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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_1

﻿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

    地点：台北

    因甚斜阳留不住？

    翻作一天丝雨！

    1

    黄昏。

    夕阳斜斜地射在那油漆斑驳的窗棂上，霞光透过了玻璃不全的窗子，染红了那已洗成灰白色的蓝布窗帘。树影在窗帘上来来回回地摆动、摇曳。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又时而疏落，时而浓密，像一张张活动而变幻的图案画片。

    梦竹咬着铅笔上的橡皮头，无意识地凝视着窗帘上摇摇晃晃的黑影。然后，又低下头望着桌上摊开的家用账本：伙食、燃料、调味品、水电、零用、教育、医药、娱乐……预算中的项目似乎没有一样可以减少，而这些零零碎碎的项目加起来竟变成了那么庞大的一个数字，收支的差额仿佛一个月比一个月大。紧咬着铅笔，她呆呆地瞪着帐簿出神，如何能使收支平衡？这似乎是一项最难的学问，做了将近二十年的主妇，她仍然无法让支出不超过预算。呆坐了半天，她毅然地握着铅笔，下决心似的把娱乐那一项勾掉，勾掉的同时，她眼前仿佛立刻浮起晓白向她睁得大大的眼睛，和伸开的手。

    “妈，哈林篮球队！”

    晓彤呢？那个永不会做过分要求的孩子，也偶尔会怯怯地来一句：

    “妈，顾德美约我去看电影！”

    这些，能够都不管吗？可是，又如何管呢？就算没有娱乐这项，也还是不能平衡。她考虑了一下，把零用那项的数字重写了一个，再看看，实在是省无可省了。除非再降低伙食的标准，她更明白，伙食已不能再降低了。晓彤有贫血的趋向，明远的身体也不好，晓白又正是发育的年龄，每半年要冲高五公分，正需要营养。反正，算来算去，只是一句话，家用不够，随你怎么改怎么算，还是不够。

    窗帘上的树影变淡了，暮色却逐渐加浓。梦竹猛然跳了起来，看看桌上那个破旧的闹钟。已经五点多了，怎么一晃眼就五点多了呢？明远和孩子们马上就要回来了，晓白一定蹿进家门就要闹吃饭，她匆匆忙忙地把账本收进抽屉，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狭小得不能再狭小，煤气弥漫全室，使人一进去就要呛得咳嗽不止。这间厨房是就着原有的屋檐搭出来的，公家配给明远的这栋宿舍，本来只有两个六席的房间，后面是厨房和厕所。晓彤和晓白小的时候还无所谓，明远夫妇住了前面一间，让一对小儿女住后面一间。但是，孩子逐渐长大，总不能让十八岁的女儿和十七岁的儿子挤在一间房里。于是，迫不得已，他们花了一点钱，把原来的厨房和厕所打通，改成一间房子给晓白住，又在后面搭出一个厨房和厕所，因而，这厨房就小得简直转不开身子。

    刚刚把米淘好，放在煤球炉上，梦竹就听到大门响，为了免得一趟趟开门的麻烦，全家四个人都各有开门的钥匙。梦竹侧耳倾听，她喜欢这一刻，她喜欢凭脚步和行动的声音，来判断是谁回来了。这是她的一个秘密的享受，她的生命就建筑在那三个人的身上，无论是哪一个的脚步，都能引起她一阵朦胧而模糊的喜悦。

    进来的人举动柔和而细致，她听到轻轻拉开纸门的声音，和搁置书包的声音。然后，一串徐缓而轻俏的脚步声向厨房门口走来，接着，一张女性的秀秀气气、文文静静的脸庞就伸进了厨房，白晳的脸上嵌着对乌黑的眼睛，对梦竹展开了一个安静而恬然的笑。

    “妈，我有事跟你说。”

    “进来吧，帮我把空心菜摘一摘。”梦竹说着温柔地扫了晓彤一眼。她高兴晓彤是第一个回来的，近来，她常常渴望能有和女儿单独相处的时间。哪怕不谈什么，只是看看她，看她那日渐成熟的身段和越来越秀丽的面庞。有一个漂亮的女儿是母亲的骄傲。虽然她也知道晓彤并不是真的“很”美，晓彤太纤瘦，又太安静，不够活泼，不够“出众”。但是，在一个母亲的眼睛里，她已经是够美了。

    晓彤走了进来，端着菜篮子坐到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去摘，因为厨房的狭小程度是无法容纳两个人的。梦竹又看了女儿一眼，晓彤的眉毛微锁着，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梦竹熟悉这个表情，这表示有什么难以启口的事情了。

    “晓彤，你说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晓彤抬起头来看看梦竹，又俯下头去，兜着圈子说：

    “妈妈，你知道顾德美？”

    “当然了，她不是你最要好的同学吗？”

    “妈，就是她，这个星期六她过十八岁的生日，晚上有个小庆祝晚会，她一定要我参加。”

    梦竹看看晓彤，她知道晓彤没有说出来的话。好朋友的生日晚会，当然要参加，十八岁的女孩子，早就该有社交经验了，但是……她沉吟了一会儿说：

    “你是担心没有衣服穿，是吗？”

    “还不止这个，我总得表示一点意思，送一个蛋糕或者什么的。”

    梦竹想起了刚刚还在紧缩开支的预算，一下子就心乱了起来。她不忍泼晓彤的冷水，晓彤向来不是个爱虚荣的孩子，她能体会家里的困难，从不敢正面要求东西，每次需要什么，都绕着弯儿试探着说出来，如果真不给她，她也不会说什么。不过，这次的事不同，这关系到孩子的自尊心，女儿已经不是个小娃娃了，应该让她在朋友面前有面子。可是，面子，这两个字就太贵重了！要多少的钱才能够让儿女在人前都体体面面的？想着，她不自禁地就叹了口气。

    “妈妈，”这声叹气显然使晓彤不安了，她嗫嚅着说，“我想，就穿制服去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好像总应该送点东西。”

    “顾德美，”梦竹困难地说，“家里不是很有钱吗？”

    “是呀，阔极了！”晓彤不假思索地说，“她家的布置才豪华呢，好漂亮的洋房，落地电唱收音机、地毯、钢琴，讲究得不得了！她爸爸是泰安纺织公司的总经理！”

    “唔，”梦竹哼了一声，切菜刀忙碌地在砧板上移动，“所以，和生活环境相差太悬殊的人交朋友，是一大负担。”

    “妈，你在说什么？”

    “哦，没什么。”饭开锅了，梦竹把饭锅架高了，关小了炉门，再沉思地望着晓彤。晓彤正低着头摘菜，短短的头发拂在额前，从正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她微翘的小鼻子，和好长好长的两排睫毛。她感到心中一阵激荡，对这女儿的一种深切的喜爱强烈地抓住了她。她停止了切菜，说：“晓彤，让我来想想办法，不过，”她迟疑了一下，“关于这件事，最好别告诉你爸爸！”

    晓彤抬起头来注视着母亲，笑了。这笑容像拨开云层的青天，那样清朗愉快。她站起来，把摘好的空心菜拿到水龙头底下去洗，她深深明白，母亲说“想办法”，就是答应她的要求了，而且，一定会真的想出办法来的。梦竹望着晓彤含笑地立在水槽旁边，心里却乱得厉害，想办法，她又能想什么办法呢？如果有一个童话中的聚宝盆就好了，可以把一角钱变成许许多多……

    大门又响了，一声巨大的关门声之后，是奔过两间屋子的重重的脚步声，书包抛在地上的重物坠地声，和篮球击在墙上的砰然之声。然后，晓白窜进了厨房里，满头满脸的汗，一件白色的运动衫湿透了地贴在身上，连黄卡其布裤子的腰部，也湿了一大截，一面跑进来，一面嚷着：

    “哎呀，热死了！给我一点水！”

    说着，他从梦竹的背后挤过去，一直冲到水龙头前面，把头往水龙头下面一伸，哗哗地淋着水，又仰过头来，用嘴衔住水龙头，咕嘟咕嘟地把自来水咽进肚子里，晓彤被他挤到厨房门外去了。梦竹嚷着说：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喝自来水！屋子里的冷开水瓶里灌得满满的一大瓶，你不喝！就认定了喝自来水，多不卫生呀！”

    晓白抬起满是水的脸来，晒成红褐色的皮肤闪闪发光，睫毛上全挂着水珠，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带笑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

    “全家就是我的身体最棒，你猜为什么？就因为我喝的是自来水！”

    “什么谬论！”梦竹说，一面望着那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来的儿子，“你又是怎么弄的？这样一身一头的汗！”

    “打球嘛！下学期我一定可以被选进校队！”

    “打球？”梦竹不满地说，“只知道打球，书也不念！”

    晓彤站在厨房门口，丢给晓白一块毛巾说：

    “你擦干了赶快走开吧，我洗了半天的空心菜，给你这样一淋水，又弄脏了！”

    晓白接过了毛巾，站在厨房通卧室的门口，用毛巾在头发上一阵乱擦，梦竹皱着眉叫：

    “你还不走远点，头发里的水全掉到我菜锅里来了，怎么你一举一动都要惹人嫌呢！”

    晓白靠在厨房门上，伸头望着洗菜盆说：

    “怎么，又吃空心菜呀，天天都是空心菜！”

    “你想吃什么菜？”梦竹没好气地说，“假如你争气一点，考得上省中联考，不读这个贵得吓死人的私立中学，我们又怎么会穷得天天吃空心菜？所有的钱都给你拿去缴学费，三天两头还要这个捐那个捐的……空心菜！别人都不说话，你还要来挑眼！”

    “晓白，你就走开点吧，”晓彤插进来说，对晓白挤了挤眼睛，“站在这儿碍别人的事，我听到门响，是不是爸爸回来了？”

    “好好，我走开！”晓白满不在乎地说，悄悄地对晓彤做了个鬼脸，交换了会意的一笑，“反正都嫌我，我还是去看人魔和丐仙的大战去！”后面一句说得非常轻。

    “他说去做什么？”梦竹没听清楚，问晓彤。

    “大概是说去做大代数吧。”晓彤说，暗暗地皱皱眉。

    “哼！大代数，他会那么用功！明年高三了，接着就要考大学，看他拿什么考去！”梦竹生气地说，一面忙着把菜下锅。炒着菜，又说：“如果晓白能和你一样懂得自己用功就好了，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就晓得吃和玩，你爸爸从不管他，只会惯他。”

    晓彤不说话，默默地把洗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放在炉台边的桌上。然后整理碗筷做吃饭的准备。她心中对母亲有些微微的不满，总是这样，晓白每次回来都要挨骂，其实晓白只是比较爱玩一点而已，这也没有什么太了不得的地方，考不上省中联考，骂一次就够了，一年前的事了，还要天天骂，幸好晓白对什么都不在乎，要是她的话，决受不了。

    厨房里的温度极高，冒着蓝色火苗的炉子把这间小厨房烤得如同蒸笼，油烟弥漫全室。只一会儿，母女二人都汗流浃背，梦竹看了晓彤一眼，说：

    “你到屋里去吧，这儿的事我来弄，你先把爸爸的茶泡好。”

    屋子里，晓白正赤裸着上身，仰躺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本武侠小说，看得津津有味，晓彤低声警告地说：

    “当心妈妈看到，又要挨骂！”

    “嘘！保密！”晓白轻声说，“姐，你试试看，这小说真棒极了，比你那些什么《傲慢与偏见》，什么《小妇人》《茶花女》的不知道好看多少倍！包管你一拿上手连饭都不想吃！你看，百毒人魔碰上了铁心公主，这一下有戏可看了！我非看看他们这一战鹿死谁手！”

    “百毒人魔？什么公主？”晓彤不解地问，“又是妖怪，又是公主，这不是和格林童话差不多？”

    “什么？胡扯八道！”晓白轻蔑地扫了他姐姐一眼，对于晓彤的无知大感惊异，“告诉你，百毒人魔最惯于用毒药，他还会驱蛇驯兽，有一种叫一线香的蛇，毒极了，他整天把这种蛇藏在袖子里，不知不觉地下手谋害他的仇人，有一次，他碰到了邋遢书生……”

    “什么书生？”晓彤没听清楚。

    “邋遢书生。邋遢书生有一身邪门武功，天赋异禀，他能在两三丈远之外，飞痰伤人……”

    “飞什么东西？”晓彤越听越离奇了。

    “痰。他对敌人吐一口痰，痰就会贯穿对方的五脏，一直嵌进敌人的骨头里去，被他吐了痰的人非死不可，碰着了他一点儿吐沫星子的人，都不死也要受重伤……”

    “哦？有这样的人让他到大陆上去打仗倒不错，也不用发明什么火箭飞弹的，只要他去飞飞痰就行了！”晓彤笑着说，“我可不懂这又是毒蛇又是痰的书，恶心兮兮的有什么好看。”

    “哼，你是没看，你一看就知道它的好处了！”晓白颇为不悦地说。

    门又响了，这次是明远回来了。晓白一翻身坐起来，把武侠小说往书包里一塞，顺手抽出一本英文课本来翻弄。晓彤也赶快走开去给父亲泡那杯永不可缺的茶。明远走进屋来，上了榻榻米，漫不经心地走过晓白身边，微蹙着眉，若有所思地靠进藤椅里。晓白跳起来，报告新闻似的嚷着说：

    “爸，我们体育老师说，要选我参加篮球校队！”

    “唔。”明远随意地哼了一声，看了晓白一眼。晓彤捧着那杯茶走过去，一看到父亲这副神态，就知道父亲一定有什么心事，默默地把茶放在茶几上，她轻轻地说了声：

    “爸爸，茶。”

    “唔，”明远又哼了一声，抬起头来，望着晓白运动衫上的图案出神，接着，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晓白，你妈呢？”

    “在厨房里。”

    “饭还没有好吗？”

    “就好了，”晓般说，“我帮妈摆饭去！”

    晓彤钻进厨房，梦竹已经把菜都炒好了，晓彤一面帮着摆饭，一面低低地说：

    “爸爸回来了，样子有点特别。”

    “哦？怎么？”梦竹问。

    “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梦竹问，把筷子放到饭桌上去。

    “又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

    梦竹沉思地看看晓彤，放好碗筷，叫晓彤去请明远来吃饭。明远端起饭碗来，却怔怔地望着梦竹，好半天也没有吃一粒饭。梦竹等待地看着明远，她知道明远是藏不住话的，一定有事情要告诉她，但明远迟迟不语，清癯的脸上，那对深沉的眸子里流动着清光，有什么事使他兴奋了？升级了？加薪了？都不可能！就是可能，也不会让他流露出这副神态。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终于，梦竹忍不住地问。

    “有一件你再也想不到的事。”明远开口了，凝视着梦竹，“我今天在车站碰到一个人。”

    “谁？”梦竹本能地有些紧张，明远的神秘态度使她困惑。

    “王孝城。”

    “什么？”梦竹吃惊地说，“王孝城他也在台湾？真的是他？”

    “怎么不是他，他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以前起码重了十公斤。我简直想不到会碰到他，站在车站谈了一会儿，他是五二年从香港到台湾的。而且，还有件你更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

    “你听说过墨非的名字吗？”

    “墨非？”梦竹困惑地说，“好像是个画家嘛！”

    “不错，”明远点点头，“是个画家，很有名的画家，也就是王孝城。”

    “什么？”梦竹不信任地问，“王孝城？”

    “对了，”明远说，“你想不到吧？你记得在重庆的时候，我们那股狂劲，放歌纵酒，豪情满腹。那时，我总说要做个大艺术家，他呢，每次都耸耸肩潇潇洒洒地说一句：‘艺术家，吃不饱饿不死，还是做个大企业家好，画画，只能学来消遣消遣而已！’结果，他却成了个大画家，我呢——”他注视着菜碟子，桌上，唯一的一盘荤菜，肉丝炒豆腐干，已经被晓白整个包办了。咬了咬嘴唇，他嗒然若失地，惘然地笑了笑：“命运是个奇怪的东西！”

    梦竹知道明远这句“命运是个奇怪的东西”的言外之意，她默然地望望明远，心里却有份乱糟糟的感觉。王孝城，她还记得他那股什么都不在乎的洒脱劲儿，整天嘻嘻哈哈地，无忧无虑地拉着明远和她游山玩水。而今，他还是老样子吗？记得他的恋爱哲学是：“娶尽天下美女，要不然终身不娶！”她看看明远，就这么一会儿时间，明远的情绪显然已经低落下去了，微蹙的眉头和沉郁的眼睛显示他那习惯性的忧郁症又犯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王孝城，他结婚了吗？”

    “是的，”明远说，突然地萧索和落寞起来，“结婚了。刚结婚不久，一位本省小姐，孝城还是个聪明人，事业有了基础再结婚，现在是什么都好了。今天在车站碰到，大家匆匆忙忙的，因为他还有应酬，没办法和他多谈，我已经请他和太太这个星期六到我们家来便饭！”

    “噢！”梦竹轻轻地叫了一声，在这一声之后，却是一种惶恐，她本能地打量了一下屋里，破旧的纸门东一条、西一条地挂着，露出了里面的木头架子，榻榻米早已泛黄，紫红的布边全已破损，墙上水渍和油烟遍布，屋角蛛网密结，再加上那些堆在榻榻米上无处安放的孩子们的书籍这一切加起来，给人的印象是零乱、寒苦和窘迫。多年以来，他们家里没有招待过客人吃饭，王孝城固然是洒脱不羁的老朋友，但是，他已经是个成功的大画家，只怕他们招待不起！何况他还有个刚结婚不久的太太。

    “唔，真没想到，”明远丝毫没有察觉到梦竹的心情，只陷在自己的思想中，“快二十年的朋友了！真要好好地谈谈，以前，我和他都那样爱玩，你记得？哎，假如我不放弃绘画，或者……”他的话半中央刹住了，尾音和余味却苍凉地遗留在饭桌上。梦竹很快地扫了他一眼，心情却逐渐地沉重了起来，她能体会他那份失意，当年的朋友已经成功，而他手中依然空无所有！明远的这份失意像一副千钧重担，对她压迫过来，面对着饭碗，她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星期六，约的是晚饭，你随便准备点什么吧！”明远用一句现实的话结束了那份感慨。

    “我觉得……”梦竹犹疑地说，“请吃饭，我们……好像……你知道这个月的家用，请一次客，起码也要一两百块，恐怕……”

    “你想想办法，把别的项目上用度省一省吧！”

    想办法，又要想办法！假如有一个聚宝盆就好了。除掉聚宝盆，还有什么办法好想呢？一个钱永远不能当两个钱用，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饭后，明远回到了屋里，往藤椅上一躺，拿起报纸，和往常一样地看了起来。但，梦竹从他定定的眼神，和那永不翻面的报纸上，断定他根本就不在看报纸。为了王孝城吗？一个旧日的好友而已——可是，这好友的身上系了过多杂乱无章的回忆，梦竹还记得他那爽朗的大叫声：

    “怎么，你们决定要结婚了？我是个反婚姻者，婚姻是枷锁！但是，假若你们要结婚，我当证人吧！”

    真的，他当了证婚人，不止证婚人，婚礼的一切，几乎由他包办了——个最热心的朋友！反婚姻者，现在也结婚了。是的，婚姻是枷锁，但，每个人迟早都要把这个枷锁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晓彤静悄悄地绕到梦竹的身边来，在梦竹耳边轻声说：

    “妈妈，别忘了你答应我想办法的哦？”

    梦竹一愣，从冥想中回复了过来。想办法！是的，女儿要参加社交场合了，必须想办法，丈夫要招待老朋友吃饭，也必须想办法！她站直身子，顿时感到满心烦躁。晓彤从父亲面前走过，拉开后面的纸门，回到她自己的屋里去了，临关上纸门的一刹那，还对梦竹投过来一个信赖而会心的微笑。明远放下报纸，皱着眉说：“晓彤做什么？鬼鬼崇祟的！”

    “没！没有什么。”梦竹掩饰地说。凝视着那阖拢的两扇纸门发呆。一件比较漂亮的衣服要多少钱？无法计算，许久没有进过绸缎庄了。如果能给晓彤做一件白纱的晚礼服，纯白的，镶着小花边——突然间，她跳了起来，白纱的晚礼服，镶着小花边！记忆中有这么一件！兴奋使她振作，抛开了正预备褽的晓白的制服，她走到壁橱旁边。拉开壁橱，打开一口笨重而陈旧的皮箱。明远诧异地瞪着她：

    “你要干什么？”

    “没，没有什么，”梦竹偷偷地看了明远一眼，低声说，“只是——要找一点东西。”

    说着，她在衣箱中一阵翻搅，拉出好几件衣服，又塞了回去。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一件白纱的洋装，上面缀着亮亮的小银片。取出这件衣服，她锁好箱子，关上橱门，想不被注意地把这件衣服拿到晓彤屋里去。可是，一抬头，她就发现明远正紧紧地盯着她，看着她手里的衣服，又看看她的脸，似乎要在她身上搜索什么。她不由自主地不安起来，期期艾艾地，解释地说：

    “我想……给晓彤改了穿。”

    “唔。”明远哼了一声，眼光仍然在她脸上搜索，她的不安加深了，为了掩饰这不安，她只得装做不介意地喊：

    “晓彤！”

    晓彤应声而人，梦竹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她说：

    “你去试试看，能不能改了给你穿，假若大致能穿的话，我就给你改一改。”晓彤接过了那件衣服，一下子打开来，白色的轻纱如瀑布般泻开，缀着的亮片映着灯光闪烁。晓彤抬起头来，黑眼珠也映着灯光闪烁，喜悦的红晕正在面颊上扩散。她凝视着母亲，深吸了一口气说：

    “妈妈，这是你以前的衣服吗？怎么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还以为你以前只穿旗袍呢！哦，妈妈，还是新的呢，给我穿不是太讲究了吗？”

    “去穿上让我看看吧！”

    晓彤抱着衣服，带着份难以抑制的兴奋，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里。梦竹望着她走开，回过头来，立即又接触到明远的眼光，现在，这对眼睛是凝肃而幽冷的。

    “晓彤没有衣服穿，”梦竹急促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祈求的味道，“她需要一件衣服，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当然啰，”明远酸溜溜地说，“难为你去收藏这么多年等着她长大了来穿。”

    “别这样说好不好？”梦竹的声调已不太稳定，“晓彤已经十八岁了，同学的生日晚会，总不能让她穿制服去！”

    “谁叫她命不好，做了我的女儿，父亲穷，养不起这么高贵的孩子！”明远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明远！”梦竹叫，“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这样说，算……算什么意思呢？”

    晓彤及时地进来，打断了夫妻二人的争吵，她已经换上了那件白纱的衣服，娉婷的脚步，匀称的身段，缓缓走来，恍如一个下凡仙子！脸上绽开的是个朦朦胧胧的微笑，静静地望着母亲。

    “妈，可以吗？”晓彤仰着脸，微笑地问。

    梦竹望着这被烟雾般的软纱所包围的女儿，眼睛前面顿时一片模糊。衣服衬着晓彤那俏丽的脸庞，显得那样雅致脱俗！在这一刻，她才领会到晓彤那份洁净单纯的美，白色对她是这样地合适！亭亭然地立在那儿，宛如一只白鹤！是的，一个长成的女儿，一个美丽的女儿！她勉强压制着内心的激动，走过去用手握了握衣服的腰，晓彤的腰肢纤细，衣服太大了一些。

    “你比我以前瘦些。”她轻轻地说，“这里要收一点。”然后，她看了看那镶着花边的衣领，“领子已经过时了，可以改成大领口。”

    “哦，不要！”晓彤喊，“我喜欢这种小圆领，我也喜欢这碎碎的小花边。哦，妈妈，这衣服真漂亮。”她转过身子，站在明远的面前，喜悦使她忘了一向对父亲的敬畏，她微笑着拉开裙子的下摆，轻轻地旋了一圈，站定说“爸爸，我好看吗？”

    明远蹙紧了眉头，不耐地望着晓彤，正想说什么，却在一抬头间，看到梦竹对他投过来的哀恳的眼光。于是，他咽了口口水，艰涩地说：

    “唔，好看，很好看。”

    “去脱下来吧！”梦竹把晓彤推出室外，“脱下来让我改。”

    “妈妈，你真好。”晓彤抱住母亲，把头在梦竹胸前紧紧地挤了一下，就回房去脱衣服了。

    这儿，梦竹和明远相对注视，两个人都呆呆地站着，一层尴尬的情绪在两人之间移动。站了好久，明远才掩饰什么似的咳了一声，无奈地笑笑说：

    “好吧，反正这件衣服就应该属于她的。”

    “明远，”梦竹轻声说，声调里含着歉意和祈谅，“你知道，我是不得已，孩子需要衣服。”

    “当然，”明远似笑非笑地说，“我只是不知道你把这件衣服保留了这么多年。”

    “料子很好，扔掉了可惜。”

    “属于料子以外的东西，大概也扔不掉吧！”明远幽幽地说，仍然带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明远，你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明远坐回到椅子里，又拾起报纸，遮住了脸，声音从报纸后面透过来，“是你的女儿，当然随你怎么打扮。”

    梦竹怔然地立着，愣愣地看着遮在她和明远之间的那一张报纸。忽然，她打了一个寒战，她觉得那张报纸正逐渐加厚，加厚……厚成了一堵墙，坚固地竖在她与他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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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_2

﻿    2

    早上，魏如峰醒了过来，看看手表，已经八点三十分，昨夜，为了那份增产设计，忙到深更半夜，又被霜霜冲进屋来瞎闹一场，弄得太晚才睡，难怪醒得迟了。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才坐起身，就看到枕头边放着一张折叠成四四方方的信笺，他打开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

    表哥：

    你睡得太香，不忍心闹醒你，我去上课了。今天是顾德美的生日，请帮我选购一件新奇的生曰礼物（可别把自己厂里的出品带去）。晚上，她家里要开个生日舞会，你务必要陪我去，不许赖皮！生日礼物选得不好当心我找你算账！

    霜霜

    魏如峰笑了笑，把纸条丢在床上，起身去梳洗，梳洗之后，换了衣服，他走下那宽敞的楼梯，到了楼下的饭厅里。才走进饭厅，就看到他的姨夫何慕天正坐在饭桌上，抽着香烟看报纸，从桌上的杯碟看起来，何慕天显然已吃过早餐。魏如峰招呼着说：

    “早，姨夫。”

    何慕天放下报纸来，对魏如峰笑笑。

    “你今天迟了。”

    “昨夜在赶那份增产计划，睡晚了。”

    “赶出来没有？”

    “已经好了，我去拿来给你看！”魏如峰说着，转身就向门外走。

    “别忙，如峰！”何慕天喊，“你先吃饭，吃完饭再看。”

    魏如峰又回到桌前坐下。下女阿金已经捧了一个托盘进来，里面是魏如峰的早餐。这个家庭里一家三口，对早餐的要求却完全三个样子，每天早上各吃各的，谁也不等谁。何慕天是纯中式的早餐，稀饭，小菜。菜是每天换花样的，香肠，皮蛋，花生米，酱菜，咸鱼等，一天四小碟。何慕天的女儿霜霜却正相反，是纯西式的：一杯牛奶，一个鸡蛋，一片牛油烤面包，每天如此，看起来倒挺简单，实际上却极麻烦，因为霜霜要求苛刻，面包要烤得恰到好处，不能焦一点，也不能有任何地方没烤透，鸡蛋煮得老了不吃，嫩了也不吃。牛奶要温的，要不浓不淡。全家里，就属她的早餐最难侍候。魏如峰中西合并，一杯牛奶，两根油条，四个小包子，或者四个蟹壳黄的小烧饼，倒是最简单的一份，只要派人到巷口去买就行了。而魏如峰对吃也不太讲究，冷一点热一点都不在乎。

    早餐送了来，魏如峰一面吃着，一面对何慕天说：

    “我仔细地想过了，现在外销的情况很好，我们应该在香港也设一个门市部……”

    “如峰，”何慕天打断了他，静静地凝视着他说，“吃饭吧，饭桌上别谈公事，否则，容易消化不良。”

    魏如峰看了看何慕天，只得把说了一半的话暂时咽了回去。对于何慕天，魏如峰有份奇异的感情，倒并不因为他是何慕天从大陆上带出来的，而因为何慕天本人的个性。他总觉得何慕天不像个生意人，反更像个学者，那份儒雅的气质，从容不迫的风度，和待人处世的那股诚挚，都不是一个生意人所能做到的。有时，魏如峰觉得何慕天在商业上的成功简直是运气。因为，他既不够“狠”，也不够“准”。但是，他却一帆风顺地成功了。纺织业在台湾是颇受欢迎的，而私人企业能做到像何慕天这样大，也实在不容易。

    “如峰，”何慕天吸了口烟说，“昨晚霜霜又去闹你了，是不是？”

    “噢，”魏如峰笑了笑，“她的英文文法根基太差，题目答不出来瞎发脾气。”

    “你有时间就多教教她吧！这孩子太野，不是块读书的料，我对她很了解，高中毕业后，我看她大学是进不去的；为她的前途，我也仔细想过，最好……”

    “嫁人！”魏如峰冲口而出地说。

    “唔”何慕天哼了一声，深深地望了魏如峰一眼，“嫁人？谁能驾驭得了她？问题大着呢！”

    这倒是真的，魏如峰想起霜霜那种任性和倔强的脾气，还真有点代她未来的丈夫吃不消。但是追究起责任来，霜霜的坏脾气也全是何慕天惯出来的，如果以前多管管，多教训教训，现在不是可以少操一点心吗？不过，如果霜霜有个母亲，或者就会好多了。他注视着何慕天，奇怪像何慕天这样有钱有身份的男人，为什么一直不续娶一个妻子？何况，何慕天又是个相当漂亮的男人！年龄和养尊处优的生活都没有使他发胖，依然颀长挺拔，眉目之间，怎么都看不出已超过四十五岁，那份沉着雅致，更具有种成年人的吸引力。魏如峰知道公司里许多女职员，都对这位“老板”感兴趣，但何慕天居然无动于衷。

    当魏如峰正沉思着他的姨夫的事时，何慕天也正默默地打量着前面这个年轻人。魏如峰并不算是个非常漂亮的青年，但，何慕天欣赏他的稳重沉着，更欣赏他做起事来那股不顾一切的干劲。他这个内侄，跟着他从大陆出来时，才只有十二三岁。但，一转眼间，长大了，成人了，不但大学毕了业，竟然还成了他事业上的一条膀臂。如果他的想法不太自私，他一直有个秘密的希望，希望一件恋爱能够发生。虽然，他也自知霜霜有些配不上魏如峰，霜霜太任性，太野，太放纵，可是，霜霜到底是他唯一的女儿。霜霜的缺点固然多，也有两个极大的优点，一是美丽，二是在那倔强的外表下，还有一颗善良的心。这些再加上何家的财富，对魏如峰也不算太委屈了吧？

    早餐吃完了，魏如峰照例要喝一杯茶。何慕天站起身来说：

    “如峰，晚上那个会议，你最好参加一下。”

    “好，不过……”魏如峰迟疑了一会儿。

    “怎么，有事吗？”

    “没什么，只有一件小事，霜霜要我陪她到顾正家去参加他女儿的生日舞会！”

    “顾正的女儿过生日吗？帮我也备一份礼吧！”何慕天说，又沉了一下，笑笑说，“那么，我看你还是陪霜霜去参加舞会吧，否则，我真有点拿她的脾气吃不消。”

    魏如峰一笑，他很了解何慕天对霜霜的宠爱和无可奈何。站起身来，正想上楼去拿那份增产计划，电话铃响了，接着，阿金在客厅里喊：

    “表少爷，电话。”魏如峰走进客厅，握起了听筒，对方是个女性做作的、娇媚的声音：

    “如峰吗？猜猜我是谁？”

    魏如峰皱皱眉，不用猜了，准是她。

    “杜妮，对不对？”

    “嗯哼，还好，你没忘记我！怎么了？你？忙些什么？今天晚上来，怎么样？”

    “今晚不行，有事！”

    “那么，明晚，不许告诉我你又有事！”

    魏如峰望着电话机，内心迅速地在做着一番交战，去？不去？终于，他爽快地说：

    “好，我明晚去！”

    挂断了电话，他转过身子，一眼看到何慕天正靠在一张沙发上，抽着烟，安闲地望着他。他微微地有点不自在，何慕天的神情是研究性的，深思的。他走过去，掩饰什么似的说：

    “该到公司去了吧，姨夫？”

    “走吧！”何慕天站起身子来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揉灭，眼睛仍然研究地望着魏如峰。

    走出客厅，司机老刘把汽车开了过来，老刘是个山东人，跟随何慕天已经多年，为人十分憨直，爽快忠耿，深得何慕天喜爱。他们一同上了车，何慕天仍然沉默地深思着，魏如峰也默然不语。何慕天在想着杜妮的事，他知道杜妮是何许人，冷静地打量着魏如峰，他可以看出后者那份坚定和理智——这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男人。他明白他不必对杜妮的事说什么，魏如峰是绝不会在欢乐场中沉溺太久的。

    魏如峰注视着车窗外的台北街道，他心中在想同一个问题——杜妮。他不喜欢明晚那个约会，但他会去。“人生几何？逢场作戏！”他也不喜欢自己给自己找的这个借口，那个女人有什么？三六、二四、三六！他对自己轻蔑地微笑起来。

    顾德美家的客厅，布置得十分漂亮，显然大人们有意要让年轻的一辈痛痛快快地玩玩，都避了出去。于是，客厅里布满了年轻的孩子们，地毯撤开了，打蜡的地板光可鉴人，落地电唱机中播放着一张保罗·安卡的唱片，茶几上放着大瓶大瓶的冷饮。顾德美是个略嫌矮胖的女孩子，扁脸，圆眼睛，细细的眉毛和睫毛，长得不怎么漂亮，但有一股少女的甜劲，还很逗人喜欢。今晚，她穿着件翠绿色的大领口的洋装，被尼龙硬衬裙撑得鼓鼓的大圆裙子，显得她更加胖了。周旋在客人之间，她对每一个人笑，小圆脸红通通的，看起来比她实际的年龄仿佛还小了一两岁。她的三个哥哥顾德中、顾德华、顾德民帮她招待着客人，室内拥挤嘈杂，笑语喧哗。

    魏如峰和何霜霜的出现，掀起了一片欢呼。何霜霜穿着件大红的缎裙，衣襟上面缀着一枝黑纱做的玫瑰花，头发虽然也是短短的，却蓬松而鬈曲。鬓边也戴了朵玫瑰，一朵真的红玫瑰。袒露着细长而白晳的脖子和肩膀，颈上戴着一串黑宝石的项链，打扮得极尽华丽之能事。论相貌，何霜霜确实相当美，浓黑的眉毛像奥黛丽·赫本，大眼睛既黑且亮，两排浓密而微鬈的睫毛如同人工装上去的。唯一美中不足，是嘴太大，使她不够秀气，而且牙齿不太整齐。但是，就这样，她的美也足以使她出尽风头了。

    走进客厅，在大家的叫嚷，还有男孩子的口哨声中，何霜霜像一团火似的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和每一个她认得的人打招呼，顾德美飞快地赶了过来，何霜霜大叫着：

    “生日快乐！”

    一面把生日礼物交给她。顾德美的三个哥哥都抢了过来，把何霜霜拥在中间，有人播大了电唱机，有几对已经开始跳起舞来，何霜霜在男孩子群中高谈阔论，旁若无人，魏如峰反而被冷落了。

    魏如峰看了看周遭混乱的情况，找了一个不受人注意的角落中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偌大的客厅中，只亮着一盏吊灯，而且被红色玻璃纸包着，光线幽暗极了。靠在沙发里，他冷静地打量着这些十八九岁的孩子，自觉比他们成熟得太多了，看他们那样子叫嚷笑闹，他感到丝毫都引不起兴趣。假如不是为了陪霜霜，他才不愿意来参加这种娃娃舞会呢！

    霜霜开始跳舞了，拥着她的是个瘦高条的男孩子，他们跳得十分野，霜霜在转着圈子，红色的裙子飞舞成水平状态，一面跳着，还一面笑着。看的人在拍手，在狂喊狂笑。电唱机响得人头发昏。

    一个舞曲结束，另一个开始。居然是《蓝色多瑙河》，优美的音乐一*来，魏如峰就觉得头脑一清，闭上眼睛，他想好好地欣赏一下音乐，但是，有人卷到他的身边，猛烈地摇着他，叫着说：“表哥！表哥！来来来，我们表演一手华尔兹。”

    魏如峰皱皱眉，怎么就不能让他安静呢？正想说什么，霜霜已不由分说地把他拉了起来，看到众目所瞩，拉拉扯扯的也不好看，他只得无可奈何地站起身，带着霜霜翩然起舞。魏如峰的舞步很绅士派，霜霜跳舞更是内行，身轻如燕，带起来十分舒服。因此，他们这“快华尔兹”，倒是名副其实的“表演”，大家都不跳，围成一圈，看他们跳。霜霜轻声说：

    “跳花步，表哥，带花步！”

    魏如峰再皱了一下眉，只得跳花步，各种旧式的花步，由于现在跳的人少，反而变得新奇了，魏如峰不喜欢最新流行的扭扭、恰恰这些，他认为舞步中还是华尔兹和探戈最优美，旋律也来得最自然。

    一曲既终，大家鼓掌叫好，他乘机退了下来，顾德中已经抢上前去，拉着霜霜又跳了起来，唱片换成了一张“吉特巴”。他感到有些气闷，屋子里虽装了冷气，却被大家闹得热烘烘的。现在许多人都跳起舞来了，衣香、人影、和那快节拍的旋转看得他眼花缭乱。他向窗口走去，却看到窗前正亭亭玉立着一个纤细苗条的白色人影，像颗遗世独立的小星星。他略微迟疑，就向那银白色的小亮光走去。可是，还没有等他走近，那女孩就抬起一对大而不安的眸子，对他很快地扫了一眼，然后，白色的裙子微微摆动，只一瞬间，就像条小银鱼般地溜开了。

    他走到刚才那女孩子站过的窗口去站着，莫名其妙地有几分惋惜。下意识地，他在人群中搜索那颗小星星，但，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内，这女孩仿佛已经隐没到地底下去了，偌大一个房间，竟然再找不到她的影子。他斜倚在窗口，望望窗外的夜，夜很美好，很柔和，是个适宜于编织梦想的夜。朦胧中，他陷进一种虚虚幻幻、空空灵灵的思想中。商业，不是他的兴趣，只是一种需要，他真正的兴趣是文学，可是，人就往往不能向自己的兴趣走，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投身在商业界？只单纯为了对姨夫的爱？怕他被大鱼吞噬？还是本能地对利欲有份下意识的追求？夜色里，研究分析一下自我是好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比霜霜好不了多少，也是浑浑噩噩地在混日子。这思想使他不安，转过身子来，他又被那些大鼓小鼓喇叭笛子的声浪包围了。霜霜正在客厅的中央，和一个男孩子表演跳扭扭舞。

    在这热闹的空气里，他越来越觉得寥落起来，用手指轻轻地敲着窗棂，他百无聊赖地望着那发疯似的一群。不知怎么，他的情绪一经低落下去，就很难再提起来，而他每次分析自我都会引起一阵困惑和迷茫。扭扭舞曲告终，不知他们闹些什么，有个男孩子高歌了一曲英文歌词的《青春偶像》，这显然刺激了霜霜的表演欲，居然也高歌了一曲。魏如峰听她唱的是什么：

    自从相思河畔见了你，

    就像那春风吹进心窝里，

    我要轻轻地告诉你，

    不要把我忘记……

    俗不可耐！魏如峰耸耸肩，看看手表，才九点半钟，看样子，他们非玩到十一二点不会散。何慕天曾交代要他务必陪霜霜一起回来，那么，他还得在这儿受上两小时的罪。四面张望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顾正家里有一间做样子的书房，里面藏着些永远无人翻弄的书籍。记起这书房就在客厅的旁边，有一扇门相通。他找了一下，找到了那扇门，于是，他不受人注意地走了过去，推开门，闪身进内，再关上房门。

    一瞬间，他愣了愣，那个失踪的小星星正拿着本书，站在书房的中央，受惊而窘迫地望着他，仿佛她是个犯了过失而被捉到的孩子。

    他定了定神，对她笑笑。

    “嗨！”他竭力使自己显得温和，因为她看起来已经受惊不小。

    她的嘴唇轻轻地蠕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魏如峰打量着她，那小小的脸庞清秀雅致，小小的腰肢楚楚可人，清亮的眼睛里盈盈地盛满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寂寞和惶惑，和她那件过时的衣服一样只属于她而不属于目前这年轻的一代。他感到心中掠过一阵奇怪的激荡，不由自主地走近她，问：

    “你姓什么？”

    “杨。”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晓彤。”大眼睛轻轻地瞬了瞬他，自动地又加了一句解释，“早上的红颜色。”

    他凝视她，她不像早上绚丽的红颜色，只像暗夜里一颗寂寥的小星星。他微笑着说：

    “我叫魏如峰。”

    “我知道。”她轻声说。

    “你知道？”他有些疑惑。

    “顾德美告诉我的，”她羞涩地笑笑，“你是泰安纺织公司董事长的内侄，那位红衣服的小姐是董事长的女儿，是吗？”

    “不错，”他也笑笑，这就是他的烦恼，别人介绍他总要说他是谁的内侄，好像他就不是他自己似的。“你是顾德美的同学？”

    “是的。”

    “为什么不到外面去玩？去跳舞？”

    “噢！”轻轻的一声感慨，夹带着微微的不安，“我不会跳舞，”顿了顿，她抬头注视着他，逐渐摆脱了那份羞涩和拘束，“我事先不知道是这样的场合，顾德美告诉我‘晚会’，而没有说‘舞会’，我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很——别扭。”

    “顾德美这主人也当得真糟，她应该给你介绍一下。”

    “噢，”又是那样一声轻微的感慨，“还是不介绍的好，我——很怕见生人。”

    “是吗？”她引起魏如峰强烈地兴趣，“你不常见生人的吧？”

    “嗯，”她再笑笑，“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晚会。”

    “很用功？大部分的时间都躲在书房里？是吗？”他调侃地说。

    “噢！”她的脸红了，红得很可爱，有几分像早上的红颜色了。“那音乐使我心慌。”

    “刚刚我走近你，为什么你一下子就溜开了？”

    “我以为——”她嗫嚅着，脸更红了，“你要来请我跳舞。”

    他心中一动。

    “你真的不会跳舞？”

    “真的，”她认真地说，“那么多人，如果你请我，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没有人，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噢！”她惊慌地看看他。

    “我教你，跳舞并不难，普通的三步四步，跳起来都很优雅和舒服的。来，试试看，你总有一天要参加正式的舞会，要被人请去跳舞的！”

    “我——”她犹豫着。

    “来吧，跳跳看！”他不容她有时间抗议，就轻轻地拉过她来，很绅士派地拥住她，开始教她三步的基本步伐，她跟着他的指示，生硬地移动着脚步。可是，跳舞天生对女孩子不会是一件难事，只一会儿，她已经跳得很好了。魏如峰揽着她，那纤细的身子在他怀中轻巧地移动，那细致的脸上漾着红晕，看起来柔弱动人。

    “你是家里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吗？”他一面带她滑着步子，一面问，看她那份娇柔，应该是最小的一个。

    “不！最大。”

    “是吗？兄弟姐妹几个？”

    “我还有一个弟弟，”她说，因为分了心，脚步错了，一脚踩在魏如峰的鞋子上，她停下来，涨红了脸。

    “没关系，再来过。”魏如峰低头看着她的脚，一双不大的脚，穿着的却是一双平底旧式的学生皮鞋。他重新带她跳，一面打量她那件缀着亮片片的衣服，一眼断定不是台湾出的料子，在纺织工厂里打滚了这么几年，对于衣料他是内行极了。那镶着小花边的衣领，那有着绉绉绸的袖口……这件衣服应该是有很长远的历史了。那么，看样子，家境不会很好，带着种微妙的怜惜的心情，他注视着那短短的齐耳短发，和低俯的眼睛上那两排细长的睫毛。

    透过书房的厚实的桧木门，客厅里喧嚣的音乐仍清晰可闻，笑闹的声音也不断传来。他们在书房中怡然自得地跳着华尔兹，这气氛却是非常奇异地宁静和雅致。没一会，魏如峰就发现晓彤的本身就是宁静气氛的发源处，那含羞的微笑，怯怯的眼光，都像个超脱出这世界的小幽灵，别有一股说不出的韵致。

    室外有一阵喧嚣，他们都没有怎么注意。但是，接着，书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放进一道红色的光线，他们同时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于是，他们看到门口站着好一些人，最前面的是，把嘴张成一个0形的顾德美，和张大了眼睛的何霜霜。

    “哦，我正在教杨小姐跳舞呢！”魏如峰笑着说，好像必须解释什么，同时放开了晓彤。

    “表哥，”霜霜扬了扬眉，笑了起来，“我以为你开溜了呢，原来你躲在这儿。”说着，她用那对明亮的眼睛对晓彤直视过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晓彤显然十分发窘，有点儿紧张和失措，只怔怔地站着，一语不发地望着门口的人。

    魏如峰看出情况有几分尴尬，就干脆一拉晓彤说：

    “杨小姐，来吧，我们来正式跳跳！”说着，他把晓彤拉出房门，回到客厅里，亲自走到电唱机旁边，换上一张《田纳西圆舞曲》，然后过来请晓彤跳。晓彤看起来十分不自在，尤其霜霜那对眼睛只管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溜，使她更显不安。他们跳了起来，顾德美和另一个男孩子也跳了起来，霜霜却靠在沙发上看他们跳。晓彤错了好几次脚步，跳得非常糟糕，舞曲一结束，她就匆匆忙忙地说：

    “我该回家了。”然后，她找到顾德美，不顾对方的挽留，坚决要回家。魏如峰望着她，很想用汽车送她回去，可是，一转眼间，他看到霜霜正看着他，一面抿着嘴角，对他很含蓄地微笑着，好像看透了他的心事，他就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开口了。结果，是顾德美的三哥负责送晓彤回去。

    这天深夜，魏如峰自己开车，和霜霜一起回家。霜霜坐在魏如峰的身边，打了个哈欠，微笑地说：

    “表哥，今天晚上玩得痛快吧？”

    听出她话中有话，魏如峰就干脆不予置答。

    “如果你真有兴趣哦，我可以打听出那位杨小姐的地址来，只是先说说，你用什么来谢我？”

    魏如峰转了一个弯，加快了速度，头也不回地说：

    “一场电影。”

    霜霜眯起眼睛来，仔细地审视了魏如峰一会儿，但魏如峰脸上一无表情。

    “一场电影，太少了吧？”

    “那么，两场。”

    “哼，”霜霜哼了一声，“小儿科！”

    “开出你的价钱来吧！”魏如峰不动声色地说。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你陪我参加舞会的时候，不要把我丢在一边做电灯泡，自己去陪别的小姐，让我面子上下不了台。”

    “哦？”魏如峰看了霜霜一眼，霜霜脸上已没有笑容了，看样子还是真的生了气。“怎么？你还会缺少人陪吗？我看你早已应接不睱了！”

    “但是，你是我的partner呀！”

    魏如峰猛然把车刹住，寂静的街道阒无一人，他把手腕支在方向盘上，扭过头来带笑地盯着霜霜看，看得霜霜直瞪眼睛，叫着说：

    “你看什么？”

    “我看——”魏如峰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不是爱上了我？”

    霜霜浓眉一掀，大眼睛一瞪，大嚷着说：

    “活见你的大头鬼！”

    魏如峰噗哧一笑，踩动油门，把车子向坐落在中山北路的大厦中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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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_3

﻿    3

    在巷子口，晓彤就吩咐车夫停车，然后跨下了计程车，对顾德美的三哥——顾德民摆了摆手，说了声再见。目送那计程车扬长而去，她才整整衣服，四面望了望，慢慢地向巷子里走去。今晚的经历，对她是完全崭新的一页。当她缓缓地向家中走去时，顾家客厅中的人影灯光，书室内的初试舞步，以及那喧嚣的音乐，杂杳的笑话……种种种种，都还在脑中纷纷乱乱地充塞着。低着头，她心不在焉地向前走，才走了几步，蓦然间，一个黑影从巷子的暗处直窜了出来，同时爆出一声低吼：

    “站住！不要走！”

    晓彤大吃一惊，吓得心脏往口腔里跳，她停住步子，定睛一看，才看出原来是晓白在开她的玩笑。她用手摸摸胸口，抱怨地说：

    “你做什么嘛？这样装神弄鬼地吓唬人！”

    晓白不说话，先在路灯下对晓彤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才笑嘻嘻地说：

    “你这么晚回家，还有男朋友送回来，我可发现你的秘密了！”

    “别胡说八道，那是顾德美的三哥！”

    “那还不是一样！”晓白耸耸肩，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无聊地踢着地下的石子，“反正是个男的！”

    “胡扯！”

    “胡扯？”晓白抬起了眉毛，“他不是男的是女的呀？”

    “你乱说些什么嘛，”晓彤跺跺脚，“我是说，他才不是我的男朋友呢！”说着，她奇怪地看着晓白：“你为什么待在巷子里？”

    “哼！”晓白哼了一声，再耸耸肩，“家里！你去看看去，那个王伯伯和他的石膏美人坐在房子里就是不走，高谈阔论地也不知说些什么，看他们那股谈劲，恐怕再谈三小时也谈不完。可是，妈妈把你的房间和通外面爸爸妈妈的房间中的纸门取下来，两间打通成一间，为了招待这对贵宾。我的房间就成了堆积仓库，床啦，书啦，破椅子啦，竹书架啦，全堆在我房子里，连一寸的空地都没有，你想，我能待在哪里？”

    “王伯伯是个怎么样的人？”晓彤问，她今天晚上出去得很早，没有见到那个王孝城。

    “你去看吧，人蛮和气的，很会说话，喝酒跟喝水一样方便，我们准备的清酒就给他一个人喝光，酒喝得越多，话就越多。他那个太太呀，和他正相反，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来，问一句，答一句，别别扭扭的，不过很漂亮。”

    晓彤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和晓白走进去，大门内有一小块空地，然后就是正房的门。走进玄关，还没有上榻榻米，就听到一个男性沙哑的喉咙，正在长篇地谈着什么。她的出现使房内的人突然停了口，她望着室内，今天，房子里布置得很漂亮，两间六席的房间打通后就显得很宽敞了，小茶几上铺着她在学校里家事课上的作业——一条雅致的十字绣的桌布，几上还有一瓶名贵的玫瑰花。玻璃窗都抹拭过了，洁净明亮，使那蓝布窗帘也不太难看了。她的目光落在室内的客人身上——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那男人穿着身米色的西装，打着条深红的领带，微胖的身材和奕奕有神的眼睛，给人一种亲切感。并不像晓彤预料中的艺术家的样子，他没有蓬乱的头发和满脸的胡子，看起来是干净清爽的。至于他的妻子，正像晓白所形容的，是个石膏美人，大眼睛，高鼻子，却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晓彤，来，见见王伯伯和王伯母。”梦竹一眼看到晓彤的出现，就招呼着说。

    晓彤走进了房里，银色的衣衫裹着袅娜的小身子，盈盈地立在室内，腼腆地对王孝城点了个头，轻轻喊了声“王伯伯”和“王伯母”。王孝城显然是愣住了，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晓彤看，从她的脸看到她小巧的脚。半天才“哦”了一声说：

    “哦，这就是晓彤？记得我们分手那年，她才只有两三岁，晓白还抱在手里，时间多快，一转眼间，她已经长成个小妇人了！”他调开眼光，注视着梦竹，潇洒地一笑说：“记得以前吗？在黄桷树茶馆里比赛吃担担面，我，明远，还有小罗，一口气吃掉了二十碗担担面，你急得拼命叫：‘何苦何苦，这样吃法非撑死不可！’哈，多快！那时你不过比晓彤现在大一两岁罢了，最喜欢穿白颜色的洋装，我还记得大家给你取的外号——小粉蝶儿。”

    梦竹“唔”了一声，脸上浮起一个无奈的、惘然的微笑。晓彤走到母亲身边，坐在梦竹的椅子扶手上。王孝城依然注视着梦竹，又看看依偎着梦竹的晓彤，似乎想衡量一下母女二人的相似之处，接着，就高兴地说：

    “又是一只小粉蝶儿！清秀雅丽，一如你当年。不过，她这对眼睛，长得可真——”他突然愣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呆呆地注视着晓彤。晓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避开眼光，去看茶几上那瓶玫瑰花。室内有短暂的几秒钟的沉寂，空气仿佛有点莫名其妙的滞重。晓彤感到情况似乎很特别。就诧异地抬起眼睛来，正好和坐在王孝城不远处的明远的眼光接了个正着。立即，她不知所以地打了个寒噤，父亲的眼光深沉幽冷，正阴郁地盯着她，好像她是个陌生的、突然撞进来的人物似的。

    “哈，”说话的又是王孝城，似乎在竭力提起大家的兴致，又像在掩饰什么，“看到孩子成长，真是大乐事！”接着，他就把眼光从晓彤身上挪开，注视着明远，大概想转换室内由于晓彤出现而造成的一种奇妙的不安，他又热心地换了一个谈话题目：

    “明远，我总觉得你不应该放弃绘画，我记得当年你在同学里面，是最有天分的一个，在国立艺专的时候，教授也说你将来的成就会最大，为什么你要放弃艺术呢？干公务员这一行，不是你当初最不愿意干的吗？”

    明远往后一靠，靠进椅子里，像从个梦中醒来一般，抬起眼睛来，对王孝城看看，苦笑了一下。

    “不愿意干，也干了十三四年了。”他振作了一下，却依然有些寥落，“你想，刚到台湾的时候，人地生疏，又拖儿带女的，能混口饭吃就好了，管他什么工作呢。办公厅一坐，等因奉此，公文上磨光了当年的豪情壮志。孩子们日渐成长，衣食住行外带教育费，处处都需要钱，再也无法抛下稳定的工作去冒险从事绘画了，一年年下来，年纪也大了，画笔也生锈了，还谈什么艺术呢！所以，还是你行，先立了业，再成家，现在是功成名就……”

    “算了，算了，”王孝城打断了明远的话，“谈什么功成名就，现在艺术界也是一团糟，学了三天半画的人都可以开画展，只要你关系够，人事上处得好，有来头，你就能成画家！还有人拿老师的画来开画展，只要给老师钱就行了，你想，艺术还有什么价值呢？有时，我还真想改行，你记得我以前一直要做商人的……”

    “你们这叫吃哪一行，怨哪一行，”梦竹笑着说，竭力想调和室内的低气压，“像你，孝城，可真不该抱怨了，做个名画家，弟子满天下，还有那么多牢骚！”“你别谈弟子还好些，谈了弟子更气人，”王孝城笑着说，“我有个学生，为了要出国而找我学国画，学了三天半就出去了，画得是其糟无比，结果居然在国外大开起画展，用的全是我的画稿，一张画的标价有高到五百美金的，比我的画还高出好几倍！你想，这不就明放着欺侮外国人吗？怪的是居然有人向他买！”

    “外国人怎能懂中国的艺术！”明远说。

    “那又不然了，”王孝城说，“我有个外国学生，比中国人画得还好，他还读中国历史，学中国诗呢！这些我们自己的青年不屑于学的，外国人还重视得不得了呢！”说着，他突然沉吟了一下，对明远说：“明远，我倒是有个意见，你重拾画笔如何？”

    “怎么——”明远迟疑地问。

    “我告诉你，”王孝城坐正了身子说，“现在，一些画得乱七八糟的人都穷开画展，学了三天半画的人也有勇气开画展，你这个正规艺专出来的怎么反而埋没在公文里面？以你的程度，开个画展一定可以轰动！至于人事宣传方面，我可以全力帮你忙，你何不试试看，画出六七十幅画来，就足够开次画展了。只要画展成功，你就出头了，你拿手的工笔人物，现在非常吃香，你知不知道？”

    “可是——”明远凝视着王孝城，不由自主地有些兴奋起来，他俯向王孝城，犹豫地说，“可是，我已经太久没有碰画笔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那份天分绝不会使你下不了笔，你要是多参观人家的画展，你就会有勇气了。明远，你试试看，画出几十幅来，让我帮你开个画展，包你成功！”

    “只怕丢得太久了！”明远说，脸上的兴奋却在逐渐加深，“而且，这么久没画，恐怕已经没有画画的情绪……”

    “情绪，”王孝城叫着说，“培养呀！”

    明远沉默了。在沉默中，却显然对王孝城的话十分感兴趣，因而情绪有些激动。梦竹也默默地沉思着。王孝城看了看表，这才惊觉地跳了起来：

    “哎呀，十一点多了，一谈就谈了这么久，好了，告辞，告辞。改天再详谈。明远，你好好地考虑一下吧！”

    石膏美人站起身来了，明远和梦竹也站起身来送客，他们向玄关走去，王孝城又竭力邀请明远夫妇到他们家去玩。走到玄关，晓白正坐在穿鞋的地方，捧着一本小册子看得津津有味，一看到他们出来，就慌忙跳起身来，把书藏在身后。梦竹眼尖，已经看到是一本什么《剑气珠光》，她无暇来责备晓白，只瞪了他一眼说：

    “晓白，去叫一辆三轮车来！”

    “哎呀，不用了，不用了，”王孝城说，“我们自己散步到巷口去叫！”

    “不不，”明远说，“让晓白去叫。”

    晓白跑出去叫车了，明远想到晓白身上没有钱，就溜进房里去取钱，王孝城一看明远走开了，就抓住这个空隙，对梦竹说：

    “梦竹，说实话，你们的生活情况如何？”

    梦竹勉强地笑笑说：

    “混日子而已，明远那份脾气你是知道的，对上不买帐，对下又不拉拢，混了十几年，还只是个小职员。”

    王孝城点点头，望着梦竹，似乎想说什么，又迟疑着。梦竹看着他说：“有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王孝城欲言又止。

    “什么东西知不知道？”梦竹诧异地问。

    “有个人也在台湾——”

    王孝城的话说了一半，明远出来了。王孝城立即住了口。梦竹狐疑地看着王孝城。“有个人也在台湾”——谁？为什么他要说得这样神秘兮兮的？猛然间，她的心狂跳了起来，有个人也在台湾，难道是——？她像挨了一棍，顿时愣愣地发起呆来。

    车子来了，梦竹惊醒过来，和明远把王孝城夫妇送上车子，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走远，才慢慢地转身回房。

    回到房里，还有一大堆的善后工作要做，装纸门，把家具搬回原位，铺床，整理弄乱的原有秩序。梦竹忙碌地清理着，命令晓白和晓彤搬这搬那。她竭力用忙碌来禁止自己思想。可是，王孝城最后的那句话使她心情大乱。一面铺着床，一面又禁不住停下来发呆，这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还是不要去想吧，她宁可不想！当一切恢复了原状，她就急急地叫两个孩子去睡觉。晓彤诧异地望着母亲，不知道有什么事让母亲如此不安？她正有许多话想和母亲说，她要告诉她今晚的经过，告诉她那个顾家的舞会，和那个奇妙的遭遇。但是，她才开口喊了一声：

    “妈妈！”

    梦竹就不耐地对她挥挥手说：

    “去吧，这么晚了，快些去睡觉，有话明天再说。”

    晓彤满腹猜疑地回到自己屋里，奇怪母亲何以与往日大不相同。可是，她有太多事情要思想，她没有时间去想母亲的事了。梦竹看到孩子们都回房了，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愣愣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有个人也在台湾！”会是谁？她拿着发刷，有心没心地刷着头发。这世界会这么小吗？不，一定不会，不知道王孝城说的是谁？决不是——她甩甩头，似乎想甩走一个可怕的阴影。

    明远走到她身后来了，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猛然吃了一惊，发刷从手上落到地下去了。明远俯身拾起发刷，从镜子里凝视她，怀疑地问：

    “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梦竹有点口吃地说，她觉得明远已经洞烛了她的思想，而且，她猜测明远或者已经听到了王孝城最耵那句话，这样一想，她的脸色就变白了。而明远站在她身后，握着那发刷，也闷不开腔。从镜子里，她可以看到他那凝肃而深沉的脸色，她更加不安了。好半天，两人都默然不语，梦竹了解明远的个性，她知道在他心中的一个角落里，始终对一件事耿耿于怀，连一件衣服尚且会引起他的不快，何况是——

    “梦竹！”

    明远一开口，梦竹就又吃惊地一跳，明远瞪着她问：

    “你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你要说什么话？”梦竹醒觉地问。

    “对于王孝城的话，你有什么意见？”明远问。

    王孝城的话？梦竹脑中纷乱成一团，到底，他是听到那句话了，他一定也猜出王孝城所说的人是谁了。她瞠目结舌地望着明远在镜子里的脸，对于明远那份沉着的脸色，突然冒出一股怒火。总是这样，有什么话他从不直接了当地说出来，而要做出那股阴阳怪气的脸色给她看，他是在折磨她，还是在窥探她？他希望知道什么？他想要她告诉他什么？突来的不满使她勇敢地扬扬头，用一种近乎生气地声音，冷冰冰地说：

    “我没有什么意见！”

    “怎么，”明远的眼睛掠过一抹困惑，“你不赞成我重拾画笔吗？”

    “哦，哦，”梦竹如梦初觉，突然明白过来，才知道明远指的是画画的事，不禁感到一阵像解放似的轻松。在轻松之后，又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一些微微狼独，和类似歉疚的情绪。为了弥补自己胡思乱想所造成的错误，她给了明远一个嫣然的微笑，用几乎是高兴的口吻说：“当然，我完全赞成，他的话很对，你不该放弃你的本行。”

    明远诧异地看着梦竹，他不了解她为什么忽悲忽喜的？她的神态看起来那么奇怪。

    “你今天晚上怎么了？”他问。

    “没有怎么呀！”梦竹微笑着说，“只是有点累，而且，见着了多年没见的朋友，总有点兴奋。”

    这倒是真的，明远释然了。他拿起发刷，下意识地在梦竹头发上刷了一下。这举动使梦竹心底掠过一阵痉挛的柔情，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把头靠在他身上，突然渴望能够被人保护，被人怜惜，带着一份莫名其妙的激动，她说：

    “明远，从今天起，做一切你所爱做的事吧，哪怕辞了职去画画。我已经拖累得你够了。”

    明远愣了愣，他低头注视着梦竹说：

    “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从没有嫌你拖累了我！”

    “事实上是我拖累了你，如果我们不那么早结婚……”

    “可是，是我要求你结婚的，是不？”明远打断了她的话，“你怎么会讲起这些？”

    “因为我对你抱歉，假如你不结婚，你现在可能比王孝城更有名，本来你的画就比他画得好，可惜你放弃了，否则，你一定已成功了，都因为……”

    “梦竹！”明远低低地喊，抚摩着她的头发，“你今天是太累了，太兴奋了，早些睡吧！”

    “我常想，或者你后悔娶了我……”梦竹继续说，在自己的思潮中挣扎。

    “梦竹！你真的是怎么了？”

    梦竹猛地缩了口，镜子里的她有种奇异的激动的表情。她用手摸摸面颊，惘然地笑了笑，说：

    “真的，我是太累了。”

    同一时间，晓彤正独自呆坐在她的房内，面对着书桌上的台灯，双手托着下巴，怔怔地凝思着。父母谈话的声浪隔着一扇纸门，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可是，她并没有去听，她正陷在自己的思想中。在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银白色的衣服，她懒得去脱，也懒得移动。今晚的舞会，使她自觉成为了一个大人，尤其，她已经和一个男人共舞过，一想起那男人，她就禁不住有点脸红心跳。可是，奇怪，如今她回想起来，魏如峰的脸竟像飘在雾里，她怎么也想不起他长的是个什么样子，甚至记不起他穿的是什么颜色衣服，只模糊地记得他有对似关怀一切，又似对一切都不关怀的眼睛，这感觉多么抽象而不具体，她甚至记不得他的眼睛是大还是小，他是漂亮还是丑陋！

    她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直到看见父母房里的灯光灭了，才惊觉地坐正身子，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打开钢笔的笔套。但，面对着日记本的空白纸页，她竟无法写下一个字，这一天的感觉是混乱的，是茫无头绪的，好久好久之后，她才写下一句话：

    我度过了一个奇妙的晚上，邂逅了一个奇异的男孩子。

    她的脸红了红，把邂遁两个字涂掉了，改成“遇到”，可是，接着，她又把整句都涂掉了，在日记本上歪歪斜斜，胡乱地涂着：

    但愿今夜无梦，一觉睡到明朝，醒来重拾书本，把今宵诸事都抛掉！

    写完，觉得诗不像诗，词不像词，不禁自嘲地微微一笑，又提起笔来，全体涂掉了。不想再记下去，她把日记本丢进抽屉里，解衣预备就寝。刚刚换上睡衣，就听到晓白房里有一阵奇怪的声音，她拉开门，看到晓白房里还透着灯光，她走过去，把晓白的房门拉开一条缝，一眼看到晓白躬着背匍匐在床上，手脚乱动，仿佛得了羊癫疯，不禁吃惊得低叫了起来，晓白一翻身坐起来，对晓彤“嘘”了一声说：

    “别叫！”

    “你在做什么？”晓彤低低地问。

    “蛤蟆功。”晓白说。

    “什么玩意？”晓彤没听懂。

    “蛤蟆功，”晓白有点讪讪地说，“我只是要试试看蛤蟆功到底有没有用，这是书上写的武功的一种。”

    “蛤蟆功？”晓彤歪歪头问，“有没有泥鳅功？”

    “胡闹！”晓白说，接着又突然想起来说，“泥鳅功虽然没有，可是有壁虎功。”

    “大概还有蜗牛功呢！”

    晓彤笑着说，摇摇头，悄悄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了灯，她躺在床上，对着黑暗的窗子沉思，多奇妙的一天！顾德美家的舞会，教她跳舞的男人，家里的客人，和晓白的蛤蟆功！她微笑了起来，很快地人了睡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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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_4

﻿    4

    夜深了，何霜霜缓缓地驾驶着车子，向中山北路的家中驶去。深夜的街道上是一片寂静，连十字路口的警察岗亭里都已空无一人，红绿灯无人操纵，冷冰冰地孤立在街头。现在，空旷的街道上没有车辆和她争前抢后了，可是，她反而不想开快车，只轻缓地让车子在夜色里向前滑行。风从开得大大的窗子里灌进来，撩起了她的短发。在车灯照射下的街道，寂寞得连小猫小狗的影子都没有。

    一个星期天，又过去了。何霜霜疲倦地扶着方向盘，倦意正在她体内和四肢中流窜。想想看，一清早和顾氏三兄弟开车上阳明山，三兄弟，一个赛一个的宝气。顾德中，外表活像只大狗熊，说起话来，舌头在口腔里绕半天的圈子，才吐得出一声清楚的话：“我……我……我从小有音乐天才，学小提琴，才……才三星期，就能拉莫扎特的小步舞曲。”见他的鬼！莫扎特的小步舞曲！她就想像不出狗熊拉小提琴是副什么样子。顾德华，油头粉面，整天头发梳得光光的，衣服上还要喷点他母亲的夜巴黎香水。“我哦，我的名字是顾德华，你猜什么意思？就是照顾得了花，你就是花，哈哈！”哈哈，下你的地狱去，恶心得够受！顾德民，三兄弟中唯一看得过去的，论外表，文质彬彬、秀秀气气，鼻梁上架副近视眼镜，似乎勉强能算美男子。但是，说上一句话就要脸红，哼哼唉唉半天，也听不清他哼些什么，大概前辈子是蚊子转世来的。和这三个宝气游阳明山，就别说有多气人了，三个大男人，围在你身边，碍手碍脚，一转身，不是碰着这个的鼻子，就是挨着了那个的肩膀……到中午回台北午餐，吃完了午饭，趁早把三兄弟打发回去。然后又去找了小赵，小赵别无所长，猴儿巴唧的，就是会说笑话，做鬼脸，标准的小丑典型。和小赵去跳了场舞，赶了一场六点钟的电影，电影散场时碰到小陆那一群男男女女，又去跳舞，舞厅打烊，出来再吃点宵夜，然后赶走小赵，自己独自地开车回家。一天，就是这样，疯狂地，尽兴地，玩玩玩！“春天的花，是多么的香，秋天的月，是多么明亮，少年的我，是多么快乐……”快乐吗？无论如何，总是在追寻着快乐。舞厅里那些人，绿的酒，红的灯，疯狂的旋律！那个歌女唱的歌：“舞步轻燕，舞态如天仙，青春少年，欢乐无限……”欢乐无限，是吗？欢乐无限！……她猛然刹住车，有点眼花缭乱，车子仿佛碰到了什么，她向前面看看，揿揿喇叭，什么东西都没有。她甩了甩头，用手揉揉眼睛，头里昏昏然，眼睛发涩，疲倦仍然在四肢中流窜。她闭了闭眼睛，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子停在家门口，她揿揿喇叭，没有人来应门，她再揿揿喇叭，依然没人应门，老刘一定已经睡成个死猪了。她不知道何慕天和魏如峰为什么都喜欢老刘，粗里粗气的。她把头扑在方向盘上，干脆压在喇叭上，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在夜空里播送，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附近的人家有人推开窗子诅咒，但喇叭声仍然清越地传送着。

