看着长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恨不得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他，恨不得他能长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不像人的样子，到能让他像个珠子一样捧在手心里。

    这种感觉实在太复杂，以至于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华沂懊恼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简直魔障了，脑子里跑得都是些什么狗屁玩意儿？

    就在他懊恼的时候，索莱木过来了。

    索莱木的大高帽歪歪斜斜地垂在一边，一脸狼狈相。他没事总喜欢拜个山神水神，膝盖活像没长骨头，可是这时候，很多人跪下了，他却偏偏还站得笔直。

    一碗温暖的肉汤下去，他的嗓子依然沙哑得要命，他费力地从另一边过来，几乎手脚并用才地走到华沂身边。

    他知道得多是众所周知的事，很快便吸引了一大群人的目光，人们等着他说点什么，索莱木却沉默了半天之后，才用鸭子似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道：“还没完。”

    索莱木说完，低下头，拿袖子用力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咳嗽了两声。

    尘土和他脸上花花绿绿的油彩一同被抹掉了大半，露出了比别人都要宽上一些的双眼皮，那眼皮似乎过于沉重，坠得他的眼角都微微往下垂去，看上去就像是带着一股根深蒂固的悲意——他长得不丑，只是天生苦相。

    卡佐问道：“还没完是什么意思？”

    索莱木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奔腾的火山，说道：“传说大陆北部有十二座山，连着地下的万丈深渊，在大陆形成之初便时有运动，后来被天神镇压，直到今天，一直沉寂得就像是已经死去了，现在，他们却突然一起活了过来。”

    他嗓音粗粝得像是生锈的铁器之间彼此摩擦，听得人心里冷森森的。

    索莱木目光微微黯淡：“我只在更北的地方听到过这样的故事——十二座山同时流出深渊中的地火，它们会烧过极北的冰原，让融化的冰川掀起大海里的巨浪，拦腰撞上整块大陆，到时候无处不震颤，平地会升起高山，裂开深谷，天昏地暗，白日无光，直到……”

    卡佐：“直到什么？”

    索莱木叹了口气：“直到那一个最寒冷的冬天到来，会冻死所有的生物，之后是寸草不生一整年，春天才会重新回来，埋藏得最深的种子才能重新发芽。”

    地火依然在燃烧，手足无措的人们去看他们的首领……华沂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两个果子，递给长安一个，另一个塞进嘴里，一口咬掉了一半。

    山溪都忍不住开口道：“首领！”

    华沂摆摆手，地火的井喷之势似乎已经弱下去了不少，空气中叫人窒息的臭味却更浓重了些，他沉默了一会，只有腮帮子在慢条斯理地咀嚼，好半天，他才说道：“放心吧，死不了，都死了哪来的‘埋得最深的种子重新发芽’？还是你们觉得自己还不如一颗种子？”

    索莱木“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脸上的苦相好像一下子就被冲淡了不少。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谁也没有华沂适合做这个首领，因为谁也没有他心宽。

    华沂想了想：“告诉大家，安心吃东西，原地休息一天，该吃的吃，该睡的睡……”

    山溪问道：“我们不应该尽早离开这里么？”

    华沂凝望着地火喷出来的方向，说道：“不用急，这个距离，那些灰一时半会飘不过来——你听见索莱木说的了，现在不是慌不择路疲于奔命的时候，如果这还没完，我们总得想好怎么活下来。”

    索莱木在旁边道：“明天我们下山，山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屏障，再往南是一大片平原，我们可以放缓行程，准备好食物。”

    华沂点了一下头：“叫医师们辛苦一些，这山头上的野兽很多，没受伤的兽人武士排好，一个时辰换一次班，负责守卫，打死的野兽交给索莱木，放血挂起来，不用急，按照每年过冬的分量四倍的筹办——长安你干什么去？给我坐好，把水喝了，然后滚去找阿叶，守卫没你的事。”

    中途被接纳进来的散部落首领们始终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正一致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华沂。

    华沂一只手便把长安扶了起来，架着他往阿叶那边走去，还不耽误他用目光在那几位首领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对他们露出了一个亲切又热情的笑容，说道：“兄弟们放心吧，带着你的人跟着我们，只要天不塌下来就没事，我保证。”

    索莱木夹起长安的另一条胳膊，陪着他们往阿叶那边走去，一边指点华沂手放低一点，别撕开他的伤口，一边低声问道：“这些外人就这么留下了？”

    “嗯。”华沂低低地应了一声，“你别跟我吵吵这事，以后遇上，还是要让他们进来的，我不嫌人多，大灾当前，人不是累赘，没人才要命。”

    这道理不用他说，索莱木也明白，他微一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万一这些人起了异心……”

    华沂冷冷地一笑：“到了我的地盘，我说什么就得是什么，否则……多杀个把人而已，不耽误什么。”

    他说得杀气腾腾，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很，一直把长安押到了阿叶面前，没收了他的马刀，然后对阿叶说道：“这回你得给好好看看，我看可不是狼抓的。”

    阿叶忙让出地方，让长安躺下来。

    被她摆弄，自然要比被华沂那个粗手粗脚地搬来搬去舒服得多，华沂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松了手，为了不碍她的事，干脆与索莱木站得稍远了些，等她的检查结果。

    这时，华沂才敛去笑容，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索莱木问道：“怎么个意思？”

    华沂摆摆手：“唉，别提了，差点把兄弟当了老婆，这下操/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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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三十七章 敌袭

﻿    (猫扑中文 )    索莱木呆了一下，随即“嘿嘿”地笑了起来。

    华沂：“笑屁笑。”

    索莱木从肉汤锅里给自己捞了一个大腿肉，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一边还含含糊糊地说道：“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有心思琢磨这些事，可真有你的。”

    华沂瞥了他一眼，嘀嘀咕咕地道：“也不是我愿意琢磨的。”

    然后他伸脚踢了索莱木一下，问道：“神棍，你说这地火好好地在地底下那么多年，为什么说喷就突然喷了呢？依你看，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索莱木满嘴塞得都是肉，一边嚼一边不讲究地哇啦哇啦地说话：“极北的冰原化了又重新冻上，大陆被撞开又重新站稳，到时候哪里是高山，哪里是平地，都没个定准，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就好比是一个大筛子，将来能侥幸活下来的，都是老天留下的，休养生息个一年半载，整片大陆上的权力紧跟着就要重新分配，说不定北方也该到了大一统、形成新的秩序的时候了。”

    华沂拎着长安的大刀，用刀柄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小腿，叹道：“那我希望荆楚他可千万别死了啊……”

    索莱木说着说着，便仿佛陷进了自己的思绪里，至此也不理会华沂，仍径自道：“你说这样大的手笔，到底是谁安排的呢？为什么散乱的部落终于要归于一统？如果所有的事都有了规则，我们不再生活在林子里，不再和动物为伍，就好像南方那样……不，形成比南方还要复杂的更大的城邦，而有一天，说不定南北之间也再没有阻隔，到时候所有人都成了一个样，那为什么又要有兽人和亚兽呢？你说，人究竟是生而是人，由人变成了兽，还是生而是兽，由兽变成了人？为什么那些最古老的部落里流传的歌谣中，都有‘人可成兽’一句？究竟……”

    他越说，眼神就越迷离，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往下咽，华沂登时打断他：“我错了，我不该问，我扇自己一巴掌，你可千万别想了，算我求求你了。”

    索莱木上知天下知地，虽然满嘴胡说八道，关键时刻却从不掉链子，然而唯独有这么一个缺点，就是总是爱想一些在华沂看来十分无谓的事，而且想着想着便容易魔怔，钻进牛角尖里爬不出来。

    华沂有时候会怀疑，如果老也没有一个真正的神出来，给这个想得太多的人彻彻底底地解个惑，说不定有一天，这神棍真的会把自己给琢磨疯了。

    相比起来，华沂自己心里的疑惑就单纯多了。

    怎么能对自己的兄弟起邪念呢？华沂叼起一根草，这样唾弃了一下自己，反思了一会，他始终认为自己这样有点龌龊。

    所以他决定尽可能地改邪归正，可是如果……有些事，总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

    要是真的实在改不了，那也没办法，将错就错也就算了，到时候再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样才能把人弄到手。

    华沂想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在长安的刀柄上摩挲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刀主人。

    长安面不改色地喝完了阿叶给他的一大碗草药，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真的能睡着。

    虽说“头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少年人大多觉多，可也确实少见像长安这样，有机会就合眼的人。华沂现在想起来，才明白，大概长安心里流出来的血确实比别人少，所以容易难受也容易累的缘故。

    这个时候，一个守卫突然穿过人群向他走了过来，弯下腰低声对华沂说道：“首领，有点麻烦，有一支幽灵部落正往山上走。”

    华沂一抬眼皮，用同样低的声音问道：“多少人？什么情况？”

    “四五十个。”守卫说道，“全都是兽形，没看见人，怎么办？”

    华沂站了起来，把大马刀扛在肩头，“呸”一声吐出了嘴里的草茎，说道：“咱们的旗子就插在山头那里，瞎子也看得见，他们连个人脸都不露，显然是没打算多说，就是为了抢地盘和抢东西来的——你来问我该怎么办？”

    守卫神色一凛。

    华沂扭了扭脖子，冷森森地一笑：“去，把人都给我叫起来，这里又是女人又是小崽子，还有一堆伤着病着的，不是打架的地方，叫他们都给我到旗子那里，在那解决了这帮狗娘样的东西——还有那帮外族人，别光吃不练，进了部落就得出力，想袖手旁观可不行。”

    华沂的命令被众人交头接耳地传了下去，原本坐在地上同家里人说话的兽人们一个一个地全站了起来，连地方都显得小了几分。

    有人干脆化成了兽形，一排一人多高的巨兽望着同一个方向，爪子划过地面，獠牙让他们的脸显得狰狞起来，气氛立刻便紧绷了。

    几乎被地火吓破了胆子的人们，很快便被自然之威强压下去的焦躁和愤怒全部发泄在了这些入侵者头上，空气中的杀意渐渐沉重，几乎有如实质，连不懂事的小孩们都莫名地老实了下来，不再四处乱窜。

    长安睁开眼睛，目光扫了一圈，便明白了怎么回事，轻声问阿叶道：“我的刀呢？”

    他说着，翻身要起来，却忽然被一只手按了下去。

    长安一回头，便看见了索莱木。

    索莱木的手瘦得活像一把干柴，自然是按不住长安的，然而长安不知为什么，一看到这个人，心里便存了一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敬畏，这让他一时没有挣动，只是疑惑地看着索莱木。

    就听见索莱木不着边际地问他道：“你知道劈柴用的斧头么？”

    长安皱皱眉，点了点头。

    索莱木又问道：“那你知道劈柴斧和杀人刀有什么区别么？”

    长安一怔，想了想，说道：“劈柴的斧头背厚刃钝，即便是磨，也不会磨得像普通的刀那样快，否则坏得也快。”

    索莱木欣慰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他认为合格的神棍凡事都应该点到为止，否则便显得不那么高深莫测，像个老妈子了。而现在，索莱木认为自己已经点到，长安该恍然大悟了，于是便住了嘴，拢起双手，面露慈祥地看着他。

    可惜长安好像完全没能领会他的精神，还叫他那“稀奇古怪”的眼神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决定不和这家伙在这里大眼瞪小眼，飞快地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问蹲在一边的小奴隶路达：“我的刀呢？”

    索莱木长叹了口气，忧伤地拍了拍长安的头，说道：“你啊，果然是朽木不可雕也——别找了，你的刀让首领拿走了，他让你老老实实地在这里躺着。”

    幽灵部落的人来者不善，速度极快，然而他们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的攻击竟比他们还要主动，连个缓冲都没有，便直接从山顶上高临下地杀了下来，像是专门在那里等着他们。

    陆泉被受命守卫山顶，观战观得十分眼馋，恨不能自己也撸胳膊挽袖子下去大战一场，可惜职责在身，又不好乱动，他拙嘴笨舌，只好抓耳挠腮。

    然而男人们的战意，孩子们是无法理解的，一个少年突然给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他正是洛桐的儿子，阿妈早死了，现在阿爹去战斗了，他都这么大个子了，别人见了他落单，也没有特别留心去管，一时没人留意到他。

    四周漆黑一片，本来赶路一宿就难受得很，现在吃不好也睡不好，他终于忍不住了。

    阿叶就在旁边，赶紧把那他给领了过来，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

    洛桐的儿子已经十一二岁，实在不算什么小孩了，他如今是个兽人，兽人的孩子总是没有少年，大多是过了童年，一下子就会长出成年人的身躯。

    只是他眼下虽然有了个兽人的体魄，内心却仍然是以前那瓷器一样的亚兽小男孩，从来娇生惯养，没受过一点委屈。

    越忙便越有添乱的，这时，突然有一个女人大声叫阿叶的名字。

    “阿叶！阿叶医师！你快点过来！阿芬突然叫肚子疼，她……她是不是要生了？”

    阿叶听了头皮一炸，手忙脚乱地捡起她的草药背篓，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还差点被蹲在地上的路达给绊个跟头。

    洛桐的儿子没人哄还好些，阿叶好言好语地安慰他半天，才把他的委屈给安慰出来，却又不管他了，洛桐的儿子于是更伤心了，在原地哭了个肝肠寸断。

    长安和索莱木同时往旁边躲了躲，面有菜色地避开了这样的魔音穿耳。

    小奴隶路达却面露鄙夷神色，小声嘀咕道：“废物。”

    长安扫了他一眼，路达便闭口不言了。小奴隶脏兮兮的，蹲在地上，就像一条苟延残喘的小狗，主人家举家搬迁，也没人记得他，他就只有贱贱地跟着。

    这时，黑暗中突然爆发出咆哮，两三只幽灵部落的巨兽不知怎么的，从另一边爬了上来，要趁乱偷袭，幸好华沂留了守卫的人，陆泉磨牙磨得快把腮帮子都戳烂了，总算等到了一个能让他动手的敌人，当即便热情洋溢地扑了上去，守卫和偷袭者打成了一团。

    尽管这样，山巅上的人们还是被吓了一跳，不巧赶在这个时候生产的女人喉咙都快要叫哑了，阿叶对付产妇显然没多少经验，额头上急得冷汗一层一层地出，把她的长头发都粘了起来，一片混乱。

    长安满耳朵大呼小叫，他突然一伸手，直接将索莱木腰上的弯/刀拔了下来，索莱木忙伸手揪住裤子，大骂道：“混蛋小兔崽子，你把我的腰带都给揪下来了！”

    长安看也没看他一眼，一闪身，便像是潜伏在夜色中的大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冲着入侵者们滑了过去，蹲在地上的路达立刻像是得到了信号的猎狗，一蹦三尺高地从地上蹿了起来，撒腿便追着他去了——还没忘了顺手推了洛桐的儿子一个屁股蹲。

    洛桐的儿子哭得更加如丧考妣了。

    索莱木烦不胜烦，只得毫无诚意地拍了拍那少年的脑袋，口中悠悠地道：“看见了没有？狼就是狼，羊就是羊啊……唉哟，小祖宗，算我求求你了，别嚎了好么？那边生娃娃的都没你热闹……”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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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八章 大雨

﻿    路达就像一个渴望变得强大的好战男孩，每次他看到长安的刀，眼睛里都会闪烁出异常渴望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是个奴隶，这一辈子是没有指望碰这些东西的，所以并不把这种内心深处里的渴望挂在嘴上，只是如饥似渴地望着长安，仿佛只是看着，他就能记住一招半式一样。

    长安提着索莱木的弯刀，感觉得出，自己的手腕是软的。

    华沂拿走了他的刀，让他好好歇着，其实就算华沂不拿，他也不一定有足够的力气来扛起他那老活计。

    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华沂在郊外救阿叶时杀了那个人的场景，长安微微弓起腰，弯刀的刀刃冲着地面，全神贯注地回忆起华沂的动作。

    那悄无声息的一刀的关键是呼吸，随着呼吸，人的重心与手中的刀调整到一个极度和谐、叫人无法察觉到的状态。所有的动作都是软绵绵、不带煞气的，只有刀刃送出去的那一霎才突然加速，把所有的力量凝聚在那一刻爆发出来，敌人就会还没有感觉到刀风，便已经死于刀下。

    幽灵部落的巨兽一口咬上了陆泉的肩膀，两人一同滚了出去，险些撞翻人们煮肉汤用的大锅。就在这时，陆泉的兽身一爪子刨了下去，敌人吃痛，飞起一脚蹬开了陆泉，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短暂分开。

    巨兽后退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什么，漆黑一片，他并没有意识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也没有听到人的声音。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感觉一个人从后面贴了过来，像是一片羽毛那样轻。巨兽悚然一惊，倏地回过头去，可是他并没有看清是谁，那极浅的呼吸喷在他的耳朵上之前，一把弯刀便从下往上送进了他的脖子。

    随后，长安双手抓住弯刀的刀柄，使用臂力面无表情地往上一提，巨兽的脑袋都被他掀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在地上，染红了他的裤腿。

    谁也没留神他是从哪里出来的，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

    陆泉却呆住了——当他还是个亡客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华沂，他们一起做过不知道多少生死一线的任务，所以只是一眼，他便认出来，这种近乎暗杀的手段，与华沂惯用的如出一辙。

    三个趁乱偷袭的巨兽，一个最凶狠的被长安砍了，一个打斗中被踹下了山崖，还有一个很快被守卫们抓住了，山顶上这场战斗很快尘埃落定。

    长安借了别人的刀，依然照例是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个凹槽都擦干净了，才溜溜达达地回到索莱木身边，还给他。

    索莱木一侧身，气哼哼地颐指气使道：“给我绑好。”

    长安便顺从地半蹲下来，周正地打了个结，给他绑在了腰带上。

    这时，索莱木才听到这少年说道：“我其实明白你的意思，你说得对，刀不能像斧头那样，没完没了地砍木柴，但是除此之外，它也没有临战躲在刀鞘里的道理，你不用刀，不懂——那不是刀，是破铜烂铁。”

    索莱木没想到这愣小子竟能说出这么有理有据的话来，登时听得一愣，只听长安又唯恐他不明白似的，指着索莱木腰上的弯刀现身说法地解释道：“就好像你那个破烂，本来就不怎么样，打出来刀柄就是歪的，再加上你老也不用，还不磨，我看离生锈不远了，等生了锈，它就是更是废物一把了，当个棍子打人都不疼。”

    索莱木眼角直跳，他活到这么大，总算明白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这种天然的无耻简直比华沂那种后天修炼的无耻还登峰造极。

    长安发表完他的一番真知灼见，便又老老实实地回到阿叶替他打理出来的地方，洛桐的儿子原本还在那里哭，可是他眼睁睁地看着长安砍了一个人的脑袋，这会一见了他过来，吓得眼睛睁了老大，连怎么哭都忘了。

    路达却不肯放过他，在长安背后探出头来，撕开自己的嘴角，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生生地把洛桐的儿子给吓得一声抽泣哽在了喉咙里，登时咳了个脸红脖子粗。

    长安闭目养神，对他那一脸的惊惶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山坡那头的战斗也毫无悬念，他们赢得十分漂亮，这一边只损失了三个兄弟，还有几个人轻伤。

    可再小的损失，也毕竟是死了人。

    此时不同以往，每一个能战斗的人都十分精贵，华沂命人把那三个死了的兄弟抬到了自己面前，目光阴沉沉地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将马刀戳在地上，手指先后点过自己的眉心、嘴唇和胸口，口中喃喃地说了什么——这是部落里对死者的告别，希望他们的灵魂不要徘徊，能够一直升到没有忧愁和痛苦的地方。

    他做完了这些动作，没有留情，对山溪说道：“抓住的人一个也不用留，就地斩杀，一会你带几个人，到山坡那里去，给每个尸体补一刀，省得有漏网之鱼。”

    山溪应了一声，他刚要转身离开之际，一声婴儿的啼哭突然从他们背后响了起来，人们几乎是一致地回过头去。

    只见阿叶长长地吁了口气，她两只手都被血迹和污物沾满了，然而她看起来却丝毫也不介意，就着一身的汗，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她在几个年长些的女人的帮助下，擦干净了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的污物，然后把这个浑身红彤彤、活像一只皱巴巴的大耗子的小家伙抱了起来，笨拙地托在了手上。

    那紧绷的、杀气腾腾的武士们仿佛集体被这一声啼哭给吓着了，好半晌没有人言语，弥漫的杀意却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不知是谁突然一嗓子喊出声来，大呼小叫道：“吉拉，那是你的儿子啊！”

    一个站在华沂身边、半身都是血迹的年轻人呆呆地看着喊话的人，简直像是听不懂人话了。

    华沂一抬脚把他踹了个趔趄，笑道：“你都有儿子了，还他娘的在这愣着干什么？”

    那年轻人如梦方醒一般，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一口气跑到了阿叶面前，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了。阿叶见孩子的爹来了，便伸手想把孩子交给他，可这年轻人却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慌慌张张地往后蹦了一大步，还没蹦好，踩着一块大石头的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才见他儿子第一面，这拿不出手的老子便没出息地给儿子来了个五体投地。

    路达远远地望着那被人群簇拥起来的小婴儿，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点说不清的神色，好像有些不屑，又好像是羡慕。

    然而他一把头扭过来，却发现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自己。

    路达忙低下头，用手指戳着地面上的泥土。

    长安突然开口问他：“你阿爹呢？”

    路达僵硬了片刻，说道：“死了。”

    “哦。”长安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说道，“我原来也有个阿爹，不过不是亲生的。”

    路达难得跟他搭几句话，忍不住又抬起了头，看着他问道：“在哪呢？”

    “也死了。”长安说道，“被人害死了。”

    路达一愣。

    长安却好像眨眼间便遗忘了这个话题，突然说道：“你老看着我的刀做什么？是想学么？”

    路达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自以为偷偷地看，还是被发现了。

    他一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有些害怕，又有些羞愧，可长安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小奴隶一眼，说道：“想学也可以，我可以教你。”

    路达睁大了眼睛，可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长安人已经走了——他还从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崽子，难得地想去凑个热闹、长个见识。

    洛桐的儿子在一边眼巴巴地听着他们说话，他几次三番地想开口，然而脸都憋红了，也没有鼓足勇气，这会长安人已经走远了，他迟来的勇气才终于叫他蚊子似的嗡嗡道：“我……我也想学……”

    面对他，路达立刻换了一张面孔，趾高气扬地哼道：“你想？你想上天不想？”

    洛桐的儿子两眼含着热泪，摆出了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委委屈屈地看着他。路达环顾左右，发现没有人注意他，于是跳起来，又把比他高一头的洛桐儿子推了个跟头，洋洋得意地走了。

    第二日，华沂便令众人整理行囊，要从另一侧下山，继续赶路。

    就在他们上路后的第十天，正值正午，然而领路的索莱木走着走着，却突然站住了，不由分说地道：“往回走。”

    他这一句话很快从队伍开头传到了尾部，一直走在最后面的华沂连忙从队尾跑到了队头，老远便对索莱木嚷嚷道：“怎么了怎么了？又闹了什么幺蛾子？”

    索莱木面色凝重，简短地说道：“要下雨，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有山洞，现在你得听我的，带人立刻往回走，往山洞那里躲，越快越好！”

    “贼天气，没事折腾人玩，老子要是再长个几丈，早晚捅它个窟窿出来。”华沂说完，叹了口气，对着天的方向做了个非常下流的手势，大声道，“兽人！身强力壮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化兽，跑不快的都做到他们的背上，别拖后腿，往回撤，快！”

    众人万分狐疑，然而连日来对这位新首领的信任度已经快要达到顶点，没有人出来质疑，立刻便照着他的命令办了，他们几乎以一种逃难的速度跑进了索莱木说的山洞。

    山洞很大，人工痕迹很重，大概是以前在这里的部落过冬的时候用的，装下一整个部落的人绰绰有余，只是原本在这里的人已经不知道逃难到了什么地方。

    果如神棍所言，众人才落脚不过片刻，一场瓢泼大雨便落了下来。

    索莱木站在山洞口，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们为什么要跑？”阿叶从卡佐身上下来，低声问道。

    “这是地火带来的雨水。”卡佐恢复人形，他五大三粗，对自己的女人说话却十分轻柔，解释道，“我小时候听我阿爹说过，雨水里会带着地下冤魂的怨气，人是不能沾的。”

    阿叶打了个寒战：“沾了会怎么样？”

    卡佐说不准了，只是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这么给困在了山洞中，前路惴惴，因此人心惶惶。

    索莱木描述过众多可怕的场景，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不是他半路上突然发现不对，叫人们折回来，或者如果不是他们正好经过这么一个山洞，有藏身之处，现在会怎么样？

    这山洞以前的主人现在又是到了哪里，是死是活？

    阿叶想起这个，突然一阵后怕。

    以后还会发生什么？真神真的已经死干净，不再管他们了么？

    看不见的敌人无法战胜，恐惧是人的本能，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吉拉刚出生的孩子醒了过来，不知谁招他惹他了，忽然细声细气地哭了起来。

    十天了，小婴儿长开了些，脸也不再皱巴巴的，是个兽人小男孩，胖嘟嘟的很讨喜。华沂心中暗自皱眉，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他于是假装没注意周围人的低迷，弯下腰，看着小婴儿问道：“哟，怎么哭啦？”

    小婴儿在阿妈怀里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华沂一时手贱，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挤眉弄眼地道：“笑一个。”

    小婴儿不知是被他没轻没重地戳疼了，还是被他那鬼脸吓着了，一张小圆脸迅速由白变红，继而扭曲，扯开嗓子：“哇——”

    华沂：“……”

    “唉，不喜欢我。”华沂讪笑一声，随后扬声说道，“行了诸位，反正我们都躲进来了，一个没伤一个没死，我看啊，这鬼雨还要下上几天，咱们虽然出不去，可有吃有喝，干脆，趁今天，一起热闹热闹，给这小玩意办个生人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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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三十九章 野马

﻿    (猫扑中文 )    长安小的时候，让哲言给养成了一个喜欢整天往山头上跑的野孩子。以哲言的尴尬身份，部落里即便有什么活动，大家也都会自动忘记他们的。后来又跟着北释，北释喝多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更不用提什么三节五日二十四时令之类的事。

    因此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生人礼”这么个东西，并且颇为隆重。

    有时候，人死得多了，人命就显得不值钱起来，却原来在他们刚出生的时候，也曾经受到过整个部落集体庆祝的待遇。

    人们围坐成一圈，胖胳膊胖腿的小孩被光溜溜地放在一个大托盘里，在长安看来，这个形象就像是盘烤乳猪，由孩子的阿爹吉拉平平稳稳地捧着，捧到每一个人面前来。

    托盘的另一边放着一小碗水，每个人都要用拇指蘸着水，在婴儿的额头上按一个印，代表祝福，水碗旁边有一个小油灯，上面点着一个豆大的小火苗，虚虚地架着一个东摇西摆的小铁棒，铁棒的末端拴着一截极短的线，系着一个铃铛，但小铁棒总是乱动，火苗几次三番险些燎过系着铃铛的线，可是都没能把它烧断。

    但就在吉拉把他的儿子端到长安面前的时候，小婴儿不耐烦地蹬了蹬腿，刚好踢到了水碗，小东西脚劲还挺大，把小水碗碰得往旁边倾斜了一下，刚好撞到了拴着铁棒的地方，铁棒嘎吱地倾斜，不偏不斜地卡在了火苗上，绳子一下子被烧断了，小铃铛掉进了水碗里，发出了一声脆响，水珠溅到了长安的眼角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长安抬起的手指悬在了水碗外面，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华沂第一个大笑了起来，指着长安的大马刀对吉拉说道：“看见没有？照那样的，赶紧给你儿子打一个，等他长大了用。”

    山溪也笑道：“好啊，吉拉，也许你儿子将来会长成一个一身桃花的小伙子，那你就不用担心他讨不着老婆啦，到时候说不定也会有漂亮大姑娘站在你家外面逼婚的。”

    他说完，后脑勺被一块石头砸了个正着——阿兰干的。

    山溪“哎哟”一声，却并不生气，挤眉弄眼地把阿兰气得要跑过来掐他，两人鸡飞狗跳地在山洞里追打起来，华沂不动声色地一伸脚，把山溪绊了个跟头，阿兰像一头泼辣的小豹子似的，扑过来使劲掐他的胳膊后背。

    华沂对长安说道：“铃铛断在了你那里，说明这孩子将来会像你，要认你做干爹的，只是不知道像哪点——傻小子，你还不快抱抱人家。”

    吉拉很高兴——即使长安是个亚兽，可人家是一个有本事的亚兽，对于强者，哪怕他是从水沟里出生的，都值得别人敬重。

    他喜形于色地转头问索莱木道：“那么水溅到眼角上，是个什么兆头呢？”

    索莱木淡淡地笑了笑：“眼睛是珍而重之的地方，水溅到眼角，自然是好兆头，说明你儿子将来长大了会耳聪目明。”

    这解释要多牵强有多牵强，然而吉拉却觉得没有比这个更真理的了，更加美得不知东南西北，别说此时只是喷了喷地火、下了一场雨，便是大地跟天空翻了个个儿，也不能阻止他一门心思想要傻笑的愿望。

    长安在一群人的起哄中只好站了起来，勉为其难地伸出了两条硬邦邦的胳膊。及至吉拉把宝贝儿子放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已经成了一具石头一样的僵尸，华沂怀疑他扭一扭脖子，都能发出嘎啦嘎啦的动静。

    随后，孩子的阿妈阿芬终于赶来，接过了儿子，解救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小婴儿晃动着胳膊，勾住了长安的头发，他还不会抓东西，头发很快从他胖乎乎的胳膊上掉了下去，小家伙“啵”地吐了个泡泡出来，一股奶味。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众人一起唱起了庆生的歌，长安小心地伸出手，蹭了蹭小婴儿的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索莱木却在这欢快的歌声中扭过了头去，忧心忡忡地望着山洞外面的大雨，心里想道，哪能是好兆头呢？

    长安的手就在碗口上，溅出来的水花却没有一滴沾上，好死不死地非要落在眼角上，眼角哪里是什么好地方啊。索莱木看得清楚，那一滴水在长安愕然抬头的时候便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看起来……可不就像泪水一样么？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也没停下来。

    人们热闹了一天，终于各自找到一个山洞的角落散落在四处休息去了。

    长安睡到半夜，却被吵得睡不着了。

    山洞里有一大块平地，还有很多拐角和分叉的小路，他本来窝在一个分叉口凹进去的地方，正好够他放刀，谁知一对睡在小岔路里的小“夫妻”此时仗着有些遮挡，竟然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做起那事来，声音全都顺着山洞里的小微风灌进了长安的耳朵里。

    北方大陆民风彪悍，逢年过节的时候酒灌多了，闹起来当众野合也有人叫好，可惜长安一点也不想当这个听众。

    他对这些事其实一知半解，却总觉得自己其实很明白——生娃娃而已嘛，可即使他已经这样“明白”了，依然不可抑制地十分好奇。

    那么大的一个娃娃，要从哪才能塞进肚子里呢？难道是要把肚子剖开么？

    长安漫无边际地想到这里，然毫无预兆地把自己想出了几分寒意。

    然而这个血淋淋的问题并没有占用他多长的时间，很快，一个人低哑而甜腻的声音便不可抑制地飘进了他的耳朵，似乎很痛苦，又……好像不是剖肠挖肚的那种痛苦。

    长安一愣，身上火速蹿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知为什么，耳根有些发热。

    他终于偷偷地往黑乎乎的小过道里面看了一眼，然而山洞里太黑，他只是模模糊糊地看了个大概，那竟然还不是一男一女，他看见一个白日里见过的兽人正压在一个亚兽男人身上，叠在一起，手脚仿佛变成了蛇，互相纠缠着。

    长安的眼神飘了一圈，没找到“小娃娃”究竟在哪，也不知道他们这是进行到了哪个步骤，只好一头雾水地缩回了头。

    他重新闭上眼睛，想接着睡，可那声音却像是长了腿，专门往他耳朵里钻，吵得他心浮气躁，身上好像有一小团火，四处乱窜，长安想伸手挠一挠，却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终于，他忍无可忍，清醒得睡不着了。

    长安在原地坐了片刻，决定去把守夜的人替下来，于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伸手去摸他的刀。

    还没摸到，便被人一把攥住了手——华沂贴着他的耳朵问道：“你不老实睡觉，要干嘛去？”

    长安也小声道：“替守夜的人。”

    华沂的声音里仿佛是含着睡意，有些低哑，他懒洋洋地道：“总共一个破洞口，前半宿一个后半宿一个，俩人看着足够了，轮不到你呢，给我老实睡觉。”

    长安沉默了片刻，老老实实地说道：“睡不着。”

    华沂当然心照不宣地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于是贱兮兮地低笑起来。

    黑暗中，任华沂眼力好，也只能看见长安一个大概的轮廓，唯有眼睛反光，显得很亮，看得十分清楚——长安目光闪动，似乎有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尴尬以及不知所措。

    长安问道：“你笑什么？”

    华沂摇头叹道：“都这么大了，怎么什么都不懂？谁告诉你他们那样便是生娃娃的？你几时听过男人能生娃娃？”

    长安怔怔地道：“我师父。”

    华沂感兴趣地问道：“你师父还说什么了？”

    长安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了，他说反正我又不会生，让我少废话，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华沂憋住一口气，唯恐声气大了打扰了那对偷偷摸摸的野鸳鸯……野鸳鸳，闷着声音笑倒在了长安的肩膀上，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说道：“你师父可真是个怪胎。”

    长安大奇：“你怎么知道？”

    华沂那口才上来的气又险些漏了回去。

    他装模作样叹息了一会，鼻尖蹭在长安身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便不禁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这不行，我得改邪归正——华沂先是用力拉扯着心里那匹野马，然而很快，他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这是人生大事，这傻小子都这么大的人了，就说是身体不好，比别人都开窍晚些，可也不该一窍不通，否则以后可怎么办？得好好告诉他才算够兄弟，又不是要干什么龌龊的事，心虚个什么？

    于是华沂拍了拍长安的手背，咬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他们是在做一件非常快活的事，若是男人和女人这样做了，有的时候便能生出娃娃来——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行，就好比月亮不是天天都是圆的，至于男人和男人么……则是令一种快活法。”

    长安虚心地听着，华沂的话音却到此戛然而止。

    那边的动静越发激烈起来，他这样一沉默，那声音便显得分外明显了起来。

    华沂呼吸一滞。

    他喉头动了一下，手掌不自觉地顺着长安的肩膀滑了下去，抚过他的后背，又从后面绕了过来，挑逗似的擦过他的小腹，一路往下走去，口中胡乱说道：“这事说也说不清楚，非得你自己体会一番才……”

    长安却突然捏住了华沂的手腕，拦住了他的动作。

    华沂只听到他煞风景地说道：“我师父说了，尿尿的地方若是给人碰了，要娶人家做老婆，负责一辈子的。”

    华沂：“……”

    长安唯恐自己又被北释蒙了，于是严肃正经地质疑道：“他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华沂觉得自己是点头也不对，摇头也不对。

    长安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于是将他的手丢到了一边，颇为失望地说道：“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说完，他便麻利地爬起来，拎起他的刀，跑到洞口去替换守夜了。

    华沂嘴里发干，忍不住舔了舔，继而泄气地往回一躺，这回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变成他了。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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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四十章 棺材

﻿    (猫扑中文 )    大雨连日不停。

    “长安，快过来！”阿兰远远地叫了一声，“快点过来帮忙！”

    长安缩了缩脖子，假装没听见。

    一群穷极无聊的汉子们哄笑了起来。

    笑得华沂也停止了跟索莱木交流正事，回过头来。

    华沂第二日早晨回想起头天晚上的事，恨不得面壁狠狠扇自己一个嘴巴——瞧你这都是干得什么事？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贱得鬼迷心窍，连那种话、那种事也干得出来。

    华沂因此痛苦地自我检讨了一番，认为自己简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实在是个下流好色胚子，眼看改不好了。

    所以他痛苦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干脆利落地决定要破罐子破摔，准备下流到底了。而就在他做出了个这个决定以后，竟然觉得心情十分愉快，目光偷偷地跟着长安转了几圈，他越看心情越好，到最后简直恨不得哼起小曲来。

    于是华沂越发觉得自己是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这会见阿兰手段拙劣地调戏长安，华沂便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口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兰姑娘，你一个大姑娘，自重一点，不要总是惦记着染指我的人。”

    由于这位首领虽然备受信赖，私下里却时常十分不正经，拿虫子吓唬姑娘的事也干得出，所以这一句话脱口，众人反而谁也没人相信他，又是一阵哄笑。

    山溪伸手搂过长安的脖子，对他挤眉弄眼地悄声道：“对付女人，你这样是不行的，你说不过她们，又不能动手，只有一个秘诀，就是无论她们说什么，你都要点头称是，嬉皮笑脸地往那一站就好啦，叫她们不疼不痒打上两拳，就万事大吉啦。”

    阿兰跟一群姑娘们在搓皮子，听索莱木的意思，他们将要面临一个严寒的冬天，唯恐随身背着的皮子不够，所以要提前准备好，手上的皮都是生皮，路上打来的野兽，此时正好被困在山洞里，便先动手做了起来。

    这一系列过程要过水又要剔肉，反复去除污物以及上硝面，生皮厚重，是个体力活。

    然而北方部落里的女人们，除了部族首领与长老家的大小姐，也都是要谋生的，哪个都不是没有力气，更不用提阿兰这个健壮的小姑娘——她打人的时候虎虎生威，这会柔弱起来，明显就是撒娇。

    可惜这位被撒娇的对象还一点也不配合，不解风情，反而一个劲地往人后躲。

    阿兰跺脚道：“洗了大半天了，手都洗破了，你还不过来帮忙！”

    众人本以为她是开玩笑，可是阿兰气呼呼地抬起手来，人们才看见，她并不怎么娇嫩的手上却真的有些红肿，上面还有细小的血迹。

    原本低声和华沂说话的索莱木站了起来，其他人也都停止了说笑。

    阿叶忙抱着草药匣子过去，捧起了她的手。

    索莱木沉默了片刻，终于说话了：“从现在起，诸位不要再直接接触地下的水，用大锅烧开以后再用。”

    有人轻声问：“那喝的呢？”

    索莱木思量了片刻，说道：“喝的水放在竹筒里烧，还是可以用的，大家尽可能地省着点。”

    华沂扫了众人一眼，点了点头，他的表情镇定自若，好像这根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几个男人自发地站了起来，接过了搓皮子的工作，长安也站起来，在大锅里装满水，搬过来架在了火上。

    阿兰斜着眼看着他，闷闷地说道：“刚才叫你那么长时间都不过来，怎么，跟他们干活就比跟我干活强么？”

    长安扫了她那炸毛小鸟一样的表情，终于决定按照山溪说的做，于是他学着山溪的样子，僵硬地挤出了一个看起来一点也不游刃有余的笑容，低眉顺目地说道：“是，我怕了你。”

    阿兰果然给了他一拳。

    长安默不作声地吃了这一拳，发现果然是一点也不疼，然后阿兰真的气哼哼地转过头，不再烦他了。

    长安在大锅下面点了火，一抬头，发现山溪对他使了个眼色，比了比拇指，有些得意的样子，他顿时感觉，这个细高细高不像兽人的山溪兄弟，原来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众人见首领不动声色，细想一番，发现都到了这步田地，也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又不是没水喝，放在竹筒里煮了，还是照例可以饮用的，不过多费点功夫而已。

    人从洪荒伊始活跃到现在，熬死了恶魔，又熬死了天神，熬死了无数奇禽猛兽，依然是枝繁叶茂，子子孙孙无穷尽，大概也是因为越到大天灾降临的时候，便越是能被激发出力量。

    活着走出黑暗的力量，和与周围的人在一起的力量。

    第四天的夜里，索莱木睡到半夜，突然诈尸一样地睁开眼，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这天守夜的人正是华沂，他坐在洞口闭目养神，打盹打得十分机警，一有动静立刻便睁了眼，索莱木压低声音道：“雨停了。”

    华沂怔了怔，心道这黏糊糊邪门兮兮的雨停了难道不是件好事么？

    索莱木却表情凝重，他先是跑进了山洞深处，山洞里黑乎乎地，他也不知道把多少人踩得直接蹦了起来。索莱木随手撅起几根木柴，慌慌张张地点着了，在洞口连着外面的活水上扫了一眼——水都已经漫到了地面上。

    接着，索莱木又出了洞，一口气跑到了百尺以外的地方，仰头将山谷打量了个遍，脸色终于忽的一变。

    他面露焦急神色，在原地驴拉磨似的转了两圈，然后跑了回来，猛地扯开嗓子大声道：“起来！起来！全都给我起来！别睡了，立刻走，离开山洞！”

    华沂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却发现索莱木整个人都在发着抖，他夺下索莱木手中的火把，准确地往火堆上一丢，照亮了整个山洞。

    “别慌。”华沂低声道，随后他扫了一眼睡眼惺忪地站在旁边的卡佐，吩咐道，“叫大家都起来，我们这就准备离开——索莱木，你跟我到外面说，究竟是怎么了？”

    索莱木深吸了口气，这位颇为传奇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亡一瞬间便冷静了下来，随着华沂走到洞外。

    此处正是一个山谷，那些山峦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几乎有些诡异了。

    “你看见这里的地形了么？”索莱木哆嗦了一下，搓了搓手，沉声道，“大山彼此相连，压得窄窄的这一条线，偏偏山上面是秃的，不见碧色，这不吉利啊，像个没封口的棺材一样。”

    华沂皱眉。

    索莱木没心情跟他争执这个，径自飞快地说道：“以前老人跟我说过，这样的地方有两个忌讳，一是地动，二是天水——也就是大雨，下了大雨一涨水，便不能久留，再者，我恐怕地火还没有平息，万一再赶上地震，我们踩着这两个忌讳，这没封口的棺材盖，恐怕就要砸到我们头上了。”

    华沂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从来都是不信的，然而索莱木一番话说得森然，他跟着将信将疑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压抑的大山，竟然也觉得有股冷意泛上了脊背。

    小心谨慎总归没错，华沂当机立断，决定带人连夜离开山谷。

    那带路的索莱木简直像是疯了一样，把路带了个飞快，若不是中途华沂无奈下令叫部分兽人化兽，背起那些个气喘吁吁的老老小小，恐怕队伍就要被索莱木给带出断层来了。

    长安依然走在了最后断后，走着走着，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抬头，发现林子里的树竟然全都掉光了叶子——仿佛齐刷刷地被人剔成了光头似的，一层一层地光秃秃地站着，树皮仿佛是被什么腐蚀了，斑斑驳驳，隐约露出了无生气的死相来。

    “那是被雨水刷的，雨水里带着地下的怨气，活物碰不得。”华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放轻了声音问道，“你累不累？若是身体不好，我背着你走也行。”

    长安摇了摇头，这场雨浇下来以后，他反而觉得胸闷好了不少，似乎是外面的气又充足起来了。

    可是华沂越是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脸色，就是越是抓心挠肝地想要蹭过去跟他多说几句话，他搭住长安的肩膀，在他身上掐了掐，叹道：“这样颠沛流离反而没见你憔悴……唉，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想起来，当初把你拉进部落里是叫你享福的，没想到反倒给你找了个拖累。”

    其实有吃有喝，长安也不觉得有多颠沛流离，他看了华沂一眼，简短地说道：“没事，挺好的。”

    此刻他们已经快要走出山谷，华沂隐隐提起来的心也放了大半，于是更加有了心情扯淡，他追问道：“谁挺好的？我好不好？”

    长安可有可无地点了个头。

    华沂臭美了一阵，可是随即又觉得这个反应不大对劲，便接着追问道：“还有谁好？索莱木好不好？阿叶好不好？山溪陆泉好不好？阿……阿兰好不好？”

    长安痛快地说道：“都好。”

    华沂：“……”

    他沉默了一会，闷闷地道：“阿兰跟我一样么？”

    长安只是觉得阿兰有点烦人，其实并不讨厌她。

    在部落里的时候，阿兰总是给他送东西，今天是一件自己缝的衣服，明天又是一条精心烹制的鹿腿。长安别无所报，只得从华沂给他的那堆东西里挑挑拣拣，找些在他看来有用的送到阿兰阿爹那里，心里却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如人家亲手费神做出来的好，一直甚至有些过意不去。

    听见华沂这样问，长安先是四下看了一眼，发现阿兰和她阿爹都不在附近，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一样，阿兰是个很好的姑娘。”

    除了太能说了，嗓门也大了点……

    华沂倒抽一口气，默默地磨了磨牙，预感到自己情路要不顺畅。

    他冷森森地往前方阿兰的背影上扫了一圈，一边瞪，一边唾弃自己——这是要干什么？和一个小丫头抢人么？

    他于是开口道：“我就……”

    可是他这句话才说出两个字，地面便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华沂愣了一下，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竟像是石头崩开的声音。

    华沂脸色一变，猛地把长安往前推了一把，同时对前面的人大声道：“别愣着，跑！”

    长安仓促间回了一下头，看见他们之前所在的山谷整个崩塌了，地动山摇——这一下可真是地动山摇。

    巨大的山石排着队地往下掉，砸在那被雨水腐蚀的树上，几人合抱的大树从中间折断，被压成了触目惊心的两截，无数泥浆紧接着从山上滚下来，奔腾咆哮、浑浊一片，就像一个黑乎乎的大妖怪。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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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四十一章 死生