    大门开了，霜霜抬起头来，一面懒懒散散地跨下车子，一面睡意朦胧地说：

    “把车子开到车房里去！”

    “唔，夜游的女神终于回来了！”

    霜霜抬起眼睛，这才看清面前的人，她耸耸肩说：

    “原来是你！表哥，你还没睡？”

    “就是睡了也被你吵醒了，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打扰别人？”

    “不要说教！表哥，我今天玩了一整天，累极了。”霜霜说着，向房子走去，一面对魏如峰摆摆手，“麻烦你把车子送到车房里去！”

    魏如峰皱皱眉头目送霜霜蹒跚地走进屋去，不禁深深地摇了摇头。

    霜霜摇摇晃晃地走上了楼，回到自己的卧室，往床上一扑，弹簧床垫立即迎着她的身子，把她软软地包了起来。拖过一个枕头，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昏昏噩噩地躺了一阵。然后，她站起身来，取了睡衣，到浴室里去。放上一缸冷水，她把自己泡在凉凉的水中，皮肤骤然接触到冷水，引起一阵痉挛和紧张，然后就松弛了下来。冷水使人清醒，她最喜欢冷水浴，每当她疲倦或烦恼的时候，她总以冷水浴来治疗自己。在水中浸了一个够，她拭干身子，穿上那件她最喜爱的鹅黄色绸睡衣，站在镜子前面，梳了梳头发，头脑清醒多了。她瞠目注视着镜子，奇怪地看着镜子里那对漂亮而困惑的眼睛，她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对镜子里的人影傻傻地问了一句：

    “这是我吗？这就是我吗？多无聊的我！”

    无聊！对了，就是这个词，她找了许久的名词，无聊！生活中全是无聊，阳明山，跳舞，看电影，顾氏三兄弟，小赵，小陆，吃宵夜！全是无聊！她对着镜子皱眉，突然涌上心头的空虚和落寞感使她鼻中酸楚。生活，就是这样的吗？她并不想要这种生活！可是，她要什么生活呢？镜子里的眼睛更困惑了，她对镜子挑挑眉，噘噘嘴，发出一声微喟：

    “我竟然不了解自己，多可怕！”

    走出浴室，她沿着宽阔的走廊向自己的卧室走去。经过魏如峰门前的时候，她看到门缝里还透着灯光，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魏如峰穿着睡衣，半躺半坐地倚在床上，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台灯，他手中握着本英文小说，正在看得出神。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望着霜霜。霜霜顺手关上门，走到床边来，坐在床沿上。魏如峰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说：

    “你知道几点了？”

    霜霜噘噘嘴，眨眨眼睛，什么话都不说。

    “你玩得还不累？为什么不去睡觉？”

    “刚刚好像很累，现在又一点睡意都没有了。”霜霜说，倚着床栏，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魏如峰深深地打量着霜霜，那两道挺秀而浓密的眉毛微锁着，长睫毛半掩了那对平时充满野性，而现在充满困惑的眼睛。有什么事使这个不知忧愁的女孩烦恼了？爱情吗？他阖上看了一半的英文小说，用手托着下巴，做出一副准备长谈的姿态来，说：

    “怎么了？霜霜，和谁怄气了？”

    霜霜沉默地摇摇头，一绺黑发从耳边垂了下来，拂在面颊上。她用牙齿轻咬着下唇，眉头锁得更紧了。魏如峰诧异地望着她，好半天，她才甩了甩头，把那绺不听话的头发甩到脑后去，直视着魏如峰说：

    “表哥，你很快乐吗？”

    魏如峰愣了一下，说：

    “怎么想起问这样一个问题？难道你不快乐？”

    “唔，”霜霜垂下了眼睛，“疯狂地玩的时候，可以有短时间的快乐，但是玩过了，又什么都没有了。你懂吗？表哥？就像现在，想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意思，非常地……非常地……”她凝思着，想找出个适当的字眼来描写她的心情。

    “空虚？”魏如峰试着代她接下去。

    “对了！”霜霜高兴地拍拍床垫说，“就是这两个字！”

    魏如峰坐正了身子，审视着霜霜，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霜霜瞪着眼睛说，“我和你谈正经的，有什么好笑？”

    “我笑你觉得空虚，”魏如峰说，“大概你是生活太优越了，整天在外面疯呀闹呀玩呀，回到家里来还喊空虚，不是很有趣吗？”

    “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霜霜没好气地说。

    “不过，”魏如峰收住了笑，深思地说，“能感到空虚，总是一件好事。”

    “好事？你是什么意思？”

    “这证明你长大了，成熟了，懂得用思想了。”

    霜霜困惑地望着魏如峰。

    “你看，”魏如峰解释地说，“你最喜欢跳舞，和男孩子开车兜风，到小吃店大吃大闹，把人家的酱油倒到醋瓶子里，觉得很开心。现在呢，你感到空虚了，换言之，你也就是对于那种玩法不能满足了。这，充分表示你在进步。唔，”他笑嘻嘻地看着霜霜，“看样子，大小姐快要改邪归正了，可喜可贺！”

    “呸！”霜霜一唬地跳起身来，站在床前面，瞪大了眼睛说，“什么改邪归正？是谁邪谁正？你也不是好东西，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好好好，你知道，”魏如峰打断了她，把她拉下来，让她仍然坐在床沿上。收起了嘻笑的态度，诚挚地说，“告诉我，霜霜，这次月考的成绩如何？”

    “哼，”霜霜凝视着自己的手指甲，心不在焉地说，“谁知道！”

    “准备明年不毕业了吗？”魏如峰问。

    “表哥！”霜霜喊，“我不喜欢你这种冒充大人的味道！”

    “冒充大人？”魏如峰失笑地说，“我已经二十七岁了，还不算大人吗？什么叫冒充大人的味道？”

    “我是说，冒充长辈的态度！”

    “长辈？”魏如峰笑笑，“我没有要冒充你的长辈呀，我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和妹妹谈话，你不是我的小妹妹吗？刚到台湾的时候，你才三四岁，话都说不清，把‘哥哥’念成‘多多’，成天跟在我后面喊‘多多’，要我背你到街上去买棒棒糖。哼，现在呀，你长大了，‘多多’只配给你送汽车进车房的了。”

    “哎哟，”霜霜叫，“别那么酸溜溜的，好不好？”

    “那么，听我讲几句正经话，”魏如峰说，“霜霜，这种昏天黑地胡闹胡玩的生活该结束了吧？你是真不爱念书也好，假不爱念书也好，最起码，你总应该把高中混毕业！是不是？你刚刚说不快乐，我建议你收收心，安安静静在家里过几天日子，好好地用用思想，或者会帮你找到宁静和快乐。你现在仿佛一只找不着家的小兔子，迷失在这繁华时代的浓雾里，整天尴尴惶惶，东奔西窜，自己也不知道目的何在，这样，怎么会快乐呢。……”

    “我不听你讲这些！”霜霜再度跳了起来，把睡衣带子系系好，向房门口走去，“你又不是我的训导主任，谁来找你训话的？还不如睡觉去！”她走出房门，又回过头来，对魏如峰笑了笑，抛下一声，“再见！”

    房门带上了，魏如峰望着那砰然阖拢的房门，发了一阵呆，才蹙着眉，摇了摇头。

    重新拿起那本英文小说，他想继续看下去，可是，页数弄乱了，翻了半天，也找不到原来的那页，却从书里翻落出一张照片来，拾起照片，上面是个女子的半身照，画得很浓的眉毛，厚嘟嘟的嘴唇，和一对大而充满魅力的眼睛。他又皱皱眉，翻过照片的背面，有几行女性的笔迹：

    给如峰：

    别忘了那些浓情蜜意的夜晚，

    更别忘了那些共同迎接的清晨。

    杜妮

    他凝视着这两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记得这张照片是杜妮两星期前给他的，不知怎么夹到这本书里来了。望着这两行字，他感到非常地刺心。刚刚，他还义正辞严地教训霜霜：“这种昏天黑地胡闹胡玩的生活该结束了吧？”可是，自己呢？这儿就有堕落的证据！迷失，是霜霜在迷失，还是自己在迷失？把照片夹回书里，书丢在床头柜上，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用手枕着头，眼睁睁地望着黑暗的空间，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或者，是该我来仔细地用用思想。”

    瞪着天花板，他真的沉思了起来。

    霜霜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慢慢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用手枕着头，她没有立即关灯。床头柜上是一盏浅蓝色的台灯，灯影下亭亭玉立着一座小小的维纳斯石膏像。这石膏像还是去年她过十七岁生日时魏如峰送她的，当时，魏如峰说：

    “我发现这石膏像的侧影像极了你的侧影，所以买给你。”

    结果，害她天天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侧影，说真话，除了自己也有个较高的鼻子外，她可找不出自己与维纳斯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不过，无论如何，她很喜欢这座平凡的小石膏像，尤其因为，这石膏像有种沉静恬然的味道，这是霜霜一辈子也无法具有的。凝视着这石膏像，她是更加没有睡意了。

    “我建议你收收心，安安静静在家里过几天日子，好好地用用思想，或者会帮你找到宁静和快乐。”

    魏如峰的话在她耳边轻轻地回响，像一条小溪流般淋淋然地流过。她眩惑地瞪着石膏像，是的，昏天黑地胡闹胡玩的日子！即将来临的高中毕业和大专联考！该结束了，游荡的日子！该结束了，胡闹的岁月！魏如峰的“说教”也不是没有几分道理，只是，“改邪归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收收心，如何收法？大代数、解析几何、物理、化学……要命！生来与书本无缘，又怎么办呢？她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灯光下石膏像的影子，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始终瞪着对大大的眼睛。终于，疲倦来临了，一日的纵情游乐使她筋肉酸痛，眼皮上的铅块向下拉扯，她懒洋洋地伸手去关灯，一面轻轻地，对自己许诺似的说：

    “明天，一切从明天开始。”

    灯灭了，她把头深深地倚在枕头里，阖上了眼睛。

    何慕天吃完了他的早餐，燃上一支烟，靠进椅子里。壁上的大钟已七点半，霜霜还没有下楼，看样子，她今天又要迟到了。深吸了一口烟，他望着烟雾扩散，心中在打着腹稿，怎样等霜霜一下楼就教训她一顿。近来，霜霜的任性、冶游、放浪形骸，已经一天比一天厉害。这样下去，这孩子非堕落不可。他只有这一个女儿，再也不能继续纵容下去了。他板了板脸，竭力使自己显得冷静和严肃。这一次，他一定要厉厉害害地骂她一顿，决不心软。虽然他从没骂过霜霜，可是，如今已经到了令人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霜霜下楼了，穿着得很整齐。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梳得好好的，满脸带着股清新的朝气，看起来竟然一反平日的飞扬浮躁，而显得文静安详。她对父亲扬了扬眉毛，用近乎愉快的声调说：

    “早，爸爸。”

    何慕天咽了一口口水，尽力压制自己内心想原谅霜霜的情绪。吐出一大口烟雾，他坐正了身子，沉着脸，用自己都陌生的、冷冰冰的语气说：

    “霜霜，昨晚几点钟回来的？”

    霜霜愣了愣，今天父亲是怎么回事？情绪不好吗？她从阿金手上接过面包，好整以暇地抹上牛油，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我没有看表。”

    “你没有看表，我倒看了，午夜一点整。”何慕天说，口气是严厉的，责备性的。

    霜霜咬了口面包，望了何慕天一眼，默默不语。看样子，今天是大不吉利，一清早就要触霉头！有谁给父亲吃了火药吗？从来也不管她的行动，怎么今天大管特管起来了？

    “你看，你把车子开走，事先也不告诉我一声，等我要用车子的时候找不到车子，出去一整天，到深更半夜回来，还要死命揿喇叭，弄得四邻不安！霜霜，你未免太过分了，这样下去，你准备做太妹是不是？”

    霜霜停止了吃面包，瞪着一对大大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何慕天。她不相信父亲会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尤其在今天！今天，一清早，起来晚了，但她仍然振作精神，梳洗、穿衣，对着镜子发誓：“从今天起，何霜霜要改头换面了。”然后跑下楼梯，以为接待自己的是个光辉灿烂的、崭新的一天。但是，什么都不对劲了，没有阳光，没有朝气，没有活力，所有的，是父亲冷冰冰的脸和无情的责备！

    “你出去玩玩也罢了，”何慕天一鼓作气，把要说的话都趁自己没有心软的时候全部倾出来，“你却这么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泡舞厅！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别人都念书准备考大学，你呢？糊糊涂涂地过些什么日子！我问问你，你对未来有些什么打算？你这样混下去，就是要嫁人，都没有人敢娶你！你那群不三不四的男朋友，全是些不务正业的小太保，你呢——”

    “是个太妹！是吧？”沉默已久的霜霜陡地爆发了，她愤然地接了下去，一面从餐桌上跳了起来，把吃了一半的一块面包扔在桌上。受伤的自尊心，与愿望相违的这个早晨，使她又伤心，又激怒。昂着头，她直视着何慕天，叫着说：“我的朋友都是太保，你骂他们好了，你看不起他们好了，但是他们会陪我玩，会照顾我，会爱我，崇拜我！除了他们，我还有什么？这个家，从楼上跑到楼下，经常连人影都抓不到一个！你有你的事业，表哥有他的这个妮，那个妮。我就有我的太保朋友！我要他们，我喜欢他们，怎么样？你一点都不懂我。……”

    何慕天愕然了，把烟从嘴里取了出来，他怔怔地望着霜霜，已经忘了要责备她的初衷，他结舌地说：

    “可是，我——我并没有忽略你呀，我爱你，重视你，给你一切你需要的东西……”

    “需要的东西，”霜霜垂下眼睛，突然涌上心头的伤心使她声音哽咽，“你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些什么东西！”

    “那么，”何慕天无助地说，霜霜泫然欲涕的样子使他心慌意乱，“你需要什么呢？”

    霜霜瞪视着何慕天，冲口而出地说：

    “母亲！”

    像是挨了迎头一棒，何慕天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呆呆地望着霜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霜霜喊出了这两个字之后，也猛地吃了一惊，却又无法收回这两个字，看着父亲的脸色转变，她心慌地低下了头。母亲，母亲在何方？这是她从小就有的疑惑。“妈妈在哪里？”小时候，攀着何慕天的脖子问。“死了！”何慕天垮下脸来，把她从膝上推下去，怫然地转身走开，但她知道母亲没有死。母亲，母亲在何方？她用手指划着桌子，低低地说：

    “我希望我有妈妈，如果她已经死了，我希望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家里，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假若有她的照片，最起码，我可以把我心底里的话，对着她的照片诉说。”她的声音是哽塞的，她触及了自己真正的痛楚，眨了眨泪水迷蒙的眼睛，她继续说：“有许多事情，是女儿需要对母亲说的，不是父亲！如果我有个妈妈，我一定很乖，很知道该怎么做，可是，我没有！”泪水流下了她的面颊，她用手背拭了拭眼睛。忽然间，千万种酸楚都齐涌心头，她控制不住，痛哭着转过身子，奔出了餐厅。

    何慕天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他听到霜霜跑过回廊的脚步声，和奔下台阶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汽车引擎的喧嚣和风驰电掣般开远的声音。他漠然地听着这一切。霜霜的话把他拖进了一圈逝去的洄漩中，他只感到思潮澎湃而情感激荡，那些久远的往事像浪潮般对他冲击翻滚过来，一个浪头又接一个浪头，打得他头脑昏沉而冷汗淋淋。他把烟塞进嘴里，吃力地从椅子里站起身，迈着不稳定的步子，走出餐厅，向楼上走去。在楼梯上，他和迎面下来的魏如峰碰了个正着，魏如峰顿时一惊，他被何慕天的脸色吓住了。

    “怎么？姨夫？你不舒服吗？”

    “没有什么，”何慕天很疲倦似的说，“有点头晕，你给我带个信给顾总经理，我今天不去公司了。”

    “哦，好的。”魏如峰说，“不过，要不要请个医生来？”

    “不，不要，什么都不要！”何慕天挥挥手，径直向楼上走去，“叫人不要来打扰我，我要好好地躺一躺。”

    魏如峰狐疑地望着何慕天的背影，不解地摇摇头。下了楼，他走进餐厅，阿金送上他的早餐，他吃着包子，阿金压低了声音，报告新闻般地说：

    “老爷发了脾气。”

    “为什么？”魏如峰问。阿金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长得还很白净，就可惜有两颗台湾少女特有的金门牙。

    “他骂小姐，小姐哭了。”

    “什么？”魏如峰吓了一跳，何慕天骂霜霜已属不平常，霜霜会哭就更属不平常。

    “不知道为什么，”阿金吊胃口似的说，“我只听到小姐说想她妈妈。”

    魏如峰怔了怔，问：

    “小姐呢？上学去了？”

    “没有，”阿金摇摇头，“她没有拿书包，开了汽车走了。”

    “哦。”魏如峰皱着眉。试着去思想分析，却一点眉目也想不出来。匆匆地结束了早餐，他骑着他的摩托车到公司里去，平常，他和何慕天一起去公司就坐汽车，他自己去就骑摩托车，他有一辆非常漂亮的司各脱摩托车。

    骑着摩托车，他向衡阳路驰去，这正是学生上学和公务员上班的时刻，街上十分拥挤，各种不同的车辆在街上争先恐后地驰着，喇叭声此起彼落地长鸣不已。他经过火车站，在公共汽车总站上，每一路的站牌下都站满了等车的人和学生。他不经心地看了那些人一眼，摩托车从那长龙般的队伍前滑过去。忽然，他觉得有种第六感牵掣了自己一下，那队伍中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吸引了他。他掉转车子，再骑回头，于是，他发现有一对似曾相识的眼睛正悄悄地注视着他，一对迷蒙的黑眼睛，带着股超然世外的韵味。他捉住了这对眼睛，一面迅速地在记忆中搜寻，哪儿见过？猛然间，他脑中如电光一闪，他想起了！那颗小星星！那颗已被他遗忘了的小星星！他顿时有种意外的惊喜，仿佛无意间拾到了一粒被自己失落的钻石。他径直向她骑过去，她站在一大排等车的女学生中间，纤细，瘦小，而稚弱。那样沉静安详地站着，杂在吱吱喳喳的学生群中，显得那么特别和卓卓不群。自从上次舞会中见过一次，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奇怪自己怎么会忘怀了这颗小星星？在她面前停下车子，他愉快地招呼着：

    “早，杨小姐！”

    对方似乎有些局促和不自然，但，接着，她就还了他一个宁静的微笑，轻声地说：

    “早。”

    “我一直想去看你，但不知道你的地址。”他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他看到公共汽车已经来了，而他不想再放过这颗小星星，“你的地址是——？”

    晓彤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地址告诉这个男人，而队伍已向车门口移动，许多同校的同学又用好奇的眼光望着他们，使她情绪紧张。魏如峰不等她回答，就肯定地说：

    “这样吧，下午你放学的时候我到你的校门口去接你！”说完，他跳上摩托车，对晓彤笑着挥挥手，说了声“下午见！”就发动车子，向马路上直驰而去。他没有管晓彤同意与否，在他说这句话时，他敏感地觉得晓彤百分之八十会拒绝他，像她这样的女孩，一定把约会看得十分严重，因而，他必须在她可能拒绝的话出口前先跑开去。

    下午，魏如峰提前回到家里，他一直惦记着下午那个约会，却又记挂着何慕天和霜霜。家中一切静悄悄的，据阿金的报告，何慕天一天没有走出他的房间，而霜霜也一天没有回家。他有些不安了，这情况未免太不寻常。上了楼，他敲敲何慕天的房门，半天，才听到何慕天的一声：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室内的窗帘垂着，显得暗沉沉的，何慕天坐在书桌前的安乐椅中，桌上的烟灰碟里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都烟雾腾腾。何慕天的脸色看来憔悴而寥落，他望望魏如峰，疲倦地问：

    “霜霜呢？”

    “阿金说还没有回来。”

    何慕天不安地蹙着眉：

    “她没有去上学？”

    “我想是没有。”

    何慕天更加不安了。他移动了一下身子，说：

    “打电话到顾家去问问看！”

    魏如峰正准备去打电话，何慕天又叫住了他：

    “如峰，”他沉吟地说，“我有点话想和你谈，”他指指椅子，示意魏如峰坐下。魏如峰不安地坐了下来，心中在为那颗小星星的约会而焦灼。何慕天喷了一口烟，吐了口长气，又沉思了好久，才说“今天，我想了一整天，关于霜霜。她是个失去母爱的孩子，我又不大会做父亲，我只注意到物质方面满足她，而忽略了她的精神生活。说起来，是我对不住她，我到今天才明白她内心的寂寞，而我又没有力量弥补她心底的空虚。如峰，坦白说，我一直有个愿望……”

    何慕天的话没有说完，楼下的电话铃蓦地急响了起来，他们同时倾听着，接着，就听到阿金接电话和惊呼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小姐出事了，警察局来了电话！”

    何慕天和魏如峰同时跳了起来，魏如峰立即冲出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从阿金手中接过电话，问清了是第×分局打来的，他听完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苍白着脸站在楼梯上的何慕天说：

    “没什么严重，姨夫。只是闯红灯，超速，和没有驾驶执照，具个保就行了。”

    “霜霜在哪里？”

    “现在被扣在第×分局。”

    “那么，你赶快去接她回来吧！”

    “我现在就去！”魏如峰话才出口，就猛想起和那颗小星星的约会，看看手表，四点整。他知道晓彤大约四点半放学，他希望把霜霜接回来后还赶得及去赴约。于是，他冲出去，跳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向第×分局赶去。

    到了第×分局，一眼就看到门口那辆浅灰色的汽车，走进分局的大门，霜霜正坐在一条长椅子上，大眼睛失神地瞪着门口，头发零乱，脸色苍白，平日的张狂跋扈已一扫而空，反显得十分孤苦无告。看见了魏如峰，她就像个迷途的孩子突然找到了亲人一样，撇了撇嘴，红着眼圈，想哭又竭力忍住。魏如峰走过去，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和办案人员交涉具保的事。谁知，那些手续竟非常麻烦，办案的警员又絮絮不停地述说霜霜怎样拒捕，连闯三次红灯，出动了他们的摩托车队才把她捉住。又怎样拒绝说出父亲的名字，不肯和警员合作……讲了一大堆牢骚，最后，还愤愤地说：

    “我知道何小姐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超速闯红灯都不在乎，反正有她父亲付罚款，我们也莫奈她何！只是，这样的年纪，整天开着汽车在街上横冲直撞，将来出了事，送到少年组去管训可不是好玩的！现在这些不良少年全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吃饱了没事干就在外面招摇生事，给我们找麻烦！我们费了大劲去抓，抓了来，家长一个电话，付了罚款，具个保就算了事，明天又要去抓了！我真不明白，家长为什么不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呢！如果是我的孩子，我就狠揍一顿，关上三个月……”

    魏如峰知道这警员说的也是实情，只得苦笑着不加以辩白，霜霜却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容易，具了保，付了罚款，魏如峰才带着霜霜走出来。把摩托车放在汽车的后座，魏如峰坐在驾驶位上，霜霜坐在他的身边。他发动了汽车，霜霜一直不说话，魏如峰知道她也受了一肚子的委屈，平常谁要对她说了一句重话，她都受不了，今天警员那样的口气，怎么是她能忍受的？何况她一早和父亲怄了气出去，本来就有满腔心事。这一来，一定更加难过了。于是，他腾出右手来，揽住霜霜，轻轻地拍拍她说：

    “好了，没事了，霜霜，都过去了，别放在心里。”

    谁知，他这样一说，霜霜反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把头扑在魏如峰的肩上，哭得伤心透顶。魏如峰只得揽住她，拍她，劝她，一面想把车子快些开回家里。可是，霜霜哭着喊：

    “我不要回家！我不要回家！”

    魏如峰把车子停在路边，用手托起霜霜的脸来，霜霜一脸的泪痕，又一脸的倔强，长睫毛上挂着泪珠，黑眼睛浸在水雾里，反有一股平日所没有的楚楚动人的劲儿。他掏出手帕来，拭去了她脸上的眼泪，安慰地低低地说：

    “霜霜，你爸爸在等你，不要让他伤心，好吗？你知道他多爱你，他难得说你几句，你就要生气？”

    “我不是生气，”霜霜噘着嘴，慢吞吞地说，“是——为了妈妈的事，我不好回去，我不知道对爸爸说了些什么。”

    “姨夫决不会怪你的，你知道。”

    “可是一”霜霜抬起睫毛来，看了魏如峰一眼，“我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爸爸骂了我，我就想要他难过，他——”她咽住了说了一半的话，望着驾驶盘发呆。然后，又突然抬起头来问：“表哥，你见过我妈妈？”

    “当然了。”

    “她是什么样子的？”霜霜痴痴地问。

    “很美，是当时著名的美女，你长得非常像她。”魏如峰说，接着就振作了一下说，“好了，这些事就别再去管它了，现在，你好些了吗？来，擤擤鼻涕，振作起来，像你平常那种样子，看你这样眼泪鼻涕哭哭啼啼的，使我都不认得你了。”

    霜霜嫣然了，真的在魏如峰的大手帕里擤了擤鼻涕，擦擦眼睛，甩了甩头。魏如峰欣赏地看着她，他喜欢她这股洒脱劲儿。他们相对注视着，都微笑了起来。魏如峰踩动油门，把车子开到马路上。霜霜一直注视着他，大眼睛里逐渐升起一团朦胧的薄雾，她定定地望着魏如峰的侧影，用手拉住他的手腕，轻声说：

    “我饿了，我们先到什么地方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魏如峰望着她那泪痕犹新的脸，不忍拒绝。偷偷地看了看手表，五点半！那颗小星星不会等他了。他又失去了一个机会，看样子，和这颗小星星是没有缘分的了。暗暗地叹了口气，他把车子向中华路开去，一面说：

    “好吧！不过，我们应该先打一个电话给姨夫，免得他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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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_5

﻿    5

    夏日的午后，闷热，冗长，而困倦。

    教室里静悄悄的，五十几个学生竟没有一些儿声音，只有一只苍蝇在盲目地扑着窗玻璃，发出单调的、嗡嗡的轻响。除去这苍蝇声，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王老师像催眠似的讲书声，那样平稳地，没有高低地，懒洋洋地在室内扩散开来。

    “为要研究这些问题，我们将每单位时间内速度所生的改变，即速度改变的时间率，称为加速……”

    晓彤换了一个坐的姿势，拿着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胡乱地涂着，纵的线条，横的线条，长的，短的，布满在一张纸上。老师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她耳边掠过去，她竟捉不住任何一个声浪。笔记本上被线条布满了，她又重叠着画上去，一条加一条，她脑中是昏昏沉沉的，视线迷离而模糊。都怪这窗外的阳光，那么强烈，刺激得人不舒服。她换了一支红铅笔，在原有的黑色线条上，又用红铅笔加上去，粗大的红色线条掩盖了黑色的，只一会儿，一页又被涂满了。再换一支蓝铅笔，继续画下去，她似乎沉迷于这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中，而乐此不倦了。在那些杂乱的线条里，逐渐浮起一张男性的脸来！宽宽的前额，有着异样神采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和那略嫌方正的下巴。这张脸浮动在纸页的上面，那对眼睛似乎略带点嘲弄味道，正调侃地望着她。她心里一阵烦躁，用铅笔狠狠地、重重地画下几道，仿佛想把那浮动的人影也一齐画掉。“下午你放学时我到你校门口来接你！”结果呢，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他大概就是以这种方式，来广交女友的，然后呢，随随便便一约，自己又弄忘了。他有多少女友？哼！管这个干什么？那只是一个舞会中见过一面的、不相干的人而已！他会跳华尔兹舞，会探戈花步，一定是个欢场中的浪子……可是，想这个做什么？她再狠狠地用铅笔画着纸页，“嗤”的一声轻响，那不胜负荷的纸被画破了，铅笔心折断。同时，坐在她隔壁的顾德美不动声色地，偷偷地，推了一张小纸条到她面前来，她看上面写的是：

    “小心！老师已经注意了你好半天了，他正讲到等加速度，在三十五页上。”

    她一惊，慌忙正襟危坐，把课本挪到面前，悄悄地翻到第三十五页，刚刚找到等加速度的字样，老师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杨晓彤！”

    她站了起来，老师果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说看，何谓等加速度？”

    好险！幸好已经看到了！她朗声说了一遍，老师点点头，她坐了下去，和顾德美交换了神秘而会心的一瞥。这才收住了心，真的听起书来了。

    下了课，顾德美用铅笔敲敲她的手背，笑着说：

    “你呀，三魂少了两魂半，不知在想些什么鬼，给老师抓到才好呢！”

    晓彤苦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的心绪又回到刚才的思想中去了，魏如峰，他是泰安纺织公司董事长的内侄！顾德美家里和他很熟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那对眼睛倒有点像一个电影明星，谁？对了，特洛伊？多纳胡！她拿起铅笔来，在练习簿的背面，无意识地写上“特洛伊？多纳胡”几个字。顾德美在她身边，一直叽叽咕咕，不知道讲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顾德美推着她喊了声：

    “喂！你怎么回事？”

    她才惊觉过来，不解地望着顾德美说：

    “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你对我三个哥哥的印象怎么样？”

    “你哥哥？”晓彤愣愣地问，老实说，她对她三个哥哥分都分不清楚，至于印象，就更别提了。顾德美向晓彤坐近了一些，微微地噘着嘴说：

    “我这三个哥哥呀，简直要命！追起女朋友来，总是一条阵线，你说笨不笨，一个女孩子又不能嫁给他们三个人！其实，我并不认为何霜霜有什么大了不起，除了长得漂亮之外。我妈那天说，何霜霜配我大哥或二哥倒不错，至于三哥呀，唔——”她鼓着圆圆的腮帮子，笑着说，“德美的同学，叫杨晓彤的倒挺合适！”

    “呸！”晓彤涨红了脸，死命地瞪了顾德美一眼，骂着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怎么，”顾德美天真地扬起头来，“我三哥有美男子之称呢！你做了我嫂嫂，我们不是就可以天天在一块儿了吗？”

    “那么，你何不嫁给我弟弟呢？我弟弟才真漂亮呢！”

    “胡说八道！”顾德美喊。

    晓彤笑了。笑了一会儿，她想起来说：

    “何霜霜就是泰安纺织公司董事长的女儿，是不是？”

    “嗯，脾气坏得很，是独生女。”

    “你哥哥追上了没有？”

    顾德美耸耸肩，摇摇头。

    “我看呀，”她慢吞吞地说，“希望渺茫！人家那个表哥，和霜霜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我的三个哥哥实在有点傻瓜兮兮的，不自量力！何况魏如峰又是台大外文系毕业的学生，我的哥哥们谁有这么好的资历？你看吧，我话讲在前面，霜霜百分之八十是嫁给魏如峰！”

    “魏如峰？”晓彤怔怔地问。

    “你的记忆力真好！”顾德美吱吱喳喳地叫着，像只多话的小麻雀，“你忘了？就是那天在我家书房里教你跳华尔兹的那个人，高个子，外表挺帅的，跳起舞来很有绅士派头，霜霜总说他长得像约翰·加文！”

    约翰·加文？特洛伊·多纳胡？晓彤呆呆地瞪着笔记本，又下意识地在本子上乱画起来，纵横交错的线条越积越多，像一大堆理不清的苎麻。

    “喂喂，”顾德美的声音似乎从好远的地方传来，“你今天怎么了，这样失魂落魄的？我和你讲话你听到没有？”

    “嗯？”晓彤神志迷离地哼了一声，一把撕下了那页画得乱七八糟的纸，连同自己紊乱的情绪，揉成了一团，对着屋角的字纸篓抛去。然后收回眼光来，静静地望着顾德美说：“上课钟响了，这节是地理课吧？”

    放学了，晓彤背着书包，在校门口和顾德美说了再见，然后向公共汽车站走去。她每天上学和放学都要转两次车，先搭车到火车站，再转车回家。刚刚走了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一阵摩托车的响声，接着，一辆司各脱嘎然地停在她身边，拦住了她的去路。车上，那个困扰了她一整天的男人正含笑地扶着车把，望着她。

    “杨小姐，”他歉意地笑笑说，“昨天真对不起，临时发生了一件事，结果分不开身来。”

    晓彤在一阵吃惊的心跳后冷静了下来，她望了魏如峰一眼，就是这个男人？约翰·加文、特洛伊？多纳胡，何霜霜理想丈夫的人选？他来做什么？他的目的何在？“昨天真对不起，临时发生了一件事，结果分不开身来。”怎样的口气！仿佛是她要求他来似的，他来不来与她何关？可是，这对含笑的眼睛有他动人的力量，她也喜欢那薄薄的嘴。漂亮吗？未见得，只是有股——磁力。她的脸微微地发热了，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从纷乱的思想中回复过来，她发现魏如峰正默默地望着她。她闪动着睫毛，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仍然乱糟糟的。魏如峰不等她表示意见，就拍了拍身后的坐垫，说：

    “上来吧，杨小姐！”

    “噢！”她有些迟疑。这算什么？邀请吗？他想带她到哪儿去？她不安地看看四周，已经有许多同学在好奇地注视着他们了。

    “别怕，”魏如峰不知是真的误会她的意思还是假的误会她的意思，“我带得很稳，绝对不会摔了你。”

    似乎不容她有反对的余地，他已发动了车子，喧嚣的马达声引起了更多目光的投视。在这种情况下，她几乎是无法思索的，慌忙跳上车子，她只想赶快离开学校门口，脱离那些同学的注视。魏如峰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腰上，叫着说：

    “抱牢一点！”

    接着，车子跳了跳，向前疾行而去。由于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晓彤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魏如峰的腰，小小的身子紧贴在魏如峰的背上。心脏却和车子跳得同样厉害，这是怎么回事呢？自己居然会和一个仅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共坐在一辆摩托车上！妈妈知道了会怎么说呢？那个向来最规矩，最安静的晓彤！也会交起男朋友来了！男朋友，这就叫做“交男朋友”吗？当然啦，他总不会是一个“女朋友”呀！她情绪纷乱到极点，直觉地感到自己正在做错事，而且有份模糊的罪恶感，因为学校里向来不许学生交男朋友的！或者，她在校门口跳上他的摩托车这一幕已经被老师们看见了，那么，明天训导处一定会传她去大骂特骂，同学们会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杨晓彤，最规矩的杨晓彤，最听话的杨晓彤，最胆小的杨晓彤……在校外交男朋友。品行不端二……她更加心慌意乱了。

    车子猛然刹住了，她一惊，这才发现车子正停在距火车站不远的一家咖啡馆前面，咖啡馆阖着两扇玻璃门，里面垂着白纱的帘幔。玻璃门上画着一枝铃兰，旁边有很漂亮的几个艺术字：“铃兰咖啡厅”。她错愕地张望着，魏如峰已下了车，把她也拉下车来，说：

    “进去坐坐。”

    她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冷气和低柔的光线使她愣了愣，犯罪感仍然紧紧地压迫着她。这是什么地方？在她的道德观念里，一个正派的女孩子是不能和男人走进咖啡馆这种地方的，而她居然穿着学校制服，背着书包，和一个几乎是全然陌生的男人来到了咖啡厅，这事情实在太荒谬！但，她的不安并没有维持多久，新奇感就掩盖了罪恶感。壁上有玲珑剔透的小灯，全厅三分之一的位置是一个水池，里面栽着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植物，绿荫荫地覆盖在水池上，池中养着五彩斑斓的热带鱼，正活泼地在水草和石缝中来往穿梭。

    他们找了一个靠着水池的位子坐下。晓彤不由自主地伸头去望着池中那些闪闪烁烁、五颜六色的小鱼，和壁上那些十分艺术的图案，唱机里在播送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乐声在室内轻缓地流动。整个厅内，充满了一份宁静幽雅的艺术气息。晓彤收回了四面浏览的眼光，和正凝视着她的魏如峰的眼光接了个正着，魏如峰立即对她微微一笑：

    “还不错，是吗？”他轻轻地问，“我认为这是全台北市最好的一家咖啡馆。”

    晓彤微笑了，周围宁静的气氛使她心情放松，而面对那个男人柔和的眼光更引起她一层朦胧的喜悦。“全台北市最好的一家咖啡馆。”她微笑地思索着，那么，他一定跑过全台北每一家咖啡馆了？悄悄地从睫毛下凝视他，她感到这男人像一个谜，是她所不了解的那一类人，而正由于是她所不了解的那类人，所以，他身上具有一种强大的、耐人寻味的吸引力。

    咖啡送来了，魏如峰帮晓彤放下了牛奶和方糖，又帮她用小匙搅着。很长久的一段时间，他们默默凝视，又都不发一语。晓彤仍然在微笑，她觉得魏如峰对她已不再是个陌生人，而变成一个很亲近，又很密切的朋友了。

    “你今年几岁？”好半天，魏如峰才开口。

    “十八。”晓彤静静地回答。

    “你和我表妹同年。”

    表妹？何霜霜？晓彤脑子里迅速地浮起霜霜穿着艳丽的红衣服，大跳扭扭舞的样子来，又联想起在学校里顾德美的话。她望着魏如峰，他也追求着霜霜吗？这样一想，她又脸红了，“也追求”这三个字，好像已肯定魏如峰是“在追求”她了。

    “你在想什么？”

    魏如峰的话打断了她的思想，同时，他的手忽然落在桌子上，盖在她的手上面。这“大胆”的动作使她一跳，接着就有股电流般力量从她手上贯穿了全身。她惊惶地抬起眼睛来，注视着魏如峰。他太大胆了，太随便了，这还只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她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魏如峰的手悄悄地挪开了，他对她温和地笑笑，亲切而恳挚地说：

    “没有人会伤害你，你仿佛有点怕我。”

    她垂下眼睛，望着咖啡杯，又微微一笑。魏如峰的声调撼动着她，她感到心旌荡漾而情绪恍惚，这种奇异的感应，是她生平没有感到过的。她抬抬眼睛，看了魏如峰一眼，低低地说：

    “我向来很胆小。”

    “你父母一定十分宠你。”

    “噢！”她笑了，感到四肢松散而兴趣盎然，“有一点。尤其是我妈妈，她总把我看成很小很小，这个也不放心，那个也不放心。她是个最好的妈妈，总想给我许多好东西，可是我们家环境不太好，她就想方法变出东西来给我，就像那次顾德美家的舞会……”她忽然住了口，觉得自己正傻傻地把家里的底牌揭给别人看，而这些谈话的题材，仿佛也有点不对劲，就不想再说下去了。可是，魏如峰正专心地倾听着，问：

    “怎么不说了？”

    她又摇摇头，笑笑。

    “你不会感兴趣。”她说。

    “可能我很感兴趣。”

    但她已不再想说了。她看了看窗外，问：

    “你住在哪里？”

    “中山北路×段×号。”他很快地说，从口袋里掏出笔和记事本，把地址写在上面，撕下来递给晓彤说，“欢迎你来玩，下面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会有什么事呢？她看看他，接过纸条，收进制服的口袋里。他反问：

    “你的住址呢？不必保密了吧？”

    她嫣然一笑，说出了地址，又有些犹疑地说：

    “不过，你最好——不要来找我。”

    “怎么？”魏如峰望着她，“你父母反对你交朋友？”

    “我——不知道。”她嗫嚅地说，“反正，你最好不要来，我爸爸很严肃。”

    “是吗？那么，我到校门口找你！”

    “噢，”她急急地说，“那更不行，同学看到了要说话的，给老师看到更糟。”

    “那么，我怎样和你联络？”魏如峰无奈地问，“写信给你行吗？”

    “也不好！”她又否决了，“我打电话给你好了。”

    “唔，”他端着杯子，啜了一口咖啡，凝视着她说，“如果你不打电话来呢？而且，整天守着电话机等电话也不是滋味。”

    她又笑了，他的话使她感到心怀荡漾。

    “我会打电话给你。”她允诺似的说。

    “我觉得不保险。”他皱皱眉，“这样吧，星期六下午你们几点放学？”

    “三点。”

    “三点半我在这儿等你。”

    “噢！”又是这样类似叹息的一个音符，“不行的，我回家晚了妈妈要担心。”

    “还是事事依赖着妈妈吗？”他调侃地问，“你已经十八岁，应该有自己的天地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自己的天地？”她突然反问，睫毛向上微翘，眼睛生动地盯着他，“我有一个自己的天地，在这儿和这儿，”她用手指指心和头，“这是连妈妈都不知道的。”

    “哦，”他颇感兴趣地望着她，“这里面藏些什么东西呢？”

    “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笑着说，“不能说的，说出来你会笑。我很喜欢幻想，常常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幻想许多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我就去分担她的苦与乐。这是一个很好的游戏，思想装在你的脑子里，别人看不见也感不到，不管你想得多荒诞无稽，也没有人会笑你。于是，你就可以去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听起来很不错！”他点点头，凝视着晓彤，试着去领略她的境界。那一对眼睛明澈清莹，微微转动的眼珠流露着一层梦似的光彩。他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她脸上收回，那微翘的小鼻子，那修长秀气的眉毛，那薄薄的，带着点儿稚气和天真的小嘴，以及那时时刻刻，笼罩在她整个脸庞上的一种宁静、悠然和纯洁的气质。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还只是朵被绿萼所包裹着的小蓓蕾！可是，她却那样地使人心动，使人情不自禁地要怜爱她。他为蠢动在自己胸中的那份热情而惊异，多年以来，他和好几个女人周旋过，来往过。说实话，那些女人都比晓彤女性化，比她成熟，比她够味。可是，当他凝视着晓彤的时候，他无法想像自己竟会喜欢过那种女人，这是颗高悬的小星星，那些是俯拾皆是的尘土！

    “哎呀！”晓彤忽然惊呼了一声，跳了起来。

    “怎么了？”魏如峰吓了一跳。

    “天都黑了，我要回家了！”晓彤匆匆忙忙地拿起书包，“妈妈一定急坏了。”

    “等一下！”魏如峰看了看表，“已经快六点了，干脆吃了饭再回去！”

    “噢，不行，不行！”晓彤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睛里的惊慌之色更加深了，不安地望着玻璃门，“已经六点了？真糟糕，爸爸要骂了！”

    “好吧，我送你回去。”魏如峰站起身来，心中在暗暗地叹息，时间，溜得多快！

    付了账，魏如峰和晓彤走出了“铃兰”，暮色正缓慢地在台北市的上空张开，几家大些的商店已亮起了霓虹灯，街道上，拥挤的车辆仍然争先恐后地飞驰，车声和喇叭声组成了喧嚣的音乐。晓彤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用手勾着魏如峰的腰，现在，她已没有来时那份拘束和恐慌，一面指示路径，一面催促魏如峰加快速度。魏如峰巴不得这条路出奇地长，他喜欢晓彤的胳膊绕在他腰间的滋味，更喜欢她那温热的呼吸吹拂着自己后脑的味道。可是，只一会儿，已经到了目的地，晓彤在巷口下了车，指着巷子说：

    “右面倒数第三家就是我的家，可是你千万不能来找我，记住！”

    “好，我答应。”魏如峰说，“星期六怎么样？”

    “不一定！”

    魏如峰深深地望着她，说：

    “来不来是你的事，反正我每个星期六的三点半都在那儿等你。”

    “你等到几点钟？”晓彤迟疑地问。

    “等到铃兰关门逐客的时候。”

    晓彤咬咬嘴唇，不安地看看魏如峰，然后仓猝地喊了一声“再见”，就跑进巷子里了。魏如峰没有马上离去，他目送着晓彤小小的身子被暮色苍茫的小巷所吞噬，才带着满怀异样的情绪跨上车子，缓缓地向街头驰去。

    晓彤走进家门的时候，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预计将有一场责备在等着自己，而在心里迅速地打着谎话的腹稿。可是，家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她有些诧异，走进了母亲的房间，才看到室内只有梦竹一个人。梦竹正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对着镜子，脸上有着隐约的泪痕，眼睛迟滞地望着前方。室内是一片混乱，地上全是打碎的颜色碟子，和撕掉的画稿，许多泡好的颜料，像胭脂、藤黄、靛青都流了一地，窗玻璃也破了一块，画笔扔得到处都是，晓彤被吓住了，书包从她肩上滑到地下，她惊呼了一声：

    “妈妈！”

    梦竹如梦初觉地抬起眼睛来，在镜子里看到吃惊的晓彤，就缓缓地转过身子，用手拭拭眼睛，疲倦地问：

    “怎么这么晚回来？”

    晓彤已忘掉她编好的谎话了。但是，梦竹并没有追问下去，只乏力地说：

    “你爸爸画不好画，发了脾气。来，晓彤，帮我把这个房间收拾一下。”

    晓彤走过去，一面俯身拾起榻榻米上的碎玻璃，一面担心地问：

    “爸爸呢？”

    “出去了。”

    “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梦竹说，叹了口气，跪在榻榻米上，细心地把那些颜料能用的再装起来，为了购买这些颜料，他们整整吃了一个月的素！她用纸片把泡过的颜料兜起来，再倾进碟子里，晓彤插嘴说：

    “妈妈，那些颜料已经脏了，还能用吗？”

    梦竹呆了呆，看着地下的颜料，是的，脏了，已不能用了。她咬住嘴唇，突然用手蒙住了脸，失声地痛哭了起来。晓彤大吃一惊，立即扑了过去，抱住母亲，叫着说：

    “妈妈！不不不！妈妈！不！”

    梦竹支撑着站起来，走到床边去躺下，她仍然在哭，心底的郁结一旦得到宣泄，就一发而不可止。晓彤跪在母亲床前，不住地摇着母亲，惊惧地叫着：

    “妈妈！不要！妈妈！不要！”她不大明白发生过了什么，不过，自从父亲重拾画笔，脾气就出奇地坏，他没画好过一张画，却发过无数次的脾气。她是深深了解母亲最近所受的折磨和委屈，看到母亲伤心，她自己也鼻中酸楚而眼泪汪汪了。她哀求地说：“妈妈，不要哭，哦，妈妈！”她把头扑在母亲身边，几乎也要哭了。

    “晓形，”梦竹止住了眼泪，从泪雾中凝视着逐渐长成的女儿，幽幽地说，“一个人怎样能弥补以前的错误呢？当你年轻时不慎做错一件事，你就必须用你这一生来做代价吗？”

    晓彤愣住了，说：

    “妈妈，你在说什么？”

    “哦，”梦竹醒悟了过来，“没什么，晓彤，我太疲倦了，我想躺一躺，你把房子收拾一下，自己到厨房去弄点东西吃吧！”

    晓彤点了点头，注视着母亲，梦竹已经闭上了眼睛，眼角还残余着眼泪。在梦竹的鬓边，晓彤发现了一根白发，这使她心中一阵酸楚，因为母亲还不到该有白发的年龄，她才只有三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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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_6

﻿    6

    魏如峰仰卧在床上，用手枕着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凹凸的图案出神。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中射进来，照在屋角上方的白墙上。光线所经之处，无数尘埃的小粒在阳光中闪熠。室内静悄悄的，只有魏如峰的呼吸沉缓而规律地起伏着，空气中似乎充塞了一份颇不寻常的孤寂和郁闷。魏如峰把眼光从天花板上调向阳光绚烂的窗子，过久的凝视使他的眼睛发涩，枕在头下的双臂也微感酸痛。把手从头下抽了出来，他翻了一个身，侧面而卧，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小说，翻开来，想定下心来细看。可是，书上的字浮动着，扭曲着，每一个字都变幻成那清莹如水的眼睛，和一朵朵稚气的、雅致的、宁静的微笑。他抛下了书，近乎愤怒地自语了一句：

    “不过是个小娃娃而已，我打赌她是什么都不懂的！”

    但，这句话并无助于他烦躁的心情，反而使他更加郁闷，从床上坐起来，他看了看手表，三点钟正。去？还是不去？这么多个星期六，都是白等了，他实在不相信这个星期六她就会去。每个星期六下午，孤坐在“铃兰”的老位子上，像个傻瓜般从午后等到天黑。这种傻气的行为简直不像他魏如峰会做出来的！那个女孩子有什么了不起？论容貌，比她漂亮得多的女人他也不知道结交过多少，论吸引力，她根本就还是个没有成熟的小女孩。一袭学生制服所裹着的瘦弱的身子，一对迷茫的，什么都不懂的眼睛！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如此抛掷不下？值得他每个星期六一次又一次地去碰钉子？这么多年来，混迹于商业场中，在社会及商场的习俗下，他也有过许多不同的经验！可是，他总以自己的坚强和定力而自负，他永远那样洒脱不羁，从不被任何一个女性所折服！而现在，为了这样一个小女孩，竟弄得如此神魂不定，简直近乎不可解的滑稽！他为自己这份牵肠萦怀，抛掷不下的感情而生气，想想看，仅仅见过三次面而已，一个读中学的女学生！

    在床沿上坐了半天，烦躁却越来越厉害了，到底为了什么，她居然不肯到“铃兰”去？有一份少女的矜持？还是看不起他？没想到他魏如峰，竟然追不上这个小女孩！咬了咬牙，他猛地跳了起来，他不能永远处在被动地位，株守着三点半“铃兰”之约！

    “到她的学校门口等她去！”他下决心的说，从衣橱里拿出一件干净衬衫，“要不然，干脆闯到她家里去！”他解开衬衫钮扣，预备换上干净的。但，才解了两个钮扣，他又颓然地停下手来，把那件干净衬衫往床上一扔，叹了口气，重新落坐在床沿上，自言自语地说：“魏如峰，魏如峰，你不是十八九岁，轻举妄动的年龄了，别再做些幼稚的傻事吧！”

    用手托着下巴，他又怔怔地发起呆来。

    “表少爷！电话！”

    楼下阿金的一声叫喊，把他从沉思里唤醒过来，他从床沿上猛跳起来，一种直觉的念头闪电般地来到他的脑中：“是她！”冲出房门，带着种反常的兴奋，他三级并作两级地冲下楼梯，蹿进客厅里。一跑进客厅，他就看到何慕天正坐在沙发里看刚刚送来的晚报，听到他急促的脚步声，何慕天抬起头来，诧异地望望他。他有些为自己失常的态度感到不好意思，放慢了脚步，他故示从容地走到电话机旁，握起了听筒。

    “喂？”他询问地喂了一声，竟不能抑制自己的心跳和微颤的声音。

    “喂，”女性的声音，娇媚而带磁性，“如峰吗？猜猜我是谁？”

    “哦，”他嘘出一口气，失望使他的心脏往地底下沉。又是她！该死！对着听筒，他没好气地说：“你的声音谁还听不出来？有事没有？”

    “怎么，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呀？”

    “我最近忙得要死，”他厌烦地说，“到底有什么事？”

    “别这样打官腔好不好？”对方在大撒其娇，“你忙些什么嘛，一个月都看不到人影！今天晚上……”

    “我没空，对不起，”他打断了对方，“等我忙完这一阵再说！”不等对方再说话，他立即挂断了电话。回过头来，他看到何慕天正把一对审视着他的眼光调回到报纸上。他有些赧然，却有更多的失望。无精打采地扶着楼梯的扶手，走上了楼，回进自己的房中。

    关上房门，他又和衣往床上一躺。今天绝不再去“铃兰”当傻瓜了，让别人看着都莫名其妙。杨晓彤，去她的吧！天下女人多着呢，她算得了什么？闭上眼睛，他试着去排除自己脑中纷杂的思想。

    一声门响，有人推开了房门，来到床边，他睁开眼睛，霜霜正含笑地立在床前，低头望着他。

    “哈！”霜霜叫着说：“真难得，大少爷这个星期六居然会在家里！”

    “唔，”魏如峰哼了一声，“同样难得，你居然也会在家里。”

    “你每个星期六下午都跑出去，你怎么知道我星期六下午在不在家呢？”霜霜抢白地问，“其实，我近来最乖了，你问爸爸，我是不是很少跑出去了？”

    “是吗？”魏如峰问，望着霜霜。真的，霜霜好像有些改变。穿着件浅绿的秋装，头发上系了根同色的发带，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竟有股温柔沉静的味道。“不错！”他赞美似的说，“很有进步。”

    “别那么老气横秋的！”霜霜说。她在魏如峰床前蹲了下来，研究地审视着他说：“气色不太好，生病了吗？”

    “没有呀！”

    “看你近来魂不守舍的，怎么回事？我会看相，知道你心情不好，为什么？”

    “没有呀！”

    “和谁生气了吗？”

    “没有呀！”

    “有心事吗？”

    “没有呀！”

    “没有呀，没有呀！”霜霜学着他说，“那么，为什么不高兴？可别再对我说没有呀，我看得出你不高兴。是为了公司里的事吗？爸爸昨天还在说，要把你的位置再提高呢！他说你对商业有天才。”

    “商业！”魏如峰感慨地说，“我正准备改行呢！”

    “改行？为什么？公司里有人得罪了你吗？”

    “别胡思乱想了！”魏如峰坐起身来，“只是我对商业没兴趣，想去教书！”

    “教书！好奇怪的想法！”霜霜站起来，走到魏如峰的书桌前面，桌上正有一张摊开的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字，她拿起来一看，字迹是魏如峰的，杂乱无章地写着些诗词中片段的句子，如：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除了这些句子以外，还有两个稀奇古怪的句子：

    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红云，

    早上的一颗小小的孤星！

    霜霜举起这张纸，挑着眉毛说：

    “表哥，这是一张什么玩意？你哪里跑出来这么多闲愁呀？”

    魏如峰走过去，一把夺下那张纸来，揉成一团，往字纸篓一丟说：

    “我愁我的，你别管闲事！”

    “告诉我，”霜霜坐在书桌上，凝视着魏如峰说，“是不是想要个女朋友？爸爸那天在说，你该成家了！”

    “哦？”魏如峰望了霜霜一眼，“你想给我介绍吗？”

    “我试试看，把你的条件告诉我！”

    “算了，”魏如峰说，“你那些朋友，一个赛一个的野，没兴趣！”

    “怎么样的就有兴趣？”

    魏如峰咧咧嘴，托起霜霜的下巴，开玩笑地说：

    “像你！”

    楼下电话铃又响了，何慕天在叫魏如峰听电话，魏如峰闪身出房，跑下楼梯，躲开了霜霜的掀眉瞪眼。电话机旁，何慕天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听筒，微蹙着眉。这电话显然是何慕天接听的。魏如峰一看何慕天的神色，就猜到百分之八十又是杜妮打来的，握起听筒，他没好气地喊：

    “喂！什么事？”

    对方一阵沉默，他不耐地连喊了两声“喂喂”，对方才有个清脆而细嫩的声音，怯怯地问：

    “是——是——魏——如峰吗？”

    “我就是，你是哪一位？”魏如峰皱起了眉，惊异地问。

    “我——等了你好半天了，你不是说三点半吗？”

    “什么？”他的心狂跳了起来，握紧了听筒，他紧张地喊，“你是——”

    “杨晓彤。”

    “喂喂，”他嚷着说，“你在哪儿？”

    “铃兰。”魏如峰屏住了气，握着听筒的手竟有些发颤。霜霜已经下了楼，靠在茶几上看魏如峰接电话，一面玩着茶几上的一只玻璃小马。魏如峰还没有回过气来，对方又怯怯地开了口：

    “这几个星期，我都不能出来，先是该我办壁报，后来又考月考……”

    “喂！你听着！”魏如峰已恢复了精神，他对着听筒大叫着说，“我三分钟之内就赶到，你千万别离开！”

    摔下了听筒，他顾不得再去换衣服，摸摸口袋，证件套里还有钱，就放心地向门口冲去。一面嚷了声：

    “姨夫，别等我吃晚饭！”

    霜霜一把拉住了魏如峰，急急地问：

    “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吗？”

    魏如峰挣脱了霜霜的拉扯，笑着说：

    “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要出去一会儿，”说着，他扬着眉毛，用手拧拧霜霜的面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说，“再见！好妹妹，别为我的闲愁担心了，现在什么都好了。你要我晚上给你带什么回来吗？巧克力？怎样？好，再见！”挥挥手，他迫不及待地冲出房去，奔下台阶。立即就响起喧嚣的摩托车马达声，呼啸着走远了。

    霜霜愣愣地站在客厅中央，一只手抚摩着被魏如峰拧痛了的面颊，眼睛呆呆地望着魏如峰跑出去的门口，心里布满了疑惑和不解。这是怎么回事？从来没有看到魏如峰如此失常过，和如此兴奋过。他碰到什么事了，刚刚还躺在床上无精打采的，现在一个电话就又精神大振，简直是发神经！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转过身子，她看到何慕天正坐在沙发里，默默地望着她，眼睛里有一抹深思而怅惘的神情。她耸耸肩，对何慕天说：

    “你看表哥是怎么回事？大概是神经失常了，什么事值得他那么紧张？平常天塌下来他也爱管不管的。”

    何慕天没有说话，仍然望着霜霜出神。他在想着他接电话时所听到的那个细细的、嫩嫩的声音，清脆娇柔，还带着点儿软软的童音。一个女孩子，一个少女，不会比霜霜更大，却有力量使魏如峰摆脱掉杜妮的纠缠？这事有点不可思议而耐人寻味了。但是，事实摆在这儿，何慕天自己是过来人，他知道什么事情发生在魏如峰的身上，这是不容人不相信的。

    “爸爸，你在想什么？”

    霜霜打断了他的思潮，他看看霜霜，俏丽的浓眉，神采奕奕的大眼睛，难道不够美，不够可爱吗？但是，人生的事情并不是件件都能预先安排好的，更不是件件都能如人意的。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

    “我在想如峰的事。”

    “他怎么了？”霜霜问，“近来他不是挺奇怪的吗？一忽儿唉声叹气，一忽儿兴高采烈，还写些怪里怪气的纸条，什么这个愁，那个愁的……”

    “奇怪？”何慕天摇摇头，有些怅惘地笑笑，“一点也不奇怪，这是陷入情网的青年男女都会害的病。”

    “爸爸，你说什么？”

    “我说，如峰一定在恋爱。”

    “恋爱？”霜霜瞪着何慕天，不信任地张大了眼睛，“表哥在恋爱？和谁？”

    “和刚刚打电话来的那个女孩子。”

    “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何慕天抬了抬眉毛，燃起一支烟，望着烟头上缭绕的青烟，沉思地说，“听声音，年纪一定很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

    霜霜蹙起眉头，怔怔地望着父亲，脑子中是纷纷乱乱的一团，好像有人在她头脑里塞进许多棉花似的，涨得很满而又全是空白。魏如峰恋爱了？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孩子！她随手摸了一张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凭着小几，用手托住下巴，她必须好好地想一想。想什么？她又抓不住任何具体的东西，脑中只有一个比较成形的思想：魏如峰恋爱了！这是可能的吗？魏如峰？不，这并不可能。他曾和许多女人玩过，却从不动真情！这只是父亲的臆测而已，魏如峰不会如此容易墮入情网！不，不，绝不会，反正她不信……

    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一惊，抬起头来，发现何慕天正站在她的面前，深深地望着她。

    “霜霜，”何慕天用一对了然一切的眼睛凝视她，低沉地说，“对付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看淡一点，你是个洒脱的孩子，自会处理自己。你要知道，在人生的路上，你总会遇到一些打击的。”

    “爸爸！”霜霜怔了一下，顿时带着一脸受伤的倔强喊了起来，“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爱上了表哥？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我的男朋友那么多，他算得了什么？而且——我也不相信他是在恋爱！”

    何慕天默默地摇摇头，说：

    “他是在恋爱，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如峰这两天失魂落魄的，我早就怀疑了！”

    霜霜咬咬嘴唇，突然想起了魏如峰桌上的那张纸条，有些什么句子？“酒人愁肠，化作相思泪！”这不是写明了吗？她瞪视着墙上的一幅画，手指发冷，心脏迅速地向地底下沉去。

    “霜霜，”何慕天眼望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女儿，心中隐隐作痛，女儿的失意比他自己失意更让他难过。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期望着的事终成泡影，霜霜竟没有力量系住这个年轻人的心？面对着漂亮的霜霜，他为她不平！魏如峰太没有眼光了！又叹了口气，他无奈地说：“别难过，霜霜，如峰并不是天下唯一可爱的男孩子，而且，事情也不见得就绝了望……”

    显然，何慕天安慰的方式太笨拙了，霜霜猛地跳了起来，双手紧握着拳，暴跳着对何慕天狂叫了起来：

    “爸爸！你说这些做什么？谁告诉你我爱上了表哥？我根本不爱他，一丝一毫都不爱他！他爱上谁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要绝望？他爱娶谁就娶谁，我一点都不关心！不关心！不关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关心！”

    喊着喊着，眼泪涌出了她的眼眶，她的脸色由白转红，呼吸急促，头发摇得零乱地披散了下来。终于，喉头哽住了，再也喊不出声音。她发狂地踢翻了一张椅子，掉头向楼上跑去，奔进了自己的房里，“砰”地碰上房门，就扑进床里，把头埋在枕头中，气塞喉堵地痛哭了起来。

    何慕天木立在客厅里，楼上，霜霜不可压抑的哭泣声透过了门，一直传到楼下。何慕天的心收紧了，绞痛了，他慢慢地扶起了那张被霜霜踢翻的椅子，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霜霜的哭声没有平定，反而越来越沉痛了，他无法忍受，慢慢地走上楼，走到霜霜的门口，推开了房门，他看到霜霜正发狂地撕咬着枕头，捶打床垫。他走过去，才把手放到霜霜的身上，就被她甩了开去，同时哭叫着说：

    “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

    何慕天默然地立在床边，无可奈何地望着痛哭的霜霜，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出霜霜的房间，带上了房门。疲乏地回到自己的房里，在安乐椅上坐了下来，他用手指揉了揉额角，喃喃地自语：“如果她有个母亲就好了！”

    母亲，一想起她的母亲，那些连锁着的回忆又一串串地浮到眼前，他闭上眼睛，仰靠在椅子里，脸上的肌肉全被痛苦的思潮所扭曲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然后，他听到霜霜有了动静，她的脚步穿过走廊，到楼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口去张望，只一忽儿，他就看到他那辆灰色的小轿车如箭离弦般向街头狂驰而去。他叹息着坐回椅子里，他知道这以后会是什么：闯红灯、超速、没有驾驶执照。他又该为她准备罚款和具保了。

    燃起一支烟，他按铃叫来了阿金，吩咐着说：

    “魏少爷回来的时候，让他到我房里来一趟！”

    无论如何，他要为霜霜做一番努力，他必须尽量挽回这件事，必要时，他不惜恩威并重，对如峰稍稍施一些压力，他深深了解，魏如峰对他这位姨夫，是十分敬爱和顺从的，为了霜霜，他顾不得其他了。

    魏如峰回来的时候并不太晚，只有九点多钟，他吹着口哨走上楼梯，阿金叫住了他，转告了何慕天的话。

    “0K！”他说。

    回到卧室，他先取了睡衣，到浴室去洗了一个澡，一面洗，一面不停地吹着口哨。晓彤，多么惹人怜爱的孩子！那水盈盈的眼睛，那怯生生的表情，那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

    “喔，别碰我，记住，我们才是第四次见面！”

    “第四次！”他迷糊地问，“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四十年了。”

    她笑了。

    “你一定有很多的女朋友！”

    “不错，”他坦白承认，“我曾经有过很多的女朋友！”

    “是你眼光太高吗？”

    “或者是她们眼光太高。”

    “包括何霜霜在内？”

    “霜霜？”他一愣，盯着她问，“你听到些什么流言？”

    她又笑了，黑眼珠生动而活泼。

    “是‘流言’吗？”她问。

    “霜霜是我的小妹妹。”

    就这样，好像已经解释清楚了什么，她不再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不再保持两人座位中那一尺宽的距离，当他用手揽住她的腰的时候，她也没有退缩，只抬起她那两排长长的睫毛，用那对黑蒙蒙的眼睛凝视他。这凝视使他那样心动，他竟想在众目昭彰的灯光下吻她，但他毕竟没有那样做。她的头倚在他的肩上，细细的发丝轻轻地拂着他的面颊，她低低诉说的声音像潺潺的流水般在他耳边轻响：

    “我骗了妈妈，我告诉她我是到顾德美家里去做功课，妈妈相信我一切的话，因为她永远把我看成一个小女孩，一个单纯得一无所知的小女孩。我本不长于说谎话，可是，在我向她说谎的时候，我说得那么自然，就好像是真的一样，我不明白我怎么会如此？这使我对自己怀疑。”她停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手腕上，仰头注视着他，“你也曾对自己怀疑过吗？你觉不觉得每个人都有矛盾的性格？好的与坏的思想，坚强与懦弱的个性，常会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于是你就没有办法清晰地分析你自己。”

    他凝视她那跳动的睫毛下藏着的黑眼珠。

    “你常常分析你自己吗？”

    “有时，我试着去分析。”她又笑了，用两只手交叉着枕在脑后，靠在沙发椅里，那股慵散劲儿更其动人。“可是，不分析还好，越分析就越糊涂。”

    “每个人都是如此，”他说，“分析自己和了解自己都是一件难事，”他凝望她，“你是不必分析自己的，一切最单纯，最完美的事物都集中在你身上……”

    “你错了，”她的黑眼睛深深地回望着他，“世界上没有一件单纯的东西！”

    他沉默了，他们对望着，时间在双方恒久的注视下凝住了。半晌，他眩惑地托起她的下巴，迷茫地说：

    “我奇怪，在你这小小的脑袋里，怎么容得下这么多的思想？而我一直都认为，女人是最现实的动物，你这小脑袋里的东西，好像还非常复杂和丰富哩。”

    “你想发掘吗？”

    “你让我发掘吗？”

    “如果你是个好的发掘工人。”

    “我自信是个好工人，只要你给我发掘的机会和时间。”

    “你有发掘的工具吗？”

    “有。”

    “是什么？”

    他捉住她的手，把那只手压在他激动而狂跳着的心脏上。

    “在这儿，”他紧紧地望着她，“行吗？”

    她的大眼珠在转动着，像电影上的特写镜头，慢慢地，将眼光在他的脸上来回逡巡，最后，那对转动的眼珠停住了，定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小小的鼻翼微翕着，呼吸短而急促，温热地吹在他的脸上。他对她俯过头去，又中途停住了，他不敢碰她的唇，怕会是对她的亵渎。拿起了那只手，他把它贴在自己的面颊上，额头上，最后，紧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他无法再抬起眼睛来看她，因为，在自己充满幸福和激动的心怀里，他忽然觉得要流泪了。而当他终于能抬起眼睛来看她的时候，他只看到一张苍白而凝肃的小脸，隐现在一层庄严而圣洁的光圈里。

    怀着这些温馨如梦的回忆，他在浴盆中浸得已经太久了。洗过了澡，穿上睡衣，他走出浴室，直接来到何慕天的房间里。房里又是烟雾沉沉，何慕天正坐在他的安乐椅中，那神情看来又遭遇了问题。他对魏如峰仔细地审视了两眼，指指前面的椅子说：

    “坐下来，如峰。”

    魏如峰坐了下去，注视着何慕天，等着他开口。何慕天先燃上了一支烟，慢慢地抽了一口，然后从容地说：

    “昨天公司里开了董事会议，关于你那份增产计划，大致是通过了，预备明年一月份实施。至于在香港成立门市部一节，也预备明年春天再考虑。最近，胡董事说业务部的施主任有纰漏，我想要你去注意一下，必要时，就把施主任调到别的部门去。”

    “好，我尽量注意。”魏如峰说。其实，泰安纺织公司的股份百分之七十都在何慕天手中，其他的董事不过握着一些散股，所谓董事会议，也就是形式上的而已。事实上，只要何慕天有所决定，会议开不开都无所谓。

    何慕天喷了一口烟，沉思了一下，微笑着说：

    “公事交代清楚了，我们也该谈谈私事了。”

    “私事？”魏如峰愣了愣。

    “嗯，”何慕天点点头，亲切地说，“如峰，有没有出国的计划？”

    “怎么？”魏如峰有些困惑。“公司里想派人出去吗？我并不合适，我学的不是纺织，又不是商业。”

    “我知道，我只是问你对未来的计划。你已经二十——六？还是二十七？”

    “二十七。”