﻿    地面裂开了一条大口子，一个老家伙不小心掉了下去，险些摔了个半死，他急切地想要爬上去，可苍老的手才伸到裂缝上，便一个驮着人的兽人不小心踩了，几百斤的巨兽一脚上去，他连骨头都要碎了。

    老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混乱中终于有人听见了他的声音，一个少年急切地弯下腰，说道：“快！我拉你上来！”

    可是老人还没来得及把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递给他，又一波的震动便来了，大地扭曲着，裂开的口子碰撞又合上，被夹在里面的人就像是被捻在指尖的虫子，拼命地挣扎，又轻易地被捏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少年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场吓得呆住了，连哭都哭不出来。

    一个亚兽背的大锅不小心从肩膀上滑了下来，正好要砸在少年头上，少年眼前一黑，慌张得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一只没长成的细瘦的孩子的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颈，往下一使劲，把他拽了个趔趄，大锅就“咣当”一下砸在了地上。

    路达满身尘土，狠狠地“呸”了一声，犹不解恨，跳着脚地大声道：“废物！”

    少年正是洛桐那个神奇的宝贝儿子，不知怎么的，又和他阿爹走散了，此时眼泪汪汪地看着路达，说道：“我不叫废物，我叫青良。”

    路达伸手推搡了他一下，充耳不闻地说道：“废物，还不快跑，等你变成个死废物！”

    小奴隶说完，想回头找长安，可是人潮混乱得不比受惊的马群强到哪里去，他连长安的头发丝都没看见一根。

    两个孩子只能顺着人群一通乱跑，期间听见洛桐在远处大声喊“青良”的名字，少年哼哼唧唧哭哭啼啼地答应了两声，然而他怀疑连自己身边的人听不见，更不用说他阿爹了。

    长安并没有在很远的地方，他听见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立刻反射性地闪到了一边，他们将要离开山谷，没想到在窄小的出口那里，反而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一面的山壁几乎是塌了，险些把路也挡住，人们只能踩着坑坑洼洼的大地，冒着随时要被砸死的危险从中间穿过，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长安这样快的反应。

    他听到一个女人的惊叫，才一回头，便有一道灰影从他身边扑了出去。

    巨兽咆哮一声，一口叼住女人的衣服，把她腾空甩了出去，那落下的巨石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长安的手一紧，仿佛听见了骨头折断时的那声响动，巨兽哀鸣一声，以不正常的姿势被压倒在了地上。

    他的脊梁骨断了。

    女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巨兽的大头垂在了地上，眼睛似乎无力地闭了一下，然而下一刻，又勉力睁开，接着他原地化成了人形，正是吉拉。

    吉拉眼睛里冒着火似的看着他的老婆和孩子，像是要把他们看出个洞来，带着无比绝望的眷恋。而后他嘶声喊道：“带他们走啊！谁来带他们走啊！谁……啊！啊！啊！”

    他喊得脖子上青筋凸起，简直在用他最后的生命嘶吼。吉拉拼命地抬起头，尾音嘶哑到了极致，接着便发不出其他的声音来，于是两行浑浊的眼泪，就顺着他布满灰尘的脸颊上淌下来。

    又是一批石头争相落下，长安大步上前，一把将阿芬的头按低了下去，弓起肩膀，将拿着刀的手横在她怀里的孩子面前，也许是太混乱，也许是马刀上的煞气和寒意让小婴儿不舒服了，他突然大声地哭了起来。

    阿芬不知是不愿意，走还是真的站不起来，膝盖是软的，长安几乎是粗鲁地将她拖了一路，两个人身上都落了不少沙烁和细石，虽然都是小东西，掉在人身上也扎得人生疼。

    阿芬被长安拉扯着，除了紧紧地抱着她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了，膝盖东碰西撞，她连路也走不稳，长安只得将她扛了起来。

    大石头接二连三地从山岩上往下滚落，很快堵住了他们的退路，阿芬却依然不依不饶地扭着头，始终是向后，却终于连吉拉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她的眼睛就像是被那些尘埃糊住了，一瞬间失了光泽。

    剩下的人逃出了山谷，仍然是一路疯跑，越跑地势越高。

    逃命激发了活着的人们的潜力，他们很快跑上了一个山坡，直到此时，已经跑疯了的人才停了下来。

    一条往山下流淌的比往常都湍急的溪水挡在人们面前。

    长安这才轻轻地把阿芬和她的儿子放在地上，阿芬整个人都是愣愣的，长安试探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毫无知觉。

    他于是闷闷地蹲在女人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吉拉是为了他的女人和儿子死的，如果他不扑过去，那些石头就砸不到他，长安心中隐隐似有动容，他却不明白。

    他总是记得小时候一直和哲言打交道的首领有三个老婆的事，总是记得木匠提起他的老婆时那样痛恨又恶心的眼神。他只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为了做那事生孩子，却还从没有见过，什么叫做生死相依。

    索莱木跟山溪带着一批男人开路，搬起平整的大石头，一边走一边放在水里，供后面的人通过，在溪水的另一头接应着。

    人们七手八脚地先是把年幼的孩子一个一个地送了过去，随后开始相互扶持着渡水，而就在一半的人还没有通过的时候，那水流便湍急得叫人着急起来。

    很快，前面人放的大石头都被埋在了水下，那一头，索莱木吼破了嗓子，破锣似的在对岸一个劲地催，叫人快一点再快一点。

    长安皱眉往那越来越湍急的溪水上看了一眼，轻轻地推了阿芬一把：“我们要过水，你把孩子抱好，我背你。”

    阿芬被他一推，定定的目光一转，像是干枯的石像突然活了过来，她并没有哭，也流不出眼泪来，却只是歇斯底里地大声尖叫起来，要把她胸口所有的气都给喊出去一样。

    然而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嘶吼的声音，却高不过山崩地裂，高不过生离死别，甚至高不过身后那湍急的水声。

    阿兰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搂过阿芬的肩膀，把她的头抱进自己的胸口上，漂亮的大眼睛里先是有泪花闪烁，然而很快又被她憋了回去。

    她说道：“阿芬阿姐，你起来，我们得过河！你的孩子还没取名呢！你快点起来！”

    阿芬被她自己喊得没了力气，呆愣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哭得脸红脖子粗的婴儿。

    随即，她面露凄苦，却慢慢地伸手拢了拢婴儿的襁褓，然后突然握住阿兰的胳膊，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索莱木仍然在对岸催命一样地大喊大叫，华沂站在溪水中靠对岸的位置，溪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华沂满脸都是水，露出了两条充满了力量的手臂，连成年亚兽男人也能被他轻易托起来直接扔到岸上。

    他目光搜索到长安，大声道：“动作都快点！快点！长安！别磨蹭，赶紧过来！”

    那水像是疯了一样，一点一点地变宽，一点一点地漫过他的膝盖，竟顺着大腿往上一路涨上去，几块大石头已经一点边也看不见了。

    长安迟疑地看了阿兰一眼，他放眼一扫，一时没有发现周围有能用得上的人，看着那越来越湍急的水皱眉道：“你……你怎么办？”

    阿兰推搡着他的肩膀，快言快语地说道：“你不用管我，先把阿芬阿姐他们两个送过去。”

    长安背起阿芬母子，用马刀刀柄戳向水下，一边尽可能快地往前走去，一边说道：“我马上回来接你。”

    阿兰却直接跟着他下了水，水流冲得她险些站不住，她腰往后一闪差点跌倒，好在抓住了长安的衣服，却仍然勉强笑道：“我十三岁的时候还跟我阿爹一起进过林子打猎呢，过个河而已，我才不怕，就在后面跟着你，我能自己走过去！”

    这时，水已经涨到了长安腰间，他只得把阿芬往上托了托，那本该温柔的水下隐约传来的暴虐的力量，让他心里暗叫不好。

    阿兰身形本就不算高挑，这一涨水，便快到了她的胸口，叫她更是站不稳了。阿兰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己再抓着长安的衣服便要拖慢他们的速度了，她往对岸扫了一眼，觉得并没有多远的路剩下，约莫只剩下一丈来长，长安的刀一勾，也足够把她勾回来了。

    她脚下踢到了一块大石头，于是顺势松开了长安的衣服，爬了上去，水位终于降到了她的腰线以下。

    长安匆忙间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兰冲他笑道：“这水劲太大，我就不自不量力啦，你快去，我在这等你！”

    长安趟着水，艰难地在水中走到了对岸，华沂一把抓住了他的刀柄，把他往上一带，随后拦腰把阿芬抱了起来，双手往上一抬，岸边立刻有几双手伸过来接住了她们。

    华沂一拉长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飞快地说道：“你上去，我去接她。”

    长安知道在水里是个纯拼力气的活，因此并没有争辩，顺从地让了路给他。

    可谁知华沂方才转过身，水流突然像是冲破了一道闸门，奔雷一样地从上往下滚了下来，冲得华沂一个站在岸边的人都险些没站稳。

    站在水流中间大石头上的阿兰直接被水给掀了下来，顿时沉进了水里，长安吃了一惊，反应极快地立刻调转了马刀，用刀柄的一端去勾她，马刀在水中沉重得他简直要挥不动。

    华沂一手勾住他的腰，一手扒住了岸边垂下来的一条麻木衣服拧的绳子，说道：“我拉着你呢，放心吧——阿兰！抓住刀柄！”

    但钢铁的刀柄滑的要命，阿兰抓了几次都没抓住，好在长安一翻手腕，电光石火间，叫刀柄挂住了她的衣服。

    阿兰拼命地在水里扑腾，可惜无济于事，长安只得吃力地把刀往回收。

    就在这时，裂帛声起，刀柄和水的力量两厢抗衡，竟然把阿兰的衣服生生给扯烂了，长安猛地往前一步，差点从华沂的手中滑出来，终于险险地够到了阿兰的手指。

    华沂将绳子在手中绕了一圈，血流不畅，他的手都紫了。

    水越来越急，长安觉得阿兰的手快要抓不住了，他伸长了另一条胳膊，想去抓她，可是总差着那么一点，他忍不住回头对华沂道：“你放开我吧。”

    华沂这一头坠着的可不是一个娇小的姑娘和一个不算长成的少年，而是大半条湍急的水流，任他天赋异禀力大无穷，也难以和这样的自然之力抗衡，此时已经是寸步难行。但听了长安的话，他还是想方设法地将绳索松开了半寸，想让他们离阿兰更紧一点。

    然而这半寸险些要了他的命，一块被水流冲走的大石头突然不知怎么的冲到了他的脚下，正正好好地在他手指稍松的时候撞在了华沂的脚踝上。华沂登时脸色一白，绳索险些脱了手，本能地变成了兽爪，这才算勉强稳住了自己，然而绳子却“撕拉”一声，被他抓烂了一半。

    阿兰听到有人大呼小叫地喊道：“绳子！绳子要断！”

    她鼻子嘴里全都是水，不知呛了几口，意识都已经昏昏沉沉了，听见了这句话，她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死死地掐住长安的手，指甲在他的手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年轻姑娘的眼睛那么的黑、那么的亮，就像是宝石一样，长安觉得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双眼睛，她仿佛有那么多的话要告诉他，可他天生心性迟钝，竟然一句也读不出来。

    阿兰就这样，千言万语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松了手。

    巨浪吞没一个人，就像是卷起一只蚂蚁，顷刻间，阿兰便不见了踪影。

    长安下意识地想要追过去，却被华沂死死地抱住，跌跌撞撞地拖回了岸上。

    他依然攥着他的马刀，望着阿兰消失的方向，近乎仇恨地望着那泛起了白雾的水，就像一头年轻的、还不懂得遮拦自己愤怒的小狼。

    大水冲垮了两岸，长安被华沂半拖半抱地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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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四十二章 男人

﻿    他们逃出了山区。

    华沂清点人数，原本相对完整的部落，一下子便缩水了将近小一半的人。

    长安坐在一块高高的大石头上，双脚悬空，膝盖上横陈着他的刀，依然锐不可当，依然煞气厚重。

    他一声不吭地看着这把刀，它那么长，刀刃所向，连宇峰山上的双头蛇都要退避颤抖。然而此时，长安却感觉自己已经快要信不过它了。

    当年他还是个幼小的孩子的时候，曾经无能为力地看着哲言在他眼前闭了眼，而今他不同以往，阿兰却在他面前咫尺的地方被大水冲走。

    他略微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周遭是茫茫一片的旷野，是面容疲惫而呆滞的人群。

    那些热闹得让他不适的欢声笑语就像是沙土刷上去的，不用多，一碗水下去，便什么都没有了。

    长安长到了十八岁，头一次有了这样多的心事。

    索莱木丢了他的香烛，只能插了三根小木棍作为代替，他跪在地上，面朝着北方的方向，虔诚地拜倒，口中念念有词。他额角脸上满是细小的伤痕，却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显得表情安详，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家乡的旅人。

    路达终于找到了长安，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脚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生硬地问道：“你受伤了么？”

    长安没什么精神地摇摇头。

    路达“哦”了一声，就像是见了鱼的馋猫似的盯住了长安的刀，然后他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蹭了好半晌，这小子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抬起头来盯着长安，说道：“你说过要教我刀的。”

    长安漂移到了不知什么地方的目光被他这一句话拉了回来，他高临下地打量了路达片刻，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当年北释问过他的话：“学刀？学刀有什么用？”

    路达一愣，显然是没有考虑过这么高深的问题，他愁眉苦脸地思考了很久，才说道：“我是个兽人，你不给我带枷锁，不拿我当奴隶使唤，我自然是要学刀，变得强大的……唔，如果我不变强大，就没办法对付那些欺负我的人，也没有办法报答你。”

    长安恍然——这话听着耳熟，竟和他当年说给北释听的那些狗屁不通的话大同小异。

    稚子都想变得强大，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变得十分强大，而后发现还有更强大的东西——杀了骨翅大鹏，还有双头蛇，杀了双头蛇，却还有杀不死的巨石和山洪。

    长安沉默了片刻，忽然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说道：“你跟我来。”

    路达大喜，眼睛里冒出了光来，这孩子平日里有些沉默，脾气也不怎么样，这会却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一样，追在长安身后，喋喋不休地问道：“你要教我什么？是马刀么？像你那样的……”

    长安定住脚步，转过身，一只手将马刀横过来，端到路达面前：“你想试试么？”

    路达初生牛犊不怕虎，自不量力地伸出双手去抓，可是长安松了手，孩子的手腕哪能吃得住那百斤的重量？路达顿时后退两步，而后直接被这把大刀坠得坐在了地上。

    长安没说什么，捡回自己的刀，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给他——死人太多了，找不到尸体的不管，能看见尸体的，同伴们来不及收葬他，总是想从他身上留下一点东西，来纪念这个人曾经活过，每个人身上都多了几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武器。

    路达只见长安砍下了一根木桩，碗口宽，高度刚好让自己往下一劈，不嫌高也不嫌矮。

    长安抬手将那木桩上面削下了两寸厚，创口及整齐，削下来的木头块放回去，叫人几乎瞧不见切口。

    然后长安走过去，从身后固定住路达的胳膊，往下握住他拿刀柄的手，说道：“你看仔细了。”

    路达只觉得那只手背白得要命，皮薄得像是一层纸，能透过他的手背清晰地看见那一条一条的筋骨和血管，这让他再看看自己的小黑手，顿时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可他并没有走神多长时间，接着，路达感觉自己的手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带了起来，那人手背白皙，手心却满是薄茧，磨在人的皮肤上，粗糙得让人发疼。

    路达不自觉地跟随者他的动作抬高了手，随后长安突然压着他的刀下劈。

    那种刀刃凝成一线的力量和速度，几乎让路达有种胳膊已经不自己身上的错觉，弯刀切开木头毫无阻力，然而收刀的力量却比下劈还要大，路达手腕直发麻，若不是长安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弯刀恐怕早就脱手了。

    小奴隶眼都直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里砰砰直跳，一股血直冲脑门，撞得他脑袋一跳一跳地，连瞳孔都跟着放大了一些，他连长安什么时候松开了他都不知道。

    长安把那木桩上的木头块取了下来，路达这才被他的动作惊醒，慌忙晃了晃脑袋，伸长脖子去看——只见那木头块被从上往下正正好好地劈成了两半，然而长安下刀实在太精准，上面的木块裂得干净利落，下面的木桩上连一条白线都没有留下。

    不多不少，刚好便是那两寸。

    路达再一次呆住了，瞠目结舌地看向长安，简直说不出话来：“你……你……”

    长安却只是粗鲁地在他头上摸了一把，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小把戏，刚才的动作记住了么？你想学，就用这个入门吧。”

    北释教他的时候，也告诉他这不过是个小把戏，教会他如何控制自己的胳膊和手腕而已，当时长安以为那不着调的男人是在臭美，而今看来，北释说得没错，它的确就是个小把戏——除了糊弄小孩以外，简直连一点用也没有。

    长安突然很想喝口酒，他觉得自己已经感觉到了华沂说得那种……血冷了下来的感觉。

    华沂清点完了人数，叫人们支起锅，就地休息，便看见长安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华沂就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端起长安的脸，磨蹭了一下，又在他的下巴上重重地捏了一把，低声道：“行啦，又不是你的错，谁在那里，也是拉不住她的。”

    长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是我学艺不精么？”

    他的愤怒和仇恨退下去，心里便咣当起满腔的苦水，又酸又涩，说不出的难受，长安想找一些东西填在里面，然而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他没有一个可以承载仇恨的人，更没有一个可以真正打败的敌人，终于，他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下了自己不中用这一样。

    华沂正色道：“我觉得不是。”

    长安低下头，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找到答案，于是也不再纠缠，指着华沂的酒壶道：“给我喝一口。”

    华沂看了他一眼，挑挑眉，将酒壶解下来给了他。

    华沂的酒烈得冲头，长安接过来闻了闻，随后好像灌药一样地皱着眉，喝了一大口，依然是从头辣到了肚子里，他不适地低低咳嗽了几声，可随着那浓烈的辣意过去，他的腹中却像是有了一团火，慢慢地，顺着血管燃烧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长安身上的水已经干透了，可他却总是觉得那水里一点寒意浸在了他的骨头里，仿佛跗骨之蛆一样纠缠不去，偏偏叫这一口酒给驱了个干净。

    烈酒上了头，长安的脸上甚至飘起了一层浅淡的血色，那些纠缠在心里、坠得他整个人都沉甸甸的事，与兜兜转转也找不到答案的迷茫似乎都离他远了一点。

    北释说得对，一杯忘忧，两杯开怀，三杯五盏下去……也许便真的能醉上个千秋万代，快活得连神仙也不如了。

    长安低头攥着酒壶，他低垂着眼睛，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将酒壶盖好，只喝了那一口，便还给了华沂。

    华沂奇道：“我的酒不好么？”

    长安：“好。”

    华沂：“那怎么不再来一口？我可就剩下这一壶了，谁知道要逃难到什么时候，往后粮食都不够吃的，可就没有酒喝了。”

    长安把酒壶塞给他，摆摆手：“不了，喝多了就糊涂了，我们人手不够，今天晚上我还得守夜。”

    他说完就走了，一身破衣烂衫，裤腿卷起来忘了放下，脊背却很直。长安单手拎着他那长得吓人的马刀，此时看起来，却忽然不显得多么有违和感了。

    不过一天一宿，这清秀漂亮的少年忽然便有了男人的模样。

    一个男人，别说他肩上扛着的是一把刀，便是一座山，他只要是不死，也得扛着，这事理所当然，没人会因为这个而怜惜他、同情他。

    华沂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壶，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就着长安喝过的地方啜饮了一口，他喝得极慢，仿佛从中品出了些许不同的味道来似的，便是这一小口，也叫他有了醉意。

    等他们再次找到落脚的地方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地火的阴影终于离他们远去，他们走过了荒原和旷野，无数人倒下了便再也没有起来，又有不少逃难逃得只剩下三五个人的零碎部落加入了进来。

    他们不停地走，索莱木南下之后便一路往东带，人们有种自己要走到地老天荒的感觉。

    终于，抢在雪落下来之前，索莱木带着他们找到一处能够藏身的山洞，带着他们沿途积攒的肉干和皮子，躲过了第一场严寒。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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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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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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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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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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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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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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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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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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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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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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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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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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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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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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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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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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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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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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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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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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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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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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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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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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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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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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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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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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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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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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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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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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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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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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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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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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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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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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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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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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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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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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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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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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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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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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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卷五

﻿    “长安带去的人和我说,对方拿了卡佐以后，依然胆大包天地把主帐扔在那，始终不肯挪一挪窝,现在更是明目张胆地通知我长……”长安在他手里……

    华沂最后几个字含在了嘴里，没有说出声来，那话音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可是陆泉偏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从他脸上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华沂沉默了片刻，随后接着说道：“那人名叫荆楚，是……我的二哥。他一向自视甚高，从少年时候起，便行事诡异莫测,以算无遗策自诩，又十分乖张，眼下可以说是明目张胆地等在那里，做出水来土掩的模样——这样一来，表面上是我们征讨他，实际上是他以逸待劳地等在那里，迫我们迎战。”

    陆泉默默地点点头，片刻后又有些忧心地问道：“那长安还没有消息么？”

    这回华沂没有立刻接话，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攥成了拳。

    不知过了多久，华沂才嗓音干涩地开了口。

    “长安……”他闭了一下眼，脸上的表情好像皲裂了一下，随即似乎又是本能勉强牵扯开一个笑容——长安出事的消息被他瞒下了，并未向所有人言明荆楚的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长安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身的狗脾气，软硬不吃，谁能拿得下？但凡他还有一口气在，怎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说不下去了。

    陆泉再讷于言，此时也明白自己是说错了话，忙低下了头，拙劣地试图转移话题道：“既然都这样了，我看我们也不用思虑什么，直取对方主帐，杀他个片甲不留就是。我们兄弟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连横行了那么多年的黑风朴亚都被荡平了，还怕过谁？”

    华沂勉强一笑，心事重重地没言语，却从腰间摸出酒壶，喝了一口，然后像长安一样，克制地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

    等到这一口酒完全进了肚子里，华沂才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缓缓地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通，他一个亚兽，究竟是怎样控制了那许多兽人的。当年跟着索莱木长了不少歪七扭八的见识，才明白，世上原来有不少控制人的方法，可是大体算来，也不过就是用药、或是拿住对方的软肋而已，就算荆楚手段高明，也不过就是两者兼备。然而用药控制住的人，大多是像木偶假人，并没有寻常人的智慧，而被胁迫的大多心志不坚定，随时准备反噬主人，这是他致命的弱点。”