    “对了，二十七岁，我像你这个年龄，已经有霜霜了。”

    “姨夫是在问我的终身大事？”

    “也有一点是，我听说你和一个交际花过从很密，有这回事吗？”

    “哦，”魏如峰笑了笑，这并不是他的秘密，“那大概指的是杜妮。她死缠住我，我可没对她动感情。”

    “虽然没有动真情，一定也有来往吧？”何慕天锐利地盯住魏如峰问。

    魏如峰点点头，笑着说：

    “假如我说和她没有关系，就未免太虚伪了，是吗？姨夫，你一定了解，和这种欢场女人来往，如同交易，谁都不会动真情的。而且，对于送上门来的女人，只要她长得不错，我也不会像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

    “唔，”何慕天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我喜欢你这股坦率劲儿。那么，告诉我，为什么最近一个月以来，你把这些女人全断绝了？”

    魏如峰一怔，接着就涨红了脸，他不安地在椅上蠕动了一下身子，伸了伸腿，说：

    “姨夫，你对我的事好像清楚得很呢！”

    “当然清楚，”何慕天微笑着，深思地说，“你想，你将来会继承泰安，这么大的一个公司即将落在你的肩上，对你的事，我怎能不关心？”

    “什么？”魏如峰吃了一惊。“我？继承泰安？为什么？”

    “你是我的亲人，又有商业天才，公司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安全。而且，近来我对商场中的追逐倾轧，已经觉得疲倦了，很想把这个重担交卸下来，然后过几天清静日子。假如你没有什么出国读书的计划，我就希望你把时间多放在公司里一些，工厂里也去跑跑。两三年后，你就可以变成实际的负责人了。”

    “姨夫，”魏如峰皱皱眉头，深深地望了何慕天一眼，“你要把公司给我，我应该感激你，可是，说实话，姨夫，我并不想负责泰安。”

    “为什么？”

    “我和你一样，我厌倦商场的这些竞争和欺诈。我自己是学文的，商业和纺织都不是我的兴趣，也不是我的本行，我之所以留在公司里，完全是因为你需要我。有一天，霜霜会结婚，那时候……”

    “慢慢来，如峰，”何慕天打断了他，“你对这笔财产一点不动心吗？”

    魏如峰苦笑了。

    “当然动心，”他说，“如果我说对财产金钱不动心，我就太矫情了。但是，我不愿继承泰安，这应该属于霜霜……”

    “属于霜霜——”何慕天沉吟着说，“和属于你，这不是一样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何慕天喷了一口浓烟，“如果你和霜霜结婚的话。”

    魏如峰陡地愣住了，他瞠目结舌地望着何慕天，后者正平静而从容地吐着烟雾。他站了起来，盯着何慕天的脸，诧异地说：

    “你开玩笑吗？姨夫？”

    “一点也不开玩笑，你们是表兄妹，从小在一块儿长大，彼此了解，又彼此亲爱……”

    “但是，我不爱霜霜，霜霜也不爱我！”

    “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我觉得你的想法有些荒谬，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魏如峰深吸了口气说，“我一直把霜霜当亲妹妹看，而且，我现在也正在恋爱。”

    何慕天震动了一下，在烟灰缸里揉灭了烟蒂，故意轻描淡写地问：

    “是吗？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像杜妮那样的吗？你预备和这女人‘恋爱’多久？”

    魏如峰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何慕天会用这样的语气来侮辱他的恋爱，而且还连带侮辱了晓彤。这使他无法忍耐，他用手指抓紧了椅背，竭力控制自己沸腾的怒火。半天后，才颤抖着嘴唇，冷冰冰地说：

    “姨夫，我明白了，你想用泰安去给霜霜买一个丈夫？你找错了对象了，街上的男人多得很，你随便去拉一个，告诉他你那优厚的条件，他们一定会趋之若鹜的！至于我，你骂我不识好歹吧！”

    说完这几句极不礼貌的话，他掉头就向门口走，何慕天呆了几秒钟，然后猛然恼怒地大声喊：

    “站住！如峰！”

    魏如峰站住了，慢慢地回过头来，何慕天面对着一张倔强而坚定的脸。他逐渐泄了气，怒容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切的落寞和失意，怎样的一个青年！霜霜何其无缘！他叹了口气，对魏如峰摆摆手，乏力地说：

    “好，你去吧！”

    魏如峰迟疑了一下，向门口走去，何慕天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如峰！”

    魏如峰再度站住，何慕天凝视着他，慢吞吞地问：

    “告诉我，你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杨晓彤。早晨的那个晓字，彤云的彤。”

    “很漂亮吗？”

    “哦，”魏如峰怒火已消，热心地说，“不是漂亮，而是可爱，漂亮这两个字多少有点人工美的成分在内，晓彤是完全自然的美，真实的美，由内在到外表，无一处不美。”

    何慕天凄苦地一笑。

    “好，你去吧，如峰，希望有机会能见到这个神奇的女孩子。”

    魏如峰也笑了。

    “你一定很快就会见到她，我会带她到家里来玩。”他说，望着何慕天，他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快已经过去了。

    楼下，突然间，尖锐的喇叭声又划破了寂静的长空，在夜色中锐利地狂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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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_7

﻿    7

    明远面对着自己那张“浣纱图”，看了又看，越看越心烦，这已经是今晚画的第三张了，竟连个美人脸都画不好！“天才”早已是过去的东西了，他在自己的画里找不到一丝才气，别说才气，连最起码的功力都看不出来。他皱皱眉，“重拾画笔”，多荒谬的想法，徒然浪费时间精力和金钱！一阵烦乱之下，他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用力地对墙角扔过去，纸团击中了正坐在墙角补衣服的梦竹身上，她一惊，抬起头来，接触到明远的一对怒目。

    “又画坏了？”梦竹柔声问，小心翼翼地。“慢慢来，别烦躁，现在就算是练练笔，笔练顺了，就可以画好了！”

    “废话！”明远叫，“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该听王孝城的话，画画！他以为我还是以前的明远呢！殊不知我早已变了一个人，艺术家的梦只有留到下辈子去做了！从明天起，我发誓不再画了！把这些画笔颜料全给我丢进垃圾箱去！”

    梦竹带着几分怯意站起身来，她实在怕极了明远的砸颜色碟子和摔笔摔东西。她走过去，代他把颜料收拾好，笑着说：

    “今晚别画了，明远。你也太累了，白天要上班，晚上又要画画，休息一晚吧！明远，我们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干脆今晚去看看朋友好不好？”

    “看朋友？去看王孝城吗？看他有多成功，弟子满天下，一小张横幅卖个两三千，大家还求爹爹告奶奶似的去求他的画……”

    “明远，”梦竹锁紧了眉，“你变了！孝城是我们多年的老朋友，但是，你说起他来口气中充满了嫉妒和刻薄，他待我们不错……”

    “是的，他待我们不错！”明远干脆大叫了起来，“每隔两三天，他就送奶粉衣料罐头什么的来，他现在阔了，他送得起东西，他的东西使你对他五体投地……”

    “明远！”梦竹叫。

    “他对我们施舍，表示他的慷慨！我呢？我就得受着！他阔了，他不在乎，但是，我杨明远的一家子就在接受他的救济，我告诉你，梦竹！你不许再接受他的礼物……”

    “我并没有要他的礼物，只是他的诚意使人难以拒绝，每次提了东西来，还赔尽笑脸，又怕给我们难堪，又怕我们拒绝！人家是一片好心。”

    “好心！”明远咆哮着，“我杨明远就要靠别人的好心生活吗？是的，我穷，你嫁给我了，你就要跟我过苦日子！我的运气不好，我倒霉，你就只好跟了我倒霉。……”

    “明远，你别把话扯得太远好不好？难道我嫌你穷了吗？收孝城的礼是不得已，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别人的好意当恶意呢？人家又没有嘲笑你或看不起你的意思！”

    “他没有恶意，可是我受不了！他使我觉得压迫，你懂不懂？时时刻刻，他都用他的成功，他的富裕的生活，他的身份地位来压迫我！而以前，任何教授对我的评价都比他高！现在呢？他成功了，他用礼物，用那些同情的怜悯的眼光来堆积在我身上，他使我受不了，你懂吗？我受不了他那种把我当做病入膏肓的人的那副样子……”

    “他成功了，这并不就是他的过失，是不是？”梦竹问，“你不能因为他的成功，就抹煞掉你们的友谊呀！”

    “友谊！”明远嗤之以鼻，“这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梦竹呆呆地站着，沉痛地望着明远，好半天，才幽幽地说：

    “明远，你变得太多了。”

    “是吗？我变得太多了？”梦竹的话更加勾起了明远的怒火，他逼视着梦竹说，“是的，我变了，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变？你知道我一点都不爱这份生活吗？你知道我厌倦得想死吗？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梦竹叫着说，被明远逼迫得忍无可忍，“就因为我知道得太清楚，所以我忍受你一切的坏脾气，忍受你的嚣张和无理，忍受你的怪僻！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你后悔了吗？后悔嫁我了吗？”

    “我有什么资格后悔！”梦竹神经紧张地大叫了起来，“你娶我是你对我的恩惠，我还有什么资格后悔！十几年来，我必须时时记住这一点，杨明远，你是个伟人！你伟大！你在我落魄的时候——”

    猛然间，她缩住了口，瞪视着房门。在门口，晓彤正张惶地站在那儿，恐惧地望着争吵中的父母。梦竹泄了气，她费力地把溢出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用手摸了摸自己激动得发烫的面颊，低低地对明远说：

    “对不起，我，我是太激动了！”

    明远没说话，沉默了片刻，才用阴沉的眼光，扫了晓彤一眼，冷冰冰地说：

    “你下了课，怎么到现在才回家？”

    “我，我，我在学校做功课。”晓彤嗫嗫嚅嚅也说。

    “晓白呢？”明远又问。

    “我，我没有看到。”

    明远调回眼光来，冷漠地看了梦竹一眼，说：

    “我们的两个孩子，都连家都不要了！放了学不回家，吃晚饭也不回家！”

    他的口气，好像孩子们不回家，都应该是梦竹的责任似的，梦竹想说什么，又忍耐地咽了回去。孩子们是最敏感的小动物，家里的气氛一不对，他们就会最先领略到。近来，明远的坏脾气笼罩着全家，动不动就要咆哮骂人，连小鸟都知道巢里是否温暖，又怎能怪孩子不愿回家呢？家系不住孩子，这不是孩子的过失，而是父母的过失。怎么能让正在求学的孩子在一个充满火药味的家中做功课？准备考大学？

    在梦竹的沉默中，明远换了一件衬衫，准备出门。

    “你到哪里去？”梦竹问。

    “看电影去！”明远没好气地说。

    梦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睁大了眼睛，目送明远走出房门。

    听到大门阖上的声音后，梦竹浑身无力地坐回椅子里，用手支撑着疼痛的头。疲倦、懊丧和绝望的情绪像潮水般对她涌了过来，她感到自己像只无主的小船，正眩晕地飘荡在这潮水之中。晓彤远远地望着母亲，看到梦竹一直不动也不说话，她走了过去，把手放在梦竹的手腕上，怯怯地喊了一声：

    “妈妈！”

    梦竹抬起头来，接触到晓彤一对不安的、关怀的眼睛。她不愿让女儿分担她的烦恼，勉强提起精神，她坐正了身子，深吸了口气说：“你吃过饭没有？”

    “吃，吃过了。”

    “在哪里吃的？”

    “学校福利社。”晓彤说着，脸微微地发起烧来，由于说了谎话而不安。福利社？那些地方和福利社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近半个月来，魏如峰带着她，几乎跑遍了全台北市的小吃店，每天，他们都要换一个新的地方，他总是笑着说：

    “我要让你见识见识台北市，领略各种不同的情调！”

    有时，她的一袭学生制服，出现在比较大的餐厅里，显得那么不伦不类。而他却豪放如故，骄傲得如同伴着他的是天下绝无仅有的贵妇人，这种种作风，使晓彤既感动又心折。她常常想，魏如峰是个最懂得美化生活和享受生活的人。今天的晚餐，在一家不知名的餐厅里，傍着一个大的热带鱼的玻璃柜子，他告诉她每种鱼的名称：电光、孔雀、黑裙、红剑、神仙……他笑了，亮晶晶的眼睛深深地盯着她，一股调皮的神情，说：

    “神仙鱼是取神仙伴侣的意思，因为这种鱼总是捉对儿来来往往，不肯分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它们一样吗？”

    “晓彤，在想什么？”梦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晓彤吃了一惊，惶恐地说：

    “没，没有什么呀！”

    “晓彤，”梦竹叹了口气，“从明天起，回家来做功课吧，不要在外面逗留，也别三天两头地往顾德美家跑。而且，天天晚上在福利社吃饭总不是办法。你爸爸的心情不好，你们就别再惹他不高兴了。”

    “噢！”晓彤怅怅地应了一声，顿感若有所失。下了课就回家，放弃那两小时的欢聚？两小时，每次都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这两小时却是她每日生活的中心！早上起床，睁开眼睛迎接新的一天，因为想到有放学后的那两小时，而觉得欢欣鼓舞。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冗长而乏味的讲述，因想起不久之后，就可以有那两小时而心情振奋。放学前的清洁扫除，握着扫把，在扬起的灰尘中，看到的是他扶着摩托车，倚在路口转弯处的电线杆下的神情！背着书包，和顾德美跨出校门，一声“再见”，难得会有那么轻快的口吻！向路口走去，脚底下踏着的是云是雾，整个身子都那么轻飘飘的。心里面怀着的是梦是情，全心灵都那样荡悠悠的。然后，一张充斥着生气的脸，一对期待而狂热的眸子，一声从心灵深处蹿出来的呼唤：“嗨！”这就是一切！这就是每日生活的重心所在！而现在，必须放弃这两小时？生活将变得何等空虚和乏味！

    “晓彤，你怎么了？发什么呆？”梦竹诧异地望着冥想中的晓彤。

    “哦，没——没有怎么。”晓彤一惊，回复过心神来。

    梦竹凝视着晓彤，这孩子有些不对劲，那对眼睛朦胧得奇怪，那张小小的脸庞上有些什么崭新的东西，使她看起来那样焕发着梦似的光彩——这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她无法确定——但她能确定一点，这孩子浑身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她有些眩惑，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怎么会忽然在一夜间就长大了？除了眩惑外，还有更多的，类似感动的情绪：晓彤，一个多么美丽而可爱的女孩！母性保护及爱惜的本能，使她又叮咛了几句：

    “以后，还是一下课就回家的好，一个女孩子，回来太晚，让人担心。现在社会风气越来越坏，晚上摸着黑回家，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

    “噢，不会的，妈妈顾虑太多了。”晓彤说，有些不安。

    “唉，”梦竹又叹了口气，“所有的妈妈都是啰嗦的，所有的女儿也都厌倦听这些话。在你做女儿的时候厌倦听，等你做了母亲却又不厌其烦地去说了。如果每一个母亲，都能知道她孩子的未来是怎样的，那不知道可以少操多少心……”

    有人在敲门，梦竹停止了说了一半的话，说：

    “去看看，大概晓白又把他那份钥匙弄丢了！”

    晓彤高兴这敲门声打断了母亲长篇的感慨。走下榻榻米，开了大门，出乎意料之外地竟是王孝城，晓彤叫了声“王伯伯”，一面扬着声音喊：

    “妈，王伯伯来了！”

    王孝城提着一大堆奶粉牛油罐头等东西，走上了榻榻米，梦竹迎上来，一看到孝城手里的东西，就皱起眉头，埋怨地说：“孝城，你怎么又带东西来？你这样子实在让人不安，我说过……”

    “好了好了，梦竹，”王孝城打断她说，“以前在重庆的时候，你也和我这么见外吗？我常在你们家一住多日，也不在乎，现在我给孩子们带点东西，你就叫得像什么似的，时间没有加深彼此的友谊，倒好像弄得更生疏了——咦，明远呢？”

    “出去了。”梦竹说，一面接过王孝城手里的东西，拿到后面交给晓彤，低声对晓彤说，“找个地方藏起来，别给你爸爸看到。”再走出来，王孝城已经坐在藤椅中，正在看墙上用图钉揿着的一张明远画了一半的画，看到梦竹，他问：

    “明远最近怎么样？画得很多？”

    梦竹默默地摇摇头，递给王孝城一杯茶。

    “没完成过一张，都是画了一半就撕了。”

    “脾气好些了吗？”

    梦竹苦笑了一下，又摇摇头。

    王孝城深深地看着梦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把眼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啜了两口茶，终于，忍不住地开了口：

    “梦竹，你无法改善你们的生活吗？”

    “改善？”梦竹迷惘地抬起眼睛来，“都是你建议他画画，想改善。结果，更弄得合家不安，画没画出来，整天听他发脾气，最近，连孩子们都往外面躲，改善！又谈何容易！明远的个性是……”

    “我觉得，”王孝城插嘴说，“你有点过分对明远让步了，才会弄得他要发脾气就发脾气，他以前也不是这样不近情理的，你处处让他，他就会越来越跋扈……”

    “这都是因为——”梦竹顿了顿，才又轻声说，“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我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何况，他又一直不得意，他学了艺术，却当了十几年的公务员。这些，好像都是我牵累了他。”

    “你的思想就不对！”王孝城说，“你想，当初——”

    “嘘！”梦竹警告地把手指压在嘴唇上，指了指后面的房间低声说，“别谈了，当心给晓彤听见。”

    王孝城咽回了那句已冲到嘴边的话，却仍然默默地望着梦竹发呆。好半天，梦竹抬起头来问：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曾经提起有个人在台湾，是——谁？”

    “哦，”王孝城一怔，接着，就有点惶然和不安，咬了咬嘴唇，他偷偷看了梦竹好几眼，才吞吞吐吐地说，“没，没有谁。只是听——听人说，小罗现在在南部，不知是屏东还是嘉义，在做生意。”

    “哦——”梦竹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几个月来压在心上的一副重担突然卸下了，于是一种解脱感和轻松感包围住了她，扬起头来笑笑，用近乎愉快的声音说，“是小罗？他好吗？在做什么生意？”

    “唔，大概——大概是五金生意吧，”王孝城支吾着，“我也不太清楚，有机会可以托人打听一下看。”

    “噢，如果他也在台湾，那真不错，是不是？应该找机会大家聚聚。他怎么会做起五金生意来的？”

    “唔，唔，这个……”王孝城有些出汗了，站起身来，他看看手表，大发现似的说，“哦！差点忘了，我八点钟还有一个约会，不多坐了，你代我问候明远！”

    梦竹有些诧异，但她也没有久留王孝城，王孝城走了之后，她在椅子中坐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托着下巴，她默默沉思，多傻！她一直以为王孝城说的是另外一个人，原来是小罗，只怪自己太容易胡思乱想，什么都要和那件事缠在一起。她坐了许久，才惊觉地站起身来，八点半了，晓白怎么还不回家？她推开晓彤的纸门，晓彤正在书桌前做功课，听到门响，她似乎猛吃了一惊，迅速地拖过一本书来，盖在自己的练习本上。梦竹并没有注意她这个小动作，只担心地问：

    “晓彤，你知道晓白这两天在搞什么鬼？每天都弄得那么晚回家？”

    晓彤定了定心，说：

    “不清楚，大概在练篮球吧，他好像被选进校队了。”

    “篮球！篮球！”梦竹不满地说，“只知道打篮球，功课怎么办？靠篮球来考大学吗？”说着，她愤愤地拉上纸门，回进自己的房中。晓彤目送母亲的影子消失，才又悄悄地推开盖在练习本上的书，看了看写了一半的那页，就不满地撕掉了，提起笔来，她重新写：

    如峰：

    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们的“黄昏聚会”要结束了。今天，妈妈限制我放学就回家，不许在外多事停留，我……

    信又只写了一半，一声巨大的门响使她吓了一跳，准是晓白！她想。预备继续写信，可是，梦竹的惊呼声就传了过来：

    “明远！你怎么了？你从哪儿回来？谁灌你喝酒了？”

    再拖过一本书来，遮在笔记本上。她打开纸门跑出去，一眼看到明远正摇摇晃晃地走上榻榻米，衬衫扣子散着，满头乱发，脸红得像猪肝，酒气逼人。他一面打着酒噎，一面扶着墙，跌跌冲冲地向前走，在门口的榻榻米上，他差点被纸门绊倒，梦竹慌忙扶住了他，同时叫晓彤：

    “晓彤！快来帮我扶扶爸爸！”

    晓彤跑上前去，和梦竹一边一个搀住了明远。明远醉眼迷糊地看着梦竹，又转头看着晓彤，露出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接着，就傻傻地笑了起来。晓彤被父亲的样子吓住了，她知道父亲向来是滴酒不沾的，今天是怎么回事？梦竹满脸的惶惑和紧张，焦急地说：

    “你到哪儿去喝了酒？明明不会喝，你这是何苦嘛？”

    明远瞪着梦竹，不停地傻笑，等梦竹说完，他就甩甩头，用手托起梦竹的下巴来，斜睨着梦竹的脸，笑嘻嘻地说：

    “别多说话，小粉蝶儿！哈哈，小粉蝶儿，沙坪坝之花，我杨明远何等运气！穷书生一个，却娶到了著名的小粉蝶儿！”

    “明远，你怎么醉成这样子？”梦竹皱紧了眉头，和晓彤合力把明远扶到椅子上坐下。明远倒进椅子里，却一伸手抓住了梦竹的胳膊，乜斜着醉眼，盯着梦竹说：

    “那么美，那么沉静，那么温柔，追求的人起码有一打，我杨明远是走了什么运？桃花运！哈哈！桃花运！他们告诉我：‘那是个小妖精，你娶了她一定会倒霉！’哈哈，小妖精，现在已经变成老妖精了……”

    梦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晓彤惶恐地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明远一转头发现了晓彤，就伸手把她拉了过来，一只手抓一个，瞪着眼睛轮流在她们脸上看，然后就点头晃脑地说：

    “反正女人都是妖精，老妖精和小妖精！”他纵声大笑了起来，拉住晓彤说，“你是个小妖精，是不是？有一天，总会有一个男人为你着迷，记住！小妖精小姐，抓一个有钱的，要抓牢一点，别上了当，富人没嫁着，嫁一个穷人来受苦……”

    “明远！”梦竹喊，“你说些什么？你醒一醒好不好？”

    “醒一醒？”明远打了个酒嗝，点点头说，“该醒一醒了，我杨明远该醒时不醒，该睡时不睡！呃！”又是一个酒嗝。

    “你为什么要喝醉嘛？”梦竹说，试着想走开去给明远弄一条冷毛巾来，但明远抓着她不放。

    “醉？我才没有醉呢！”明远打着酒嗝说，“是哪一个作家说过的话？‘世界上没有一种酒能叫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来醉自己！世界上没有一种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我不醉，我不糊涂，所以我也不清楚明白！”

    梦竹凝视着明远，听着他这几句似糊涂却清楚的话，她有些怀疑他的酒醉是装出来的，怀疑他在借酒装疯来骂人。但是，明远才说完这几句话，就直僵僵地，像根木棍似的从椅子里向前扑倒下来。梦竹伸手没扶住，他已经躺倒在榻榻米上了，立即，就响亮地打起鼾来。梦竹蹲下去，喊了两声，又推推他，他却纹风不动。无可奈何地，梦竹叹了口长气，从床上拿一条毯子盖住了他，对站在一边发愣的晓彤说：

    “你去做功课吧，爸爸没什么，只是喝醉了，让他就这样睡睡好了。”

    晓彤“嗯”了一声，迷惑而不解地望了望地上的父亲，转身回进了自己的房里。

    梦竹望着通晓彤屋里的纸门拉拢了，就跌坐在榻榻米上，用手蒙住了脸，喃喃地说：

    “天哪！这是什么生活？什么日子？”

    把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她有一份强烈的、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好半天才又低低地自语了一句：

    “但愿我也有一杯酒，可以醉得人事不知！但是，是真的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吗？”

    晓彤回到房里，再也写不下信，更做不下功课，面对着台灯，她怔忡地发着呆。父亲喝醉酒的样子使她受惊不小，尤其是那些醉话，老妖精与小妖精！这是什么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在轻敲后门，竖起了耳朵，她侧耳倾听，于是，她听到晓白在低声地叫：

    “姐，姐！给我开一下后门！”

    她诧异地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去，打开了后门。晓白一闪而人，立即，晓彤差一点惊叫起来，晓白的左眼下肿了一大块，又青又紫，制服上全是污泥，袖子从袖口一直撕破到肩膀上，手腕上也是伤痕累累。晓彤正要叫，晓白就一把蒙住了晓彤的嘴，低声说：

    “别叫！不要给爸爸妈妈知道！”

    “你，你是怎么弄的？”晓彤瞪大了眼睛，低低地问。

    “和人打了一架。”

    “为什么？”

    “那个人欺侮我们的小兄弟。”

    “小兄弟？”晓彤皱着眉说，“什么小兄弟？”

    “结拜的。”晓白简单地说，“我们有十二个人，结拜为兄弟，我是老三。”

    “啊呀，”晓彤变了色，“你是不是加入什么太保组织了？”

    “胡扯八道！”晓白说，“我们正派极了，就是看不惯那些太保，才组织的。我们就专打那些太保，那些无事生非的人，看他们还敢不敢横行霸道！”

    “可是……”晓彤觉得这事总不大对劲，又讲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看了看晓白，她暂时无法管那些事，而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了，“你受伤没有？”

    “才没有呢！我的身体那么棒，怎么会受伤！那小子又不经打，才那么两拳，就躺在地下直哼哼……”

    “你没有打出人命来吧？”晓彤提心吊胆地问。

    “没有，我只是要小小地惩戒他一下！”

    “你的衣服——”晓彤看看那撕破的袖子，咬着嘴唇考虑了半天说，“怎么办呢？给妈妈看到怎么说呢？一定要骂死——这样吧，脱下来给我，晚上我悄悄地补好，洗千净晾起来，下次妈妈发现的时候，就说打球的时候撕的，妈妈看到已经补好了，一定不会太怎么样。”

    晓白立即把制服脱了下来，交给晓彤，一面悄悄地在晓彤耳边问：

    “姐，带你骑摩托车的那个男人是谁？”

    晓彤迅速地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她盯住他问。

    “我看到你们的！在西门町。那人挺帅的，是你的男朋友吗？比顾德美那个哥哥漂亮多了。”

    “嘘！说低一点，”晓彤说，“你可要保密哦！”

    “你放心好了。”晓白说着，对晓彤会心地笑笑，一面向自己的房间溜去。晓彤抓住了他叮嘱地说：

    “记住，一进房间就蒙头大睡。今天爸爸喝醉了酒，妈妈如果问起你来，我就说你是在爸爸说醉话的时候回来的，反正我会应付。明天见着爸爸，别忘了说你脸上的伤痕是打球摔的。”

    晓白一个劲地点头，又问：

    “爸爸怎么会喝醉酒？”

    “我不知道，”晓彤摇摇头，“都是王伯伯不好，提议他画画，从他画画以来，就天下不太平了。”

    晓白轻轻地溜进了他的房间。晓彤眼望着他回房了，就关好了后门，帮母亲把煤球炉接上一个新煤球，再关掉厨房里的灯，蹑手蹑脚地向自己房间走去。经过晓白的房间时，想来想去，觉得有件事还是不对头。轻轻拉开晓白的房门，她伸进头去，对正在钻被窝的晓白警告地说：

    “晓白！你以后不可以再和人打架，真受了伤怎么办？要是再打架哦，我就要告诉妈妈了。”

    晓白挑挑眉毛，望着晓彤走开了，耸耸肩，对自己满不在乎地一笑，自语地说：

    “女孩子！总是胆小一些。”

    翻开床垫，取出一本薄薄的武侠小说《原野侠踪》，他躺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晓彤拿着晓白撕破的衣服，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一灯荧然，她忽然感到心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问题：爸爸的、妈妈的、晓白的，和她的。人生！何等的不简单！她愣愣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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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_8

﻿8

    王孝城从明远家出来，迎着秋夜凉爽的晚风，心头似乎轻松了不少。梦竹的几个问题，差点使他泄了底，生平，他最怕的是撒谎，每次撒一点小谎都会弄得自己面红耳赤，冷汗淋淋。尤其在梦竹面前撒谎，他总觉得，梦竹那整个的人，由内在到外表，都使人联想到最纯洁最干净的东西，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可是，命运对梦竹，却未免太残忍了！他眼前浮起明远家中那份寒伧贫苦的陈设，浮起梦竹忍耐和沉默的眼光。又浮起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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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_9

﻿    妈妈，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别瞪著

    我，你骂我好了，妈妈！”

    梦竹深呼吸了一下，意识回复了一些，她拉住晓彤，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要她坐

    下。然后，她整理著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好半天，她总算平定了下来，而决心接受这个来

    到的事实了。她望著晓彤，温和的问：

    “他叫什么名字？”“魏如峰。”“你们怎么认得的？”“在顾德美的生日舞会上。”

    “哦！”梦竹回忆著那个日子。“他在读书？”

    “不，已经做事了。”“在什么地方做事？”“泰安纺织公司。”“什么学校毕业

    的？”“台大，外文系。”梦竹沉思了一会儿，拿起魏如峰寄来的那封信，七个小巧玲珑的

    信封，两句小词和那寥寥数语，何等细密，而富于幽默感！她突然兴奋了起来，女儿总要长

    大的，你不能不让她长大，大了总要恋爱结婚的！自古以来，这就是一定的法则！那么，女

    儿有了对象总是可喜的事，听起来，这男孩子的条件还不太坏哩！她沉吟了一下，又问：几

    度夕烟红20/78

    “他的家在台湾？”“不，他是跟著他的姨夫到台湾来的！他的父母都留在大陆没有出

    来。”哦，这也不错。基于一种母性的自私，她为晓彤设想，嫁过去不必伺候翁姑，也是一

    项优点！她点点头说：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们才认识三个多月，已经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深的感

    情了吗？”

    晓彤胀红了脸，默然不语，梦竹想了想，又说：

    “大概所谓留在学校里做功课啦，到顾德美家去啦，都是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吧？”

    “噢，妈妈！”晓彤低低的叫。

    梦竹托起了晓彤的下巴，直视著她绯红而窘迫的脸，和清亮的水盈盈的眼睛。那不安而

    又焕发著光彩，羞涩而又流露著痴情的神态，竟使她心中掠过一阵激荡和感动。她用手抚摩

    了一下她的面颊，问：

    “你爱他吗？晓彤？”“妈妈！”晓彤恳求似的喊。

    梦竹微笑了起来，对晓彤点点头。

    “去通知他，下个星期天到我们家来吃晚饭！”

    “妈妈！”晓彤发狂的喊了一声，扑过去，用手勾住梦竹的脖子，把头埋在梦竹的胸

    前，不住的揉搓著。梦竹拍著晓彤的背，哄孩子似的说：“好了，好了！别闹了。”

    但是，她自己也是那么激动，她觉得眼眶湿润了。“晓彤，但愿她有一份最好的、最美

    的、最诗意的爱情！”她喃喃的在心中自语著。

    ９

    何霜霜缓缓的驾著车子，远远的跟踪著前面那辆摩托车。在苍茫的暮色里，她仍可清晰

    的看到晓彤把面颊倚在魏如峰的背脊上。和那两只小小的，缠在魏如峰腰上的胳膊。她咬住

    嘴唇，眯起眼睛，望定了前面的目标，手心中微微的出著汗。有个念头像毒蛇般在她脑中盘

    踞。她踩动油门，加快了速度，如果她就这样对那辆摩托车冲过去，会有怎样的结局？辗碎

    那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也辗碎她自己的可悲的恋情！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那辆摩托车也越

    来越移近，几乎已经跳到她的车窗门口了，她猛然煞住车，把头仆在方向盘上，一头一身的

    冷汗。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辆摩托车已经驰得老远了，浑然不觉几秒钟前可能来临的世界

    末日，那个瘦小的女孩仍然紧贴在前面的男人的背上。

    何霜霜拭去了额上的汗，重新发动了车子。感到脑中昏昏沉沉，四肢瘫软而无力。身子

    似乎也和她一样的瘫软无力，那样慢吞吞的向前面滑去。在一条巷子口，她看到魏如峰的摩

    托车停了，那个女孩子正跳下车来。何霜霜放慢了速度，凝视著前方。那女孩对魏如峰说了

    些什么，然后摆摆手作了个再见的姿势，但是，魏如峰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于是，她站定

    了。他们就这样拉著手彼此凝视。或者，他们只凝视了几秒钟，可是，在何霜霜的感觉上，

    他们已凝视了几百个世纪。当晓彤终于跑进了巷子里，何霜霜就踩动油门，把车子疾驰到前

    面，停在那仍然对著空巷子痴痴注视的魏如峰身边。

    魏如峰被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回过头来，何霜霜的头伸出了车窗，正带著个嘲讽的微

    笑，冷冷的看著他。

    “嗨！表哥，人已经走远了，还看什么？”

    魏如峰皱皱眉，问：“你到这儿来做什到？”

    “谁规定了我不可以到这里来？”霜霜挑战似的问。

    魏如峰耸耸肩。“你当然可以来，只是未免太凑巧了！”

    “凑巧？哈哈哈哈！”霜霜放肆的笑了起来：“由铃兰到这儿，车子走了二十五分钟，

    你的速度真慢呀！”

    “霜霜，你在跟踪我们吗？”

    “只是想知道你的女友是那一号的人物。原来就是顾家舞会里那个小土包子！表哥，你

    对女人的胃口越来越小了！据我看来，杜妮比她好得多了，你怎么舍弃杜妮而找上这个乡巴

    佬，真让人笑话！”魏如峰紧盯著霜霜问：

    “你跟踪了我们几天了？”

    “好多天，怎么样？”“你想要做什么？”“不做什么！”霜霜满不在乎的挑挑眉：

    “看她的样子，还小得很哩，居然敢穿著制服和男朋友满街乱跑，所谓名震台湾的女中，出

    来的学生也不过如此！”

    “她和你同年。”魏如峰冷冷的说，扶住车把，发动了车子。“慢著！”霜霜喊：“表

    哥，请我吃饭去！中国之友社，然后跳舞，怎样？把摩托车放到车后座去。”

    魏如峰默默的看著她，摇了摇头。

    “不行，霜霜。你可以去找顾家的三兄弟！”

    “表哥！”霜霜叫：“我不要顾家三兄弟，你陪我去！”

    “我有事！”魏如峰喊了一声，顿时发动了车子，向前面冲去。“表哥，你敢走！”霜

    霜大叫著，也踩动油门，想追上去。可是，立即她又放弃了，把车子熄了火，她颓然的把头

    仆在方向盘上。听著摩托车的马达声越走越远，她感到浑身被人撕裂般的痛楚著。一时间，

    她想狂叫狂喊，她想捉住魏如峰，撕打他，唾骂他。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在方向盘上痛

    苦的转著头，痛苦的扭动著身子，像害重病般窒息的呻吟著。

    “喂，你病了吗？”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了起来，她没有动。接著，那声音又响

    了，是个嫩嫩的男性的声音：

    “我能不能帮你忙？”她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从睫毛下注视著他，一个高个子的男孩

    子，宽肩膀，长手，长脚。穿著件白衬衫，黄卡其布裤，尽管穿得不好，却很有股帅劲，浓

    黑的头发下是张年轻的，方方正正的脸，乌黑的眼珠似曾相识，两道浓眉有点英雄气概。那

    副双手插在口袋里，挺立于暮色之中的样子像一头初长成的漂亮的公鹿。她坐正了身子，把

    头发拂向脑后，懒洋洋的说：“嗨！”“你病了吗？”他弯下腰来问。

    她耸耸肩。“病了，又怎样？”

    “要我帮你忙吗？”他热心的问。

    她眯起眼睛来看看他。

    “你会开车吗？”她问。

    “噢，”十分懊丧的一声感叹：“我不会。”

    “那么，你怎样帮我？”她斜视他，仿佛是猫儿在逗弄一只小老鼠。“我……”嗫嚅

    的，半天才吐出一声：“你可以教我！”

    她笑了，打开车门，她说：

    “进来吧！”他坐了进去，坐的是驾驶座旁边的位子，方向盘仍然握在她的手中。“我

    们到哪里去？”她扶著方向盘问。

    “哦？”他看来颇为困惑，傻兮兮的。“你不是病了？”

    “刚刚病了，现在已经好了。”她说，发动车子，驶上了街道，一面转过头来说：“我

    还没有吃饭，你陪我吃饭去，怎么样？”他一惊，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终于吞吞吐吐的

    说：

    “我没有钱。”她大笑了，说：“我请你！”车子迅速的向衡阳街驶去，她侧过头来望

    望他，有种猫捉老鼠的残忍的快乐，她喜欢他那股“嫩”劲和“傻”劲。一个初出茅庐的小

    伙子，下巴上连胡子的影子都还没有！她问：

    “你叫什么名字？”“杨晓白。”车子慢了一下，她顿了顿，说：

    “什么？你再说一遍。”

    “杨晓白。木易杨，早晨的晓，白颜色的白。”

    “唔，”她眯起眼睛，加快速度，车子平安的闯过一个红灯：“你有姐姐或妹妹吗？”

    “是的，有个姐姐，”“应该是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红云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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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_10

﻿    １０

    这个星期天的节目是紧凑而丰富的，按照魏如峰和晓彤的计划，是：上午九点钟，晓彤到何家，见见何慕天，也参观参观魏如峰居住了多年的屋子，还有与曾有一面之缘的霜霜交交朋友，中午，则留在何家午餐。午饭后，一起去看场电影，逛逛大街，然后去晓彤家里，在晓彤家晚餐。对晓彤而言，这简直是个大日子！早晨睁开眼睛来，耀眼的阳光似乎是最好的预兆。翻身下床，为了穿什么衣服大费周章，穿制服，太不像样！除了制服，竟无一件可穿的衣服！幸好天气还很热，那唯一的一件白纱衣服又派了用场，穿上它，再披一件妈妈的白毛衣，揽镜自照，居然也亭亭玉立，雅洁温婉，像魏如峰常说的，是颗小星星，她不自禁的微笑了。

    急急的吃了早餐，在母亲关怀的凝视下，在晓白抿着嘴角的笑容里，还有父亲蹙着眉装作不关心的表情中，她匆匆的走出了大门。站在门外，先来一个深呼吸，再找出魏如峰给她画的那张简图，破例的叫了一辆三轮车，到了中山北路。

    车子停在何家门口，晓彤跳下车来，付了车钱，瞻望着那庭院深深的大宅子，她有些迷乱和紧张，站在这两扇阖得严严的大门前面，她才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寒伧！伫立片刻，她正想伸手按门铃，大门豁然而开，从里面疾驶出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差点撞到她的身上，她慌忙退到一边，车子的驾驶座上，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侧头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她有些困惑，望着那飞驰而去的汽车开得没有影子了，才掉转头来。回过头，她发现大门仍然开着，一个黝黑得像铁塔似的彪形大汉正倚在门上注视着自己，她嗫嚅着，还没开口，那大汉已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我是老刘，魏少爷交代过你会来。你是杨小姐吧！”

    晓彤连连点头，也对老刘微笑。老刘叫来了阿金，让她带晓彤进去。阿金领着晓彤穿过花坛和喷水池，走进客厅。晓彤四面环顾，那么大的院子，那么讲究的客厅！站在客厅中，她竟微微有种失措的感觉。这一间房子的大小大概比她家全幢房子的面积还大，沙发是紫红色的，窗帘是同色的绒布，小茶几上铺着织锦桌布，放着一个大的花瓶台灯。另外有一张较大的长桌子，放着一盆白玫瑰，花香弥漫全室……她正浏览着，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魏如峰带着一脸兴奋的笑，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嗨，晓彤！真守时！”他叫着说。

    “是不是太早了？”晓彤问：“或者你们还没起来。”

    “早？”魏如峰含笑的眼睛盯紧了晓彤那张清新秀丽的脸庞，用双手握住她的胳膊：“我已经等了你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胡说？”“怎么胡说？从昨天晚上九点钟就等起了。”

    晓彤闪了一下，躲开了魏如峰想吻她而俯近的头，警告的说：“别闹，当心给你家下女看到！”

    “有什么关系？”魏如峰满不在乎的耸耸肩：“今天，我姨夫起晚了，平常他都是一清早就起来的。昨天晚上来了个客人，和姨夫谈到深更半夜。哦，或者你听说过，墨非！”

    “墨非？是不是王孝城？”

    “对了，你知道他？看，墙上那张寒雁图就是他画的，他是姨夫的老朋友，昨晚跑来不知和姨夫谈些什么？据说半夜两点钟才走，要不然，姨夫也不会睡到现在。你可别以为我们都是爱睡懒觉的。”“好了，”晓彤笑了起来：“我也没有说什么，看你解释上这一大堆。”“只因为——”魏如峰托起她的脸来，凝视着她的眸子说：“太希望能给你一个好印象！”说着，他放开她，转开身子说：“你想喝点什么？天气还是这么热，我去帮你调一杯柠檬汁，怎样？我自己调的比较好，阿金每次都调得太甜，你坐坐，我马上来！”转过身子，他走进餐厅里。

    天气确实很热，台湾季节之分最不明朗，天气变化也最突兀，十一月了，仍然像夏季一般。晓彤脱下了那件白毛衣，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去看王孝城所画的那张寒雁图。这是一张大画，整个画面是两只雁，和几匹随风倾倒的芦苇。一只雁蹲伏在芦苇中，另一只作振翅起飞的样子，画得非常劲健有力。正欣赏着，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知道是魏如峰来了，就依然仰视着画说：“王孝城也是我爸爸的老朋友，很巧，是不是？就是因为爸爸碰到了他，所以家里才造成低潮气氛，他鼓励爸爸画画——哦，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爸爸是国立艺专毕业的？爸爸画工笔人物，最长于仕女。但是，他总是画不好，每次画坏了，就和妈妈发脾气。妈妈呢，也总是忍耐着……”晓彤停住了，因为身后的人一直没有说话，而诧异的转过身子来，等她一转过身子，才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身后，并不是她想像中的魏如峰，而是个中年男人，颀长的身子，温雅的面貌，皮肤比一般男人白晰，就显得眼睛特别的深而黑，有两道不淡不浓，却极英挺的眉毛。一眼看过去，这人混合着儒雅和威严的双重气质，还略带着几分忧郁。他似乎正专心的注视着她，当她一回头的那一刹那，她注意到他眼睛中光芒一闪，脸色立即显得十分苍白。她为自己那一大段自说自话而感到尴尬，嗫嚅着说：

    “我——我以为是如峰，您——？”

    “我是如峰的姨夫，”何慕天说，声调中带着些难以抑制的颤栗：“你——你就是——杨——杨——晓彤？”

    “是的，何伯伯。”晓彤恭敬的说，点了点头，同时对何慕天展开一个温柔而宁静的微笑。

    何慕天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面前这张年轻而姣好的脸，那微笑让他震动，并且绞紧了他的五脏，使他浑身都疼痛而抽搐起来。怎样的一张脸！似曾相识的脸庞，似曾相识的神韵，似曾相识的微笑！那小小的身子裹在那银白色的软纱之中，看来是那样的纯净、雅洁、和灿烂！银白色的衣服！他找寻什么似的从那有着小花边的衣领，看到那宽宽的下摆。一阵眩晕感对他袭击了过来，摸索到沙发椅子，他身不由主的坐了下去。晓彤似乎有些惊惶，她走到他面前，疑惑的凝视着他，关心的问：“您不舒服吗？何伯伯？”

    “哦，没——没有什么，”何慕天挣扎着说，指指前面的沙发：“坐下来，晓——晓彤。”

    晓彤顺从的坐了下去，仍然疑惑的望着何慕天。何慕天闭了闭眼睛，用颤抖的手燃起了一支烟，竭力的想放松自己过份紧张的情绪。晓彤！在昨天晚上之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如峰的小爱人竟是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是吗？昨夜，王孝城把晓彤的底细揭露时曾震惊的说：

    “你居然不知道梦竹当年为什么去找你？你居然不知道你自己做下的事情——”是的，居然不知道！假若他知道，他不会让梦竹离开他去嫁给明远！年轻时，是多么的糊涂和容易冲动，他竟让梦竹走掉！让她去嫁给明远！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不错，世界是太小了，小得像块豆腐干，碰来碰去还是原班人马！魏如峰谁都不爱，偏偏爱上晓彤！魏如峰，他欣赏的男孩子，他曾想将霜霜嫁给他，他看不上霜霜，却看上了晓彤！世界上的事多么不可思议！多么纷杂和零乱那股宁静的味道简直就是当年的梦竹！只有那对黑蒙蒙的眼睛和梦竹不同，这对眼睛里盛着许多他熟悉的东西：梦、憧憬、幻想和热情！面对着这张依稀相识的脸，他感到全心灵的震荡和激动。魏如峰端着两杯柠檬汁走了过来，一眼看到晓彤和何慕天默然对坐，不禁愣了一下。接着高兴的嚷着说：

    “姨夫，我来介绍一下吧——”

    “不用了，”何慕天对魏如峰摆了摆手，眼睛仍然停驻在晓彤的脸上：“我们已经彼此认识了。”

    “是吗？”魏如峰愉快的问，把两杯柠檬汁分别放在何慕天和晓彤的面前：“你们谈了些什么？”

    晓彤抬起眼睛来望了魏如峰一眼，神情有些困惑。她奇怪何慕天为什么要这样古怪的注视着她，仿佛她是个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人物，全身都有值得研究的地方。魏如峰在晓彤身边坐了下来，看了看何慕天，后者脸上那种专注和类似严肃的表情使他诧异，有什么事让何慕天不安了？笑了笑，他说：“姨夫，晓彤让你吃惊了？”

    何慕天从遥远的思想里返回现实，抽了一口烟，他让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惘然的一笑说：

    “确实有些吃惊，她像颗小星星。”

    “哈！”魏如峰眉飞色舞：“姨夫，你的眼力不错，我一直就叫她做小星星。又亮、又美、又高！”

    晓彤的脸红了，羞涩和喜悦在她的眸子里盈盈流动，那焕发着光彩的小脸明丽动人。何慕天无法把眼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紧紧的望着她，他问：

    “你在念书？”“唔，×女中高三。”晓彤说。

    “明年暑假毕业？”晓彤点点头。“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爸爸，妈妈，和一个弟弟。”

    “你爸爸——”何慕天困难而艰涩的问：“喜欢你吗？”

    “噢，”晓彤微笑了：“爸爸总是要比妈妈严肃一些的，是不是？妈妈脾气好，爸爸比较急躁一些。不过，爸爸也不常骂我们，他说我是女孩子，不太注意我。他对晓白很关心——

    晓白是我弟弟。”“哦，是吗？”何慕天非常注意的听她说，接着又以一种迫切而过份关怀的语气说：“你妈妈——你妈妈——我是说，你们生活得很好吗？很——愉快吗？”

    “哦。”晓彤又笑了，眼睛明朗而生动的望着何慕天：“我们家一直很苦，可是妈妈很会算，有时候我们全家都睡了，妈妈还在灯下算帐。爸爸的薪水不多，晓白的学费很贵，不过，妈妈总是使我们维持下去，从不肯借债。只是，最近的情况比较特殊一点。爸爸想画画开画展，他已经有十几年没画过了，都是王伯伯——就是王孝城，你知道？”她停下来，询问的看着何慕天，后者立即点了点头，她又接下去说：“他建议爸爸画画开画展，结果，花了很多钱去买颜料、纸、和画笔，弄得我们只好天天吃素，家长也搅得乌烟瘴气——”她的眼睛变得晦暗了，眉头轻轻的锁拢。“爸爸总是画不好画，每次画不好，就拿妈妈出气，好像他画不好画全是妈妈的责任似的。妈妈也就委委屈屈的受着，当着爸爸的面前不说话，背着爸爸就淌眼泪……”她猛的住了口，怎么回事？自己竟把这些家务事噜噜苏苏的向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诉说？多傻多无聊！她胀红了脸，呐呐的说：“我……我……我说得太多了。”

    何慕天正全神倾听着，眼睛渴切而热烈的盯着晓彤的脸，听到晓彤有停止述说的意思，他不由自主的把身子向前俯了一些，近乎焦灼的说：“说下去！不要停止。”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命令的味道。魏如峰再度诧异的看了何慕天一眼，姨夫今天未免有些反常，不过，看样子，他已经喜欢晓彤了。本来嘛，晓彤生来就具有使人不能不爱的气质，他早就猜到何慕天一定会喜欢她的。看到他们谈得那么投机，他感到说不出来的愉快和欣喜。

    “说——什么呢？”晓彤微笑的问。

    “你妈妈——和你爸爸！”何慕天急迫的说。

    “爸爸是国立艺专毕业的，据说，没毕业前就和妈妈结了婚。”晓彤又继续说下去。“婚后没多久，就生了我，再一年，又有了晓白，胜利后我们就跟着艺专复员到杭州，所以爸爸也可以说是杭州艺专毕业的。接着共产党又打来了，爸爸妈妈就带着我和晓白逃难，受了很多苦才到台湾。那时我才三四岁，晓白两岁，家里很穷，爸爸就到机关去当临时雇员，然后升到正式职员，一晃十几年，爸爸一直没有调动，他总说他学非所用，当小职员委屈了他。妈妈就很难过，常常说都是她拖累了爸爸，说爸爸应该成个大画家，所以，近来爸爸画画，妈妈也很鼓励他。但是，他没画成过一张画，他说笔生锈了。爸爸是画工笔人物的，常常画美人，但是，也常常给美人洗脸——哦，”她笑了，凝视着何慕天。

    “说下去！”何慕天催促着，吐出一口烟雾。

    “给美人洗脸，这句话是晓白发明的，晓白经常发明许多希奇古怪的话。是这样的，爸爸每次画美人脸画好了总不满意，不是说韵味不好，就是说神态不对。于是，他就要把画好的美人脸洗掉重画，这样，一个美人脸洗上三四次，白脸都变成了黑脸，一张画纸也就报销，连同美人一起进了字纸篓。碰到这种时候，晓白就带着他的武侠溜出大门，我也得赶快钻进我的房间！只有妈妈无处可逃，陪着笑脸听爸爸发脾气。所以在我们家里，美人进字纸篓的时刻，就是最可悲的时刻。”何慕天深深的凝视着晓彤的脸，在晓彤的述说里，明远的家庭，梦竹的生活，都清楚的勾画在他眼前。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绞紧，被压榨，被碾碎。痛楚、酸涩，和歉疚的各种感觉一起涌上心头。他的四肢发冷，额上沁出冷汗，香烟在指缝中颤抖。连吸了好几口烟，他才能稳定自己的声调，问：

    “那么，在你家里，是你爸爸操纵着全家的喜乐？”

    “确实如此，”晓彤点点头：“爸爸高兴，全家都高兴，爸爸一皱眉头，全家都要遭殃。妈妈好像有些怕爸爸，被逼急了，才会说几句。”何慕天不再说话了，他靠进了椅子里，深深的吸着烟，仿佛他只有吸烟是唯一可做的事了。他的眉头锁得很紧，一口口烟雾把他包围着，笼罩着，脸色却出奇的苍白。晓彤有些不安，她不大明白何慕天是怎么回事，她用询问的眼光望了魏如峰一眼。魏如峰也同样的困惑，望了望何慕天，他忍不住的问：“姨夫，你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何慕天悠悠的回答，心神似乎飘浮在另一个世界里。阿金走了进来，对何慕天说：

    “老爷，你的早饭都冷了。”

    “收下去！”何慕天简单的说：“不吃了。”

    阿金退了下去。魏如峰心中的困惑在加深，到底怎么了？何慕天和平常像是变了一个人，关键在什么地方？晓彤吗？他看看晓彤，后者纯净的脸庞上，只有温柔和宁静，应该没有原因让何慕天烦恼呀。或者是为了霜霜，见到晓彤难免想起日趋堕落的霜霜。对了，原因就在此，找到了答案后，他觉得不必让晓彤再和何慕天面面相对，于是，他站起身来说：

    “晓彤，要不要到我房里来参观参观？”

    “好，”晓彤说着，又不放心似的望了望何慕天。慢慢的站起身来。何慕天像是突然醒了过来，他坐正身子，把烟蒂在烟灰缸中揉灭，用充满感情的口吻说：

    “过来，晓彤，让我看看你！”

    晓彤微带诧异的走近何慕天，魏如峰不解的皱皱眉，他奇怪姨夫竟已直呼晓彤的名字，但，接着他就释然了，反而有份意外的惊喜。何慕天看着晓彤走近，情不自禁的用手握住了晓彤的双手，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引起他内心一阵剧烈的激情。他目不转睛的凝视她，逐渐的，他觉得眼眶湿润，喉头哽结。久久，他才放开她的手，转头对魏如峰语重心长的说：“如峰，珍惜你所得到的。”

    “姨夫，你放心。”魏如峰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让何慕天放心，只感到颇被何慕天的神色所感动。

    “你们去吧，”何慕天说，显得十分疲倦。“如峰，好好的带晓彤玩玩，我要去休息一下。”

    魏如峰点点头，带着晓彤走上楼梯，已经到了楼梯顶，何慕天突然又叫：“如峰，过来一下。”魏如峰再跑下楼，何慕天深思的问：

    “你今天下午要到晓彤家里去吗？”

    “是的。”何慕天默然片刻，吞吞吐吐的说：

    “如果你去，最好——最好——别提到我的名字。”

    “为什么？”“不为什么，你记住就好了。”

    魏如峰困惑的摇摇头，想到晓彤在楼梯上等他，他没有时间再来追究底细，匆匆的跑上了楼。

    何慕天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房门，乏力的倒在床上，用手抵住疼痛欲裂的额角，自言自语的说：

    “我必须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

    他真的想了，从昨晚王孝城来访想起，直到刚刚见到晓彤为止。却越想越复杂，越想越纠缠不清，头里昏昏沉沉，心中迷迷离离。就这样，他一直躺着抽烟，思想。中午，阿金来请他吃饭，他理也没有理。然后，暮色来了，室内荒凉而昏暗，他无力起来开灯，如患重病般瘫软在床上，嘴里喃喃的低语：“天哪，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摇摇头，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是霜霜！霜霜，他都几乎忘记她了。下了床，他步履蹒跚的走出房门，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和喝得已经大醉的霜霜遇上了，霜霜摇摇摆摆的半吊在楼梯扶手上，一眼看到何慕天，就大叫了起来：“哈！家里的一个男人在家，另外一个男人在哪儿？”

    “霜霜！你又喝醉了？”何慕天沉痛的问。

    霜霜走了上来，用两只手搭在何慕天的肩膀上，醉眼乜斜的望着何慕天，笑着说：

    “你不喜欢我喝酒？爸爸？你不觉得喝醉了的我比清醒的我可爱吗？我还没有完全醉，”她用手指指自己的头，醉态可掬的说：“最起码这里面还有一部份是清醒的。”

    “唉！”何慕天叹了口长气，把霜霜的手臂从肩膀上拿下来，想回到房里去。但，霜霜一跳就跳了过来，拦在他面前，嚷着说：“爸爸！别走！”何慕天站住，霜霜笑着说：

    “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她打开她的手提包，一阵乱翻，把口红、手绢、指甲刀——等东西掉了一地，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何慕天说：“今天早上我在信箱里找到的，一封美丽的信，请你冷静的看，少批评！少发表意见！”

    何慕天看看信封，是霜霜所念的中学寄来的，抽出信笺，上面大致是：“敬启者，贵子弟何霜霜因品行不端，旷课过多，并在校外酗酒闹事者多次。故自即日起，勒令退学，并望家长严加督促云云——”何慕天抬起头来，凝视着霜霜，霜霜立即把一个手指按在嘴唇上，警告的说：“我讲过，少批评，少发表意见！如果你多说一句，我就放声大哭！我说到做到，你看吧！”

    何慕天蹙起眉头，仍然注视着霜霜，显然霜霜的威胁并不是假的，她的大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泪珠摇摇欲坠的在睫毛上颤动，那丰满的嘴唇微张着，似乎随时准备张开来痛哭一场。何慕天咬咬牙，叹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他用手捧住头，反复的低叫：

    “天哪，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隔着一扇门，霜霜的歌声又传了过来：

    “香槟酒气满场飞，舞衣人影共徘徊……”

    歌声带着微微的震颤，在暮色里飘摇传送。

    １１

    晓彤刚刚走出了家门，梦竹就开始忙碌起来了，首先是整理工作，把玻璃窗、门、桌椅都擦得干干净净，连那破旧的榻榻米都擦亮了。只可惜无法修补那些榻榻米上的破布条，也没办法让那些露着木头架子的纸门变成新的，考虑再三，依然只有用老办法，把晓彤的房间和梦竹夫妇的房间中的纸门拆除，把破旧的家具堆进了晓白的房间。然后，就该忙着上菜场了。在菜场中不住的打圈子，想以有限的钱，买一桌像样的菜，这仿佛是人生最难的一项学问。最后，还是一咬牙，超出了预算好几倍，买了一只鸡，一条活的草鱼，和一些别的菜。回到家里，立即就钻入了厨房，一整天的忙碌，都只为了那位娇客。魏如峰，他将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子？梦竹不止一百次在心里揣测他的样子，而一次比一次想得漂亮。虽然她对他的认识，只有从晓彤嘴里听来的一些，但是，她已经在以一个丈母娘的心情来爱他了。

    明远看到家里天翻地覆的整理，一清早就躲了出去，晓白也溜走了。下午明远是第一个回家来的人，走进家门，他被室内焕然一新的布置弄得呆了呆，接着，好久没有闻到的肉香扑鼻而来，他本能的耸了耸鼻子，又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梦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被炉火烤得红红的，眼睛因为兴奋和愉快而闪着光，看起来比往日似乎年轻了十岁。这使明远心头掠过了一阵微妙的不满，不过是招待晓彤的男朋友罢了，又不是梦竹自己在恋爱，何至于紧张兴奋成那个样子！梦竹看到明远，就不安的笑笑，好像有什么事必须抱歉似的，然后在围裙上擦擦手说：

    “几点了？”“才四点钟。”“唔，晓彤说她五点钟左右和魏如峰一起来。”梦竹说，看了看明远。“明远，我看你换一件衬衫吧，我已经给你烫好了，放在晓白的床上。”“嗯，”明远皱皱眉。“还有西服裤，也烫好了。”

    “梦竹，别人要追的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丈夫！”明远不满的说。“噢！”梦竹抱歉的笑笑：“总不能弄得太寒酸相，让晓彤没有面子呀，听说那姓魏的是一家大纺织公司的董事长的亲戚，家庭环境很好，别叫人看不起我们！”

    “面子？”明远更加不满了。“我们穷，讲什么虚面子呢？打肿脸充胖子，何必？他要是对晓彤有真心，决不会因为我们家穷而看不起晓彤，如果他对晓彤没有诚意，我们更不必顾虑什么面子了！”梦竹知道明远说的也是道理，可是，以一个母亲的心，就不会这样想了。在母性的心理中，能给女儿争点面子就要给女儿争点面子。她自己也有年轻的时候，她能深深体会到少女的心理，那是最敏感也最要面子的年纪。可是，看到明远脸上有不快的样子，她就不敢多说什么，又钻回到厨房里，面对着菜刀砧板，她忽然觉得沉重了起来，她知道明远为什么不高兴，如果明远……她摔摔头，摔掉了一个将要形成的思想，却又无法自释的叹了口长气。

    晓白接着就回来了。他的头伸进了厨房里，先来了个深呼吸，闭着眼睛说：“唔，真香！”然后，他将藏在身后的手一扬，嚷着说：

    “妈，你看！”梦竹抬起头来，发现晓白手里高举着一束插瓶的花，玫瑰、百合、剑兰和大理菊，全是名贵花房中所卖的那种花。她惊异的说：“哪里来的？”“买的！”晓白笑嘻嘻的说：“我也要为招待我这位未来姐夫贡献一点东西呀！”“你哪儿来的钱？”“我那些兄弟们给我的，我对他们说，我需要一点钱用，他们就这个五毛，那个一块的凑给我！”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钱用呢？”梦竹不解的问。

    “我们是生死弟兄呀！”晓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在乎区区的几毛钱？”听起来满有道理的，可是，梦竹觉得总有点儿不对头。但她没有时间来追问这件事，汤锅开了，热气正从锅盖里冒了出来，蹄膀的火太大了，又必须赶着去弄小。她只对晓白说了声：“去把壁橱里那个花瓶找出来，插起来吧！”

    晓白跑到房里去取来花瓶，挤进厨房来装水，站在水龙头边，碍手碍脚的，却又不急着出去。反而伸过头来，笑嘻嘻的对梦竹说：“妈，那个魏如峰长得很漂亮，有点像电影明星亚兰德伦。”“哦？”梦竹停了切菜，看了晓白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见过？”“嗯，见过好几次，他有辆‘司各脱’，真棒！将来我有钱，也买他一辆，带着女朋友兜风，才过瘾哩！”

    “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嘛，”梦竹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知道一件事，”晓白神神秘秘的说。

    “什么事？”“那就是：姐姐爱那个姓魏的爱惨了！”

    “爱惨了？”梦竹摇摇头，孩子们的形容词用得真怪，“爱”字还有用“惨”字来形容的呢！“你又知道了！”

    “当然，姐姐自己告诉我的，她说认识了那个姓魏的，她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可爱！”

    “哦！”梦竹的菜刀停在砧板上，这句话使她的情绪荡漾了一下。晓彤，她是真的陷入情网了！她目光朦胧的看着切了一半的菜，依稀又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晓彤这样的年纪吧，可能比晓彤还要大一点。嘉陵江畔，沙坪坝，小茶馆，南北温泉……那个陪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一袭蓝布长衫，潇潇洒洒，倜傥不群……

    “妈，”晓白的声音把她唤了回来：“将来我有了女朋友，你是不是也这样招待？”“当然，”梦竹的菜刀恢复了工作，忙碌的在砧板上移动。“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梦竹这句话原是顺口说出来的，但晓白却一下子红了脸，拿着花瓶，他往房里跑去，一面抛下一句话来：“哈！八字还没一撇呢！”

    梦竹看看那个窜走的影子，怔了怔，接着就微微的笑了起来，还是没长大的毛孩子呢，也懂得听到女朋友就脸红了。跟着时代的进步，孩子们仿佛都越来越早熟了。

    晓白跑进了那间“临时客厅”，忙着把花剪枝插瓶，从没有艺术的修养，他剪了个七零八落，乱七八糟。明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的摇摇头，叹口气说：

    “太上皇来了大概也不会这样紧张！”

    然后，他接过晓白的剪刀来，把花一枝枝的剪好，插入了瓶里。晓彤和魏如峰看完一场电影，已经四点半了。从电影院出来，魏如峰在存车处取出了摩托车，扶着车子，他咳了一声，把脸色正了正，又拂了拂已梳得很整齐的头发，再整整领带，拉拉衣服，板着一张脸说：

    “晓彤，你看我能够通过吗？”

    晓彤望了他一眼，不禁掩口一笑，说：

    “马马虎虎，只是太漂亮，太正经了一些，像是去参见皇帝。”“老实说吧，”魏如峰皱皱眉，一股苦相：“我今天实在比参见皇帝还紧张哩！”晓彤坐在摩托车的后座，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说：

    “快点吧！”车子向街道上滑去，魏如峰一面驾着车，一面提心吊胆的问：“喂，晓彤，你那个爸爸很严厉的吗？”

    “有一点儿。”“怎么个严厉法？”晓彤噗哧一笑，说：“他会盘问你祖宗八代，你的私生活，如果上过酒家舞厅，一律列入不纯正派，他还会看相，眼睛正不正，眉毛歪不歪，谈吐风度，要求得苛刻之至。假如你说了一个字的谎，他马上就看出来了……”“喔，晓彤，你也学会吓唬人了！”

    车子转了一个弯，魏如峰吸了口气说：

    “说实话，晓彤，我这人是什么都不怕的，见任何人我都不在乎，在读书的时候，什么演讲比赛啦，学生代表啦，都推我去，就因为我不紧张，到泰安之后，公司里有任何招待人的事，也都是我出马。可是，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是定不下心来，好像有一个预感……”

    话没说完，车子险险的撞上一辆三轮车，魏如峰紧急煞车，才没有撞上，那车夫还抛下一声咒诅，自顾自的走了。晓彤惊魂甫定，拍拍魏如峰的背脊说：

    “喂，好好的骑吧，别说话了，等下撞上了汽车才冤呢。那么，你的鬼预感大概真的应验了，我不相信你的预感，告诉你，你放心吧，我也有预感，觉得爸爸妈妈一定会喜欢你。”

    “那么，为你的预感祝福！”魏如峰嚷着说。

    车子到了巷口，他们停止了谈话。转进巷子，在晓彤家门口停下车来，还没有熄掉马达，大门就开了。晓白含笑站在门里，说：“我一听到摩托车声，就知道是你们来了。”

    走进大门，明远已站在玄关等候他们，他终于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西服裤，不过有点绷手绷脚的显得不大自在。晓彤讷讷的站着，微红着脸，不知该如何为魏如峰引见。还是晓白说了一声：“爸，这就是魏大哥。”

    魏如峰乘机弯了弯腰，喊了一声“老伯”。明远点了点头，冷眼看着魏如峰，他原以为晓彤的男朋友，一定是个和晓白差不多大的“毛孩子”，不料一见之下，文质彬彬的，也挺持重的，和他的想像大不相同。就这样一眼，他已经断定这孩子的分数比晓彤高，不禁对晓彤择友的能力要刮目相看了。

    “请进来坐吧！”明远说，领先走进了“客厅”。

    魏如峰和晓彤跟了进去，望着室内的布置，晓彤觉得心里一阵温暖，那瓶放在茶几上的花生动的伸展着枝子，窗明几净的小屋给人一份说不出来的温馨之感。虽然没有办法和何家的豪华相比，却另有一种宁静雅致。晓白在晓彤进屋前拉了她一把，在她耳边悄悄说：

    “那一瓶花是我‘捐献’的，漂亮不？”

    “谢谢你。”晓彤喜意盎然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别谢我，我这是投资。”

    “怎么？”“将来我会叫我的姐夫加倍偿还我！”

    “呸！去你的！”晓彤胀红了脸说，走进了屋里。

    梦竹从厨房里出来了，她已经换上了她最好的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很旧式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这打扮使她看起来很老气，但也很清爽和高贵。魏如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晓彤轻声的作了一番介绍：

    “这是我的妈妈，这是魏如峰。”

    魏如峰恭敬的叫了声“伯母”。梦竹打量着他，颀长的个子，浓眉下一对深湛清亮的眼睛，鼻子太大了一些，嘴也嫌太阔，不过，“味道”颇佳，她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这个“准女婿”。坐了下来，她微笑的问：

    “魏先生府上是——”

    “云南。”“哦，”梦竹说：“云南什么地方？”

    “昆明。”“噢，”梦竹似乎微微的有些震动：“你在昆明住过吗？”

    “我十岁离开昆明，跟我姨夫到上海去，然后又跟我姨夫到台湾来。”“哦，那么，你也跑过不少地方了？”明远插进来问。

    “是的，”魏如峰回忆的说：“抗战胜利之前都在昆明，胜利后，因为我姨夫到上海经商，我就跟着他到上海。我姨夫虽走入商业界，却是个非常潇洒的人，那两年，我经常和他到杭州西湖去玩。”“杭州还记得吗？”梦竹问：“我们也在杭州住过一段时间。”“记得清楚极了，三潭映月的回廊，苏堤的垂柳，灵隐寺的暮鼓晨钟，还有那些满湖的小船。我记得我最喜欢在晚上看半山中寺庙里的点点灯光，和听那些木鱼钟磬的声音，使人觉得好宁静，好悠然。”

    “那时候你已经能够体会那么多了？”梦竹问。

    “我是个很早熟的孩子。”

    谈话似乎一开始就很顺利，绕着这个西湖的题目，谈料源源涌出，晓彤和晓白这两个台湾长大的孩子，反而没有插嘴的余地了。六点钟左右，饭摆了出来，晓彤帮着母亲端碗摆筷子，添饭添菜的，忙得不亦乐乎。魏如峰谈锋一顺，也就抛开了那份拘谨和紧张，恢复了原有的洒脱自然。这天，梦竹并没有准备酒，因为她觉得招待小辈，酒是不太必须的。可是，大家依然吃得很高兴，梦竹是越看魏如峰就越欣赏，连原来感到的他的缺点，也都被他的优点所掩盖了。明远虽然谈得不多，但显然也很愉快。晓彤看到大家都那么融洽，心里自然有说不出的高兴。晓白背着人，不断对晓彤做鬼脸，更弄得晓彤时时刻刻都要调开眼光，忍住那不由自主要绽放出来的微笑。吃过了饭，晓彤帮梦竹把碗筷撤回厨房里，梦竹望着晓彤，对她含意很深的笑了笑，晓彤想问什么，但一看到梦竹的笑脸，就知道什么都不必问了。梦竹把晓彤拉到身边来，凝视着她的眼睛，微笑的说：