    主帅乃是一队人马的主心骨，华沂平静而坚定的态度，对于追随他的人来说乃是莫大的鼓舞，就连陆泉闻言也精神一震，仿佛找到了对付敌人的思路一样。

    “就算他另有后招，也不要紧。”华沂接着说道，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沉沉稳稳地往外吐，控制不住的地方，便停下来，静数自己的心跳片刻，“索莱木的字条上都是废话，但下面却写了日子，好歹算是告诉了我们他目前的位置，我看极北有翼兽人的盟友马上也就到了。等他们来了，我们就更没有后顾之忧了，诸位便且跟我去，只往前冲就是，我倒要看看，他是妖魔还是鬼怪，能神通广大到什么地方！”

    言罢，他便正式出发一般，一马当先地往前走去。

    这一次，陆泉终于长了一回眼力见儿，闻言立刻举手高呼，兽人们无不附和，很快被他嚷嚷得杀气腾腾起来。

    华沂走在前面，关外的大风扬起他的头发，露出一张如同刀刻一般的面孔，却只是沉默。

    沉默的，还有另外一人。

    路达远远地站在队伍后面，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与阴郁之色，显得蜡黄蜡黄的，眼下已经出了青黑，连目光都仿佛凝滞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华沂留了一小部分人在此地“镇守”，其中就有路达和华沂带过来的青良。

    守城守关自然都有各地的人，既然老远地将他们带出海珠城，难道就是让他们留在这里看家的么？路达不傻——相反，他思虑比一般人都要重些，想得太多，又都存在心里，有时候便难免有些心胸狭窄——华沂虽然只字未提，但是路达知道，这是因为阿姝的缘故，他们的东海王甚至用心良苦地将青良也留下了，那青良一直在偷偷看他，一脸的欲言又止，青良从小心里就藏不住话，此时是为了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路达伸手捂了捂胸口，那颗珠子……以及阿姝带血的指甲，全都被他贴着胸口放着。路达痛苦得快要死了，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两天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可是他最后的理智告诉他，自己一个字也不能说——尤其华沂别有深意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

    然而眼下战时不方便处理他，回去以后，华沂会把他怎么办呢？

    说不定……杀了他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师父说不定会阻拦一下，可是能起多大的用处呢？长安那人在这种事上一向中规中矩，中规中矩到叫人咬牙切齿，也许即便他知道这件事，也不过是低着头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按城规处理”。

    路达有时候甚至怀疑，他的长安师父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那冰冷的城规的化身，当年在石洞中握着他的手教他尖刀的那个人……是不是早就被囚禁在那四四方方的城墙中，早就死了呢？

    又或者，长安天生就是个冷性情的人，就像他手中的刀锋一样锋利又无情，自己总是对他充满感情，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要低上一些，对他奉若神明、又爱逾珍宝，敬重他、崇拜他，甚至一度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

    可是长安心里怎么想呢？

    恐怕除了王，他谁也没有放在心上过吧？自己于他，说不定就像个小宠物一样，顺手救了，顺手逗逗，给口饭吃，过一阵子忘了……也就忘了。

    和那一无是处、只会假哭傻笑的鲛人一样。

    他只是个奴隶啊……是那不体面地死在他们手里的手下败将的儿子啊。

    这样一想，路达心里近乎悲愤起来。

    路达目送着华沂等人的背影扬尘而去，忽然转身大步往自己的临时帐子走去，青良犹犹豫豫地想要跟过来，被他歇斯底里地回过头骂的那句“滚”给吓得钉在了原地，手足无措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路达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杀了我又能怎样？”他低低地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我算什么东西？谁管我怎样想的，谁管我的感情，谁管我爱谁不爱谁？！”

    他拼命地想压抑住自己喉咙里的哽咽，以至于满面狰狞，死命地在自己的临时床榻上锤了一下，像个被激怒的猛兽一样咆哮了一声。

    愤怒、仇恨与委屈已经充满了他的心，他似乎是路达，又似乎变成了一个别的什么人——他不再震惊或者纠结于阿姝的身份，对这时的路达而言，阿姝是什么身份，已经无关紧要了。唯一重要的，是他爱那个女人，而她已经死了，尸体不知道被人扔到了什么地方，只剩下一片光华不再的指甲，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冷得让人脊骨发凉。

    路达的指甲掐进了床铺中，将脸埋在上面，传出闷闷的呜咽声。

    记忆中很多事失了真，只剩下那些偷偷摸摸地指着他的后背说三道四、面带不屑的年轻姑娘们，幼年是像小畜生一样被人轻慢地对待，随便打骂，或者还有更早的时候，那阴冷的囚牢，以及卡在手腕中疼到骨子里的镣铐……最后，定格在了长安那张疏离而冷淡的脸上。

    是了，当年他骤然听见那老疯子说得话，明明触动到了他的心，可事后却就那样糊里糊涂地过去了，难道不是因为舍不得当时的身份么？

    假装不知道，他就依然是那众人景仰的第一刀的徒弟，可以披着甲胄在城中趾高气扬地巡查，而不是那个衣衫褴褛，一辈子无法化兽，只能任人驱使的下贱奴隶胚子……

    路达忽然低低地冷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哭，形如疯狂一样——走到这一步，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么？偷来的东西果然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事到如今，他已经是督骑，可是放眼那东海二十城，哪个把他放在眼里了？

    青良是知道事情始末的，因为在华沂走了以后，十分忧虑地蹲在路达的帐子门口，直到天已将暮，青良腿都蹲麻了，路达才露面。

    青良连忙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关切地看着他，路达的眼中布满血丝，表情却是诡异的平静，仿佛酝酿着风暴的大海一样。

    青良张张嘴：“路……”

    路达抬手压下了他的话，眼睛盯着地面说道：“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青良一怔，只听路达接着道：“我知道了，那女人骗了我，利用了我，她如今……如今可是死了么？”

    青良默默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补充道：“她……唉，你不要为了这种人伤心，她是被城主抓住的……唉，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而且这人狡猾得很，王和城主都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路达古怪地笑了一下。

    青良眼见他的模样，抓耳挠腮不知说什么好了。

    路达却收敛了表情，走过来，单手拍拍他的肩膀，低声感叹道：“好兄弟，多谢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青良半晌没反应过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之后，路达仿佛恢复了正常，看似毫无特别之处，甚至青良还看见他笑了一下，然而青良总是觉得心有不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当天夜里，青良怀着这样的疑虑重重躺下，一合眼就噩梦连连。

    睡到半夜，青良忽然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心跳如雷。

    不对——青良不知怎么的想起来——肯定有什么不对，路达对他从来都是废物长废物短，心情大好也不过是叫他一声名字，什么时候说过“好兄弟”三个字？

    青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自己的帐子，魔障了似的奔向路达的。

    路达的帐子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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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卷五

﻿    90、卷五

    青良背后的汗毛都炸起来了,被夜风一吹，一头的冷汗倏地蒸发，叫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时，一道惊雷压了下来,像是一把利器，蓦地划过夜空,片刻后，仿佛压抑着什么不祥的雷声,才从大地深处隆隆地传响开来。

    从没有人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听到过这种仿如盛夏的雷，青良简直怀疑这是在预示着什么，他忽然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滚了起来，大步奔向了最外层大关的城楼上，焦急地往下望去，可是阴沉沉的夜色中，他什么也看不见。

    天色愈加凝重，长安挂在几乎垂直上下的山壁上的藤蔓上，意识已经有些昏沉了，那石破天惊一般的雷声正好惊醒了他，他一激灵，这才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松了，险些吓出一身冷汗来。

    长安脸上烧出来的红晕已经褪下去了，不知怎么的，惨白得就像是光泽暗淡的瓷。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阵子，每一下心跳都像是跳空了似的，整个胸膛都跟着没上没下起来，这叫长安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将藤蔓缠在身上，没受伤的手掐住了另一只手的无名指——这是阿叶告诉他的方法，也不知是真管用，还是他的心理作用，过了片刻，长安似乎觉得自己好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微微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肩膀和胸口，继续一声不吭地往上爬去，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再一次险些要了他的命的潭水。

    随后，细密的雨打了下来。

    近海的地方比内陆的冬天好过得多，可毕竟还是天冷，冰冷的雨丝细密地落了下来，里面好像夹杂着冰一样，打在皮肤上，人不一会就冻得没了知觉。

    长安没理会，他就在这样寒冷的夜里整整吊在山崖上一宿，直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散开，第二天破晓的时候，他的手才第一次扒住那崖顶的石头。

    长安一身的青紫伤口，连下巴尖上都蹭破了一块皮，他几乎吃不住力气，努力了三四次，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手腕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几乎是在双腿着地的刹那，他就倒在地上动不了了，连解下藤蔓的力气都不剩了。

    他卷着成年人手腕那样粗的藤，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躺在柔软的泥泞上，一股微微发腥的泥土的气息涌进他将要失灵的嗅觉里。

    长安觉得自己筋疲力尽，简直一闭眼就能睡死过去。

    可是他没有闭眼。

    在这里闭上眼是什么后果，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长安缓缓地调动着自己的呼吸，十次吐息以后，他抽出腰间的小刀，顺着藤的脉络将它们一点一点地从自己身上割了下来，然后手脚同时用力，摇摇晃晃地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时，脚下就一软，他又跌了回去。

    “我可真像条死狗啊。”长安颇为自嘲地想道，他没受伤的手撑在地上，另一只蜷缩在身侧，只有手肘吃得住力，手腕落地的时候又窝了一下，钻心的疼，然而此时，疼痛反而是好的，叫他不至于麻木。

    他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吐出的呼吸都是颤抖的，任是谁看到他这个样子，都会觉得他已经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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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人怎么会没力气呢？长安始终是这样想的，哪怕是他落到这样凄惨的地步——他依然不觉得自己是落到了绝境，依然觉得……只要不当即就伸腿死了，他总是能挤出足够的力气来的。

    长安不知跪在地上多久，才重新咬紧了牙，这使得他两颊都绷紧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露出在皮肉表面上。

    “他娘的，”当他气喘吁吁地重新站起来时，心里愤怒地想道，“就是剩一口气，我也非宰了那阴阳怪气的东西不可，不然死都闭不上眼。”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地一闪而过，以至于片刻后，长安都被自己气笑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找个躲雨的地方，把身上的伤病好好处理一下，然后等着自己那边的人来救，卡佐应该会平安回去，有他通风报讯，华沂好歹应该知道自己的大致踪迹。

    可他依然还是做不到，哪怕一千个一万个不对，也抵挡不住他眼下想拿荆楚的脖子磨刀的欲/望，长安觉得因为这样的脾气，他从小到大仿佛就没做过一件别人眼里正确的事。

    长安用破破烂烂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头眨了眨眼，一颗雨水从他浓密的睫毛上低落下来，就好像落了一颗眼泪似的，不偏不倚地滴到了他已经没有知觉提不起一点力气的右手腕上。

    然而片刻后，他便面无表情地提刀就走，脸色冷漠地仿佛那伤了的右腕压根就不是长在他身上的。

    且说那随军的布冬之子茗朱，这还能称得上是一个年轻人的男人跟在华沂身边，始终是不动声色，口不多言，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等到出发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将前因后果都给弄清楚了。

    若是平时，以华沂思虑之细致，肯定会因为卡佐的缘故，将他的仇人布冬之子与路达一路留下，只是华沂表面上镇定如常，其实早已经心乱如麻，外加茗朱一直做小伏低，跟在他身边如同一个透明人，华沂竟然真就将他给忘了。

    茗朱兴奋地连觉也睡不成了——他没有等到远在内城镇守的老父布冬的回信，踌躇满志地混在一群磨刀霍霍准备杀敌的兄弟们中间，准备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干掉卡佐。他不但想要干掉卡佐，还想要让他死得痛苦之至。

    半夜，他披衣而起，手下的奴隶挑开了临时的帐子，将他的工布朵让了进来。

    茗朱眼眉一挑，问道：“怎么？”

    他的工布朵笑道：“你该是料到了，路达骗过关守，跑了出来，应该是正往这边来。”

    “骗？”茗朱倏地一笑，缓缓地说道，“我叫人故意放水将他放出来的，还有那外使给他塞的东西，当别人都是瞎子么？若不是我替他遮掩，哪有这样容易过关？”

    他的工布朵怔了一下，随即摇头道：“你啊……与你父亲真是一脉相承，老谋深算。只是……你不怕这些小动作落到王的眼里？”

    “你没瞧见王已经快不分东南西北了么？”茗朱道，“自从看见那外使传来的纸条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我怀疑是城主出事了。”

    他的工布朵吃了一惊，微一转念，便有些担忧地问道：“你可确定了？那位城主可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他这一去失了踪迹，还落入敌手，难道我们碰上个硬钉子？若是此时我们有动作，影响了大局如何是好？”

    茗朱与他的工布朵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可谓不深，可是总觉得他的脑子有点不清楚，说话办事都没什么条理。

    但他还是不愿意伤了彼此的颜面，因而耐心地解释道：“那倒没什么，根据当年传过来的消息，他们占地不过是那边山谷加上山阳一带的林子，能有多少人，你自己估算也估算得出，我们又是多少人？何况我听说那位首领本人便是亚兽，从而也偏信亚兽，难道比得上我们这支全是兽人的队伍？世上像海珠城主一般的亚兽能有几个？小节而已，不伤大局，你实在是多虑啦。”

    茗朱的工布朵听了，略微放下一点心来，可是不知为什么，听着外面远远近近的闷雷声，他总是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一样。

    而第二日晚上，就在距离那传说中主帐所在地越来越近，只剩下不到一天的路程、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的时候，路达悄无声息地在茗朱的故意放水下，赶上了他们，并且潜入了茗朱的帐子，两人合计一番后，路达乔装而出。

    转过身的时候，路达眼底一片冰冷——茗朱把他当傻子，想利用自己去对付卡佐和自己队伍中黑鹰的残余势力，那么正好将计就计……他要为阿姝和自己报仇。

    华沂这一宿，却是夜不能寐，好容易到了半夜睡着了，又不知做了什么梦将他惊醒过来，他猛地坐起来，脖子上一松，一声轻微的落地声响起。

    华沂低下头，却发现当年长安送给他的、被他一直穿着线挂在脖子上的珠子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线，圆润的珠子滴滴答答地滚到了地上。

    华沂心口一凉，盯着那颗珠子，几乎连气也要喘不过来了。

    随后，他忽然穿上衣服，也不去管断了的线，只是捡起珠子贴着心口放好，大步走出去，惊动了门口的侍卫。

    华沂面沉似水地吩咐道：“把人都叫起来，我给一炷香的时间，到我这里集合，连夜赶路，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侍卫呆了一下，迅速领命去传令。

    华沂将手按在心口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和路达一样的动作……仿佛是那些挂在心口上的东西，就能让人感觉到来自自己软弱的心的力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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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卷五

﻿    91、卷五

    华沂在原地转了两步,随即招来了另外一个侍卫，下了第二个命令：“从现在起，擅自来营地的人全部就地正法，不管是谁。抗命的以背叛论处,在外不比以往，叫那些没规没矩的东西都给我仔细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他为人从来八面玲珑，极少这样疾言厉色,侍卫被他带着冰碴的话音吓得一哆嗦，闻言立刻转身便走。

    正是夜凉如水。

    且说那路达与茗朱,两人日日暗中接洽，各怀鬼胎,茗朱并不坦诚地将其具体计划透出，路达也并不把自己藏身之处坦诚。这日才送走了路达，茗朱便听见了华沂的两道命令，顿时措手不及了一番。

    他站起来，在帐内里里外外地足足转了三圈，热着的脑袋才慢慢冷却下来。

    茗朱这长老当得名不正言不顺，他谈不上有什么功劳，更不用说资历，不过是华沂为了打压黑鹰安抚布冬才将他调上来的，自己心知肚明这一点，又是小心谨慎的性子，因此在华沂面前从来都是默默无闻，但求无过、不求有功。

    竟是没想到华沂忽然来了这样一手……若是路达被人发现了，将自己也咬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王会怎么想？

    茗朱想趁乱铲平卡佐的势力，却并不想惊动华沂。

    “叫人盯紧了路达，一定要保他离开，若是不行，那便就地杀了他，别让他在王面前乱说话。”茗朱搓了搓手，心中忖道，眼下兵荒马乱，若是路达死在他眼皮底下，即使王有心追查，也不会不顾大局，等打完这场仗，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痕迹也早被湮灭磨平了，全然不足为虑。

    茗朱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又充满自信起来，甚至脑子转得飞快地想道——死人反正不会说话，这件事若是摆弄得当，说不定还能嫁祸给黑鹰那些野蛮人，一箭双雕，慌什么？

    比起茗朱这边自欺欺人一般呃志在必得，路达却在感觉气氛不对劲的下一刻，便立即想到了华沂与茗朱二人可能的意图，当下心里一紧。

    说来也奇怪，他活了小二十年，从未觉得自己是那种心思灵动通透的机敏人物，此时却觉得自己仿佛开了窍一样，一切都一目了然起来。

    他与茗朱相互利用相互提防，知道此人关键时候肯定是要在他身后捅刀子的，因此眼见送他出来的那人听了什么传话脸色一变后，路达就立刻当机立断，在路【请朋友们百度直接搜索：晨露文学】上趁那人不注意，用力在对方胸口上戳了一肘子，随后双手做爪，在对方弯腰的瞬间便扭下了他的膀子，提着自己的尖刀便飞身往另外的方向跑去。

    这样大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华沂虽然是心烦意乱，可脑子并没乱，早在人出发之前，他便留了个心眼，将每个人都编成大组，大组内又分了小组，每一组不过四五个人，有专人统领，权责分明，全都记录在册，具体到每个人，什么时间该在什么位置，几时巡夜几时休息，都严格限定了，一来方便调度，二来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把荆楚那些无孔不入的小虫子排出去。

    而之后的两道命令更叫所有人的神经都绷成了一线，路达在这个时候出现，理所当然地让当值守卫反射一般地追逐起来。

    这对于华沂而言，只是个小插曲，他们露营的地方旷野千里，一览无余，没有一个四五个精英武士出去逮不住一个人的道理，华沂闻言没说什么，陆泉甚至怀疑“那人有些像路达”这句话，他都没往心里去。

    他纵然曾经心有天下，此刻恐怕胸中也只装得下两个人，一个踩着他的肝胆，一个牵着他的心肠。

    一行人便这样在夜色中出发了。

    早在他们出发之前，在黄昏未尽的时候，荆楚便抱着他的小嵋坐在自己的帐中，桌案上摆着几个小木棍，幼儿有些好奇地伸手去抓，都被荆楚攥住小手给压了下来，男人将最后一根小木棍拨到一边。

    他那一直沉默得像一根木桩一样站在一边的工布朵渊松开口道：“是今夜？”

    荆楚眼皮也没抬地说道：“□不离十，华沂马不停蹄地从王城赶到关外，因着我那一封纸条，恐怕连屁股也没坐热，就寝食难安地出了关往这边过来了，以兽人的脚程，差不多今夜也该到我们的地盘上了。”

    渊松笑道：“想必首领已经准备好招待他们的东西了。”

    荆楚一哂道：“我的弟弟有些小聪明，他必定自以为十分了解我，觉得我这人孤傲自诩，又故意用他的城主刺激他，肯定是想激他一战……可我这回偏偏要叫他自作多情。渊松啊，你得知道，当年在我手里像只老鼠一样逃出升天的是他，迫切地想和我决一死战的人也是他，不是我，叫我们的人准备好，咱们入夜出发，叫他扑个空。”

    渊松眼睛一亮，然而还没等他说话，荆楚便忽然端起小嵋的脸，与那无知幼童大眼瞪小眼片刻，继续道：“咱们尽人事知天命吧，明天的事，谁说得好呢？只是我若是败了，真是不愿意让我的小嵋落到他那软弱又充满仇恨的四叔手里啊，是不是小宝贝？”

    小嵋懵懂地看着他。

    荆楚抱着孩子站起身来，将孩子交给奴隶，背着手对渊松道：“且先不急，在走之前，咱们还得先等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正在狼狈逃窜。

    此处旷野一片，不容易躲，也不容易藏，好在路达每日鬼鬼祟祟地出入，对地形还有几分熟悉，可是饶是这样，四五个兽人包抄也快要逮住他了。

    路达用一块兽皮蒙住脸，一开始心里虽然充满愤恨，却始终过不去那道坎，不愿意对昔日的同僚朋友动手，就好比打架容易杀人难一样，因此只是一味地跑。可是很快，单是跑就不行了。

    路达被逼到这步田地，抬头一望，只觉那旷野真是天高地阔，自己却殊无退路，满心愤恨与不平刹那间暴涨，几乎要淹没了他，路达终于大吼一声，转身抽出他那曾经被长安暗地里担忧“孤注一掷”的尖刀，转向了他的朋友。

    他终其一生都在背叛，背叛自己的父亲、背叛自己的愿望、背叛自己的城邦、继而背叛自己的心意，乃至于到如今，他有种自己已经无路可走错觉，仿佛无论怎么样都是错的。

    短兵相接，那领头的兽人认出了他的刀，惊愕地住了手，呆呆地问道：“你是……路达？”

    路达却并没有放过对手这个走神的机会，他一言不发，狠下心来一个凶猛的前突，便轻易地便刺穿了那不可置信的兽人的喉咙。

    路达的眼角乱跳，感觉自己整张脸都被溅上的血迹烧起来了，那第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终于抹去了他心中作为人的理智与廉耻，只剩下野兽嗜血又凶鄙的本能。

    路达突然发狠，一刀将人斩杀于地，其他原本听见“路达”两字而怔住的兽人顿时也跟着不管不顾起来，一群人有人有兽地缠斗在了一起。

    路达虽作为兽人，学刀的悟性其实一般，可同他一起学习的只有青良，以至于他对比起来，总是觉得自己还很不错，并不知道自己没能得了长安的“真传”。而后来他又急于建功立业，无心练刀，长安这个师父又总觉得自己的路该自己走，也并没有逼迫他，这才叫路达有了种出师的错觉。

    几人眼下是真急了，动起手来，竟然也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只是追捕者毕竟人多势众，路达仗着一时激愤杀红了眼，很快便后继无力，胳膊腿上各中一刀，他咆哮了一声，原地化成兽形，一口咬向其他一人的脖子，那人四肢幻化成半兽，已成爪的脚掌用力蹬地蹿出一丈多远，口中打了个呼哨。

    便又有两人从两翼包抄，手中抛出一张大网。

    几人配合得当，路达一时大意，竟被网在网中，左突右冲跑不出去，眼睛都红了。几个网住了他的兽人眼睛却比他还红，一个个喘着粗气，连质问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三人六只眼一同盯着路达，同时都觉得他魔障了。

    片刻后，几人略微冷静下来，想起路达同王城城主特殊的关系，便一时做不了主到底要把他如何，便互相递了个眼色，准备将其活着带走。

    可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两个黑影忽然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猝不及防地挥刀砍向他们，几个兽人各自分出一只手拽着抓住路达的大网，谁也没反应过来，竟仿佛菜瓜一样被人毫不费力地给切了。