    “晓彤，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妈妈？你以为妈妈一定会反对你的朋友吗？这是个出乎意料之外的青年，晓彤，好好的享受你的生命，创造你的未来吧，说实话，我喜欢这孩子！”

    晓彤红着脸钻出厨房，回到“客厅”里去了。剩下梦竹，一面擦洗着碗筷，一面情不自禁的微笑。她心怀荡漾得很厉害，她是真的弄糊涂了，不知是女儿在恋爱还是她又恋爱了？可是，在这种醉意朦胧的感觉中，也有一份难言的酸涩和凄凉的情绪，她在恋爱着的女儿身上，看到了过多自己逝去的青春和欢乐。洗完碗筷，回到屋里，魏如峰正在和明远畅谈文学，这使她愣了愣，明远素来不长于谈话，可是，看来他们却谈得非常之投契。由中国之古典文学，谈到西洋的现代文学，接着，他们就辩起论来了，明远认为中国之旧文学，决非西洋的新文学所能比拟，魏如峰却坚持西洋文学有中国文学所没有的长处。这场辩论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因为两人都同意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而取得协议，宣告辩论结束。梦竹含笑的听着他们的谈话，衷心欣然。等他们谈到一个段落，梦竹就笑着问魏如峰：“你学文学，为什么又在商业界服务呢？”

    “因为我姨夫的关系。泰安的股份大部份是我姨夫的，而他又不大喜欢过问公司里的事，我毕业之后原说在公司里帮帮忙，谁知一插进手就退不下来了。现在，我姨夫也不肯放我离开，事实上，我一直希望能从事文教工作，最大的愿望，是到报社做记者或编译。”

    “你住在你姨夫家里吗？”

    “是的。”“你姨妈也在一起？”“不。很早以前，我姨夫就和我姨妈仳离了。”

    “哦？”梦竹有点意外：“那么，你怎么还跟着你姨夫呢？”

    “这里面关系很复杂，我的姨夫姓何，是昆明的世家，我母亲姓王，也是昆明的世家，而姨夫和我父亲又是生死之交。据说，我姨夫娶我姨母并不很情愿，我姨夫在重庆读大学，然后，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仿佛姨夫发生了一点桃色纠纷，就和我姨妈闹翻了，我姨妈一气远走，失去了消息。可是，这件事并不影响我父亲和我姨夫的感情，所以，我想到上海去念书时，我父母也很放心的把我交给我姨夫，我就住在姨夫家里，一直跟着姨夫到台湾。”

    “噢，”梦竹凝视着魏如峰，深思的说：“你说你姨夫在重庆读大学？什么大学？”“中央大学。中国文学系。”

    “中国文学系？”梦竹皱拢了眉头，似乎在寻思着什么，接着，就微微的变了色，艰涩的说：

    “你说你姨夫姓何？”“是的。”“何什么？我是指他的名字？”

    魏如峰正要说话，梦竹却又突然跳了起来说：

    “噢，谈这些没什么意思，你的茶冷了吧？魏先生，我去给你换一杯热的。”她站起来，走到魏如峰的面前去拿茶杯，但她的手是微颤着的，面容青白不定。晓彤吃了一惊，站起来说：“妈，你不舒服吗？”“没有的事。”梦竹力持镇定的说，拿起了那个茶杯，刚刚转身，她就接触到明远锐利的目光，那对平日忧郁深沉的眼睛现在看来阴鸷而凶猛，狠狠的盯在她的脸上。这使她浑身一震，脸色就更加苍白了。然后，她听到明远冷冰冰的声音，像从个遥远的冰窖中传来：

    “魏先生，你还没有说完，你姨夫的大名是——”

    “何慕天！”魏如峰不假思索的说，何慕天的警告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梦竹的身子晃了晃，仿佛挨了一下突然的狙击，她试着站稳，但两条腿忽然间完全失去了力量，哆嗦着无法站定，手里的茶溢出了杯子，眼前的景致成了模糊一片，恍惚中，她听到明远冷幽幽的声音在说：

    “晓彤，你没看到妈妈不舒服了吗？你最好扶她到晓白屋里去坐坐。”她心中翻涌着，许许多多冷得像冰又炙热如火的巨浪夹攻着她，她呻吟了一声，任由晓彤把她牵进那堆满家具的小屋里。坐在床沿上，她用手捧住焚烧欲裂的头。晓彤不安的跪在榻榻米上，仰视着她说：

    “妈妈，你怎么了？你一定是在炉子旁边烤得太久了。”

    “是的，是的。”梦竹呻吟着说，在紊乱如麻的脑子里整理出最后一缕有理智的思想：“晓彤，我想休息，你最好马上把你的朋友送走。”“好的，妈妈。”晓彤匆促而恐慌的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魏如峰正木立在客厅里，梦竹的惊惶失措和骤然变色使他惊疑惶惑，而在惊疑惶惑之中，何慕天的叮嘱像电光般来到他的脑子里。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头的事？何慕天一定预先已知道！到底这是怎么回事？晓彤匆匆的跑出来了，一脸的焦灼和不安，对他劈头就是一句：“你先回去吧，妈妈不舒服！”

    魏如峰点点头，想找到明远告辞，但明远不知何时也已不在房间里了，只有晓白错愕的瞪着大眼睛，坐在窗台上面。魏如峰只得到玄关去穿鞋子，一面问晓彤：

    “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明白。”晓彤困惑的摇摇头。

    “你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晚上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我……”晓彤的话还没说出口，屋里传来明远严厉的一声呼叫：

    “晓彤！进来！”晓彤恐慌的看看魏如峰，掉头向里面走去。魏如峰伸手一把拉住她，急急的说：“这事并不单纯，你一定要弄清楚，我认为——”

    “晓彤！”明远又在叫了，这次的声调已接近愤怒：“我叫你进来，听到没有？”晓彤摆脱了魏如峰，急急的就跑到里面去了。剩下魏如峰呆站在门口，好半天，才回复过意识来，第一个来到脑中的思想，就是：“找姨夫去！谜底一定在他身上！”

    跨上摩托车，他风驰电掣的向家中驶去。

    梦竹听到屋外送客的声音，客人走了，然后一切又趋于平静。她把脸紧埋在手心里，喃喃的自语：“怎么是这样的呢？老天在安排些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呢？”有人走进来了，她把蒙在脸上的手拿开，看到的是明远穿着拖鞋的一双脚，她慢慢的仰起头来，接触到明远的一对冷若寒冰的怒目。“明远！”她喊了一声，又把头埋进手心里，浑身颤栗的、哭泣的、哀求的喊：“发发慈悲！我并不知道是这样的！我并不希望是这样的！”晓彤跑进来了，跪在母亲面前，她用双手抓住母亲的手腕，叫着说：“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妈妈，你怎么了？”

    梦竹放下手来，她含泪的眼睛紧盯着晓彤，然后，她一把握住了晓彤的手，握得紧紧的，迫切而激动的说：

    “晓彤！如果你爱妈妈，你就对我发誓，从今起，你永不许理那个姓魏的，你答应我，和他绝交！”

    “妈妈！”晓彤惊慌的大喊，如同被兜头浇来一盆冷水，全身都冰冷了。“为什么？妈妈，为什么？”

    “你发誓！晓彤，你立刻对我发誓！”梦竹喊，把晓彤抓得更紧。“可是，”晓彤脸色苍白，黑眼珠里盛满了惊恐和哀求：“你说他很好，你说你喜欢他！”

    “现在不同了！”梦竹叫：“你对我发誓！”她猛烈的摇着晓彤。“我不许你理他！永远不许你理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晓彤哭着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许多“为什么”像一个个大浪，排山倒海的对梦竹卷了过来。她闭上了眼睛，几千万个声音在脑中翻搅掀腾呼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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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_11

﻿    晓彤刚刚走出了家门，梦竹就开始忙碌起来了，首先是整理工作，把玻璃窗、门、桌椅都擦得干干净净，连那破旧的榻榻米都擦亮了。只可惜无法修补那些榻榻米上的破布条，也没办法让那些露着木头架子的纸门变成新的，考虑再三，依然只有用老办法，把晓彤的房间和梦竹夫妇的房间中的纸门拆除，把破旧的家具堆进了晓白的房间。然后，就该忙着上菜场了。在菜场中不住的打圈子，想以有限的钱，买一桌像样的菜，这仿佛是人生最难的一项学问。最后，还是一咬牙，超出了预算好几倍，买了一只鸡，一条活的草鱼，和一些别的菜。回到家里，立即就钻入了厨房，一整天的忙碌，都只为了那位娇客。魏如峰，他将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子？梦竹不止一百次在心里揣测他的样子，而一次比一次想得漂亮。虽然她对他的认识，只有从晓彤嘴里听来的一些，但是，她已经在以一个丈母娘的心情来爱他了。

    明远看到家里天翻地覆的整理，一清早就躲了出去，晓白也溜走了。下午明远是第一个回家来的人，走进家门，他被室内焕然一新的布置弄得呆了呆，接着，好久没有闻到的肉香扑鼻而来，他本能的耸了耸鼻子，又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梦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被炉火烤得红红的，眼睛因为兴奋和愉快而闪着光，看起来比往日似乎年轻了十岁。这使明远心头掠过了一阵微妙的不满，不过是招待晓彤的男朋友罢了，又不是梦竹自己在恋爱，何至于紧张兴奋成那个样子！梦竹看到明远，就不安的笑笑，好像有什么事必须抱歉似的，然后在围裙上擦擦手说：

    “几点了？”“才四点钟。”“唔，晓彤说她五点钟左右和魏如峰一起来。”梦竹说，看了看明远。“明远，我看你换一件衬衫吧，我已经给你烫好了，放在晓白的床上。”“嗯，”明远皱皱眉。“还有西服裤，也烫好了。”

    “梦竹，别人要追的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丈夫！”明远不满的说。“噢！”梦竹抱歉的笑笑：“总不能弄得太寒酸相，让晓彤没有面子呀，听说那姓魏的是一家大纺织公司的董事长的亲戚，家庭环境很好，别叫人看不起我们！”

    “面子？”明远更加不满了。“我们穷，讲什么虚面子呢？打肿脸充胖子，何必？他要是对晓彤有真心，决不会因为我们家穷而看不起晓彤，如果他对晓彤没有诚意，我们更不必顾虑什么面子了！”梦竹知道明远说的也是道理，可是，以一个母亲的心，就不会这样想了。在母性的心理中，能给女儿争点面子就要给女儿争点面子。她自己也有年轻的时候，她能深深体会到少女的心理，那是最敏感也最要面子的年纪。可是，看到明远脸上有不快的样子，她就不敢多说什么，又钻回到厨房里，面对着菜刀砧板，她忽然觉得沉重了起来，她知道明远为什么不高兴，如果明远……她摔摔头，摔掉了一个将要形成的思想，却又无法自释的叹了口长气。

    晓白接着就回来了。他的头伸进了厨房里，先来了个深呼吸，闭着眼睛说：“唔，真香！”然后，他将藏在身后的手一扬，嚷着说：

    “妈，你看！”梦竹抬起头来，发现晓白手里高举着一束插瓶的花，玫瑰、百合、剑兰和大理菊，全是名贵花房中所卖的那种花。她惊异的说：“哪里来的？”“买的！”晓白笑嘻嘻的说：“我也要为招待我这位未来姐夫贡献一点东西呀！”“你哪儿来的钱？”“我那些兄弟们给我的，我对他们说，我需要一点钱用，他们就这个五毛，那个一块的凑给我！”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钱用呢？”梦竹不解的问。

    “我们是生死弟兄呀！”晓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在乎区区的几毛钱？”听起来满有道理的，可是，梦竹觉得总有点儿不对头。但她没有时间来追问这件事，汤锅开了，热气正从锅盖里冒了出来，蹄膀的火太大了，又必须赶着去弄小。她只对晓白说了声：“去把壁橱里那个花瓶找出来，插起来吧！”

    晓白跑到房里去取来花瓶，挤进厨房来装水，站在水龙头边，碍手碍脚的，却又不急着出去。反而伸过头来，笑嘻嘻的对梦竹说：“妈，那个魏如峰长得很漂亮，有点像电影明星亚兰德伦。”“哦？”梦竹停了切菜，看了晓白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见过？”“嗯，见过好几次，他有辆‘司各脱’，真棒！将来我有钱，也买他一辆，带着女朋友兜风，才过瘾哩！”

    “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嘛，”梦竹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知道一件事，”晓白神神秘秘的说。

    “什么事？”“那就是：姐姐爱那个姓魏的爱惨了！”

    “爱惨了？”梦竹摇摇头，孩子们的形容词用得真怪，“爱”字还有用“惨”字来形容的呢！“你又知道了！”

    “当然，姐姐自己告诉我的，她说认识了那个姓魏的，她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可爱！”

    “哦！”梦竹的菜刀停在砧板上，这句话使她的情绪荡漾了一下。晓彤，她是真的陷入情网了！她目光朦胧的看着切了一半的菜，依稀又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晓彤这样的年纪吧，可能比晓彤还要大一点。嘉陵江畔，沙坪坝，小茶馆，南北温泉……那个陪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一袭蓝布长衫，潇潇洒洒，倜傥不群……

    “妈，”晓白的声音把她唤了回来：“将来我有了女朋友，你是不是也这样招待？”“当然，”梦竹的菜刀恢复了工作，忙碌的在砧板上移动。“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梦竹这句话原是顺口说出来的，但晓白却一下子红了脸，拿着花瓶，他往房里跑去，一面抛下一句话来：“哈！八字还没一撇呢！”

    梦竹看看那个窜走的影子，怔了怔，接着就微微的笑了起来，还是没长大的毛孩子呢，也懂得听到女朋友就脸红了。跟着时代的进步，孩子们仿佛都越来越早熟了。

    晓白跑进了那间“临时客厅”，忙着把花剪枝插瓶，从没有艺术的修养，他剪了个七零八落，乱七八糟。明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的摇摇头，叹口气说：

    “太上皇来了大概也不会这样紧张！”

    然后，他接过晓白的剪刀来，把花一枝枝的剪好，插入了瓶里。晓彤和魏如峰看完一场电影，已经四点半了。从电影院出来，魏如峰在存车处取出了摩托车，扶着车子，他咳了一声，把脸色正了正，又拂了拂已梳得很整齐的头发，再整整领带，拉拉衣服，板着一张脸说：

    “晓彤，你看我能够通过吗？”

    晓彤望了他一眼，不禁掩口一笑，说：

    “马马虎虎，只是太漂亮，太正经了一些，像是去参见皇帝。”“老实说吧，”魏如峰皱皱眉，一股苦相：“我今天实在比参见皇帝还紧张哩！”晓彤坐在摩托车的后座，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说：

    “快点吧！”车子向街道上滑去，魏如峰一面驾着车，一面提心吊胆的问：“喂，晓彤，你那个爸爸很严厉的吗？”

    “有一点儿。”“怎么个严厉法？”晓彤噗哧一笑，说：“他会盘问你祖宗八代，你的私生活，如果上过酒家舞厅，一律列入不纯正派，他还会看相，眼睛正不正，眉毛歪不歪，谈吐风度，要求得苛刻之至。假如你说了一个字的谎，他马上就看出来了……”“喔，晓彤，你也学会吓唬人了！”

    车子转了一个弯，魏如峰吸了口气说：

    “说实话，晓彤，我这人是什么都不怕的，见任何人我都不在乎，在读书的时候，什么演讲比赛啦，学生代表啦，都推我去，就因为我不紧张，到泰安之后，公司里有任何招待人的事，也都是我出马。可是，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是定不下心来，好像有一个预感……”

    话没说完，车子险险的撞上一辆三轮车，魏如峰紧急煞车，才没有撞上，那车夫还抛下一声咒诅，自顾自的走了。晓彤惊魂甫定，拍拍魏如峰的背脊说：

    “喂，好好的骑吧，别说话了，等下撞上了汽车才冤呢。那么，你的鬼预感大概真的应验了，我不相信你的预感，告诉你，你放心吧，我也有预感，觉得爸爸妈妈一定会喜欢你。”

    “那么，为你的预感祝福！”魏如峰嚷着说。

    车子到了巷口，他们停止了谈话。转进巷子，在晓彤家门口停下车来，还没有熄掉马达，大门就开了。晓白含笑站在门里，说：“我一听到摩托车声，就知道是你们来了。”

    走进大门，明远已站在玄关等候他们，他终于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西服裤，不过有点绷手绷脚的显得不大自在。晓彤讷讷的站着，微红着脸，不知该如何为魏如峰引见。还是晓白说了一声：“爸，这就是魏大哥。”

    魏如峰乘机弯了弯腰，喊了一声“老伯”。明远点了点头，冷眼看着魏如峰，他原以为晓彤的男朋友，一定是个和晓白差不多大的“毛孩子”，不料一见之下，文质彬彬的，也挺持重的，和他的想像大不相同。就这样一眼，他已经断定这孩子的分数比晓彤高，不禁对晓彤择友的能力要刮目相看了。

    “请进来坐吧！”明远说，领先走进了“客厅”。

    魏如峰和晓彤跟了进去，望着室内的布置，晓彤觉得心里一阵温暖，那瓶放在茶几上的花生动的伸展着枝子，窗明几净的小屋给人一份说不出来的温馨之感。虽然没有办法和何家的豪华相比，却另有一种宁静雅致。晓白在晓彤进屋前拉了她一把，在她耳边悄悄说：

    “那一瓶花是我‘捐献’的，漂亮不？”

    “谢谢你。”晓彤喜意盎然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别谢我，我这是投资。”

    “怎么？”“将来我会叫我的姐夫加倍偿还我！”

    “呸！去你的！”晓彤胀红了脸说，走进了屋里。

    梦竹从厨房里出来了，她已经换上了她最好的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很旧式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这打扮使她看起来很老气，但也很清爽和高贵。魏如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晓彤轻声的作了一番介绍：

    “这是我的妈妈，这是魏如峰。”

    魏如峰恭敬的叫了声“伯母”。梦竹打量着他，颀长的个子，浓眉下一对深湛清亮的眼睛，鼻子太大了一些，嘴也嫌太阔，不过，“味道”颇佳，她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这个“准女婿”。坐了下来，她微笑的问：

    “魏先生府上是——”

    “云南。”“哦，”梦竹说：“云南什么地方？”

    “昆明。”“噢，”梦竹似乎微微的有些震动：“你在昆明住过吗？”

    “我十岁离开昆明，跟我姨夫到上海去，然后又跟我姨夫到台湾来。”“哦，那么，你也跑过不少地方了？”明远插进来问。

    “是的，”魏如峰回忆的说：“抗战胜利之前都在昆明，胜利后，因为我姨夫到上海经商，我就跟着他到上海。我姨夫虽走入商业界，却是个非常潇洒的人，那两年，我经常和他到杭州西湖去玩。”“杭州还记得吗？”梦竹问：“我们也在杭州住过一段时间。”“记得清楚极了，三潭映月的回廊，苏堤的垂柳，灵隐寺的暮鼓晨钟，还有那些满湖的小船。我记得我最喜欢在晚上看半山中寺庙里的点点灯光，和听那些木鱼钟磬的声音，使人觉得好宁静，好悠然。”

    “那时候你已经能够体会那么多了？”梦竹问。

    “我是个很早熟的孩子。”

    谈话似乎一开始就很顺利，绕着这个西湖的题目，谈料源源涌出，晓彤和晓白这两个台湾长大的孩子，反而没有插嘴的余地了。六点钟左右，饭摆了出来，晓彤帮着母亲端碗摆筷子，添饭添菜的，忙得不亦乐乎。魏如峰谈锋一顺，也就抛开了那份拘谨和紧张，恢复了原有的洒脱自然。这天，梦竹并没有准备酒，因为她觉得招待小辈，酒是不太必须的。可是，大家依然吃得很高兴，梦竹是越看魏如峰就越欣赏，连原来感到的他的缺点，也都被他的优点所掩盖了。明远虽然谈得不多，但显然也很愉快。晓彤看到大家都那么融洽，心里自然有说不出的高兴。晓白背着人，不断对晓彤做鬼脸，更弄得晓彤时时刻刻都要调开眼光，忍住那不由自主要绽放出来的微笑。吃过了饭，晓彤帮梦竹把碗筷撤回厨房里，梦竹望着晓彤，对她含意很深的笑了笑，晓彤想问什么，但一看到梦竹的笑脸，就知道什么都不必问了。梦竹把晓彤拉到身边来，凝视着她的眼睛，微笑的说：

    “晓彤，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妈妈？你以为妈妈一定会反对你的朋友吗？这是个出乎意料之外的青年，晓彤，好好的享受你的生命，创造你的未来吧，说实话，我喜欢这孩子！”

    晓彤红着脸钻出厨房，回到“客厅”里去了。剩下梦竹，一面擦洗着碗筷，一面情不自禁的微笑。她心怀荡漾得很厉害，她是真的弄糊涂了，不知是女儿在恋爱还是她又恋爱了？可是，在这种醉意朦胧的感觉中，也有一份难言的酸涩和凄凉的情绪，她在恋爱着的女儿身上，看到了过多自己逝去的青春和欢乐。洗完碗筷，回到屋里，魏如峰正在和明远畅谈文学，这使她愣了愣，明远素来不长于谈话，可是，看来他们却谈得非常之投契。由中国之古典文学，谈到西洋的现代文学，接着，他们就辩起论来了，明远认为中国之旧文学，决非西洋的新文学所能比拟，魏如峰却坚持西洋文学有中国文学所没有的长处。这场辩论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因为两人都同意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而取得协议，宣告辩论结束。梦竹含笑的听着他们的谈话，衷心欣然。等他们谈到一个段落，梦竹就笑着问魏如峰：“你学文学，为什么又在商业界服务呢？”

    “因为我姨夫的关系。泰安的股份大部份是我姨夫的，而他又不大喜欢过问公司里的事，我毕业之后原说在公司里帮帮忙，谁知一插进手就退不下来了。现在，我姨夫也不肯放我离开，事实上，我一直希望能从事文教工作，最大的愿望，是到报社做记者或编译。”

    “你住在你姨夫家里吗？”

    “是的。”“你姨妈也在一起？”“不。很早以前，我姨夫就和我姨妈仳离了。”

    “哦？”梦竹有点意外：“那么，你怎么还跟着你姨夫呢？”

    “这里面关系很复杂，我的姨夫姓何，是昆明的世家，我母亲姓王，也是昆明的世家，而姨夫和我父亲又是生死之交。据说，我姨夫娶我姨母并不很情愿，我姨夫在重庆读大学，然后，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仿佛姨夫发生了一点桃色纠纷，就和我姨妈闹翻了，我姨妈一气远走，失去了消息。可是，这件事并不影响我父亲和我姨夫的感情，所以，我想到上海去念书时，我父母也很放心的把我交给我姨夫，我就住在姨夫家里，一直跟着姨夫到台湾。”

    “噢，”梦竹凝视着魏如峰，深思的说：“你说你姨夫在重庆读大学？什么大学？”“中央大学。中国文学系。”

    “中国文学系？”梦竹皱拢了眉头，似乎在寻思着什么，接着，就微微的变了色，艰涩的说：

    “你说你姨夫姓何？”“是的。”“何什么？我是指他的名字？”

    魏如峰正要说话，梦竹却又突然跳了起来说：

    “噢，谈这些没什么意思，你的茶冷了吧？魏先生，我去给你换一杯热的。”她站起来，走到魏如峰的面前去拿茶杯，但她的手是微颤着的，面容青白不定。晓彤吃了一惊，站起来说：“妈，你不舒服吗？”“没有的事。”梦竹力持镇定的说，拿起了那个茶杯，刚刚转身，她就接触到明远锐利的目光，那对平日忧郁深沉的眼睛现在看来阴鸷而凶猛，狠狠的盯在她的脸上。这使她浑身一震，脸色就更加苍白了。然后，她听到明远冷冰冰的声音，像从个遥远的冰窖中传来：

    “魏先生，你还没有说完，你姨夫的大名是——”

    “何慕天！”魏如峰不假思索的说，何慕天的警告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梦竹的身子晃了晃，仿佛挨了一下突然的狙击，她试着站稳，但两条腿忽然间完全失去了力量，哆嗦着无法站定，手里的茶溢出了杯子，眼前的景致成了模糊一片，恍惚中，她听到明远冷幽幽的声音在说：

    “晓彤，你没看到妈妈不舒服了吗？你最好扶她到晓白屋里去坐坐。”她心中翻涌着，许许多多冷得像冰又炙热如火的巨浪夹攻着她，她呻吟了一声，任由晓彤把她牵进那堆满家具的小屋里。坐在床沿上，她用手捧住焚烧欲裂的头。晓彤不安的跪在榻榻米上，仰视着她说：

    “妈妈，你怎么了？你一定是在炉子旁边烤得太久了。”

    “是的，是的。”梦竹呻吟着说，在紊乱如麻的脑子里整理出最后一缕有理智的思想：“晓彤，我想休息，你最好马上把你的朋友送走。”“好的，妈妈。”晓彤匆促而恐慌的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魏如峰正木立在客厅里，梦竹的惊惶失措和骤然变色使他惊疑惶惑，而在惊疑惶惑之中，何慕天的叮嘱像电光般来到他的脑子里。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头的事？何慕天一定预先已知道！到底这是怎么回事？晓彤匆匆的跑出来了，一脸的焦灼和不安，对他劈头就是一句：“你先回去吧，妈妈不舒服！”

    魏如峰点点头，想找到明远告辞，但明远不知何时也已不在房间里了，只有晓白错愕的瞪着大眼睛，坐在窗台上面。魏如峰只得到玄关去穿鞋子，一面问晓彤：

    “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明白。”晓彤困惑的摇摇头。

    “你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晚上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我……”晓彤的话还没说出口，屋里传来明远严厉的一声呼叫：

    “晓彤！进来！”晓彤恐慌的看看魏如峰，掉头向里面走去。魏如峰伸手一把拉住她，急急的说：“这事并不单纯，你一定要弄清楚，我认为——”

    “晓彤！”明远又在叫了，这次的声调已接近愤怒：“我叫你进来，听到没有？”晓彤摆脱了魏如峰，急急的就跑到里面去了。剩下魏如峰呆站在门口，好半天，才回复过意识来，第一个来到脑中的思想，就是：“找姨夫去！谜底一定在他身上！”

    跨上摩托车，他风驰电掣的向家中驶去。

    梦竹听到屋外送客的声音，客人走了，然后一切又趋于平静。她把脸紧埋在手心里，喃喃的自语：“怎么是这样的呢？老天在安排些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呢？”有人走进来了，她把蒙在脸上的手拿开，看到的是明远穿着拖鞋的一双脚，她慢慢的仰起头来，接触到明远的一对冷若寒冰的怒目。“明远！”她喊了一声，又把头埋进手心里，浑身颤栗的、哭泣的、哀求的喊：“发发慈悲！我并不知道是这样的！我并不希望是这样的！”晓彤跑进来了，跪在母亲面前，她用双手抓住母亲的手腕，叫着说：“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妈妈，你怎么了？”

    梦竹放下手来，她含泪的眼睛紧盯着晓彤，然后，她一把握住了晓彤的手，握得紧紧的，迫切而激动的说：

    “晓彤！如果你爱妈妈，你就对我发誓，从今起，你永不许理那个姓魏的，你答应我，和他绝交！”

    “妈妈！”晓彤惊慌的大喊，如同被兜头浇来一盆冷水，全身都冰冷了。“为什么？妈妈，为什么？”

    “你发誓！晓彤，你立刻对我发誓！”梦竹喊，把晓彤抓得更紧。“可是，”晓彤脸色苍白，黑眼珠里盛满了惊恐和哀求：“你说他很好，你说你喜欢他！”

    “现在不同了！”梦竹叫：“你对我发誓！”她猛烈的摇着晓彤。“我不许你理他！永远不许你理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晓彤哭着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许多“为什么”像一个个大浪，排山倒海的对梦竹卷了过来。她闭上了眼睛，几千万个声音在脑中翻搅掀腾呼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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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12

﻿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地点：重庆

    风中柳絮水中萍，聚散两无情！

    １２

    薄暮时分。室内静悄悄的。杨明远坐在床上，倚着窗子，就着窗口射进来的昏黄的光线，专心一致的补着他那双已经千疮百孔的袜子。整个一间寝室内，除了他之外，就只有王孝城在修理他破旧的口琴，铁片和螺丝钉拆了一桌子，零零碎碎的一大堆，却怎么都拼不拢来，他一面在拼拼凑凑，一面在低低的诅咒。

    暮色在室内加重，光线越来越暗了。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是王孝城的咒骂：“他妈的！”杨明远吃了一惊，针刺进了手指里，抬起头来，他没好气的说：“怎么了？你？”“打蚊子！”王孝城头也不抬的说，接着又是“啪”的一声，和王孝城愤怒的喝骂声：“他妈的，有朝一日，我不杀尽这些臭蚊子，我就不姓王！”

    “那么，你还是趁早改姓吧！”杨明远说，慢吞吞的打了个结，咬断了线头，把袜子送到窗口去，仔细的审视着自己的手工。把补好的袜子从手上抽下来，拿起另一只没有补的套在手上，他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个洞。“我打赌耗子在我的柜子里做窝了！”

    “喂，小杨，”王孝城叫：“灯点起来，怎么样？”

    “没桐油了。”杨明远静静的说，开始穿针，穿来穿去，线头就是不进针孔，他坐正了身子，伸伸脖子，叹口气说：“画上十张工笔翎毛，也没有补一双袜子的工程大！”

    “你那个还能叫袜子呀？”王孝城说：“叫鱼网差不多，如果我是你，才不在这上面费工夫呢！”

    “你有接济，我呢？”杨明远耸耸肩。

    “接济？谁的接济到了？”门口传来一声兴奋的叫声，接着，一个人影从外面窜了进来，矮矮小小的个子，一对大眼睛，圆圆的脸，一股聪明调皮相：“王孝城，你的接济来了？好呀，拿出来，看话剧去！”

    “你听清楚了没有？”王孝城说：“叽哩呱啦乱嚷，接济来了，周末还会泡在宿舍里呀！”

    “咦，宿舍里的人呢？”小个子张望着问。

    “进城的进城了，没进城的大概都去茶馆了。”杨明远说，终于把线头穿进了针孔里，小心翼翼的拉出了线头，他透了口长气：“阿弥陀佛！”小个子赶上前来，伸手夺过杨明远手里的破袜子和针线，一面嚷着说：“补这个做什么，话剧看不看？”

    穿了半天的线头又被拉出来了，杨明远跳下地来，气呼呼的说：“小罗，我要揍你！捣什么蛋嘛！以后全穿你的袜子，看吧！”“哈哈，我的袜子已经尸骨无存，从上星期起，就根本不穿袜子了。”小罗笑嘻嘻的。

    “什么话剧？”王孝城问。

    “江村和舒绣文合演的闺怨，有兴趣没有？”

    “有兴趣又怎样？”王孝城无精打采的说：“没钱！”

    “我变个戏法给你们看！”小罗说，伸手在长衫口袋里一阵摸索，摸出了两张票来，往桌子上一放，得意的说：“瞧！这是什么？”“唔，”王孝城皱皱眉：“你哪儿弄来的？”

    杨明远拿起票来，仔细的看了看，不感兴趣的放回桌子上，耸耸肩说：“我说呢，他那里来的钱，看看日子吧，是上星期的票，小罗就是会这一套。赶快把袜子还给我，我就只有这么一百零一双！”“我跟你们讲，”小罗拿起票来，仍然兴致盎然的说：“我们混进去，国泰那个收票员，我已经和他混熟了，包管你们没问题。江村和舒绣文的闺怨，他们说江村把白朗宁简直演活了。你们不去我就一个人去！”说着，他转身就向门口走。

    “喂，等一等，”王孝城喊，一面望望杨明远：“你呢？怎么样？去不去？”“两张票，怎么去三个人？”杨明远问。

    “混进去呀！”小罗叫：“走吧，小杨，别那么婆婆妈妈了。”

    “你有车钱？”杨明远怀疑的望着小罗。“哈！”小罗笑着说：“男子汉大丈夫，老天给我们两条腿做什么用的？走呀！”“从艺专走到国泰？”杨明远问：“假若混不进去，这两小时的路岂不冤枉？”“做事全像你这么瞻前顾后的，人就别活着了！”小罗说，把杨明远的袜子扔在床上：“到底你们去不去？”

    “去！”王孝城说：“反正窝在宿舍里也是无聊，看不成就当是出去散步的，明远，去吧！”

    杨明远看看小罗和王孝城，既然他们都去，一个人留在宿舍里饱蚊子可不是滋味，少数服从多数，还是去吧！换了一件长衫，三个人走出宿舍，绕出校门。从艺专到重庆市区，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走到磐溪，过河到沙坪坝，再搭车子经小龙坎、化龙桥等地到市区。另一条是走到相国寺，渡江到牛角沱，再经上清寺、两路口、观音崖、民生路到市区，前者路远，后者是捷径。所以，一般穷学生都采取后者。走路到市中心，大概要走两小时。

    一经上路，小罗的精神就全来了，小罗是个标准的话剧迷，重庆市的话剧，他几乎一个也没错过，而十次有九次是看白戏。谈起话剧演员来，他更是如数家珍，谁的戏路如何，谁的扮相如何，谁长得顶漂亮，谁的声音最好听，简直就说了个没完。三个人里，杨明远向来是比较沉默的一个，王孝城也不像小罗那样活跃，于是，一路就听小罗一个人高谈阔论。走到了民生路，他们选择了从夫子祠到国泰戏院，正走着，小罗忽然碰了王孝城一下，低声说：“看到前面那个梳辫子的女孩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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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13

﻿    车子停在沙坪坝，梦竹杂在一大群中大学生群中下了车，站在停车处，她看了看那些仍然在笑闹不停的学生们。夜已经很深了，风从旷野中吹拂过来，带着田野和夜露的气息。天边上，一弯下弦月在云层中掩映。她深吸了口气，夜色使人头脑清醒，精神振作，和那些人点了点头，她说：

    “我回去了，谢谢你们今天的请客！”

    事实上，应该只谢谢何慕天，但她一笼统的都谢了进去。那些学生们都是回中大的。只有梦竹住在镇上。她正想走，何慕天走了上来，以一副安闲的态度说：

    “我送你回去。”然后，在一大串的“再见”声中，他们分成了两路。何慕天傍着梦竹，缓缓的向镇上走去。月色淡淡的涂在青石板的路上，附近的水田里，蛙鸣正喧嚣着。梦竹低着头，凝视着石板隙缝中偶尔长出的几丛青草，和路边时常飞掠过来的一两只萤火虫，静静的向前走着。走了一段，感到身边的人过于沉默，她好奇的抬起头来，有些诧异的望望何慕天，后者脸上有种深思的神情，显得专注而严肃，仿佛在考虑什么问题，而对周遭的一切——包括梦竹在内，都漠不关心。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梦竹又低下头去，继续浏览着路边的小飞萤，一面用她的全神，去领会着夜色中的一切：神秘的、美好的、和幽静的。就这样，他们一直走到了梦竹的家门口，梦竹站住了，抬起头，对何慕天沉静的一笑，轻声说：

    “到了。”“到了？”何慕天收住步子，似乎有些惊讶，茫然的抬起头来，凝视着梦竹。“谢谢你送我。”梦竹说。

    何慕天继续凝视她，嘴唇微微的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梦竹有些困惑，他想说什么吗？她下意识的等待着，而没有立即打门。但是，好长的一段时间，他就一直默默的望着她，始终没有开口。那对深而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些特殊的东西，似乎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动。这深沉的凝视使梦竹又一次的心跳，多动人的一对眼睛！然后，突然间，他摔了摔头，好像猛的振作了起来，说：

    “那么再见了！”梦竹怔了怔，还来不及答话，何慕天已经掉转了头，向来时的路上大踏步而去。夜风里，他的绸质长衫飘飘荡荡，颀长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别有一股飘逸的风度，望着他昂着头，潇潇洒洒的独自消失在月光下，梦竹感到一份奇异的困惑和迷惘。倚着门框，她呆呆的伫立着，一直忘了打门，直到门猛的开开了，一个梳着髻，穿着短衫的小脚老妇人，拦门而立，她才惊醒过来。回过头，她对老妇人不经心的看了一眼，无精打采的说：“是你，奶妈，你还没睡？”“睡？我怎么睡？”老妇人没好气的说：“我的小姐，半夜三更还在外面和男人鬼混，我怎么能睡？我睡了，谁给你等门呀？”“奶妈！”梦竹把眉头一皱，生气的说：“你越老就越喜欢胡说八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嘛！”

    “我说错了什么？你别以为我没看到，我在窗子里看了你们半天了，两个人站在门口，面对面的……你不要以为我不懂，我的老眼睛比谁都看得清楚。我告诉你，好小姐，你要知道自己的身分……”“奶妈！”梦竹跺了跺脚：“你怎么了？你这个噜苏脾气到底改不改？”“我噜苏，我是噜苏……”奶妈叽咕着，一面向里面屋子走去，“你不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我才不对你噜苏呢！女孩儿家，半夜三更才回来，还和那些大学生……”

    “奶妈！”梦竹叫。“好，我不说就不说，等将来高家……”

    “奶妈！”“好好好，我以后就再也不说你，不管你！”奶妈挪动着一双小脚，摇摇摆摆的走进里面屋子，又回头交代了一句：“你妈要你回家之后到她屋里去，她要训你呢！”不等梦竹答话，她又加了一大串：“给你煮了两个敲敲蛋，非吃不可哦，这么晚回来，空着肚子怎么睡觉？女孩儿家不作兴太胖，也不能瘦得前心贴后心……”

    梦竹望着奶妈的影子隐进了屋里，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天哪，难道每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都会变成这样噜里噜苏的吗？穿过了堂屋，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摸着黑把手提包扔在床上，再找着了洋火，点起桐油灯，罩上灯罩。然后，面对着一灯如豆，在椅子里沉坐了下来。

    梦竹是半个四川人，他们家原是从北方移来的，祖籍是河南。可是，她父亲根本就在四川长大，她的母亲是四川人，她也出生在四川，所以，平日她也以四川人自居了。起先，他们全家都住在重庆市内，她父亲是个标准的读书人，只能守成，而不能创业。平日吟诗作对，花鸟自娱，也始终没有做过什么事，只靠她祖父遗下来的几亩薄田过日子。这样混了大半辈子，坐吃山空，田地越来越少，生活越来越苦，等到中日战事一爆发，重庆成了一般人群聚之地，房价猛涨。梦竹的父亲就干脆把重庆市内的房子卖了，而在沙坪坝买了这幢小房子，迁居沙坪坝。这一举倒是很聪明的，后来重庆市内大轰炸，他们的旧居也被炸毁，而沙坪坝始终没有什么大影响。三年前，梦竹的父亲去世，这儿就只有梦竹的母亲和奶妈，三个女人过着日子。她们把田地租给别人种，而靠租金度日，生活也过得十分艰苦，但和一般战时的人比，也就勉强算过得去的了。靠在椅子里，梦竹凝视着那一盏油灯发呆，心里乱糟糟的，好像充塞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奶妈的那一句“将来高家……”使她心情大坏。高家，高家！她与高家有什么关系，她讨厌高家！咬着嘴唇，她似乎又看到了何慕天的眼睛，那么深，那么黑，那其中跳动的小火焰就像面前这盏桐油灯……算了，她坐正身子，见过一次而已，算什么呢？自己真是有神经病了！

    奶妈推门而入，把两个“敲敲蛋”往梦竹面前一放。所谓“敲敲蛋”，是把整个的蛋，连皮在滚水中煮上几秒钟，就捞起来，里面蛋白都是半凝固状态，然后敲开一个小口，吸吮着吃。据说这种半生半熟的蛋营养价值最高，奶妈对“敲敲蛋”简直是迷信，每天总要坚持着让梦竹吃一两个，而梦竹对这种蛋已经吃得深恶痛绝，一看到敲敲蛋，眉头就锁起来了。“别皱眉头，”奶妈站在桌子旁边，一副监视态度：“赶快吃了到你妈屋里去，你妈在等你呢！”

    “要骂我吗？”梦竹问，无精打采的望着那两个蛋。

    “唔，今天——”奶妈欲言又止，说：“赶快吃呀！”

    “今天怎么？”梦竹抓住她的话头问。

    “没怎么！”奶妈叫着说，把蛋敲了口，送到梦竹鼻子前面来：“好小姐，赶快吃了吧，不是三岁大的娃娃了，还要我老奶妈来喂你吗？”“今天一定有事，”梦竹说：“你不说，我就不吃！”

    “你吃了，我就说！”梦竹望了望奶妈，奶妈拿着蛋，挺立在那儿，板着脸，一点也不肯让步的样子。无可奈何，她接过蛋来，一面吸吮，一面说：“你可以说了吧！今天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了不得的事，高家的人来过了！”

    梦竹一口蛋吮了一半，听到这句，整口蛋全喷了出来，本来就不喜欢吃这种半生半熟，充满腥味的蛋，再加上这句话，更是倒足胃口。她把手里的蛋向桌上一摔，往椅子中一靠，闭上眼睛说：“不吃了！”“你看你，”奶妈一面收拾着桌上的蛋壳，一面急急的说：“这就又发急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呢，女孩儿家，总不能跟着妈妈一辈子呀……”“你不要女孩儿家、女孩儿家的好不好？”梦竹气呼呼的说：“当了女孩儿家就该倒楣吗？”

    “哎哟，”奶妈叫：“这就叫倒霉了吗？那么，那个女孩儿家会不倒霉呢？人家高家……”

    “不要讲了！”梦竹叫。

    “好好好，不讲不讲，”奶妈忍耐的说，叹了口气：“你妈在等你呢，快去吧。”“不去了，不能去了，你说我睡了。”

    “那怎么成？快去吧，不是三岁的小娃娃了，你妈也不会怎么说你的，有我呢！”梦竹嘟着嘴，斜睨着奶妈，满脸的犹豫和不情愿。奶妈是梦竹生下地的第三天就进了李家门，她自己那个差不多时间生的女儿交给了乡下人去养，她来做梦竹的奶妈，两年饱下来，她疼梦竹胜过了疼自己的女儿。等梦竹断了奶，她就留在李家做些杂务，时间一久，她的丈夫死了，儿子独立了，女儿嫁人了。剩下她一个孤老太婆，就干脆把李家当自己的家一样住下了。对梦竹她有一份母亲的疼爱，又有份下人的尊敬。不过因为是看着梦竹长大的，自然也有点倚老卖老。梦竹对她，也是相当让步的。

    “好了，快去吧！”奶妈推推她的肩膀说。“好，去去去！”梦竹一跺脚，站起身来说：“反正又是要挨骂的！”噘着嘴，她向母亲房里走去。

    李老太太年轻时是个美人，原出生于书香世家，可是到了李老太太的父亲这一代，已经没落了。由于贫穷而又傲气，李老太太的婚事就变得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到二十八岁那年，才嫁给梦竹的父亲。而梦竹的父亲比李老太太还要小三岁，因为这个关系，李老太太在家庭里一直是掌握大权的人，梦竹的父亲脾气比较随和柔弱，她母亲却刚强坚定。所以，别人的家庭里，是父严母慈，梦竹的家庭中，却是母严父慈。从小，梦竹就很怕母亲，李老太太有种天生的威严，和说一不二的作风，她的话就是法律，即使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她也是不常假以辞色的。梦竹走进母亲房里时，李老太太正坐在床上，靠着床栏杆。床边的小桌上亮着一盏桐油灯，李老太太戴着老花眼镜，在灯下看一本弹词“笔生花”。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望着走进门来的女儿。取下了眼镜，她沉着脸，用冷静的声调说：“过来！梦竹！”梦竹有些胆怯，还有更多的不安和不高兴，仍然皱着眉，她慢吞吞的挨到了床边。“坐下来！”李老太太拍拍床沿。

    梦竹默默的坐了下去，不敢看母亲，只低垂着头，望着棉被上的花纹。“抬起头来，看着我！”李老太太命令的说。

    梦竹不得已的抬起头来，用一副被动的、忍耐的神色望着母亲。李老太太的眼睛是严厉而锐利的，在梦竹脸上搜寻的注视了一圈，然后问：“今晚到哪儿去了？”梦竹嗫嚅着，说不出口。

    “对我说！讲实话！”“看话剧去了。”梦竹低低的说，垂下了眼睛。

    “我叫你到高家去，结果你去看话剧去了！嗯？”

    “大家都说那个话剧好，”梦竹低声的解释：“路上碰到几个艺专的学生，我知道他们是去看话剧，就结伴去了。”

    “谁送你回来的？”梦竹俯下了头。“说呀！”李老太太厉声的说。

    “一个——中大的学生。”

    “好，又是艺专，又是中大，你的朋友倒不少，亏你还是出自书香世家的名门闺秀！你想丢尽父母的脸？让你父亲在泉下都不能安心？”“我——我——我又没有做什么。”梦竹翘起了嘴。

    “没有做什么！”李老太太沉着声音说：“你还说你没有做什么！你别以为我整天关在家里不出门，就不知道你的事！中大的学生称你作沙坪坝之花，是不是？假如你没有常常跟他们混在一起，他们怎么会叫你作沙坪坝之花？多么好听的名称，沙坪坝之花！你要丢尽李家的脸了！我问你，你怎么和他们搅在一起的？”“根本就没有‘搅在一起’，”梦竹委委屈屈的说，“还是毕业旅行到南温泉那次，遇到一群中大的学生，大家就在一起玩过，后来，常在镇上碰到。偶尔和他们在茶馆里坐坐，喝杯茶，随便谈谈而已。他们中大的学生就是喜欢称人家这个花那个花的，他们自己学校里，每一系有系花，每一班有班花，还有校花院花……他们也没有什么坏意思。”

    “好，你还很有道理，是不是？和男学生泡茶馆，看话剧，玩到深更半夜回来！你还有一篇大道理，你认为被称作什么花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吗？你一个女孩子，每天在外面和男学生鬼混，你叫我怎么样向高家交代？”

    梦竹迅速的抬起头来，望着母亲说：

    “是高家来说我的坏话，是不？他们要是不满意我，正好，大家解除算了。”“好哦，你说得真简单！”李老太太把脸一板，厉声说：“梦竹！我告诉你，你和高家这件婚事，你愿意也好，你不愿意也好，这是你父亲生前就订下的，你一定要履行！我们李家也算是世家，可失不起面子！”

    梦竹咬紧了嘴唇，脸色发白，半天，才幽幽的说了一句：

    “我们李家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了‘面子’！”

    李老太太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她瞪着梦竹，看了好久，才点点头说：“你看不起李家，你也是李家的儿女！你就要遵守李家的规矩！我对你说，以后你永远不许和那些大学生交往，否则，我马上就把你嫁到高家去，免得操心！我说得到做得到，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

    梦竹凝视着母亲，她了解母亲的个性，知道她的话并非“威胁”。紧闭着嘴，她不再说话，可是，心头却涌起了千万股的委屈和伤心，高悌！见了人只会傻笑，呆头呆脑，话都说不清，半个白痴！自己就该把一生的幸福作这样的牺牲？逐渐的，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眶，又沿着面颊流了下来，滴在衣服上。看到她流泪，李老太太似乎也有些心软，她吁了一口气，带着种疲倦的神色说：

    “梦竹，你要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梦竹默默的摇了摇头，泪水成串的滚了下来。

    “不，”她哽塞的说：“你不是为了我好，如果为了我，你不会勉强我嫁给高悌，我没有一分一毫喜欢他。人怎么能和一个自己讨厌的人一起生活呢？”

    “但是，这也是你当初自己愿意的。”

    “那年我只有十五岁，你们要我答应，我当然都依你们。”

    “反正，这事已成定局！没有什么话可讲了，人家高家的孩子对你可是真心，又没有吃喝嫖赌的坏习惯，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现在，你去睡吧，我的话也说够了，总之，你要为家庭名誉着想，一个女孩子，只要错一点点就永劫不复了，你一定要洁身自爱！现在，去睡吧！这也不必要哭哭啼啼的！”

    梦竹慢慢的站起身来，背对着母亲，用手帕拭去了脸上的泪痕，轻声的说：“生命，是为什么呢？我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如果你连我的呼吸都包办，代我呼吸，不是更好吗？”

    “梦竹！你在嘀咕些什么？”李老太太皱着眉问。

    梦竹回过头来，望着母亲，仍然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你是我的母亲，但是，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对感情有一份美丽无比的梦想，绝不是高家那个白痴所能满足我的，你懂吗？你知道那些大学生的身上有什么吗？有活力，有生命，这是我们家里所没有的！你懂吗？你知道我需要些什么？不是你的教条，不是你所要维持的虚面子，是欢笑和快乐！还有一样——爱情！我正等着它来临，我会欢迎它的到来。我还年轻，为什么不能享受生命？你无法扼杀我，你也不该扼杀我！”“梦竹！”李老太太被激怒了：“你到底在念叨些什么鬼东西？”“我？”梦竹脸上浮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我吗？我在念经。”

    “念经？”李老太太瞪大了眼睛：“念什么经？”

    “喇嘛经！”梦竹说着，掉转头就向门口走去。李老太太气得脸发白，望着梦竹走出室外，她愤愤的把书丢在桌子上，脱衣准备就寝，一面喃喃的自语：

    “女大不中留，这孩子越来越没样子，还是趁早让她和高家结了婚算了，否则，迟早要出问题！”

    梦竹顶撞了母亲那一句，才觉得一腔郁气，稍稍发泄了一些，回到卧室里，挑亮了灯，她了无睡意的坐在桌前，用手托着下巴，呆呆的对那灯光上的火焰发愣。是的，生命，生命属于谁？自己件件事都得听别人的安排吗？生命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声门响，奶妈又挪动着一双小脚，慢腾腾的走了进来。

    “好小姐，你还有一个敲敲蛋，吃了再睡吧！”

    梦竹转过头，瞪视着奶妈。奶妈捧着一个敲敲蛋，送到梦竹的面前来。梦竹对那敲敲蛋注视了几秒钟，抬起眼睛，安安静静的说：“把它丢垃圾箱吧！”“说得好！小姐！”奶妈嚷着说。

    “我说，把它丢垃圾箱吧！”梦竹坚定的说：“以后，敲敲蛋也好，推推蛋也好，我都不吃了！”

    “好小姐，空肚子睡不着！”

    “我说，我不要吃！”梦竹站起身来，把奶妈和敲敲蛋一起往门外推，说：“告诉你，生命是我自己的！”

    奶妈被推到门外，门立即阖拢了，奶妈呆呆的站着，望望手里的敲敲蛋，又望望那关着的门，不解的摇摇头：

    “怎么搞的？敲敲蛋和生命有什么关系？”

    再摇摇头，她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走到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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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14

﻿    敲敲蛋和生命有什么关系？”

    再摇摇头，她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走到后面去了。几度夕烟红30/78１４

    小罗躺在床上，腿架在床栏杆上，瞪著天花板发呆。王孝城正吹著他那走调的口琴，碰

    到有吹不出声音的地方，就把琴在凳子上狠敲几下，再送到嘴边去吹。荒腔走眼的琴声在室

    内断断续续的响著，这正是中午的时分，宿舍里有三五个同学在睡午觉，其他的都不知道跑

    到那儿去了。气候燥而热，窗外是炎阳高照，室内燠热得如同蒸笼。王孝城的口琴又吹不出

    声音来了，他把琴一阵猛敲，同时低低的发出一连串的咒骂。小罗把眼光从天花板上调回

    来，望了望王孝城说：

    “我看算了吧，你在吹些什么？招魂曲吗？”

    “招你的魂！”王孝城骂著说，一面用衣袖擦汗。

    “明远到哪儿去了？”小罗对挨骂向来不在乎，看了看明远空著的铺位问。“鬼知

    道！”“怎么了？你？谁惹你了？”

    王孝城把口琴抛在床上，叹口气说：

    “家里再不寄钱来，就只好去当棉被了。”

    “你愁什么？”小罗笑嘻嘻的说：“你还有棉被可当，我呢！棉被早就到估旧货的摊子

    上去了。这样也好，四大皆空，就无忧无虑了。”说著，他对王孝城伸开了手：“喂，香烟

    来一支！”“去你的！”王孝城说，“昨天还有半支艺专牌香烟，今早已经报销了！”所谓

    艺专牌香烟，是艺专的门房，用烟丝自制自卷了来卖给学生们的，价格算得非常便宜，学生

    们称之为“艺专牌香烟”。“唉！”小罗收回手，叹口气。

    “叹什么气？”王孝城说：“你四大皆空，不是无忧无虑吗？怎么又叹起气来了？”

    “四大皆空都没关系，八大皆空也无所谓，只是肚子空不好受。”小罗愁眉苦脸的说。

    “我告诉你，”王孝城想起什么来了，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我看到吝啬鬼掩掩藏藏

    的带了一包东西回来，偷偷的塞到他的柜子里，八成是吃的，你要不要去检查一番？”吝啬

    鬼是他们同寝室的一个同学的外号。

    “真的？”小罗翻身坐了起来，四面看了看，那位外号叫吝啬鬼的同学并不在室内。

    “当然啦，先把它充公了再说！”说著，他站起身来，毫不迟疑的走到吝啬鬼的柜子前面，

    一两个听到他们谈话的同学都从床上伸长了脖子来张望，小罗一面打开柜门，一面嚷著说：

    “要吃东西的准备！”然后，他把手伸进柜子里去一阵乱摸，接著，就大叫一声：

    “我的妈呀！”大家都被他吓了一跳，全从床上坐起来，伸头去看。只看到小罗的手从

    柜子里抽了出来，跟著小罗的动作，一包五香豆腐干跌落在地下，散了一地，而小罗手里还

    提著一样东西，原来是只活蹦活跳的大肥老鼠。小罗提著老鼠的尾巴，那老鼠正吱吱的乱叫

    乱挣扎著。大家全哄笑了起来，小罗把老鼠举得高高的，气愤愤的说：

    “真有鬼！五香豆腐干不拿出来请人吃，塞在柜子里请耗子吃！真是吝啬到了家！”

    “小罗，”一个同学笑著说：“你如果中饭没吃饱，把这耗子送到厨房里去，煮他一碗

    清炖耗子汤吃吧！”

    “假若还吃不饱哦，”另一个同学说：“咱们宿舍里还有一样特产，臭虫！再来个炒臭

    虫吧！”

    “还可以来个油炸跳蚤！”

    “太油腻了，再加个凉拌苍蝇吧！”

    “好丰富！大菜一桌！”

    小罗已拉开嗓子，用饭店堂倌的口吻，大声唱了起来：

    “炒臭虫，油炸跳蚤，凉拌苍蝇，外加清炖耗子汤一个哟！多放辣椒！”全寝室都大笑

    了起来，笑声中，还夹著那只老鼠的吱吱怪叫，正笑闹成一团的时候，杨明远满头大汗的跑

    进了寝室，叫著说：“发公费了，赶快去领！”

    此话一出，全寝室的人都振作了，忙著起床穿衣服，跑出宿舍，杨明远把两个公费口袋

    扔在桌子上，说：

    “小罗和孝城的，我已经代领了，”他一眼看到小罗，就咦了一声说：“你手里是个什

    么玩意儿？”

    小罗跳蹦著跑来拿起口袋，笑著说：“第一件事，艺专牌香烟！”“喂，”王孝城说：

    “你这只老鼠舍不得扔了，是不是？真的想清炖耗子汤吃呀？”“小罗，还有你一封信，”

    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故作神秘的送到鼻端去闻了闻，哼了一声说：

    “唔，有一阵香味，真好闻！”又把信封扬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念著信封上的字：“国立

    艺术专科学校西画系一年级，罗文先生亲启，重庆市舒寄。唔，姓舒的，这姓好怪呀，王孝

    城，你听说过有姓舒的人吗？舒服的舒？”

    “哦，”王孝城煞有介事的眨眨眼睛，和杨明远像演双簧似的，一股思索的样子说：

    “好像没听说过，除非是——唔，对了，闺怨的女主角，舒绣文！”

    小罗“呀！”的一声惊呼，因为他曾写过一封情意缠绵的信给舒绣文，回信竟然落在杨

    明远手里，这还得了！他对著杨明远冲了过去，手里那只老鼠就顺手一抛，抢下了杨明远手

    里的信。刚好门外一个同学走了进来，只看到一团黑溜溜的东西对自己迎头飞来，以为是小

    罗抛给他的什么好东西，就下意识的伸手接住，谁知一接之下，毛茸茸，软绵绵，吱吱乱

    叫，低头一看，不禁“哇呀！”的大叫了起来，松了手，那只老鼠落在地下，立即一溜烟的

    钻到床底下去了。王孝城跺跺脚，惋惜的说：“一碗好汤没有了。”

    那位新进来的同学，外号叫做“木瓜”，有点木头木脑，呆呆的站在门口，还傻里傻气

    的问：

    “你们这是新发明的什么游戏？”

    这儿，小罗抢过了杨明远手里的信封一看，下款写的是“中大吴寄”，根本不是什么

    “舒寄”，才知道上了杨明远和王孝城的当，气得抬起头来，狠狠的看了杨明远和王孝城一

    眼。杨明远和王孝城都相视而笑。小罗拆开信，看了一遍，就蹙蹙眉，回忆似的想了想，接

    著就尴尴尬尬的笑了。笑著笑著，不禁越笑越厉害，最后，简直成了捧腹大笑，王孝城说：

    “这个人发神经病了，什么事这么好笑？”

    小罗把信笺送到杨明远和王孝城面前来，边笑边喘气边说：“五香豆腐干，五香豆腐

    干……”接著又是笑。

    杨明远和王孝城莫名其妙的接了信笺，看到下面这样一封信：“小罗：你知道你这浑小

    子闯了多大一个祸？那天你带著小

    姐看白戏，是我们不该多事把你带进去，请你看了话剧，

    还惹出一个大麻烦，真是我们该倒楣！早知道会如此严

    重，那天就应该让你们出出洋相看不成！这也都怪我们

    那位何慕天的心肠太好，惹上了你这个标准的扫帚星！

    我还是从头说明白吧，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们同

    学群里的一位名叫许鹤龄的女同学，外号是‘五香豆腐

    干’，这是全中大人尽皆知的事。偏偏你这位老兄竟在大

    庭广众下‘征求五香豆腐干’，这也罢了，后来又说些什

    么‘在座都有份’，这又罢了，当我们小飞燕干涉时，你

    居然还来了一句‘又不是说你！’这一下，你可以想像两

    位小姐气成什么样子。而那天，我们男同学错在不该大

    笑。而今，两位小姐迁怒在我们身上，和我们展开了个‘沉默抗议’，无论对那一位男

    同学，都相应不理。五香

    豆腐干还没说的，小飞燕是我们的灵魂！小罗呀小罗！你

    可以为我们想想，这一来，我们的生活里还有快乐么？

    近来，全宿舍都无精打采，最后商量结果，是追究

    祸首——你！于是，与小姐们进行和谈，结论是，由你

    作东道，请我们这一群——包括几位女同学，在磐溪的

    茶馆中，备茶一桌、酒一桌，小菜、花生、瓜子各若干，

    请客。日期已择定为本星期六下午三时，想必那时你们

    本月份公费已发，必定荷囊充实，希望准时到达勿误！

    再者，昨日在镇上碰到李小姐，已经代邀星期六一

    同来玩。希望你们别黄牛，否则就太不好意思了。

    祝快乐

    胖子吴”

    杨明远和王孝城看完了信，两人相对注视，回忆那天晚上的种种情形，不禁也都大笑了

    起来。笑完了，王孝城拍拍小罗的肩膀说：“好了，小罗，你现在预备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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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15

﻿    何慕天跨进了沙坪坝镇口上那家小茶馆，在靠窗的角落里，他的老位子上坐了下来。茶馆的小伙计不待吩咐，就依照何慕天的习惯，送上一壶白干，一盘卤菜，和一碟花生。何慕天靠进椅子里，慢慢的斟上一杯酒，寥落的啜着。窗子外面，可以看见青石板的小路，路边是平伸出去的绿色草坪，一直延展到嘉陵江畔。江边的路并不平整，曲折凹凸，沿着河岸，疏疏落落的有些白杨，也有些柳树。柳条长长的飘着，在初秋的晚风中摇曳。晚霞正在天边燃烧，一层又一层的红云重重堆积，落日圆而大，迅速的从半空向地平线坠落。何慕天用手支着下巴，静静的凝视着窗外的景致，凝视着那晚霞由鲜红变为绛紫，凝视着那落日一分一厘的被地平线所吞噬，直至完全隐没。天色暗淡下来了，苍茫的暮色缓慢而从容的在草地上、柳条间散布开来。何慕天重新斟满了杯子，略微烦躁的啜了一口，下意识的看看腕表：差一刻六点！今天她迟了，为什么？或者，她取消了今天的定时散步？仰靠在椅子里，他阖了阖眼睛，酒使他心头热烘烘的，血管里奔流的血液似乎比往日更加迅速。“我是怎么回事？中了邪吗？”他喃喃的，无声的自问了一句，睁开眼睛，又情不自禁的对窗外的小路望去，空空的石板上，盛着逐渐加浓的暮色，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一声叹息，他干了杯子，再斟一杯。期待的情绪使他烦躁不安，每一个毛孔里似乎都有小虫子在钻动，令人无法平静。酒，徒然的让情绪更加紧张和不耐，心头的火仿佛燃烧得更厉害了。“我是怎么回事？”再自问了一句，蹙起眉头，他又干了一杯酒。抬起眼睛来，他不经心的对窗外一扫，忽然间，所有的神经细胞都振作了。

    梦竹正缓缓的沿着石板小路走过去，她穿着件白色小碎花的洋装，戴着顶宽边的大草帽，步履袅娜轻盈，从容不迫的，不慌不忙的走着。距离茶馆不远的地方，她似乎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就把那顶大草帽解了下来，拿在手上，乌黑的发辫垂在胸前，末梢扎着水红色的绸结。“一只小粉蝶儿”，这是大家给她取的外号。是的，这是只小粉蝶儿，有那份翩跹的姿态，更有那份雅致和妩媚。何慕天的酒杯停在唇边，眼睛朦胧的盯着窗外那移动着的小巧人影。那摆动的裙幅，那忽而放在身前，忽而放在身后的大草帽，那时常摔动的辫梢，那款娜的举止，这一切加起来，衬着暮霭和垂杨，是一幅动人的图画。他呆呆的凝视着，用全心灵去捕捉这份神奇的、令人迷惑的美。梦竹向嘉陵江边走去，站在一棵垂杨之下，立定了，仰首看了看正由绛紫、深红、转为黑暗的云朵，一只手拉住柳条，她四面望望，似乎在以她那易于感受的心境，领略着大自然间的美，领略着日与夜交会时那神秘的一瞬。把辫子拂向脑后，她不经意的回眸了小茶馆一眼。当然，她不会发现躲在那茶馆里凝视着她的何慕天。掉回头，她的注意力被嘉陵江吸引过去了，可能水面有什么东西让她感到了兴趣，她里立良久，就向前走去，岸边有石级可以下到水边。每天早晨，这石级上是妇人们洗衣聚集之所，捣衣之声杂着笑语，老远都可听到。现在，水边一定是空无一人的，但她沿着石级走了下去，那高高的河堤遮住了她，他看不见她了。

    他轻吐了口气，才发现一直停在嘴边的酒杯，下意识的啜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睛，正好看到梦竹那黑色的头，一步步的从河堤后升了上来。用手托住下巴，他定定的凝视着，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仍可看出她手中握着一朵新采撷的小蓝花。她步上石级，倚在柳树上，十分闲暇而又十分悠然自在的，把那朵花送到鼻端去轻嗅。他无法看清她的面目，但他脑中已勾划出她的神态：那舒朗的两道眉毛，那含着笑意的大眼睛，和若有所思的神情……接着，她的腰肢微微一旋，裙子摆了摆，大草帽系于脑后，又开始沿着石板小路向前走去。她几乎已经走到他的视线之外了，可是，她突然站定，回头张望，于是，何慕天看到有一个小脚的老妇人，正急急的向梦竹赶去，走到梦竹身边，那老妇人站住了，不知对梦竹说了些什么，梦竹顿时跺跺脚，一扭头又要继续她的散步。老妇人伸手抓住了她，似乎在劝说，又劝又拉，大概想把她拉回镇里。梦竹好像是生气了，她连连的摇头，要摆脱老妇人的拉扯，两人在路上磨菇了好半天。然后，梦竹毅然的一摔头，狠狠的跺了一下脚，跟着老妇人向镇里走去。她们从小茶馆的窗前擦过，何慕天抓住了梦竹和老妇人间几句对白的声浪：“奶妈！你不会说我不在家呀？”

    “好小姐，你妈的那份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叫我找你回去，我有什么办法？高家的又坐在堂屋里等……”

    “你说找不到不就行了？”

    “好小姐，你妈那个脾气我受不了呀……”

    何慕天目送她们的影子消失在暮色昏茫的小街道里，靠进椅子中，他没来由的长叹了一声，然后坐正身子，握起酒杯，一伸脖子把整杯都灌了下去。掏出一张钞票，压在酒壶下面，他站起身来，摔了摔袖子，向茶馆门外走去。

    暮色已经布满了空旷的原野。远山隐约，杨柳堆烟。夜暮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来临。何慕天带着三分酒意，沿着石板小路，向梦竹站过的那棵柳树下走去。走了几步，他看到石板路上躺着一样东西，拾了起来，是梦竹的那朵蓝色的小花。他审视着这朵花，蓝色的花瓣向外铺开，微微卷曲，如同木耳边一般。浅黄色的花心伸了出来，在晚风中楚楚可怜的颤动。他站住，靠在柳树上，和梦竹做过的一般，把花朵送到鼻子前面，没有嗅它，而是轻轻的在唇际摩擦。

    夜来了，何慕天回到宿舍里，打开柜子，把那朵蓝色的小花放进一个精致的、雕刻着小天使的木匣子里。在那木匣中，有他逐日收集的一些东西：一条缎带，一朵枯萎的菊花，半枝折断的杨柳，一条白底子碎花的麻纱小手帕，还有一张纸，上面是一阕涂得乱七八糟的词，他还记得梦竹靠在杨柳上，拿着铅笔，涂涂抹抹的写这阕词的神情。词的题目是“杨花”，内容隐约可辨，大致是：

    “春漠漠，香云吹断红文幕，

    红文幕，一帘残梦，任他飘泊！

    轻狂不奈东风恶，蜂黄蝶粉同零落，

    同零落，满池萍水，夕阳楼阁！”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写完了，却不要了，随手那么一扔，让它被风卷去。他锁好了匣子，和衣躺在床上，却看到枕头边放着一封信，一看信封寄自昆明，和那熟悉的笔迹，他就没有心情拆阅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是成千成万张相同的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那两条摆动的发辫。

    “我是怎么回事？”他自问，摔摔头。“近来，我是真的疯了！”瞪视着桌上的桐油灯，他一动也不动的躺着，接着，就猛的坐起来，拆开了那封信，下决心似的抽出信笺，看了下去，信写得十分简单：

    “慕天：

    暑假一别，将近三个月了，你总共写了一封信，该信连标点在内，是二十七个字。想必你忙于作诗填词了，是不是？‘家’是你厌倦的，我知道。‘我’也是你厌倦的，我也知道。未来的那条小生命，大概也是你厌倦的。如今，家只是你的经济供应站，是吗？不过，记住，我是你家三媒六聘娶过去的，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我总之是你的妻子，别以为你在重庆的所行所为我看不见，我想你了解我的个性的，你还是安份一点好。另汇上本月份你所需之款项。

    即祝健康

    蕴文”

    看完了信，一种强烈的愤恨和反感抓住了他，还是那种口吻！还是那副态度！他眼前立即浮起蕴文那向上挑起的浓眉，和圆睁着的大眼睛：“我要这样，就是这样！”

    “去你的吧！”他把信撕碎了，往字纸篓里扔去。蕴文，婚前的她又是副什么样子？专横、跋扈、而美丽。大眼睛一瞪，浓眉一掀，别有种巾帼英雄的味儿。可是，自己为什么从来无法“爱”上她？大家说她是美人，追求她的人那么多，可是自己就无法“爱”上她！两家联婚之议一起，他还记得在她家客厅里，她大胆而专制的逼视着他，强逼他回答她的问题：“你爱不爱我？你说！马上说！”

    “不知道！”他平心回答。

    “什么叫不知道？”她的大眼睛圆睁睁的盯着他，有股恶狠狠的味道，乌黑而卷曲的睫毛翘得像两排黑色的羽毛扇。虽凶狠，却美丽，美得使人迷惑。她的身子倚着他，脸贴近他，火剪烫过的头发拂着他的下颚，那股脂粉的香味冲进他的鼻子，使他不止迷惑，而且晕眩。“你说！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不知道！”他固执的说，但她的野性和美丽确实使他感到刺激和心动。“还不知道？”她挑起眉毛凝视他，然后眯起眼睛，点点头说：“我会让你知道！”她会让他“知道”？没有，她没有让他“知道”，她只让他“迷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她缠住他，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也不给他思索的时间。她的浓眉大眼整日整夜浮在他面前，她执拗而带着命令的声调每分每秒响在他的耳边，她的大裙子，她的艳丽和服装，她惯用的香水气味，她喜欢跳的舞曲，她的这个，她的那个，把他层层包裹，紧紧卷住。她是世家之女，他是世家之子，她的姐夫是他的好友，一切顺理成章，他们在昆明结了婚，那是民国卅一年的春天。他永不能忘记婚礼上她那对盛满了胜利之色的眼睛，和洞房中她的“迫供”：“你现在知道了吗？”“知道什么？”他装傻。

    “你爱不爱我？”“不爱你怎么会娶你？”

    “那么，你说你爱我，你说你生命里只会有我一个，你说你将终身臣服于我，不再对任何别的女人看一眼。”

    “何必要说？我已经娶了你，你当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不行！你一定要说！我要亲耳听你说！”

    “何必呢？这没有意义。”

    “谁说没有意义？”她的大眼睛逼视着他，充满了固执和坚定：“你要说！你一定要说！我非听你说不可！”“没道理的事！”他皱起眉头。

    “没道理的事吗？”她的头俯近了他，美丽的脸庞贴在他的眼前，那对大而黑的眸子直射入他的眼底：“你不说吗？你不肯说吗？你不爱我吗？”

    “好的，我爱。”他屈服了。

    “你生命里只有我一个？”

    “我生命里只有你一个。”

    “你永不爱别人？”“当然。”“你将为我做一切的事？”

    “一切？”他问。“嗯，一切。”“别傻了！”他抱起她，抛在床上。

    “不，你要说！”她固执的。

    “说什么？”“你将为我做一切的事！”

    他望着她，她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睛，任性，坚决，而美丽。像一只漂亮的、带着几分原始的野性的雌豹！那脸庞上有着热情的火焰，周身都放着青春的热力，是一团燃烧着的火，那眼睛里也有着火，可以烧熔一切的东西。

    他再度屈服了。“我将为你做一切的事！”他闷闷的说。

    她一下子卷到他面前，拥住了他，她的胳膊缠着他的脖子，她的嘴唇堵住了他的，那火似的身子紧贴着他，她的长睫毛抬了起来，他望着她，看到的是一个征服者的眼睛，里面盛着的不是属于女性的柔情，而是属于胜利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妻子，一个征服者！在她面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丈夫，他必须习惯于她的命令语气，她的骄傲神态，和她那带着点虐待性的感情。一次，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梳子不小心落到地下，她从镜子里望着他，静静的用她那习惯性的命令态度说：

    “慕天！给我捡起来！”

    他一愣，他不喜欢她脸上的那份傲慢，和眼睛里那近乎揶揄的神情。摇了摇头，他说：

    “你只要弯弯腰就捡起来了！”

    “我不！我要你拿！”“为什么？”“你说过你将为我做一切事情！”

    “这是不合理的，我是你的丈夫，不是听差的！”

    “如果你爱我，你就给我捡起来！”

    “我不捡！”他干脆的说，望着镜子里面她那张已经浮起愠怒之色的脸：“这与感情无关，而是自尊心的问题，你为什么希望你的丈夫没有丝毫丈夫气概？”

    “什么叫丈夫气概？”她反问：“一个好丈夫会为他的妻子做一切的事！”“这并不必须由我来做，在你，也只是一举手之劳！”

    “我不！我就是要你做！”

    “我也不！我没道理要像个奴才般由你吩咐！”

    “如果你爱我，你就可以没有自尊！”她叫。

    “我不能没有自尊！”他也叫。

    他们两人在镜子中对视，然后，她一下子车转身来，面对着他，眼睛里冒着火，眉毛竖着，像只被激怒的野兽，对他狠狠的嚷：“那么，你是骗我了，那么，你根本就不爱我！”

    “这与爱情无关……”

    “有关！”她大叫。“随你怎么讲，你不能希望我做你的奴才！你根本不正常，你变态！”何慕天也叫着。

    她咬住嘴唇，瞪视着他，好半天，两人就僵持的站在那儿，彼此都虎视眈眈的望着对方。然后，她扬了扬头，眯了眯眼睛，黑眼珠从两排羽扇状的睫毛下注视他，从齿缝中逼出一句：“你到底捡不捡？”“不捡！”“捡不捡？”“不捡！”“捡不捡？”“不捡！”她抬起睫毛，望着他，突然的笑了。她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微笑的眼睛生动而温柔的盯着他。她摇摇头，一声叹息，轻轻的说：“为什么你这么强？慕天？你知道我多爱你？爱你这份硬脾气，爱你这份男儿气概！”她吻他，丰满而潮湿的嘴唇充满了诱惑。长睫毛下藏着那朦胧的黑眸子，美得像雾，热得像火。“我爱你，慕天，我渴望你爱我！全心全意的渴望！”

    他不由自主的反应她的热情，她的美使他迷惑。

    “我爱你，”他喃喃的说，回吻着她。“我真爱你。”

    “那么，又何在乎捡一捡梳子？如果一个小举动能表现你的爱情的话，你又为什么要吝啬弯一弯腰而宁可让我难过？”她轻声的问，嘴唇擦过他的面颊，在他的耳际蠕动。

    “假若你一定要我做，”他弯腰拾起梳子：“这又算什么？如果你一定认为这样才能表现爱情。”他把梳子递给她：“喏，给你！”她伸手接梳子，但是，一瞬间，他在她扬起的睫毛下看到了她那胜利和狡黠的眼光，她的嘴边挂上了笑，征服者的笑。仿佛在嘲讽的说：“怎么样？你还是捡了！”他怔住，心中突然涌上一阵被欺骗和捉弄的感觉，与这感觉同时而来的，是强烈的愤怒和受侮的情绪。他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怒气使他四肢发冷。夺过那把梳子，他用力的从敞开的窗口扔了出去。然后，他推开她，摔摔袖子，带着满腔发泄不尽的怨气，冲出家门，在附近的小吃馆中，喝得酩酊大醉。

    “梳子事件”只是一个开始，从此天下永不太平，类似梳子的事件一天要发生许许多多次。“妻子”，这就是“妻子”吗？一个专横的暴君也不过如此……

    “我要这样，就是这样！”

    他用手抹抹脸，桐油灯的火焰在颤动，宿舍里，好些同学在喧哗的谈话，但他什么都没有听到。“我想你了解我的个性，你还是安份一点好！”怎样的口气！怎样的“家书”？特宝一天到晚摇头晃脑念：“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如果都是这样的“家书”，恐怕还是少收到一点好！“喂，慕天！”有人喊。

    他没有听到，仍然陷在自己的思潮中。

    “喂喂，你怎么？老僧入定吗？”一只手压在他的肩膀上，他惊醒了，是胖子吴。“干什么？”他无精打采的问。

    “募捐。”胖子吴嘻笑着伸开了手掌：“南北社的聚会，明天轮到我做东了，小罗他们选择了艺专附近的黄桷树茶馆。怎样？有吗？”他掏空了自己的口袋。

    “拿去吧，我家里又寄钱来了。”

    “好，我总共欠你多少了？”胖子吴问：“有朝一日，我胖子吴有了钱，连利息还你。”

    何慕天笑笑，没说话。胖子吴收了钱，愉快的向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又折回来说：

    “喂，听说小粉蝶儿已经订过婚了，是重庆一个很有钱的人家，不知道姓什么的。你看，咱们特宝追了半天，不是白追了吗？人家是蝴蝶，有翅膀的，哪儿那么容易就追得上呢？还是我聪明，认定了小飞燕，追到底！”说着，他挥挥手，自顾自的走了，当然，他忘记了飞燕的翅膀比蝴蝶更大。

    这儿，何慕天愣住了，呆呆的望着灯火，他茫然的陷入沉思之中，小粉蝶儿？订过婚了？那沉静的眼睛，温柔的微笑，发辫、草帽、蓝色的花……他咬紧嘴唇，牙齿陷进肉里，痛楚使他一震，摔摔头，他昏乱的自问：

    “我是怎么回事？”接着，他又凄苦的笑了，用手枕着头，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喃喃的说：“好了，你有你的她，她有她的他，认命吧！”

    翻了一个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牙，无声的念：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

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16

﻿    给我捡起来！”

    他一愣，他不喜欢她脸上的那份傲慢，和眼睛里那近乎揶揄的神情。摇了摇头，他说：

    “你只要弯弯腰就捡起来了！”

    “我不！我要你拿！”“为什么？”“你说过你将为我做一切事情！”

    “这是不合理的，我是你的丈夫，不是听差的！”

    “如果你爱我，你就给我捡起来！”

    “我不捡！”他干脆的说，望著镜子里面她那张已经浮起愠怒之色的脸：“这与感情无

    关，而是自尊心的问题，你为什么希望你的丈夫没有丝毫丈夫气概？”

    “什么叫丈夫气概？”她反问：“一个好丈夫会为他的妻子做一切的事！”“这并不必

    须由我来做，在你，也只是一举手之劳！”

    “我不！我就是要你做！”

    “我也不！我没道理要像个奴才般由你吩咐！”

    “如果你爱我，你就可以没有自尊！”她叫。

    “我不能没有自尊！”他也叫。

    他们两人在镜子中对视，然后，她一下子车转身来，面对著他，眼睛里冒著火，眉毛竖

    著，像只被激怒的野兽，对他狠狠的嚷：“那么，你是骗我了，那么，你根本就不爱我！”

    “这与爱情无关……”

    “有关！”她大叫。“随你怎么讲，你不能希望我做你的奴才！你根本不正常，你变

    态！”何慕天也叫著。

    她咬住嘴唇，瞪视著他，好半天，两人就僵持的站在那儿，彼此都虎视眈眈的望著对

    方。然后，她扬了扬头，眯了眯眼睛，黑眼珠从两排羽扇状的睫毛下注视他，从齿缝中逼出

    一句：“你到底捡不捡？”“不捡！”“捡不捡？”“不捡！”“捡不捡？”“不捡！”她

    抬起睫毛，望著他，突然的笑了。她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微笑的眼睛生动而温柔的盯著他。

    她摇摇头，一声叹息，轻轻的说：“为什么你这么强？慕天？你知道我多爱你？爱你这份硬

    脾气，爱你这份男儿气概！”她吻他，丰满而潮湿的嘴唇充满了诱惑。长睫毛下藏著那朦胧

    的黑眸子，美得像雾，热得像火。“我爱你，慕天，我渴望你爱我！全心全意的渴望！”

    他不由自主的反应她的热情，她的美使他迷惑。

    “我爱你，”他喃喃的说，回吻著她。“我真爱你。”

    “那么，又何在乎捡一捡梳子？如果一个小举动能表现你的爱情的话，你又为什么要吝

    啬弯一弯腰而宁可让我难过？”她轻声的问，嘴唇擦过他的面颊，在他的耳际蠕动。

    “假若你一定要我做，”他弯腰拾起梳子：“这又算什么？如果你一定认为这样才能表

    现爱情。”他把梳子递给她：“喏，给你！”她伸手接梳子，但是，一瞬间，他在她扬起的

    睫毛下看到了她那胜利和狡黠的眼光，她的嘴边挂上了笑，征服者的笑。仿佛在嘲讽的说：

    “怎么样？你还是捡了！”他怔住，心中突然涌上一阵被欺骗和捉弄的感觉，与这感觉同时

    而来的，是强烈的愤怒和受侮的情绪。他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怒气使他四肢发冷。夺过那

    把梳子，他用力的从敞开的窗口扔了出去。然后，他推开她，摔摔袖子，带著满腔发泄不尽

    的怨气，冲出家门，在附近的小吃馆中，喝得酩酊大醉。

    “梳子事件”只是一个开始，从此天下永不太平，类似梳子的事件一天要发生许许多多

    次。“妻子”，这就是“妻子”吗？一个专横的暴君也不过如此……

    “我要这样，就是这样！”

    他用手抹抹脸，桐油灯的火焰在颤动，宿舍里，好些同学在喧哗的谈话，但他什么都没

    有听到。“我想你了解我的个性，你还是安份一点好！”怎样的口气！怎样的“家书”？特

    宝一天到晚摇头晃脑念：“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如果都是这样的“家书”，恐怕还

    是少收到一点好！“喂，慕天！”有人喊。

    他没有听到，仍然陷在自己的思潮中。

    “喂喂，你怎么？老僧入定吗？”一只手压在他的肩膀上，他惊醒了，是胖子吴。“干

    什么？”他无精打采的问。

    “募捐。”胖子吴嘻笑著伸开了手掌：“南北社的聚会，明天轮到我做东了，小罗他们

    选择了艺专附近的黄桷树茶馆。怎样？有吗？”他掏空了自己的口袋。

    “拿去吧，我家里又寄钱来了。”

    “好，我总共欠你多少了？”胖子吴问：“有朝一日，我胖子吴有了钱，连利息还

    你。”

    何慕天笑笑，没说话。胖子吴收了钱，愉快的向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又折回来说：

    “喂，听说小粉蝶儿已经订过婚了，是重庆一个很有钱的人家，不知道姓什么的。你

    看，咱们特宝追了半天，不是白追了吗？人家是蝴蝶，有翅膀的，哪儿那么容易就追得上

    呢？还是我聪明，认定了小飞燕，追到底！”说著，他挥挥手，自顾自的走了，当然，他忘

    记了飞燕的翅膀比蝴蝶更大。

    这儿，何慕天愣住了，呆呆的望著灯火，他茫然的陷入沉思之中，小粉蝶儿？订过婚

    了？那沉静的眼睛，温柔的微笑，发辫、草帽、蓝色的花……他咬紧嘴唇，牙齿陷进肉里，

    痛楚使他一震，摔摔头，他昏乱的自问：

    “我是怎么回事？”接著，他又凄苦的笑了，用手枕著头，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喃

    喃的说：“好了，你有你的她，她有她的他，认命吧！”

    翻了一个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著牙，无声的念：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几度夕烟红34/78１６

    黄桷树茶馆在艺专附近，是学生们课余聚集之所。在艺专旁边，专做学生生意的茶馆共

    有三个，一个被称为校门口茶馆，位于艺专大门之外。一个在男生宿舍旁边，称为邱胡子茶

    馆。顾名思义，这茶馆老板一定是个大胡子，但是，却并非如此，那老板一点胡子也没有，

    为什么竟被喊作邱胡子茶馆，其来源已不可考。再一个，就是位于黄桷树的黄桷树茶馆了。

    当时，泡茶馆成为一种风气，学生们一下了课，无论黄昏、晚上、中午、早晨，都往茶馆中

    跑，二三知己一聚，泡杯茶，来一盘花生米什么的，海阔天空的聊聊，成了一大享受。茶馆

    中都不止卖茶，还兼卖酒，小菜，和小吃，所以，假若有时间，很可以从早在茶馆中待到

    晚。而茶馆老板，也很能和学生们结交，赊账是习以为常的。尽管身上没钱，也可以在茶馆

    中一待数小时。因而，茶馆与学生几乎是不可分的。南北社成立了将近三个月了，每星期一

    次的聚集使大家都混熟了。沙坪坝两岸的茶馆，更是个个吃过，老板们一看见他们进门，都

    会眉开眼笑，因为：第一、他们可以吃空一座城，毫不保留。第二、他们都付现款，概不赊

    欠。第三、他们的笑闹高歌可以使满座注目而弄得整个茶馆里都喜气洋溢。这天的黄桷树茶

    馆又成了嘉宾云集之处，南北社的社员们大吃大喝，闹得天翻地覆。四宝之一的大宝表演了

    一慕用鼻尖顶筷子，他把一支筷子顶在鼻子上，又把一个茶碗盖放在筷子的顶端，颤巍巍的

    在满室行走，看得人人心惊胆战，为他捏一把冷汗。但他却满不在乎，一面走还一面做怪

    样，走著走著，他从眼角看到那个茶馆的小伙计也张大了嘴望著他，他停下来说：“小伙

    计，别愁，茶碗盖打碎了赔你一个！”

    话还没说完，那筷子一歪，茶杯盖滴溜溜的落了下来。正好特宝坐在椅子上，仰著脸望

    著那茶碗盖，这盖子不偏不倚，就正正的落在特宝的脸上。特宝“啊”了一声，伸手去接，

    没接住，然后是东西落在地下打碎的声音。小伙计翻翻白眼，摊了摊手，说：“好了，赔一

    个吧，还是打碎了。”

    “唔，”特宝呻吟了一声，捧上了一个茶碗盖，哭丧著脸说：“盖子没碎，碎掉的是我

    的眼镜！”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特宝拾起了眼镜，看看只碎掉了一片，就依然戴到脸

    上去。大宝还想继续顶筷子，特宝两手一推，嚷著说：“罢了，罢了，留一个眼睛给我

    吧！”

    大家又笑了。何慕天一声不响的已经喝了差不多一壶酒，从酒杯的边缘望过去，他看到

    梦竹带著个若有所思的微笑，似关心又似不关心的望著那笑闹的一群。杨明远在和小罗谈论

    中国人的陋习，只听到小罗大笑著，用他特有的大嗓门说：

    “……中国人的习惯，请客嘛，请十个客人可以发二十张帖子，预计有十个人不到；八

    点钟吃饭嘛，帖子上印个六点正，等客人到达差不多，大概总是八点……”

    “假若请一桌客人，发了二十张帖子，预计八点吃饭，而六点，客人全来了，怎么

    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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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17

﻿    如果我还该罚，他就得罚双份！”“真的，这代表什么？”何慕天也问。

    “问题！”杨明远说：“我满心的问题，大问题，小问题，复杂不堪，写不胜写，只好画问号了。”

    “不成！”萧燕叫：“这不能通过！谁知道你的问号代表什么？要罚！”“对！罚罚罚！”顿时，一片喊罚声。

    “我不服气，”杨明远说：“我明明是按照心中想的画的嘛，我心里只有问号，你还让我写些什么？”

    “不行，不能算，一定要罚！”胖子吴也坚持。

    “我看，你还是被罚吧，”王孝城微笑的说。

    杨明远迫不得已，站了起来说：

    “好吧！罚就罚，罚什么？”

    “唱歌！”“跳舞！”“京戏！”“混曲！”大家乱嚷一通，结果，他唱了一支歌：

    “秋风起，白云飞，草木零落雁南归……”

    唱得十分苍凉，又在秋风瑟瑟的黄昏里，大家都为之动容。然后他们又接着看了下去，底下是梦竹的，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看，打开来，个个都目瞪口呆。那颗心是这样的：几度夕烟红35

    大家抬起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这颗心都有点莫测高深。小罗愣愣的说：

    “真是‘有谁知’？我可看不懂！”

    “我也不懂！”胖子吴说。

    “大概只有画心的人自己懂！”萧燕说。

    梦竹静静的坐在那儿，微微的含着笑，在众目所瞩之下，悠然的用眼光在人群中溜了一圈，她的眼睛在何慕天脸上停了几秒钟，很快的又挪开了，后者正深深的望着她，带着股探索和了然的神情。当她移开目光时，他也转开了头。小罗叫了起来：“这总该罚了吧？比我的心还难懂！有谁能了解？梦竹！先解释！再受罚！”梦竹抿着嘴角，浅浅的一笑，慢吞吞的说：

    “真的没人看得懂？”“没有！”小罗叫：“如果有人看得懂，就放过你这一关！你问问看有没有人能懂你的心？”

    “只要有一个人懂，就不能罚我。”梦竹说。

    “行！”胖子吴说：“我相信没人能了解这颗少女的心，那么复杂，又那么密密层层的，别人一个心，你怎么跑出那么多个来了？”梦竹的眼睛又在人群中转动，似乎想找出那能了解这颗心的人。但是，半天也没人承认能了解。小罗、胖子吴、萧燕等又都闹个不停，叫着吵着要梦竹受罚。梦竹看看没有希望了，就叹了一口气，慢慢的站起身来。可是，她刚刚站起来，何慕天就咳了一声，呆呆的望着她，她也望着他，那对大眼睛似乎正脉脉的对他在作无声的询问：

    “你不懂吗？你不了解吗？你不知道吗？”

    何慕天调开眼光，提起一支笔来，在一张纸上写几个字，微微一笑说：“或者，这颗心的意思是如此吧！”

    大家看那张纸，上面写了七个字：

    “重重心事有谁知？”

    梦竹看到了这七个字，就带着个飘忽的微笑，坐回了位子里。同时，对何慕天幽幽的看了一眼。大家看到梦竹坐了回去，知道谜底已经揭露。萧燕不服的说：

    “这不是有点赖皮吗？她到底把心里的事表达了没有？”

    “既然有言在先，”王孝城看了看梦竹说：“也只好饶她了！”“我也有点不服气！”小罗说：“但是，好吧，饶就饶了她吧！算她便宜！我们还是再看看下一颗心是什么？”

    下一颗是王孝城的“心”。

    “解释！”小罗又大叫了起来：“这算什么东西？打哑谜吗？非好好的说明白不可！这也该罚双份！”“我不是已经写明白了吗？”王孝城笑着说，似有意似无意的把眼光对室内溜了一圈。“有一个女孩子，在水的一方，似近非近，似远非远，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解释！”小罗仍然敲着桌子嚷：“这个‘伊人’是谁？”

    “伊人吗？哈！”王孝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学着小罗的口气说：“只在此屋中，人深不知处。”

    “好吧，又是一个鬼扯的！”萧燕说：“还是趁早罚他吧！”

    “对！”小罗附议：“这绝不能算数。”

    “梦竹那个都能算，我的还不能算？”王孝城笑着问。

    “不行！非罚不可！”“那么，我学一个老鼠叫吧！”王孝城说着，就“吱吱吱，吱吱吱，”的叫了几声，然后又发出一大串的急叫：“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一直吱个不停了。

    “怎么的？”萧燕问：“这只老鼠怎么了？”

    “偷吃五香豆腐干，给小罗抓住尾巴了。”王孝城说。

    一阵哄然大笑。接下去是萧燕的心：

    大家看了，都顿时涌来无限的感慨，叹息之声纷纷而起，青春永在，欢乐长驻！行吗？这是每个人的愿望，可是，世界上没有永在的青春，也不会有长驻的欢乐！年年岁岁，常相聚首，又可能吗？这年轻的一群被炮火从各个不同的角落里，逼到这嘉陵江畔。但是，谁能知道，可以聚首多久？日月流逝，岁月倏忽，他们原是风中柳絮，水中萍草，一朝相聚，知能几时？萧燕的这颗心代表了好多人的心，大家都有点不胜感触了。萧燕看到自己的心引起了大家的伤感，就笑着把纸条一揉，说：“乱写的！我们再看下去吧！”

    底下是何慕天的，打开来，大家都围上去看，出乎意料之外的，这张纸条上面根本就没有画心，只写着几行字：

    我的心早已失落，暮色里不知飘向何方？

    在座诸君有谁能寻觅？

    见着了（别碰碎它）请妥为收藏！

    “哈！”小罗抓了抓头：“更好了！连心都没有了！”

    “别多说！罚他吧！”萧燕说。

    “罚我？”何慕天问，啜了口酒。“我的心丢掉了嘛，怎么能罚我呢？心已经失落了，还怎么画得出来？”

    “赖皮，调皮，加顽皮！”萧燕说：“梦竹，你认为该不该罚？”

    梦竹正神思恍惚的望着那张纸条，听到萧燕问她说，她一惊，下意识的回答：“该！”“该？”何慕天问，望着梦竹，顿时，她觉得浑身一震。梦竹那对眼睛正从纸条上移到他的脸上，眸子悄悄的转动着，静静的巡逡着，在他的脸上探索寻觅。她那小小的脸庞上醉意盎然，眼睛里盈盈的盛满了成千成万缕柔情。他全身悸动，心脏痉挛，抓起了一支筷子，他敲着酒壶说：“该！就罚我填一阕词吧。”于是他深深的望着梦竹，用低沉的嗓音，豪放而激动的念了起来：

    “逝水流年，人生促促，

    痴情空惹闲愁！任他人嗤我，怪诞无俦，

    多少幽怀暗恨，对知己畅说无休

    人静也，为抒惆怅，高啭歌喉！

    难收，两行热泪，纵大放悲声，怎散繁忧？

    叹今生休矣，一任沉浮，

    唯有杯杯绿醑，应怜我，别绪悠悠，

    从今后，朝朝纵酒，恣意遨游！”

    念完，他举起酒杯，对着喉咙里灌去。许多酒泼在身上，他站起来，踉跄的走到窗前。酒在他的体内燃烧，他感到头中昏昏然，血管似乎都将迸裂。用手托住头，他凝视着窗外的月色。身后那一群人继续在玩，许多人都醉了，一部份醉于酒，一部份醉于情。喧嚣不止，吵闹不休，特宝大发酒疯，忽然高歌起“满江红”来，一部份和在里面大唱特唱。他掉转头，一眼又看到那对眼睛，如醉如痴，如怨如慕。他迅速的再回过头去望着窗外，但是，窗外也有着那对眼睛，盈盈的飘浮在夜空的每一个角落里。他把头逃避的仆在手腕中，喃喃的问：“天哪，如果有缘，为什么相逢得这么晚？

    如果没有缘，为什么又要相逢？”

    １７

    嘉陵江的水静静的流着，暮云在天际增多增厚，密密层层的卷裹堆积。秋天的寒意正跟随着暮色逐渐加重，一阵秋风，带下了无数的黄叶，轻飘飘的飞落在水面，再缓缓的随波而去。梦竹披着一件毛衣，沿着江边，慢慢的向前走。从眼角，她可以看到何慕天仍然坐在镇口那家小茶馆里浅斟慢酌。走到那棵大柳树之下，她站定了，面对着嘉陵江，背倚着树干，她默然伫立。光秃秃的柳条在她耳际轻拂，她抓住了一条，折断了，怜惜的抚摸着那脱叶的地方。远山在暮色中越变越模糊，只能看出一个朦胧的轮廓。云，已经变黑，而又慢慢的与昏暗的天色揉和成一片。水由灰白转为幽暗，隔江的景致已迷蒙难辨——夜来了。梦竹呆呆的站着，头靠在树干上，无意识的凝视着远处的天边。夜对她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寒风沉重的坠在她的衣襟上。一弯如眉的新月，正穿出云层，在昏茫如烟的夜雾中闪亮。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伫立了多久，但她固执的站着，一动也不动。秋虫在草际低鸣，水边有青蛙的声，偶尔，一两声噗通的青蛙跳进水中的声音，成了单调的夜色的点缀。风大了，冷气从手臂上向上爬，蔓延到背脊上。露水正逐渐浸湿她脚上的布鞋，冰凉的贴着她的脚心。一滴露珠突然从柳条上坠落，跌碎在她的脖子里，她一惊，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噤。有脚步声沿着岸边走来，她侧耳倾听，不敢回头。脚步似乎是向她这边走来的，她的双腿僵硬，脖子梗直，紧倚着树身，她全神贯注而无法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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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18

﻿    在豆瓣上看到的文章，觉得比较有意义，特此转来为琼迷一观。

    几度夕阳红 - 潘越云

    刻苦持家岂惮劳？夜深犹补仲由袍。

    谁怜素手抽针冷？绕砌虫吟秋月高。

    《几度夕阳红》是琼瑶的中期作品。就我看过的几本而言，琼瑶早中期的作品还是有些用心之处的。后期完全沦为电视剧的附属品，基本上和创作无关了。

    和《庭院深深》相似，《几度夕阳红》采用正叙——倒叙——正叙的结构，只是所起作用略有不同，在《庭院》里更多是用来制造悬念，暗合开头“婉转迂回迷旧路，云开月出自分明”的判词。在《几度》里，这种结构最大的作用是以时光交错来体现题目“几度夕阳红”的涵义。“夕阳”“暮色”也成为书中最重要的意象。第一部分开头便以傍晚为背景：

    “夕阳斜斜的射在那油漆斑驳的窗棂上，霞光透过了玻璃不全的窗子，染红了那已洗成灰白色的蓝布窗帘。树影在窗帘上来来回回的摆动、摇曳。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又时而疏落，时而浓密，像一张张活动而变幻的图案画片。”

    第二部分倒叙，从1962年的台北回到1943年的重庆沙坪坝，起笔时间同样是黄昏：“薄暮时分。室内静悄悄的。杨明远坐在床上，倚着窗子，就着窗口射进来的昏黄的光线，专心一致的补着他那双已经千疮百孔的袜子。整个一间寝室内，除了他之外，就只有王孝城在修理他破旧的口琴……暮色在室内加重，光线越来越暗了。”

    以上两段，不仅在时间上照应，还在情节上对比：第一部分，女主李梦竹在算账，为家庭的入不敷出而烦恼。第二部分，她如今的老公、当年的艺专学生杨明远则在补袜子，他的室友王孝城在修理口琴……

    第三部，即全书结尾，时间回到1962年深秋，男主何幕天和如今的著名画家王孝城在一起谈天看夕阳：

    “夕阳像火一般的烧灼着，烧红了天，烧红了地，烧红了山头和树木……夕阳每天都一样的红，人生已经不知几经变幻！故事会完吗？不会，这一代的故事或者该结束了，但还有下一代，下一代还有再下一代，生生息息，无休无止！”

    除上述开头结尾外，全书很多重要场景都发生在暮色苍茫的黄昏。这种背景与书中两代人的生活经历、感情纠葛结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沧桑的氛围，最后以何慕天和王孝城“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开阔场景作结。从人物姓名上也可以看出琼瑶的这种用心。何慕天的谐音是“暮天”，而他和李梦竹的女儿名叫“晓彤”，取旭日初升之意。夕阳和朝阳，相反的意象对应的是两代人，也吻合结局：上一代的是非恩怨已经烟消云散，新一代又将出现在人物舞台上。夕阳朝阳本是一物，日出日落皆是循环。有几度日暮，也有几度日出，在“几度夕阳红”的怅惋中又寄予了乐观的精神。

    看来琼瑶在写作技巧上确有可观之处。虽然这作品有毛病，但不失为琼瑶的代表作之一。后记提到当初的原稿差点被她丢到纸篓里去，也谈到她的写作初衷：“当时想刻画小公务员的生活，同时，想写出被生活折损的艺术家的那份无可奈何。”从成书看，这一主题并不明显，爱情仍是重心，但《几度夕阳红》的确是琼瑶作品中比较贴近现实的一部。那首抒写清贫生活的诗便由女主李梦竹所写（现实中据说是琼瑶母亲所写）。作为曾经的文艺女青年，她谈了一场先是梦幻后来幻灭的恋爱后，过上了“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如今诸事皆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平衡家庭收支成了她整日苦思的最难学问。时间的车轮，生活的重担，把当初充满憧憬的少女变成了”憔悴而苍白的女人”。赵薇唱过的那首《船》就是她的最佳写照：

    有一条小小的船

    漂泊过东南西北 西北东南

    盛载了多少憧憬 盛载了多少梦幻

    来来往往无牵绊

    春去秋来 时光荏苒

    美丽的小船 不复昔日的光辉灿烂

    经过风暴涉过险滩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不过，最符合琼瑶创作初衷的人物在我看来并非李梦竹，而是她老公杨明远。记得《我爱我家》有一集讲的是贾志国在同学会上受到刺激，回家后决定重拾画笔当个大画家，贾志新评价说：‘我哥他其实特别可怜，他属于这个长期受环境压制的典型抑郁型病例。偶尔狂躁一回不易。”这段我一直怀疑是从《几度夕阳红》来的灵感。杨明远就是那个落魄的“小公务员”，凭一己之力养活一家四口人。在生活的压力下变得敏感多疑神经质，经常唧唧歪歪发牢骚，李梦竹的忍耐又助长了他磨磨唧唧的能力——总之一出场就是个小男人形象。受到如今是画家的老同学的刺激后，他开始重拾画笔，却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白白浪费了颜料和纸笔。

    然而，在第二部的倒叙中，有个和杨明远相关的有趣细节：当时还是艺专学生的杨和室友王孝城讨论“两位教授邓白和吴茀之的画。这两位教授都教花卉，而杨明远却是李长白的得意门生，特别喜爱工笔人物。王孝城不喜欢工笔画，嫌它太琐碎太细致。”由此可见，画工笔需要很大的耐心和细致。杨明远当初是具有这样的耐力的，可这份耐心到哪去了？

    答案是——“被生活折损”。平心而论，固然忍受杨明远的唠叨需要强大的神经，但他远比何慕天靠谱。后者并非无情，但在本质上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在外地求学却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和不知内情的李梦竹交往进而同居。期间他回到家里去闹离婚，得知真相的李梦竹悲愤不已，又听说母亲亡故的噩耗，打算跳河，被仰慕她已久的脑残粉杨明远拦阻。杨不光救了她的命，还当场决定娶她，连她的孩子也一起接受下来。从这个角度讲，杨明远所做的事大部分男人都难以做到（也没必要做到），叫人家“小男人”实在不符合事实。相形之下，何慕天连小男人这个级别都达不到吧？整部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琼瑶里这种办事不力人品打问号的男主颇多，却在她笔下冠以“深情”的名号。何慕天是这部里悲剧的缔造者。不仅伤害了李梦竹，还伤害了前妻。但他对此毫无觉悟。从老家回来发现李梦竹和杨明远结婚，还大言不惭地问王孝城发生了什么。反过来，李梦竹对自己的悲剧也负有一定的责任。未婚同居生子，即使在今天也令人侧目，何况在那个年代。杨明远的唠叨不是没有理由的。在生活的困窘下替别人养孩子，忍受着老婆从来都不爱他的事实，好不容易把别人的女儿养大了，结果她和她老娘一样，在择偶问题上的盲目如出一辙，自己的儿子又不成器……

    到不是为杨明远开脱，杨在性格上也有很大的毛病。既然要接受对方，就不该在后来的岁月里指桑骂槐。毕竟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当初没人逼他这样。不能提高生活质量也就算了，潜意识里自卑作祟，整天制造紧张气氛搞得大家都不得安宁，长此以往没几个人受得了。只是把他和何慕天相比，他起码在负责。李梦竹最终依旧选择和杨明远在一起生活。对这个类似《廊桥遗梦》的结果我还算满意，我所莫名的一直是琼瑶阿姨以真爱为由模糊是非，掩盖当事人处世能力的糟糕。

    对我而言，《几度夕阳红》最大的可读之处不在爱情，而是第二部中对各个角色学生时代的描绘。尽管是1943年的重庆沙坪坝，读起来却毫无隔阂，每次看都觉得十分亲切。后记里提到为了写这一段，琼瑶邀请到抗战时就读于艺专的廖未林先生，作了一番详细的谈话，“得廖先生协助，曾绘图表明地理环境，又生动的介绍了艺专学生的生活面。”怪不得，单凭想象很难写的这么生动吧。每个人物都彷佛有学生时代周围同学的影子。在清贫的生活中保留年轻人乐观向上的一面：调侃宿舍特产——炒臭虫，油炸跳蚤，凉拌苍蝇；在物质贫乏的情况下以看话剧为乐；组成南北社在茶馆聚会聊天……

    这些情节生动有趣，但在欢乐中隐现落寞。比如聚会中突然唱起流亡三部曲的同学，比如杨明远罚唱的那首“秋风起，白云飞，草木零落雁南归……”果然，随着深秋到来，气氛描写转为萧索，演变为“欢乐已悄悄流逝，不知何时起，往日这无拘无束的一群，已蒙上了一层成熟的忧郁”，最终回到南北社终有一天“南北各天涯”的暗喻上，又印证了之前“流亡三部曲”中颠沛流离的感怀：“日月流逝，岁月倏忽，他们原是风中柳絮，水中萍草，一朝相聚，知能几时？”

    可以说这段描写是琼瑶里我最喜欢的部分。这时期出现的许多人物虽然都只是匆匆过客，却栩栩如生：嘻嘻哈哈的小罗，中文系的大宝二宝特宝，系花“小飞燕”，由于身材平板被大家叫做“五香豆腐干”的许鹤龄……每个人都让人觉得十分亲切。而这帮人里还有个我比较欣赏的人物——王孝城，杨明远的室友。他不是主角也非男二，在书中充当着见证人的角色。既有写意豁达的性格，又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兼具同情心和理性。他的人生是成功的，也是平淡的，平平淡淡才是真。王孝城曾在散步时和杨明远有段耐人寻味的对话：

    “小罗不是个笨人，你别看他嘻嘻哈哈的，好像心无城府。事实上他是十分工于心计的，就拿他对小飞燕来说吧，胖子吴追求得火烧火辣，弄得人尽皆知也没追上。小罗呢，毫不费力的，不落痕迹就让小飞燕倾了心……你敢说我们常玩的那一群里的女孩子，你就没有为任何一个动心吗？不过……我宁可海阔天空，自由自在的过过舒服日子，不想被婚姻锁住。而且我也有自知之明，除非有我真爱的女孩子，要不，还是算了。”

    “什么意思？”杨明远没听明白：“怎么个‘算’法？碰不到你真爱的女孩子，你就终身不结婚？”

    “或者。要不然，就娶尽天下的美女，如果我得不到我真爱的女孩子，任何女人对我都一样了！”

    “你的说法好像是你已经有了倾心的对象，而又无法得到。”

    “也可能，我晚了一步！”

    ……

    和杨明远一样，让王孝城心动的女孩就是李梦竹。但相比杨，他更有洞察力，看得更清楚。茶馆画心的游戏中，王孝城在心上写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既然求不得就不勉强介入，而是潇洒地放下，从始至终都不露痕迹。在得悉李梦竹和何慕天的纷争后，杨明远不计一切地和已经怀孕的李梦竹结婚，王孝城也为他们的婚礼出了不少力。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他会唏嘘会感慨会鼎力相助，却不会做出像杨明远一样的行为，即使对方曾让他怦然心动。他就是琼瑶所谓“会把她当个‘故事’来看，却不会去追一个‘故事’来作妻子”的人，他现实而理性。

    多年后在台湾相遇，王孝城已是著名画家，也有了美丽的妻子。时光变迁，他却始终保持着当初的热情和洒脱，理性与义气，对杨明远一家关心依旧，也与何慕天保持着友情。何慕天认为他是“热情而洒脱的艺术家，丝毫不沾染时下的市侩气息，属于半现实半梦想的人物。”但王孝城却说自己“并非完全的艺术家”，“凡艺术家，都有太多的梦想和太敏锐的感性。”在这属性之外，他相当理性。这是他和杨明远的本质区别，也造成两人际遇的不同，如他所说：我就算真落魄，也不会像杨明远那样。其实这类角色最现实，只是不那么有戏剧性，所以总和主角无缘。归根结底，大家都生活在现实中。对大部分人而言，生活的本质，恐怕恰恰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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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19

﻿    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但是，你别怕，我有

    勇气应付那一天的打击，我有勇气！我母亲不能强迫我！慕天，别为高家的事发愁，连我都

    有勇气，难道你还没有勇气吗？”

    “高家？勇——气？”何慕天愣愣的说。“是的，高家！我恨透了他们！可是，现在总

    是婚姻自主的时代，是吗？有谁能强迫我呢？我和高家订婚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

    不懂，他们不能用这样的婚约来限制我！只是怕妈妈……但，总有一天我要面临和妈妈摊牌

    的，慕天，体会给我勇气的，是不是？”

    “我——给你勇气——？”何慕天依旧在发怔。

    “是的，是的，你会给我勇气！”梦竹像得到了保证似的说：“你别发愁，慕天，只要

    有你，我还怕什么呢？”她挺了挺瘦小的背脊：“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梦竹！”何慕天低低的叫，眼眶湿润了。“你不知道，我是说……我……”“别说

    了！”梦竹摔了摔头：“最起码，现在别让他们的阴影来困扰我们！慕天，我告诉你一句

    话，”她望著他，用一种坚定的、果决的、严肃而不移的语气说：“今生今世，活著，愿做

    你家的人，死了，愿做你家的鬼！我是非你莫属！”

    何慕天凝视著她，接著就深深的颤栗起来，他把她拥在自己的胸前，紧紧的环抱住她。

    泪溢出了他的眼眶，他用面颊依偎著她黑发的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记得孔雀东南飞里那两句诗吗？”梦竹轻轻的说，用柔和如梦的声调念：“君当如磐

    石，妾当如蒲草，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发出一声深长的、满足的叹息，紧偎在他胸前，幽幽的说：“你是磐石，我是蒲草，

    我将坚韧如丝，但求你永不转移！”

    何慕天无法说话，只更紧的揽住她。雨在窗纸上浙浙的滴著，风在树叶中穿梭。梦竹又

    是一声叹息：

    “你的心在跳，”她说：“好重，好沉，好美！”几度夕烟红40/78１９

    梦竹才跨进院子的大门，奶妈就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光，她压低声音问：“什么事？妈

    醒了？”“哼，当然醒了，现在还不醒，要睡到点灯才醒吗？而且，又来了客人。”“客

    人？谁？”“还有谁？当然是高少爷啦！”

    梦竹咬咬牙，转身就想向门外溜，奶妈一把抓住她的衣服，急急的说：“这算什么？见

    一见又不会吃掉你，再跑出去，我对你妈怎么交账？快去吧，人家高家少爷带了好多东西来

    送你呢！在堂屋里等了大半天了！”“东西？我才不希罕呢！”梦竹嘟著嘴说，一面勉勉强

    强的向屋里走去。跨进了堂屋，立即看到李老太太坐在方桌旁边，用一对锐利而严酷的眼睛

    狠狠的盯了她一眼。她怔了怔，不敢和母亲对视，掉过头来，她望著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高

    悌，肥头肥脑，小鼻子小眼睛，永远微张著合不拢来的嘴。看到他那副尊容就让人倒足胃

    口！她嫌恶的皱皱眉，高悌已经慌忙的站了起来，傻不愣登的瞪著小圆眼睛，结巴的说：

    “回……回……回来了？”

    “嗯。”梦竹打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我……给……妹……妹子买……买……了几块料……料……料子！”高悌胖脸

    上堆起一个傻瓜兮兮的笑，讨好的说，一面指著堆在方桌上的盒子。

    梦竹瞟了那些盒子一眼，动也不动，和谁生气似的噘著嘴，眼睛望著桌子的边缘发呆。

    “妹……妹……妹子，要不要……看……看？”高悌一个劲的瞎热心，打开盒子，抖出

    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衣料。梦竹再瞟了一眼，嘴噘得更高了。

    “梦竹，”李老太太冷冷的喊：“你高哥哥跟你讲话！”

    “我听到了！”梦竹没好气的喊。

    “听到了怎么不回答人家？”

    “回答什么东西呢？我不会！”

    “好！梦竹！”李老太太气得发抖，瞪著梦竹看了老半天，才点点头说：“脾气这么

    坏，只好等将来让你婆婆来管你！”说著，她转头对高悌说：“小悌，婚事准备得怎么样

    了？”

    “我……我……我妈说，赶……赶年底……办……办喜事。叫……叫我……讨讨……讨

    一个……老婆……回……回家……过年。嘻嘻！”说著，就望著梦竹傻笑了起来。

    “什么？”梦竹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盯著李老太太，脸色变得雪白：“妈妈你要把我

    ——。”

    “嗯。”李老太太坚定的点点头，冷然的说：“今年年底，你就和小悌完婚，你现在大

    了，我也老了，管不了你。女大不中留，只有早早的把你嫁过去，让管得了你的人来管你，

    我也可以少操些心！”“妈妈！”梦竹蹙著眉喊，不信任的张大了眼睛，摇著头说：“你怎

    么能这样待我？妈妈？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幸福？妈妈？你一定要把我嫁给他？嫁给这个活

    宝？你……”

    “梦竹！”李老太太断然的喝了一声：“你怎么可以这样讲高哥哥？小时候你们也是一

    块儿玩大的，婚事是你自己同意的！君子一诺千金，你非履行这婚约不可！你心里有些什么

    窍我全知道！你以为那些大学生就比高悌强？他们只是和你玩，你别再做梦了！现在，好好

    的陪高悌谈谈。今天晚上，我还有话要对你讲！”“妈妈！不要，不要，妈妈！”梦竹咬著

    嘴唇，默默的摇头。李老太太已经站起身来，狠狠的望了梦竹，就掉身回房了。这儿，留下

    了梦竹和高悌面面相对，高悌在母女争论的时候，就一直瞪圆了小眼睛，把一个大拇指放在

    嘴唇上，望望李老太太，又望望梦竹。这时，看到李老太太走了，他就又对著梦竹发了半天

    呆，然后，慢吞吞的把身子挪过去，轻轻的拉了拉梦竹的袖子，怯怯的叫了一声：

    “妹……妹……妹子！”

    梦竹正望著方桌上供的祖宗牌位出神，被他一拉，吓了一跳，顿时摔开袖子，跳到一边

    说：

    “见你的鬼！谁是你妹子！”

    高悌呆了呆，重新把大拇指放到嘴唇里，愣愣的说：

    “你……你……你不是我妹子……谁……谁是我妹子？妹……妹……妹子，我妈叫

    我……来……来……来和你……你……讲讲话，我妈……妈说，你……你……八成……

    有……有……些不规矩……你……好多……中……中……中大的学生都……都知道你。

    妹……妹……妹子，你……你……你也讲……讲话呀！”“我讲话！”梦竹浑身发抖，脸色

    雪白，瞪著一对乌黑的大眼睛，向高悌恶狠狠的大嚷：“我讲话！你听清楚了，你这个傻瓜

    蛋，马上给我滚出去！”

    “什……什……什……什么？”高悌受惊的张大了嘴。

    “我……我……我告诉……诉你！”梦竹恶意的学著他的口气说：“你……你……你妹

    子……讨……讨厌死了你！天……天下的男……男人死绝了，也……也……不嫁给你！”眼

    泪涌上了她的眼眶，她向他逼近，把两条小辫子向脑后一摔，大嚷著说：“回去告诉你妈，

    李梦竹不规矩，没资格做你高家儿媳妇，让她另外去给你这个白痴找老婆！去！去！去告诉

    你妈去！”“这……这……这……”高悌惊慌的向后面退，莫名其妙的说：“这……算……

    什……什么意思？”

    “叫你滚的意思！”梦竹哭著说：“我那一辈子倒了楣，凭什么会和你订上婚！你连一

    句整话都讲不清楚，根本……”

    “梦竹！”李老太太及时出现在门垠上，打断了梦竹还没有出口的许多气话。她对梦竹

    瞅了好半天，才愤愤的吐出一口气来，先不管梦竹，而走过去对高悌说：“小悌，你先回

    去，对你妈说，现在是打仗的时候，儿女婚姻，能简单一点，就简单一点，我们也没准备什

    么嫁妆，你们也就别注重排场了。倒是日子，能提前一点更好，腊月里太忙，十一月里选个

    日子好了，你们家选定了日子，我们也就可以准备起来了。你懂了吗？听明白了吗？”

    “懂……懂……懂。”高悌一个劲的点头。

    “那么，你先回去吧，我也不留你吃晚饭了，黑地里头回去我不放心。你别把刚才梦竹

    和你说的话放在心上，她和你开玩笑呢！回去再跟你妈讲，我明天会到你家去拜望她，婚礼

    中的一切，明天再详谈。知道了吗？”

    “知……知……知道。”

    “那么，你就走吧！”送走了高悌，李老太太转身回来。梦竹正坐在椅子上发呆，满面

    泪痕，李老太太厉声喊：

    “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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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20

﻿    “不许去！以后你要什么东西，你开单子出来，我叫奶妈去给你买！”梦竹直视着母亲，愤怒和恨意使她满心冒火，她跺了一下脚，掉头向自己房间走去，一面愤愤的说：

    “好吧！你又不能每一分钟都这样看着我！”

    “你试试看！”李老太太也愤愤的说。

    梦竹回进房里，用力把门碰上，“砰！”的一声门响把她自己的耳膜都震痛了。

    倒在床上，她恨恨的把鞋子踢到老远，用棉被把自己连头带脑的蒙住，紧咬着嘴唇，遏止住想大哭一场的冲动。

    可是，接着，门上的一个响声使她直跳了起来，她听到清清楚楚的关锁的声音，门被锁上了。

    她冲到房门口，摇着门，果然，门已经从外面锁得牢牢的了，她大叫着说：

    “开门！开门！这样做是不合理的！奶妈！奶妈！”

    “梦竹，”门外是李老太太冷静而严酷的声音：“这样你可以安安心心的在房里待着了吧，别再转坏念头，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你喊奶妈也没用。以后每天的饭菜我自己给你送进来。洗脸水也一样！你给我好好的待两个月，然后准备做新娘！”

    “妈妈！妈妈！”梦竹扑在门上喊：“你怎能这样做？你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她的身子向地下溜，坐倒在地下，头靠在门上，痛哭的喊：“你是对你的女儿吗？妈妈？你是我的母亲吗？”

    “我是你的母亲，”李老太太在门外说：“所以要预防你出差错，女孩子的名誉是一张纯白的纸，不能染上一点污点，我今天关起你来，为了要你以后好做人！”

    “妈妈！妈妈！妈妈！”梦竹哭着喊，但，李老太太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

    “妈妈，你好忍心！”梦竹把脸埋在手腕中，哭倒在门前的泥地上。

    ２０

    深秋的天气，带着浓重的寒意，嘉陵江畔，已充满了一片萧索的景象，树枝光秃秃的耸立在漠漠的寒空里。

    坠落在地下的树叶，正和枯黄的野草一起在泥泞中萎化。大概由于冷的关系，嘉陵江两岸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行人，那些平日爱笑爱闹的学生们似乎也都深藏了起来，再也看不到嘻笑怒骂的人影。

    无人利用的渡船，寂寞而冷清的靠在岸边，盛满了一船黄叶。何慕天穿着大衣，脖子上系了条围巾，没有戴帽子，在瑟瑟的寒风中寥落的向镇里走去。

    石板上已青苔点点，湿而滑，细雨才停止没有多久，小路边的枯树仍然是潮湿的，褐色的树干似乎可以挤得出水来。

    他低垂着头，从一块石板上跨到另一块石板上，缓慢的，无精打采的走着。

    走进沙坪坝的小镇，他在镇口那家小茶馆的门前站了站，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摇摇头，继续向镇里走去。

    转了一个弯，梦竹的家门在望了。他站住，瞪视着那两扇阖得严严密密的黑漆大门。

    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两个小小的铜门环毫无光彩的垂着。他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迎着风，伫立在街头，茫然的看着那两扇门。

    “为什么？为什么？”他心中有着大大的问号，为什么？已经整整十天了，他得不到梦竹丝毫的消息，小茶馆中等不到她，新租的小屋她也从不光临。

    无论走到那儿，都不再有她的影子，她像是突然间从这世界上隐没了。

    见着人，他总是问一句：

    “碰到梦竹吗？”

    “没有呀！你不是天天和她在一起吗？”

    天天在一起！可是，这天天在一起突然中辍了，中辍得完全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回事呢？她淡忘了他？她忽然不喜欢他了？到底是什么原因？

    无尽的期待使他要发狂了！望着这两扇门，他真希望自己能钻进去，找着梦竹，问出一个底细来。

    细雨又开始飘起来，到处都白茫茫，昏蒙蒙的一片。他摸了摸头发，摸了一手的水。

    雨仿佛正在慢慢的加大，站在这街头又算什么呢？下意识的，他向前走去，一直走到梦竹的家门口，停在那大门前面。

    他从门缝中向里注视，深院悄悄，重门深锁，他找不到一丁点梦竹的痕迹。

    在门边又足足站了十分钟，雨水已从他头发里沿着脖子向下滴，冷冰冰的。

    忽然间，他咬了咬牙，想见到梦竹的欲望强烈的控制了他，他伸手重重的敲了敲门。

    门里寂然无声，他又等待片刻，再敲了敲门，这次比刚刚更加坚定了。

    半晌，门里有了动静，有人向大门走来，同时，一个苍老的，妇人的声音在问：

    “是哪一个？”

    “请开开门，我找一位李小姐。”

    门打开了，站在门里的是奶妈，看到何慕天，她似乎有点张皇失措，微张着嘴，她愕然的站在门口。

    何慕天还没有忘记她，立即点了个头问：

    “奶妈，梦竹在家吗？”

    “梦——梦——竹——”奶妈嗫嚅着，还来不及把话完全说出来，里面，另一个富于权威性的声音响了。

    “奶妈，是谁呢？”

    “哦——哦——”奶妈更加失措了，仓皇的想把门关上，一面匆匆的说：“你走吧！小姐不在家！”

    何慕天一脚跨进门槛，用身子抵住大门，固执的问：

    “梦竹怎么样？奶妈？”

    奶妈还没说话，李老太太走出来了。她斑白的头发梳着髻，缺乏血色的脸庞显得严肃和冷漠，那对锐利的眼睛看起来是坚定而近乎无情的。

    出于一种本能的直觉，何慕天知道这就是梦竹的母亲了，没等他开口，李老太太已迅速的用眼光在他脸上看了一圈，冷冷的问：

    “你要什么？”

    “您是李伯母吧？”何慕天尽量使自己的声调显得谦和而恭谨

    “我姓何。”

    “你要做什么？”李老太太不假辞色的问。

    “我想——见见李梦竹小姐。”

    “对不起，她不在！”李老太太简短的说，想关起大门。

    “请等一下，”何慕天拦门而立，却仍然用恭敬的口吻说：“您能告诉我，她到哪里去了吗？”

    李老太太锐利的盯着何慕天，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冷然的问：“你打听她做什么？”

    “我——”何慕天有些难以回答。

    “我希望能见到她，我们是朋友。”

    “朋友？”李老太太蹙着眉问，接着就说：“那么，好吧，告诉你，她到成都去了。”

    “成都？”何慕天浑身一震：“她去成都做什么？”

    “去——结婚！”何慕天抬起头来，直视着李老太太，李老太太也瞪着眼睛望着他，他们两人相对而视，彼此都在衡量着对方。

    一层敌对的气氛在二人中间弥漫。好半天，何慕天昂了一下头，冷静而固执的问：“她在什么地方？伯母？”

    “成都。”

    “不，她不会。”

    “如果你知道，何必来问我？”李老太太冷哼了一声说：“你请吧，我要关门了。”

    “伯母，请您允许我见见她。”何慕天屹立不动。

    “你是什么意思？”李老太太生气的问：“我已经告诉了你，她到成都去了。信不信是你的事，请你以后不要再到我们家来。我们这儿不招待陌生人，也并不欢迎你！梦竹有她自己的丈夫，希望你们这群学生少勾引女孩子！有时间多念点书吧！”说完，她气冲冲的就要关门，一面对依然拦着门的何慕天怒目而视。

    何慕天看看不是滋味，一抬头，他接触到奶妈的眼光，那是忧伤的、同情的、而又无可奈何的。

    他再看看李老太太，后者正严厉而愤怒的瞪着他。他默默的摇摇头，从门里退了出来，门立即砰然碰上，同时是大闩落上的声音。

    他靠在门上，伫立了好几分钟，心头充塞着几千几万种无法描述的情绪，仰首望天，白茫茫的一片，雨和昏蒙的云雾揉和在一起，无尽的伸展着，充塞着，压挤着。

    他凝视着那混沌的雨和天，喃喃的在心中低问：

    “梦竹！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风吹过屋顶和小巷，低咽的回旋：

    “你在哪儿？你在哪里？”

    用手抹去了面颊上的雨滴，绕紧了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他踽踽的向来时的路走去。

    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内，他把身子重重的投在床上，淋了过久的雨，头中有些昏昏然，眼前金星乱迸，闭上眼睛，他仿佛听到梦竹喜悦而低柔的声音：

    “你的心在跳，好重、好沉、好美！”

    把头埋进枕头中，他呻吟的问：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风在原野中呼啸，窗棂震动得格格有声，野外有只鹧鸪在不断的低鸣……这一切，全汇成了同一种声浪，在室内各处冲击回荡：“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梦竹用双手托着下巴，对着桌上一动都没有动的饭菜和那盏冒着黄绿色火苗的桐油灯发呆。

    菜和饭都已经冰冷了，她却没有丝毫的食欲。多少个白天，多少个黑夜，就被关在这一间小斗室中，像一个囚犯！

    几百种愤怒的火焰在她血管中燃烧，几千种反抗的意识在她胸腔中翻搅。

    她开始恨李老太太，恨她的顽固，恨她的无可理喻，恨她的残酷和无情！

    她想过用各种方法逃走，逃到何慕天那儿去，然后永不回来！可是，李老太太防范得那么严，简直连一点机会都找不到。

    连她洗澡的时候，李老太太都把门户深锁，自己搬个小竹凳子，坐在浴室门口监视。

    在这种被囚困的生活里，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了。门口有开锁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李老太太站在门口监视，让奶妈进来收拾碗筷。

    自从梦竹招认每天和何慕天约会之后，李老太太就认定奶妈是梦竹的同谋，对奶妈的行动也大加限制，根本不许她和梦竹多说话。

    因此，梦竹写了封信给何慕天，想让奶妈带出去寄，信写好了好几天了，却至今没有机会交给奶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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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21

﻿    “奶妈，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是何慕天的声音。然后，自己被抱进一辆汽车，放在后座上，有件男用的大衣对自己身上罩来。

    她仰起头，看到何慕天热烈而狂喜的眼睛，他注视她，喉咙中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喊，重新又拥住了她，他的胳膊抖颤而有力，他的声音痛楚而凄迷的在她耳畔响起：

    “梦竹！梦竹！梦竹！”

    一刹那间，多日的委屈，多日的痛苦，多日的相思和绝望，全汇成一股洪流，由她胸中奔放出来，她扑过去，紧紧的揽住何慕天，用一声呼叫，呼出了自己心中所有的感情：

    “慕天！”

    ２１

    冬天，悄悄的来了。杨明远裹着床厚棉被，坐在床上看一本都德的

    “小东西”。王孝城又在和他那个吹不出声音的口琴苦战，吹一阵、敲一阵、骂一阵。

    有两个同学在下围棋，只听到噼哩啪啦的棋子落到棋盘上的声音，和这个的一句

    “叫吃”、那个的一句

    “叫吃”。这是星期六的下午，自从天凉了之后，南北社也就无形中解散了，星期六下午，又成了难挨的一段时间。

    宿舍门忽然被推开了，小罗垂着头，无精打采的走了进来，往椅子中一坐，紧接着就是一声唉声叹气。

    “怎么了？”王孝城问：“在那儿受了气回来了？”

    小罗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气。

    “别问他了，”杨明远说：“本来小罗是最无忧无虑，嘻嘻哈哈的人，自从跌落爱河，就整个变了，成天摇头叹气，在哪儿受了气，还不是萧燕那儿！”

    “说出来，”王孝城拍拍小罗的肩膀说：“让我们给你评评理看，是你不对呢？还是萧燕不对？”

    “八成是小罗的不对！”杨明远说。

    “是吗？”王孝城问：“告诉你，大丈夫能屈能伸，如果你做错了什么，赔个罪不就得了吗？”

    王孝城和杨明远左一句，右一句的说着，小罗却始终闷不开腔，只是摇头叹气。

    王孝城忍不住了，重重的拍了他一下说：“怎么回事？成了个闷葫芦了！”

    “唉！”小罗在桌上捶了一拳，终于开口了：“女人哦，是世界上最难了解的动物！”

    “你看！”杨明远说：“我就知道问题所在！你又和萧燕吵架了，是不是？”

    “不是，”小罗大摇其头：“没吵架。”

    “那么，是怎么了呢？”王孝城问。

    “是她不理我了。”小罗闷闷的说。

    “不理你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小罗叫：“我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一个心有二百八十个心眼，有一个心眼没碰对就要生气，谁知道她为什么气呢？”

    “到底是怎么了？”杨明远问。

    “根本就没怎么！我们在茶馆里聊天，聊得好好的，她忽然就生气了，站起身来就走，我追出去，喊她她不应，和她说话她不理，我问她到底为什么生气，她站住对我气冲冲的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我就更生气！’你看，这算什么？我真不知她为什么生气嘛！反正一句话，女人，最最不可解的动物，尤其在反应方面，特别的……特别的……”找不出适当的辞来形容，他叹了口气，挥挥手说：“唉，别提了！”

    “你别急，”王孝城说，“慢慢来研究一下，或者可以找出她生气的原因，你们在一块儿谈些什么？”

    “海阔天空，什么都谈！”小罗说，望着天花板翻了翻白眼，想了一会儿。

    “起先，谈了谈何慕天和梦竹的事，然后又谈到南北社不继续下去，怪可惜的，再就谈起冬天啦，天冷啦，没衣服穿啦……”突然间，他顿住了，恍然大悟的把眼睛从屋梁上调了回来，瞪着王孝城说：“老天！我明白了！”

    “怎么？”王孝城困惑的问。

    “我明白了！”小罗拍着腿说，咧了咧嘴：“她问我怎么穿得那么少，毛衣到哪里去了？我就据实以告：‘进了当铺啦！’我忘了这件毛衣是她自己织了送我的！”

    “你看！”王孝城笑了起来：“这还不该生气？比这个小十倍的理由都足以生气了！好了，现在没话可说，明天先去把毛衣赎回来，再去负荆请罪！”

    “赎毛衣？”小罗挑挑眉毛：“钱呢？”然后把手对王孝城一伸说：“募捐吧！”王孝城倾囊所有，都掏出来放到他手上，临时又收回了几块钱：“留着买香烟！绝了粮可不成！”

    小罗的手又伸向杨明远，杨明远数了数他手里的钱，问他赎毛衣要多少钱，把不足的数给他添上了，一毛也没多。

    小罗叹口气说：“以为可以赚一点的，谁知道一点都没赚。”

    “听他这口气！”杨明远说：“他还想‘赚’呢！也不嫌丢人，脸皮厚得可以磨刀！”

    “磨刀霍霍向猪羊！”小罗大概是灵感来了，居然念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诗来。

    一面把钱收进口袋里。

    “你刚刚提起何慕天和梦竹，他们现在怎么样？”杨明远不经心似的问。

    “你们还不知道？”小罗大惊小怪的：“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听说他们在沙坪坝租了间房子同居了，”王孝城说：“大概是谣言吧，我有点不大相信。梦竹那女孩子看起来纯纯正正的，何慕天也不像那样的人。”

    “可是，”小罗说：“却完完全全是真的，为了这件事，梦竹的母亲声明和梦竹脱离母女关系，梦竹的未婚夫差点告到法院里去，整个沙坪坝都议论纷纷。不过，小飞燕说，梦竹他们是值得同情的，据说，梦竹原来那个未婚夫是个白痴，如果让梦竹配个白痴，我可要打抱不平。我倒觉得何慕天和梦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合适也没有，一个潇潇洒洒，一个文文静静，两个人又都爱诗啦词啦的，本就该是一对。说实话，老早，我对梦竹也有点意思，你们还记得在黄桷树茶馆里比赛吃担担面的事吗？我一口气吃上十碗，不过要想在她面前逞英雄而已。但是，后来我自知追不上，何慕天的条件太好了，我也喜欢何慕天！罢了，说不转念头，就不转念头！结果倒追上了小飞燕。人生的事情，冥冥中好像有人代你安排好了似的。”

    “我不懂何慕天这个人，”杨明远皱着眉说：“既然造成这个局面，为什么不干脆和梦竹结婚？这不是有点糟蹋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吗？”

    “你放心，”小罗说：“慕天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我了解他，婚礼是迟早的问题而已。听小飞燕说，梦竹病过一场，病得很厉害，现在病好了没多久，说不定这两天，我们就会接到他们的喜帖呢！”

    “我认为何慕天不会拿梦竹开玩笑，”王孝城说：“他待梦竹显然是一片真情。”

    “何慕天吗？”杨明远从鼻子里说：“我总觉得他有点纨胯子弟的味道，谈恋爱也不走正路。别人恋了爱先订婚，再结婚。他怎么就糊里糊涂的和梦竹同居了，说出去多难听！将来再补行婚礼也不漂亮。”

    “或者，他们同居是一个手段，”小罗为何慕天辩护着说：“为的是造成既成事实，好断了高家的念头。”

    “哎呀，只要两个人有情，婚礼早举行晚举行又有什么关系呢？”小罗说。

    “那当然有关系！”杨明远说：“婚姻是一个保障……”

    “我保险，”小罗说：“他们一定会很快的结婚！”

    “才不见得呢，何慕天这人未见得靠得住……”

    “我跟你打赌，怎么样？”小罗说：“我赌他们一个月以内一定行婚礼！”

    “赌就赌，”杨明远说：“假如何慕天有诚意，为什么不先结婚呢？要弄得这样风风雨雨的，到处都是他们的桃色新闻。”

    “赌十包五香豆腐干，如何？”小罗说：“没有先行婚礼，或者是有苦衷呢！”

    “苦衷！会有什么苦衷……”

    “算了算了，”王孝城插进来说：“为别人的事争得面红耳赤，何苦？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是别人自己的事，你们操什么心呢？走！我们到邱胡子茶馆里去坐坐吧，跟他赊账。”

    “我不去了，”小罗说，向寝室外面走：“我赎毛衣去！”

    “那么，我们去！”王孝城对杨明远说。

    三个人一起走出宿舍的门，刚刚跨出去，迎面来了一位同学，分别递给他们三封信。

    小罗一看，是三张一摸一样的请柬，就高兴得大叫起来：

    “我说的吧，怎么样！话还没说完呢，请帖就来了，何慕天那个人绝不含糊的！”

    “别忙，”杨明远沉吟的说：“这请帖可有点怪。”

    大家看那请帖上印的是：

    “谨订于民国三十二年十二月五日晚六时，在重庆市百龄餐厅订婚，敬备菲酌，恭请光临

    何慕天李梦竹

    谨上”

    “这事不是有点怪吗？”杨明远说：“现在还订什么婚？为什么不干脆结婚？”王孝城也抓了抓脑袋：

    “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或者，”小罗皱皱眉说：“结婚是件大事，他们不想马马虎虎的办，大概想等钱啦，或者要得到何慕天家里的支援。但是，管他呢，反正订了婚就是要结婚！”

    “哼！”杨明远冷笑了一声：“订了婚就一定会结婚么？那么，梦竹怎么没嫁给高家呢？这是她第二次订婚了。”

    “好了！”王孝城叫：“订婚也罢，结婚也罢，让他们去吧！我们也操不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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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22

﻿    寒假来临了。小屋内生了一盆火。桌上，桐油灯的火焰在灯罩下昏然的亮着，小屋内的

    一切，在如豆的灯火下，看来隐约而朦胧。梦竹坐在火盆旁边，拿着火钳，无意识的拨着

    火，把烧红的炭叠起来，又把黑炭添上去。她的脸映在炉火的光芒下，整个脸都被染红了。

    长睫毛半垂着，一对黑眼珠深藏在睫毛下，若有所思的凝视着炉火。何慕天伸过手去，把手

    压在她的手背上，她似乎吃了一惊，扬起睫毛来望着他。“为什么不说话？”何慕天凝视着

    她的眼睛，低低的问。

    她惘然的笑笑。“说什么呢？”她问：“该说的话，也都说尽了。”

    何慕天把椅子拉过去，坐在她的身边，把火钳从她手上拿开，用双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深深的注视着她的脸。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彼此注视着，火光在她的瞳仁中闪烁，一层淡

    淡的清光在眼珠间流转。他把她额前下垂着的一绺短发拂到后面去，紧盯着她的眼睛，用肯

    定的口吻说：

    “相信我，一个月之内一定赶回来。嗯？”

    她点点头。“好好的等我，奶妈一定会常来看你，我给你留下了足够的钱，一切都不要

    担心。有时间，可以去找萧燕他们聊聊，不要整天关在屋子里。嗯？”

    她再点点头。“我到昆明，和我父母说明了，就可以回来，等我回来了，我们就立刻举

    行婚礼。嗯？”

    她又点点头。“不要难过，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我马上就会回来了，闭上眼睛想想

    看，一个月后的今天，我们大概又手握手的坐在一块儿了，有什么可难过呢？是不是？”

    她还是点点头。他凝视她，握紧了她的手。

    “说话！梦竹！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头垂了下去，依旧默然不语。

    “梦竹，怎么了？”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于是，他看到两滴大而晶莹的泪珠，正从她的