    路达吃了一惊，只见这偷袭者中上前一人，擦干净手中武器上的血，将脸上蒙面的兽皮扯了下来，对路达说道：“督骑，我的主人想见见您，请跟我们来。”

    路达回到人形，将身上的网摘下去，却是一动不动、警惕谨慎地望着这些人。

    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见他不动，便是一笑道：“督骑替那华沂打仗守卫几年，忠心耿耿，立功无数，到如今不也就落到他要派人杀你抓你的地步么？这些我们都知道，也知道您为谁而背叛他们，想要的又是什么。说实话，华沂这地盘、这首领之位甚至他大言不惭自称的‘王’，就真的名正言顺么？巧取豪夺，鼓动内乱，得手之后又趁乱害死了旧首领洛桐……啧啧，要按我的意思，当年您父亲才是最早巨山部落的正经长老。”

    路达闻听此言，只觉得冷一阵热一阵，自己那点不见光的身世竟然被对方如数家珍一般，叫他几乎有些恐惧起来，润了润嘴唇，路达声音干涩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一笑，在夜色下显得分外诡谲，却并没有答话，只是说道：“华沂为人谨慎，若他发现手中前来抓捕你的人久久不归，定然会再派人来追杀，他是数城之主，你单枪匹马地与他作对，能讨得什么好处？若是督骑此时投奔我们首领，立下大功，以后的风光荣华还少么？那华沂做不到知人善用，到如今也没有给您什么机会，督骑在他手下苦熬资历已经多久了？您可仔细想想吧。”

    最后几句话几乎说到了路达的心坎里，他那激愤的脑子仿佛被泡了冷水的手巾抹了一把，带来一种搔到了他痒处的清明。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眼色愈深，再次压低了声音道：“另外……督骑不想见见长安城主么？”

    “什么？”路达一激灵。

    那人笑道：“城主向来身体不算康健，加上我们照顾不周，叫城主‘伤病’发作，如今在我们首领亲自‘照顾’之下，督骑与城主渊源深厚，感情真挚，只是碍于身份，恐怕总是觉得有些亲近无门吧？眼下城主卧病，难道不是督骑表明……”

    他的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轻轻地一挑眉，暧昧地压低了声音接着道：“……‘孝心’的时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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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达不知怎么的，心口一热，继而连脸都跟着红了起来，脑子里“轰”地一声，仿佛是那道遮掩着禁地的门，骤然间便分崩离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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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卷五

﻿    92、卷五

    长安擦了擦嘴,一只烤熟的兔子只啃了两条腿便给他丢在了一边，他实在有些吃不下这些东西。

    长安形容狼狈地坐在地上，用穿烤肉的小木棍在兔肉上戳了戳，忽然很想吃华沂煮得那种一向被他嫌弃的干贝粥来。

    他虽然总是抱怨嘴里都要淡出鸟来,可那粥其实一点也不淡，华沂总是会叫人在小锅里煮上几个时辰，芽麦粒里面混满了香料,他亲手调配的，味道不咸也不淡,每一块贝肉都被小心地剔去了边边角角的地方，用香草水煮过一遍去了腥味,却不去鲜香……

    长安一边想着，一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粗制滥造、烤得有些糊边的兔子，勉为其难地从上面撕下了一块肉，活像吃药一样地皱着眉含在嘴里，嚼了半晌，却越发咽不下去了，便“呸”地一口给吐了出去。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以前那样，简直就是在跟华沂撒娇。

    就在长安站起来，打算去找点别的东西来吃的时候，他忽然居高临下地看到了下面荆楚的营地，那些无孔不入一般乱窜乱转的巡逻的人忽地都不见了，此时已经是夜色深沉，长安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极目望去，发现他们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股脑地往一个方向跑去。

    长安皱皱眉，紧走几步，往更高的地方挪了挪，只见山下篝火已经点了起来，原本在帐中的、山间的人都倾巢而出，不过片刻的光景，便聚在了一起。

    长安看得出，他们是要离开这里，并且条不紊，一点也不像是要逃走，那么大半夜的，他们要干什么去？

    这一次长安没有轻举妄动，他一眼扫下去，发现荆楚的人比他想象得还要多，领头的有兽人也有亚兽，个个身披轻甲，后面跟着的人披着他从未见过的重甲，重甲似乎将整个人全都包在了里面，而这些人也仿佛是铁打的一样，行动迟缓而厚重。

    披着重甲的人形成整齐的方阵，仿佛他们本身就是一体的，走过的地方尘土喧嚣，即使在山上离得老远，长安也能感觉到这些人每踏出一步时脚下那种铁般的沉重。

    有那么一刹那，长安甚至怀疑，若是将这些人的重甲脱下来，会不会发现里面就是个钢铁铸造的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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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后面，便是那群整日里巡山的目光呆滞的兽人了，他们之后是杂役奴隶与侍卫，整个营地中，没有老人，没有女人，似乎除了荆楚的三个儿子，也看不见孩子。

    长安瞄了一眼身后的灌木，将固定右腕的小夹板紧了紧，一猫腰打算从中穿过去，跟上这群人。

    谁知他腰矮下一半，忽然动作一顿，硬生生地往一侧扭去，左手抬起短剑，清越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嘡”一下，复又弹了开去，带着长安一起往左退了半步。

    长安抬起头来，头皮一炸，眼前竟是那没完没了缠着他的疯子。

    阴魂不散的，他又来了！

    疯子见了他，就像见了肥肉的苍蝇一样，双眼冒蓝光地扑了上来，说道：“哈哈！我又找到你啦！”

    长安脚下移动，一边避开他，一边心口如一地说道：“滚！”

    疯子上蹿下跳地围着他转了大半圈，而后猝不及防地扑上来，当头下劈，势如奔雷，却还没误了嘴上说话。

    他说道：“我就不滚，就不滚，你打不过我，你害怕啦！”

    长安将腰往后弯去，几乎与地面齐平，手中短刀倒横，用那不大成型的铁刀背倾斜往上，使了个寸劲，撞在钩子刀的斜开，随后左手竟堪堪地从钩子刀刃下擦了出去，险之又险，却是一根汗毛也没被割下，别住刀柄，抬脚便踹向疯子胯/下。

    疯子“嗷”一嗓子，慌忙往后一跳，他张了张嘴，仿佛打算就这无比下贱的一招破口大骂一番，谁知目光莫名地落在了长安的右手上。他声音哑住，半晌没言语，好一会，才神色复杂地搔了搔乱七八糟的头发，将钩子刀下垂点地，竟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右手抬不起来了。”疯子道，“那我即便是杀了你，岂不是也只赢了你一只左手？不成，不打了，今天我不跟你打了。”

    长安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一点也不想多费精力与他啰嗦，见他退开，便一般不发地将短刀收回，矮身穿过灌木，往山下走去。

    谁知那疯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问道：“那傻大个不是跑了么？你还干什么去？”

    长安脚步一顿。

    疯子接着道：“哎呀，别瞪我，我是看见他一个人往西跑了，这才估摸着你可能还在这，才来找你的。”

    长安冷冷地说道：“你是来找死的。”

    疯子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最终落在他那几乎难以遮体的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面、那露出的半遮半露的一截细腰来，不屑地道：“啧啧，瞧你这瘦成一把骨头的小白……”

    刀光一闪，短刀便于钩子刀的刀鞘在疯子的脖子附近相撞了。

    两人电光石火间对了一招，又互相瞪了片刻，最后仿佛都发现了这很无聊，又同时收回了目光，疯子嗤了一声，长安剜了他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疯子一看，也顾不上翻白眼了，屁颠屁颠地便跟了上去。

    这疯子喜怒无常、神经兮兮，长安被他跟了几步，又要注意前面又要提防后背，实在不厌其烦，于是怒而回头：“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疯子手舞足蹈地道：“我就跟着，你能把我怎样？”

    长安脸上戾气一闪而过：“敢坏我的事，我让你死无全尸。”

    疯子“哈哈”一笑道：“你才没那个力气呢。”

    长安的手指掐进了刀柄里，被他气得胃疼。

    疯子难得在他面前占了上风，简直乐不可支。

    长安咬了咬牙，阴恻恻地扫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却又装聋作哑地继续往低矮的树丛中走去。

    算起来，他的右手受伤还是拜这死疯子所赐，然而此时看着这人上蹿下跳，长安觉得厌烦是有的，却并没有什么杀心。

    这是敌非友的两人便这样诡异地相伴上路了，两人脚程都不慢，又颇为善于躲藏，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些人身后，先开始他们从后山后面绕过去，长安还有些迷糊，绕了一阵子以后，他才忽然之间悚然发现——这方向是往东海二十城的大关方向去的！

    且说他们走了没多久，华沂便到了，这些年，华沂的人一直在将地盘往外扩，手下人可以说是身经百战，就没怎么消停下来过，个个是强悍的精兵，脚程与战斗力与普通的兽人部落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这些杀气腾腾的人就面对着一个空荡荡的谷底——里面像个死域，主帐侍卫帐一个个排列整齐，条分缕析，只是没有人。

    偌大的山谷，只有风穿过石头的声音，安静极了，生生地透出一股诡异来。

    陆泉下意识地说道：“我们搜山……”

    华沂一抬手打断他，此时已经临近破晓，山谷里的风吹得人身上冰凉冰凉的，他却仿佛整个人处在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里，脑子里空前的清醒——荆楚不想面对他，那人不在此地，却绝不是逃走了。

    荆楚弑父杀兄，无所不为，华沂想不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会让他逃走，那么便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他一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对陆泉道：“你那时候说营地中跑了一个人，看起来有些像路达的模样？”

    陆泉点点头。

    华沂又问道：“抓住了么？”

    陆泉一怔，皱起眉：“这……好像是没有，怎么？”

    华沂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道：“告诉众人，不要进后山，把谷地中的营地搜搜，挑有用的东西带走，饮食先找医师试毒，若是没问题，就地扎营，我们在这里吃饱喝足，在这里休息一下再上路。”

    陆泉诧异地看着他，问道：“那……那这里人都去哪了？那个跑了的是不是路达，究竟……”

    华沂淡淡地说道：“你瞧他们走得不慌不忙，我看多半是打探清了我们的行军之路，此时打算趁关内空虚，叫‘内奸’领路，直接杀进我们的大营。”

    陆泉吃了一惊，脸都白了，恨不能立刻便跑回去。

    华沂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将语速又放满了些，说道：“营帐中没有热气，却也没有尘土，估摸着要么是前半夜走的，要么是昨日走的，若是走山前的路，早和我们碰见了，想是从后山绕过去的。”

    陆泉立刻道：“那我们现在立刻从山前回转，说不定能抄近路追上他们……”

    华沂道：“被他们绕了这样一个大来回，追得气喘吁吁上去被人打么？不要跟着敌人的步调走，也不用担心，守关的人我一个也没动过，临走的时候我还通知了几个城主，命他们各自带人亲自到大关把守，他们一时半会打不进去，被堵在关外，到时候正好让我们当烧饼馅。”

    他默不作声地调来那么多人，只是……守关？

    陆泉闻言怔了一下，他隐约知道一些华沂与他亲哥哥之间的恩怨，自从收到了索莱木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之后，也无时无刻不再忧心，唯恐华沂被仇恨和愤怒冲昏了头，却没想到华沂这回举全境之力，却不是跟着他自己出击进攻，而是留在原处守关。

    华沂扫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忍不住苦笑道：“不然你以为怎样？我会舍生忘死地跟那疯子斗一场？我若一个人，自然是会，可那之前，我还是东海王啊，若叫他人因我的私怨，家门口被人破门而入，我还有什么脸自称这个‘王’？”

    陆泉心口一热，脱口道：“王始终是英明的。”

    “英明？”华沂低低地笑了一声，笑音有些冷，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他抬头远望那黎明前影影绰绰如同鬼影的山峦，不知道长安在哪座山上逗【请朋友们百度直接搜索：晨露文学】留过，也不知道那人现在还安好否，华沂双手扣成拳，低下头，终于一言不发地靠着一个帐子坐了下来，胸口忽然隐隐作痛，仿佛那日亏空的心血吐出来便再没有被补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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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卷五

﻿    93、卷五

    荆楚骑在一个化兽的兽人背上,脖子上围着一圈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尾巴做成的围脖，柔软浓密的毛足一巴掌长，托着他的下巴，显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凭空多了几分贵气——兽人身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种奇异的气质的，他们总是显得强壮而粗野，哪怕身上穿着再名贵的衣服,深刻的五官与宽厚的体型也总是会出卖他们。

    渊松紧走几步跟了上来，远远地望了一眼前面带路的路达,忍不住低声问道：“首领，他可靠么？”

    荆楚轻轻地笑了一下,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渊松皱了皱眉，脸上似有鄙夷一闪而过，片刻后，说道：“这人，两面三刀还能混得这样苦大仇深，可也真是叫人佩服了——首领是如何知道他对海珠城主……有那种意思的？”

    荆楚闻言便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们兄弟几个的相貌都不错，却以荆楚为最，这一笑起来，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微微地弯起来，就像是里面装的一弯水泛起浅浅的波纹一样，俊秀得叫人有些移不开眼。

    渊松忍不住想道，他那样俊，又那样聪明……当年老首领的儿子们，哪个比得上他？难道生为亚兽是他的错么？难怪他有那样大的怨气和不甘心。

    只听荆楚说道：“我管他有没有那个意思，他就是没有，我也能让他有——你们这些兽人不都是这样么？像兽一样怯懦，又像人一样贪婪，屈服于强者，崇拜强者，依附强者，却又憎恨强者，对那小子而言，城主可不就是个不可逾越的强者么？何况我听说那位城主还是个美人，人啊……哪有不贪色相呢？”

    渊松听到“色相”二字时，下意识地避开了荆楚的眼波，迟疑了一下，难得嗫嚅道：“这……贪求色相，迷惑的时间总是有限的，与从心而发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荆楚嗤笑一声，说道：“你喜欢一个人，难道每日看着他就高兴，一点也不想脱下裤子与他做那种事？难道不是想满足自己的色/欲？就算你觉得这个龌龊，只关心自己的心——那么你又喜欢对方什么呢？无非是因为他温柔待你好，伺候得你周周到到，或者他身上某种你没有的东西吸引了你，满足了你的一种幻想。说什么‘心上人’，归根到底，别人当不了你的心上人，你心里的那个人，不过是换了身行套的自己罢了……且说世上情爱，哪里有长久真挚如父母爱子女的？可他们为什么不爱别人的子女？哪怕别人家的孩子再伶俐可人，在父母心里，不还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那个最特别么？所以说，人们爱的不过是他们自己身上的血脉罢了。”

    这一席话凉薄到了骨子里，只将渊松说得目瞪口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只听荆楚又道：“你问我如何知道那小子对城主的心思……哪怕他不知道，我也知道。这人虚荣又浮躁，急功近利而反复无常，归根到底，却不过是觉得自己虚弱卑下，他做梦都想变成城主那样的人，可偏偏他这样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那样，对方太强，他身上的兽心叫不敢嫉妒不敬，于是十年如一日地仰望着一个背影，那一半的人心衍生出多深的渴望，我看都没什么稀奇的。”

    渊松直觉想要反驳，可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他这话说得哪里不对。荆楚说得句句在理，那理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寂寥与冰冷，便是单单听着，便让人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

    像荆楚这样的人，他活得有滋味么？他不会发疯么？

    亦或是他已经发疯了？

    荆楚的队伍以一种让长安惊诧的速度靠近大关，随着离“家”越来越近，长安也忍不住越来越焦虑，他想象不出对方为什么对路比他还熟悉，隐约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来。然而荆楚的队伍又太层级分明，无论是远望近看，都简直是铁板一块，叫他找不到一点下手的机会。

    那疯子依然阴魂不散，只是有时候跟着他，有时候一天不见踪影，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第三日傍晚，疯子将一头角鹿放了血，整只地拎过来扔到长安面前，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来烤，算我请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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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正烦着，头也不抬地对他说道：“滚蛋！”

    疯子闻言便要怒发冲冠，眉毛都立了起来，气鼓鼓地瞪着长安，可惜那人屁股沉得宛如磐石，丝毫也不理会他的瞪视。疯子抬起手，想拍他一下，可是伸到半途中又缩了回来——考虑到这可能引起他们俩之间又一场毫无意义的混战。

    疯子想和长安比刀，酣畅淋漓地一场，虽然不愿意死，但无论谁把谁砍死，他好歹都心服口服的，但他不愿意和长安打这种毫无意义的架——因为这种情况下完全显示不出来他自己有多厉害嘛！

    于是他蹲在地上，苦恼地思考了一阵子，这才用小木棍戳了戳长安的膝盖，说道：“我真饿了，你给我烤鹿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长安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先也没期望他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

    谁知却听那疯子道：“前面那个山谷我知道，从你们的王城到他们的大营，我来回来去地跑了十多趟，就为了向跟你比刀，这边都熟的和自家后院一样了，我知道山上有一条小路……”

    长安一怔，一把抓住疯子的领子，一迭声地逼问道：“什么小路？水路旱路还是什么动物的洞？通往哪的？能避开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铁家伙？能……”

    疯子默默地把鹿肉塞到长安眼皮底下，一声不吭地抽了下鼻子，吊着眼瞥着长安，偏偏又不知是不是饿的，尽管一脸傲慢，也叫人觉得他是眼巴巴的，瞧着又可怜又可恨。

    长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生肉抢过来，麻利地洗涮切割剔皮刮骨，架在火上，不一会就快刀斩乱麻地烤好了，一把塞进疯子手里，把他烫得“嗷嗷”之叫。

    长安：“快说！”

    疯子委委屈屈地咬了一口，抱怨道：“有的地方还都没烤熟呢，咬都咬不动……”

    长安：“咬不动慢慢咬——你倒是说还是不说！”

    疯子恨恨地撕下一块肉三嚼两口地给咽下了，这才饱含怨气地说道：“原本是河道不知怎么的干了，留下一条挺深的小沟，在山脚那是通的，有一窝狼崽子在里面做洞，后来约莫是搬到了别的地方，另一头也不知被什么畜生挖穿了，留下一个人勉强能挤过去的小窟窿，出来便正好是那谷底中间……哎，你哪去？别拽我！我还没吃完呢！”

    长安跳了起起来，将剩下的肉草草地用叶子包起，随即一把拎起了疯子的领子，撒腿便往山坡上跑去。

    那处果然如疯子所言，里面还残留着一股动物留下的腥臊气味，确实是狼，最里面延伸进去，也不知几十几百丈长，两人相当于从山中穿墙而过一般，最窄得叫人连气都喘不匀，疯子大约是吃得太饱，肚子鼓了起来，被卡在那里，怎么也挤不过去，长安狠狠地在他屁股上踹了好几脚，在疯子的惨叫里硬生生地把他从缝隙里给“踩”了过去。

    千辛万苦、灰头土脸地出来时，天色已经快要黑下来了。荆楚等人在谷地里面扎营休息，长安小心地匍匐在洞口，将那里堵得结结实实的荒草扒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连着倒霉了数十天，忽然转运了，这一回他的运气格外的好，洞口处正好离荆楚的主帐不远，长安心里一喜，还没来得及庆幸，洞口附近便走过一个人，吓得他忙将头往回缩了一缩，屏住呼吸等那人过去。

    那人正往主帐的方向走去，长安漫不经心地在草缝间往那人身上扫了一眼，这一眼，却叫他如遭雷击。

    疯子觉得长安整个人都明显地颤动了一下，随后身上的肌肉一瞬间僵硬地像块石头，便偏过头来，递了个疑问的目光。

    长安恍如未觉，他盯着那人的背影，险些将对方盯出个窟窿来，以至于对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疑惑地往自己身后探查。

    他的正脸便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长安的眼睛，将长安的眼眶都刺红了——这人正是路达。

    为什么荆楚这样有恃无恐地往他们的关里闯？为什么对方行军速度这样快，连一点冤枉路也没走过？

    长安忽地低下头，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伏在了满是泥土的小洞洞口，泥土与动物遗留下来的腥臊味道充斥着他的鼻子，他握紧的拳头叫他半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

    疯子吃了一惊，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小声问道：“哎，哎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哆嗦得跟个筛子似的？哎……哎，你干什么呢？！”

    疯子震惊地看着长安突然抬起头来，狠狠往自己脸上掴了一巴掌。

    疯子愣了片刻，问道：“你脸痒痒啦？”

    长安没理会他，兀自低声道：“我不是东西。”

    这话深得疯子的心，闻言立刻大加赞赏地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嘛！”

    长安却没心情跟他逗，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堵得他喘不上气来，他死死地伸手按住胸口，压也压抑不住那种不祥的、急促的喘息声，疯子这才觉得不对劲，强行将他的脸掰过来，发现长安连嘴唇都紫了。

    疯子吓了一跳，忙放开长安：“你……你没事吧？可……可别死了啊！”

    长安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被他咬出了血，脑子里轰鸣一片，连日来的疲惫、伤痛全都没有打垮他，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全都像是流水一样流走了。

    长安想不通，路达为什么这样做，是因为那个女人么？因为一个原本不认识……毫不相干的女人，他就背叛了自己的家、自己的部落和城邦么？

    思前想后，长安也不明白，于是只能生搬硬套地得出一个……大概就是因为自己这个做人家师父的不对的结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胸口的酸麻胀痛才慢慢缓解，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疯子见他的脸色不像刚才那样吓人，就大着胆子戳了戳他：“哎，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长安的目光却没有焦距，沉默了好一会，才不着边际地开口道：“当年我的老师待我如亲子，终我一生也难以报答，我不及他万分之一……我……”

    他说不下去了。

    疯子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小白脸，你说什么哪？”

    长安眼角的嫣红蔓延至他整个眼眶，映衬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就像是眼睛里要流出血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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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亲自去了结他。”

    疯子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便只见长安忽然形如鬼魅一般地从洞口钻了出去，动作极轻，连荒草都没有被惊动似的，像个幽魂似地在夜色渐浓的山谷中穿行而过，几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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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卷五

﻿    94、卷五

    长安挑了一个最坏的时机,他和疯子两个人都知道。

    此时即不夜深,也不人静,五六个兽人——包括路达在内,全都聚在荆楚的主帐里议事,门口至少四五个侍卫守着,别说杀人，恐怕他连接近主帐都不容易。

    可是疯子就是疯子,他的眼睛瞬间就唯恐天下不乱地亮了起来,几乎是紧跟着长安蹿了出去，在他看来,单枪匹马地闯进敌军主帐,横冲直撞十步杀一人,无人能挡，简直是太厉害了，拿刀的人可不就应该这样无所顾忌、无坚不摧么？