    眼眶中跌落，沿着面颊，滚了下去，击碎在衣襟上面。他站起身来，迅速的把她的头按在自

    己的怀里，用胳膊紧紧的揽住她。“别！梦竹！千万不要！不要这样伤心！你这样子，我怎

    么离得开你？”蹲下身子，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想想看，仅仅是一个月而已！”“一个

    月，”她轻轻的说：“是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多少秒？”“梦竹！”他叹息的喊：

    “梦竹！”

    “慕天，”她抬起泪光莹然的眼睛来注视他：“为什么你一定要回去？我不懂，我不了

    解，我们可以在重庆先结婚，然后你带着我一起回去，不是也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

    一个月呢？假若你必定要你父母批准了才能结婚，那么，万一……万一……万一你父母不批

    准呢？难道你就不娶我了吗？”“梦竹！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何慕天喊，不安的欠伸了

    一下身子。“你想，婚姻又不是儿戏，怎能如此草率？我愿意和你有个规模很大，很讲究的

    婚礼，我看着你穿着最华丽的礼服，由四五个花童牵着纱，走进结婚礼堂。我要为我们布置

    一个很漂亮、整洁，而温暖的小家……这些，都需要钱，是不是？我回去一趟，才能解决经

    济上的问题。而且，我父母只有我这一个独子，那里有结婚都不先通知的道理？或者，他们

    会希望参加我的婚礼，那么，把他们也接到重庆来住住，让他们主持我们的婚礼。要不然，

    假若他们愿意，我接你到昆明去举行婚礼，不是也很好吗？总之，我这一趟是非回去不可

    的，你了解吗？”“形式！”梦竹低低的，像自语似的说：“铺张的婚礼，讲究的新房，都

    只是形式。事实上，还不是早已经——？”

    “梦竹！”何慕天喊着，紧盯着她的眼睛：“你要相信我，你必须信任我。梦竹，我有

    我非回去不可的理由，梦竹……”他拥住她，激动的吻住她的唇，身子在微微的颤栗着。

    “梦竹，你信任我，信任我……我回去……因为我太爱你，我要……对你负责任……我

    要……你成为何慕天的妻子……我要使一切合情……合理。”他叹息：“我爱你，梦竹，那

    么深，那么切！”“但是，你并不一定要回去——”梦竹固执的说。

    “我必须回去！”何慕天轻声说，然后突然推开梦竹的身子，拉长了两人间的距离，审

    视着她的脸。“梦竹，你不信任我？你以为我玩弄你？你以为我会不再回来？梦竹，你在害

    怕什么？怀疑什么？”梦竹愣愣的望着何慕天。望着，望着，她忽然跳起来，扑进何慕天的

    怀里，用手紧抱着何慕天的腰，脸埋在他的衣服里，低声的嚷着说：“慕天，你别走吧，别

    走吧。我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但是，你别走吧。我心里好乱好慌，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

    回事？但是你别走吧。”何慕天拉开她的手，继续审视着她。

    “我只去一个月，你知道。”

    “是的，但是，但是——”

    “别傻！”他吻她：“你数日子，我一天也不超过，准在三十天之内回来！好不好？”

    她瞅着他，牙齿轻轻的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

    “三十天——”她慢吞吞的说：“一天也不许超过。”

    “一天也不超过！”他保证似的说。

    她含着眼泪笑了。“你要给我写信。”她说。

    “当然。”“你的地址也给我，我好给你写信。”

    他略事犹豫，有些不安。

    “好，”终于，他说：“我地址给你，但是非不得已，你还是不必写信来，因为我可能

    一到家，几句话一讲，交代清楚了就要往回头走。你知道，路上来回的时间就要一个月，我

    还是有熟人的车子可以搭，万一再碰到点事情耽误呢？所以，我不会在家中停留的。”“可

    是，你总要给我地址。”

    “那——好吧。”她眨动着眼睛，泪珠仍然挂在睫毛上。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她静静的

    依偎着他。他动了动，她立即抓紧他，轻声的，做梦似的说：“别动，别离开我。”她叹息

    一声。“但愿今夜无限的长，永不要天亮，那么，你就一直在我身边，不能离开。”

    他用手抚摩着她的头发，那一头浓发正自自然然的披在背上，像黑色的瀑布般泻开。他

    的下颚靠着她的头发，轻轻的在她的发际摩擦。她闭上眼睛，手环在他的腰上。好久好久之

    后，才轻轻的，呓语般的说：

    “你走了，我就天天坐在窗子前面，天天，时时，刻刻！等你回来。你一天不回来，我

    就一天不能好好的吃，好好的睡，只要你想着，我是怎样的期盼着你，你就不会在外面多事

    停留。你知道，虽然我们缺少一道法律的手续，但，我已经是你的妻子。只要你常常想，为

    了你，我——只要你常常想别忘了我！别负了我！别忘了我，别负了我！别忘了我，别负

    了——”他弯下身子，嘴唇一下子堵住了那絮叨不停的小嘴，然后，他强烈的，炙热的，狂

    猛的吻她。炉火烧得很旺，熊熊的炉火照射之下，她的脸上有他的影子，他的脸上也有她

    的。室内暖气腾腾，她的面颊在发热，胸中似乎也烧着一盆火，那样熊熊的，炙烈的。他的

    嘴唇紧紧的压着她，在她的唇上揉擦，那男性的胳膊像铁索般箍紧了她。她头中昏沉四肢松

    懈，身子软而无力的贴着他的。

    天蒙蒙的亮了，桌上的灯仍然在燃着。昏黄的光线在晓色中显得更加朦胧。窗纸被曙光

    染成了灰白色，远处，一声鸡啼引起了各处晨鸡的响应。

    “我该走了。”他说：“七点钟就要开车。”

    “不。”她说：“有雾，车子不能准时开。”

    “你看错了。”他轻声的：“今天不会有雾，窗纸上那么亮，太阳都快出来了。”“是

    吗？”“嗯。”“再睡五分钟，然后我送你去搭车。”

    他吻她。轻轻的、低低的、温柔的，在她耳边念了一阕“如梦令”：

    天是真的亮了。梦竹坐在小屋的窗前，用手托着下巴，呆呆的凝视着远山被暮色所吞

    噬。室内是暗沉沉的，没有点灯，也没有炉火，冷冰冰的空气和浓成一团的暮色胶冻在一

    起。窗口的风很大，窗棂被吹得格格作响。敞开的窗子迎进一屋子的冷风，梦竹端坐在风口

    之中，却寂然不为所动。

    一声门响，奶妈闪身进屋，关上了房门，立即惊呼着说：

    “梦竹！你在干什么？”

    “没有干什么。”梦竹幽幽的说。

    “这房里是怎么了？好像比外面还冷。你这样开着窗子吹风，是想送命吗？”奶妈叫着

    说，走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窗子关上。“奶妈，你少管我。”梦竹不耐的说，想阻

    止奶妈关窗子，但窗子已经关上了。奶妈还特地把窗栓都闩好，推了推，关得很牢了，才回

    过身子来，用手摸摸梦竹的手，又是一声惊呼：“看你！手都冻成冰柱了，你简直是找死！

    梦竹呀梦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这样不会招呼自己呢？奶妈要是一天不来，你就一天

    不知道是怎么过的，这样怎生是好呢？何慕天要是再不回来，你要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火也不起，灯也不点，大概饭也没吃，是不是？”

    梦竹仍然坐在窗口的椅子上，只是把原来朝向窗外的脸转向屋里，木木的坐在那儿，一

    声也不响。奶妈跺跺脚，叹了口气，先把灯点上，捻亮了灯芯，放在桌子上。再忙着把火盆

    烧着了，鼓着腮帮子，把火吹得旺旺的。走到梦竹身边，摇着她说：“坐到火边上来，好不

    好？”

    “奶妈，你就别管我吧！”梦竹不耐烦的皱皱眉。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呢？”奶妈说：“如果慕天回来了，我就不管你！反正有

    他会管你。现在，我怎能不管你呢？看你瘦得这副样子，整个脸庞上就只剩下一对大眼睛

    了。等到慕天回来，该都认不出你了！”

    “你少说几句好不好？”梦竹蹙紧眉头说，烦躁的站起身来，把椅子拉到火边。“我不

    说，”奶妈叽咕着：“我就不说，我才不爱说呢！只要慕天回来，跟你结了婚，我也就了了

    一件心事，你们少夫少妻和和气气过日子，我也安安心心去侍候你妈去。不在你眼睛前面惹

    你讨厌，只等慕天回来，我就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说了！”“奶妈！”梦竹喊：“叫你

    不要说！叫你不要说！叫你不要说！”喊着，她一下子垂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重重的啜

    泣起来。“哟哟，你这是怎么了？”奶妈慌了手脚，赶过去，抚着梦竹的肩膀说：“好好

    的，又哭什么？别哭别哭，都是我不好，老奶妈以后就再不说了，行不行？别哭别哭，哭起

    来像个小娃娃了。”“奶妈！”梦竹哭着喊：“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今

    天已经第三十八天了！他一定不会回来了！准是他家里不让他娶我……”“哎呀，梦竹，你

    就是成天呆坐着胡思乱想。怎么会呢？慕天那孩子不是个负心人，奶妈对他放得了心，当初

    才会帮你逃出去。你想，昆明到这儿那里是一个月可以来回的呢？人家走上两三个月都是平

    常的……”

    “不！不！不！你不知道！”拚命的摇头：“他有车可搭，不像别人要用走的，一个月

    来回是足够了！他说过三十天之内一定回来！现在，他是不会回来的了！或者路上出了事，

    他们说渝昆路上有土匪，他或者给土匪绑票了，杀掉了！”

    “阿弥陀佛！”奶妈呼出一口长气：“好小姐，你这是何苦呢？空口白舌的咒人家！”

    “但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还不回来？”

    “不要急，小姐，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你也该弄得整整齐齐，吃点东西，别让他回来

    看到你这样惨兮兮的，对不对？来，你坐在这里烤烤火，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你不要费事了吧，”梦竹瞪着炉火说：“我什么都吃不下，一点胃口都没有！”“吃

    不下，饿着也不是办法呀！”奶妈说着，已挪动着笨重的小脚，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当奶妈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时，梦竹正坐在桌子前面，握着笔，对着油灯发愣。

    灯下，一张空白的信笺正平摊着，奶妈把面放在梦竹手边，说：

    “来，先趁热吃了，再写信！”

    “我不想吃。”梦竹无精打采的说。

    “吃一点，胃口就会提起来了。”奶妈好言好语的劝着。

    梦竹对那碗面注视了几分钟，终于，叹了口气，放下笔，拿起筷子来，在碗中挑着面

    条，挑了半天，没有吃进一口。奶妈忍不住了，说：“梦竹，你在洗筷子吗？”

    梦竹不经心的望了奶妈一眼，低下头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把碗推开说：“吃不下，

    胃里不舒服，想吐。”

    “你别是生病了？”奶妈担心的说，用手摸摸梦竹的头：“自己不爱惜身体，有一顿没

    一顿的，又在风口里吹风，再像上回那样病一场就好了。”

    “没病，”梦竹躲开奶妈的手，继续对着信纸发呆，好半天，皱皱眉说：“那个桐油灯

    烧起来有个怪味道，闻得我头晕。”

    “你的身体是越来越坏了，”奶妈说：“我看你怎么办才好？”梦竹用手托着下巴，盯

    着那张信纸，盯着盯着，她的眼睛迷糊了，提起笔来，她在信纸上胡乱的画着。一张男性的

    脸，鼻子，眼睛，眉毛……。咬着嘴唇，她凝视着自己画出来的脸谱，又用笔在那张脸谱上

    一阵乱涂，涂成漆黑一团，嘴里喃喃的，无声的问着：“你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还

    不回来？”

    “梦竹，你这是写的什么信呀？”奶妈伸过头来问。

    “你少管我的事！”梦竹没好气的说。

    “好好，我不管，我不管！”奶妈也翘起了嘴，一面收拾梦竹的碗筷，嘴里嘟囔着：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望了望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她又心软了：“梦竹，你不吃

    东西怎么行呢？我给你煮两个敲敲蛋来吧！”

    “敲敲蛋——”梦竹想着，一阵翻胃，差点呕吐出来，舌根底下直冒酸水：“你别提敲

    敲蛋了吧，提起来就要吐！”

    奶妈端着碗，突然一顿，就站在那儿，愣愣的望着梦竹的背影发起呆来。梦竹伏在桌

    上，凝视着灯芯下的灯花，据说灯花结得大，象征有喜事，这灯花够大吗？他会回来？今

    天？明天？或者，他现在已经回来了正向这儿走来呢，一步一步，可能已走到巷口了，说不

    定已到了门口了，下一秒钟就会推开门走进来，让她又惊又喜又怨又恨……她侧耳倾听，屋

    外，除了呼啸的风声，只有远处，鹧鸪单调的啼声：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她坐正身子，无精打采的提起

    笔，在纸上歪歪倒倒的写着：

    抛下笔，她站起身来，一回头，发现奶妈端着碗，像个石膏像般站在那儿，呆呆的瞪着

    她。她怔了怔，诧异的说：

    “你看什么？奶妈？”“你——”奶妈拉长声音说，语气有些特别。“你是不是有

    了？”“有了？有什么了？”梦竹不解的问。

    “梦竹，”奶妈折了回来，把碗放回桌子上，审视着梦竹的脸说：“你不是小娃娃了，

    自己还不知道吗？我问你是不是有孩子了？”“我——？”梦竹一惊，脑中迅速的思索盘算

    着，接着就双腿一软，坐回到椅子里，无力的吐出一个字：“哦！”

    “好了，梦竹，”奶妈把手放在梦竹的肩膀上，安慰的拍拍她：“这也是喜事，反正做

    了女人，就总要有孩子的。慕天不是个负心人，他一定这两天就会赶回来，等他回来了，你

    们还是尽快把婚事办一办吧。想想看，又可以有奶娃娃好抱了，”奶妈突然兴奋了起来：

    “这是喜事呀，梦竹，你别看奶妈年纪大了，带娃娃还是会带呢！小襁褓，小虎头鞋，就好

    准备起来了。你可别劳动了，给我好好的休息着吧，从明天起，我一早就来帮你忙，要做点

    补的东西吃吃才好……我一早就来，你妈那儿没关系！梦竹呀，你别以为你妈恨你，我想，

    我天天溜到你这儿来，她根本就是知道的，不过装作不晓得罢了，她嘴里不说，心里还不是

    惦记着你……这下好了，有了孙子，还记什么怨呢？等将来抱着娃儿和慕天回家来转一趟，

    管保你妈什么气都没有了。那一个娘不疼孩子的呀？你妈是心软嘴硬，脾气强。就你这么个

    宝贝女儿，那里会不爱呢？只是太要面子，现在抹不下脸来认你，等有了孩子，就什么都好

    了，什么都好了……”她猛的缩住了口，梦竹呆呆的坐在那儿，像一座雕像，眼睛直直的望

    着前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奶妈推推她，说：“怎么的？梦竹？发什么愣呀？”

    “慕天，”梦竹慢吞吞的说：“不回来呢？”“你想些什么？怎么会呢？慕天不是那样

    的人！”

    “你说过，男人都不可靠的。”

    “不过，慕天不会的呀！那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我老奶妈看人看了这样多年了，决不会

    走了眼！”

    “可是，”梦竹叫：“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我要等到那一天？那一天？那一天？今天

    已经第三十八天了！”

    三十八天！三十九、四十、四十一……许许多多个日子又轻悄悄的来到，沉甸甸的滑走

    了。太阳升了，落了，月亮起了，沉了。星光初隐，接着就是鸡啼报晓，夕阳方沉，马上就

    是夜幕四垂。日子令人恐慌的重叠着来到，又在期待的狂热中缓慢而沉重的流逝。何慕天一

    去就如石沉大海，除了刚走的几天有信来，以后就连片纸只字都没有了。这种绝望的期待和

    无边的岑寂使梦竹精神紧张到要发狂。每日，从窗边走到门边，门边踱到巷口，看看天亮天

    黑，日落月沉。她变得抑郁而神经质，当第五十天又从黎明来到，她抓住奶妈的手腕，睁着

    一对大而无神的眸子，恐怖的说：

    “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

    “呸！小姐！别触霉头！”奶妈啐了一口。

    “真的，奶妈！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梦竹哭了起来：“渝昆路常常翻车，他不

    是翻车死了，就是给土匪杀了！他一定是死了！”“好说！小姐，何苦一定要咒他呢？大清

    早，何苦来！喏喏，别哭，别哭，哭了要动胎气的！”奶妈拍着她，像哄一个小孩子。“我

    不能这样等下去，”梦竹绝望的摇着头：“我要等到何年何月为止？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

    我不能再等，我不能再等！”她痛哭着喊：“再等下去我要发疯了！我不等了！我要找他

    去！到昆明找他去！”

    “你疯了？”奶妈喊：“昆明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儿家，又带着身孕，你不要命了，是

    不是？”

    “我不管！”梦竹狂热的说：“我要去找他！我什么都不管！我宁愿死在路上，也要去

    找他！我不能无尽期的等待！等待！等待！”“我决不放你去！”奶妈嚷：“你发疯！”

    “我要去！”梦竹坚决的说：“我有钱，他留给我足够的钱，我可以找他上次找的那个

    朋友，搭黄鱼车去！我一定要去！我不能留在这里等到头发发白！”

    “你别傻！”奶妈瞪大了眼睛：“或者他明天就回来了！”

    “明天！”梦竹发狂的叫：“有多少个‘明天’！奶妈，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他

    要回来，早就该回来了！他现在还不回来，是不会回来了！”她用手蒙住脸，痛哭失声的

    说：“我要找到他，我不信——他会薄情至此！”

    “梦竹，梦竹，”奶妈喊，鼻子中也一阵酸楚：“你千万别傻，那么远，路上又不安

    静，你年纪轻轻的……梦竹，千万别傻，再等几天看看！再等几天！”

    “再等几天！”梦竹抓住奶妈的衣服，泪如雨下。“再等几天？几月？还是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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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23

﻿    “敲敲蛋——”梦竹想着，一阵翻胃，差点呕吐出来，舌根底下直冒酸水：“你别提敲敲蛋了吧，提起来就要吐！”

    奶妈端着碗，突然一顿，就站在那儿，愣愣的望着梦竹的背影发起呆来。梦竹伏在桌上，凝视着灯芯下的灯花，据说灯花结得大，象征有喜事，这灯花够大吗？他会回来？今天？明天？或者，他现在已经回来了正向这儿走来呢，一步一步，可能已走到巷口了，说不定已到了门口了，下一秒钟就会推开门走进来，让她又惊又喜又怨又恨……她侧耳倾听，屋外，除了呼啸的风声，只有远处，鹧鸪单调的啼声：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她坐正身子，无精打采的提起笔，在纸上歪歪倒倒的写着：

    “忆了千千万，恨了千千万，

    毕竟忆时多，恨时无奈何！”

    抛下笔，她站起身来，一回头，发现奶妈端着碗，像个石膏像般站在那儿，呆呆的瞪着她。她怔了怔，诧异的说：

    “你看什么？奶妈？”“你——”奶妈拉长声音说，语气有些特别。“你是不是有了？”“有了？有什么了？”梦竹不解的问。

    “梦竹，”奶妈折了回来，把碗放回桌子上，审视着梦竹的脸说：“你不是小娃娃了，自己还不知道吗？我问你是不是有孩子了？”“我——？”梦竹一惊，脑中迅速的思索盘算着，接着就双腿一软，坐回到椅子里，无力的吐出一个字：“哦！”

    “好了，梦竹，”奶妈把手放在梦竹的肩膀上，安慰的拍拍她：“这也是喜事，反正做了女人，就总要有孩子的。慕天不是个负心人，他一定这两天就会赶回来，等他回来了，你们还是尽快把婚事办一办吧。想想看，又可以有奶娃娃好抱了，”奶妈突然兴奋了起来：“这是喜事呀，梦竹，你别看奶妈年纪大了，带娃娃还是会带呢！小襁褓，小虎头鞋，就好准备起来了。你可别劳动了，给我好好的休息着吧，从明天起，我一早就来帮你忙，要做点补的东西吃吃才好……我一早就来，你妈那儿没关系！梦竹呀，你别以为你妈恨你，我想，我天天溜到你这儿来，她根本就是知道的，不过装作不晓得罢了，她嘴里不说，心里还不是惦记着你……这下好了，有了孙子，还记什么怨呢？等将来抱着娃儿和慕天回家来转一趟，管保你妈什么气都没有了。那一个娘不疼孩子的呀？你妈是心软嘴硬，脾气强。就你这么个宝贝女儿，那里会不爱呢？只是太要面子，现在抹不下脸来认你，等有了孩子，就什么都好了，什么都好了……”她猛的缩住了口，梦竹呆呆的坐在那儿，像一座雕像，眼睛直直的望着前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奶妈推推她，说：“怎么的？梦竹？发什么愣呀？”

    “慕天，”梦竹慢吞吞的说：“不回来呢？”“你想些什么？怎么会呢？慕天不是那样的人！”

    “你说过，男人都不可靠的。”

    “不过，慕天不会的呀！那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我老奶妈看人看了这样多年了，决不会走了眼！”

    “可是，”梦竹叫：“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我要等到那一天？那一天？那一天？今天已经第三十八天了！”

    三十八天！三十九、四十、四十一……许许多多个日子又轻悄悄的来到，沉甸甸的滑走了。太阳升了，落了，月亮起了，沉了。星光初隐，接着就是鸡啼报晓，夕阳方沉，马上就是夜幕四垂。日子令人恐慌的重叠着来到，又在期待的狂热中缓慢而沉重的流逝。何慕天一去就如石沉大海，除了刚走的几天有信来，以后就连片纸只字都没有了。这种绝望的期待和无边的岑寂使梦竹精神紧张到要发狂。每日，从窗边走到门边，门边踱到巷口，看看天亮天黑，日落月沉。她变得抑郁而神经质，当第五十天又从黎明来到，她抓住奶妈的手腕，睁着一对大而无神的眸子，恐怖的说：

    “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

    “呸！小姐！别触霉头！”奶妈啐了一口。

    “真的，奶妈！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梦竹哭了起来：“渝昆路常常翻车，他不是翻车死了，就是给土匪杀了！他一定是死了！”“好说！小姐，何苦一定要咒他呢？大清早，何苦来！喏喏，别哭，别哭，哭了要动胎气的！”奶妈拍着她，像哄一个小孩子。“我不能这样等下去，”梦竹绝望的摇着头：“我要等到何年何月为止？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我不能再等，我不能再等！”她痛哭着喊：“再等下去我要发疯了！我不等了！我要找他去！到昆明找他去！”

    “你疯了？”奶妈喊：“昆明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儿家，又带着身孕，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不管！”梦竹狂热的说：“我要去找他！我什么都不管！我宁愿死在路上，也要去找他！我不能无尽期的等待！等待！等待！”“我决不放你去！”奶妈嚷：“你发疯！”

    “我要去！”梦竹坚决的说：“我有钱，他留给我足够的钱，我可以找他上次找的那个朋友，搭黄鱼车去！我一定要去！我不能留在这里等到头发发白！”

    “你别傻！”奶妈瞪大了眼睛：“或者他明天就回来了！”

    “明天！”梦竹发狂的叫：“有多少个‘明天’！奶妈，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他要回来，早就该回来了！他现在还不回来，是不会回来了！”她用手蒙住脸，痛哭失声的说：“我要找到他，我不信——他会薄情至此！”

    “梦竹，梦竹，”奶妈喊，鼻子中也一阵酸楚：“你千万别傻，那么远，路上又不安静，你年纪轻轻的……梦竹，千万别傻，再等几天看看！再等几天！”

    “再等几天！”梦竹抓住奶妈的衣服，泪如雨下。“再等几天？几月？还是几年？”

    ２３

    阴历年过去没有多久，天气出奇的冷。昆明的街道上，冷清清的没有什么人，寒风无拘无束的在大街小巷中奔驰。偶尔走过的一两个行人，都把头缩在大衣的衣领里，用围巾连下巴带嘴都蒙了起来，匆匆的从街上走过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一般。这是个下午，太阳缩在云层后面，时而露出一角来，没有几分钟，就又吝啬的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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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24

﻿    她咀嚼着母亲的话，回味着母亲的话，在极度的懊悔和五脏翻腾的痛楚中，冲口而迸出一声呼唤：“妈妈！我的母亲！”喊出这一声，她扑倒在床上，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而痛哭失声。在眼泪和哭声里，她耳边又模糊的响起奶妈的叮嘱：“——梦竹，别以为你妈不爱你——她是爱你的，你去了以后，和何慕天能够好好的过日子便罢，假若这个何慕天欺侮了你哦，日子过不下去的话，还是回家来吧——”

    梦竹在枕头里摇着头，哭着喊：“妈妈！妈妈！妈妈！我为什么不听你的话？我一定要跌倒了才会相信你是要扶我，不是要推我！妈妈！妈妈！妈妈！”她哭着，不断的哭着，哭得神志迷惘，头脑昏乱。“死”的念头和意识又来了，她摇头，和自己挣扎，仰视着窗子，她低低的说：“不！我现在还不能死！要死，我也要死在妈妈的脚前！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忏悔！我要取得她的原谅！她原谅了我，我才能死！”于是，一个强烈的念头抓住了她：“回家去！找妈妈去！”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母亲”成了最后的一块浮木。心中所有的欲望全集中成一串求救似的呼喊：“母亲！母亲！母亲！”

    二十几天后，梦竹回到了沙坪坝。

    带着满心的创痕，满身的尘土，梦竹扑进了家门。来开门的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年的奶妈，她颤巍巍的扶着门，以不相信的眼光望着憔悴得几无人形的梦竹。

    梦竹喘息着靠在门上，闪动着泪眼，急迫的问：“妈妈呢？”

    “你？你，”奶妈口吃的望着梦竹，把一只颤抖的手压在梦竹的肩膀上：“你，你怎么回，回来了？”

    梦竹闭了闭眼睛，憋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抑制住狂跳着的心脏，哑着嗓子说：“妈妈呢？我要妈妈。”

    “你，”奶妈的眼光直直的望着梦竹的脸，做梦似的说：“你妈妈？”

    “奶妈，你怎么了？”梦竹嚷着说：“我要妈妈！”

    推开奶妈的手，她穿过院子，向房里跑去，冲进了堂屋，她陡的站住了。神案前的方桌上，正陈列着李老太太的一张放大的照片，无数祭供的食品堆在照片前面，两支白蜡烛高高的燃烧着——她两腿颤抖，浑身发软，一下子跌倒在地下。攀住一张椅子，她仰视着烛光下母亲的脸，瞪大了眼睛，眼光从母亲的照片上移到香案前的几支香上，嘴唇剧烈的颤抖，像入定般呆朵的跪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她回过头来，接触到奶妈泪眼婆娑的脸。捞起了衣服下摆，奶妈擦了擦眼睛，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说：“——你走了没多久，她就病了，我请医生来，吃了药也没效，总共不过病了一星期，就——就——就去了。她——她——一直记挂着你，要——要——要我告诉你，你从家里逃出去那天，她根本是知道的——她说，你过得幸福，也就好了——要你体谅她一生好强，无法对你屈服——她——她说，那个何慕天，只要对你好，她做母亲的，还有什么更——更好的愿望呢？——”

    梦竹从地上站了起来，瞪大眼睛望着奶妈的脸，奶妈还在继续的述说：“——丧事全是你那年轻朋友来帮着料理的，一个姓杨的和姓王的帮忙最多——田地已经卖了，现在，只剩下这栋房子，你妈说——房子，给你——给你作陪嫁——”

    “奶妈！”梦竹猛然发出一声狂喊，就用两只手抓住了奶妈的肩膀，一阵乱摇，嘴里乱七八糟的嚷着说：“奶妈！不不！不！奶妈！不！不！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她哭了起来，把奶妈摇得更厉害：“妈妈在哪儿？你告诉我，妈妈在哪儿？妈妈在哪儿？妈妈在哪儿？——”她停下来，奶妈被摇得白发零乱，脸色苍白。

    她凝视奶妈，再掉头望着桌上的香案灵牌，呆了片刻，默默的摇头，自言自语的说：“不会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命运不会待我这样残忍——”再望着灵牌，突来的意识将她全身撕裂，她把拳头塞进嘴里，用牙咬住手指，泪水迸流，跺着脚，狂喊着说：“奶妈！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

    嚷着，她转过身子，忽然夺门而出，向外面狂奔而去。穿过街道，奔出小镇，她在寒风和夜色里，扑向嘉陵江边。流水在呼唤她，死亡在等待她，她哭着跑向那熟悉的枯柳之下，越过草丛，对着那滚滚涛涛的江流冲去——她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一只胳膊承住了她的身子，一个男性的声音沉着的响了起来：“什么事值得寻死？梦竹？我跟了你半天了！”

    她抬起头来，是杨明远！她挣扎着，哭叫着喊：“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

    嚷完，她浑身一软，就昏然的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四章

    这是一个安静的、严肃的、小小的婚礼，在重庆市一家不著名的小餐厅内举行。从新人，到宾客，到证婚人等，总共只有一桌酒席。证婚人是王孝城，主婚人由于男女双方都无家长，也就省略了。简单的填了结婚证书，交换了戒指，就算婚礼完成。没有人致辞，也没有人闹酒，只放了一串小小的鞭炮。喜宴上的空气凝肃而不自然。

    梦竹穿着件水红色的旗袍，淡淡的施了些脂粉。因为还在戴孝期中，鬓边簪着一朵白色的小绒花。乌黑的披肩长发，衬托出一张白皙、消瘦、楚楚可怜的脸庞。和一般新娘不同，她的眉目间找不到丝毫的喜气，相反的，却带着一抹淡淡的忧郁。那对大大的沉默的眸子里，似乎时时刻刻都蒙着一层泪影。每当客人和她说话时，她的长睫毛闪动之间，总给人一种立即要堕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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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_25

﻿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地点：台北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２５

    夜，静静的张着。梦竹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间。窗外没有月光，到处都是黑黝黝的一片。夜，真静，静得可以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声。远远的，有一声火车的汽笛响，悠悠然，绵绵然，从黑暗的旷野中传来，她几乎可以联想到火车轮子滚过轨道那种机械的声音：轰隆却嚓：轰隆却嚓……这单调的车轮声和她的脉搏跳动声糅和成了一片，轰隆却嚓，轰隆却嚓……接着，思想的齿轮也加入了旋转，无止无休的滚动，轰隆却嚓，轰隆却嚓……

    白天发生过的事仍然在脑中不断的映现，无法驱除，也无法逃避。“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晓彤绝望的呼叫也依旧在耳边反复回荡。为什么？千千万万过去的片段，点点滴滴回忆的毒汁，一起在脑中翻搅。她怎能告诉晓彤，那一段丑恶的过去，和那一个魔鬼般的人物——何慕天！她怎能对女儿说：“逃开那个人！逃开他周遭一切的人物！”她怎能在充满了美梦与幻想的女儿面前，揭开一个最最“丑恶”的“真实”！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

    “妈妈！你一定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晓彤哀求的声调，绞痛了梦竹每一根神经。但是，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一切的过失，一切的罪恶，一切的错误，一切心灵上的负荷，她都愿意独自承担，可是，为什么晓彤要再搅进这样的恋爱里？何慕天的内侄！何慕天的内侄！何慕天！她已经费了十八年的时间，来设法遗忘这个人，但，为什么他又重新来搅乱她的生活？破坏已有的平静？难道她命中注定无法摆脱这个魔鬼？晓彤，天下的男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爱上何慕天的内侄？

    “妈妈！你告诉我，请你！妈妈，魏如峰有什么不好？妈妈，你告诉我！”魏如峰有什么不好？只有一点不好！他不该是何慕天的内侄！而这唯一的一点“不好”，已胜过了他千千万万的优点！晓彤的眼泪，晓彤的泣诉，晓彤的哀求，都无法使这一点“不好”化为虚无！但是，她怎能告诉她？怎能告诉她？怎能告诉她？明远在她身旁辗转反侧，她侧卧着，背对着明远，瞪视着黑暗，身子一动也不动。她知道明远和她一样没有睡着，她可以由他紧迫的呼吸声辨出他激动的情绪。因而，她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维持身子的固定位置，她希望明远当她是睡着的，而不来和她讨论。她渴望能逃避去面临那份现实，逃避和明远去讨论那份现实！虽然她知道这迟早是逃避不了的，但，她却那样恐惧明远再提到它！长时间的瞪视使她的眼睛酸涩肿胀，她试图闭上眼睛，而每当眼睑阖拢，她就会看到成千成万个妖魔鬼怪，在她面前执杖携械的狂歌狂舞，这些妖魔鬼怪都有一张同样的脸谱——何慕天的脸谱！

    她听到隔壁房里，晓彤的床在吱吱咯咯的响，显然，那孩子也同样的无法安眠。晓彤，何辜？却必定要去尝这人生的苦果！她侧耳倾听，每当晓彤的床响一声，她的心就痛一下。接着，她听到晓彤在叹息，叹息之后是模糊的呻吟声，再下去，她听到一声呜咽，和一阵抑着的啜泣声。她的心脏绞紧而尖锐的痛楚起来，那啜泣声是阻塞着的，显然晓彤在尽力克制，这比号啕痛哭更使梦竹心酸。轻轻的，她翻身而起，一只手拉住了她，明远的声音冷冰冰响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去看看晓彤。”她轻声的说。

    “别忙！”明远压低了声音，虽然像耳语一般，却仍然生硬冷涩。“我们必须先谈一谈！”

    “明远！”她祈求的低喊，下意识的想逃避：“等明天，孩子们上学之后再谈。”“不！”明远简单的说：“我要现在和你讲清楚，我不能等！”

    梦竹躺回枕上，转过头来面对着明远，望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他的眼睛，本能的颤栗了一下。她无法再说话，只用一种被动的，忍耐的眼光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

    “你别这样瞪着我，”他的声调带着恼怒和烦躁：“关于这件事，你到底预备怎么办？”

    “我？”她慌乱的自问了一句，茫然的低声说：“我不知道，明远，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明远的声音冷幽幽的：“我倒有一个意见，把一切真实情况告诉晓彤，把她送还给何慕天——泰安纺织公司的董事长！他可以给晓彤好一百倍于我给予她的生活，又免得拆散她和魏如峰……”

    “不！”梦竹颤栗的说：“不，明远，这绝不是你真正的意思。”眼泪升进了她的眼眶，恐怖和绝望的感觉兜心而来，“不，明远，你不能告诉晓彤，你绝不能！如果告诉了她真实情况，就比拆散她和魏如峰更残忍一千倍！她那样单纯，那样善良，又那样柔弱！而且，她一直那样敬爱你，崇拜你，她和晓白那么亲爱，她心目中的母亲……”她顿住，浑身寒颤：“明远，你不能打碎她的世界，而且，我也不肯，绝不肯，把她送给那个人——”她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她是我的女儿，明远，她是我的！也是你的，我们共同养育了她十八年，与那个人何关？明远，你不是真有那个意思，是不？你不会那么残忍，是不？”“冷静一点，梦竹，”明远说：“我仔细的想过，分析过。事到如今，保密恐怕已不可能，只要魏如峰回去对何慕天提起我的名字，何慕天就会知道我们的存在……”

    “但是，他并不知道晓彤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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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_26

﻿    何慕天沉坐在椅子里，眼睛对着窗子，愣愣凝视着窗外的蓝天和白云。阳光美好的照耀着。大地无边无际的伸展着，清新而凉爽的空气从大开的窗口涌进来，搅散了一夜所积的香烟气息。何慕天灭掉了手里的烟蒂，下意识的再燃着了一支，喷出的烟雾冲向窗口，又迅速的被秋风所吹散。坐正了身子，他揉揉干而涩的眼睛，试图在脑子中整理出一条比较清楚的思路，但，用了过久的思想，早已使脑子麻木。他摆了摆头，头中似乎盛满了锯木屑，那样密密麻麻，又沉沉重重。思想是涣散的，正像那被风所弄乱了的烟雾，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让它重新聚拢。

    有人敲门，不等何慕天表示，魏如峰推开门走了进来。扑鼻而来的香烟味几乎使他窒息，依然亮着的电灯也使他愣了愣。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灭了灯，关上门，他走到何慕天身边来，无精打采的问：“你一夜没有睡吗？姨夫？”

    “唔，”何慕天不经心的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魏如峰。“你起来了？”“我已经出去一趟又回来了，”魏如峰说，在何慕天对面坐了下来。“我刚刚到晓彤家里去和她母亲谈了谈，那是个专制而固执的母亲，完全——不近人情！”

    何慕天的手指扣紧了椅子的扶手，眼睛紧紧盯着魏如峰，喷出一口浓重的烟雾之后，他沙哑的问：

    “她——怎么说？”“不许晓彤和我来往！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我和您断绝来往，关系，及一切！”

    何慕天一震，一大截烟灰落在衣服上。他凝视着魏如峰，后者的脸色是少有的苍白、郁愤、和沮丧。把手插进了浓发里，魏如峰郁闷的叹了口气，突然抬起头来说：

    “姨夫，以前你到底对他们做过些什么？你们真有很不寻常的仇恨吗？”“很不——寻常——”何慕天喃喃的念着说。

    “姨夫，你能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何慕天默默的摇头，停了好久，才振作精神的喘了口气，问：“如峰，告诉我，你是不是很爱晓彤，非娶她不可？”

    “姨夫，你——我想，你该看得出来。事实上，不论情况多么恶劣，不管环境的压力和阻力有多大，我都不会对晓彤放手，我们彼此相爱，为什么要牺牲在长一辈的仇恨里呢？”

    “那么，如峰，答应他们和我不来往吧！”何慕天率直而简捷的说。“噢，姨夫！”魏如峰喊了一声，直视着何慕天的脸：“我不能！”“如峰，”何慕天把一只手压在魏如峰的手背上，怅惘的苦笑了一下：“和我断绝来往又有什么关系呢？晓彤对你的需要比我对你的需要更甚，是吗？你对她的需要也比你对我的需要更甚，是吗？那么，就答应他们吧！在你和我断绝来往之前，请接受我一点小礼物，一幢小洋房，和泰安的股——”“姨夫，”魏如峰打断了何慕天的话：“这是没道理的事！我既不想接受你的礼物也不要和你断绝来往！决不，姨夫，我有我做人的方针，我要晓彤！也要您！”

    “假若——做不到呢？”

    “我会努力，总之，姨夫，我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是不是？”何慕天凝视着魏如峰，不由自主的慨然长叹。

    “如峰，你会得到她！一定！我向你保证！”

    “你——向我保证？”魏如峰疑惑的问。

    “是的，我向你保证！”何慕天重复的说，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掌着烟的手是微颤的。努力的克制了自己的激动，他用一种特殊的声调问：“晓彤的母亲——是——怎样的？”

    “你指她的外表？还是她的性格？”

    “都在内。”“你不是以前认得她吗？”魏如峰更加困惑了。

    “是的，我——认得。但——那是许许多多年以前了。”

    “她的外表吗？”魏如峰沉思了一下：“很憔悴，很苍老，头发已经有些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很多，但是很高贵，很秀气——晓彤就像她！脾气呢？”魏如峰皱皱眉：“我不了解，她一定有一个多变的个性！在昨晚，我曾觉得她是天下最慈爱而温柔的母亲。今晨，我却觉得她是个最跋扈，最不讲理的母亲！”何慕天一连吐出好几口烟雾，他的整个脸都陷进烟雾之中。闭上眼睛，他把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竭力平定自己，让一阵突然袭击着他的寒颤度过去。再睁开眼睛，他看到魏如峰的一对炯炯有神的眸子正直射在他脸上，带着个怀疑的，研究的，和探索的神情。当他望着他时，他开了口：

    “姨夫，你的脸色真苍白！你要睡一睡吗？”“不，没关系。”

    “姨夫，”魏如峰盯着他：“她是你的旧情人吗？是吗？”

    “谁？”何慕天震动了。

    “晓彤的母亲！”何慕天吸了一半的烟停在嘴边，他望着魏如峰，后者也望着他。两人的对视延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何慕天把烟从嘴边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揉灭，静静的说：

    “你可以离开了，我想休息。”

    魏如峰站起身来，对何慕天再看了一眼，沉默的向门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又折了回来，把手压在何慕天的肩膀上，诚挚的说：“姨夫，不管已往的恩恩怨怨是怎么一回事，我坚信你没有过失。”何慕天又轻颤了一下。

    “不，”他安静的说：“你错了，我有过失，有很大的过失。”

    “是吗？”“是的，”何慕天点了点头：“所以我会没有勇气去见他们！人，在年轻的时候，总喜欢把许多的不幸归之于命运。年纪大了，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就会发现命运常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而由于疏忽，犹豫……种种的因素，而使命运整个改变！”他摊开手掌，又把手握拢，咬咬牙说：“许多东西，一失去就再也迫不回来！一念之差，可以造成终身遗憾！我怎么会没有过失？多少个人因我而转变了一生的命运！我毁自己还不够，还要连累别人。不止这一代，包括下一代！你，晓彤，霜霜……”他痛苦的摇头，用手支住额：“我怎么会没有过失？怎么会没有？假如人发现了以往的错误，就能够再重活一遍多好！”魏如峰呆呆的望着何慕天，后者脸上那份痛苦的表情把他折倒了。他拍拍何慕天的肩膀，近乎劝解的说：

    “姨夫，你是太累了，你应该多睡一会儿！你——还没有吃早餐吗？我让阿金送上来如何？”

    “别——用不着了！”何慕天说，迷惘的笑了笑。“不要为我担心，如峰。人——必须经过许多的事情才会成熟，有时候，我觉得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成熟呢！最起码，一碰到感情上的事情我就不能平静，我不知道佛家无嗔无求的境界是怎样做到的！”他叹了口气：“管你自己的事吧。如峰，你是个好孩子——但愿你获得幸福！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吗？”

    “什么？”“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只要有了这个，也就到达幸福的境界了。”“谢谢你，姨夫，谢谢你的祝福。”魏如峰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不过，我也同样的祝福您——愿您也能获得幸福！”

    何慕天听着魏如峰的脚步走出房间，听着房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声微响，再听魏如峰的足音消失在走廊里。他感到一份难言的激动，魏如峰最后那一句话仍然荡漾在他的耳边，冲激在他的胸怀里。他的眼眶湿润了。再燃上一支烟，他对着烟蒂上的火光，立誓似的说：

    “他们一定要结婚！他们——如峰和晓彤！一定要！”

    吸了一口烟，阖上眼睛，他希望能让自己纷乱的思想获得片刻休息。只要几分钟，能够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烦恼，什么都不思索！……只要几分钟就好了……

    房门砰然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声音在门口喊：

    “看我！爸爸！”何慕天回过头去，霜霜正双手叉腰，两腿成八字站在房门口，上身穿着件黑白斜条纹的紧身套头毛衣，下身是条同样斜条纹的裤子，紧紧的裹着她成熟的胴体。猛然一眼看过去，她这身打扮像一只斑马！她昂着头，那一头烫过的短发乱糟糟的拂在耳际额前，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用眼睛斜睨着何慕天，她说：“怎么样？你欣赏我的新衣服吗？爸爸？”

    何慕天本能的蹙了一下眉。

    “别皱眉头，爸爸！”霜霜警告的喊：“如果你不高兴看，可以不看！但是，别一看了我就皱眉，好像我是个讨厌鬼似的！”她走上前来，审视着她的父亲：“你没生病吧？爸爸？”

    “你有什么事吗？”何慕天问。

    “知女莫若父！”霜霜叫：“你就知道我没事不会进你的房间？”她伸出一只手来：“钱！”

    何慕天望着霜霜，还没开口，霜霜已经急急的嚷起来：

    “别——说——教！我要钱！”

    何慕天叹了口气。“霜霜，你——”“爸爸，你又皱眉头了！问你要点钱都这么难吗？你说过，你什么都给我，满足我，给我我需要的一切东西……”她大笑，说：“我需要的东西！事实上，我需要的任何东西，你都给不了，但是，钱你还给得了，难道你连这最后的一项也要吝啬了吗？”何慕天再叹了口气。“你要多少？”他忍耐的问。

    霜霜伸出三个指头。“三百？”“三千！”霜霜叫。“三千？你用的不太多了吗？”

    “爸——爸！”霜霜不耐的喊：“你知道世界上最容易报销的是什么？钞票！何况，那小家伙身上经常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看电影，我何霜霜请客！吃饭，我何霜霜请客！溜冰划船，我何霜霜请客！谁不知道我何霜霜有个阔爸爸……”

    何慕天一声不响的掏出一叠一百元票面的钞票，也不管数目有多少，往霜霜手里一塞，说：

    “好了吧？”霜霜耸耸肩，向房门口走去，走出了门外，又伸进头来说：“给你一个药方，可以治烦恼症。把头放在自来水龙头底下冲上半小时，你不妨试试看！”说完，“砰”的带上房门，像一阵疾风般的卷走了。立即，何慕天听到汽车驶走的声音。

    何霜霜慢慢的停下了车子，看看手表，八点二十五分！巷口静悄悄的，一盏路灯在黑夜的街头闪着昏黄的光线。她坐正身子，燃起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大烟圈，望着烟圈冲出了车窗，再缓缓的扩散，消失在秋风瑟瑟的街头。她叹了口气，下决心似的揿了三下喇叭，等了片刻，又揿了三下喇叭。然后，靠在座垫上，从容不迫的抽着烟，等待着。

    一条黑影从巷口奔了出来，跑到车子旁边，拉开车门，一张年轻的，稚气未除的脸孔伸进车门，绽开的微笑里，有七分喜悦和三分意外。嚷着说：

    “嗨！霜霜，没想到你今天来！”

    “进来吧！”霜霜简截了当的说。

    晓白跨进了车内，霜霜立即发动了车子，小轿车像一条滑溜的鱼，轻灵的滑向了黑夜的街头。一连穿过了几条冷僻的巷子，晓白四面张望了一下，怀疑的问：

    “我们到哪儿去？”“开到哪儿算哪儿！”霜霜说，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取下了嘴角上的烟，斜睨了晓白一眼，后者那张坦率而带着几分天真的脸庞使她感到兴趣，把烟递到他面前，她捉弄似的说：“要抽吗？”“哦，哦，”晓白吃了一惊，看看那支烟，面有难色，霜霜嘴边嘲谑的笑意加深了，挑了挑眉毛，她说：“怎么？不敢抽？怕你亲爱的妈妈骂呢？还是怕烟呛了你的喉咙？”笑话！男子汉大丈夫！会连一支烟都不敢抽！他一把抢下了她手中的烟，送到嘴边去猛抽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从口腔里冲进喉咙，再冲向胃里，他张开嘴，无法控制的大咳起来。霜霜纵声大笑，方向盘一歪，车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踩住煞车，她笑得前俯后仰，晓白好不容易咳停了，狠狠的瞪着霜霜，一声不响的再把那支烟送到嘴边去抽，这次学乖了，他逼住烟，不让它冲进胃里，大部份都吐出来。一连吸了好几口，终于勉勉强强可以抽了，霜霜仰着头凝视他，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几分赞许。

    “不错！晓白，算你有种！”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似乎越去越荒凉了，城市被抛向后面，车子驰上一条黄土路，风从敞开的车窗中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晓白伸头对车窗外望了望，有些不安的说：

    “喂！霜霜，你这是开到什么地方了？”

    “管它呢！”霜霜不经心的说，加快了车行的速度。

    “当心迷路，回不了家！”晓白说。

    “放心！没有人会劫走你！”霜霜说。“家，你那么爱你的家吗？”“谁会不爱自己的家呢？”

    “哼！”霜霜冷冷的哼了一声。“你的家很温暖，是吗？有好爸爸，有好妈妈，还有个像颗小星星般的姐姐！”

    “唔，”晓白皱了皱眉。“不过，这两天可不大对头。”

    “怎么呢？”“自从昨天你表哥来了之后，家里就不对劲了。好像，爸爸妈妈都不喜欢魏大哥。”

    “是吗？”霜霜从睫毛下盯着晓白：“为什么？”

    晓白学着霜霜的习惯，耸了耸肩。

    “我怎么知道！总之，家里什么都不对头了，爸爸和妈妈吵架，妈妈又说姐姐，什么恋爱太早啦，未见得可靠啦，然后，姐姐哭，妈妈也哭，爸爸摔画笔砸东西，往外面一跑。这就是今天晚上的情形，如果你不在外面揿喇叭，我真不知道拿妈妈和姐姐怎么办好。霜霜，”他顿住，凝视着霜霜说：“为什么女人都有那么多的眼泪？”

    霜霜注视着车窗外面，心绪飘浮在另一个境界里，好半天，才幽幽的说了一句：“这么看来，我表哥和你姐姐的事算是砸了，是不是？”

    “砸了？”晓白摇摇头：“一定不会砸的，妈妈喜欢姐姐，最后准是同意，而且，我也认为魏大哥很好，不知道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比顾德美那三个哥哥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我想，妈妈爸爸一定会想通的。”

    “一定吗？”“当然，”晓白颇有信心的说：“魏大哥人长得漂亮，学问又好，又会说话，又……又……”又了半天，底下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又”的，就下结论的说：“总之，魏大哥什么都强，爸爸妈妈凭什么看不上他？”

    “那么，为什么又反对他呢？”

    “我也不知道，他们关着门嘀嘀咕咕的说，我根本听不清楚。”

    车子猛然煞住了，霜霜说：

    “下车吧！”“这是什么地方？”晓白问。

    “淡水河边，我们可以沿着河堤走走。”

    晓白下了车，四面张望了一下，果然是淡水河边，但已远离了市区，四周都是稻田，沿着河是一条黄土的堤，堤下有些草地，河水潺潺的流着，轻缓的水流声像一曲沉□的乐曲。天边挂着一弯下弦月，弯弯的像个小船，水面反射着点点粼光。霜霜锁住了车子，跳下车来，站在河堤上，风很大，她的短发迎风飘动。把双手叉在腰上，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说：

    “真美！真好！”“噢，是的，真美，真好！”晓白望着霜霜修长的身子说。

    “你在说什么？”霜霜问。

    “你！”霜霜笑了，慢慢的摇摇头。

    “晓白，你是个傻小子！”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来，我们到河堤下面去看看！”

    “那么黑！”“你怕什么？鬼吗？”“笑话！”“那么来吧！别那样害怕兮兮的，像个大姑娘！”

    他们并肩走下了河堤，堤边是软软的草地。秋虫唧唧，流水淋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在水面回旋。霜霜拣了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毫不考虑的坐了下去，晓白也跟着坐下去，叫着说：“噢！有露水！”“别管它！”霜霜说，弓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上，瞪视着黑黝黝的流水。好半天，才说：“我常常到这儿来，一个人坐一坐，想一想，听听水流的声音，听听鸟叫，听听蝉鸣。我喜欢这儿，清静、安宁，好几次，我在深夜里来，坐上一两小时。”“你不怕？”晓白诧异的问。

    “怕？哈哈！”霜霜轻蔑的笑了两声：“我怕什么？我那么……那么……”她在头脑中收集合适的用字，忽然灵光一现，想了出来：“我那么空虚，什么都没有，我还有什么好怕呢？”

    晓白注视着霜霜，她的话使他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感。但，想到她一个孤单单的女孩子，居然敢在深夜中到河堤边来吹冷风，不禁衷心倾服，而更加对她刮目相看了。

    两人静静的坐了一会儿，霜霜说：

    “晓白，你姐姐很爱我的表哥吗？”

    “当然！”“有多爱？”“哈，爱惨了！”晓白微笑着说。

    霜霜侧过头去，在幽暗的月色下打量着晓白的侧影，从他的浓发到他那方方的下巴——一张未成熟的男性的脸庞，具有着男孩子所特有的味道：马虎、随便、和漫不经心。她扬起了长睫毛，盯着他的眼睛看，被她的目光所刺激，他也侧过头来看她，对她展开了一个爽朗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你在看什么？”他问，语调鲁莽而稚气。

    霜霜突然用两条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身子勾向自己，一对大而美丽的眸子灼灼的逼视着他，挑战似的问：

    “你呢？晓白？你爱我吗？”

    “我？”晓白一愣，霜霜这突如其来的亲热举动使他大出意外，接着，血液就向他脑子里涌去，他感到从面颊到脖子都发起烧来，面对着霜霜那对逼人的眸子，闻着她身上散发着的香味，也情绪紧张而心慌意乱起来，半天才讷讷的吐出几个字：“我……我……我爱。”

    “有多爱？”霜霜继续问，眯了眯眼睛，带着点捉弄的味儿。“有……有……”晓白口吃的说：“有……数不清楚的那么多！”“是吗？”霜霜仰起头：“那么，吻我！”

    晓白大吃一惊，望着霜霜那向上仰的美好的面孔，和那微微翘起的红唇，他受宠若惊而手足无措，对那张脸瞪了好半天，才鼓足勇气，像对付什么大敌似的把头压下去。霜霜叫了起来：“哎哟，你弄痛了我！”她凝视着晓白：“天哪，你这个小傻瓜，难道连接吻还要人来教你吗？”

    勾下了他的头，她把嘴唇慢慢的迎上了他的嘴唇，温存、细致、而冗长的吻他。晓白本能的抱紧了她的身子，在热血的冲激和心脏的狂跳下，热情的反应着她的吻。她把头离开了些，注视着他。“你学得很快，”她赞许的说，长睫毛在跳动，黑眼珠在闪烁。“你爱我？晓白？”“爱！”晓白干脆的说。

    “全世界只爱我一个吗？”

    “只爱你一个。”“终身不背叛我？”“我起誓！”“不必！”霜霜的睫毛垂下了一两秒钟，又扬了起来：“你愿意为我做一切的事吗？”

    “愿意！”“无论什么事？”“例如——？”晓白有些不安了。

    “例如叫你杀人。”“为什么要杀人呢？”“假如——那个人欺侮了我！”

    “当然，我一定宰了他！”晓白义愤填膺的，好像那个人已经在自己面前了。“晓——白，”霜霜的眼睛中流露着赞许：“你真是个傻小子！”沉思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晓白，我问你，你爱我深，还是爱你姐姐深？”

    “你和姐姐？”晓白面临到难题了，咬了咬嘴唇，又皱了皱眉头，才说：“这——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

    “如果我和你姐姐打架，”霜霜举例说：“你帮那一个？”

    “这——这——”晓白犹豫着，终于，用手抓了抓头，笑着说：“你们不会打架，姐姐是从不和人打架的。”

    “我是说——如果打了呢？”

    “那么——那么——那么我劝你们和解！”“呸！”霜霜啐了一口：“见鬼！”

    “怎么？”晓白不解的翻翻眼睛：“你何必和我姐姐打架呢，你们应该做好朋友，你看，我和你这么要好，姐姐又和你表哥那么要好，你们也应该要好才对！”

    “哼！”霜霜哼了一声，眼珠在天空转了转，忽然说：“晓白，你觉得我表哥怎样？”

    “好极了，又漂亮又帅！”

    “你赞成他和你姐姐来往吗？”

    “当然！”“假如有人欺骗了你姐姐，你怎样？”

    “谁欺骗了我姐姐？”“我是说‘假如’！”“我一定不饶他！揍他！”

    “唔——”霜霜望着河水，支吾着说：“你知道我表哥的事吗？”“你表哥的事？”晓白皱着眉问。

    “嗯，他的秘密。”“他有秘密吗？我不知道。”晓白摇头。

    “坐过来一点，让我告诉你。”

    晓白靠紧了她。星星在闪耀，河水在奔流，云在移动，月亮忽隐忽现……夜逐渐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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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_27

﻿    放学了，晓彤背着书包，和顾德美步出校门。校门外暮色苍茫，带着寒意的秋风正斜扫着街头。成群的白衣黑裙的女学生从栅门内一涌而出，像一群刚放出笼的小鸽子，吱吱喳喳的叫闹着，在街头四散分开。晓彤和顾德美说了再见，杂在学生群中，向公共汽车站走去。四周的同学们在推推攘攘笑笑闹闹，经过了一日繁重的上课之后，放学这一刹那就成了最美好的时光，笑声此起彼落，夹杂着愉快而清脆的“再见”之声。晓彤踽踽的向前迈着步子，低垂着头，望着落日照射下的自己的影子。周遭的一切，她都恍如未觉，只深陷在自己孤苦而寥落的情绪之中。

    四周渐渐安静了，同学们都已抢先跑到公共汽车站去排队，她独自落在后面，缓缓的走着。一整天，坐在教室里也好，站在操场中也好，无论上课、下课，升旗、降旗……她都是恍恍惚惚的。老师的讲解，同学的笑闹……对她全像烟雾中的幻景，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象。一次，顾德美拉着她的袖子说：“喂喂，你怎么了？和你讲了三次话你都听不见！”

    她猝然醒悟，瞠目望着顾德美，她只感到心底一阵绞痛，而泪珠溟然欲坠了。顾德美愕然的放松了她，她掉头望着窗外，心中又迷迷糊糊起来，凝视着远山白云，她又再度陷进凄迷恍惚之中。转了一个弯，绕过一根电线杆，她依循着每日走熟了的路径向前走，头始终低垂着没有抬起来。走过了电线杆之后，一个人影挡住了她，同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晓彤！”她抬起头来，迎着了魏如峰迫切而痛楚的眸子，她站定，仰视着这张脸。突来的意识又牵动了心底的创痛，她闪动着眼珠，泪水迅速的濡湿了睫毛，魏如峰握着她手腕的手加重了压力，低低的说：“上车去，晓彤，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魏如峰跨上了摩托车，晓彤顺从的坐在后面，习惯的用手环抱住魏如峰的腰。马达发动了，车子风驰电掣的在街道上疾驰。只一会儿，车子停了，晓彤跳下车来，才发现他们正停在“铃兰”的门外。魏如峰带着晓彤走进去，在他们的老位子上坐下来。鱼池中绿叶亭亭，几条红色的热带鱼正在水草中来往穿梭。魏如峰的手伸过了桌面，握住了晓彤那柔软，白皙的小手。“晓彤！”他低唤。“嗯？”她抬起一对朦朦胧胧的眼睛。

    魏如峰默默的摇头，蹙起了眉峰。

    “别这样看我，”他说：“你的眼睛使我心碎。”他拿起晓彤的手，用嘴唇紧贴上去。“晓彤，告诉我，你相信我吗？”

    晓彤点点头。“爱我吗？”晓彤再点头。“那么，晓彤，”魏如峰恳切的说：“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嗯？”“你必须答应我。”魏如峰说：“无论在怎样恶劣的情况之下，我们要坚定我们的立场！换言之，不管现实对我们的打击有多大，你决不能软弱和屈服。”

    晓彤困惑的望着魏如峰。

    “你懂了吗？晓彤？”他渴切的望着她：“我有没有向你求过婚？晓彤？我现在向你正式的求婚，晓彤，你愿嫁我吗？”

    晓彤闭了一下眼睛，两颗大泪珠从睫毛上跌落，沿着苍白的面颊滚了下来。魏如峰伸过手去，托起晓彤的下巴，用大拇指抹掉了她颊上那两颗晶莹的泪滴。颤声说：

    “晓彤，你不知道我多么爱你！”

    “我知道，”晓彤含着泪点头：“我知道。”

    “那么，说你愿意嫁给我！”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明白，但是我要听你亲口说！”

    “如峰，”晓彤痴痴的望着他：“我愿意嫁给你，一百个愿意！”“好，”魏如峰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脸上带着个坚决而果断的神情，仿佛一个临上沙场的斗士。“晓彤，我就要你这句话，有了你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管，我要尽我的全力来争取你！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打倒我或挫折我！”他用两手把晓彤的手阖住，握紧，似乎想把自己身上的力量藉这双手灌注到晓彤的身上去。“可是，晓彤，你必须和我站在一条阵线上，不能动摇。如果你动摇了，我就有千千万万种力量，也都没有用了，你懂吗？”晓彤慢慢的点点头。“今天早上，”魏如峰顿了顿，说：“我到你家里去过，和你母亲谈得很不愉快！”他盯着晓彤：“你母亲坚持反对我们来往。晓彤，你要站在我这一边，说服你的母亲，或者征服你的母亲！而你，决不能被你的母亲说服或征服。你能不能坚定你自己？”晓彤湿润的眸子迟疑的转动着，手指无力的在魏如峰掌心中颤动。“可是——”她轻轻的说：“我从没有违背过妈妈什么。”

    “这次事情不同了，是不是？”魏如峰有些焦灼的说：“如果你再顺从，就是埋葬我们两个人的幸福！晓彤，晓彤，我就怕你这份柔顺，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

    “可是，可是，”晓彤咬着嘴唇说：“我不能和妈妈对立，我不能！妈妈会伤心……”

    “为了怕你母亲伤心，你就牺牲掉我们两个人吗？为了怕你母亲伤心，你就不怕别人伤心？而你母亲反对我的理由根本就不能成立！她把上一辈的仇恨记在我身上，这完全不合理！我奇怪在二十世纪的现在，还有像你母亲这样顽固的人！她太自私，晓彤，她太自私！”

    “你怎能这样说妈妈？”晓彤蹙着眉说：“你根本不了解妈妈，她不自私，她从来就不自私，她尽量要我快乐……她……”她低下头，凝视着桌上的咖啡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低的说：“她是个好妈妈。”

    魏如峰把晓彤的手握得更紧，摇着头，叹息着说：

    “晓彤，你怎么如此善良而单纯？善良得让人不能不爱你。在你面前，我实在自惭形秽！”他再叹了口气，放开她的手，用一只手支着额，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拿着小匙搅着咖啡。片刻之后，他想起梦竹曾要他在何慕天和晓彤中选择一个，如果同样的问题，晓彤会如何处理？他抬起头来，注视着晓彤说：“我问你，晓彤，假如有一天，你必须在你母亲和我中间选择一个，有了我就失去你母亲，有了你母亲就失去我，那么，你选择谁？”“噢！”晓彤轻喊：“那是残忍的！”

    “你告诉我，晓彤，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一定要面临选择的时候，你选择谁？”“我要你，”晓彤怔怔的说：“也要妈妈。”

    同样的答案！“假若这两个不能同时拥有呢？晓彤，你给我一个确定的答复，”她再逼紧一步：“因为，据我看来，你已经面临到这种局面了。告诉我，你要谁？”

    晓彤定定的望着魏如峰，大大的眼睛里蕴蓄着哀伤，还有更多的固执的深情。“我没有选择，如峰，”她慢吞吞的说：“因为我只能有这一种选择：我要你，也要妈妈。”

    “假若——”魏如峰加强语气说：“你不能都‘要’！”

    “那么，”晓彤凄凉的微笑了：“如峰，真有那一天，我就——谁都不要了。”魏如峰感到心底一阵抽搐，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他在晓彤的眼底看到了些什么东西，属于危险的东西！他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那颗小小的，易感的心！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彷佛怕她逃走或消失似的。带着不能抑制的颤栗，他祈祷般的说：

    “我不再向你多要求什么，我不再向你多说什么！老天，但愿它能保护你，保护你和我，和一切善良的人，使我们都不受伤害！”晓彤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打开大门，首先看到的是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用双手托着下巴，愣愣的发着呆的晓白。接着，就听到屋里明远的咒骂声。晓白看到了晓彤，把两只手一摊，低声说：

    “爸爸在和妈妈吵架。”

    “为什么？”晓彤问。“还不是为了你和魏大哥的事，还牵扯到什么何慕天，过去未来的，我也听不懂！”

    晓彤脱了鞋子，走上榻榻米，才跨进父母的房间，明远就停止了正说了一半的话，双目灼灼的望着晓彤，把她从头看到脚，然后冷冷的哼了一声，望着梦竹说：

    “你的宝贝女儿回来了！五点钟放学，七点半到家，随便和男朋友在外面游荡，看样子，是颇有乃母之风！”

    梦竹的脸色雪白，嘴唇上毫无血色，像一根木头棍似的直直的坐在床沿上。头发零乱，眼眶深陷。她愣愣的望着明远，抖动着嘴唇无法出声，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明远，你……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说错了吗？”杨明远仍然冷笑着：“她不是你的宝贝女儿吗？你宠她、惯她、纵她，胜过你对晓白的关心一百倍！为什么？你喜欢她，她身上有谁的影子……”

    “明远！”梦竹叫。“哼！你的女儿！你的好女儿！和你同样有眼光，能选择到泰安纺织公司的小老板，有钱、有势、有人品……”

    “明远，我求你！”梦竹用手蒙住脸，痛苦的扭动着头：“你这样逼我，到底是要怎么样？别把孩子的事和我们自己的事弄混，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谈，行不行？”

    “你怕谈吗？梦竹？你还是怕面对现实？晓彤！过来！我有话问你！”“明远！”梦竹紧张的叫，哀恳的望着杨明远。“明远，请你——”她掉头转向晓彤：“晓彤，爸爸生你的气，你还不赶快过去，向爸爸道歉，认错！”眼泪涌进了她的眼眶，忍着泪，她憋着气说：“晓彤，过去！对爸爸说：‘爸爸养育了我十八年，而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以后我将处处听爸爸的话，请爸爸原谅我！’说！晓彤，对你爸爸说！”

    晓彤木立在那儿，母亲的样子使她惊吓，爸爸的神情让她恐惧，她惶然的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犹豫着没有开口。梦竹泪水迸流，用手捂着脸，她哭泣着喊：

    “晓彤！我叫你说！你听到没有？”

    “噢！妈妈！”晓彤恐慌的喊，转向了父亲：“我说！我说……爸爸养育了我十八年，我……我……”“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梦竹提示着晓彤。

    “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晓彤像小孩念书一样机械的重复着梦竹的句子。

    “哼！”杨明远打断了她们：“梦竹，你不必这样导演晓彤演戏！这样与事实又有什么帮助？你不要想逃避真正的问题。”

    “明远，我只希望你仁慈一点！”梦竹说，放低了声音，她像自语般又加了一句：“晓彤还小，请让她在人前能抬得起头。”“别忘了她的男朋友！”明远说。

    “她会和他断绝的，”梦竹说，转头对着晓彤：“是不是？晓彤？你要听妈妈的话，是不是？你对我发誓，你永不理魏如峰……”“哈哈，”明远冷笑了：“梦竹，有什么用呢？你想想以前，你母亲对你的管束，有用没有？如果她会听你，今天放学之后又到了哪里去了？她离不开那个魏如峰，就像你以前……”“明远！”梦竹猛的跳了起来，直视着杨明远的脸，一种悲愤的情绪冲进了她的血管里，她的忍耐力已经到达崩溃的地步，像一座压力太大的火山，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爆发。浑身发着抖，她对杨明远大嚷了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我说东你就说西，我说西你就说东，一定要跟我别扭到底！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居心？当初不是我绑着你的脖子逼你娶我的，你觉得冤枉，觉得不甘心，我们可以离婚！你不必要挟我，讽刺我，指桑骂槐的到处找麻烦！事情发生了，你不和我站在一条路线上来挽救和弥补，反而处处和我对立！你倒是希望怎么样？你想让这个家庭破碎？那么，我们离婚算了，我对你已经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好，”明远也跳了起来，白着脸说：“你没良心，梦竹，想想看，为了你，我放弃绘画，为了她，我吃了多少苦，带着你们逃难，现在，你想离婚……”

    “不是我想离婚！是你想！”梦竹叫。

    “到底是谁先提到离婚的？”明远也叫：“你说你对我受够了，我问你，我怎么对不起你了？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为什么想离婚，我知道因为你又找到了——”

    “明远！”梦竹大叫：“你公平一点吧！请你！请你！请你！”她仆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痛哭起来。杨明远站在那儿，剧烈的喘着气，瞪视着双肩抽动的梦竹。半晌，他冷哼了一声。愤愤的走到玄关去穿上鞋子，大踏步的走到门外去了。坐在玄关的晓白愕然的问了一句：

    “爸爸，你到哪里去？”

    “砰”然一声门响，算是明远的答复。

    这儿，晓彤被父母的争吵吓得目瞪口呆，而那些争执，对她而言，全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隐隐的明白，问题的症结似乎出在自己的恋爱上。何以一昼夜之间，会天地变色？她无法明白。望着父亲负气而去，又望着母亲伏枕痛哭，她感到无法言喻的恐怖和惊惶。走上前去，她用手攀住梦竹的肩膀，柔声的，怯怯的叫：

    “妈妈！妈妈！别哭，妈妈！”

    每次看到母亲流泪，她就有也想流泪的感觉，听到梦竹哭得那么沉痛，她也泫然欲泪了。

    梦竹一下子翻过身来，泪水迷蒙的眼睛盯在晓彤的脸上，抓住晓彤的手腕，她厉声的说：

    “告诉我，你放学后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去会见了魏如峰？是不是？”“妈妈！”晓彤惶恐的喊。

    “是不是？”梦竹的声调更加严厉：“对我说实话！”

    “妈妈！”晓彤哀求的凝视着梦竹。

    “说！”晓彤垂下眼睛，如同待决的囚犯，轻轻的点了两下头。

    “他到校门口去找我的。”她低低的说。

    梦竹气得全身抖颤。“晓彤，你怎么这样不争气？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听？”瞪视着晓彤，突来的怒火，以及积压的郁气同时在她体内迸发，举起手来，她对着晓彤的脸挥了过去，她把所有的悲哀、怨恨、愤怒、痛苦都集中在这一巴掌上，全挥向了晓彤。可是，当她那清脆的一声耳光响过之后，她看到的是晓彤瞪得大大的眸子和倏然变得惨白的面孔。那张小小的，柔弱的脸庞上没有愤怒和反抗，所有的只是怀疑，惊愕，和不信任。那对疑问的眼睛使梦竹的心脏一下子沉进了地底。十八年来，她从没有碰过晓彤一根手指头，今天竟然会对她挥去一掌。望着逐渐在晓彤苍白的面颊上呈现出来的手指印，她也因自己的举动而愣住了。

    母子两个彼此愕然的对视了片刻，晓彤的大眼睛里渐渐布上一层泪影，迅速的，泪影变为两潭深泓，盈盈然的盛满在眼眶里。她没有放声痛哭，也没有诉说辩解，只是无声的啜泣起来。泪珠纷纷乱乱的滚落，纷纷乱乱的击碎，母亲这一掌似乎根本没有给予她肉体上丝毫的痛楚，真正痛楚的地方，是在内心深处。她从没想到母亲会狠下心来打她，因而，这一掌，仿佛将她的世界整个击碎。

    梦竹的意识回复了过来，晓彤无声的低泣和抽噎令她全心震颤，晓彤为什么该挨这一巴掌？为了她爱上了一个值得爱的青年？这一拳打上的是晓彤的脸，实际上应该打向她自己！她伸手一把拉过晓彤，不由自主的紧紧的揽住了她，泪如雨下。“晓彤，晓彤，晓彤！”她喊：“我没有想打你！我真的没有想打你！”“妈妈呀！”晓彤发出一声喊，用手环抱住了梦竹的腰，这才迸发出一阵嚎啕大哭。把满是泪痕的脸在母亲怀里揉着，她不住的喊：“妈妈呀！妈妈呀！”

    母女二人由相对注视又变为相拥而泣。晓白在门口，伸着头张望着。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但是，他自己的鼻子里也没来由的有些酸酸的。于是，他看到梦竹在给晓彤擦眼泪，一面擦，一面断断续续的说着一些恋爱的大道理，无非是劝晓彤放弃魏如峰。但，晓彤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一个劲儿的哭。然后，晓彤钻回到她自己的屋子里，关上纸门，哭声仍然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梦竹也坐在床沿上流泪。他叹了口气，坐回到玄关的地板上，这个家！怎么办呢？

    三声汽车喇叭声传了过来，他精神一振，侧耳倾听，又是三声喇叭声。他穿上鞋，打开大门，悄悄的溜了出去。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少，梦竹从床沿上站了起来，茫然的走到梳妆台前。晓彤的哭声已停，或者，她哭累了而睡着了，她想去看她，但，镜子里的自己吸引了她的目光。蓬乱而干枯的头发，瘦削而苍白的面颊，红肿而无神的眼睛……她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对着镜子，喃喃的问：

    “这是我吗？这是我吗？”

    多少年以前？小粉蝶儿！沙坪坝的美人！这镜子里的，已经是个老妇人了。她摇头，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大门发出一声微响，有人进来了。是谁出去没有关门？进来的是明远吗？只要他一回来，冷战又要开始，她下意识的害怕再见到他。但，来人迟迟没有动静，她知道他已经走上了榻榻米，他为什么停在门口而不进来？她转过身子，面对着房门口，慢慢的张开眼睛。

    一刹那间，她觉得地动屋摇，身子摇摇欲坠，扶牢了梳妆台，她呻吟了一声，立即再闭上眼睛。直等到那阵旋转干坤的大震动过去之后，她才能再张开眼睛，直视着门口那个木立的男人！颀长的身子，黑而深湛的眼睛，恂恂儒雅的风度……尽管时间在他脸上已刻下了痕迹，尽管潇潇洒洒的长衫已换成西服，尽管当日的豪情已变为中年的沉着，尽管……尽管有那么多的变化！但是，这个人！就是把他烧成了灰，磨成了粉，化成了泥……她仍然能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何——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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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_28

﻿    大门发出一声微响，有人进来了。是谁出去没有关门？进来的是明远吗？只要他一回来，冷战又要开始，她下意识的害怕再见到他。但，来人迟迟没有动静，她知道他已经走上了榻榻米，他为什么停在门口而不进来？她转过身子，面对着房门口，慢慢的张开眼睛。

    一剎那间，她觉得地动屋摇，身子摇摇欲坠，扶牢了梳妆台，她呻吟了一声，立即再闭上眼睛。直等到那阵旋转乾坤的大震动过去之后，她才能再张开眼睛，直视着门口那个木立的男人！颀长的身子，黑而深湛的眼睛，恂恂儒雅的风度——尽管时间在他脸上已刻下了痕迹，尽管潇潇洒洒的长衫已换成西服，尽管当日的豪情已变为中年的沉着，尽管——尽管有那么多的变化！但是，这个人！就是把他烧成了灰，磨成了粉，化成了泥——她仍然能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何——慕——天

    §第二十八章

    何慕天像一根石柱般，挺立在那儿，一瞬也不瞬的望着眼前这个女人。乍一相见的那份激动，如同有个轰雷在他体内炸开，把他炸成了几千几万的碎片。好长一段时间，这些碎片才又重新聚拢，他也才重新有了视觉和模糊的意识。梦竹的憔悴、苍白、瘦弱、枯瘠——几乎已使他不能辨认。不过，透过那对燃烧着的大眼睛，他依稀看到嘉陵江畔的那个女孩：垂着两条乌黑的大发辫，闪动着一对秋水般的明眸，容光焕发的追寻着欢笑和美梦，他眨眨眼睛，嘉陵江畔的女孩消失，眼前站着的又是那憔悴而苍白的女人——梦竹！

    这就是梦竹？时间何等残忍的在她身上辗轧过，竟然留下如此多的痕迹！但，辗轧着她的仅仅是时间吗？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感情的负荷，生活的担子——种种种种！昔日的梦竹已经不存，他几乎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迹，他是那个谋杀者，不见血的谋杀！

    他闭上眼睛，靠在门坎上，他已经杀死了梦竹！杀死了当年那个梦竹！再张开眼睛，梦竹的影子在水雾中晃动，头发、面颊——都那么朦朦胧胧，只有那对眼睛却如两道刀光，冷冰冰的刺向他的心灵深处！她的背脊慢慢的挺直了，和当年一样，她那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倔强的心！看到她带着满身心的创伤，去挺直她那小小的脊梁，何慕天心为之碎，而肠为之摧。忍不住的，他低低的、祈求似的喊了一声：“梦竹！”

    梦竹全心悸动，这一声呼唤距离她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是从何处传来？这个叫她的人是谁？何慕天？那一个何慕天？以前的何慕天？现在的何慕天？梦里的何慕天？爱着的何慕天？恨着的何慕天？阴魂不散的何慕天她昂了昂头，吸了一口气，用生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声调，冷而僵的说：“你要什么？你来干什么？”

    “梦竹，”何慕天勉强维持着不稳定的声音：“你——能不能——和我谈谈？”

    梦竹回头看了看拉拢着的那两扇纸门，晓彤在里面！她的女儿，她和何慕天的女儿！无论如何，她不能让晓彤知道她与何慕天的关系！无论如何，这一段罪恶的历史必须保密！防御及卫护的本能使她警觉，她以充满敌意的眼光瞪着何慕天，血液在她体内迅速的运行着。也好！和他谈谈！把这多年的帐算算清楚！将近二十年的债也该有个总结算！也好！谈就谈吧！你陷害了我还不够？又让你的内侄来招惹晓彤？谈吧！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她毅然的挺了挺胸，随便的拢了一下头发，决心似的说：“好，但不能在这儿谈！”

    何慕天点了点头。“出去找个地方坐坐如何？”

    梦竹走到纸门边，拉开一条小缝，向里面看了看，晓彤合衣侧卧在床上，正像梦竹所猜测的，在过度的疲倦和伤心下，昏昏然的睡着了。枕上泪痕未干，睫毛上依然湿润。她拉好了纸门，回过身来，和何慕天走出了大门，把大门关好了，她看了何慕天一眼，冷冷的问：“魏如峰给你的住址吗？”

    “不！”何慕天说：“是王孝城。”

    梦竹不再说话，她和何慕天的见面所引起的激动仍未平息，心脏始终在猛烈的跳动着，脑子里的思想像走马灯般飞快的旋转。每一秒钟；过去、现在、未来！未来、过去、现在！不知有几千万种纷纷杂杂的念头在脑海中同时出现，她必须用她的全心去整理自己紊乱的心绪，平定那份烧灼着她的愤怒的激情。

    何慕天也默默不语，从他急促的呼吸声，可以辨出他的紧张和激动，决不亚于梦竹，而且还比梦竹更多出一份惶惑和慌乱的情绪。

    走出了巷口，何慕天挥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近来，他自己的车子早已成了霜霜的私用车，没有他的份儿，他出门反倒都坐出租车。梦竹沉默的坐进了车子，她并不关心车行的方向，只紧张的在脑子里安排着要和他“谈”的话，可是，脑子里塞满的是那样的一堆乱麻，她怎么都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来。

    车子停了，她下了车，发现自己停在一个深宅大院的前面，高高的围墙和堂皇的大门，和她示威似的耸立着，她愕然的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何慕天说。

    他的家？许许多多年以前，她也曾停在他家的门前！也有着高高的围墙和堂皇的大门，所不同的，那是昆明！这是台北！那时，她怀着一个美梦！现在，她怀着一个碎梦！所相同的，他的豪华如故！她的寒伧也如故！那时，他主宰着她的命运，现在，他又主宰了她的命运！她凝视着何慕天的侧影：依然那样漂亮，依然有着深湛的眼睛和哲人的风度！想必，这些年来，他的生活美满幸福，而她呢？

    她咬紧嘴唇，血液向脑子里涌去，在这一瞬间，她又看到了当日在他家受了羞辱而跑出来，踅踅于寒风瑟瑟的街头，无处可归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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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_29

﻿    晓彤在迷迷蒙蒙中做着恶梦，妈妈的眼泪，爸爸严厉的声调，魏如峰的恳求……。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她抱住枕头，在睡梦中啜泣呓语，再翻一个身，爸爸、妈妈、魏如峰的脸仍然交替着出现……争执、祈求、说服、哭泣……总是那一套，压迫得她出不了气，像在个深渊中作无尽的挣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轻轻的摇撼她，同时，有个声音在她耳畔喊着：“姐！姐！”她摇摇头，揉揉眼睛，醒了。一时间有些恍恍惚惚，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屋子里的台灯亮着，窗外是一团漆黑。从床上坐起来，她看到自己还穿着制服，枕上泪痕犹新。晓白正坐在她的床沿上，轻轻的叫着她。

    “什么事？”她神志不清的问：“你为什么不睡觉？现在几点钟了？”“半夜两点钟。”晓白说。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问你，妈妈爸爸到哪里去了？”晓白问：“我回到家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他们呢？”“他们？”晓彤困惑的说：“他们都不在？”

    “是嘛，到哪里去了？”

    晓彤再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是酸涩肿胀的，四肢棉软无力。是怎么回事？她在记忆中搜索，于是，她想起了。爸爸和妈妈的争吵，爸爸出门，妈妈打了她，然后是劝解和说服……她跑进房里，躺在床上哭。底下的事就不知道了，她一定是就这样睡着了。妈妈什么时候出去的？爸爸难道一直没有回来？她皱皱眉，晓白也出去过的吗？半夜两点钟！真的，这是怎么回事？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她问晓白。

    “就在你跟妈妈都哭成一团的时候。”晓白嘟着嘴说。

    “我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出去的？我睡着了。”晓彤说：“或者妈妈是出去找爸爸去了。”

    “找到这么晚？”晓白说：“妈妈爸爸都从没有这么晚还在外面过，这两天家里是怎么了？”

    “你呢？”晓彤问：“你也刚刚才回来吗？”

    晓白耸耸肩，没有说话。晓彤看了晓白一眼，后者的神情似乎不大妙，紧锁着那两道浓眉，微微的噘着嘴，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懑和不快，好像有什么事触动了他那份英雄气，在为谁打抱不平似的。仰了仰下巴，他用一种义愤填膺，而又侠情满腹的声调说：

    “姐，你放心，有谁敢欺侮你，我绝不饶了他！”

    晓彤愣了愣，这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一句话？这与他的晚回家又有什么关系？看样子，这两天是多事之秋！每个人都大异常态，她错愕的问：“你在说什么？有谁要欺侮我？”

    “你别忙，姐，”晓白拍了拍胸脯，瞪着对大眼睛，愤愤的说：“现在我还没有拿到证据，我不愿意冤枉好人，假若有证据落到我手上，你看吧，管他是什么大老板大董事长的什么人，我杨晓白不好好教训他一顿才有鬼！别以为咱们好欺侮！我们十二条龙个个都是有名有姓的！论拳头，论武力，看他敢和我们斗！”“晓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十二条龙是什么玩意儿？”

    “玩意儿？”晓白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太不雅听了。我们十二兄弟，称作十二条龙，你懂吗？有一天，我只要说一声，你看吧！他们个个都会为我出力！”

    “为你出什么力？”晓彤不解的问。

    “打架呀！”“打架？你要和谁打架？干嘛和人打架呢？”

    “谁欺侮我们，我就打谁！”

    “讲了半天，到底有谁要欺侮我们？”

    “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不能说。”晓白皱了皱眉：“等着看吧！反正，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可别太相信魏大哥！”

    “魏如峰？”晓彤更加困惑了：“怎么又和如峰有关呢？”

    “哼！”晓白哼了声：“你记住就是了，反正……哼！他要是好的话就没事，他要是不安好心的话……走着瞧吧！”

    晓彤望着晓白，对于晓白这些模模棱棱的话，她简直一点头绪都摸不着。用手拂了拂头发，她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快两点半了，怎么爸爸妈妈还一个都没有回来？她的情绪那么乱，心中的问题那么多，实在无心再来分析晓白卖关子似的谈话，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

    “你别一天到晚想打架，如峰不会对不起我的！”

    “哼！”晓白重重的哼了一声。“别说得太早！”

    说完，他转过身子，走到自己屋里去了，明天还要上课，今天必须睡了。打了个哈欠，肚子里一阵叽哩咕噜乱叫，他把头再伸进晓彤的屋里：“姐，家里还有可吃的东西没有？”

    “我不知道！”晓彤说，站起身来，走进厨房里，打开碗橱，看看还有碗冷饭，用盘子扣着，就喊着说：“有点冷饭，要不要？”“也行，只要能吃就行！”晓白钻进了厨房。

    “等一下。”晓彤说：“我帮你热热吧，半夜三更，吃了冷饭会泻肚子，用点油炒炒吧，家里连蛋都没有了，要不然，可以炒一盘蛋炒饭！”蛋炒饭！听到这三个字，晓白肚子里的叫声更喧嚣了，几乎已经闻到了那股焦焦的炒蛋香。晓彤走到炉子旁边一看，不禁耸耸肩膀，对晓白无奈的摊了一下手。炉子，冷冰冰的，煤球早已熄灭了，妈妈竟忘记了接一个新煤球。无可奈何，她说：“用开水泡泡吧！放点酱油味精，怎样？”

    “可以！”晓彤调了一碗什么酱油味精饭，又洒上点鲶油，晓白再倒了点胡椒进去，一尝之下，居然美味无比！大大的咂了咂舌，他说：“姐，你也来一点，好吃得很！”

    晓彤本不想吃，但看到晓白吃得那股津津有味的样子，禁不住也有些馋了起来。本来吗，晚饭等于没有吃，回家又哭一场、闹一场，现在两点多钟了，说什么也该饿了。在小板凳上坐了下来，用饭碗分了晓白半碗饭，姐弟二人居然吃得狼吞虎咽。当梦竹回了家，悄悄的打开房门，无声无息的穿过几间空荡荡的房子，而停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她所见到的就是那样的一幅饕餮图。晓白和晓彤，一个坐在厨房的台阶上，一个坐在小板凳上，每人捧着碗酱油拌饭，津津有味的吃着。两颗黑发的头颅向前凑在一起，两张年轻的脸庞映在苍白的灯光下。梦竹站在那儿，被眼前这幅画面所眩惑了，她的一双儿女！从没有一个时候，她觉得比这一刻更受感动。她的两个孩子！两个出色的孩子！谁家的儿女能比他们更亲爱，更和谐，更合作？可是……如果这家庭有任何的变化，一切还能圆满维持吗？她眨动着眼睑，突然间泪雾迷蒙了。

    “哦，妈妈！”是晓彤先发现了厨房门口的母亲，叫着说：“你到哪里去了？”晓白也抛下了他的空碗，回过头来说：

    “爸爸呢？”爸爸呢？梦竹也有同一个问题。明远怎么还没有回来？他到哪儿去了？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去灌上一肚子酒？她看了看晓白和晓彤，带着掩饰不住的疲乏，说：

    “我不知道爸爸到哪里去了。你们怎么样？还饿不饿？”

    “已经饱惨了。”晓白说。

    饱“惨”了？饱也会“惨”？孩子们的口头语！她怜爱的望着晓白，一个好孩子，她常常对他不够关怀。

    “去睡吧，晓白。”她说：“明天还要上课呢！”

    “Ｏ·Ｋ！”晓白答应着，钻进了屋里，真的该睡了，眼睛已经在捉对儿打架了。往木板床上四仰八叉的一躺，鞋子还来不及脱，睡意已染上了眼睑，闭上眼睛，打个哈欠。霜霜的胳膊真可爱，嘴唇真丰满……魏如峰，他敢欺骗晓彤，不揍瘪他才怪……再打个哈欠，翻一个身，他睡着了。

    晓彤把饭碗洗了，抬起头来，母亲还站在房门口望着她，眼睛是深思而迷乱的。妈妈怎么了？她洗了手，走上榻榻米，问：“妈妈，你在想什么？”

    “晓彤，到我屋里来，我有话和你说！”

    又来了！又是老问题！晓彤知道。用牙齿轻咬着嘴唇，她一语不发的跟着梦竹走进了屋里。梦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握着晓彤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的对面，对她仔细的打量着。多美丽！多可爱！多纯洁和无邪的孩子！那对眼睛，简直就是何慕天的！她奇怪魏如峰会发现不到这个特点。好久一段时间后，她才慢悠悠的问：“晓彤，你真离不开如峰吗？”

    “妈妈！”晓彤低低的，祈求的喊。

    “唉！”梦竹叹了口气：“那么，晓彤，妈妈答应你了，你可以和他来往。”“噢！妈妈！”晓彤倏的抬起头来，惊喜交集，而又大出意外。“妈妈！真的？”她不信任的转动着眼珠，怀疑的望着梦竹。“是的，真的。”梦竹轻声说。“以前我有许多误会，现在都想通了，那是一个好青年，有志气，也重感情。你可以跟他处得很好。我不反对你们了，晓彤，你可以不再烦恼了，是不是？”“噢，妈妈！噢！妈妈！噢，妈妈！”晓彤喊着，一下子用手勾住了梦竹的脖子，而把满是泪痕的脸贴上了梦竹的脸，在梦竹的耳边乱七八糟的喊着：“妈妈，你真好！妈妈，你真好！你真好！”“好了，”梦竹说：“现在，去好好的睡一觉吧！明天起来，精精神神的去上课，你还要考大学呢！现在，去吧！”

    晓彤放开了梦竹，对母亲又依依的望了一眼。然后，她把嘴唇凑向母亲的面颊，轻轻的吻了一下，低低的说：

    “妈妈，你也不再烦恼了，好吗？”

    梦竹怔了怔，接着就凄然微笑了。

    “是的，我也不该烦恼了，多年没有打开的结已经打开了，再烦什么呢？只怕新的结要一重重的打上来，那么，就一辈子也解不清楚了。好了，晓彤，你去睡吧！我要再好好的想一想。”“妈妈，”晓彤担心的望着母亲：“不要又想不通了！”

    梦竹笑了。“傻孩子！”她怜爱的说：“去睡吧！记得关窗子，天凉了。”

    晓彤走进了屋里。梦竹眼望着那两扇纸门阖拢，就浑身倦怠的躺在床上。真的，该好好的想一想了，明远为什么还不回来？和何慕天的一番长谈仍然在耳边激荡，过去的片片段段，分手后彼此的生活，晓彤和如峰的问题……何慕天！她曾耗费了二分之一的生命来恨他，多无稽！当一段误会解开后，会发现往日的鲁莽和幼稚！假若那天不盲目的信从了那个女人的话，今日又是何种局面？她瞠视着天花板，疲乏压着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脑中的思想却如野马般奔驰着。

    三点了，三点十分，三点二十……黎明就将来到，明远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但愿他不会出事！我要把一切和他谈谈！阖上眼睛，她不能再继续思想，她必须休息一下。倦意向她包围、弥漫……

    当她醒来的时候，早已红日当窗，整个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几点了？她翻身起床，身上盖着的棉被滑了下去，是谁为她盖的棉被？明远呢？还没回来吗？她坐正身子，摇摇头，想把那份昏昏噩噩混混沌沌的睡意摇走。桌上的闹钟指着九点！糟了！竟忘了给孩子们做早餐！扬着声音，她喊了声：“晓彤！”没有回答。她再喊：“晓白！”仍然没有回答，他们已经起来了？上学去了？站起身来，桌子上压着张小纸条，晓彤娟秀的字迹，清清爽爽的写着：

    “好妈妈：早餐在纱罩子底下，稀饭是我烧的，底下烧焦了——煤球火灭了，所以我起了炭火。爸爸还没有回家。

    我和晓白上学去了。祝妈妈

    好睡！

    晓彤于清晨”

    梦竹放下了纸条，软绵绵的在书桌前坐下。晓彤！那善解人意的孩子！她衡量不出自己能对她有多喜爱！多险！她差一点剥夺了这孩子的终身幸福和快乐！用手揉揉额角，脑子里仍然昏昏然，猛然间，她跳了起来，明远呢？他从没有通宵不回家过！像是回答她心中的疑问，门口一阵汽车喇叭响，接着，有人在重重的打着门。明远出事了！她的心脏向地底沉下去。迅速的跑下榻榻米，奔向大门口，她心惊肉跳的打开大门。门外，王孝城正吃力的把烂醉如泥的杨明远从一辆计程车里拖出来。梦竹放下了心，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哦！他在你那儿！”她说，开大了房门，让王孝城把杨明远弄上榻榻米。经过了一番吃力的连拖带拉，王孝城和梦竹总算把明远放上了床。明远酒气醺人，鼾声大作，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呓语和莫名其妙的咒骂。梦竹拉了一床棉被给他盖上，奇怪的望着王孝城说：“他怎么会喝成这样子？”

    王孝城摊了摊手。“他半夜一点钟跑到我那儿，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在我家发了半天酒疯，说了许许多多醉话，又哭又唱，闹了好久，快天亮的时候又大吐一场，才睡着了。我怕你不放心，所以还是把他送回来。”

    梦竹点点头，请王孝城坐下，想倒茶，看看温水瓶里已经滴水俱无，只得作罢。王孝城凝视着梦竹说：

    “你别忙着招呼我，梦竹，我们还是谈谈的好。”

    梦竹在书桌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一时间，觉得万绪千头，问题重重，所有的事情都纠缠混乱成了一团。不禁用手抹了抹脸，叹了口气说：“唉，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以前滴酒不沾，现在动不动就喝成这副样子……唉，有问题，从不肯好好解决，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她用手抵住额角，痛苦的摇着头。

    “梦竹，”王孝城沉吟的说：“你已经知道何慕天和魏如峰的关系了，是吗？”梦竹把手从额上放下来，坦白的望着王孝城，毫不掩饰的说：“昨天晚上，我已见过了何慕天。”

    “是吗？”王孝城微微的吃了一惊，他困惑的看着梦竹，后者的神情那么奇怪，没有激动，没有怨恨，没有愤懑。所有的，是一份淡淡的无奈，和深深的哀愁。这份无奈和哀愁染在她的眉梢眼角上，竟使她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美丽。王孝城有些迷惘了。“你们谈过了？”他问。

    “谈了很久——很久。”梦竹轻轻的说：“关于如峰和晓彤，也获得了一个初步的结论——反正，他们现在也不可能结婚，晓彤还要考大学，我想，先让他们继续交往下去，至于晓彤的身世——”她看了床上的明远一眼，用更低的声音说：“我们都认为保密比揭穿好得多。只怕明远——”她咽住了，呆呆的望着床上的明远。“梦竹，”王孝城恳切的说：“我想，你和何慕天一定谈得很多很多，关于你们以往那一段，我也在前几天和何慕天的一次长谈里，才完全了解真相。造化弄人，有的时候，许多事都无法自己安排，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梦竹，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假若你不嫌我问得太坦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今后，你打算怎么办？”“今后？”梦竹愣愣的问。

    “是的，今后。你看，以前你和何慕天那一段误会——我想，应该叫误会吧——到现在，总算解除了。你和明远，据我看来，婚姻的基础并不稳固。是不是禁得起目前这个巨浪，似乎大有问题，你自己到底有什么决意没有？梦竹，或者我问得太率直了——但是，说真的，我非常非常的关心你们。”

    “我了解，”梦竹低声说：“我完全了解你的意思。”她用一对哀愁无限的眼光望着王孝城。“孝城，以前沙坪坝的那些朋友们，现在风流云散，知道我们以前那一段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了。我想，你了解得比谁都清楚……”她顿了顿，再望向明远：“跟着明远，我什么苦都吃过了，什么罪都受过了，明远为了我，也不能说不是牺牲了许多东西——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共过患难，共过艰苦，到底不比寻常。虽然，我也承认，对于明远，我从没有一分狂热的爱情，或者我根本没有爱过他。但，我们一起把晓彤带大，把一个破破烂烂的家庭维持着，还——有一个共同的儿子。这份关系，并不是简简单单可以分割的，我对他的感情，也早变成一种单纯的、责任性的、习惯性的感情。我不知道你懂不懂？”

    王孝城无言的点了点头。“所以，”梦竹继续说：“以大前提论，一个风雨飘摇中建立起来的家庭，决不能轻易让它破碎。以情感论，我对明远有一份负疚，更有一份感恩，抛开明远，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再以孩子来说，假若家庭破碎了，真相大白了，对他们是太大的打击！所以，无论怎样，我总是愿意维持下去……只怕明远的脾气……你不知道，他常常是那样的……那样的……不近人情。我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王孝城眼光里的梦竹，跟着她的叙述，变得越来越美丽。怎样的一个女性！他曾以为，假若她和何慕天的误会一旦解除，百分之八十她会回到何慕天的身边去。有以往那么强烈的感情为基础，有何慕天现在身分地位的引诱，再加上明远对她的一份精神折磨……在在都可以迫使她转向何慕天！但，她却有如此强的意志力！一个意志力强而又感情丰富的人，应该是世界上痛苦最多的人！

    “我很知道明远那一套。”王孝城说，深深的注视着梦竹。“可是，梦竹，我也很了解明远，他爱你，他非常非常爱你。”

    梦竹微微的震动了一下，抬起眼睛来，微带询问意味的望着王孝城。“昨夜，”王孝城继续说：“明远喝得大醉来我家，他说了许许多多疯话，但，也是他内心深处的话，他说你从没有爱过他。”梦竹又震动了一下。“酒后见真情，梦竹，明远虽然有许多缺点，但他爱你是我深知的。现在，他很痛苦，他嫉妒，不安，而又恐惧。他嫉妒何慕天，恐惧失去你，何况，他还有一份强烈的自卑感，因为他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他又有一份遭时不遇的感触，觉得自己是个被埋没的天才。这种种种种，就造成了他混乱的心理状况，和挑剔苛求的毛病。不过，梦竹——”他更深的注视着她：“我想一切都会慢慢好转，只要你有决心挽救这个婚姻的逆潮。”梦竹沉默的深思着。王孝城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家里还有学生等着要上课。不管怎样，梦竹，我很佩服你。”梦竹抬起眼睛来。“你是我生平遇到的最让人倾服的女性，”王孝城低沉的说：“难怪有那么多人会喜欢你，也难怪你要遭受比别人多的痛苦和折磨，因为你太不平凡。”他深吸了口气：“好，梦竹，再见。有什么事找我好了。祝你能把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梦竹一语不发的把王孝城送到大门口，计程车还在门外等着。站在大门口，梦竹才轻轻的说了一句：

    “谢谢你，孝城。”“别谢我，”王孝城笑笑，咬了咬嘴唇：“总之，愿你幸福，梦竹。”梦竹的睫毛闪了闪，眼眶一阵发热。目送王孝城的汽车开远了，她才返身走回房间。上了榻榻米，停在明远的床前面，她愣愣的望着明远瘦削的脸庞，和那多日未刮胡子的下巴。“愿你幸福！”幸福在哪儿？幸福真能属于她吗？从小到现在，她何曾抓住过幸福？

    “梦竹……我们……离婚！”

    床上的明远突然清晰的吐出一句爆炸性的话，梦竹大吃一惊，对明远仔细的看过去。他正翻了一个身，嘴里喃喃的又不知在说些什么，一条口涎从嘴角流出来，沾在胡须上面。这显然是句呓语，梦竹摸着一把椅子，像个软骨动物似的滑坐了下去。那不过是一句呓语！但是，却仍然有着震动人心的力量！“我们……离婚！”怎样的一句话！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关系已完全动摇。“我们离婚！”这是明远的愿望，是吗？何慕天的脸在嘉陵江水中浮现，在台北小屋的榻榻米上浮现，在明远的脸上浮现……昨夜，他也曾说过和王孝城类似的一句话：“我不敢再梦想得到你，只期望弥补一些过失，贡献一点力量——让你幸福！无论你要我怎么做，我都将遵从！”

    “让你幸福！”“让你幸福！”她瞪视着明远嘴边流下的口涎。幸福，幸福，幸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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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_30

﻿    梦竹一语不发的把王孝城送到大门口，计程车还在门外等着。站在大门口，梦竹才轻轻的说了一句：

    “谢谢你，孝城。”“别谢我，”王孝城笑笑，咬了咬嘴唇：“总之，愿你幸福，梦竹。”梦竹的睫毛闪了闪，眼眶一阵发热。目送王孝城的汽车开远了，她才返身走回房间。上了榻榻米，停在明远的床前面，她愣愣的望着明远瘦削的脸庞，和那多日未刮胡子的下巴。“愿你幸福！”幸福在哪儿？幸福真能属于她吗？从小到现在，她何曾抓住过幸福？

    “梦竹……我们……离婚！”

    床上的明远突然清晰的吐出一句爆炸性的话，梦竹大吃一惊，对明远仔细的看过去。他正翻了一个身，嘴里喃喃的又不知在说些什么，一条口涎从嘴角流出来，沾在胡须上面。这显然是句呓语，梦竹摸着一把椅子，像个软骨动物似的滑坐了下去。那不过是一句呓语！但是，却仍然有着震动人心的力量！“我们……离婚！”怎样的一句话！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关系已完全动摇。“我们离婚！”这是明远的愿望，是吗？何慕天的脸在嘉陵江水中浮现，在台北小屋的榻榻米上浮现，在明远的脸上浮现……昨夜，他也曾说过和王孝城类似的一句话：“我不敢再梦想得到你，只期望弥补一些过失，贡献一点力量——让你幸福！无论你要我怎么做，我都将遵从！”

    “让你幸福！”“让你幸福！”她瞪视着明远嘴边流下的口涎。幸福，幸福，幸福在哪里？

    ３０

    霜霜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刺目的阳光正在床前闪烁着。敞开的窗子迎进一屋子的秋风，也迎进一屋子美好的、温暖的太阳。她懒洋洋的眯着眼睛，从睫毛下凝视着阳光所过之处，那些灰尘所组成的千千万万闪光的小晶体。唔，秋天，有太阳的秋天，该是最美好的日子，不是吗？她抬起手腕来，表上的短针指着“十”字，长针已越过“二”字，已经十点多钟了，一场多长久的“昏睡”！昨晚回家时，有客人在爸爸屋里，她也逃过了一番“说教”，客人，那会是谁？管他呢？无论如何，现在似乎应该起床了。但，起不起床，又有什么关系呢？不需要上学校，不需要赶时间……什么都不需要！

    打了个哈欠，她又看到床头柜上那座小小的维纳斯石膏像了，皱拢眉头，她伸手过去，一下子抓住那石膏像，举起来想砸碎它。但，接着又放了下来，对那石膏像摇摇头，无力的笑笑，自嘲似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砸碎它干什么？发神经！它又没惹着你！”

    翻身下床，站在梳妆台前面，她仔细的观察着自己，拢了拢乱七八糟的头发，扬了扬挺秀的眉毛，她叹了口气：

    “好像总是缺少点什么。”

    她对自己说。真的，她总是缺少了点什么，而她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换上一件红色套头毛衣，和一条黑色长裤，到浴室去梳洗了一番，揽镜自照，还是不大对头。就是缺少那么点东西，反正，她永远不会像那个小石膏像。

    整座房子都那样安安静静的，好像个没有生命的大坟墓！人呢？都到哪里去了？推开何慕天的房间，她伸头进去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影！经过魏如峰的房门，她站住了，侧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毫无声息。把手按在门柄上，想打开门看看，想想又算了。百分之八十，他也在公司里。这不是个停留在家里的时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工作，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有她！好像被整个世界所遗弃了，那样空空洞洞、迷迷茫茫、摇摇晃晃的度着每一个日子！

    下了楼，走进饭厅，她忽然一愣。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魏如峰正坐在餐桌上，难道他会起床这么晚？而又不去公司里上班？看他那副吃相，他似乎已经饿了三天了。可是，那对眼睛奕奕有神，而精神愉快。看到了她，他扬起头来，高兴的打着招呼。“早呀！霜霜！”霜霜耸耸肩，冷冰冰的说：

    “你是在吃早饭？还是在吃午饭？”

    “都可以。”魏如峰笑着说：“反正，这是两天以来，唯一好好吃的一顿。”霜霜锐利的看了魏如峰一眼。

    “你似乎有什么喜事？”

    “喜事？”魏如峰怔了怔，接着就微笑了。喜事！真的，这该算是最大的喜事了！一天云雾，终算澄清，看到的又是蓝天和阳光。一清早，晓彤的电话，把他从床上唤了起来，握着听筒的时候，手发着颤，心发着抖，知道必定是她打来的！一声清清脆脆的“喂！”使他的心脏提升到喉咙口，心想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又有更坏的消息，但，她劈头就是一句：

    “妈妈答应了！”“答应什么了？”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有什么呢？”那软软的声音中夹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欢笑：“当然是我们的事嘛！”

    两秒钟的思想停止，一刹那的呼吸紧闭，然后，像一针刺进了神经中枢般跳了起来，对着听筒叫：

    “喂！你在哪里？”“我正去学校，在街上的电话亭里。”

    “听着！晓彤，你等我，我马上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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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_31

﻿    太阳光越过了梳妆台，越过了破旧的榻榻米，越过了床栏，投射在发黄的纸门上了。梦竹坐在明远的床边，下意识的看了看表，十点多了，明远依然酒醉未醒，需不需要打个电话到他办公室去给他请一天假？可是，她浑身无力，倦怠得懒于走到巷口的电话亭去。让它去吧！她现在什么都不管，只希望有一个清静的，可以逃避一切的地方，去静静的藏起来。除了藏起自己，还要藏起那份讨厌的、工作不休的“思想”。明远在床上翻身、呻吟、不安的欠伸着身子。梦竹走到厨房去，弄了一条冷毛巾来，敷在明远的额上。骤然而来的清凉感使他退缩了一下，接着，就吃力的睁开了红丝遍布的眼睛。太阳光刺激了他，重新阖上眼睑，他胸中焚烧欲裂，喉咙干燥难耐，模模糊糊的，他吐出了一个字：

    “水。”梦竹从冷开水瓶里倒出一杯水来，托住明远的头，把水递到他的唇边。明远如获甘泉，一仰而尽。喝光了水，他才看清楚床边的梦竹，摇了摇头，他问：

    “这是哪儿？”“家里。”梦竹说：“早上，孝城把你送回来的。怎样？还要水吗？”明远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说：

    “几点了？”“十点二十分。我看今天不要去上班了，趁孩子不在家，我们也可以好好的谈谈。”

    明远睁开了眼睛，锐利的望着梦竹，酒意逐渐消失，意识也跟着回复。而一旦意识回复，所有乱麻似的问题和苦恼也接踵而来。他瞪视着梦竹，后者脸上有些什么新的东西，那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凄凉而美丽。从床上坐了起来，头中仍然昏昏沉沉，靠在床栏杆上，他吸了口气说：

    “好吧！你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什么‘意见’，”梦竹说：“不过，明远，昨天晚上——”她犹豫的停住了。

    “昨天晚上怎样？”明远蹙着眉问。

    “昨天晚上——”梦竹嗫嚅着。

    “到底怎样？”“我——我——”她下决心的说了出来：“见到了何慕天。”

    “哦？”明远张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梦竹。“是吗？”

    “嗯。我们谈了很久，也谈得很多……”

    “是吗？”明远再问，语气是冷冷的，却带着些挑衅的味儿。梦竹怯怯的看了杨明远一眼。

    “是这样，明远，”她尽量的把声音放得柔和：“你昨天出去之后不久，他就找到了我们家，我和他出去谈了谈。关于过去的事，已经都过去了，我想，大家最好都不要再提，也不要再管了……”“哦？是吗？”明远把梦竹盯得更紧了。

    “至于晓彤和如峰的事……”梦竹继续说：“我们取得了一项协议，对于年轻一代的爱情，还是以不干涉为原则，何况晓彤和如峰确实是很合适的一对……”

    “哦？是这样的吗？”明远的语气更冷了。“真不错，你和他谈上一个晚上，好像整个的观念和看法就都有了转变。看样子，他的风采依旧，魔力也依旧，对吗？”

    “明远！”梦竹勉力的克制着自己：“请你别这样讲话好不好？如果你不能冷静的和我讨论，一切问题都无法解决，我们又要吵架……而吵架、酗酒，对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帮助，是不是？你能不能好好的谈，不要冷嘲热讽？”

    “我不是尽量在‘好好的谈’吗？”明远没好气的说。

    “那么，你听我把话说完，怎么样？”

    “你说你的嘛，我又不是没有听！”

    梦竹望着明远，无奈的喘了口气，说：

    “是这样，明远，我和何慕天都认为对晓彤的身世，应该保密……”“他已经知道了？”杨明远问。

    “是的。”梦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他很感激你……”

    “哈哈！”明远纵声笑了起来：“感激我帮他带大了女儿？还是感激我接收了他的弃……”

    “明远！”梦竹的脸色变得惨白：“你疯了！”

    “我疯了？天知道是谁疯了！”杨明远厉声的说：“我告诉你，梦竹，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你，一定会和你有篇长谈，然后一定再轻而易举的攫取你的心！你已经又被他收服了，是不是？你本来反对晓彤和如峰的事，现在你同意了。你本来仇视他，现在你原谅了。梦竹，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说服你！关于过去，他也一定有一篇很动人而值得原谅的故事，是吗？”

    “明远，”梦竹忍耐的说：“不要再提过去了，好不好？我们只解决目前的问题，怎样？”

    “目前的问题！你说说看怎么解决，让晓彤嫁给魏如峰，你也可以常常到何家去看女儿，对不对？将来添了孙子，你可以和何慕天一块儿含饴弄孙！哈哈！”他仰天大笑：“我杨明远多滑稽，吃上一辈子苦，为别人养老婆和孩子！”

    “明远！”梦竹喊：“我们还是别谈吧！和你谈话的结果，每次都是一样：争吵、呕气、毫无结论！”

    “结论！”明远冷笑着说：“我告诉你，梦竹，这件事的结论只有一样：把晓彤送还给何慕天，我杨明远算倒上十八辈子的霉！至于你呢，唔……我看，多半也是跟女儿一起过去……”“明远，”梦竹竭力憋着气：“这算你的提议，是不是？”

    “你希望我这样提议，是不是？”

    “明远，你没良心！”“我没良心，你有良心！”明远吼了起来：“梦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又爱上了他！你希望摆脱我，不是吗？他有没有再向你求婚？嗯？他还是那么漂亮，嗯？他比以前更有钱了，嗯？去嫁他吧！没有心的女人！去嫁他吧！去嫁他吧！去嫁他吧！”“明远！”“我说，去嫁他！我不要你的躯壳！我不要你的怜悯和同情！也不要你的责任感！你的心在他那儿，你就滚到他身边去！”杨明远激动的大嚷，布满红丝的眼睛中闪着恶狠狠的光。他的头向梦竹的脸俯近，扑鼻的酒气对梦竹冲来：“你不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心，你爱他，你就滚到他身边去！不必在我面前扮出一副受委屈的、被虐待的臭样子来！我杨明远对得起你！”

    “哦，”梦竹用手抱着头：“天哪！我能怎么做！”把手从头上放了下来，她望着杨明远，那满脸胡子，满眼红丝，满身酒气，咆哮不已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吗？她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中弥漫：“明远，”她颤声说：“你别逼我！”

    “你不许哭！”杨明远嚷着说：“我讨厌看到你流泪！你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哭相！好像我怎么欺侮了你似的！”

    梦竹从床边站了起来，泪水沿颊奔流，用手抹掉了颊上的泪，她浑身颤栗，语不成声的说：

    “好，好，我走开，我走开，我不惹你讨厌！你叫我滚，我就滚！”从橱里取出了皮包，她向玄关冲去，泪水使她看不清眼前任何的东西，明远依然在房中咆哮，她不知道他在喊些什么，也不想去明白，只想快快的逃开这个家，逃开这间屋子，逃开杨明远！走到了大门外面，她毫无目的对巷口走去。心中膨胀，脑中昏沉，眼前的景致完全模模糊糊。她仍然不能抑制自己的颤栗和喘息，到了巷口，一阵头晕使她几乎栽倒下去，她伸手扶住停在巷口的一辆小汽车上，闭上眼睛，让那阵头晕慢慢消失。然后，她听到一个低沉而激动的声音：

    “梦竹！”她大吃一惊，睁开眼睛来，于是，她看到自己靠在一辆浅灰色的小汽车上，而车窗内，何慕天正从驾驶座上伸出头来。她呻吟了一声，四肢发软，头昏无力。车门迅速的开了，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身不由己的被带进了车子，靠在座垫上，她把头向后仰，再度闭上了眼睛，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不能做任何的事！只觉得自己像一堆四分五裂而拼不拢的碎块，整个的瘫痪了下来。

    “梦竹，”何慕天的手握住了她的，那只手大而温暖，她感到颤栗渐消，头晕也止。何慕天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响着：“我一清早就来了，把车子停在这里，我想或者你会出来——我实在身不由主，我渴望再见你。我看到晓彤去上学，和一个大男孩子——那应该是你的儿子。我一直在等待你，我也看到了明远，看到王孝城把他送回去，他们没有发现我。”他喘了口气：“哦，梦竹！”

    这声呼唤使梦竹全身痉挛，而泪水迅速涌上。何慕天紧握了她的手一下，说：“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不好？”

    她无力的点点头。车子立即开动了，她仰靠在座垫上，突然感到一种紧张后的松弛。风从车窗外吹了进来，凉凉的扑向她发热的面颊。她不关心车子开向何处，不关心车窗外的世界，不关心一切的一切！她疲倦了，疲倦到极点，而车子里的小天地是温暖而安全的。车子似乎开了很久很久，她几乎要睡着了。然后，她嗅到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到脸上来的风中有着清新的芬芳，她微微的张开眼睛，看到的是车窗外的绿色旷野和田园。远离了都市的喧嚣，看不到拥挤杂乱的建筑，听不到震耳欲聋的车声人声，她不禁精神一振。坐正了身子，她掠了掠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望着窗外问：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

    “海边上。”海边上！她仿佛听到了海潮的澎湃，看到了波涛的汹涌……海边上，她有多久没有到过海边了！转过头去看看何慕天，刚好何慕天也回头来望她，四目相接，天地俱失，车子差点撞向了路边的大树。何慕天扶正方向盘，低低的说：

    “你猜怎么？梦竹？”“怎么？”“我几乎想让车子撞毁。”

    梦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默默不语。何慕天也不再说话，只专心一致的开着车。海，逐渐的在望了，扑面的风已带来海水的咸味，蓝色的天空飞掠着海鸟的影子，嵯峨的岩石向车窗移近，喧嚣的海浪掀腾呼叫……何慕天停下了车子，打开车门。“下来走走吧！”梦竹下了车，海风掀起了她的旗袍下摆。眼前是耸立的岩石，和一望无垠的大海。何慕天扶住她的手腕，走向了海边。整个海岸都是褐色的石块，有的平坦，有的直立。海浪在岩石下呼啸、汹涌。成千成万的碎浪飞溅着，一层层的浪花此起彼伏的向前推进。梦竹靠在一块岩石上，对海面了望，那无涯的视野，那海浪的高歌，那造物鬼斧神工所塑造的岩石……这是自然，这是世界……不是她那烦恼的六席大的小房间！她凝望着，突然想哭了。

    “这儿很安静，也很美，是不？”何慕天在她身边轻声说：“夏天常有人来玩，这个季节，这儿是空无一人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它。”一定会喜欢它！可不是吗？她在岩石上坐了下来，头靠在身后直立着的一块岩石上，费力的和自己的眼泪挣扎。

    “梦竹，”何慕天坐在她身边，深深的凝视着她：“如果你想哭，你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吧！”

    泪珠从她的睫毛上跌落，但是她笑了。一个凄凉而无奈的笑。“我不想哭，”她说：“十八年来，任何一个日子，都充满了眼泪，却不允许我好好的哭一场，今天我可以哭了，但是，我不愿意哭了。”“为什么？”“我们不会有第二个‘今天’！”

    “梦竹，”何慕天的手盖上了她的手背。“他刁难你吗？他折磨你吗？”“他折磨我，”梦竹低低的说，像是自语：“也折磨他自己。”

    “他怎么说？”“他叫我滚！”“梦竹！”何慕天喊，觉得自己被撕裂了。他抓住了梦竹的双手，迫切的说：“我知道我不该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但是，梦竹，你嫁我吧！你嫁我吧！老天使我们再度相逢，也该给我们一个好的结局！我爱了你那么长久，那么长久！”

    梦竹默然不语，坐在那儿像一座小小的塑像。脸色是庄严而凝肃的，眼睛直视着前面翻翻滚滚的波涛。

    “梦竹，”何慕天握紧了她：“昨晚你走后，我不能睡，过去的一切都在我脑中重演。梦竹，你不知道我爱你能有多深，多切，多狂！直到如今，我觉得失去你失去得太冤枉！我尽了一切的力量，结果仍然失去你！老天待我们太残忍，太不公平！梦竹，或者，这是冥冥中的定数，要我们再度相逢，否则，如峰怎么偏偏会碰上晓彤？梦竹，你嫁我吧，你嫁我吧！现在向你求婚，是不是太晚了？”

    “是的，”梦竹点了一下头，机械化的说：“太晚了。”

    “但是，他并不珍惜你！他并不爱护你！他刁难你又折磨你！”“是我该受的。”梦竹幽幽的说。

    何慕天颤栗了，梦竹那种忍辱负重、沉静落寞的神态让他心中绞痛，放开了梦竹，他用手支着额，低声说：

    “不是你该受的，有任何苦楚、折磨，都应该由我来担承。”他抬头凝视梦竹，恳切而祈求的说：“梦竹，告诉我，有办法挽回吗？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挽回？挽回什么？”“挽回以往的错误，”何慕天说：“重寻旧日的感情。可以吗？还有这个机会吗？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争取。梦竹，虽然以往我不该瞒骗你，虽然我有许许多多的过失，可是，我为了这一段感情，支付了我整个一生的幸福，你信我吗？”梦竹把眼光从海天深处移到何慕天的脸上，那是多么坦白而真诚的一张脸！那深幽乌黑的眼睛一如往日！那脉脉痴情的神态宛若当年！她率直的回视着他，点了点头：

    “我相信。”“有许多事还是你不知道的，”何慕天说：“回到重庆，人事全非，你已改嫁杨明远，旧日的同学对我避而远之，我坐在嘉陵江畔，看到的是你的笑靥和明眸，听到的是你的呢喃软语，我真想就这样扑进水里去，永远不要再见这个世界。接着，我离开重庆，跑了许许多多地方，酗酒、闲荡、沉沦……那是你不可想像的一段生活……暗无天日的生活……”他顿住，回忆使他的脸扭曲、变色。梦竹情不自禁的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说：“别提了。”“是的，还是不提的好。”他苦笑了一下，“胜利后我戒了酒，到上海去乱闯，竟卷进了商业界。我从此不看诗词，不搞文学，因为诗词和文学里都有你的影子。霜霜和如峰使我面对一部份的现实，但，我再也没有恋爱过。我这一生，只有一次轰轰烈烈、惊心动魄的恋爱。十八年来，我饮着这杯恋爱的苦汁，倚赖一些片片段段的回忆为生。我记得每一件过去的事，细微的，琐碎的，零星的。记得你任何的小习惯和特征。你不爱吃蛋和肉，爱吃鱼和青菜，你喜欢在月夜里念诗，雨地里散步……你的头发底下，脖子后面有一颗小黑痣，右边的耳朵后面也有一粒。你要掩饰什么的时候就打喷嚏……你常要撒一些小谎，撒完谎又脸红……你喜欢装睡着，然后从睫毛底下去偷看别人，那两排长睫毛就像扇子般扇呀扇的……噢，梦竹！我记得一切一切！十八年来，我就沉溺在这些记忆里，度过了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哦，梦竹，十八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那么漫长……”

    “别说了！”梦竹闪动着泪光莹然的眼睛说。海浪在翻腾，波涛在汹涌，她心中的海浪和波涛也在起伏不已。往事的一点一滴都逐渐渗进了她的脑子，那些岁月，甜蜜的、辛酸的、混合了泪与笑的，再也找不回来的……都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带着炫丽的色彩，诱惑的闪熠着。

    “梦竹，我们补偿明远的损失，”何慕天恳切的说：“尽量的补偿他。然后，你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我们还可以有许许多多年，追寻我们以前断掉了的梦。梦竹，好吗？你回答我一句，我们可以和明远谈判。”

    梦竹瞪视着海面，一只海鸥正掠水而过，翅膀上盛满了太阳光。何慕天的话把她引进一个幻境中，而使她心念飞驰了。“梦竹，行吗？你答应我，我们再共同创造一个未来！一切美的、好的、诗一般的、梦一般的、你以前所追寻的，都可以再找回来！梦竹，好吗？你答应我……”何慕天的语气越来越迫切：“你答应我！梦竹！我那么爱你，那么爱你，那么爱你！”梦竹的眼睛焕发着光彩，未来的画面在她眼前更加炫丽的闪熠。“梦竹，你看！以前我的过失并不是完全不能饶恕的，是不是？我们再缔造一个家。月夜里，再一块儿作诗填词——

    你现在还作诗吗？梦竹？”

    “诗？”梦竹凄然一笑，慢慢的念：“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如今诸事皆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你不要再为柴米油盐烦心，”何慕天重新握住她的手：“我要让你过很舒适很舒适的生活，以补偿你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我们把泰安交给如峰和晓彤去管，我们在海边造一栋小别墅，什么事都不做，只是享受这份生活！享受这份爱情！享受大自然和世界。我们再一块儿钓鱼，像以前在嘉陵江边所做的，你的头发散了，让我再来帮你编……早上，看海上的日出；黄昏，看海上的落日。还有夜，有月亮的，没有月亮的，都同样美，同样可爱……哦，梦竹，你别笑我四十几岁的人，还在这儿说梦话，只要你有决心，我们可以把这些梦都变为真实了，只要你有决心！梦竹，答应我吧，答应我吧。在和你重逢以前，我早已对‘梦’绝了望，我早已认为这一生都已经完了，不再有希望，不再有光，不再有热……可是，重新见到你，一切的希望、梦想都又燃了起来！”他喘了口气：“哦，梦竹！”梦竹的眼睛更亮了，她的手指在何慕天的掌握中轻颤。低低的，她说：“经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要我？还爱我？我已经老丑……”“梦竹！”何慕天跳了起来，狂热的抓住梦竹的手臂，语无伦次的说：“你怎么这样讲？你怎么这样讲？你知道的，你那么美，那么好，再过一百年也是一样。只是我配不上你，十八年前配不上，十八年后更配不上！但是，你给我机会，让我好好表现！为以前的事赎罪，为以后的生活做表率。哦，梦竹，我们会非常非常幸福，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他停下来，凝视着她：“你已经原谅我了吗？梦竹？”

    “你知道的，”梦竹轻轻的说：“昨天晚上，我就已经原谅你了。”“不再怪我？我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他痴痴的望着她。她凝视他，慢慢的摇了摇头。

    “不怪你，只怪命运。”她说。

    “可是，命运又把我们安排在一起了。”他说着，扳开她的手指，把脸埋在她的手掌中。她感觉得到他的颤抖，和那热热的泪水浸在她的掌心上。他在流泪了！这成熟的、男性的眼泪！他渴求的声音从她的掌心中飘了出来：“你是答应了，是吗？梦竹？”答应了！怎能不答应呢？这男人仍然那样的吸引她，比十八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所勾出的画面又那么美，那么诱惑！十八年的苦应该结束了，十八年的罪应该结束了！所有的青春都已磨损，她应该把握剩余的岁月！但是……但是……明远呢？明远要她滚！明远叫她回到他身边去！明远说讨厌看到她的哭相！久久听不到梦竹的答复，何慕天慢慢的抬起头来，他看到一张焕发着奇异的光彩的脸庞，和一对朦朦胧陇罩着薄雾般的眼睛。一刹那间，他的心脏狂跳，热情奔放，他又看到了昔日的梦竹！那徜徉于嘉陵江畔，满身缀着诗与情的小小的女孩！他长长的喘了口气，喊着说：

    “梦竹！你答应了，是吗？是吗？”

    梦竹点下了头。何慕天站起身来，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不大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正停留在何方？然后，他张开手臂，梦竹投了进来，他的嘴唇颤抖的从她的发际掠过，面颊上擦过……饥渴的捕捉到她的嘴唇。海浪在岩石上拍击着，喧嚣着，奔腾着，澎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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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_32

﻿    “挽回？挽回什么？”“挽回以往的错误，”何慕天说：“重寻旧日的感情。可以吗？还有这个机会吗？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争取。梦竹，虽然以往我不该瞒骗你，虽然我有许许多多的过失，可是，我为了这一段感情，支付了我整个一生的幸福，你信我吗？”梦竹把眼光从海天深处移到何慕天的脸上，那是多么坦白而真诚的一张脸！那深幽乌黑的眼睛一如往日！那脉脉痴情的神态宛若当年！她率直的回视着他，点了点头：

    “我相信。”“有许多事还是你不知道的，”何慕天说：“回到重庆，人事全非，你已改嫁杨明远，旧日的同学对我避而远之，我坐在嘉陵江畔，看到的是你的笑靥和明眸，听到的是你的呢喃软语，我真想就这样扑进水里去，永远不要再见这个世界。接着，我离开重庆，跑了许许多多地方，酗酒、闲荡、沉沦……那是你不可想像的一段生活……暗无天日的生活……”他顿住，回忆使他的脸扭曲、变色。梦竹情不自禁的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说：“别提了。”“是的，还是不提的好。”他苦笑了一下，“胜利后我戒了酒，到上海去乱闯，竟卷进了商业界。我从此不看诗词，不搞文学，因为诗词和文学里都有你的影子。霜霜和如峰使我面对一部份的现实，但，我再也没有恋爱过。我这一生，只有一次轰轰烈烈、惊心动魄的恋爱。十八年来，我饮着这杯恋爱的苦汁，倚赖一些片片段段的回忆为生。我记得每一件过去的事，细微的，琐碎的，零星的。记得你任何的小习惯和特征。你不爱吃蛋和肉，爱吃鱼和青菜，你喜欢在月夜里念诗，雨地里散步……你的头发底下，脖子后面有一颗小黑痣，右边的耳朵后面也有一粒。你要掩饰什么的时候就打喷嚏……你常要撒一些小谎，撒完谎又脸红……你喜欢装睡着，然后从睫毛底下去偷看别人，那两排长睫毛就像扇子般扇呀扇的……噢，梦竹！我记得一切一切！十八年来，我就沉溺在这些记忆里，度过了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哦，梦竹，十八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那么漫长……”

    “别说了！”梦竹闪动着泪光莹然的眼睛说。海浪在翻腾，波涛在汹涌，她心中的海浪和波涛也在起伏不已。往事的一点一滴都逐渐渗进了她的脑子，那些岁月，甜蜜的、辛酸的、混合了泪与笑的，再也找不回来的……都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带着炫丽的色彩，诱惑的闪熠着。

    “梦竹，我们补偿明远的损失，”何慕天恳切的说：“尽量的补偿他。然后，你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我们还可以有许许多多年，追寻我们以前断掉了的梦。梦竹，好吗？你回答我一句，我们可以和明远谈判。”

    梦竹瞪视着海面，一只海鸥正掠水而过，翅膀上盛满了太阳光。何慕天的话把她引进一个幻境中，而使她心念飞驰了。“梦竹，行吗？你答应我，我们再共同创造一个未来！一切美的、好的、诗一般的、梦一般的、你以前所追寻的，都可以再找回来！梦竹，好吗？你答应我……”何慕天的语气越来越迫切：“你答应我！梦竹！我那么爱你，那么爱你，那么爱你！”梦竹的眼睛焕发着光彩，未来的画面在她眼前更加炫丽的闪熠。“梦竹，你看！以前我的过失并不是完全不能饶恕的，是不是？我们再缔造一个家。月夜里，再一块儿作诗填词——

    你现在还作诗吗？梦竹？”

    “诗？”梦竹凄然一笑，慢慢的念：“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如今诸事皆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你不要再为柴米油盐烦心，”何慕天重新握住她的手：“我要让你过很舒适很舒适的生活，以补偿你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我们把泰安交给如峰和晓彤去管，我们在海边造一栋小别墅，什么事都不做，只是享受这份生活！享受这份爱情！享受大自然和世界。我们再一块儿钓鱼，像以前在嘉陵江边所做的，你的头发散了，让我再来帮你编……早上，看海上的日出；黄昏，看海上的落日。还有夜，有月亮的，没有月亮的，都同样美，同样可爱……哦，梦竹，你别笑我四十几岁的人，还在这儿说梦话，只要你有决心，我们可以把这些梦都变为真实了，只要你有决心！梦竹，答应我吧，答应我吧。在和你重逢以前，我早已对‘梦’绝了望，我早已认为这一生都已经完了，不再有希望，不再有光，不再有热……可是，重新见到你，一切的希望、梦想都又燃了起来！”他喘了口气：“哦，梦竹！”梦竹的眼睛更亮了，她的手指在何慕天的掌握中轻颤。低低的，她说：“经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要我？还爱我？我已经老丑……”“梦竹！”何慕天跳了起来，狂热的抓住梦竹的手臂，语无伦次的说：“你怎么这样讲？你怎么这样讲？你知道的，你那么美，那么好，再过一百年也是一样。只是我配不上你，十八年前配不上，十八年后更配不上！但是，你给我机会，让我好好表现！为以前的事赎罪，为以后的生活做表率。哦，梦竹，我们会非常非常幸福，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他停下来，凝视着她：“你已经原谅我了吗？梦竹？”

    “你知道的，”梦竹轻轻的说：“昨天晚上，我就已经原谅你了。”“不再怪我？我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他痴痴的望着她。她凝视他，慢慢的摇了摇头。

    “不怪你，只怪命运。”她说。

    “可是，命运又把我们安排在一起了。”他说着，扳开她的手指，把脸埋在她的手掌中。她感觉得到他的颤抖，和那热热的泪水浸在她的掌心上。他在流泪了！这成熟的、男性的眼泪！他渴求的声音从她的掌心中飘了出来：“你是答应了，是吗？梦竹？”答应了！怎能不答应呢？这男人仍然那样的吸引她，比十八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所勾出的画面又那么美，那么诱惑！十八年的苦应该结束了，十八年的罪应该结束了！所有的青春都已磨损，她应该把握剩余的岁月！但是……但是……明远呢？明远要她滚！明远叫她回到他身边去！明远说讨厌看到她的哭相！久久听不到梦竹的答复，何慕天慢慢的抬起头来，他看到一张焕发着奇异的光彩的脸庞，和一对朦朦胧陇罩着薄雾般的眼睛。一刹那间，他的心脏狂跳，热情奔放，他又看到了昔日的梦竹！那徜徉于嘉陵江畔，满身缀着诗与情的小小的女孩！他长长的喘了口气，喊着说：

    “梦竹！你答应了，是吗？是吗？”

    梦竹点下了头。何慕天站起身来，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不大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正停留在何方？然后，他张开手臂，梦竹投了进来，他的嘴唇颤抖的从她的发际掠过，面颊上擦过……饥渴的捕捉到她的嘴唇。海浪在岩石上拍击着，喧嚣着，奔腾着，澎湃着……

    ３２

    晓彤和晓白一起回到了家门口，用钥匙开开了大门，院子里堆满了苍茫的暮色，秋风正斜扫着满地的落叶。屋子里是暗沉沉的，连一点灯光都没有。走进玄关，满屋死样的寂静就对他们扑面而来，闻不到饭香，听不到炒菜的声音，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反常的空气使姐弟二人都本能的愣了一下，接着，晓白就扬着声音喊：

    “妈妈！”没有回答。晓白又喊：

    “爸爸！”也没有回答。走上榻榻米，晓白打开几间屋子的门，一一看过，就愕然的站住说：

    “咦，奇怪，都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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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_33

﻿    带着满怀的沮丧，和满心的郁闷，魏如峰失神落魄的折回到“铃兰”的门口，他的摩托车还停在那儿。跨上了摩托车，在苍茫的暮色里，他无目的的在街上狂驰。穿过了无数的大街和小巷，兜了无数的圈子，一直到他筋疲力尽，他才在一家餐厅的门口停了下来。夜暮四垂，街道上的霓虹灯耀目的闪熠着。推开餐厅的门，他走了进去。这家餐厅是他和晓彤来过的，有着大的热带鱼的玻璃柜子，他曾揽着晓彤小小的肩膀，告诉她那些鱼的名称，什么是电光，什么是红剑，什么是黑裙，什么是孔雀，什么是神仙……

    “神仙鱼是取神仙伴侣的意思，因为这种鱼总是捉对儿来来往往，不肯分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它们一样吗？”

    自己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曾几何时，已经人事全非！晓彤，他知道她那纯洁天真一尘不染的心地，是怎样也无法接受杜妮的事实！杜妮！他用手支着头，一个人的生命上，不能有丝毫的污点，一旦有了污点，怎么都洗不干净了！那该死的、荒唐的寻欢作乐！他下意识的在桌子上捶了一拳，不由自主的叹了口长气。“唉！”

    侍者走了过来，于是，他破例的叫了酒。

    带着几分薄醉，他从餐厅走了出来，跨上摩托车。被迎面的冷风一吹，不禁有些头晕目眩。发动了车子，他向最热闹的街道上驰去。刚刚骑到新生戏院的转角处，就一眼看到晓白正和两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站在一块儿，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心头一动，晓白！凭什么晓白要对他有敌意？又凭什么晓彤会得到杜妮的那份资料？那是深藏在他房间里，谁能取到它？这事不是有些蹊跷吗？

    不假思索的，他径直把车子驾到晓白面前，停下了车子，招呼着说：“晓白！”晓白瞪视着他，翻了翻眼睛。

    “不认得你！”“晓白，”魏如峰忍耐的，竭力维持自己的心平气和。“我怎么得罪了你？”“你欺侮我姐姐！”晓白冲口而出的说。

    “我怎么欺侮了你姐姐？”

    “你没良心！”晓白胀红了脸说：“我一直把你当好人，原来你又有舞女又有交际花——简直不要脸！”

    “哦，你也知道了。”魏如峰失意的耸了耸肩，一个人做错了事情，全天下都会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什么事瞒得过我！”晓白骄傲的挺挺胸：“那些照片还是我给姐姐的呢，要不然她还要继续受你的骗！”“你？”魏如峰大出意外。“你怎么会有那些照片？你从哪里得来的？”“得来了就得来了，你管我从哪里得来的！”晓白没好气的说。魏如峰凝视着晓白，后者挺胸而立，双手的大拇指扣在裤袋上，昂着头，像一个莽撞的、要迎战的小牛。他身边的几个青年围绕在他旁边，一个个全是一副流氓装束，其中一个还玩弄着一把小刀。这些太保似的青年迅速的在他脑中唤起一线灵感，像电光般照亮了他心中的疑团。他点点头，了然的说：“我知道了！是霜霜给你的，是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晓白盛气凌人的问。

    霜霜！霜霜这一手做得未免太毒辣了！魏如峰咬紧牙关，霜霜，他像小妹妹般宠着爱着的霜霜，竟会做出这样一件恶劣的事情来！他感到胸中烧灼如火，酒意从胃里向外冲。跨上了车子，他迅速的发动了马达。当车子呼啸着，跳蹦着向前驰去的时候，他听到那群小太保中有一个在说：

    “嗨，晓白！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就是何霜霜的表哥吗？”

    魏如峰没有心神再去理会这群自以为成熟的毛孩子，加快了速度，他风驰电掣般向家中进行。霜霜，百分之九十不会在家，但他仍然要回去看看！进了大门，一口气冲上楼，直奔霜霜的房门口，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不用看，也可以猜出霜霜不会在里面。可是，他依然推开了房门，一瞬间，他愣了愣，出乎意料之外的，霜霜居然在里面！

    霜霜正安安静静的坐在梳妆台前面，头发梳得很平整，脸也洗得很干净，没有擦任何的化妆品，显得少有的端庄文静。她似乎正对着镜子在研究自己，双手托着下巴，呆呆的出着神。魏如峰推门的响声惊动了她，回过头来，她把一对若有所思的眸子落在魏如峰的脸上。

    “嗨！是你！表哥！”她懒洋洋的打了声招呼。

    魏如峰跨进门来，冷冷的盯着霜霜看，霜霜耸了耸鼻子，挑挑眉毛说：“唔，酒味！表哥，你居然也喝起酒来了？你的小星星呢？”

    像是在火上浇了油，“小星星”三个字使魏如峰整个心脏都膨胀了起来，浑身冒着火，他走近霜霜，眯起眼睛来，恶狠狠的看着那张年轻而美丽的脸庞，怎样一个狡滑的女孩！竟想出这样一条破坏的毒计，从此毁掉了晓彤心中对他的完美的形象！毁掉了她单纯天真而纯洁的梦！这是过份残忍，过份狠毒了！“噢，表哥，”霜霜疑惑的转动着她的大眼珠。“你在看什么？我猜，你准是喝醉了！”

    “霜霜，”魏如峰哑着嗓子说：“告诉我，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嗯？什么？表哥？”霜霜皱拢了眉。

    “你别装傻！你说说看，我怎么对不起你，你要这样陷害我！”“陷害你？表哥？”霜霜转动着眼珠，心中在迅速的思索着。“是的，陷害！”魏如峰加强语气的说：“你竟然把杜妮的照片和信件拿给晓彤看！你明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这种揭人隐私的行为是你应该做的吗？尤其对于我！霜霜，你卑鄙、狠毒、而无聊！”霜霜的脸变白了，血色离开了她的嘴唇，黑眼睛顿时燃起了两簇愤怒的火焰，挺起背脊，她勇敢的迎战了。

    “我卑鄙？狠毒？无聊？哈哈！表哥！你也未免太自视清高了！难道你和杜妮没有一手吗？难道那些照片和信件不是社妮给你的吗？难道你没有沉沦于酒色之中吗？你自己的历史太不光荣，不去自责，反要责怪别人！你要知道，你行得正，别人无从破坏你，你行得不正，是你自己破坏你自己！你原不是一个纯纯正正的人，假扮什么鬼正经！”