    内敛的是那些龟缩在部落里用剑的傻帽贵族，刀若是不猖狂，还能叫做刀么？

    ……他的屁股显然又不知跟谁坐到一条凳子上了。

    一开始几个侍卫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连被长安放倒了四个，荆楚那井井有条的营地才骚动起来，无数巡视与守卫的人向这边叫嚷着奔过来，营地外面原本坐在地上的一排穿着那种奇怪的重甲的人哗啦一下全部站了起来，就像是凭空竖起了一道铁墙一样，暗夜中反射着冷冷的月光，远望过去，就像水中泛起的细密的鱼鳞。

    一排侍卫挡在了主帐门口，一人一□替站着，兽皆有獠牙，人皆有利器。

    没等长安过去，他们已经先扑了过来，一只巨兽一马当先，自上而下咬向长安的左手，一人与他配合默契，重剑从左往右，横扫长安的腰。

    他整个人似乎都被罩在了攻击范围之内，除了狼狈后退、被身后包抄过来的侍卫们乱刀砍死外，没有别的退路。

    长安一抬手将短刀齐根没柄地直接塞进了巨兽嘴里，在对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合上嘴的时候猛地一矮身，手腕下拉，正卡在巨兽下颌上两颗大獠牙之间，短刀吹毛短发一般地直直刺入巨兽的脑袋，他以此为支点往地上一坠，重剑擦着他的头皮撞上了巨兽的脑袋，一声巨响，血肉横飞。

    疯子纵声大笑道：“好！”

    而荆楚已经从主帐中出来了。

    场中一片混乱，渊松抓住他的肩膀要将他往帐里推，口中道：“此人刀术神出鬼没，首领快进去，不要靠近！”

    荆楚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从自己肩膀上撸下去，盯着长安看了一会，仿佛自语般地低声道：“那就是海珠城主？他果然没死。”

    他多此一问，世上窝囊的亚兽千千百，有哪一个能这样威风厉害？

    荆楚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过了好半晌，才说道：“这样的人……我相见恨晚哪。”

    渊松急道：“首领！”

    荆楚不理会他，反而半侧过身去，转向整个人都已经魂飞魄散一般地站在主帐门口的路达，轻轻地挑了挑眉，摇头道：“鱼目果然是不能与明珠相提并论，我的四弟，从小运气就好，真让人嫉妒。”

    他似乎有些忧伤似的皱了皱眉，问渊松道：“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手上多比我长了两道白条，他就真的能像那些蠢人说得一样，是天命所归么？”

    渊松：“首领！”

    荆楚摆摆手，这时，路达却忽然拧过头来，瞠目欲裂地看着他，颤声道：“你……你骗我！你竟然骗我！”

    渊松低吼一声，亮出自己的兽爪挡在荆楚面前。

    荆楚却不慌不忙地盯着路达的眼睛，压低声音反问道：“我的督骑啊，你拍拍自己的心肝说，究竟是我骗你，还是你自己骗自己？”

    路达的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荆楚却笑了，接着说道：“眼下方才扎营，众人正是警惕万分巡视森严的时候，他若是要杀我，何苦选这样一个烂时机？督骑，你的师父大概是快被你气死了。”

    路达的脸已经像纸一样惨白。

    他忽然大吼一声，纵身向荆楚扑过去。

    荆楚脸上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不慌不忙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交给了渊松，仿佛根本没有将这个人放在眼里。

    然而，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了起来，并不是那种地震的震颤，而仿佛是无数人往这边快速奔跑造成的震动。

    荆楚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来，在那山巅处，人影攒动，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山顶往下冲。

    华沂！

    竟然在这里就被追上了，荆楚目光闪动——他的确有一点低估他小弟弟的那支身经百战的队伍！

    不……荆楚的目光转过山谷边缘，望向那群身着重甲的人——恐怕不是对方来得快，而是自己走得慢，果然是一利便有一失，他手上的这些人无坚不摧、刀枪不入，却拖了行军的速度。

    大敌当前，荆楚只愣了一瞬间，随即便释然，甚至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入关又如何？关外又如何？在这里被挡住又如何？

    以华沂这懦夫带出来的疲惫之师，还能翻出花来么？

    他骨子里就充满戾气，战意如时起时跳的火花，轻轻一燎，便能烧起滔天火海。

    当次关头，荆楚忽地一声断喝，指着长安道：“拿下他！”

    长安从一头被他捅死的兽人身上翻了起来，一脚踩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脚腕一错，“嘎啦”一声，将那兽人的脖子硬生生地给踩断了，正听见荆楚那句话。

    “拿下我？”他冷笑一声，短刀在手腕上转了转了一圈，乒乓一阵乱响，弹开了七八个扑上来的兵器，足能让人眼花缭乱，他却是快而不乱，只见那短刀在他手里翻来覆去，仿佛活了一样，连他的油皮都没蹭掉一片，长安低喝一声大开大合地将一兽人侍卫开了瓢，口中道，“你也得有命拿！”

    荆楚闻言大笑三声：“好，本该如此，我活到这个地步，能有这样的对手，不枉此生！”

    路达整个脑子里轰鸣一片，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觉到长安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冷冷的，就像是无数次、他跟在长安时身边看见过的、那种面对敌人时的眼神。

    那人不爱言语，也不爱笑，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脾气暴躁的，然而看他的眼神却总是澄澈而温和，纵然有时不耐烦，对他，也尽量忍着不发出来，可是……路达一瞬间好像被过了一层凉水，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长安……他的师父不要他了，这是……要他死。

    路达一把推开身边的兽人，头也不回地往一边跑去。

    就在这时，一个原本隐藏在那群目光呆滞的侍卫中的兽人突然暴起，一只手变成兽爪，直探路达的后心。

    路达连忙闪开，就地滚开，却在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时候，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脖子。

    他听到一个男人叹气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他在夜色中看见了长安的眼睛，那人眼帘低垂，睫毛浓密，勾勒出形状美好的眼线，风餐露宿，伤病连日，本该看起来憔悴疲惫，路达却只觉得对方仿佛是瘦了些，脸色苍白了些，其余并没有什么变化。

    唯有那双眼睛里，漆黑的眼珠盯着自己，那眼神的意义叫路达一瞬间便仿佛是困惑了。

    路达才知道，他从来不懂长安在想什么，他连自己在想什么也弄不明白，他就像是一条矮进了尘土里的虫子，卑微渺小，可怜可恨。

    那一刻仿佛是很长，叫他思前想后脑子里像是跑过了很多的事，然而又很短——长安下手从来利索，一招得手，绝不耽搁。

    那只手并没有停留，自路达的脖子上抹过，随后路达觉得有一点疼……真的只有一点疼，他一直看着长安，拼命地站直了，却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几步，而后全身的力气都在流走似的，他连站也站不稳了，只能任凭自己倒下去，视线也一点一点地暗了。

    他心里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忽然间弥漫到他的整个心里，浓稠得化也化不开，仿佛是他一生中唯一真实的东西。

    ——那么不甘心，那么的痛苦。

    长安一招得手，心里骤然像空了一块似的那么难受，从未有过的苦味顺着他的嗓子要往下走，他却硬是含在嘴里，并不下咽——这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下一刻他就一矮身，猛地往前一扑，躲过身后一道劲风，长安本能地举刀去挡，黑暗中砸过来的却是一把两尺半长的大砍刀，拿刀的是个穿重甲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直上直下地一压，实打实的万钧之力，耳边一声倾向，长安便知道要坏。

    这时，不知是谁，正从那铁巨人身后滚过，直挺挺地撞在铁巨人身上，咣当一声撞歪了他的刀，长安迅速趁机回撤，再望过去，那突然冒出来救了他一回的人却不见了，华沂的人从山坡上居高临下地往下冲，荆楚的人全部在集中战斗，他这边还有个搅屎棍一样的疯子……人声、兽吼、喧嚣声、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声音……简直混乱成了一团。

    而他手中的短刀，断成了两截。

    华沂在下令下山之前，其实已经瞧见了山下的骚乱——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就这样大喇喇地冲下去，也是想埋伏一阵等天黑，再杀对方个措手不及，谁知方才打算出来探查一下情况，便远远地瞧见了那形似主帐的旁边的混战。

    华沂第一个反应便是长安，顿时把什么“时机”也忘了，抬手便叫人往山下冲。

    至此，第一批从山上冲下来的人已经到了荆楚营地的边缘，兽人与最外围的兽人厮杀在一起，一时间难舍难分，那些目光呆滞的家伙好像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死，单单是往前冲，是玩命的打法，而后面一层是穿着重甲的人，就像一座座小山似的挡在那里，仿如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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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卷五

﻿    95、卷五

    那重甲古怪得要命,像是把人包在了壳里,华沂不知道铁甲里面的人被刀枪冲撞的时候身上疼还是不疼,可他很快发现,纵然将那“铁人”打得动弹不得,无法还手,他们也依然能站在那里，牢牢地将路挡住。

    重甲之下,唯有露在外面的脸和关节是唯一的弱点,而这些人仿佛是被训练好了，一旦被杀死,便用最后的力气扑上去抱住敌人,不知那重甲里面有什么机关,一旦双手合抱，铁甲中便生出暗锁，将对方牢牢锁住。

    华沂望着战场，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铁甲人，目光扫过整个山谷——他到了这一步，反而既不急、也不慌了，人算总是赶不上天算，计划再多，短兵相接的那一刹那，也总是猝不及防的。

    “陆泉，茗朱，你们两人各代一支兄弟化兽，从两边走，把他们那一圈铁壳子给我撕开，把那些龟缩在壳里的人给我往两边引，我们从中间撕开一条口子。”

    他话音没落，陆泉已经在刹那间便化成了巨兽，咆哮一声冲了出去。茗朱眼神一闪，跟了出去。

    华沂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目光从战局中间挪了下来，对自己的一个侍卫低声道：“你从山谷绕过去，到大关内找布冬或者山溪城主，我不管他们是跑来还是爬来，叫他们迅速过来增援。”

    那侍卫领命而去，华沂一只手背负身后，另一只手伸开，立即有人会意，将长安留下的马刀递到了他手上。

    即使是对兽人而言，那一丈多长的马刀在手中也足够有分量。

    华沂显得有些粗粝的手掌摩挲过发旧的马刀，从刀柄到刀身，它无处不冰冷、无处不厚重，刀刃依然是那样，并不张扬，却锐利至极，只在刀口一线处滚着凝滞的流光，那样笃定，仿佛即使主人不在这里，仿佛有道缺口，它也无坚不摧。

    华沂看着这把刀，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说过的话——踏上狭路，拔刀相向，虽死犹荣，不改其志。

    随即，华沂自嘲地笑了起来，他想起来了，那句话还是荆楚说的。

    他就这样拿着长安的刀，想着荆楚的话，发现自己的一生都被这两个亚兽人困住了。

    夜凉如水，死人与活人纠缠在一起，如同他们生来如此。

    群狼奔腾，雄狮咆哮，流血在丛林里、草原上日日上演，陆地上的兽人部落间战争不休，难道是因为身体里还流着那些畜生的血么？

    长安一矮身抽出路达尸体上的尖刀，拿起了他最不擅长的一种武器，周围尽是无边的敌人。好像每个人最终都会被逼到这样一种地步，山穷水尽，手里是一把拿不起来的刀。

    华沂则像一个冷冷的局外人那样审视着下面血肉横流的战场，在铁人的阵营稍稍拉开防线的那一刹那，寂静无声地举起了马刀。

    他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在盯着那把刀，然后华沂将巨大的刀身往下一挥，借着那样的惯性，最先冲了出去。

    荆楚就像是一个坐镇网中，掌握着每一根丝线的蜘蛛，一动不动地立在主帐中间。忽然，他福至心灵似的抬起头来，远远地看见了那山腰上万夫莫当一般的马刀，看着它像劈开巨石与海水的神兵一般将所有挡在面前的人都分成了两端。

    “叫我那些养了多日的狗儿们聚拢于中间，就是尸体，也给我裹住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居高临下地劈下来的马刀若是砍到了一滩烂泥里，拔也拔不出来，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荆楚面不改色地吩咐一声，立刻有不知藏在哪里的侍卫应了一声，当空跳到了高处，手中挥舞着几根颜色不一样的小旗子，这鲜艳的旗子里仿佛蕴藏着某种命令，目光呆滞的受人们立刻飞快地聚拢起来。

    荆楚紧接着下了第二道命令，指着长安的方向道：“全力截杀他，我要把他的脑袋挑起来，我还真想知道，那位多情种子瞧见了，是跟着殉情还是跟着殉情！”

    下一刻，荆楚转向了渊松，直视着他忠心耿耿的工布朵的眼睛，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还有……叫人去主帐里，把我的小嵋抱出来给我。”

    渊松愣了一下，随即失态地冲他大喊道：“你疯了！”

    荆楚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既不生气，也没解释，像传说中大神的傀儡那样，毫无人性、毫无感情地重新复述道：“我说，把小嵋抱出来给我。”

    渊松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闪着诡异光芒的眼睛，终于确定，这人已经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一批胆敢以人海围过去的兽人被华沂杀了，然而更多的兽人涌了过来，他们很快陷了进去。另一边，长安的压力骤然增大，尖刀的防御能力有限，前突侧突虽然看上去威猛厉害，却极耗费力气，而他只剩下了一只手。

    长安觉得自己的左手已经麻了。

    身边还有个不知所谓的疯子，疯子带着他那把前端带钩的长刀上蹿下跳，嗷哇乱叫，简直是见人就砍，逢人便杀，他杀性起来，压根不辨敌友，方才宰了一个荆楚帐下的兽人，下一刀便片着长安的脑袋砍了过来。

    长安低头躲开，将尖刀竖起来，“锵”地一下正好卡住了那刀尖上的钩子所在之处，手腕一转将钩子刀整个旋了起来，疯子不肯撒手，足足被他转了三圈多余，这才看清了对手是谁。

    疯子似乎是呆了片刻，这才一拍脑门，“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说道：“怎么是你？我这回跟你一伙的！”

    长安弯腰躲过了一只巨兽，对此二话也没有，尖刀往前一递，毫不客气地把疯子的头发削掉了一半。

    整个山谷的人似乎都成了兽，过了半夜，几乎已经没人听得见指挥。

    那代替荆楚挥旗传达命令的兽人早不知被砍死了几批，不同颜色的旗子散落在地上，月亮渐渐地从云后面爬出来，雪亮的月光仿佛在地上铺了一层沙子，上面尽被血染。

    一片原始而野蛮的混乱。

    华沂身上挨了三四刀，身上披的轻甲都被砍断了一个角，他却还没晕，和战士不一样，亡客很多情况下扮演的是暗杀者的角色，他更知道在这样的混乱里面如何最大限度地杀敌和保全自己，而此时，他更关心的是长安在哪里。

    他不动声色地用双手卡在刀锋下面，一丈长的刀柄横在地上，手中只留着那不到两尺长的刀身，脚点在地上毫无声息，就像是已经和夜色融为了一体似的，只有他的敌人，能在临死前的一瞬间看清那如同幽灵一样突然从不知何处伸出来的利刃，然后一声不吭地死去。

    华沂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融化在了这乍暖还寒的寒冷的夜里。

    忽然，一具靠在巨石上的尸体吸引了华沂的注意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遍地横尸的地方，只有那一具，突兀地靠在那里，仿佛有什么人特意把他扶了起来似的……而那具尸体，正是个熟面孔，路达！

    路达全身上下全不见狼狈，只有脖子上几个突兀地青紫的指印，以及一条一掌长的伤口。

    那样的刀口……以及谁会在杀了人以后，还将多此一举……近乎怜惜地把尸体摆好？

    华沂的心狂跳起来，这使得他险些被一个忽然从背后偷袭的人砍中肩膀。

    长安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快要炸开了，一阵阵的耳鸣，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跃，简直要刺穿那里的皮肤扑出来似的，呼吸间只觉得喉咙里一阵阵地血腥味往上涌，带来火辣辣的疼。

    而身边的敌人有增无减。

    那该死的疯子还在他耳边不住地聒噪：“喂，小白脸，我看你手都抬不起来了，你求求我，承认我比你厉害，我就帮你一把！”

    长安道：“滚！”

    他“滚”字未落，脚底下便晃了一下，眼角扫过几个身着重甲的影子，长安的身体本能地往后弯去，对方重剑的劲风从他脸上划过，刮得皮肤生疼。

    长安一抖手腕，一刀便剜下了距离他最近的重甲铁人的眼睛，疯子见了，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拿刀的手腕——他清楚地看见长安的手在抖，然而却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准头。

    重甲铁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长安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刀穿过他面具最薄的地方，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脑子。

    可对方却没有这样容易死，就在他以为自己得手的时候，只听一声机簧的扣合声，长安吃了一惊，再抬腿，却已经抬不起来了——那沉重的死尸临死前抱住了他的腿，激活了铁甲的机关。

    而这时，三四个重甲铁人同时包抄过来，三柄重剑自不同方向向他周过来，重甲足有上百斤，长安早已经虚脱，此时一步也动不了，只得横过尖刀，往两边一别，同时架住了两柄重剑，下一刻，他的虎口难以承受那样大的冲力，顿时撕裂了，尖刀脱手而去。

    长安还从未到过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

    疯子原本愣愣地看着他，此时突然醒过神来，脸上纠结之色一闪而过，随后扑了上去，钩子刀从背后勾裂开了一个重甲铁人的脸，下一刻踩着他的肩膀挑开，架飞了另一把挥向长安的重剑。

    而与此同时，一个荆楚侍卫模样衣着的兽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喝一声，硬生生地将第三个重甲铁人撞开，从身后补了一刀，此人正是方才第一个跳起来追杀路达的那个兽人，他杀人落地，脸才露了出来，长安一怔——竟然是卡佐。

    卡佐跑了，却没有跑远，等他身上干兰水的禁制一解，便想方设法地混入了荆楚的侍卫群里。

    卡佐咧开大嘴，对他露出了一个看起来又得意又狡猾的笑容，一剑砸在那抱住长安腿的铁甲人胳膊上的关节处，重重地砸了三四下，虽然没能把那条胳膊砍断，长安却觉得自己的腿一松，那铁臂自己张开了。

    卡佐蹭了蹭鼻子，没心没肺地笑道：“里面有个机关，你不知道吧！”

    也不知是不是卡佐带来了好运，他乍一出现，五六个明显看得出是他们这一边的兽人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与附近的敌人厮杀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批闯入中心的自己人，至此，长安才清清楚楚地知道，山上冲下来的那一批，确实是华沂的人。

    长安从头至尾，不知已经孤军奋战了多久，此时一见他们，虽然心里明知道这些人、尤其卡佐之流完全靠不住，却到底忍不住心里一松，不由地跟着露出了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来，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他身上最小的刀——卡佐认出来，那是他练习手指用的可以在十指间翻飞的小刀片。

    “他们的头头在哪里？”卡佐听到一只手受伤骨裂，一只手鲜血淋漓的长安语气近乎轻快地说道，“走，我们去宰了他。”

    卡佐闻言大笑道：“好！我早摸清了那个狗娘养的东西的位置，若不是正巧见了你这里危险，早便杀过去了！”

    他抬起脏兮兮、连日来吃苦受累几乎皮包骨的手往一个方向一指，转头对长安道：“他就在……”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因为一把尖刀洞穿了他的胸口。

    就在长安的面前，尖刀从卡佐的胸口处冒出了一点尖来，卡佐的笑容陡然僵住。他们谁也没有防备，因为长安余光瞥见，卡佐身后的那个人……明明穿着自己人的衣服。

    似乎有血溅在长安的脸上，那一刻他的耳鸣终于盖过了疆场的厮杀，卡佐高大的身体晃了晃，带着僵硬的疑惑，直挺挺地倒在了他面前。

    黑灯瞎火的混乱间，杀人的人似乎也疏忽了，甚至没有留意到长安，他仿佛还是个新手，面孔似有些熟悉，然而级别并不高，看清了长安的脸，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脸上闪过明显的慌张。

    随后，那人的目光转到长安两只看起来挺凄惨的手上，心里一刹那间不知想了多少，才在慌乱中顿时恶向胆边生，突然大叫一声，将尖刀从卡佐身上拔下，当头劈向长安。

    长安的手握到握得太紧，颤抖得太厉害，小刀片刮伤了他的手指，在凝成一个细小的血珠前，他猛地以右脚为旋，像是站不住往一边倒去似的，惊险地侧身闪过了对方的攻击。

    他不知怎么抬起的手平伸，修长的手指抵到对方的喉咙处，长安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没有抬头，那人颈上血却溅了他一手。

    随即，长安踉跄了一下，真的站不住了，眼前一黑，他忽然往后倒去。

    这一回，他落到了一个人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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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卷五

﻿    96、卷五

    华沂眼睁睁地看着长安往一侧倒去,只吓出一身冷汗来,立刻扑上去接住了他。

    长安的身体好像僵硬了一下,华沂觉得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那目光却又是散乱的,有些聚不了焦,仿佛是无意识的，随后长安的身体软了下来,小刀片从他的手掌中掉了下来。

    华沂抱住他,愣了片刻，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哆哆嗦嗦地将手指伸到了长安鼻下,直到感觉到那微弱、却显得有些热得有些过分的鼻息,才惊觉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华沂从未见过模样这样凄惨的长安，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好像已经有一辈子没见过他了似的。

    他单手搂住长安，觉得手里的人似乎轻了不少，一使劲便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小心地托住他的大腿，将长安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卡佐死了，杀他的人也死了，华沂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认出杀人的那个是茗朱手下的一个督骑，眼神闪了闪。

    其余人认出了他，忙围成一圈，将华沂护在中间，可是这个圈子越来越小——实在是太混乱了。

    这时，华沂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奇特的圆筒，单手拧开盖子，递给旁边一个自己这边的战士，简短地说道：“点了它。”

    那兽人战士接过一看，立马吃了一惊：“王，这是像对方暴露我们的藏身之地……”

    “我又不是荆楚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点心。”华沂眼神阴郁地打断他道，“暴露？若不是为了找长安这只身犯险的混小子，我压根不用藏。现在人也找到了——他们的人重甲太厚，单打独斗我们吃亏，这样闷头乱摸不是办法，不如聚在一起杀出一条路来——快点。”

    兽人战士不敢不遵从他的命令，立刻将圆筒点着了，高高的火花从中间直冲向天，爆开热烈的火光。

    长安仿佛被那声音和亮度惊动，华沂感觉到他似乎动了一下，随后有些含糊地低声问道：“华……沂？”

    华沂微微低下头，将耳朵凑在他的嘴边，轻声道：“嗯，是我。”

    长安沉默了片刻，声音极轻地道：“我的刀呢？”

    华沂轻轻地抚过他发烫的额头，在上面轻轻啄了一口，随后柔声道：“刀个屁，你他娘的都气死老子了，给我滚一边去。”

    火光惊动了山谷中的所有人，华沂的人拼命地往这边凑，荆楚的人也飞虫好火似的一股脑地往这边扑，华沂用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护住半昏迷的长安，单手执刀，竟是万夫莫当之勇。

    渊松一爪子抓死了一个胆敢靠近荆楚的偷袭者，看着那火光亮起来的地方，低声问道：“首领，那是……”

    “他在向我示威。”荆楚轻飘飘地说道，“华沂么，银纹兽人，天生孔武有力，能打能杀，他在嘲笑我，他敢用这种方法将人拧成一条绳，他能撑到他的人聚拢到他身边，我却不敢。”

    渊松道：“那……”

    “我早知道他会这样做，他若是连利用自己的优势都想不到，这样的对手岂不是令我很失望？”荆楚毫不慌张，将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嘴边，低声道，“嘘——你听。”

    渊松一怔，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尖锐的笛声，似乎是粗树枝穿了孔直接吹的，穿透力极强，高亢而尖锐，仿佛能穿进人的耳膜似的。

    荆楚把小嵋的脸按在自己怀里，悠然道：“怎样，这样像不像我在不顾安危地和他赌这口气？我本来就是个疯子嘛，你自己说的。”

    渊松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实在是又喜欢、又畏惧这个人。

    疯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片刻后，兵戈声果然明显远了，渊松这才发现，华沂手下有很大一批自作聪明的人，没有响应华沂的火焰信号，反而奔着声音而去——想要抢这个头功。

    然而渊松先还疑虑，因为只是一声响动，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这些久经沙场的兽人们的。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荆楚手下那些呆呆滞滞、只会玩命的狗，以及很大一部分重甲铁人全都跟着往哨声的方向走，那一头越来越热闹，这一头却仿佛被人遗忘了似的。

    除了荆楚的贴身侍卫以及刚好够把这几十个人围在中间的重甲铁人之外，便不剩什么了。

    这简直叫不信的人也跟着信了。

    荆楚就像是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身上每一个可以护身的铁甲全都脱了个干净，赤/条条地这样站在敌人面前，可敌人偏偏看不见他——因为他们都认为，这那人可是二十出头的时候便弑父杀兄夺权篡位的荆楚，怎么可能办出这样鲁莽无脑的事？

    且说东海最外围的大关中，那些千里迢迢被调来的城主们也并不是在那里混吃等死的。

    路达出逃的夜里，青良发现他一个人跑了，只急得连冷汗都下来了，可华沂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关，他始终没有路达那样大的本领，自己既追不出去，也没人听他说话，只好在那里团团转，简直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青良整天在关口上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转，一开始还有人关注一下他，后来只要他不试图出去，几乎就没人理他了——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一个兽人不兽人、亚兽不亚兽的奇怪的男人，狗屁能耐没有，一着急起来还就吭吭哧哧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医师纵然能赢得别人尊重，然而谁会尊重这种本应成为一个战士、一个武士，却因为自己的懦弱而沦落成一个半吊子医师的货色呢？

    苟且偷生虽然也是种活法，可他活得不像个男人。

    直到五天后，应华沂命令而来的几大城主才先后带着自己的人往外关处赶来。

    他们整顿、安顿，加强防卫，每个人都马不停蹄地忙，依然没人理会青良，直到那日天弯，他才找到一个和山溪说话的时机。

    其他城主懒得理他，山溪却是做惯了平易近人模样的，见青良大冷天里满头大汗地在外面打转，便在闲下来的时候将他叫进来问话，知道了路达的事。

    山溪闻言皱眉半晌，慎重地开口反问道：“就如你所说，路达跑了，可就算他跑了，一个人而已，能翻出什么花来呢？你又想让我做什么呢？”

    青良愣住了，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山溪笑了笑，又说道：“既然你觉得路达可能做出一些危险的事来，那我们便更不能动了，万一他有投敌的可能性，对方很可能会来个釜底抽薪，直奔我们的关口而来，若是这样，我非但不能大动干戈地出去搜查，反而要加强城中布防，你说是么？”

    青良脑子里是完全就是浆糊一坨，被山溪三言两语问住，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我们不管他了？”

    山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事说来有意思，先行的人是卡佐，随军的人有茗朱，守关的人还有个老狐狸布冬……王这回大约是有些失了分寸，不然以他的细致，怎会弄出这样乱七八糟的组合？你说得倒也不错，不如一会随我去找布冬，咱们卖那老鬼一个面子。”

    这里面扑朔迷离，人人各怀鬼胎，青良看不懂，山溪却是心知肚明。

    眼下卡佐被俘，生死不明，万一他还活着，布冬那蠢货儿子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但王亲自带人征讨，城主行踪不明，敌人身份暧昧不明，只要是稍微敏锐一点的人，都能感觉得到那种紧得快要断了一半压抑的空气，在这个时候杀自己人挑起内乱，不是明目张胆地伸手撸王的逆鳞么？

    失踪的长安要是平安还好，要是万一有点什么事……以山溪对华沂心性的了解，非得用他的后半辈子秋后算账不可。

    这道理那自以为聪明的败家儿子茗朱不懂，布冬却定然明白的。山溪知道，布冬眼下肯定是急着想联系茗朱，没有人比他再关心前面发生的事了，没有人比他再希望冲出大关去往前线，将茗朱带回来自己以身替之的了。

    青良不知他们商讨了什么，反正就在隔日日，山溪与布冬这两位元老级的城主，就联手违抗了华沂“不得出城”的命令，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恩威并重地力排众议，当天便组成了一个巡视队，主要由布冬的亲兵组成，打着青良提出的路达的名义，每日派出百十来个人，在关口外方圆三十里范围内巡视。

    可布冬没有等到茗朱的音讯，却先发现了来自四十里外一个山谷中的异动。

    那天正好是布冬亲自带人出来的，老头子瞧见了似乎是大部队的人掀起的烟尘，立刻当机立断，带了两个机灵又麻利的兽人，离开巡视区，前去探查了一番。

    当时天还亮着，荆楚才命人停下做饭，战斗也还没开始。

    布冬悄悄地从山坡上往下张望了一阵子，对旁边的人说道：“你看见那些铁家伙了么，比常人的行动速度慢好多，但是轻易别人也打不动他们。”

    布冬抬头观察了一下山谷那一边突起的山峦，定定地盯着山峦上纹丝不动的密林片刻，忽然抬手推了旁边的人一把，低声道：“我明白了！快，我们立刻回去，叫山溪带好足够的弓箭，立刻发兵，谁敢阻拦，就地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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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卷五

﻿    97、卷五

    然而即便是布冬反应快,这来回三十多里的路,等山溪布冬等城主带人快马加鞭地赶到时,也已经是良久之后的事了。

    身处最混乱的战场中的华沂本性谨慎多疑,何况面对着荆楚这样的对手,别说是听见哨声,就是他亲眼看见荆楚的人，都要仔细掂量一番是真是假,然而这一回,他确实完全被动地上了这个“当”——为了撕开那棘手的重甲铁人的包围，华沂本是命陆泉与茗朱各带一支人,从两边将这些铁甲人引开,那茗朱原本混在人群中,正看见了卡佐，便登时鬼迷心窍似的命人趁乱将卡佐杀了，谁知过了没有片刻，他就看见了华沂的信号火焰打那边升了起来，茗朱立刻心里一凉，知道自己闯祸了，并且他怀疑华沂已经知道了。

    正是因为这样，哨子响起来的时候，茗朱才不顾一切地带人往那个方向冲，他满脑子都是如何立功、将杀自己人那件事功过相抵地圆回来，并没有想到华沂的本意是叫他们聚拢。

    他这一手不要紧，可无意中又坑了华沂一回——原本有些要听从命令的人，一见他们这么多人都凶神恶煞地往哨声的方向涌，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便就这样糊里糊涂人云亦云地跟着过去了。

    且说战之道，三人齐步尚且勉强，五人便难以齐整，更遑论这千军万马混乱不堪的局面，一旦有谁出了一点问题，后果可能被人数放大无数倍。

    华沂觉得自己的脑门都在发凉，抱着长安的手不禁紧了紧——整整一宿，他们看似来得出其不意，攻击锐不可当，却仿佛从头到尾都在荆楚的算计中。

    他不知道荆楚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荆楚在想什么，就像他至今仍然不明白，当年荆楚是准备了多少年，又用了什么手段，才能一击得手，做出那样丑恶……却也不可思议的事。

    那个男人，他仿佛一辈子都在做不可思议的事。

    一时三刻之后，茗朱便发现自己似乎已经陷入了一个沼泽中，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那些重甲铁人像是无可攻克一样地站在那，很快便将茗朱带的人给冲散了，叫他顾头顾不得腚起来。

    茗朱毕竟年轻，阴谋诡计虽然如同与生俱来的才能一般，可对这种阵仗到底是乱了阵脚，他知道自己已经一只脚踩进了泥潭里，却是回头看不清自己陷得有多深，抬头看不清前面的出路，本能地踟蹰害怕起来。

    可是战场上的事，说是瞬息万变也不为过，生死一线，那有时间给这些阴谋家深思熟虑？运筹帷幄的通常自己并不到战场上来，上了场，拼得就是勇气与运气了。

    若是没有当机立断的才能，那便得有千万人吾往矣的戾气，茗朱不明白这个道理——此刻别说他面前是一群铁人，便是一面铁墙，他也得想办法从中间穿个洞过去，这样还有一线生机，一旦退却，先败了自己的胆量，非得兵败如山倒、被人在乱军中砍成肉酱不可。

    也许荆楚真的是把这些兽人都看透了。

    好在陆泉早年便跟着华沂，脑子有几分清明，并没有跟着茗朱的人瞎起哄，他约束手下人，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华沂身边，用力抹了把脸，问道：“王，我们下一步可怎么办？”

    “怎么办？”华沂低低地反问一句，过了片刻，冷笑道，“自然是凉拌吧，我算是想通了，方才吹哨子的定然不是荆楚其人，他此刻恐怕在某个地方龟缩着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

    陆泉一呆，问道：“那……如何是好？”

    “没办法，茗朱那边至少叫我们折损三分之一的弟兄，我们本就就不以人数见长，加上他们的人虽然高手不多，却有那讨人厌的重甲还有那群逢人就咬的疯子，眼下硬拼，恐怕是拼不过他们的。”

    华沂并没有慌——至少看起来并没有慌，叫陆泉也跟着他放松了下来。非。凡电子；书论！坛？

    只见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我遇见了卡佐，瞧他的装束，应该是潜入了对方的地盘，本打算刺杀荆楚，那说明对方的主帐原本应该就在这附近。你想，荆楚一个亚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是躲自然要靠人保护，且不能太大张旗鼓……这会众人都在往西南角涌，我推算，他不敢完全逆着人流，否则登时便会被人察觉出不对，他定然是在某一个阶段顺着人流走的。”

    陆泉眼珠一转，立刻道：“方才茗朱正是自东北往西南冲，王的意思是……”

    华沂心思急转，立刻便明白了——陆泉与茗朱方才分别占住了东北西北两边，茗朱走对角奔着另一头去了，想来很多人都是人云亦云一般地被他带过去的，包括敌方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陆泉从另一边到自己身边稍近，却眼下才刚到的缘故，肯定是中间险些被人流冲断，拖了他的速度，那么荆楚是在……

    “往南——哦，那还有片小林子，他奶奶的，这王八蛋大概早就想好了退路。”华沂磨了磨牙，对陆泉道，“找几个好手……不，我要你亲自带人去，从东边绕过去，给我搜！我们擒贼擒王。”

    陆泉先是眼睛一亮，下一刻华沂却又泼了他一盆凉水，华沂叹道：“我们已经失了先机，眼下是背水一战，你要是成功了没别的话说，要是我想错了或者你做错了，今日也就不必回去了。”

    陆泉神色一凛，飞快地领命而去。

    华沂扫视他剩下的人手，心里大约有了数，包围是绝不够的，硬拼是拼不过荆楚那些古怪的重甲人的。他将目光投向茗朱的方向，那里乱哄哄一片喊杀，什么也看不清。而后华沂慢慢地开口道：“都往山谷边上撤，尽量上山。”

    最先听见的侍卫闻言一惊——这是要不战而败么？兽人族可自古没这个规矩！

    然后他听见了华沂的后半句，华沂接着道：“山谷多林，眼下正是冬天干燥，准备助燃的东西，万一陆泉不成功，便直接放火。”

    这是要自断其腕么？那侍卫讷讷地问道：“那……其他人……”

    “我早说过，战场不比城中，若是胆敢有人私下行动，定杀无赦。”华沂的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男人的脸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得冷硬得有些不近人情，接着，他低低地、但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人方才不听我的调度，以后也不必听了。”

    侍卫一激灵，躬身后退，本能地因畏惧而服从了这个疯狂的命令。

    “我与你同父所生，一脉相承。”华沂心中思忖道，“难道我就斗不过你么？笑话。”

    这时，软绵绵的靠在华沂怀里的长安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攥住华沂腰间一把备用的小刀刀柄，抬手便要往外拔，可惜手上没了力气，一时没拔下来，反而在那刀柄上留下了一串血迹。

    华沂一把按住他的手背：“你干什么？”渄汎沦坛

    长安的脸颊已经从惨白变成病态的嫣红，他微微抬头看了华沂一眼，低声道：“给我刀，我还能杀人。”

    华沂怕给他伤上加上，并不敢生硬地将他的手拉下来，只能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背，不让他动，见他已经快烧糊涂了，于是耐下性子来轻声哄道：“行了，给你刀你站得起来么？你的刀早断了，我听说连你那怪胎老师刀断了都消停了那么长时间，你逞什么能？”

    “我和他不一样。”长安几不可闻地说道，他的话音有些含糊，几乎是断断续续的，可语气却听起来特别的坚定，“我承认他比我强，但我们是不同的人——我宁可……拿着刀死，也不愿意守着一把断了的破铜烂铁，可怜兮兮地躲在……”

    他的话音随即被一阵咳嗽打断，华沂仿佛从他的喘息声中听见了他胸肺中传来的不详的杂音，双手将长安打横过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宁可？你骨头倒是硬，可你若死了，是想把我一起坑死么？”

    长安一呆，原本被烧得糊里糊涂的眼神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得清明了些。

    华沂笑了笑，又对他说道：“怎么，不痛快了？觉得委屈你这大英雄了？我这么多年白对你那么好了，叫你为我委屈一下又能怎样？”

    他这句话没说完，便卑鄙地偷袭了长安的后颈，轻轻一捏，便将他捏晕了——这回连心里委屈也不必了。

    只说那荆楚原本优哉游哉地在树林中站着，忽然，旁边的渊松耳朵动了动，表情一正。

    他周围的所有兽人都站了起来，荆楚却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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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卷五

﻿    98、卷五

    正是擒贼擒王的陆泉他们来了。

    一刹那间,只见几条黑影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扑了过来,直取荆楚其人。渊松马上在化成了巨兽,咆哮一声,一口将一个兽人咬到了一边,两人飞快地滚了开去。

    同时,荆楚身后闪出一排侍卫，一水人高马大的兽人,身上全穿着重甲,眼神却呆滞狰狞得要命，仿佛是没有生命的傀儡,迅速与陆泉等人缠斗在一起。

    陆泉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不对,一动上手,他才如梦方醒一般地明白了什么——这些穿重甲的人与其他人不同，要知道再贴身的铁甲也毕竟是钢铁的东西，与棉布纱料等不同，不能直接贴合在身上，因而行动间总有碰撞，可这些人行动间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简直就像……

    那铁甲并不是被穿在身上的，而是“长”在身上，是皮肉被浇注滚烫的铁水而后粘合在一起的！

    他们……真的还是人么？

    看着那种平板木然的眼神，陆泉这曾经的亡客在一瞬间感到了毛骨悚然。

    这时候，荆楚开口说话了。

    这么多的人企图刺杀他，他看起来却既不慌也不忙，站在侍卫们的包围圈中，怀中还抱着他那懵懂的幼子，他面色如常、好整以暇地说道：“华沂就是周到啊，一发现失控，立刻便剑走偏锋找别的突破点。可是都到了这步田地，他仍不忘了给自己留退路，想杀我，却吝啬地派这么几个人过来……啧啧，我猜他是留着剩下的人，等着万一你失败了，便放火烧山吧？”

    陆泉冷冷地说道：“胡说八道。”非凡

    荆楚微微抬起一点下巴尖，笑嘻嘻地看着他道：“怎么胡说八道？我的人大凡被包在重甲中，为了方便，定是不容易脱卸的，一把火烧过来，他们就算不被烧死、呛死，也会活活被身上的甲片烫死，这道理你这狗腿子想不到，你们的王怎么会想不到？”

    陆泉听华沂说起过荆楚这个人，只觉得他是带着某种诡异的、别人不了解的力量。陆泉也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心智一般，因此尽量不听对方在说什么，也不再答音，只是一门心思地要杀他。

    荆楚缓慢地转动目光，清亮的眼神移动到了陆泉的脸上，含笑道：“凡事一利必有一弊，华沂为人周到细致，所以面面俱到，却也因为这样，凡事都做不到极致，他若是集结剩下的兵力，一股脑地向我这边施压，我现在岂不是已经死了？非要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想得到的做到，想不到的也做到，连一点失败的风险也不愿意承担，可实在是太贪心了。”

    只见荆楚说着，从小嵋脖子上摘下了一个形状奇特的角笛，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做的，造型十分奇特，不过成年人中指的长度，表面做得光滑，荆楚将角笛含在嘴里，吹响了一声。那声音并不尖，也不细，却仿佛水波一样，有如实质地在任耳边响起，极具质感，陆泉几乎觉得自己的耳朵被那声音“撞”了一下。

    陆泉吃了一惊，纵身跳出战圈，仰头望去，只见原本黑压压地混成一团的西南角的人突然像是被雨水冲开的蚂蚁洞一样，四散奔涌，陆泉瞧不出茗朱怎么样了，也难以分辨自己的人到底在哪里，这些散开的人就像是听从指挥的木偶，从中间扩散到山谷四面八方，大地都为其沉重的脚步震颤。

    这样一来，若真如荆楚所言，华沂正带人在往山谷边上撤，就像是华沂自动把人散开，让荆楚来打一样！

    陆泉心里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

    荆楚用掌中不到三寸长的小角笛搔弄着小嵋的下巴，看也不看那一边倒的战场一眼，只是说道：“你瞧，驯狗和驯人并没有什么差别，反正……同样是从畜生么，何况兽人总是比狗聪明的。”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咬死了一个兽人的渊松突然愕然抬起头来，盯着山谷上方山坡，那里忽然亮起了点点的灯火，仿佛是拿着火炬的人在集结。

    正是原本守关的城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带人赶来了！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一变故——无论是华沂还是荆楚。

    只听山头上传来号角的声音，如同呜咽一般沉沉地响起，无数连夜赶来的武士倾巢而下，战况登时逆转。

    荆楚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陆泉猛地扭过头去，正对上那男人的眼神——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那种眼神，仿佛里面压抑的是当年十座大山同时爆发的地火，誓要将青天也顶个个一样的……那种炽热的愤怒。

    “华沂不是我的对手。”陆泉听到荆楚静静地、如同自语一样地低声道，“可是为什么他的运气总是这样好？为什么老天总是在帮他？就因为他手上有几道可鄙可笑的纹路？”

    渊松默默地站回他身边，果真就像是一条尽忠职守的狗。

    “我若死了，”荆楚忽然冷笑一声，“便是身体化为灰烬，剩下顶上一两魂灵，也要上天入地，把这荒唐的神魔屠戮一空，看他们拿什么威风，拿什么来规定这个是兽人、那个是亚兽，分此三六九等！”

    在场每个活着的人，都经历过大山地火的爆发，持续不化的严冬，以及绵延不绝的地震，对神明魔鬼、天地山河全都讳莫如深、充满敬畏，哪里听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渊松开口道：“首领……”

    荆楚脸上不再有笑容，那一刻，他脸上炽热的愤怒化去，沉淀下来的是某种更为深刻的东西，甚至叫人从中瞧出了悲意——那是自亘古以来、一代又一代积累下来的、深入骨血又压入了灵魂里的相续的悲恨。

    千秋万年，从没有人胆敢将其捅出来，唯有他，一声咆哮，便非要石破天惊不可。

    荆楚将手中的角笛摩挲了两边，嘴角微微提起，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有点讥诮，又似乎有点残酷，而后他将角笛含在口中，这一回的笛声悠长至极，连响了三声。

    陆泉只觉得正与自己缠斗的兽人脸色一变，眼睛几乎飘了红，口中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兽吼，只见这些重甲里的兽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化兽，胀大的筋骨将重甲也陡然撑破，身上的骨头似乎都是畸形的，表面的皮毛已经没有了，只凝着一层被撑开的铁膜，成了一群钢铁铸造的巨兽。

    兽人化形，身外之物通常随着兽身化去，等人身再现的时候才跟着重新出现，陆泉从未见过化了形的兽人还能保持着身上的甲的。

    他发现自己恐怖的猜测竟然成了真——那些铁甲必然是经年日久地黏在这些人的皮肤上，以至于长在了一起，连化身也无法化去！

    兽形的兽人本就抗打耐摔，披上铁甲更是如同刀枪不入一般，陆泉一时应接不暇，胸口与大腿同时挨了两下，疼痛中也化了兽，却愣是发现无处下口！

    荆楚不再管他，对渊松到：“重甲在此处断后，我们撤。”

    渊松喜道：“想不到重甲还有这样的用处，他们就是再来一倍的人又如何，难不成还能……”

    荆楚抱着小嵋飞快地走在他前面，闻言偏头扫了他一眼，淡淡地打断他道：“铁甲固定在骨头和肉里，一旦化形，骨肉被迫承受那样大的压力，这人就算废了，他们眼下虽然勇猛，却是再也无法化成人，不过两三天，就都得因身体分裂而死……八年之功，今日可算是付之一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嵋就趴在他的肩头，用那双纯净而懵懂的眼睛看着渊松瞠目结舌的模样，无数光影血肉在他眼球上闪过，可是仿佛什么踪迹也没有留下一样，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乖巧、那么好。

    就像永远不会长大一样。

    “今日我如断臂，他们也别想好过。”荆楚说道，“便跟着这些废铜烂铁一齐报废在这里吧，他日若我那好运的弟弟还活着，我们再来战过，我倒要看看他能好运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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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卷五

﻿    99、卷五

    陆泉被一只铁甲兽人抓住了肩膀,硬生生地扯下了一层肉来,几乎能看得见骨头,他一爪子挥向了对方的眼睛,那巨兽惨呼一声,脚步一顿,陆泉趁机一跃三四丈，就地变回人形,踉跄两步方才站稳。

    他来不及去看自己肩头的伤势,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火焰筒，用嘴咬下盖子,飞快地点燃,火焰冲天,而后他不顾瞬间围上来的七八个铁甲巨兽，大叫一声：“敌人的头头往那边跑啦！”