    “好！你很会说！”魏如峰气得浑身发抖。“和杜妮的事，我是不对，但是关你什么事情？你凭什么要揭发出来？你明知道那只是一时的沉沦，一时的迷惑！但——但——晓彤那么纯洁，那么天真，这将永远无法解释清楚！你破坏了我和晓彤，对你有什么好处？”

    霜霜的眼睛更黑更亮。

    “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任性而倔强的说。

    “霜霜，”魏如峰重重的喘着气，愤怒中更糅和了沉痛和灰心。“你这次的行为做得太恶劣了！你一生，大家宠你，惯你，纵你，养成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习惯，你从不想你会伤害别人！霜霜，你从小，我就像哥哥一样疼你爱你照顾你，换得的是你这样的报酬！你应该知道晓彤对于我的重要性——你毁掉了晓彤，也毁掉了我！”

    霜霜挺立在那儿，黑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薄雾，脸上仍然带着倔强，默然不语。“你想，”魏如峰继续说：“晓彤拿到了这些照片会有怎样的想法？她和你不同，她没有经过一点世面，没有丝毫社会经验，也不了解人会有偶然的——偶然的——”他想不出能解释自己行为的句子，只能化为一声短叹。“咳，反正，我虽不好，你的行为更不好！老实说，我并不想把这件事情隐瞒晓彤，但要等到她能了解的那一天，由我自己告诉她。你这样做，使我再也无法解释！”晓彤那对绝望的眼睛和恐怖的表情浮上了他的眼前，他心中又猝然的痛楚起来，眼眶一阵发热，视线全模糊了。“霜霜，你使我痛心，我从没有恨一个人，像我现在恨你这样！”霜霜被打倒了，仓卒间，她只能随便抓了一个句子来发泄自己的愤怒和被刺伤的感情：

    “晓彤有什么了不起！我巴不得她死掉！”

    “啪！”的一声，魏如峰已经迅速的抽了霜霜一耳光，霜霜还来不及从错愕中恢复，魏如峰的第二下又抽了过来。他的眼圈发红，脸色苍白，神情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恨不得吃掉眼前的敌人！一连抽了霜霜好几下，他才停下来，喘着气喊：“早就应该有人打你！早就应该有人教训你！你这个狂妄任性而没有头脑感情的人，伤害别人对你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好处？我恨透了你！何霜霜！你破坏成功了！现在，你在这儿庆祝你的成功吧！”

    说完，他狂暴的把霜霜揿进了椅子里，就一反身对门外冲去，跑过了走廊，冲下了楼梯，他一头撞在正拾级而上的何慕天身上。何慕天诧异的喊：

    “怎么了？如峰！”“我要出去！然后永远不回你们何家！”魏如峰头也不回的说。“站住！如峰！”何慕天喊。

    魏如峰本能的站住了。

    “你在干什么？”何慕天说：“这么冷的天，你为什么一头的汗？上楼来，我有话要和你谈！”

    “我不想谈！我有我的事！”魏如峰鲁莽的说，掉头要向楼下走。“你知道我要和你谈什么？”何慕天说：“关于晓彤的事情，我今天和她母亲谈了一整天。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晓彤的。你难道一点都没兴趣？”

    “我有兴趣又怎样？”魏如峰愤怒而绝望的喊：“你女儿把一切破坏得干干净净！我再也得不到晓彤了！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她了！”楼梯上一阵轻响，何慕天和魏如峰同时抬起头来。霜霜，正带着一脸沉静而严肃的神情，慢慢的走下了楼梯。她的脸上有着魏如峰留下的鲜明的指痕，眼睛又清又亮又美丽，那缓缓踱下楼梯的样子竟像个庄重的女神。没有笑，没有泪，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她像和平日完全换了一个人。何慕天和魏如峰都愣住了，然后，何慕天奇怪的问：

    “你生病了吗？霜霜？”

    “没有，我很好。”霜霜安安静静的说，停在魏如峰的面前。“表哥，我跟你一起去。”

    “跟我一起去？”魏如峰怔了怔，诧异使他忘记了愤怒：“跟我到哪儿去？”“到晓彤家里去，”霜霜心平气和的说：“去向她解释。”

    魏如峰愕然的看着霜霜，后者脸上流露的是少有的正经和庄严，那对眼睛竟美丽得出奇。魏如峰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要陪他去向晓彤解释！霜霜，难道也会知道错误？还是另有所图？“怎样？”霜霜又开了口：“去吗？我们一切都告诉她，她会相信，也会了解。”“噢，”何慕天看看霜霜，又看看魏如峰，不解的说：“你们在捣什么鬼？”“不是捣鬼，”霜霜低声的说，凝视着她的父亲：“人总要长大的，是不是？爸爸？我觉得我在慢慢的长大了。”

    “噢，是吗？”何慕天困惑的问。

    霜霜轻轻的点了点头。把手伸给魏如峰。

    “表哥，我们走吧。”“这么晚了，你们要到哪里去？”何慕天问。

    “爸爸，你放心，这次是去办正经事了。”霜霜说着，拉着魏如峰的手，向楼下走去。

    魏如峰迷惑而茫然，像被催眠一样，他下意识的跟着霜霜走下了楼梯。当他跨进了夜风习习的花园，被迎面而来的冷空气所包围，他才骤然的清醒过来。站在院子里，他注视着霜霜，突然间，他觉得她那么美，那么可爱，那么真挚而纯洁！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他审视着她，轻轻的说：

    “霜霜，你真的长大了。”

    霜霜的睫毛垂下了两秒钟，再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已蓄满了泪。但她唇边在微笑着，一个勇敢的，令人心折的笑。“是吗？表哥？”她含着泪问。“我常想，总有一天，你会比较喜欢我一些。”“事实上，我一直很喜欢你。”

    霜霜点了点头。“是的，”她低低的说：“我现在懂了。”扬起头来，她勇敢的拭去了眼泪：“我们该去了吧？表哥？要不然她会睡觉了。我们骑摩托车去吧，你——从没有带过我骑摩托车。”

    把摩托车推了过来，魏如峰凝视了霜霜一段很长的时间，然后，他们相对着微笑了。这是奇异而神妙的一瞬，所有的误会、不快、纠缠不清的爱与恨……都在一刹那间消失了，飞走了。留下的是一份干干净净的、纯纯洁洁的、没有要求、没有欲望，也没有代价的感情。魏如峰面前站着的，不再是个满身燃着火的，情窦初开的少女，而是他的一个小妹妹，一个被宠爱着，被怜惜着的小妹妹！他跨上了车，安静的说：

    “上来吧！抱牢我的腰！”

    霜霜坐了上去，用手环住魏如峰的腰。本能的，她把面颊紧贴在魏如峰的背脊上，闭上眼睛，她有种模糊的、朦胧的，又像是喜悦、又像是辛酸的感觉。她埋葬了一份少女的初恋，却也在一瞬间发现自己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个倔强任性的小女孩！摩托车发动了，风从她的耳边掠过。她听到老刘拉开铁栅门的声音，还听到老刘在说：

    “表少爷，这么晚了，你们要到哪里去？我开汽车送你们去不好吗？”“不用了！”魏如峰在说：“摩托车比汽车舒服！”

    老刘似乎还叽咕了一句什么，但是，他们的车子已经驰远了。迎着风，霜霜的短发全飞舞了起来，她仍然闭着眼睛，不想睁开。这样倚在魏如峰的身后，让他带着她在深夜的街道狂驰，这是多久以来的梦想！现在，他们共同驰骋于黑夜的街头了——为了去挽救他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的爱情！噢，这是多复杂的人生，多复杂的感情！是不是每一个人的一生，都要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故？车子不知道驰到什么地方，她听到有个声音在嘲笑的喊：

    “看到了吗？多亲热！”

    摩托车骤然的停了下来，霜霜诧异的张开眼睛，于是，她看到了一个奇异的局面，他们正在一条暗巷子的前方，路边有一盏街灯，冷冷落落的照射在空阔的街道上。而巷子口，一排站着三个青年，手指扣在腰带上，歪戴着帽子，叉开了腿，像是悠闲又像是挑衅的斜睨着他们。在摩托车前面，却挺立着一个瘦高个的男孩子，拦车而立，昂着高高的头，带着一脸的激怒，在喊：“停下来！你们！”“晓白！”霜霜惊呼了一声。“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说下来！”晓白恼怒的喊着，脸胀得通红，像匹要奋战的野兽。“晓白，”魏如峰说话了：“你今天怎么净找我的麻烦？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拦住我的车子做什么？”

    “鬼才是你的好朋友！”晓白红着眼睛嚷：“你这个卑鄙下流的混蛋！”“晓白，”霜霜忍不住的喊：“你胡闹些什么？赶快让开，我们要办正经事，现在没时间和你说，等明天你就知道……”霜霜的话还没说完，那三个青年中的一个就纵声笑了起来说：“哈哈，晓白，听到没有？人家叫你赶快让开，别耽误了别人的正经事……”“砰！”的一声，晓白一拳头击中了魏如峰的下巴，魏如峰措手不及，差点被打下车来。他慌忙跳下了车，晓白的第二拳又跟着击到。他闪开身子，不愿迎战，一面嚷着说：

    “晓白，你别发疯！有话不能好好讲，要动拳头！”

    晓白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他胸中积满了各种复杂的怨气，这个男人先欺骗了他的姐姐，又和霜霜那么亲热！今天晚上，在电影院门口，碰到顾德美的二哥，咧着张嘴对他说：

    “小伙子！你就是最近和霜霜打得火热的那个小东西吗？人家何霜霜和她表哥早就有一手了！你凑什么热闹？”

    哼！当时还以为是整他冤枉呢！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怪不得霜霜要那么热心的把杜妮的资料给他呢，原来也是有心机的！好吧！我们杨家的姐弟二人就被你们这表兄妹耍得团团转，简直是欺人太甚！从来姓杨的就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姐姐被你魏如峰玩弄，我杨晓白再度被你何霜霜玩弄！好吧，现在你算碰到我手里了，也让你知道知道杨晓白的厉害！

    晓白直着脖子，抡着拳头，横冲直撞的扑向了魏如峰。那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旁观者也一拥而上，摩拳擦掌的在一旁呐喊助威：“好呀！晓白，打呀！”

    “拿出点本领给他看看！晓白！”“把我们十二条龙的功夫展露出来！晓白！”

    你一言，我一语，晓白更是义愤填膺，豪气干云，不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怎么配叫杨晓白？今天非要你魏如峰躺在地上直哼哼不可！魏如峰一连挨了晓白好几拳，火气也上来了，而且情势迫到这个地步，已不能不迎战。于是，一场街头的大战就开始了，霜霜看看局面不对，就扬着声音大喊：

    “杨晓白！你发疯！你神经病！你还不停手！你是个糊涂蛋！”霜霜越喊，晓白越愤怒，打得也就越起劲。四面又那么荒凉，连一个警察都找不到，霜霜看他们的人那么多，再打下去一定是魏如峰吃亏，一急之下，也扑了上来抓晓白，一面嚷着说：“杨晓白！我这一辈子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要理你！”

    那三个青年围了上来，把霜霜给硬拉开，然后三个人扣住了霜霜的手，霜霜无法行动，气得大哭大骂：

    “杨晓白！你仗着人多欺侮人！你没种！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看不起你！”霜霜的喊声如火上加油，晓白打得更是不顾一切。事实上，论起打架来，魏如峰人高马大，也未见得会落在晓白的下风。只是一上来，魏如峰先是出其不意的挨了两拳，接着又由于不愿意和他打而躲闪了好几下，因而，似乎就趋于败势。但，魏如峰也被打火了，而且看出不奋力迎战就不可能脱身，也使出全力，扑击晓白。这样越打越激烈，越打越拚命。那三个人更在一边加油加酱的说些刺激话，这一仗就有不分出你死我活就无法停止的趋势。接着，晓白的肚子上一连挨了三拳，又被魏如峰的腿一勾而跌倒在地下，霜霜趁势喊：“好呀！表哥！揍他！”

    晓白红了眼，一翻身从地上跃了起来，他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小刀。举着刀，他直着眼睛，一步步的向魏如峰迫近。魏如峰本能的向后退，然后，晓白迅速的扑了上来，魏如峰向旁边一闪，他忘了那辆摩托车，阻止了他，使他退无可退。于是，在一刹那间，他听到霜霜的惨叫，听到有汽车飞驰而近的声音，听到摩托车翻倒，听到几千几万种杂音，像轰雷般在他耳边炸开——然后剩下的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晓白的思想已经混乱不清，把刀子从魏如峰的胸前拔了出来，鲜红的血使他丧失神志，举起刀子，他正想再插下去，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里跃出了一个彪形大汉，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霜霜大叫一声：“老刘！救表少爷！快救表少爷！”

    老刘踢翻了晓白的身子，抱起魏如峰，放进汽车，那一伙年轻人看到肇出人命，已一哄而散。老刘把晓白从地上拉起来，也押进车子，叽咕着说：

    “我就知道要出事！这几个小流氓在咱们门口荡了一个晚上！我老刘就知道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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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_34

﻿    杨明远在书桌上留下了那封长信，就走下了玄关，穿出了大门，置身于阳光灿烂的大街上了。四面环顾了一下，阳光和煦的普照着，汽车和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的穿梭。天蓝得透明，几片白云悠悠的在天空飘浮，是个美好的，秋日的下午！他在巷口站了几秒钟，就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漫无目的的走去。走吧！走到何处？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在这条人生的长途上，已经走得太长久，太疲倦了。一条条的街道，一条条的巷子，纵的、横的、热闹的、冷清的……真正的台北市，似乎辽阔无边。一直这样不断的走着，浑浑噩噩的，一步挨一步，这就是他！杨明远。他对自己苦笑，望着太阳沉落，望着暮色的来临，望着霓虹灯在夜色中骄傲的闪耀。

    到何处去？他不知道。但他那幺疲倦，他觉得自己渴望休息。人，可能失掉很多东西而照样生存，但是，失去了自己怎幺办呢？到什幺地方去找寻？

    “先生，坐吗？“

    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然后，他看到路边的一张藤椅子，诱惑的放在他面前。噢！真的，他应该坐一坐，他是那幺累了。不经思索的，他坐了下去。于是，他看到他面前有张桌子，桌子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穿著件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瘦老头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片，对他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咳了一声嗽，清清嗓子说：“先生，好运呀！两眼有光，额头饱满，要发财，多福多寿……“

    噢！原来是个看相的！他纵声大笑了起来，要发财！多福多寿！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了指看相的，他说：“你知道福与寿在哪儿？你知道人生无福也无寿吗？最起码，这两样与我无缘！“他瞪着那个看相的：“看样子，与你也无缘！“

    瘦老头推推眼镜片，目瞪口呆。旁观的一些人笑了起来。

    杨明远摔摔袖子，掉转身自顾自的走开，他听到人群中有人在说：“是个疯子！不知道是从那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他摸了摸几天没有刮胡子的下巴，是吗？自己像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吗？好吧，疯子就疯子，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不疯呢？问题就在于自己不是疯子，真做了疯子，也就没有烦恼了！但他还有着清醒的头脑和思想，知道自己做过了些什幺，把梦竹留给了何慕天，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他做得多漂亮，多干脆！与其拥有梦竹空空的躯壳，何不索性悄然而退！悄然而退！他脑中陡的一震，是的，他退开了，退到哪儿去？这世界上还有他立足的地方吗？失去了梦竹，也就等于失去了全世界，天下还找得出比他更大方的人，甘愿把自己的世界让给别人吗？

    经过了厦门街，来到了淡水河堤，沿着堤走了一段，水面点点波光，月影抱着金色的尾巴在水里摇摇晃晃，倒有几分嘉陵江的味儿！嘉陵江！多少年前的事了？小粉蝶儿，南北社，“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何慕天的词！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他得不到的，现在他仍然得不到！是的，何慕天永远比他强！

    不知不觉的，他发现自己停在王孝城家的门口了。好吧，这唯一旧日的朋友，也该再见一面，按了门铃，他等待着。门开了，王孝城惊异的接待着他。

    “我不久坐，“他神志清醒的说：“我马上就要走！“

    “你还要到哪里去？“王孝城问，暗暗的审视着他：“没有再喝醉吧？“

    “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醉自己！“明远喃喃的念着以前一位作家的句子：“没有一种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他苦笑：“但愿有一天，我能做一个真正糊涂的人！那幺也比较容易找到该走的方向！人生，你常常不知道怎幺样做是对？怎幺样做是错？“

    “真的，明远，“王孝城关怀的望着他，递给他一杯茶：“你们的事怎样了？“

    “我们的事？“

    “你和梦竹。“

    “梦竹──“明远似笑非笑的牵动了一下嘴角：“已经解决了。“

    “解决？“王孝城不解的问：“怎幺解决的？“

    明远耸了耸肩。

    “不属于我的，永远不属于我！“他说，抬起眼睛来看看王孝城：“孝城，一个最贫穷的人，应该做些什幺事？我是指各方面的贫穷，包括感情、知识、钱财……各方面！“

    “嗯？“王孝城困惑的望着杨明远，一时间不大能了解他的意思。

    “我告诉你，“杨明远不等王孝城答复，已经自己接了下去。“对于一个最贫穷的人，一个真真正正最贫穷的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找一个没有人的山洞，缩在里面别出来……“

    “明远，“王孝城打断了他：“你怎幺了？打哑谜还是说呓语？“

    “呓语？“明远笑了：“孝城，你可曾知道，我们都说了一辈子的呓语吗？好，“他站起身来：“我不耽误你，我也该走了。“

    “你现在到哪里去？回家吗？“

    “回家？“明远怔了怔，又笑了。“对了，回家，回到我来的地方去。“

    王孝城不放心的望着杨明远，这人是怎幺了？看起来好象不大对劲。他跟着他到大门口，犹豫的问：“梦竹──怎样？孩子们──都好吗？“

    “大概──总不错吧！“明远说。

    “明远，“王孝城迟疑了一会儿，忍不住的说：“好好待梦竹，别──太挑剔她，她──是个难得的女性。“

    杨明远看了王孝城一眼，眼色非常之奇怪。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了上来，嘴角尴尬的歪曲着。好半天，才说：“唔，孝城，你放心。我不会再挑剔她了，永远──不挑剔她了。“

    “对了，“王孝城比较释然的说：“许多问题，都会慢慢解决的，别弄拧了。一个结，总得慢慢去解，如果弄拧了，就越来越解不开了。是不是？“

    “不错，不错，“杨明远不住的点着头，“该解决的事总得解决。“

    王孝城又怔了一下，明远今晚说话怎幺有点怪里怪气？不过，他接着就释然了。本来，明远就是这种调调的。站在大门口，他看了看天，说：“给你叫辆车。““不，“明远阻止了。“我想走走，刚刚──我从淡水河堤走过，你觉不觉得淡水河有点嘉陵江的味道？“

    “淡水河？“王孝城皱皱眉。“我一点也不觉得，淡水河和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

    “对了！“杨明远似乎很高兴。“有这一点相似就很好了，很够了。你不能希望世界上有两样完全一样的东西。“他放开了脚步。“再见──孝城。“

    “等一等，“王孝城不安的喊：“你现在是回家？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最好──别让梦竹在家里等得发愁，是不是？“

    “唔，“明远又笑了。“不会让她等，以后都不会让她等。“

    他忽然收起了笑，深深的注视王孝城说：“孝城，说一句实话，我常觉得，梦竹会让别人在她面前都变得渺小了，她任劳任怨，合情合理……把一切好事都占了，使别人在她面前显得寒伧。“

    “这──总不该是她的缺点吧！“

    “当然。“杨明远说：“我只是说明一句，我实在──配不上她。当初南北社任何一个会员娶了她，都比我强。“

    “你怎幺能这样说？明远？“

    “这是我心里的话，“杨明远低声说：“不过，我爱她，一种绝望的爱──毫无办法的爱，我试过，但我无法不爱她。“

    他吸了口气：“好了，再见，孝城。“

    “再──见。“王孝城说着，仍旧站在门边，望着杨明远有些踉跄的步子，和那瘦长的、孤独的、在街灯照射下移开的身影。心底模模糊糊的有种近乎怜悯和同情的情绪，却又有更多的不安。一直等到杨明远的影子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回过身子，关上房门，不知所以的叹了口长气。

    杨明远踏着夜色，一脚高一脚低的回到了淡水河边，沿着河堤，他茫茫然的踱着步子。是的，淡水河与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他走下了河堤，在岸边缓缓的走着，草深没胫，虫鸣唧唧，秋风在水面低唱。

    嘉陵江边的一夜，他救了梦竹，梦竹倒在他的怀里，哭着喊：“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

    他还记得那小小的颤栗的身子，如何在他的胳膊中挣扎抽搐。死，死又是什幺？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用手托着下巴，瞪视着波光荡漾的河面。

    “死，死又是什幺？“他轻轻的自问，又自己答了：“一种解脱，一种长时间的睡眠，一种混沌无知的境界。“

    “美吗？“他再问。

    “应该是美的，最起码比人世美。无知就是美丽──因为无忧无愁无憎无欲无求无烦恼。那时候，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你确定另一个世界是混沌无知的吗？“他再问。

    “不，不能确定。“他自己答了。

    “假若另一个世界比人世更纷杂，更苦恼，更充满了问题，那又怎幺办？“

    他纵声的笑了。

    “那幺，你就永远别想'逃避'了！人生最大的逃避就是从这个世界逃向另一个世界，假若逃到另一个世界却比这世界更纷扰，那不是过份的可悲了吗？“他仰头向天，仍然在笑着，大声的说：“人类，该往何处去？“

    他的笑声和语句被风卷走了，干而涩的消失在水面。于是，他听到不远的地方，草丛中有着响动，大概是蛇吧！他对草丛里望过去，不是。原来是一对青年男女，正在喁喁的诉说着情话。

    显然，他惊动了他们，他听到女的在问：“那个人坐在那儿干什幺？“

    “发神经吧，别理他！“男的说。

    发神经！本来就是发神经！整个世界都在发神经！他迷迷糊糊的想着。岂独我在发神经，你们不是也有神经吗？什幺地方不好去？要在这淡水河边的草丛里喂蚊子？

    “我猜，“女的说了：“他碰到了什幺伤心事！“

    “你别爱管别人的闲事！“男的说。“理他干嘛！看着我！“

    接着，是女的一阵轻笑，和低低的一句：“噢，你没刮胡子！“

    杨明远又纵声的笑了起来，多滑稽！他们在草丛中研究有没有刮胡子，却骂他是发神经，真不知道谁有神经！

    “你听，他在笑。“女的说。

    “你怎幺对他那幺有兴趣？“男的说：“别理他。坐过来一点，唱一支歌给我听。“

    “唱什幺？“

    “随便。“

    女的唱了，轻轻的，低柔的，一字一字的：“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啊，你在何处？……“

    他听呆了。用手托着头，愣愣的望着河水。“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啊，你在何处？“歌声在水面回旋，往事在水面回旋，曾有过的梦和失落的梦都在水面回旋……泪水慢慢的滑下了他的面颊，跌落在草地上。人，怎能失落一切，失落得干干净净，像他这样？用手捧住头，他哭了。

    “哦，“那个女的又说话了：“听！听！那个人在哭。“

    “是吗？“男的说。

    “我们走吧！“女的显然不安了：“有个疯子在那儿，怪可怕的。“

    草地上一阵之声，他们站起来了。手挽着手，他们离他远远的走过去，女的披着长长的头发，走了一段，还回头来看看他。男的把她拉走了，他听到那女的低而柔的一声：“你说，他会不会自杀？“

    他们走了。他仍然坐着，那女的温柔的语气引起他内心一阵激动，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似乎也寄予了他一份同情。他又笑了，他嫉妒她身边的男孩子！有情的人是幸福了，老天保佑他们！但愿“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只是唱来取悦对方的。但是，谁保险二三十年后，他们中的一个不会坐在水边凭吊着今天？

    夜深了，他站起身来，抖落毛衣上沾的露水。现在，做什幺呢？该去了。另一个世界不见得比这一个世界好，但，最起码，另一个世界是他所陌生的。慢慢的，他踱向水边，可是，等一下，有人来了。一道强烈的电筒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闪了他的眼睛，他吃了一惊，愤怒的说：“谁？“

    “你在这儿干什幺？“来人走近了他，是个警员。

    “不干什幺。“他说。

    “那幺，跟我来。“

    “凭什幺？“他反抗的说：“我爱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做什幺？“

    “想问题。“

    “好吧，有问题别在这儿想，换个地方如何？到我们那儿去谈谈。“警员的神态倒是和颜悦色的。

    “别管我！“他暴躁的说：“我刚刚想通。“

    “想通什幺？“那警员显然是管定了闲事。

    “想通了──“他冒火了：“你是个混蛋！“

    “好，“那警员的手一下扣上了他的手腕，立即紧紧的不放，说：“果然是个疯子，我还以为他们胡扯呢！来吧！跟我来！“

    “我是疯子？“明远气得浑身发抖：“那幺你也是疯子。“

    “好吧，就算我是疯子，你跟我来！“

    “我不去！“明远挣扎着说：“我告诉你，你捉疯子的话，满街的人都是疯子，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疯，整个地球就是一个大疯人院，我现在已经待在疯人院里了，你还把我往哪儿捉？“

    “瞧，“那警员自言自语：“满口疯话都出来了。“他把杨明远的手腕扣得更紧，温和的，劝解的说：“跟我来吧，我们不会把你关进疯人院去！“

    “见了鬼！“明远叫：“疯了的不是我，是你！你抓住我做什幺？白耽误了我的事情！“

    “耽误了你什幺事？“

    “去认识一个陌生的世界！“

    “好，好，跟我去认识去吧！“

    “放开我！“明远恼怒的大吼了起来：“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另一道电筒的光落了下来，第二个警员出现了。

    “怎样？老李！“新来的警员说：“是不是疯子？“

    “是的，是的，去多叫几个人来！“第一个警员一叠连声的说。

    “不是，不是！我不是疯子！“明远大叫。拚命的想挣扎出那警员的掌握，那警员却死死的扣住他不放，两人在岸边挣扎看。接着，许许多多人都跑了过来，包括另外两个警员和许多看热闹的人。明远发现自己已陷入了重重包围，跳着脚，他只能不断的大吼大叫：“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一个警员取来一副手铐，他被铐住了。于是，他就在大吼大叫声中，被推攘着，拉扯着，簇拥着向堤上走去。

    梦竹握着明远的信，带着一份慌乱而凄迷的心情，在街上胡乱的走了一段时间，接着，她站住了。拭干了泪痕，她深深的呼吸，试着去思想和分析。这样茫无目的的寻找，就是跑遍台北市，也未见得能找到。然后，她想起了王孝城。或者，明远会去看王孝城！更或者，王孝城会留下他，这念头一经来到她的脑中，她就变得迫不及待了。叫了一辆三轮车，她跳了上去，匆匆的报出了王孝城的住址。一面急急的催促着：“快一点！快一点！“

    车子如飞的停在王孝城的门口。王孝城惊愕的接待着她，诧异的说：“怎幺？这幺晚──““明远呢？明远来过没有？“梦竹急切的问。

    “是的，他──还没有回去吗？“

    “他什幺时候来的？“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前。“

    “现在呢？“

    “我不知道呀，他没有回去吗？“王孝城诧异的望着梦竹。

    “他走了！他不会回去了！“梦竹语无伦次的说：“他再也不会回去了，他走了！不知道走到什幺地方去了。“

    “你别慌，“王孝城安慰的说：“慢慢的说，到底是怎幺回事？“

    “你看！“梦竹把那始终握在手中的一束信纸往王孝城手中一塞：“他留下了这个，就这样走掉了。不知道走到什幺地方去了。“

    王孝城迅速的把那封长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深思的望着梦竹。怪不得明远的神情那幺奇怪！怪不得他说话那样隐隐约约的，像在打哑谜一样！自己竟糊涂到听不出来！

    从椅子里跳起来，他拉住梦竹说：“走！快！我们找他去！“

    “你知道他在什幺地方？“梦竹仰起脸来问，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

    一句话把王孝城问住了，台北市那幺大，天知道他在什幺地方？何况，他还很可能根本就离开了台北市！但是，等一等！他用手拍了拍额头，明远说过些什幺话？他在记忆中搜寻：一个最贫穷的人，应该做些什幺事？无人的山洞……

    缩在里面别出来……回家，回到来的地方去……淡水河和嘉陵江……他猛的打了一个寒战，不祥的感觉迅速的抓住了他。

    “糟糕！他一定……“

    “他怎幺？“梦竹急急的问。

    王孝城摇了摇头。

    “走吧！快！我们去找找看！“

    走出房门，奔向了大街，王孝城叫了一辆出租车，直驰向淡水河堤。下了车，他拉着梦竹沿着堤边走去。梦竹开始颤栗，她知道王孝城在想些什幺。抖索着嘴唇，她口齿不清的问：“为──为──什幺──到───到──河边来？“

    “他提起淡水河，“王孝城说，一面在河边搜寻的望着：“他提到淡水河和嘉陵江，还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梦竹的心脏向地底下沉去，她了解这几句话的背后藏着些什幺可怕的东西。她的头发昏，手心中冒着冷汗，眼睛模糊，而步履蹒跚了。明远，明远，别做傻事！明远，明远，你还年轻，你画家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明远，你为什幺想不开？

    你为什幺不和我当面谈清楚？你为什幺不把你所有心里的话告诉我？风在呜咽着。河堤边冷清清的。夜色已深。越向前走就越荒凉。水面黑黝黝的。明远，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一群人向前跑去，一对青年男女引颈向前面望，两个警员煞有介事的也往河边跑。出了什幺事？河堤边闹哄哄的围着一大群人，有人在喊叫，警员在镇压……

    “有人投了水！“王孝城说，抓住梦竹的胳膊，下意识的想阻止她继续前进。“不，不！“梦竹呻吟着，虚弱的吊在王孝城的胳膊上。

    “不，不！“

    “不是，“青年男女中的一个开了口：“不是投水，是一个疯子。“

    “疯子？“王孝城透了一口气。

    “是的，“女的说：“一个又哭又笑的疯子，警察正在捉他。“

    那群人走近了，围着的人指指戳戳，警察在吆喝着阻止人群靠近。而那个“疯子“，戴着手烤，正在重围中暴跳如雷的大吼大叫：“你们才是疯子！你们是一群疯子！我要告你们妨害人身自由！把你们一个个捉起来，全关到疯人院里去……““噢！“梦竹惊喊，用手揉着眼睛，泪珠扑的滚落：“是明远！是明远！“她喊着，笑了起来，笑着又哭。“是明远！是明远！“她奔了过去，分开人群，不顾那拦阻的警察，一直扑到明远的面前，抓住了他的手，悲喜交集，竟语不成声：“明远！你让我找得好苦！“

    杨明远正骂得火冒十八丈，看到一个女人扑向自己，以为又来了一个疯子，等到看清楚了，不禁愣住了，站在路边，他愣愣的发起呆来，王孝城正和警员大办交涉。梦竹仰起了满是泪痕的脸，看到杨明远那满头乱发，胡须遍布的样子，不禁又痛又怜又辛酸。摸了摸他骨瘦如柴的手背，她像安慰一个流浪已久而回了家的孩子，低低的说：“都好了。是不是？明远，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家吧！“

    晓彤呆呆的坐在窗口，瞪视着窗外黑暗的夜色。泪，已经流尽了。伤心，也伤够了。现在，剩下的只是空空洞洞、虚虚无无的一份凄惶的情绪。家，那样的寂寞，那样的荒凉，无论那间屋子，盛满的都是孤寂。没有人影，没有声音！爸爸、妈妈、晓白，都不知到何处去了？爸爸，她心底一阵抽搐，那不是她的爸爸！但是，不要想，还是不要想，什幺都别想，让那思想的小妖魔睡觉吧，安眠吧，死亡吧！她什幺都不要想！

    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夜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门口终于有了动静，她听到出租车停下的声音，听到开车门的声音，听到王孝城的声音在喊：“好了，相信你们不会再出问题了，好好的休息休息吧！再见！“

    出租车又开走了。大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她寂然的坐着不动，望着明远和梦竹跨进房来，明远的脸上充满了疲惫，但眼睛却是焕发而明亮的。梦竹呢？晓彤无法了解她脸上那种奇异的神情，她看起来几乎是平静的，闪烁的眼睛中有着悲壮的、牺牲的光芒，还有坚决和果断的表情。这坚决和果断的神情对晓彤是并不陌生的，每次当母亲有重大的决定的时候，这种神情就会出现。坐在那儿，晓彤木然的瞪视着母亲。梦竹乍一看到晓彤，似乎愣了愣，她几乎已经把晓彤遗忘了。

    “晓彤──“她犹豫的叫了一声，心中迅速的思索着问题。

    晓彤抬了抬眼帘，闷声不响。

    明远走了过去，在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望了望梦竹，又望了望晓彤，一层尴尬的气氛很快的在室内弥漫开来。显然梦竹面对着晓彤，就有些不知所措，而明远，在经过了这幺许多事情之后，也就难于说话了。大家都僵持了一阵，然后，还是梦竹最先能面对现实的打破了这份岑寂：“晓彤，就你一个人在家？“

    晓彤沉默的点点头。

    “晓白呢？“

    晓彤摇摇头，轻声而冷漠的说：“还没有回家。“

    梦竹走到晓彤面前。趁晓白不在家，必须把握机会和晓彤谈清楚！把一只手温和的按在晓彤的肩膀上，她竭力使语气慈和恺切：“晓彤，我跟你说──“只开口说了一句，她就顿住了。晓彤睁着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默默的望着她。那张平日那幺柔和温顺的小脸庞现在显得如此的冷淡和疏远！那微微抹上敌意和忍耐的眼睛使她本能的打了一个寒战。于是，她陡然的失去了冷静，晓彤让她神经痉挛，她能容忍许许多多的东西，容忍明远的折磨，容忍和何慕天的再度断绝，容忍生活的痛苦……但是，就是无法容忍晓彤的疏远和冷漠！这是她的小女儿，她心爱而深爱的小女儿！她可以失去全世界一切的东西，却不能失去晓彤！一把握住了晓彤的胳膊，她摇撼着她，激动的喊：“不要这样，晓彤！不要对我敌视，我那幺喜欢你，那幺爱你，那幺渴望给你幸福！“

    “妈妈呀！“晓彤喊了一声，顿时扑进了梦竹的怀里，一时间，酸甜苦辣齐集心头，自己也分不清是何滋味。只觉得渴望保护，渴望温存，渴望有人安慰和了解。梦竹的一句呼喊又消除了母女间那条界线，重新成为世界上唯一能安慰和保护她的人！把头埋在梦竹的怀里，她抽泣着喊：“妈妈，妈妈，我该怎幺办呢？“

    梦竹把晓彤的头扶了起来，用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望着那孤独无助而泪痕狼藉的脸庞。母性的保护感在她胸头蠕动，拭去了晓彤的泪，她自己也泪眼迷蒙，叹了口气，她说：“晓彤，别哭，都是妈妈不好。“

    晓彤哭得更加厉害，心里在剧烈的痛楚着，不只是为了自己是个私生女的事实，还为了魏如峰的事，在一天之内，经过两度剧变，她已经分不清楚到底那一个打击对她更严重些。

    只觉得一肚子的酸涩，一肚子的苦楚，必须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哭尽自己的悲哀和绝望。

    “晓彤，“梦竹咽下了梗在喉咙里的硬块，尽量维持声调的平稳：“不要哭，晓彤。等有机会，我会告诉你一个故事──人生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故事的。晓彤，别哭。你知道了一个秘密。十八年来，大家都费力瞒着你，因为怕你受到伤害。现在，你知道了，别鄙视你的母亲，也别──疏远你的父亲。“

    她咬咬嘴唇，牵着晓彤的手，把她带到明远的面前，她在做一项冒险的尝试。“晓彤，这儿是你的爸爸，他明知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养育爱护了你十八年，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好的父亲吗？“

    晓彤站在那儿，止住了泪，望望梦竹，又错愕的看看明远，她的心中乱糟糟的，头里也昏昏沉沉，根本就无法运用思想，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面前的局面。梦竹的眼睛已经从晓彤的脸上，移向了明远的脸上，带着一抹切盼的神情，她又说：“晓彤，所有的不快的纷扰都已经过去了，别再去想它。我们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建立，十八年来，辛辛苦苦的撑持，决不应该在一个突然的风波中破碎。事实上，我们每个人之间的关系都不那幺单纯，我们是一个整体，不容分割。晓彤，你能不恨你的父母吗？晓彤，告诉我，你恨我吗？“

    “噢，“晓彤困扰的摇着她的头：“妈妈！“

    “告诉我，“梦竹拂开她额前的短发，望着她的眼睛：“你恨我吗？“

    “噢，妈妈！“晓彤喊：“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妈妈！我怎幺能恨你？我怎幺能恨你？妈妈！只要──只要──你永远喜欢我。“

    梦竹把晓彤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的抚摩着她的背脊。从晓彤的肩膀上望过去，她的眼光和明远的接触了──她立即知道有什幺事产生。她在明远的眼睛里看到谅解和深情。她悄悄的腾出一只手来，伸给明远，明远握住了她，一切的风波、不快、误解、吵闹……都过去了。留下的是一份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柔情。同时，何慕天的影子从梦竹眼前一掠而过，在她心头带过一抹尖锐的痛楚，她的眼睛湿润了。她知道她埋葬了什幺，人的一生，可能会恋爱许多次，也可能只有一次，她，只有一次！而且必须结束了。现在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伴侣，一个共过许多患难，还要继续共一大段人生的伴侣！至于另外那个男人呢──她在十八年前得到了他，又失去了他。她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再度得到他，又再度失去他！人生，许多事都没有什幺道理可讲，“得“与“失“不过是一念之间。但，谁又能严格的划分“得““失“的界线呢？拍抚着晓彤的背脊，她感觉得到晓彤那轻微的悸动。她这一代，是恩也好，怨也好，幸也好，不幸也好，都已经过去了。对一个母亲而言，只有希望自己得不到的，下一代能得到，自己所没有的，下一代能拥有，她还能有比这个更大的愿望吗？含着泪，她低低的说：“晓彤，大家都喜欢你，大家都爱你。别再胡思乱想，关于你──你的身世，我会和你详谈，我只希望你──不太──不太介意。我那样喜欢你，那样怕伤害你。你的生命还很长，要追寻的东西还很多。但愿你以后的生命中只有欢笑，没有愁苦。魏如峰是个好孩子，他一定能爱护你……“

    晓彤像触电一般陡然浑身颤栗。她把头一下子从母亲怀里抬了起来，喉咙沙哑的、神经质的叫：“不要提到他！永远不要提到他！“

    梦竹怔住了，半晌，才诧异的说：“怎幺？晓彤？“

    “别提他！我和他已经完了，妈妈，“晓彤喊着，泪水冲进了眼眶里。到现在，她才衡量出来，魏如峰在她心头留下的创痕竟比自己身世暴露的痛苦更加深重。泪水汹涌的奔流了下来，杜妮的脸像银幕上的特写镜头般在她眼前浮现，她哭泣着喊：“我再也不要听他的名字！妈妈！我再也不要听他的名字！“

    “晓彤，“梦竹更加惊愕：“如峰怎幺了？别傻，这些事与如峰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不！不！“晓彤胡乱的喊着：“他是一个魔鬼！我恨他！我恨透了他！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见他！“

    “原因呢？“梦竹问：“为什幺？晓彤，为什幺你突然间那幺恨他？“

    “他是魔鬼！他是魔鬼！他是魔鬼！“晓彤一叠连声的喊着：“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妈妈！我不能再见他了，妈妈，我恨他！我真的恨他！恨不得他死掉！“她用手蒙住脸，大哭起来。“妈妈，他欺骗了我，“她泣不成声：“他欺骗了我！“

    “欺骗？“梦竹更昏乱了：“你说清楚一点好不好？他怎幺欺骗了你？“

    “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我不知道怎幺说！“晓彤绝望的摇着头：“你去问晓白！晓白都知道！噢！妈妈！为什幺爱情是这样的？为什幺生命如此悲惨？为什幺？妈妈──？“

    为什幺？又是那幺多为什幺？但是，梦竹根本就糊涂得厉害，怎幺魏如峰又欺骗了晓彤？而晓白都知道！这之中到底是一笔什幺帐？她望着痛哭不已的晓彤，又抬头看看明远。

    明远还没有从他激动的思潮中恢复，对于梦竹母女间的对白，他只听进去了一半。他眼睛里只有梦竹，心里想的也只有梦竹。梦竹，他的爱人，妻子，伴侣，及一切！别的他根本无法去关心，但是，晓彤在哭些什幺？

    “晓彤，“梦竹试着去劝慰她：“你是太疲倦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把你搅昏了，慢慢就会好的。如峰不是个负心的孩子……“

    “不，不，不！“晓彤喊：“妈妈，你不了解，你完全不了解！他欺骗了我，他……他……他……他有一个舞女……“她放声大哭，再也无法说下去。

    “舞女？！“梦竹骇然：“到底是怎幺回事？“

    一阵汽车声，人声，大门外有人猛烈地打门。梦竹无暇再追问晓彤，这幺晚了，还有谁来？晓白吗？似乎不会如此嘈杂，来的人仿佛不止一个。打门声更急了。明远走去开了大门，一群警察一涌而入，怎幺又是警察！明远先就有了三分气，难道还要把他当疯子抓起来吗？他没好气的说：“你们要干什幺？“

    “这儿是不是杨明远的家？“一个警员严肃的问。

    “是的，又怎样？杨明远犯了法吗？“

    “你就是杨明远？“

    “不错！“杨明远昂了昂头：“怎幺样？“

    “别那幺不客气，“警员生气的说：“看你的样子就教育不出好的子女来！““我的样子和我的子女有什幺关系？“明远更加有气。

    “杨晓白是你什幺人？“

    “儿子！我的事怎幺又拉扯上了他？“

    “你倒没事，“警员说：“你的儿子出了事！“

    梦竹冲到了玄关门口来，心往下沉，鼓着勇气，她问：“晓白──晓白怎样了！他──在哪儿？“

    “他──“警员一字一字的说：“杀了人！“

    梦竹眼前一黑，慌忙伸手抓住纸门的边，心中在下意识的抵制着这个事实，不会！不会！是他们弄错了，不是晓白！

    不是晓白！晓白决不会做这种事！晓白虽然有点火爆脾气，但他那幺善良！不是他，一定不是他！挣扎着，她想出一个问题：“他──杀了谁？“

    “一个青年，一个名叫魏如峰的青年。“

    屋子里一声呻吟，梦竹冲到房门口，晓彤面如死灰，瞪着大而恐怖的眼睛，摇摇欲坠的站着。再发出一声呻吟，她低低的说：“我没有希望他死，我从没有希望他死。“

    闭上眼睛，她昏倒在榻榻米上。

    在急诊室的门外，何慕天已经抽到第十一支香烟了，整个一间候诊室都被烟雾弥漫着。在靠窗的长椅上，晓彤像个小小的石膏像般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不哭，也不流泪。梦竹坐在她的身边，脸色比女儿更苍白，却用双手紧紧的握着晓彤的手，似乎想将她所剩余的、有限的勇气，再借着交握的双手灌输进晓彤的体内去。杨明远背负双手，不住的从房间的这一头，踱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踱回来，使满屋子都响着他的脚步声。何慕天深深的吸了一口烟，下意识的看了杨明远一眼，初见面的那份难堪已消失了，留下的是疏远和无话可谈的冷淡。魏如峰的生死问题吸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注意力，空气沉重而严肃，反而冲淡了他们之间的尴尬。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位护士小姐急匆匆的走了出来，何慕天的香烟停在唇边，杨明远也忘记了他的踱步，晓彤的脸色更加苍白，黑眼珠灼灼的盯在护士小姐的脸上。梦竹下意识的握紧了晓彤的手，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到那一双手上。

    何慕天哑着嗓子问：“怎样？小姐？“

    但，那护士小姐头也不回的走了，立即，她们推了一瓶血浆进急诊室，那扇镶着毛玻璃的门又阖上了。何慕天又大口大口的抽着烟，杨明远恢复了他的踱步，晓彤重新垂下了头，梦竹长长的透了一口气，血浆，显然情况不妙，但，最起码，他还活着！

    时间过得那幺缓慢，又那幺迅速。天亮了！窗外，红色的朝霞逐渐退尽，耀目的阳光灿烂的四射，又是一天开始了！

    每一天，都有生命诞生，也有生命结束，这新的一天，是象征着生还是死？急诊室的门终于推开了，疲惫万分的医生从门里走了出来，白色的衣服沾满了血迹，斑斑点点，像一张惊人的新派画！何慕天咬住了烟蒂，紧张的问：“怎样？大夫？“

    “现在还很难讲，不过情况不坏，如果今天晚上病情不恶化，大概就没问题了。“

    何慕天从嘴里取出了烟，一时间，竟忘了向医生道谢。魏如峰被从急诊室推了出来，白色的被单盖着他，只露出了头和双手，血浆的瓶子仍然悬挂着，针头插在手腕的静脉里。大家都不由自主的跟着病床走进了病房。何慕天望着魏如峰被安置好了，回过头来，他看到晓彤，呆呆的站在床边，凝视着面如白纸，人事不知的魏如峰。梦竹站在她身边，正在轻声的说：“别急，晓彤，他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好转，相信我，晓彤。“

    晓彤仍然呆呆的站着，一语不发。

    杨明远走了过来，拍拍梦竹的肩，说：“怎幺样？我们是不是应该到警察局去看看晓白？“

    一句话提醒了梦竹，是的，她还有一个扣留在警察局里的儿子！她该走了！放开了握着晓彤的手，她略微犹豫了一下，晓彤已抬起头来，安安静静的说：“妈妈，我可以留在这儿吗？“

    “好的，晓彤，你留在这儿。“梦竹说，“我先走了。“回过头来，她的眼光和何慕天的接触了，她顿时全身一震。那是一对充满了询问意味和祈求的眼光，是包含了成千成万的言语的眼光。但，她逃避了，她迅速的调开了自己的视线，而把手插进杨明远的手腕中，轻声的说：“我们走吧！明远。“

    何慕天目送杨明远和梦竹走出病房，目送梦竹瘦瘦弱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觉得心脏收缩绞紧而尖说的痛楚起来。他明白了，明白得非常清楚，梦竹不会再属于他了，永远不会属于他了。十八年的夫妇关系是一条砍不断的锁链，他无权、也无能力去砍断它。上帝曾经给过他机会，他失去了，现在他没有资格再作要求。调回眼光来，他的视线落在晓彤和魏如峰的身上。晓彤正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里，痴痴的注视着魏如峰，俯下头来，她轻轻的用面颊贴在魏如峰的手背上，像耳语般低低的说：“我从没有希望你死，从没有。“

    何慕天的眼眶湿润了，看了看睡得很安稳的魏如峰，他知道他不会死，因为他还不到该死的时候，他太年轻，有一大段美好的生命在等着他，还有一份美好的爱情在等着他，他不能死！他一定得活着！必须活着！

    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他转过身子，走出了病房，这儿，不需要他了！他也该去看看那被当作证人扣留在警局的霜霜。走到了病房门口，他再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颗年轻的头靠得那幺近，这是爱的世界，他含着眼泪笑了。

    魏如峰的知觉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境界里徘徊、飘荡。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逐渐的清醒，逐渐的有了意识，有了感觉，有了生的意志。痛楚对他卷了过来，彻骨彻心的痛，由于痛得太厉害，他甚至不清楚痛的发源处是在哪儿。他呻吟，蠕动，挣扎……于是，他感到有一只清凉而柔软的小手压在自己灼热的额头上，多幺舒适而熟悉的小手！他费力的要弄清楚，这是谁？努力的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的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浓雾，雾中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在那儿飘浮移动。他刚刚要看清楚，一层雾涌了过来，把什幺都遮盖，于是，他又觉得痛楚。再睁开眼睛，他继续努力去搜寻那张脸庞，他看到了，找到了！温柔的眼睛，小小的脸庞……这是她！他摇摇头，想把自己的幻象摇掉……再张开眼睛，她还在那儿，唇边有一朵楚楚可怜的微笑，整个人影像潭水中晃动的倒影。他的嘴唇干枯欲裂，虚弱的，低低，他吐出两个字的单音：“晓彤。“

    立即，他听到一个细细的、可人的声音在说：“我在这儿。“

    她在这儿！她在哪儿？他瞪大了眼睛，晓彤的脸在晃动，水波中的倒影，摇荡着，伸缩着……他固执的盯着那动荡不已的人影，呻吟着说：“是你吗？晓彤？你在哪儿？“

    “是我。“一只小小的手伸进了他的手掌中，一张小小的脸庞俯近了他，两颗大大的泪珠跌碎在他的面颊上。像是突然遇到了一剂清凉剂，他陡的清醒了。是的，她在这儿，她在这儿，她在这儿！那张美丽的小脸那幺苍白！那对乌黑的眼珠那幺清亮！那薄薄的嘴唇那幺可怜！他又觉得痛楚，这次，不是伤口的痛楚，而是心灵深处的痛楚。他的晓彤，他几乎失去了的晓彤，真的竟停留在他的床边？他转动着眼珠，试着去回忆发生过的一切，霜霜，晓白，争执，打架，小刀……他感到猝然一痛，眼前又混乱了，晓彤的影子再度像浸在潭水里一样摇晃了起来，并且在扩大涣散中……他紧张的抓紧了晓彤的手，祈求而慌乱的喊：“别去！晓彤，别离开我！请你！“

    “没有，“晓彤轻轻的说，拭去了眼前的泪雾，再用小手绢擦掉魏如峰额前的冷汗。她在床边已经停留了整整十二小时了。“我没有走，我在这儿。“她低声的说着，望着魏如峰发着热的眼睛：“我不离开，真的，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定定的看着晓彤，思想逐渐明朗清晰，他真的醒了。

    “晓彤！“他不信任的喊：“真的是你？“

    “是的，是的，是的，“晓彤连声的说：“你没有看见吗？我在这儿！“

    “完完全全的你？“魏如峰问。

    “当然，完完全全的。“晓彤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努力试着去微笑：“完完全全的，如峰，没有少一根头发，完完全全的！“

    “真的吗？“魏如峰的声音在颤抖，泪水涌进了他的眼眶中。“不再恨我？怪我？晓彤？“

    “噢！“晓彤轻喊：“别提了！让它们都过去吧！让那些可怕的事都不存在！你会很快的再好起来，我们再一块儿玩……“

    “我会吗？晓彤？“他虚弱的苦笑了笑。

    “你会！你会！你会！“晓彤喊着，泪水迸流。“你一定会！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伏在床沿上，她再也无法忍耐，痛哭失声。一面哭着，一面喊：“你会好的，如峰，你一定要好起来！“

    魏如峰抚摩着晓彤柔软的头发，他知道他的情况并不乐观。下一分钟，他可能又要丧失知觉──或者死亡。他必须把握这清醒的一刻，把心里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他低低的喊：“晓彤，听我说！晓彤！“

    晓彤哭泣着抬起泪痕遍布的脸来。

    “别哭，晓彤，也别难过。“他凝视着晓彤泪光莹然的眼睛。“如果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能够有你的两滴眼泪，我死亦瞑目……“

    “噢！“晓彤喊：“这是残忍的！你要好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她抽噎着，泣不成声。

    “听我说，晓彤。“他尽量维持着清醒：“能看到你，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我还有什幺不满足？晓白这一刀，能换得你来看我，我就认为挨得太值得了！晓彤，人，都有一时的迷失，是不是？我曾经迷失过，荒唐过，像杜妮……“

    “别提了！如峰，不要再提了！“

    “好的，别提了！“魏如峰喘了口气：“晓彤，让那一个坏的魏如峰被晓白杀死吧，让那个好的我留下来！干干净净的我，纯纯洁洁的我，能够配得上你的我！“

    “哦，如峰，哦！“晓彤哭着喊，把面颊贴在魏如峰的脸上，眼泪弄湿了魏如峰的脸，流进了他的嘴唇里。“我从没有恨过你，如峰，我从没有！“

    “是吗？“魏如峰微笑了。“还能有比这句话更美丽的话吗？晓彤，我从没有觉得我的生命像现在这样充实过！“

    “以后，你的生命都会充实了，是不是？“晓彤提着心问。

    “还有以后吗？“

    “有的，一定有！“

    魏如峰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的意识在涣散，视力在模糊……他知道他又将失去知觉和思想，甚至于生命……他渴切的说：“晓彤，让我看看你！我看不清你！“晓彤抬起头来，靠近魏如峰，半跪在地板上，让魏如峰的脸和她的只距离一两尺。魏如峰的眼睛在她脸上上上下下的巡逡着，然后，他低声的说：“为我笑一笑，晓彤，我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晓彤笑了，含着泪笑了。

    “你真美！“魏如峰说，视力渐渐的模糊，思想也在逐渐的消失。“你真美！真好！真可爱！“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好半天，才又轻轻的叫：“晓彤！你在吗？“

    “在。“

    “完完全全的？“

    “完完全全的！“

    “心呢？也在吗？“

    晓彤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这儿！和我的人在一起！“

    魏如峰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平静的微笑，头安安静静的倚在枕头里，他睡着了。晓彤在床边默立了好几分钟，然后，她放下他的手来，把棉被给他拉好。她就坐在一边望着他。好久好久，她忽然惊跳了起来，魏如峰的脸色显得那幺平静，平静得奇怪。他完了！她迅速的想着，嘴唇失去了血色，伸过手去，她颤栗的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额上是清凉的，本来的灼热已经没有了。她的心向地下沉，他完了！她昏乱的想。

    发狂般的按着叫人铃。

    护士来了，医生也来了。医生拿起魏如峰的手来诊了诊脉，又试了试他的热度，然后，他抬起头来，望着颤栗着的晓彤，慢吞吞的说：“小姐，你可以不再流泪了。恭喜你，他已经平安的度过了危险期。“

    晓彤愣了两秒钟，接着，她仰首向天，低低的说：“我知道他会好，我知道他一定会好！“

    双腿一软，她又昏倒了过去。

    尾声

    民国五十二年秋。

    这是中部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个规模还不太小的佛寺。

    寺中的主持人是个老和尚，名叫逸云法师，为人十分诙谐幽默，因为博览群书，所以学问和风度都很好，而且非常健谈。

    另外，逸云法师还酷爱下围棋，如果碰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可以一下就是七、八盘，连念经打坐的时间都忘得干干净净。这是个秋日的黄昏，在寺门前面的一棵老松树之下，逸云法师又在下围棋了。他的对方是一个四十六、七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件中式的长衫，两鬓微斑，个子颀长，有一对深湛的眼睛，看起来恂恂儒雅，像一个哲学家。

    “叫吃！“逸云法师下了一个棋子，十分得意，指指棋盘说：“你瞧，这一颗子把这整个棱角的颓势都挽救过来了，你这个角又丢了。看样子，这盘你没什幺希望，金角银边草肚皮，你就是肚子大，角和边都完了。“

    何慕天一声不响，慢吞吞的在棋盘上落了一个子，逸云法师皱皱眉，伸长脖子，研究了大半天，一拍膝头，叹口气说：“糟糕！马失前蹄，这一下完了！“

    “所以，“何慕天沉静的说：“当一盘棋没有成定局的时候，最好别先下断语，要知道一盘棋千变万化，不是你能预先知道结局的！“

    逸云法师凝视着何慕天。

    “何先生，你到这儿来也快一年了，许多时候，我觉得你满肚子机锋，满脑子哲理，或者，你该属于佛家的人。“

    “天下本一家，为什幺还要把'佛家'划成一个小圈子呢？“

    何慕天笑笑说，望着山坡上的石级。“怎幺样？逸云法师？这一盘你认输了吧？我们也该结束了，假如我的眼力不错，我有个朋友上山来了。“

    “是吗？“逸云法师问，也掉头望着山坡，果然，有个个子不高，胖胖身材的男人，正慢慢的拾级而上。“是谁？是上次来看过你的那位王先生吗？“

    “不错！“何慕天说着，用眼光迎接着走过来的王孝城。

    “别忙，“逸云法师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子：“我们的棋还没下完，我又叫吃了。“

    “怎幺？“何慕天瞪着棋盘，“这是怎幺回事？一转眼局势又变了！“

    “所以，“逸云法师学着何慕天的口气说：“当一盘棋没有成定局的时候，最好别先下断语，要知道一盘棋千变万化，不是你能预先知道结局的！“

    何慕天笑了笑，站起身来，扑落了身上的落叶，说：“好吧！我认输了！“

    逸云法师把棋子一惚，也站起身来，笑着说：“你没输，是你的心乱了！而我就乘虚攻入。何先生，看样子你的尘缘还是未了。我先进去了，你和你的朋友谈谈吧！“

    逸云法师摔了摔袖子，潇潇洒洒的隐进了庙门里。何慕天站在那儿，微笑而沉思的望着王孝城走近。王孝城停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注视着他，点点头，笑着说：“怎样？好吗？“

    “难得有山下的朋友会来看我。“何慕天说。

    “山下的人都忘不了你，“王孝城说：“只怕你闲云野鹤的生活过惯了，会忘掉了山下的人！怎幺样？什幺时候下山？“

    “下山？“何慕天惘然的笑笑：“一时间还没有这个打算，大概几年之内，是无意于下山的，与其置身于纷纷攘攘的城市里，实在不如这样悠哉游哉的过过日子。山下的人好吗？“

    “你指谁？“

    “所有的人。“

    王孝城凝视了何慕天几秒钟，后者的神情，看来十分平静安宁，那深湛的眼睛是柔和的，安详的。他拉拉何慕天的袖子，说：“我们在山上走走吧！“

    两个人踏着落叶，迎着秋风，在山间的小径上缓缓步去。

    走了一段，穿出树林，面前豁然开朗，已走到了山顶上，有一片小小的草地，站在那儿，可以看到山下层层的绿色田畴，和农家的袅袅炊烟。何慕天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说：“你也坐坐吧。“

    王孝城也坐了下来。何慕天说：“你来──有什幺事吗？如峰在公司里如何？大家对他服不服？“

    “好极了！“王孝城说：“公司的业务似乎比你处理得还好，泰安是越办越大了，他正在扩张，预备把产品外销到欧美一带去。“

    “我知道他会办得好，“何慕天微笑了。“他生来就有商业天才。其它的人呢？“

    “我这儿有一封信，“王孝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是一个人托我带给你的，我想，你会对它感兴趣。“

    何慕天接过信封，抽出了信笺，借着落日的余光，他看了下去。这是一封写得十分清爽而干净的信，字迹娟秀雅丽：“亲爱的爸爸：我这样称呼您，希望您不会觉得诧异，虽然这还是我第一次喊您'爸爸'，但，您在我心中，早就是个最慈祥而亲切的好爸爸了。几天之前，妈妈才把你们以前的故事，源源本本的告诉我，说真的，在妈妈没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有种感觉，觉得往日的一切，一定是造物的播弄，而不是谁有过失。我曾经为自己是个私生女而难过，（多幼稚！生命的本身原无过失，是吗？）现在，我却庆幸自己不止有一个好妈妈，还有两个好爸爸！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和您在一起，那时候，让我再来承欢膝下，补偿十八年来（不，十九年了。）和您的疏远及隔离。好吗？爸爸？您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中，隐居在山上的您，我不知道有没有什幺变化？至于山下的我们，却有多少不同的发展！这些，您或者知道，或者不知道，我还是再说一说吧！我已于今年暑假考上了师大国文系，以后，愿做一个执教鞭的好老师，日日和青年们相处。如峰说我一直像小娃娃，怎幺能做老师？您认为呢？如峰把公司弄得很好了，他说还要等四年，我才能毕业，真是件不耐烦的事！（我写得这幺坦白，您别笑我。）我们已在大学放榜后的第三天订了婚，只有自己家里的人参加，唯一的客人是顾德美，她坚持我结婚之日要当我的伴娘，说她是名副其实的介绍人。那是个小小的订婚宴，美中不足的，是您没有参加。爸爸（我指的是家里的爸爸）已经画出了五十张画，等到画满了一百幅画，就准备开一个画展，我们都对这画展抱着极大的希望。至于妈妈呢？她要我悄悄的告诉您，她祝福您！希望您快乐！我想，您一定急于要知道霜霜的情形，您会奇怪吗？她已经成了我最要好的姊妹，今年她没有考大学，现在她正在读补习班，准备明年和晓白一起考。晓白，在这儿，我必须顺便把他的情形也提一提，他在少年感化院已经一年了，一年中，他读了不少的书，脾气也不像往日那样急躁，下个月，他就可以从感化院里出来了，妈妈正为迎接他而忙碌呢！我和如峰都有一个秘密的希望，希望霜霜能和晓白建立一份最深的感情（像我和如峰一样）。不过，看情形并不太容易，虽然霜霜常常去感化院看晓白，晓白也经常写信给霜霜，但他们都太客气，似乎不大自然。好在来日方长，许多事现在都未能预卜，让他们慢慢的发展吧！我写了这幺多，您会厌烦吗？最后，我还要告诉您一句话，大家都想您，大家都爱您，大家都渴望您回来！爸爸，什幺时候您能结束您的隐居生活，让我当面叫您一声'爸爸'！趁王伯伯上山之便，我托他把这封信带给您。除了信之外，我还托他带上我的敬意和爱意！即请福安儿晓彤敬上“何慕天看完了信，慢慢的把信纸折叠起来，收进了信封里。然后抬头凝视着远处的天边，晚霞正绚烂的散布开来，落日圆而大，迅速的向山谷中沉落。他闪动着眼睛，不能抑制自己的激动，竟呼吸急促而眼眶湿润。低低的，他自语似的说：“那是一个好孩子。“

    “谁？“王孝城问。

    “晓彤。“

    “他们都是好孩子，“王孝城说：“晓彤、晓白、霜霜和魏如峰。“

    何慕天点了点头，是的，他们都是好孩子，每一个！好一会儿，他忍不住的问：“梦竹怎样？快乐吗？“

    “她'似乎'很平静，至于快不快乐，谁也无法知道。她是个不平凡的女人！“他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何慕天：“她叫我把这个带给你！“

    小小的木头匣子，雕刻着小天使的花纹，那是他所熟悉的！十九年前，他用它盛了一个梦，十九年后，它仍然盛着那个可怜的梦，永远，都只是个梦而已！他惘然的打开了盖子，却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已不在了，空空的匣子中只有一张小纸条，打开纸条，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龙飞凤舞的写着几行字：“我的心早已失落，暮色里不知飘向何方？在座诸君有谁能寻觅，觅着了（别碰碎它）请妥为收藏！“

    翻过纸的背面，他看到有梦竹的几行字：“我珍藏着，我保有着，从以前，到现在，到永恒！“

    他关上了匣子，把那个梦再锁了进去，望着远方的云和天，他的眼睛明亮，心里在唱着歌。王孝城看了看他，幽幽的说：“你觉不觉得，得与失是很难讲的，慕天，你──实在非常幸福！“

    何慕天不语，但他懂得王孝城话中的含意，与王孝城比起来，他是有福了──他得到的比王孝城多。望着天，他说：“看那夕阳！“

    夕阳像火一般的烧灼着，烧红了天，烧红了地，烧红了山头和树木。王孝城说：“真美！“

    “一天又要过去了，“何慕天安安静静的说：“明天的夕阳再红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制造了多少不同的棋局！“是的，夕阳每天都一样的红，人生已经不知几经变幻！故事会完吗？

    不会，这一代的故事或者该结束了，但还有下一代，下一代还有再下一代，生生息息，无休无止！

    “记得你以前爱念的那阕词吗？“王孝城念：“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真的，远处的层峦叠嶂，正傲然的迎接着那轮落日！

    全书完

    一九六四、八、十四、夜、于日月潭、涵碧楼我写“几度夕阳红““几度夕阳红“算起来，已经是我的第四部长篇了（前面曾写过“窗外“、“六个梦“、及“烟雨蒙蒙“）。按道理，有了前三本的经验，这一部似乎应该比较熟练些了。但是，这却是我写作得最艰苦，困难遭遇得最多，功夫下得最深，时间也耗费得最久的一部书。

    谈起“几度夕阳红“的写作经过，也有一番很有趣的周折。开始写“几度夕阳红“，远在去年夏天，当时，想刻画小公务员的生活，同时，想写出被生活折损的艺家的那份无可奈何。这一点小小的念头就引出了整个“几度夕阳红“的构思。最初的大纲，只准备写二十万字左右，分别用两个家庭、两条线索并进，写两代的故事。而一经下笔，就有收束不住的趋势，写到十万字左右，觉得头绪过多，有些杂乱无章，无法再继续下去。当时，我甫自大学毕业正受预备军官训练的弟弟时常住在我处，我每写一章，他就看一章。到了十万字的时候，我自己看看，认为完全失败，决心弃原稿，于是，这篇东西被丢进了字纸篓。正好弟弟来了，知道我准备放弃这故事，大提抗议，把原稿从字纸篓捡了出来，他说：“如果你真准备丢掉这篇东西，还是送给我吧！我虽没写过，但是，这故事太吸引我，你不写，让我来继续写！“

    受了弟弟这番“鼓励“，这篇东西也就在我一笑之下，保留下来了。可是，仍然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到了今天春天，我由高雄迁居台北，见到皇冠主编，无意间谈起来，皇冠主编问我有没有长篇稿，我说：“有一篇未完成的稿子，曾经丢了字纸篓又捡回来的，你有没有兴趣过目？“

    皇冠主编表示愿意看。事后，他的评语是：“继续写下去！皇冠希望能马上刊出前半部！“受到这第二度的“鼓励“，我才真正狠下心来整理这篇东西。把那十万字仔细再读一遍，发现情节太多，而不够细腻。于是，重新做一个大纲，决定把故事分成三部，从头改写。第一部因为已有底稿，非常顺利就写完了。等到写第二部的时候，所有的问题全来了。

    我一直有个观念：不写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可是，“几度夕阳红“的第二部，故事发生在重庆沙坪坝，而我从未去过沙坪坝，重庆市虽然去过，但那年我仅七岁，在重庆也只住了一个月，早已茫茫然毫无印象。在这种情形下，去写抗战时期的艺专和中大，如何能写得逼真与深入？幸得皇冠主编帮忙，邀请到抗战时就读于艺专的廖未林先生，作了一番详细的谈话。得廖先生协助，曾绘图表明地理环境，又生动的介绍了艺专学生的生活面。一夕详谈之后，我才“大胆“的提笔写第二部。不过，到底不是亲身体验和经历过，无论怎样去揣摩凝想，写来一定有许多似是而非之处，到过沙坪坝的读者，万请多加包涵。同时，在这儿，我也要特别谢谢廖未林先生的帮忙。

    故事发展到第三部，是最难处理的一段，写得非常之艰苦。改写、重写了好几次。而正值溽暑，终日挥汗如雨，常常伏案七、八小时，不能成一字。白天想得太多，夜里，何慕天、李梦竹、杨明远、晓彤、晓白、魏如峰……等就交替在脑海里出现，弄得终夜不能成眠。许多读者来信问我：“写作的生活是不是很快乐？“

    我想，这就和母亲生孩子一样，在生产的过程中，非常痛苦，生产之后，望着自己创造的新生命，喜悦之情就把一切都淹没，所有的痛苦都不复记忆了，剩下的只有欣慰与骄傲。写作的情形也类似，创作的过程是苦的，但，书成之日是欣慰的。当然，这本书写得好或不好，成功或失败，还要读者来评定。我，已经尽了我的全力。当最后一个字写完，推开稿纸，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写完了！“

    那一那的欣慰与喜悦，可以淹没一年来辛苦的耕耘了。

    所有的父母，都有“望子成龙“的心情。

    “几度夕阳红“也像我的一个孩子，我不敢寄予太大的希望，但愿它不使读者们厌烦，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几度夕阳红“全书四十万字，在皇冠杂志上连载了半年之久。半年中，读者来信数百封，有的和我讨论人物个性，有的和我讨论情节发展，大部份读者，请求我给书中的角色，安排个圆满的结局。如今，书已经完了，我不知道这些角色的“结局“，是否能让读者们满意？不过，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有圆必有缺，有满必有亏，有长必有短。我们又何必过份苛求呢？

    一九六四年八月卅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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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_35

﻿35

    晓彤呆呆地坐在窗口，瞪视着窗外黑暗的夜色。泪，已经流尽了。伤心，也伤够了。现在，剩下的只是空空洞洞、虚虚无无的一份凄惶的情绪。家，那样的寂寞，那样的荒凉，无论哪间屋子，盛满的都是孤寂。没有人影，没有声音！爸爸、妈妈、晓白，都不知到何处去了？爸爸，她心底一阵抽搐，那不是她的爸爸！但是，不要想，还是不要想，什么都别想，让那思想的小妖魔睡觉吧，安眠吧，死亡吧！她什么都不要想！

    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