    这一嗓子替他拉来了敌人无数，不过也是他命不该绝——几个城主分别从四方带人往下冲，山溪正好卡在了南边一侧，正听见了这声叫唤，心里顿时一阵气紧，暗忖道：这个傻蛋。

    当下不敢迟疑，连忙赶了过去，好歹没让他这傻兄弟叫一群五大三粗的巨兽踩死。

    华沂当然也听见了，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铁甲兽人很快便将通路堵上了，与这些身披铁甲的家伙缠斗，绝对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

    但是就这样止步，华沂是绝不甘心的。渄汎沦坛

    他后退一步，躲过了一个扑上来的巨兽，两个战士冲上来截住敌人，华沂便趁这片刻的工夫皱着眉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这时，一个人影冒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把尖端有钩子的古怪的刀，纵身一扑，正好从两个战士中间扑了过去，猝不及防间将带钩子的刀直直地捅入了那铁甲巨兽眉心处，随后他一撤手，钩子勾出了一片血雾。

    那两个战士已经惊呆了，华沂忙一侧身，抱着长安避开那喷开的血。

    靠在他怀里的长安忽然动了一下。

    长安一睁眼，就看见了那疯子举着那把带钩子的刀，在原地又蹦又跳地叫道：“这是那大妖怪用怪鱼和怪洞孵出来的活狗，太带劲了，太带劲了！小白脸，快过来与我一起杀个痛快。”

    华沂：“……”

    这病得不轻的东西又是哪根葱？

    长安的眼神只迷茫了一瞬，随后顿时就清醒了。

    那疯子却已经趁喊话的时间，用同样的招数捅死了两个铁甲兽人，口中还骂骂咧咧地嚎叫道：“太他娘的带劲了！看这一个个的大家伙，跑得快跳得高，还他娘的打不动！哈哈哈哈，我就喜欢这种大家伙！小白脸快来！再不来要被我杀光了！”

    敢情他把这当成好玩的事了。

    长安目光闪了闪，没理会他，哑声问道：“荆楚呢？”

    华沂见他还算老实，没什么动静，便用下巴尖往人最多的地方示意了一下，简短地说道：“往那边跑了，不好追。”

    长安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有一条近路。”

    荆楚走得头也不回，很快便将山谷中的喊杀声都甩在了后面，他似乎既没有痛心疾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自己八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的惋惜，渊松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好像很平静，步履也极镇定。

    就在他们才离开山谷不远的时候，一声尖锐的鸣叫从空中响起。

    荆楚脚步立刻顿住。

    渊松本想说什么，被荆楚竖起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边上：“嘘——”

    随着人们安静下来，他们都听见了那种声音，那是空中传来的，仿佛千百只大鸟迎风举翼，自同一个方向呼啸而来，无数双翅膀扇动的声音混成了一体，压得很低，似乎离地面不远，凭空给人带来一股压迫感。

    荆楚仰起头来，枯树的枝桠在晨曦中沉沉地映入他的眼睛，就仿佛他墨色的眼珠上飘着一层光怪琉璃的鬼怪一样，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言语，渊松听到荆楚沉默了不知多久之后，才轻声说道：“是鸟人。”

    渊松一惊：“东海怎么会有鸟人？”

    荆楚的目光依然望着那阴沉压抑的天空。

    “我怎么知道……”他喃喃地说道，“但我与鸟人殊无交情，他们自然不是来帮我的——渊松，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渊松一怔。

    荆楚继续说道：“你我之间既无恩又无义，这些年来我也没给过你什么，更没胁迫过你什么，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既无恩又无义”六个字，就好像往渊松头上热热闹闹地淋了一盆透心凉的冰水，叫他前心后背地冷了个彻骨，一时间竟然失了语。

    荆楚的视线飘过来，眼神却是真的困惑。

    “又或者是你觊觎我的身体？可我虽不丑，也实在谈不上什么颜色，更不用提年纪已经不小了——我想来想去，总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值得你惦记的。”

    渊松的嘴唇泛白，细细地颤抖着，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好一会，他才用一种异样的声音说道：“我自小是你的工布朵，发誓过伴你终身，亲如你兄弟，忠如你家犬，像小嵋那样大的时候，就一直跟在你身边，一同长大，之后有一同经营……你说你我之间，既没有恩，也没有义？”

    荆楚皱了皱眉，随即释然，脸上慢慢地露出一点笑容来，依然是温雅近人的，却少了那埋藏得很深、但根深蒂固的邪佞意味，看起来竟然有了几分纯真，他说道：“这可不是真话吧，哪有那么简单的缘由？不过……我不再问就是了，反正无论如何，我总是要谢谢你的。”

    渊松张了张嘴，却还没来得及答话，便一矮身攥紧武器，转过身来，挡在荆楚背后，冷声道：“什么人？！”

    几个兽人战士先后拨开低矮的树丛走了出来，最后跟出来的是华沂。

    荆楚慢慢地转过头，正好与华沂四目相对。

    过了不知多久，华沂才低声道：“二哥。”

    荆楚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

    在山谷中的时候，华沂简直追红了眼，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荆楚大卸八块，而他终于站在这个男人面前的时候，他却忽然之间发现自己心里的杀意像是被烈风吹散的薄雾，忽悠一下，就散得一干二净。

    荆楚似乎依然是老样子，与十几年前殊无二致，带着总是有一点违和感的温和笑容，以及让他不舒服、也不明白的复杂眼神。

    华沂曾经以为那一宿的追杀与逃命刻骨铭心，可这个时候，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境，反而零零碎碎地回忆起来的，都是年幼的时候二哥看护他、逗他玩……或是说一些半懂不懂的奇怪的话的模样。

    他记得那人有长而柔软的头发，从不大声说话，手指却修长而有力。

    看着他怀里抱着的幼童，有那么一瞬间，华沂心里竟然不合时宜地想道：他原本是我的亲哥哥来着。

    天空中的呼哨近了，随后，数百只大鸟直直地越过他们飞入山谷——鸟人口中的毒箭正是那些刀枪不入的铁甲兽人的克星，因为兽头比人头大得多，所以贴在人脸上的甲胄被撑开，脸上与头顶没有保护，这样一来，高空的敌人就是致命的。

    另外五六十个有翼兽人在荆楚的另一边落了地，鸟背上一男一女跳了下来，其他人就地化成人形。

    男的是索莱木，女的头发已经花白，正是当年在岩洞中寻求过庇护的极北女王阿赫萝。

    至此，整个战局已经尘埃落定。

    华沂终于开口问出了他二十多年的疑问：“你为什么？”

    荆楚不语，华沂继续道：“纵然大哥与三哥不甚友好，可是阿爹待你不好么？我又有什么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这样逼我？”

    荆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并没有逼你，只是想杀你，不过不小心叫你逃了而已。”

    华沂眼圈倏地红了，问道：“就算你想要首领之位，难道我会与你争么？我会反对你么？你谋杀血亲，日后有谁可真心以待？有谁还会站在你身边？哪怕你坐拥天下，手握两个南北大陆，难道别人都怕你、畏惧你，你就高兴了么？”

    荆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嘴角倏地一挑，却是垂下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多愚蠢的问题。”

    下一刻，他转向阿赫萝与索莱木一边，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番，问道：“极北女王？还有你是……那个糊弄人的‘诸神使者’？”

    索莱木一路风尘仆仆，脸颊明显地凹了进去，却依然显得神采奕奕。他笑道：“我可不就是那个糊弄人的家伙么？连极北女王都千里迢迢地被我糊弄来助阵了。”

    荆楚却认认真真地问道：“那么你见过真神么？他们在哪里？本作品由非凡“静寂”整理收藏”

    索莱木闻言，立刻反射一般地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嘴脸，半真半假地说道：“当然，每一个我膜拜过的真神都在我心里。”

    荆楚听了，极失望地摇了摇头——在他临死的时候，发现自己所听到的，敢情除了蠢话就是假话……

    真话或许是有的，只是他自己不相信而已。

    而后他忽然双手举起小嵋，让幼儿的目光与自己平视。

    荆楚问道：“与阿爹一起还是跟这些……人走？”

    小嵋不懂他在说什么，双脚悬空，他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荆楚的衣领。

    荆楚笑了——二十几年前，他弑父杀兄的时候，也露出过同样的笑容，华沂骤然间明白了什么，吼道：“小心——”

    小嵋身上忽然着起火来，孩子尖锐的哭声刺着人的耳朵，他身上也不知涂了什么东西，那火势快得不正常——华沂出声以后才着起来的，却在他话音未落时，那孩子就已经成了个小火人，连荆楚都跟着烧了起来。

    渊松瞠目欲裂：“首领！”

    火光中荆楚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说得出那一眼的含义。

    幼儿撕裂的嚎哭声越来越微弱，而小嵋的身体却越烧越“大”，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荆楚捧着一个火球一样，眨眼功夫，小嵋已经全部湮灭在了火焰里，哭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皮球一般胀大到两尺见方的大球。

    阿赫萝脸色一变，仿佛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她一把将周围的人往后一拉，用力挥手道：“跑！”

    小嵋的身体仍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膨胀，大到荆楚已经抱不住了，他却依然不肯松手，跪在地上，将脸贴在了小嵋……那肉球的身体上，脸上的肌肤立刻被烧成了黑炭，半张脸上露出了森森白骨，骇人极了。

    就在这时，刀光忽然闪过，华沂余光扫见，险些肝胆俱裂：“长安！你给我滚回来！”

    长安提着疯子那把前端有钩子的刀，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闪身一跃而起，一刀捅入了小嵋的身体，连带着穿过了荆楚的脑门，令人齿酸的钢铁与骨头摩擦的声音响起，长安以身体带着手里的刀，大力往下一压，硬生生地将荆楚劈成了两半。

    小嵋——荆楚怀里抱着的那个肉球应声落了地，一个轻微的爆裂声响起，只听阿赫萝在他身后大声道：“还不撒手，小子弃刀！”

    不用她多说，小嵋身体里流出乌黑的油状液体，顺着刀柄汩汩而下，长安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立刻松手往后退了几步，被赶过来的华沂拦腰抱起，往自己身后一抡，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接住。

    黑油遇到火立刻窜起了老高的火苗，小嵋的身体发生了几次小的爆炸，最高的一次窜起了一丈多高的火星子，然而到底是被劈开了，他身体里的东西流尽、烧尽了，也就慢慢平息了下去。

    地上已经瞧不出孩子的尸体究竟是到了哪里。

    渊松却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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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卷五

﻿    100、卷五

    荆楚就这么死了。

    无论活着的时候是多么厉害,心里有多少山河日月、沟壑万千,一刀劈下去,他也依然是一滩烂肉,看起来除了烧得焦了点、烂了点之外,与其他人的尸体并没有什么不同。

    好在还有渊松这么一个愿意哭他的人。

    有道说,十个天上飞的，能顶百个地上跑的,阿赫萝带来的上千个有翼兽人一来,山谷中的战局顿时如一片风卷残云。

    天才亮，便彻底结束了。

    茗朱到底还是死在了他的愚蠢上,布冬眼睁睁地看着兽人们将他残缺的尸体抬出来,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自己应该向华沂请罪，痛陈自己教子无妨，叫长子险些坏了战局……可是他说不出口——起码在他儿子的尸体面前，他开不了这个口。

    布冬只好微微弯着腰，有些佝偻地站在那里，目送着那些人抬着茗朱走远，脚就像生了根，眼就像失了焦，背……却已经给岁月压弯了。

    山谷外，华沂蹲在荆楚的尸体面前，表情木木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索莱木走过来，说道：“我自以为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还是方才老女王告诉我的。”

    华沂鼻音有些重得“嗯”了一声，敷衍地问道：“是什么？”

    “她说这是一种特别古老的‘武器’，还是她年幼的时候听长辈说过的——有一种在冰川深处、极寒的水中生长的鱼，名叫做‘缎子鱼’，取这种鱼的鱼皮，刮去鱼鳞，再用米醋炮制七七四十九天，便能水火不侵。用这种鱼皮扎成小球，里面注入火油，不能注满，须得留些许空隙才行，而后将一根极细的捻穿入其中，缝在人腹中，这样的人就叫做‘火球人’。”

    华沂先前有些兴趣缺缺，听到此处，却不禁抬起了头。

    索莱木接着道：“因为鱼皮极坚韧，所以火油不会洒在人腹中，只是那火球人身上毕竟多余一个零件，所以通常行动比常人略显迟缓，并且无论胖瘦，皆有外鼓的小腹，另有胃口不好、消化不畅等毛病。荆楚拿幼儿做火球人，想来孩童虚胖者也是有的，而且一来他们身体容易有小毛病，二来腆着小肚子的小东西也不算稀奇，行动迟缓通常会被认为是还小，走路走不利索的缘故，所以一直没有人在意。火球人露在皮肤外面的捻乃是缎子鱼鱼肠所制成，平时于人无碍，点着的时候，便直接能顺着那鱼肠烧入人的肺腑，将火油点着，那火油被封在鱼皮球里，膨胀而无处释放，最终能将那小球撑到五六尺见方，到了极致炸裂，方圆几十丈之内都无人能幸免，也幸亏是长安那一刀，在火油没少到彻底开之前便捅穿了鱼皮……若是换个人，怕是没有他这样的手劲与准头了。”

    这个绝世功臣长安却不在这里，他被随行的医师带走了。

    华沂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还以为他临走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儿子，想着他不爱父母兄弟，却到底还是知道心疼自己的骨肉的……谁知他是抱着个终极的火球。连畜生都不食其子……”

    索莱木慢吞吞地说道：“这你就错了，畜生还真有食子的——小鱼破卵而生，大多被其母所食，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再吃回自己的肚子里，这样想来，那火球乃是鱼皮所致，岂不是正有寓意？”

    华沂叹道：“你别放屁了，人又不是鱼。唉，他那样聪明的人，何至如此？”

    “你不懂。”索莱木摆摆手，说道，“你虽然越长越歪，可是好歹天性宽和，纵然偶尔不是东西糊涂一回，事后也知道是非曲直，如何能明白他那样偏执到不顾一切的心性？”

    华沂：“……”

    他隐约地觉得自己被索莱木数落了。

    索莱木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你可知道有些人，他们明明既不讲究吃，也不讲究穿，却偏偏要想方设法地挥霍自己的财产么？荆楚便是那样的人，他生而聪明绝顶，却从来曲高和寡，世间没有人懂他，人们只当他是个出身高贵的亚兽，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表现出自己的价值，生来就注定要明珠蒙尘，混于鱼目之间。或许唯有这样的‘挥霍’，叫所有人都怕他、不敢直视他，提起他的名字便战栗不已，才算解了他心里这股与天生世俗的仇。”

    华沂皱眉道：“你既然这样明白他，为什么方才不说出来？”

    索莱木略显刻薄地轻轻一笑：“我为什么要说出来？叫他临死前心情平静、死得其所对我有什么好处，谁又来……”

    他的话音突然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接着道：“再者这不过是我一家之言，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虫，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华沂摇了摇头，他太累了，甚至没能注意到索莱木生硬转开的话音，只是道：“我还是不明白你那乱七八糟挥霍来挥霍去的话……可他或者是生不逢时吧，世上也许有一天就没有兽人和亚兽了。”

    索莱木一愣：“怎么说？”

    “物竞天择，你看眼下行商乱窜，便是有些兽人远行，也大多懒得自己走，愿意骑着牲畜代步。打猎有刀枪剑戟，家中有芽麦连天……若是有一天大陆一统，连仗都不打了，还要兽人做什么？”

    华沂说完，又摇了摇头，也不等索莱木答话，便自己站起身来，将沾染了血迹的袖子挽起，不再看荆楚的尸体，负手往山谷中大步走去。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的猎人，终于猎到了那只狐狸，拿在手中，却没有什么欣喜，只是仿佛解脱……以及想要一头倒下去睡个颠倒浮生的疲惫。

    但在那之前，他得去看看长安。

    长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海珠城中，他自己的帐子、自己的床上。

    他浑身都被包扎起来了，试着动了一下，只觉得整个人给绑得像个僵尸，连手都很难抬起来。

    他先是不分东南西北地愣了一会，随即想起来了那场叫他精疲力竭的大战，于是猛地坐了起来，握住自己的右腕。

    而后，长安的脸色从慌张变成了凝重——右腕可以用，可是使不上力气。

    那一刻，长安对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了某种奇特的感应，他就是有那种感觉，知道自己即使拆了绷带和药，也说不定……再不能用右手拿刀了。

    一想到这个，长安整个人都凝固了片刻，然后他忽然脱力一般地仰面倒在床上，胳膊横在脸上，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点脆弱叫他多日来所思所虑全都趁虚而入——那死在他自己刀下的路达，在他面前无声倒下的卡佐……

    他心中从未这样五味陈杂。

    路达临死前，看他的眼神几乎叫长安觉得喘不过气来，当时被压抑住的揪心的难受，这会全都后知后觉地向他涌过来。

    而就在这时，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长安放下胳膊，转过头，眼圈微微有些红，是阿叶进来了。

    阿叶瘦得脱了形，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上面放着内服的与外用的两碗药。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怯生生地露出一个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长安。

    阿叶见他已经醒了，并没有惊诧，只是将喝的药放在了长安床头，柔声道：“王守了你三天三夜，方才站得猛了险些晕过去，这才被陆泉硬给架走了去休息。”

    长安一口将药喝干，点了点头，看着阿叶熟练地拆开他右手的绷带，给他换药。

    “这手啊，我没办法。”阿叶用极温柔的声音，却吐出了对医师而言坦诚得有些残忍的话。

    可是长安无法责备她，他一想到卡佐，面对阿叶时，就简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帐子中静得像死了一样，过了好一会，阿叶才又若无其事般地叮嘱道：“不过依我看，你的手并不是大问题，毕竟四肢而已，哪里断了也不要命，只是你心肺生来就比别人弱些，这回外伤好说，内里的病症却难治，以后可要自己多在意些，别总是玩命逞英雄。”

    长安低声道：“我没有逞英雄，都是分内的事。”

    他话音没落，一滴眼泪就顺着阿叶的长睫毛落到了长安的手心中，长安的手本能地一缩，却被阿叶按住了，她头也不抬，任凭自己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手里却依然一丝不苟地将长安的右腕重新包扎起来。

    完事以后，她才抬起头来，泪中带笑地拉过她身后的孩子，对长安道：“这是我儿子，他刚出生的时候你还抱过他一次，如今已经这样大了，你还认识么？”

    长安违心地点了点头。

    阿叶便拍了拍那男孩的后背，催促道：“见了城主，怎么不叫人？”

    男孩眨巴着大眼睛，话说得算利索，只是吐字还不算很清楚，叫道：“灯主。”

    长安实在不知道该和这样的小不点说些什么，纠结了半晌，最后认认真真地纠正道：“是城主，不是灯主。”

    阿叶将小男孩推到长安面前，拉过他那只完好的手放在男孩头上，顿时，一大一小都僵硬了。

    阿叶问道：“我儿子好不好？”

    长安点了点头。

    阿叶就放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来，一手端起装满空药碗的盘子，一手在男孩背后轻推了一把，险些把他推进长安怀里，说道：“好就送给你了。”

    长安不知道儿子还能这样轻描淡写地送人，当即眼睛都睁大了，不知说什么好。阿叶却连说话的机会也没给他，转身背对着他道：“我听说了，你那时候为了救卡佐，一个人跑进敌帐里，险些困在里面出不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只是他……他还是……大概我们还是没有福气吧，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实在无以为报，就拿儿子来抵了，你看行么？”

    她问句结尾，却都不等长安回答，说完，看也不看小男孩和手足无措的长安一眼，就这样大步走了出去。

    这事简直太荒唐了，长安已经顾不得悲痛自己的右手，忙想要追上去，可是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扑通一下直接摔到了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小男孩放声大哭起来。

    长安一头冷汗，手抬起来又放下，努力了几次三番才重新搭在小家伙的脑袋上，吭吭哧哧了半天，就蹦出一句生硬的：“别哭了。”

    小男孩于是哭得更加肝肠寸断。

    这声音终于惊动了门口的奴隶，几个人忙闯进来，大惊失色地将长安重新抬到了床上。长安忙道：“去找华……算了，让他睡会，找索莱木！告诉他阿叶莫名其妙地把儿子送给我了，叫他立刻派人去追她。”

    不过，他们最终没有追上阿叶，她作为医师，平日里漫山遍野地找药材，似乎对城中大小道路比巡城的城守都要熟悉一些，不被抓到是轻而易举，兽人们最终只在海边高高的大礁石边缘找到了她衣服上的一角。

    下面应和着鲛人啊啊啊婉转却低沉的哀歌。

    世间真情假意，有时候若不是站在生死关头，又有谁说得清呢？

    最后华沂还是被惊动了，亲自过来点了两个女奴，叫他们把孩子带下去好好照顾，自己则在人们都散去以后，轻轻地坐在了长安的床边。

    长安浅眠，似乎是因为伤口疼，睡得有些不大安稳，因此立刻就醒了。

    华沂将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身上，以免碰到，又从后面搂住了他，翻身躺下，长安自动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又合上眼。

    可华沂不知怎么了，一声不吭，手却越来越紧，到最后勒得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长安艰难地回过头去：“你干什么呢？”

    华沂原本出神，闻言手上陡然一松，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魔障一样地轻声道：“我在想，要是你出事，说不定我同她一样，也跳下去了。”

    长安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哑然无语地看着他。

    华沂轻轻地执起他的右手，叹了口气：“我今日叫过往行商以免税费十年为交换，叫他们替你遍寻名医……总是会好的，嗯？”

    长安垂下眼，面色平静地说道：“不会好了，我知道的……而且我的刀都断了。”

    华沂才要说什么，却被长安截口打断道：“我想过了，当年师父也有一把刀，也断了，他还像我一样，伤了他拿刀的手。我虽然自问远不如他，却并不比他软弱，右手就算彻底断了，难道就没有左手了么？”

    反而被他安慰了的华沂说不出话来。

    长安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那重伤未愈的苍白的脸上就像绽开了一朵花，华沂心里倏地一动，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仿佛与世无争的小部落里、清澈见底的小河边、一个浑身湿淋淋的男孩子蓦地对他一笑、在他手中放了一朵花的模样。

    如同人间四月一般的灼灼动人。

    “不要怕，”长安握着他的手，仿佛精力不及似的闭上了眼睛，半张脸都埋在了华沂怀里，像是回到了熟悉的窝里的小动物，还本能地蹭了一下，他说道，“没什么可怕的。”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本文木有番外啦~二哥的人格障碍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来理解~木有人对不起他，他心里只是天生有一股仇~~~

    写完这个我会回归小叶子那篇，大概还有万把来字，没什么时间，就周更吧……⊙﹏⊙b汗

    多谢诸位捧场^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